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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东原先生轶事 清 戴清泉 著
族祖东原公,本考据学、算数学、制造学经世实用之旨,发为哲学家言。其所论著,远足以补汉宋儒者之偏弊,近足以导欧美文化之先河,是固海内学人所公认者也。公之生迄今二百年矣,人往风微,崇拜热忱,久而弥挚。族人祖荫将以独力建筑图书馆于公读书故址,暂于摇碧楼先行开办。学界诸君子,又为开得纪会于京师,亦有倡设图书馆之议。惟英末学,于我公之学术,曾不能窥其奥要,有以发挥而光大之,仅得举公之轶事,幼所闻渚先严,为各家传记所未及者而志之。虽无关宏旨,要亦不贤识小之意云尔!
吾族自南唐天▯中护公为兵马使,居歙之篁墩,因戍守婺居凤亭里。子寿公官中书舍人。寿公子安公,历官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监察御史上柱国,谥忠恭,即隆阜所追之一世祖,实即迁隆阜自二世颜公始。子睿公,凡十一传至若采公,乃分为三门。其时隆阜支丁极繁,族中共分十三门,多建支祠。我家敬爱祠,即紫竹门楼门三门三支所合建。三门自若采公后十三传至景良公,即公之曾祖。景良公传宁仁公,宁仁公传公父弁,商于南丰,轻财尚义,尝修《三门支谱》,独力建众厅,以为族党宴叙之所。发乱屋毁,即今思乐园基址。现计三门支丁,不满十余,又多徙居外郡,祠中惟紫竹门楼门支丁稍众,然鲜有留心公之学术大要与其遗闻轶事者,岂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欤?(以上记公之支派与世次)
明末流寇之乱,徽地以僻处山中,独获完善,休养生息,至乾隆朝,故徽属最称殷富。维时族之人,多务商业,以豪侈相尚;虽未知为学之道,而故家大户,藏书颇富。公父为族人经营布业于江西之南丰,家寒素,无力购置之本,多向族人假借。公记忆力极强,钩稽参考,夜以继日。年二十六,娶朱氏,尝读书至午夜,送粽糖以充饥。及毕,始知糖乃蘸墨而食,其专心致志,有若此者!(以上记公之家族与环境)
公幼而歧嶷,至十岁才能言。出就蒙师读,授《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问师性善之所以然?师不能答。乃易师而授《四子书》,讲解仍若俗说,每不慊于怀。师授《大学》章句,至“右经一章”,叩师何以知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何以知为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师曰:“朱文公之言也。”问文公何时人?曰:“宋人。”孔子曾子何时人?曰:“周人。”周末相去几何时矣?曰:“几二千年。”然则朱文公何以知其然?师无以应,曰:“此非常儿也厂因渐治训诂考证之学,而经义以明。至于哲学、学说、原善三卷,殆即公入学时所急欲研究者欤?(以上记公之幼稚时代)
公于帖括之学,不甚讲求。年二十九,族人怂恿应试,题为“乡人傩”三字,公文旁征博引,考证详明。宗师虽赏其文,而故实多不知其出处,甚且疑为抄袭,发落日,面质公,公历举经典,如数家珍,宗师大激赏,以衣冠赠之曰:“勉之!汝将来成就,当胜我十倍也。”(以上记公入学轶闻)
公之为学也,以为求获新知,须先贯通古义。凡古圣贤之至理名言,著于群经,以流传至今者,欲明其道,必达其辞;欲达其辞,先识其字。故以训诂之学,为读书明道之工具。而证之以制度名物实迹,故其学说贯穿群经,无汉儒拘泥师说之弊;实事求是,无宋人空谈玄理之弊。(以上记公求学次序)
清乾隆十七年,休地大旱,斗米千钱,公家乏食,日以面果腹,闭户著《屈原赋注》十二卷。又尝以休地山乡,吸水灌田,所需劳力多而无补于大旱,乃变通古法,制螺旋车与自转车,以利农田。螺旋车者,外用木廓,中轴附以螺纹板,轴出廓外,斜置水滨,以水力或人力转之,水循螺纹而上,用力少而呈功倍,与今之西式吸水机有相合者。惟彼时鲜良工,螺板与外廓,难以密合而圆转,至今农家遂失其制。自转车者,轮置河滨,资流水之力以运水,上升高可二三丈,丝毫不需人畜之劳,灌溉能日夜不息。其制法详公著《螺旋车记》、《自转车记》。今休地西北乡,山河旁岸之田,多用自转车,永无亢旱之患,各处仿其法者甚多。又尝自制浑天仪,以为研究天算之用,若使生于今日工业发达之时代,则其所发明以利国便民者,安有既极耶?(以上记公遗制)
公祖墓在距隆阜二里之茅山桥南,东对公宅,遥望山势,如书架层叠,青鸟家谓为“万架书箱”主子孙著作等身,血食万代。族豪某,意欲侵占,以广己之祖茔,公讼诸官,县令利族豪贿,将文致公罪,公乃日行二百里,徒步走京师,一时名流争相结纳。大宗伯高邮王文肃公闻名景慕,延课其子念孙,得以成名,皆公之循循善诱也。(以上记公之避祸入京)
译《戴东原先生轶事》 清代戴清泉著 族祖东原公以考据学、算数学、制造学经世实用的宗旨为根本,并将其阐发为哲学家的论说。他的著述,往远处说足以补救汉儒、宋儒的偏失和弊病,往近处说足以开欧美文化的先河,这是国内学者公认的。东原公去世至今已经二百年了,人物虽已远去,遗风渐微,但人们对他的崇拜和热忱却久而更加真挚。族人祖荫准备独力在东原公读书的旧址建造图书馆,现暂在摇碧楼先行开办。学界各位君子又在京师发起成立纪念会,也有人倡议设立图书馆。只是我这个后学,对于我公的学术,实在未能窥见其中的奥妙,也没有什么可以发挥和光大的地方,只能举述我幼年从先父那里听来的、各家传记都没有记载的轶事,并把它记录下来。虽然这些事与宏大的旨趣没有关系,但也算是表明不以记载琐事为不贤的意思吧!我族自南唐天祐年间护公任兵马使,居住在歙县的篁墩,后来因戍守婺地而居住在凤亭里。护公的儿子寿公任中书舍人。寿公的儿子安公,历任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监察御史、上柱国,谥号忠恭,就是隆阜所追尊的第一世祖;实际上,迁居隆阜是从第二世的颜公开始的。到子睿公,传了十一代至若采公,才分为三门。当时隆阜这一支人口极其繁盛,族中共分为十三门,建有许多支祠。我家的敬爱祠,就是紫竹门、楼门、三门三支合建的。三门自若采公以后传了十三代到景良公,也就是东原公的曾祖。景良公传给宁仁公,宁仁公传给东原公的父亲弁公。弁公在南丰经商,轻视钱财而崇尚义气,曾经修订《三门支谱》,独力建造众厅,作为族人宴饮聚会的场所。兵乱发生后,房屋被毁,这就是现在思乐园的基址。如今计算三门的男丁,不满十余人,而且多已迁居外郡,祠中只有紫竹门、楼门两支的人丁稍多,但很少有人留心东原公学术的要旨和他的遗闻轶事,难道这就是所谓君子的恩泽传到五世便断绝吗?(以上记载东原公的支派和世次) 明朝末年流寇作乱时,徽州因为偏处山中,独自得以保全;经过休养生息,到乾隆朝,原徽州府所属各地最为富庶。当时族人多从事商业,以豪华奢侈相互攀比;虽然还不知道求学的方法,但那些世代仕宦之家和大户人家,藏书相当丰富。东原公的父亲在江西南丰替族人经营布业,家境贫寒,没有能力购买书籍的本钱,常常向族人借贷。东原公记忆力极强,查考互证,夜以继日。二十六岁时,娶朱氏为妻;他曾读书到半夜,家人送来粽子和糖给他充饥。吃完后才知道,那糖原来是蘸着墨汁吃的;他专心致志到这种程度!(以上记载东原公的家族和所处环境) 东原公幼年时就聪慧异常,直到十岁才会说话。他出外到蒙师那里读书,老师教他《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他问老师人的本性为什么是善的,老师不能回答。于是他换了老师,学习《四子书》,但讲解仍像世俗的说法,他心中常常不满意。老师讲授《大学章句》,讲到“右经一章”时,他叩问老师:怎么知道这是孔子的话,而由曾子记录下来?又怎么知道这是曾子的意思,而由他的门人记录下来?老师说:“这是朱文公说的。”他问朱文公是什么时候的人,老师说:“宋朝人。”又问孔子、曾子是什么时候的人,老师说:“周朝人。”周朝末年距今已经有多长时间了,老师说:“将近二千年。”那么朱文公又怎么知道这些事情呢?老师无法回答,说:“这不是一个平常的孩子啊!”东原公因此逐渐研究训诂考证之学,经书的意义也由此明白。至于《哲学》《学说》《原善》三卷,大概正是东原公入学时急切想要研究的内容吧?(以上记载东原公的幼年时代) 东原公对于科举应试的学问并不十分讲求。二十九岁时,族人怂恿他参加考试,题目是“乡人傩”三个字。东原公的文章广泛征引,考证详尽明白。学政虽然欣赏他的文章,但其中许多典故不知道出处,甚至怀疑是抄袭的。发榜那天,学政当面询问东原公,东原公逐一列举经典中的依据,像数家中珍宝一样熟悉。学政大为赞赏,赠给他衣冠,说:“努力吧!你将来的成就,应当胜过我十倍!”(以上记载东原公入学时的轶闻) 东原公做学问,认为要获得新知识,必须先贯通古代的义理。凡是古代圣贤的至理名言,写在各部经典中并流传到今天的,想要明白其中的道理,就必须通晓它的文辞;想要通晓它的文辞,首先必须认识其中的字。因此,他把训诂学作为读书明道的工具。又用制度、名物和实际遗迹加以验证,所以他的学说贯通各部经典,没有汉儒拘泥于师说的弊病;实事求是,也没有宋人空谈玄理的弊病。(以上记载东原公求学的次序) 清乾隆十七年,休地发生大旱,斗米卖到千钱。东原公家中缺少粮食,每天靠吃面食充饥,闭门撰写《屈原赋注》十二卷。他又曾考虑到休地是山乡,靠汲水灌田,需要耗费很多劳力,对旱灾却没有补益,于是变通古法,制造螺旋车和自转车,以利于农田灌溉。螺旋车,是外面用木框,中央的轴上附有螺纹板,轴伸出木框外,斜放在水边,靠水力或人力使它转动,水沿着螺纹向上流,用力少而功效加倍,与今天的西式吸水机有相似之处。只是当时缺少优秀的工匠,螺纹板和外框难以严密配合并圆转,到如今农家便失去了这种制造方法。自转车,是把轮子放在河边,借助流水的力量运水,能够上升二三丈高,丝毫不需要人力或畜力,灌溉可以日夜不停。它的制造方法,详见东原公所著《螺旋车记》《自转车记》。如今休地西北乡山河两岸的田地,多使用自转车,永远没有大旱的忧患;各处仿照这种方法制造的也很多。他又曾亲自制造浑天仪,用来研究天文和算学;假使他生在今天这个工业发达的时代,那么他所发明的、能够有利于国家和便利百姓的东西,哪里会有穷尽呢?(以上记载东原公遗留下来的器制) 东原公的祖坟在距隆阜二里的茅山桥南面,向东正对着东原公的住宅;远望山势,像书架层层叠叠。青鸟家认为这是“万架书箱”的格局,主张子孙著作等身,世代享受祭祀。族中有个豪强之人,想侵占这块墓地来扩大自己的祖坟,东原公便向官府提起诉讼。县令贪图豪强的贿赂,打算罗织罪名陷害东原公。于是东原公每天徒步走二百里,前往京师;一时间,名流们争相与他结交。大宗伯、籍贯高邮的王文肃公听闻他的名声后,仰慕他的才学,聘请他教授自己的儿子念孙;念孙得以成名,都是东原公循循善诱的结果。(以上记载东原公为避祸而入京)
公自三十三岁避祸入京,应北闱试未第;然名重当世,一时学者,以得交于公为荣幸。年四十举南闱,屡会试未第,至五十一,以举人特召充四库馆纂修官,校《水经注》、《九章算术》诸书。乾隆帝赐诗卷首,命以武英殿聚珍板刊行。五十三会试,仍不第,命一体殿试,授翰林院庶吉士。至丁酉年五十五,以足疾困罢,慨然有归田之志,孰意竟以是年五月病没京师。病亟时,犹撰《声类表》,又点定《段氏六书》、《音韵表》,是真好学深思,诲人不倦者。卒后,京师同志挽联云:“孟子之功不在禹下,明德之后必有达人。”呜呼!以公之所学,斯当之无愧矣。(以上记公成名与病没)
公没,子中立早卒,乃以族侄中孚字美中者嗣。除书籍外,家无恒产,嗣子时赖公婿山东孔氏周给之。发匪乱后,殁于兵,屋宇毁于火。孙一,在隆阜,无一椽蔽风雨,乃徙居洽阳兖山光角亭等处,藉小贩谋生。二十年前尝至吾家,先严犹相资助。因其有子十人,生计极困难,民国初年,有为琴泉处农场介绍佣工者,细询之,即公十曾孙之一。叩以父母兄弟之状况,则父母已没,兄弟亦星散,多为人养子与赘婿矣。噫!(以上记公后嗣零落)
公所著书,除乾隆朝奉旨刊行。及山东孔氏微波榭段氏《经韵楼丛刊》外,尚有遗文杂著,及晚年未完稿本,公没后,至道光中叶,门弟子及族人集资剞劂,版存公家厅楼,印行不多,即被兵燹。乱后残余版片,尚有被人鬻作薪材者,先严犹及见之。彼时以大乱之后,无力保存,尝用疚心!嗟乎!一代儒宗,其遗者不获广传于世,殆亦造物之所忌欤?(以上记公遗书版片)
译东原公三十三岁时为避祸进入京师,参加北闱考试,没有考中;然而他在当时声望很高,一时的学者都以能够同他交往为荣幸。四十岁时参加南闱考试,多次参加会试都没有考中。到五十一岁时,以举人的身份被特别征召,充任四库馆纂修官,校订《水经注》《九章算术》等书。乾隆帝在书卷首页赐诗,并下令用武英殿聚珍板刊行。五十三岁参加会试,仍未考中,奉命同样参加殿试,被授予翰林院庶吉士。到丁酉年五十五岁时,因足疾困顿而罢职,慨然产生归隐田园的志向,谁知竟在这一年五月病逝于京师。病重时,他还在撰写《声类表》,又校点审定《段氏六书》《音韵表》,这真是好学深思、教诲别人而不知疲倦的人。去世后,京师同道送来的挽联说:“孟子之功不在禹下,明德之后必有达人。”唉!凭东原公的学问,这样的评价他确实当之无愧。(以上记载东原公成名及病逝) 东原公去世后,儿子中立早逝,于是让族侄中孚继承,字美中。除书籍以外,家中没有固定的产业,嗣子有时还要依靠东原公的女婿山东孔氏接济。兵匪之乱发生后,中孚死于战乱,房屋也毁于大火。东原公的一个孙子住在隆阜,连一间房子也没有遮蔽风雨,于是迁居洽阳、兖山、光角亭等地,靠做小买卖谋生。二十年前,他曾到过我家,当时先父还给予资助。因为他有十个儿子,生活十分困难,民国初年,有人替琴泉处的农场介绍佣工,详细询问后,才知道那人是东原公的十世孙之一。问到他的父母和兄弟的情况,得知父母已经去世,兄弟也四散了,多数被别人收养或入赘为婿。唉!(以上记载东原公后代的零落) 东原公所著的书,除了乾隆朝奉诏刊行的,以及山东孔氏微波榭、段氏经韵楼丛刊所收的以外,还有遗文杂著和晚年没有完成的稿本。东原公去世后,到道光中叶,门弟子和族人集资刊刻,书版存放在东原公家的厅楼中,印行不多,便遭遇兵火焚毁。战乱以后剩下的版片,还有人把它们卖作柴火,先父还来得及亲眼见到。那时因为大乱之后无力保存,曾经为此深感愧疚!唉!一代儒学宗师的遗著,竟不能广泛流传于世,难道也是造物主所忌妒的吗?(以上记载东原公遗书的版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