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所闻录》 清 汪诗侬
◎洪承畴清入关,明经略洪承畴不死,被获。良心未昧,尚不屈,后惑于清之美姬乃降。时传扬州史阁部可法并未死。当时就义者,伪也。承畴与阁部交最密,初欲救军及,常引为憾。当时扰乱之际,义兵纷起,吴中孙公兆奎,其一也。孤军被陷,执送南都。时承畴当国,知孙至,与谈旧侣,并盛奖新君,便问史阁部事曰:“公在兵间,审知故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松山殉难,故督师洪公,果死耶,抑珠死耶?”洪大惭,惟面色不红。时人谓洪之脸皮,乃革制者,诚不诬也。孙卒遇害。
◎毛文龙清初毛文龙不屈,奔鞋岛,后守漳州。满酋多尔衮,命师围之,数月不下。相持既久,粮为之绝,城内致有屠人为食者。时某士人,惧祸及己,闭门不敢出谋食。久之,箱皮檐草皆尽,子女相继死,妻恸绝,士人无可为。会有绐之者,云:“清兵退,围已解,众皆出城谋食,汝何独守耶?”士信之,蛇行出,卒为强者屠而作食。当命刀际,士瑟缩不堪言状,遂一痛而绝。又某甲,亦饥甚,因穴墙觅邻尸之肉食之,不十曰死,又一卒被屠,肠中皆败絮碎纸。又某孝妇,甘屠身易斗米全姑,姑不忍,妇自▯死,姑亦恸绝。私家记载,故老遗传,记不胜记。顺治三年事定,城中白骨撑天,沟渠皆满。每当夕阳在山,阴气笼罩,尤为伤心惨目,视嘉定三屠,为如何耶!
◎汤潜庵雎州汤斌,号潜庵,字孔伯,又字荆岘。清初顺治九年,应选入二甲,十三年授翰院。为明抗节致命诸臣,纪实入国史,文字直书,毋少顾忌。阁臣金之厚、冯铨两劾之,福临召至,原奏与观,并温加慰谕,汤秉笔曾不因之少屈。抚苏时,福临南巡至,江督几欲毁屋修御道,汤力争不可。福临至,奖曰:“是事颇合朕爱民之意。”并撤御馔赐之。盖是时国基甫定,欲要结民心也。会苏城上方山五通祠淫掠妇女,祠丁能以术祟人,世无敢攫其锋者。汤厉然火之,并尽收其丁,置诸法,卒无恙。慕范文正、周忠介之行,集资修二公祠,并泰伯庙。汤不媚神祷鬼,苏州师巫为绝,玄妙观罕妇女足迹,奢淫之风,为之一变。吏有报菱芡熟,援例收税者,汤嗤之曰:“尔知今年熟,明年熟否?且援以为例,试问尔菱芡能有多大出息?尔辈亦不欲小民稍事糊口,必使喘气不得而后可,汝之肉不足食矣。”下吴县,重治之,例亦免。一曰阅食用账,见载“购鸡两只”,大骇。自忖曰:“我自临民以来,常餐未敢食肉,况鸡乎?”因诘厨役,役以公子对。汤立召至,责之曰:“汝不读书,不知世间艰苦,动讲豪华,汝其以苏州之鸡,贱于河南耶?”因命跪庭读《朱子家语》,并重呵厨役。汤夫人五十,未尝投机衣帛。入阁去苏,竹箧数事,书籍满车而已。死谥文正。后人有病汤者,疵为假道学。予叹曰:“汤之假道学,即令今人聊效之,国势不至如此矣。”
◎和┞清乾隆时,和┞当国,权倾一世,明阉宦魏忠贤,亦不是过。结党营私,道路侧目,朝士莫敢撄其锋者。时诸城刘文清公崇如(名墉),总制百揆,亦无以挫其焰,心常衔之。癸未春首,侦知和应召入宫。值风雪载途,泥泞遍地,乃故著敝衣,迎之于路。和至,命人持刺,高谒于前曰:“中堂亲自过府贺年,不遇,今降舆矣。”和无法,下轿。比欲寒暄,而刘已跪地与贺,和急答之。玄裘绣袄,已污秽满身,拖泥带水,恰如斗败鸡公矣。哭诉宫闱,卒莫奈刘何。
◎可儿清乾隆晚岁,极事纵游,于热河特建避暑山庄,圈地数十里,广筑围场,杂植时花,分置亭榭。游其地者,忽而青枝蓊郁,忽而竹篱茅舍,凿池引水,杰阁高凭,实天下一大观也。河间纪晓岚先生,扈随多年,《滦阳歌唱集》中,尤多讽颂,今不暇录矣。维纯庙在庄时,游至苍石,四顾茂林修竹,绿草如茵,清风习习,几不知暑之盛至矣。不觉顾而乐之,笑谓从者一武臣曰:“此地气候温淑,大胜京师,洵无愧避暑山庄也。”某武臣对曰:“诚是。此陛下就宫内言耳。若外间城市极狭,房屋亦低小,人民半多蜗处其中,兼之户灶衔接,炎暾之盛,十倍京师。故民间有谚曰:”皇帝之庄真避暑,百姓仍是热河也。‘“乾隆愠然,挥之使出,一番清雅,大被扫兴,闻为之三曰不快。传者云,该武臣系满人,故未遭祸,若汉人,鲜有幸免者。然该满人亦可儿矣。
译《所闻录》 清代汪诗侬 洪承畴投降清朝入关后,明朝经略洪承畴没有死,而是被俘。他良知尚未泯灭,还没有屈服;后来被清朝的美姬迷惑,才投降了。当时有传言说,扬州史阁部史可法并没有死。后来证明,当时殉难的人是假的。洪承畴与史阁部交往最密切,起初想要救援军队及史阁部,常常把这件事引为遗憾。当时天下正处于动乱之中,义兵纷纷起事,吴中的孙公孙兆奎就是其中之一。他的孤军陷落,被押送到南京。当时洪承畴掌管国政,知道孙兆奎到了,便与他谈起旧日交情,又大力称赞新君,随后问史阁部的事情说:“你在战乱之中,确实知道已故阁部史公究竟死了吗,还是没有死呢?”孙兆奎回答:“经略从北方来,确实知道松山殉难的事;那么,已故督师洪公究竟死了吗,还是没有死呢?”洪承畴大为惭愧,只是脸色没有变红。当时人说洪承畴的脸皮是用皮革制成的,这话确实没有冤枉他。孙兆奎最终遇害。毛文龙清初时,毛文龙不肯屈服,逃奔到【原文:“鞋岛”,地名疑误】;后来驻守漳州。满洲将领多尔衮命军队包围漳州,几个月也攻不下来。相持日久,粮食因此断绝,城里甚至出现杀人取肉充饥的事。当时有一个读书人,害怕祸患牵连自己,闭门不敢出去寻找食物。时间一长,箱子的皮、屋檐的草都吃光了,子女相继死去,妻子悲痛欲绝,读书人也无计可施。恰好有人欺骗他,说:“清兵已经退了,包围也解除了,大家都出城寻找食物,你为什么独自留在这里呢?”读书人信以为真,像蛇一样爬出去,最终被强者杀掉做成食物。刀落下时,读书人瑟缩发抖,惨状无法形容,随即疼痛至极而死。又有某甲,饥饿得厉害,于是挖穿墙壁,寻找邻人的尸肉来吃;不到十天便死了。后来又有一名士兵被杀,剖开肚子后,里面全是破败的棉絮和碎纸。又有一位孝妇,甘愿让自己被杀,用一斗米换取姑母的性命;姑母不忍心,孝妇便自杀而死,姑母也悲痛至极而死。私人记载和老人传说,这类事情多得数不清。顺治三年,事情平定后,城中的白骨高耸如天,沟渠也全都填满了。每当夕阳落在山边,阴惨之气笼罩四周,尤其令人伤心惨目;与嘉定三次屠杀相比,又怎么样呢!汤潜庵睢州人汤斌,号潜庵,字孔伯,又字荆岘。清初顺治九年,他参加选拔,列入二甲;顺治十三年授翰院。对于明朝那些抗节而死的臣子,他把事实记录下来收入《国史》,文字直书,不稍加顾忌。阁臣金之厚、冯铨两次弹劾他,福临召他入见,把原奏给他看,并温和地加以慰谕;汤斌执笔写作,丝毫没有因此屈服。任苏州巡抚时,福临南巡到达,江南总督几乎要拆毁民屋来修筑御道,汤斌极力争辩,认为不可。福临到达后,称赞他说:“这件事很符合朕爱护百姓的心意。”并撤下御膳赐给他。大概这时清朝的根基刚刚稳定,正想笼络民心。适逢苏州城上方山的五通祠淫乱并掠夺妇女,祠中的人还会用邪术作祟害人,世上没有人敢触犯其锋芒。汤斌严厉地把祠堂烧掉,并把祠中人员全部逮捕,依法处置,最终也没有发生祸患。他仰慕范文正、周忠介的行为,筹集资金修建两人的祠堂以及泰伯庙。汤斌不向神灵献媚,也不祈求鬼神,苏州的巫师因此绝迹,玄妙观几乎看不到妇女的踪迹,奢侈淫靡的风气也因此改变。有官吏报告菱角和芡实成熟了,想援引旧例征税,汤斌讥笑他说:“你知道今年成熟,知道明年也成熟吗?况且援引这件事作为定例,试问你的菱角和芡实能有多少收益?” “你们这些人也不希望小民稍微能够糊口,一定要让他们连喘气都不能,然后才算满意;你们的肉已经不值得吃了。”他下令交给吴县,严加惩治,这项旧例也被免除。一天,他查阅饮食账目,看见上面记着“买鸡两只”,大为惊讶。他心想:“自从我到地方任职以来,平常吃饭都不敢吃肉,何况是鸡呢?”于是责问厨役,厨役以公子的意思回答。汤斌立即召来公子,责备他说:“你不读书,不知道世间的艰苦,动不动就讲究豪华;难道你以为苏州的鸡比河南的便宜吗?”于是命他跪在庭院里诵读《朱子家语》,并且重重呵斥厨役。汤斌夫人五十岁时,【原文“未尝投机衣帛”语意疑误】从来没有穿过丝帛衣物。汤斌入阁离开苏州时,只有几件竹箱,车上装满的也只是书籍。死后谥号文正。后来有人诋毁汤斌,指责他是假道学。我感叹说:“即使汤斌的假道学,今天的人能稍微仿效一二,国势也不至于糟糕到这种地步。” 和【原文作“和┞”,人名疑误】在乾隆年间掌握国政,权势倾动一世,即使是明朝的宦官魏忠贤,也不过如此。他结党营私,人人侧目,朝廷官员没有谁敢触犯他的锋芒。当时诸城刘文清公刘墉(名墉)总管百官,也无法挫败他的气焰,心中常常对此怀恨。癸未年春初,刘墉侦知和氏奉召入宫,正值风雪满路、泥泞遍地,于是故意穿着破旧衣服,在路上迎接他。和氏到来后,刘墉命人拿着名帖,恭敬地上前说道:“中堂亲自到府上拜年,没有遇到您,今天竟然亲自下轿来了。”和氏无法,只得下轿。等他正要寒暄,刘墉已经跪在地上向他拜年,和氏连忙还礼。于是玄色皮衣、绣花袄子沾满污泥,拖泥带水,恰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和氏到宫中哭诉此事,最终也拿刘墉没有办法。乾隆晚年极喜欢纵情游览,在热河专门修建避暑山庄,圈占土地数十里,大规模修筑围场,杂种当时的花木,分别设置亭台水榭。游览其中,忽然可见青枝繁茂,忽然又见竹篱茅舍;凿池引水,建造高阁凭临其上,实在是天下的一大景观。河间纪晓岚先生随从多年,在《滦阳歌唱集》中尤其多有讽刺和歌颂,今天不便抄录。乾隆在山庄时,游览到苍石一带,环顾四周,只见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和如席的绿草,清风徐徐,几乎不知道暑气已经盛极。他不觉顾盼而喜,笑着对随从的一名武臣说:“这里的气候温和宜人,比京师好得多,确实不愧为避暑山庄。”某武臣回答:“确实如此。不过这只是说陛下宫中的情况。若论外面的城市,街道极其狭窄,房屋也低矮狭小,百姓大多像蜗牛一样住在其中;加上家家炉灶相连,烈日炎热之盛,是京师的十倍。所以民间有句谚语说:‘皇帝的山庄确实避暑,百姓仍然身在热河。’”乾隆恼怒起来,挥手让他出去。一番清雅的谈论大大扫兴,听说因此三天都不高兴。传说这名武臣是满人,所以没有遭祸;如果是汉人,很少有能幸免的。然而,这个满人也确实是个可爱的人。
◎孔林遗裔清康、雍、乾间,人材辈出,文章之盛,实辟一代宗风。惟翰苑诸人,恃文傲物,亦颇令人有所难堪。如汪容甫辈,尤其中之强项者。随园之雍容风雅,可称文坛中老成练达者矣,然卒亦不能免此,可见人之锋芒难敛也。传闻简斋居翰院时,有客不肯示姓名,力请求见。袁令阍人三拒之。已而大疑,因语司阍者曰:“客如明曰至,可诘其所以,并请其书明事故。”阍诺。客明曰果又至,阍者诘之不答,曰:“非汝辈所知也。”奉以笔,请书示,客从容袖出一册,授仆曰:“尽于是矣。希达汝主,予三曰后来取。”袁急视之,不觉惶然,盖册上分询百二十事,尽属僻典,十之八九皆生平所未寓目者。徘徊阶下,苦思良久,仅得二十条。乃奔座师尹文端处,尹亦不能增一字。因折柬尽招词林诸子,会于院署。萃众人所得,尚只五十条。纷检《图书集成》,得百条。余廿条,无觅处矣。次曰客至,索卷阅之,笑曰:“词林衮衮诸公,技亦止此耳。”索笔按条补之,须臾而就,字法苍劲秀古,不类时家。袁大骇,以呈文端,文叹赏不及。因究阍人客之情状,阍具对,并曰:“聆其吐言,乃山左口音。”遂遍访山左同僚,始悉乃孔林遗脉,《图书集成》,寓目七遍矣。一时翰宛锋棱,为之大敛。观此,世有以文自命者,可以鉴矣。
◎满帝拜偶像满洲地处东夷,本女真遗种,行为野蛮,风俗乖谬,多有为汉人梦想不到者。如若祖若父,七十不死,子孙则不顾瞻,自亦无颜于世。即倩喇嘛念经,经毕,乃备丰馔与食,名曰飨神。食终,或坐空斋饿死,或赴舍身崖,坠崖而死。又有一俗,人死后,赤尸露体,敷以牛油,悬之林杪,投之幽谷,以招鸟兽之食。食尽,则戚族相贺。剩有残余,谓此人生前罪恶大,上帝不收,必再倩喇嘛念经,再敷牛油,务求食尽乃已。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及入关之后,始被圣教泽化,此风稍戢。然闻之故老传言,尚有所谓拜堂子者。据云,堂子系一狰狞牛鬼蛇神偶像之庙,满洲官书记载,其大沦可汗,出师必拜之。神作兽形,人身,圆眼,头有支角如鹿状。口衔足踏皆人,项悬髑髅珠,腰缠髑髅带,长约二丈余,状极可怖。华幔低垂,庄严无比,实邪教中压胜术也。可汗往拜,致为恭谨。嗣见《风俗考》,记多尔衮、福临尚拜之。诚化外蛮族,不可以礼语也。凡满洲、蒙古、天山南北,及口子外归者,咸能言之。又述伏腊,帝祭灶,亦维谨。观音、达摩,尤为该族所酷奉。每于曰中竖一竿,向之膜拜不已,口并喃喃作诵,则不知是何取义矣。呜呼!此所以有庚子之谬举也。
◎松筠松筠,亦有清一代,满大臣中,群雏之鹤也。抗直可风,不阿权势,事当言者,虽鼎镬当前,无所畏。又好使酒,醉后奏事,益无所避忌。故筠撤大学士,夺宫保衔,收回黄马褂,销去紫禁城骑马,不准穿貂褂,革尚书职,降本旗骁骑校,至再至三。兔起鹘落,升沉无定,几如串戏俳优,亦政治中,及前清康、雍、乾间,不多之事也。松筠字湘浦,蒙古正蓝旗人,姓玛拉特氏(见显积事略)。然筠为人,虽无城府,但所奏之事,亦每有为人所难索解者。如嘉庆五年,在湖广总督署任时,闰月召还,于奏对际,请弛私铸私盐之禁。上怒,撤宫衔并一切封典,降伊犁领队大臣。后复宫衔,并赐额,又赏黄马褂。又道光二年,以理藩部不应与蒙古争地为奏,遂尽夺其职,寻遣戍,时年七十余矣。嗣以员外郎,在上书房行走。诸如此类之奏,不可枚举,岂私铸可行,地可让耶?又乾隆时,劾骁骑校溺职。上怒,开其副都御史,即以骁骑尉降补。筠亦尽职。三月迁去,旋升内阁学士,兼副都统,赏黄马褂云。松筠字法仿右军,善书“虎”字,劲拔有势,几超右军“鹅”字而上之。京有故明杨继盛先生之松筠庵,乃有清一代台谏会议所,其亦秉杨忠愍先生抗直不徇亲故之遗意乎?
译康熙、雍正、乾隆年间,人才接连涌现,文章兴盛,确实开创了一代文坛宗风。不过翰苑中的那些人倚仗文才而傲视他人,也颇让人难以忍受。像汪容甫这一类人,尤其是其中最为强硬的。袁随园的从容优雅,可以称得上文坛中老成练达的人了;然而最终也不能避免这种情形,可见人的锋芒很难收敛。传闻袁简斋任翰院时,有位客人不肯透露姓名,极力请求见他。袁枚让守门人三次拒绝他。过后袁枚很是疑惑,于是对守门人说:“如果客人明天再来,可以问清他来的原因,并请他写明事情的原委。”守门人答应了。第二天客人果然又来,守门人询问他,他不回答,只说:“这不是你们这些人所能知道的。”守门人拿来笔,请他写下来给袁枚看;客人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册书,交给仆人说:“全都在这里了。希望转交给你的主人,我三天后再来取。”袁枚急忙翻看,不觉惶恐起来,原来册上列出询问的一百二十件事,全是偏僻典故,其中十之八九都是他平生从未见过的。他在台阶下徘徊苦思很久,只答出了二十条。于是奔到座师尹文端那里,尹文端也不能再增加一字。于是写信把词林中的诸位才子全都招来,聚集在翰林院衙署。汇集众人所答,仍然只有五十条。众人纷纷查检《古今图书集成》,答出了其中一百条。剩下的二十条,已经无处查找了。第三天客人来到,索要卷册查看,笑着说:“词林中堂堂的诸位公卿,才学也不过如此罢了。”他要来笔,逐条补写,不一会儿就完成了;字法苍劲秀美而古雅,不像当时书家的风格。袁枚大为惊骇,把卷册拿给尹文端看,尹文端赞叹不已。于是追问守门人客人的相貌情状,守门人详细回答,并说:“听他的说话口音,似乎是山左人。”于是袁枚遍访来自山左的同僚,才知道此人原来是孔林的后裔,而且《古今图书集成》已经看过七遍了。一时间,翰苑中人的锋芒因此大大收敛。看到这件事,世上那些以文章自我标榜的人,可以把它作为借鉴了。满洲地区处在东夷之地,本是女真的后裔,行为野蛮,风俗荒谬,有许多事情是汉人做梦也想不到的。比如父祖年过七十还不死,子孙便不再顾念照料,老人自己也觉得无颜活在世上。于是请喇嘛念经,经念完后,便准备丰盛的饭菜供食,名叫飨神。食物吃完后,有的人坐在空屋里饿死,有的人跳下舍身崖摔死。又有一种风俗,人死以后,把尸体赤裸露出,涂上牛油,悬挂在树林顶端,或投入深谷,让鸟兽来吃。尸体被吃光后,亲戚们便互相庆贺。若还有残余,就说这个人生前罪恶太大,上帝不肯收留他,必须再请喇嘛念经,再涂牛油,一定要让尸体被吃尽才算完。类似这样的事数不胜数。入关以后,才受到圣教的恩泽教化,这种风俗稍稍收敛。然而听老人传说,仍有所谓拜堂子。据说堂子是一座供奉狰狞牛鬼蛇神偶像的庙。满洲官书记载,大沦可汗【人名疑误】出兵时一定要拜它。神像作兽形而具有人身,圆眼,头上长着像鹿一样分叉的角;口中衔着、脚下踩着的都是人,脖子上悬着骷髅珠,腰间缠着骷髅带,身长约二丈多,形状极其可怕。庙中华丽的帷幔低垂,庄严无比,实际上是邪教中的一种压胜术。可汗前往拜祭时,恭敬到了极点。后来读到《风俗考》,记载多尔衮、福临也还拜它。这实在是化外的蛮族,不能用礼教常理来谈论。凡是满洲人、蒙古人、天山南北的人,以及关口之外归附的人,都能讲述这些事。书中又说,伏腊祭祀时,皇帝也祭灶,而且格外恭谨。观音、达摩尤其受到这个族群的崇奉。他们每天中午竖起一根杆子,面对它不停地跪拜,嘴里还喃喃诵念,却不知道这样做究竟取什么意义。唉!这就是后来发生庚子年荒谬举动的原因。松筠也是清朝一代人物,在满洲大臣中,像群雏中的仙鹤一样。他刚正不阿,足以成为风范,从不向权势低头;遇到应当进言的事情,即使鼎镬就在眼前,也没有什么畏惧。他又喜欢饮酒,醉后上奏事情,更加无所顾忌。因此松筠曾被撤去大学士之职,夺去宫保的官衔,收回黄马褂,取消在紫禁城骑马的资格,不准穿貂褂,革去尚书职务,降为本旗骁骑校,而且不止一次。升降起伏没有定数,快得就像兔子跃起、鹘鸟落下,几乎像串戏的滑稽演员一样;这在前清康熙、雍正、乾隆年间的政治中,也是少见的事情。松筠字湘浦,是蒙古正蓝旗人,姓玛拉特氏(见《显积事略》)。不过松筠为人虽然没有城府,但他所上奏的事情,也常有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例如嘉庆五年,他任湖广总督时,闰月奉召回京,在奏对时请求放宽对私铸钱币、私盐的禁令。皇上发怒,撤去他的宫保官衔以及一切封典,降为伊犁领队大臣。后来又恢复他的宫保官衔,并赐予额外荣典,又赏赐黄马褂。道光二年,他上奏说理藩部不应与蒙古争夺土地,于是皇帝把他的所有职务都夺去,不久又遣戍边疆,当时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后来他以员外郎的身份在上书房行走。像这样的奏议数不胜数,难道私自铸钱可以放任,土地可以让出去吗?乾隆年间,他又弹劾一名骁骑校玩忽职守。皇上发怒,免去他的副都御史职务,立即降为骁骑尉补用。松筠也照样尽职办事。三个月后他调任,不久升为内阁学士,兼任副都统,赏赐黄马褂。松筠的书法取法右军,善于写“虎”字,笔力刚劲挺拔而有气势,几乎超过了右军的“鹅”字。京城中有故明杨继盛先生的松筠庵,是清代一朝台谏官员议事的地方;松筠大概也继承了杨忠愍先生刚直抗争、不徇私情的遗志吧?
◎葛将军道光辛丑,英师寇浙定海,山阴葛将军云飞,率师拒之。力战三昼夜,援军不至,遂战死于东岳宫。将军有妾,容止闲雅,而富有胆略。闻将军死耗,集他侍妾辈及残卒数百人,乘夜入英垒夺将军尸,归葬之。故里人以比明季之沈云英。汪芙生孝廉为制《葛将军妾歌》云:舟山潮与东溟接,战血模糊留雉堞。废垒犹传诸葛营,行人尚说张巡妾。共道名姝越国生,苎罗村畔早知名。自从嫁得浮云婿,到处相随却月营。清油幕底红灯下,缓带轻裘人隽雅。月明细柳喜论兵,曰暖长楸看走马。一朝开府海门东,歌舞声传画角中。不问孤军悬渤海,但思长剑倚蛮峒。新声休唱丁都护,金盒牙旗多内助。虎幄方吹少女风,鲸波忽起蚩尤雾。一军如雪阵云高,独凿凶门入怒涛。谁使孝侯空按剑,可怜光弼竟抽刀。凄凉东岳宫前路,消息传来泪如注。三千铁甲尽苍黄,十二金钗齐缟素。绣旗素钺雪纷纷,报主从来岂顾勋。已誓此身拚一死,顿教作气动三军。马蹄湿尽胭脂血,战苦绿沉枪欲折。归元先轸面如生,杀贼庞娥心似铁。一从巾帼战场行,雌霓翻成贯曰明。不负将军能报国,居然女子也知兵。归来肠断军门柳,犀铠龙旗亦何有?不作孤城李侃妻,尚留遗恨韩家妇。还乡著取旧时裳,粉黛弓刀尽可伤。风雨曹娥江上住,夜深还梦旧沙场。
按:将军谥壮节。妾亦山阳人,惜其姓氏已不可考矣。
◎西人洪氏谈辛亥初夏,余处汉阳,炎暾如炽,临夜不懈。余苦之,乃移榻松子湖际,枕山临廓,颇不亚苏子守黄州,月夜西山之乐也。余友惟父,出所译之《太平天国事略》见示曰:“子试观此,则知洪氏之外交,尚有差强人意者。”时余正愤前清==之外交失败,亟阅之。见载云:“洪氏既下金陵,忽有火轮一艘驶至,太平军疑其助清也,拟举炮轰之。船主急升白旗。时军中有曾游香港者,识升旗例,爰以小艇抵火轮,问来意。船将答曰:”我国商人云集上海,南京既下,恐君逼近。此曰之来,两不相助,只为保护计耳。“兵士以其言告东王,东王转达天王。天王乃遣使延船将,与历览各营。且曰:”彼此通商,理所应然。今我驱苛暴异族之满虏,救人民于苦难之中。将来事定,只有洋烟再勿来吾中国,其余自由贸易,无所禁止。“船将大称洪氏开通。后船将归上海,天王使弟洪仁▯,同行报聘,见英、法、美各领事。美领事曰:”敝国正以解放黑奴,有南北州之战,天王为人民争自由,实东方大革命也。天王曷遣使敝国,一通交好?“仁▯反江宁,呈美领事书,天王即遣仁▯使美。时美领事归国,赍天王国书同行。书曰:太平天国天王告美国大==:前上海贵国领事,以贵==意上书。书达金陵,经东王阅过,呈朕览。以贵==,远居海外,音问不通,翩然肯来,实洽朕意。特遣朕弟仁▯,远使贵国。朕闻贵国重人民,事皆平等,以自由为主,男女交际,无所轩轾,实与我朝立国相合,朕甚嘉赏。一切交涉事件,可以朕弟仁▯往还。凡贵国人民来我国者,皆上帝之子孙,必以兄弟间相待。以后两国永久和好,朕有厚望焉。
以是观之,则湘乡某氏笔记所云,美国遣使至金陵,洪氏必欲屈以臣礼,使之拜跪,美使竟不投国书,悻悻返,则厚诬之矣。某氏故媚清之釉贿,其作此言,或亦媚清之一助乎?惟洪氏行为,等于乡妇,天父天兄,尤其劣性之釉贿。且私心用事,帝制自为,既乏世界知识,又不采纳谠论,坐使大汉民族再遭蹂躏八十年。世或誉其为革命者,何所取焉?
译道光辛丑年,英国军队侵入浙江定海,山阴葛将军葛云飞率军抵抗。他奋战三昼夜,援军始终没有到来,于是战死在东岳宫。将军有一名妾,容貌举止娴雅,却富有胆略。她听到将军战死的消息后,召集其他侍妾以及残余士卒数百人,趁夜进入英国军营夺回将军尸体,带回故乡安葬。故乡人把她比作明末的沈云英。汪芙生孝廉为此作《葛将军妾歌》说:舟山的潮水与东海相接,战场上的鲜血模糊了城墙上的雉堞。废弃的营垒还流传着诸葛亮的军营故事,过路人还谈论着张巡的妻妾。人人都说这位著名女子出生于越国,在苎罗村旁早已闻名。自从嫁给像浮云一样漂泊的丈夫,便到处随着他驻扎在月影下的营地。清油布幕下、红灯之旁,丈夫宽衣缓带、穿着轻裘,风度俊雅。月色明亮时,在细柳营中乐于谈论兵事;天气暖和时,在长楸树下观看奔驰的马匹。有一天在海门以东开设府署,歌舞声传到彩绘的号角之间。不顾孤军悬于渤海,只想着手持长剑倚立在蛮夷山峒。不要再唱《丁都护歌》了,金盒和牙旗之下多亏有内助。虎帐中正吹起少女般的柔风,鲸海的巨浪忽然卷起蚩尤般的迷雾。一支军队如白雪般铺开,战阵高耸入云;独自凿开凶险的门户,冲入愤怒的海涛。是谁让孝侯徒然按剑,可怜光弼最终还是拔刀。东岳宫前的道路一片凄凉,消息传来,眼泪如水流注。三千名铁甲士卒全都面色苍黄,十二名金钗女子一齐穿上丧服。绣旗和白色大斧在风雪中纷纷飘动,报答主君向来哪里顾得上功勋。她已经发誓此身拼死一战,顿时使三军振作起来。马蹄踏尽了湿漉漉的胭脂般鲜血,战斗惨烈,绿沉枪也几乎折断。先轸死后面色仍像活着一样,庞娥杀敌时心如铁石。自从这位女子走上战场,雌虹也翻转成贯日的长虹。没有辜负将军报国的心愿,原来女子也懂得用兵。归来后军门边的柳树令人肠断,犀甲和龙旗又有什么用呢?没有成为守卫孤城的李侃之妻,却还给韩家妇人留下了遗恨。回到故乡,穿上旧日的衣裳,粉黛与弓刀交杂,更令人悲伤。她住在风雨中的曹娥江上,深夜仍然梦见旧日的战场。按语:将军谥号为壮节。妾也是山阳人,可惜她的姓氏已经无法考知了。辛亥年初夏,我住在汉阳,烈日炎热如火,直到夜晚仍未减弱。我深受其苦,于是把床移到松子湖边,枕靠山脚,面对开阔之地,颇不逊于苏轼在黄州时月夜游西山的乐趣。我的朋友惟父拿出他翻译的《太平天国事略》给我看,说:“你试着看看这本书,就知道洪氏的外交中,还有稍微能令人满意的地方。”当时我正因前清【原文“==”疑为缺字】外交失败而愤怒,立即翻阅。书中记载说:“洪氏攻下金陵后,忽然有一艘火轮驶来。太平军怀疑它是来帮助清军的,准备开炮轰击。船主急忙升起白旗。当时军中有曾经游历香港的人,知道升旗的规矩,于是乘小艇驶到火轮旁,询问来意。船将回答说:‘我国商人聚集在上海,南京既已攻下,担心贵军逼近上海。今天前来,双方都不帮助,只是为了保护商人而已。’士兵把这番话报告给东王,东王又转达天王。天王于是派使者邀请船将,与他遍览各营,并且说:‘彼此通商,是理所当然的事。如今我们驱逐残暴的满洲异族,拯救人民于苦难之中。将来事情平定后,只有洋烟不许再来中国,其余商品都可以自由贸易,不加禁止。’ “船将大为称赞洪氏的开明。后来船将返回上海,天王派弟弟洪仁▯【人名疑为洪仁玕,原字形疑误】同行回访,拜见英国、法国、美国各国领事。美国领事说:‘我国正在解放黑奴,南北各州正在交战;天王为人民争取自由,实在是东方的大革命。天王何不派使者到我国,互通友好呢?’洪仁▯返回江宁,把美国领事的信呈上,天王立即派洪仁▯出使美国。当时美国领事回国时,带着天王的国书同行。国书说:‘太平天国天王告美国大【原文“==”缺字】:先前上海贵国领事把贵【原文“==”缺字】意写信上奏。信送到金陵,经东王阅看后呈给朕览阅。因为贵【原文“==”缺字】远居海外,音信不通,却轻快地前来,实在符合朕意。特派朕弟仁▯,远道出使贵国。朕听说贵国重视人民,凡事平等,以自由为主,男女交往不分轩轾,这实在与我国立国的原则相合,朕十分嘉赏。一切交涉之事,可以由朕弟仁▯往来办理。凡是贵国人民来到我国,都是上帝的子孙,必定以兄弟之情相待。以后两国永久和好,朕对此寄予厚望。’ 由此看来,湘乡某氏的笔记所说的“美国派使者到金陵,洪氏一定要迫使他以臣下之礼拜跪;美国使者最终不肯递交国书,悻悻然返回”,实在是深重的诬蔑。某氏过去本来就以媚事清朝、接受贿赂为业,他写这些话,或许也是为媚事清朝再出一份力吧?只是洪氏的行为,等同于乡间妇人;天父、天兄之类说法,更是【原文“釉贿”疑误】的劣性表现。而且他任凭私心行事,擅自实行帝制;既缺乏世界知识,又不采纳正直的意见,竟使汉族再遭受八十年的蹂躏。世上有人称赞他是革命者,这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
◎吴文节死事吴文节公文▯之殉难于武昌也,人皆知为巡抚崇纶所▯▯,而莫详其始末。偶读方先生宗诚《师友言行记》,始悉其事。初楚督张石卿制府亮基既罢,朝旨以文节代之。崇纶任巡抚久,自谓当代总督,洎文节至,则大怼。文节既履任,简军实,明赏罚,锐以平定发军自任。崇纶不得有所为,益憾之。发军攻田家镇甚急,崇纶谋督兵出御,实欲与文节分权也。然不能单衔陈奏,面请文节主稿会奏。疏上,奉批曰:“尔等竟皆欲出城耶?”崇纶遂不果行。及田镇既陷,发军进逼武昌,崇纶复欲出,谋诸文节。文节怫然曰:“往时敌兵在田家镇,故可分兵出剿。今敌垒近逼省垣,守城之不遑,而乃分兵远出乎?君殆欲逃耳。君欲行,吾不能阻。君若带一官一兵相随者,吾必以军法从事。”崇纶计不遂,则益为蜚语倾文节。会文节疏报守城状,奉朱批,又曰:“尔等竟皆不出城耶?”崇纶知上意已不悦文节,乃草密疏劾之。谓其“拥兵自守,不肯分身出剿,致失田镇。寇既围城,又不计画守御。臣欲有所为,而无权无勇,徒扼腕而无可如何”。上得疏,益震怒,数严旨责文节拥兵玩寇。文节不得已,将孤军出城,遂战殁。文节既殉,崇纶尚欲以不知下落入奏,藩司新繁严渭春中丞树森,力持不可,始以实上。醉渔曰:“观此,可见非我种族,其心必异,良非诬也。”
◎洪杨琐事洪秀全据江夏,曾开科选拔人才,应之者颇众。惜时方逐鹿中原,汉家疆土尚未界于鸿沟,故所取乏通达之士,应者悉蝇营狗苟之徒耳。湖北麻城县某夺解,赐筵之曰,天王试一联,某对曰:“三皇不为皇,五帝不为帝,我主方是真皇帝。”洪大喜,几欲以女妻之,为东王杨秀清所阻,不果。如此之属联,则文章可知。惜言者忘其出联矣。洪氏粗率,可见一斑。
又洪氏南京称帝时,曰期既久,士心洽服,且当时俨有南北分治之态,故颇有文人应之者。当其修复前明故宫时,某士人代撰一联云:“独手擎天,重整大明新气象;丹心誓国,扫除外族旧衣冠。”亦可见其吐属不凡矣。又云,系出傅善祥手笔,事惟存疑而已。
◎张勤果畏妻前清张勤果公曜,效忠咸、同间,为一时名将,勋名赫然。然其轶事,少有知者。公少贫,为人赁舂,有奇力,负米累数石。性刚侠,闻不平事,怒眦欲裂。一曰负米出,见众围观,一少妇哭欲求死。询之,则夫死不肯嫁,而姑逼之也。公奋曰:“天下宁有此事理者?”时姑方在旁,公即以所负米压其上,毙之。众哄然大快。公乘间遁,亡命河南。时河南捻寇起,民多团结自保。公以武勇,为众所服,推为团长,群以其行次,呼之曰张大哥。张大哥之名,著汴宋间。适捻围固始,其令某,儒者也,有女美而才,度城且破,随死无益,乃榜于众曰:“有能守此城者,吾以女妻之。”当是时,寇张甚,咸莫敢应,以推张大哥。且曰:“此艳福,非张大哥无可消受者。”公笑而起,进谒令,筹守御。阴念贼众我寡,非出奇不足取胜。乃以壮士三百,出伏城外。夜三鼓,突起潜袭贼营,城上鸣鼓角应之,呼声震天地。贼大惊,溃,终夜汹汹不绝。时忠亲王僧格林沁方以大军来援,未至数里,遥见火光中,来往搏战甚力,惊曰:“是何壮士?”及至劳问,乃公也,大加叹异。因奏署县事,并为公作伐,令遂以女归公,即夫人也。夫人博古通今,娴吏事,为公阅案牍,批窍导▯,咸惊为老吏。公固不知书,任河南布政时,御史刘毓楠劾公目不识丁,遂改总兵。公愤甚,就夫人学,执业如弟子。夫人时诃骂之,公怡然也。后遂通知文史。公自改官,颇不平,数偃蹇朝命。左文襄公督师剿回,奏请公领兵,公不应。时严旨趣公,门下客多方说公,皆不应。夫人乃谓公曰:“汝以功自负,数逆上命,将谓朝廷不能杀汝耶?”公闻言蹶起,即往从左。公咋舌曰:“夫人言可畏,夫人言可畏。”文襄复奏改公文职,后遂巡抚山东。与属吏辄言其夫人之能,且曰:“汝等畏妻否?”或答以不畏者,公正色曰:“汝好胆大,妻乃敢不畏耶?”盖公之畏夫人,为世所罕见也。
◎鲍超求救书鲍超,字春霆,由担水夫从戎立功,至专阃。贵后犹不知书,自姓名两字外,更无所识。方被围于九江也,将遣人赴祁门大营,诣曾国藩求援。嘱幕客某撰禀牍,移时不至。鲍焦极不能耐,自往促之。见幕客方握笔构思,鲍顿足曰:“此何时耶?安用此文绉绉为者?”呼亲兵,以白麻一幅至,自操管于幅中,大书一“鲍”字,旁作无数小圈围绕之,亟封函递去。众不识其意,问之。鲍曰:“大帅自能知其故。”递至祁门,曾之幕中人拆视,亦莫知何事。持示曾,曾大笑曰:“老鲍又被围矣。”乃急檄多隆阿往援,围始解。
译◎吴文节死事:吴文节公文▯在武昌殉难,人人都知道是被巡抚崇纶所▯▯,但没有人详细了解事情的始末。偶然读到方宗诚先生的《师友言行记》,才知道了这件事。当初,楚督张石卿制府亮基被罢免后,朝廷下旨让文节接任。崇纶担任巡抚已久,自认为应当由自己代理总督;等到文节到任,他便非常怨恨。文节到任后,检阅军队实力,明确赏罚,锐意把出兵平定战乱当作自己的责任。崇纶无法施展作为,更加怨恨他。发军进攻田家镇十分紧急,崇纶谋划统率军队出城迎敌,实际上是想同文节分掌权力。但他不能单独上奏陈述,于是当面请求文节主持起草联名奏疏。奏疏呈上后,皇帝批示说:“你们竟然都想出城吗?”崇纶于是没有成行。等到田家镇失陷,发军进逼武昌,崇纶又想出城,便同文节商议。文节愤怒地说:“先前敌兵在田家镇,所以可以分兵出城进剿。如今敌军营垒逼近省城,守城都来不及了,怎么还要分兵远出呢?您大概是想逃跑吧。您想走,我不能阻拦;但您如果带着一名官员或一名士兵跟随,我一定按军法处置。”崇纶的计谋没有得逞,于是更加散布流言来陷害文节。恰逢文节上疏报告守城情况,皇帝朱批又说:“你们竟然都不出城吗?”崇纶知道皇帝已经对文节不满,便起草密疏弹劾他,说他“拥兵自守,不肯分兵出城进剿,以致失掉田家镇。敌寇已经包围城池,又不谋划防守抵御。臣想有所作为,却没有权力也没有勇气,只能徒然扼腕叹息而无可奈何”。皇帝看到奏疏后更加震怒,多次下达严厉诏旨,责备文节拥兵纵容敌寇。文节迫不得已,只得率领孤军出城,最终战死。文节殉难后,崇纶还想以“不知下落”的说法上奏;藩司新繁严渭春中丞树森坚决认为不可,这才据实上报。醉渔说:“由此可见,不是我族类的人,其内心必然不同,这话确实不是诬陷。” ◎洪杨琐事:洪秀全占据江夏后,曾经开科选拔人才,应试的人相当多。可惜当时正值群雄争夺天下,汉家的疆土还没有以鸿沟为界,所以录取的缺少通达事理的人,应试者全都是蝇营狗苟之徒罢了。湖北麻城县有某人考中解额,洪秀全赐宴招待他,对他说:“天王出一副对联,你来对。”某人对道:“三皇不称皇,五帝不称帝,我主才是真皇帝。”洪秀全大为高兴,几乎想把女儿嫁给他,但被东王杨秀清阻止,最终没有成功。像这样作对联,文章才华也就可想而知了。可惜记述这件事的人忘了洪秀全出的上联是什么。洪氏的粗疏轻率,由此可见一斑。后来洪氏在南京称帝时,称帝的日期已经过去很久,士人之心也已经完全归服;而且当时已经很有南北分治的形势,所以有不少文人投效他。洪氏修复前明故宫时,某位士人代拟了一副对联:“独手擎天,重整大明新气象;丹心誓国,扫除外族旧衣冠。”这也可以看出他的言辞气度非同寻常。又有人说,这是傅善祥亲自撰写的,只是事情仍然存疑而已。◎张勤果畏妻:前清张勤果公曜,在咸、同年间效忠朝廷,是当时的名将,功勋声名十分显赫。然而他的轶事,很少有人知道。张公年轻时贫穷,替人舂米为生,力气很大,背米一次可达数石。他性情刚强豪侠,听到不平之事,气愤得双眼几乎要裂开。有一天,他背米出门,看见众人围观,一个年轻妇女哭着想要寻死。询问后才知道,她丈夫死了,不肯改嫁,但婆婆逼迫她。张公愤怒地说:“天下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当时婆婆正站在旁边,张公便用背上的米压在她身上,把她压死了。众人哄然大快。张公趁机逃走,亡命河南。当时河南捻寇兴起,百姓多结团自保。张公凭借武勇受到众人敬服,被推举为团长,大家按照他的排行称他为“张大哥”。“张大哥”的名声传遍汴宋一带。正好捻军围攻固始,固始县令是个儒生,有一个美丽而有才华的女儿。他估计城池将要被攻破,跟着城池一起死没有益处,于是向众人张榜说:“有能守住这座城的人,我就把女儿嫁给他。”当时敌寇声势极盛,众人都不敢应承,便推举张大哥,并且说:“这样的艳福,除了张大哥没有人能享受。”张公笑着起身,进城拜见县令,筹划防守。他暗中考虑敌众我寡,不出奇制胜的办法就不足以取胜。于是他带领三百名壮士,出城埋伏在城外。夜里三更,突然发动突袭,潜入敌营袭击;城上擂鼓吹角与之呼应,喊声震动天地。敌军大惊,溃败,整夜喧闹不止。当时忠亲王僧格林沁正率大军前来援救,距离战场还有数里,远远看见火光中往来交战十分激烈,惊问:“这是什么壮士?”等到赶到慰劳询问,才知道是张公,大为赞叹惊异。于是上奏朝廷署理县事,又替张公作媒,县令便把女儿嫁给张公,就是后来所称的夫人。夫人博古通今,熟悉吏事,替张公批阅案牍、批窍导▯,众人都惊叹她像一位老练的官吏。张公本来不识字,任河南布政使时,御史刘毓楠弹劾他目不识丁,于是改任总兵。张公十分愤怒,便跟着夫人学习,像弟子一样执持功课。夫人有时呵斥责骂他,张公却神色怡然。后来他终于通晓文史。张公改任官职后,心中很不平,多次对朝廷命令傲慢抗拒。左文襄公统率军队进剿回部,上奏请求张公领兵,张公不答应。当时朝廷下严旨催促他,门下宾客多方劝说,他都不答应。夫人便对张公说:“你自负有功,多次违抗皇上的命令,难道以为朝廷不能杀你吗?”张公听后猛然起身,立即前往跟随左文襄公。张公咋舌说:“夫人的话真可怕,夫人的话真可怕。” 文襄公又上奏把张公改任文职,后来张公终于出任山东巡抚。他常常对属吏谈起自己夫人的才能,并且说:“你们怕妻子吗?”有人回答说不怕,张公便板起脸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不怕妻子吗?”大概张公畏惧夫人,在世上是极其罕见的。◎鲍超求救书:鲍超,字春霆,原本是挑水夫,后来从军立功,做到专阃。显贵之后仍然不识字,除了自己的姓名两个字以外,再没有认识的字。当时他被围困在九江,准备派人到祁门大营拜见曾国藩请求援救。他嘱咐幕客某人撰写禀牍,过了很久还没有写好。鲍超焦急得无法忍耐,亲自前去催促。他看见幕客正握笔构思,鲍超跺脚说:“这是什么时候了?哪里还用得着写这种文绉绉的东西?”他叫亲兵拿来一幅白麻布,亲自拿笔在布上大大写了一个“鲍”字,旁边画了无数小圈把它围住,立即封在信封里送出。众人不明白他的意思,便问他。鲍超说:“大帅自然能够知道其中的缘故。”信送到祁门后,曾国藩幕府中的人拆开查看,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拿给曾国藩看,曾国藩大笑说:“老鲍又被包围了。”于是急忙下令让多隆阿前去援救,包围这才解除。
◎陈右铭劝玉梅效忠文陈右铭中丞之未达也,以举人留京师。倜傥好奇计,人以为狂。庚申之变,咸丰出狩,圆明园被焚。右铭方一人饮酒楼上。酒酣,忽抚膺大恸,楼下人悉骇,逡巡避去。右铭之密友曰田玉梅,方将兵在河南。乃作书告之曰:“方今国家多难,正忠臣义士顶踵图报之秋。足下之所以自信,与二三知己之所以信足下者,皆不诬也。迩者英人犯顺,再扑津门,抚议迁延,坐耗士气,遂至寇氛充斥,进薄都城。至尊廑垂堂之戒,已于月之八曰,巡幸木兰。六飞仓皇,口不忍道。所幸恭邸留守,人心大安。朝议翕然,咸以湔雪仇耻为亟。欲羁俘囚以中其忌,假和议以款其兵。暗设守备,檄召远近勤王之师,以制死命。彼族不满万人,悬军深入,师无后援,已蹈绝地,且其不利趋走。若得惯战步卒,犄角相抗,设伏置疑,出奇袭击,彼见援师四集,势将惧而谋归。然后以蒙藩铁骑,与津通应募义兵,四面夹攻,乘其自溃。夷虽狡焉思逞,其能以一甲生还也哉?况彼贪我愤,彼骄我忍,彼曲我直,胜负之形,妇孺亦皆共喻。向为和议所牵,以有今曰。今则一意用兵,更无犹豫。反败为功,此其时矣。计传檄抵豫之曰,必有所闻。足下久历戎行,虎符在握,宜速诣大府,脱颖自荐,迅部麾下,星夜北来,以成捍卫宗社之勋。此千载一时,不朽之盛业也。勤王之举,先至为荣,若稍徘徊观望,让他人以独为君子,牛后之讥,得无为天下笑耶?中丞庆公,物望所归。忠义之忱,必无瞻顾。所可虑者,豫省军兴,方资保障,不无牵制之虞。然见在张朗斋等,俱有盛名,足任防务。少此一军,未必遽有疏失。矧利择其大,害取其轻?失河南数州县,于国家安危,无关至计。况未必至是乎?且三军之士,披坚执锐,以共守此土者,为天子耳。今乘舆下殿,警跸蒙尘,乃置元首而事股肱,舍根本而图枝叶,千秋万世,何所逃于春秋之义哉?倘有以二三之说,阻挠大计者,当泣叩上台,以死争之。争而不得,即以颈血溅地,亦足以少酬知遇之恩。七尺之躯,可告无憾矣。足下方今豪杰,趋义急公,何劳激劝。所以不惮辞费者,亦以国步方艰,血气之伦,莫不各有所当尽。若隐情恤己,自比寒蝉,是自薄也;不以责善于朋友,是薄友也。某夙以豪杰之士待足下,亦不敢以世俗自待,区区之愚,幸垂察焉。旌麾到曰,请先以五尺躯,执鞭赴敌,以劳执事。借得一泄此中郁郁不平之气,实所至愿。”云云。观此亦书生本色耳。
◎三圣七贤湘乡曾涤生国藩重督两江时,中江李眉生鸿裔,游其幕中。眉生年少倜傥,不矜细行,文正特爱之,视如子侄。文正秘室,惟眉生得出入无忌。时文正幕中,有三圣七贤之目,皆一时宋学宿儒,文正高其名,悉罗致之,然第养以厚糈,而弗责以任事。一曰文正方与眉生在室中坐谈,适有客至,文正出见之。眉生独在室,翻几上案牍,得《不动心说》一首,为某老儒所撰。老儒即所称圣贤十人中之一也。文之后幅有“使置吾于妙曼蛾眉之侧,问吾动好色之心否乎?曰不动。又使置吾于红蓝大顶之旁,问吾动高爵厚禄之心否乎?曰不动”。眉生阅至此,戏援笔题其上曰:“妙曼蛾眉侧,红蓝大顶旁;尔心都不动,只想见中堂。”题讫,掷笔而出。文正送客去,归书室,见之,叹曰:“必此子所为也。”因呼左右召眉生,则已不在署中,盖又往秦淮河上冶游矣。文正即饬材官数人,持令箭大索之,期必得。果得诸某姬舟中,即挟以归。文正指所书诘之曰:“此子所为耶?”曰:“然。”曰:“此辈皆虚声纯盗之流,言行必不能坦白如一,吾亦知之。然彼所以能猎得厚资者,正赖此虚名耳。今汝必揭破之,使失其所以为衣食之资,则彼之仇汝,岂寻常睚眦之怨可比?杀身赤族之祸,伏于是矣。盍戢诸?”眉生悚然受教。自此遂深自敛抑,卒成名儒云。
译◎陈右铭劝玉梅效忠文:陈右铭中丞尚未发达时,以举人的身份留在京师。他性情洒脱,喜欢出奇谋,别人都认为他狂妄。庚申之变时,咸丰帝出逃,圆明园被焚。右铭当时独自在楼上饮酒。酒兴正浓时,忽然抚胸大哭,楼下的人全都惊骇,过了一会儿便避开了。右铭的密友名叫田玉梅,当时正在河南领兵。右铭于是写信告诉他说:“现在国家多难,正是忠臣义士竭尽全力报效国家的时候。您所以自信,以及两三个知己所以信任您,都不是没有根据的。近来英国人侵犯我方,第二次进攻天津,抚议拖延,白白消耗士气,以致敌军气焰蔓延,进逼京城。皇上牢记‘高处的屋檐也不能久立’的戒语,已于月之八日巡幸木兰。皇帝仓皇出行,实在令人不忍说起。所幸恭亲王留守,人心大为安定。朝廷议论一致,都认为洗雪仇耻是当务之急。打算拘留俘虏以触犯他们的忌讳,借和议来拖延他们的军队;暗中设置防备,下令征召远近各地勤王的军队,以决一死战。他们这一族不到万人,孤军深入,军队没有后援,已经陷入绝境,而且他们不利于迅速撤退。若能得到惯于作战的步兵,与之形成犄角之势相抗,设下埋伏制造疑兵,出奇兵袭击,他们看见援军从四面会集,势必害怕而谋划退兵。然后用蒙古藩部的铁骑,与天津一带通行招募的义兵,从四面夹攻,趁他们自行溃败时进攻。夷人即使狡猾而想逞强,难道还能让一个人带着铠甲活着回去吗?何况他们贪婪而我们义愤,他们骄横而我们忍耐,他们理亏而我们正直,胜负的形势,妇女儿童也都明白。先前被和议牵制,才造成今天的局面;现在则一心用兵,再没有犹豫。转败为功,正是现在。估计檄文传到豫省的日子,一定会有消息传来。您久经军旅,手握虎符,应当赶快到大府,主动推荐自己,迅速整顿部下,连夜向北赶来,以成就保卫国家的功勋。这是千载难逢、不朽的伟业。勤王的行动,以首先到达为光荣;如果稍有徘徊观望,让别人独自成为君子,落得‘牛后’的讥讽,难道不被天下人耻笑吗?中丞庆公是众望所归的人,忠义之心一定不会瞻前顾后。所担心的,只是豫省正在兴兵,正需要军队保障,恐怕会受到牵制。不过现在张朗斋等人都很有声望,足以承担防务。少了这一支军队,未必就会立即出现疏漏。何况应当选择利益较大的,承受危害较轻的;即使失去河南几个州县,对于国家的安危,也不是最关键的事情。况且未必会到这个地步呢?况且三军将士披着坚固的铠甲、拿着锐利的武器,共同守卫这片土地,都是为了天子。如今皇帝离开宫殿,仪仗蒙尘,却把首脑置于一旁而去顾及肢体,舍弃根本而谋求枝叶,千秋万世之后,怎么能逃脱《春秋》所讲的义理呢?倘若有人拿种种说法阻挠大计,应当哭泣叩拜上台,拼死据理力争。争取而不能成功,就用自己的颈血溅洒在地上,也足以稍稍报答知遇之恩了。七尺之躯,可以告慰自己没有遗憾了。您如今是豪杰,趋赴义举、急公好义,哪里需要我来激励劝说?我之所以不怕言辞烦琐,也是因为国运正艰难,凡是有血性的人,没有谁不各自有应当尽的责任。如果隐瞒实情、顾惜自己,把自己比作寒蝉不敢出声,这是自己轻视自己;不以善道要求朋友,这是轻视朋友。我一向把您当作豪杰之士,也不敢用世俗的态度来对待您,这一点微薄的愚见,希望您明察。旌旗到达之日,请让我先以五尺之躯,手执马鞭奔赴敌阵,为您效劳。假如能够借此一泄胸中郁积的不平之气,实在是我最大的愿望。”如此等等。看这篇文章,也不过是书生的本色罢了。◎三圣七贤:湘乡人曾涤生国藩再次总督两江时,中江人李眉生鸿裔在他的幕府中任职。眉生年轻而洒脱,不拘小节,文正公特别喜爱他,把他看作子侄。文正公的密室,只有眉生可以毫无顾忌地出入。当时文正公幕府中有“三圣七贤”的称号,都是一时的宋学老儒。文正公推重他们的名声,把他们全都招致麾下,但只是用优厚的薪俸供养,并不要求他们办事。有一天,文正公正和眉生坐在室内谈话,恰好有客人来,文正公出去接见。眉生独自在室内,翻看几案上的文件,发现一篇某位老儒所作的《不动心说》。这位老儒就是所谓“圣贤十人”中的一人。文章的后半面写道:“假如把我放在美丽娇艳的女子身旁,问我是否会动好色之心,我说不动;又把我放在红蓝大顶的旁边,问我是否会动心于高官厚禄,我说不动。”眉生读到这里,开玩笑地提笔在上面题道:“美艳蛾眉的身旁,红蓝大顶的旁边;你的心全都不动,只想见中堂。”题完后,扔下笔便出去了。文正公送走客人,回到书房,看见题字,叹息说:“一定是这小子干的。”于是叫身边人寻找眉生,但他已经不在官署里了,原来又到秦淮河上寻欢游乐去了。文正公立即命几名材官拿着令箭大肆搜寻他,一定要把他找到。果然在某位姬妾的船中找到了眉生,便把他押带回来。文正公指着他所写的字责问:“这是你小子干的吗?”眉生回答:“是。”文正公说:“这些人都是徒有虚名、实际上只会偷盗的一类人,他们的言语和行为一定不能始终坦白一致,这一点我也知道。然而,他们之所以能够获得丰厚的资财,正是依靠这个虚名。如今你一定要揭穿他们,使他们失去赖以谋生的资本,那么他们仇恨你,哪里只是普通的细小怨恨可以相比?杀身灭族的灾祸,就隐藏在这里了。为什么不收敛一些呢?”眉生惊惧地接受教诲。从此以后,他便深深地自我收敛,最终成为著名的儒者。
◎李秀成予尝感慨太平天国时,李秀成、石达开、傅善祥辈不为用也。设当曰洪氏不暴戾恣横、私心用事,一听忠王、翼王之主张,非特女真遗孽不能再毒汉族七十余年,即所谓曾、左、胡、李诸巨公祠,又何在耶?甘心异族,因人成事,予每引为心恫。兹予老友,以咸、同时笔记见示,中载一条云:忠王李秀成,太平天国贤王也。多才艺,好文翰,不事争夺权利。光复三吴,力尤居多。及镇苏郡,遥顾南都,作为犄角势,而苏人亦颇悦之。暇则泛舟虎邱,引杯觅句,借酒消愁。恸于内讧之烈,大业将灰,常欷▯泣下。赋一章云:“鼙鼓轩轩动未休,关心楚尾与吴头。岂知剑气升腾后,犹是胡尘扰攘秋?万里江山多筑垒,百年身世独登楼。匹夫白有兴亡责,肯把勋名付水流?”时鄂湘失利,三吴乏旦夕之安。而杨秀清、韦昌辉辈,犹复燕处焚巢,尚谓画堂春暖,曰事争权攘利,残杀无休。故秀成吟咏中,有是讽慨也。追念往事,不觉回顾今之民国。
◎石达开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被磔于成都,见诸骆秉璋奏报。其实石固未死也。数年前浙人李君游幕蜀中,一曰雇舟往他处,将解缆矣,突有一老者请与附载,舟子固拒之。李君见其鹤发童颜,须眉甚伟,因许焉。老者既下舟,谓舟子曰:“顷刻当有大风起,勿解维也。”舟子亦老于事者,仰视太空,知所言不谬。谈次,狂飙陡作,走石飞沙,历一时许始息。少焉云散月明,命酒共酌,老者饮甚豪。酒半酣,推篷眺望,喟然曰:“风月依然,丽江山安在?”李心疑之,叩其姓名。老者慨然曰:“世外人何必以真姓名告人,必欲实告,恐致骇怪耳。”李遂不敢再诘。而老者已酣然伏几,鼻息雷鸣矣。破晓,欠仲而起,谓李曰:“老夫将行告别,同舟之谊,备荷高情,后如有缘,尚当再会。”遂举足登岸,其行如风,瞬焉已远。李既送客,比返舟,则一伞遗焉。防其复来携取,为之移置,则重不可举。异之,视伞柄,系坚铁铸成,傍有“羽翼王府”四小字,始恍然知为翼王也。茫茫天壤,今不知尚存在否耳。
◎彭玉麟彭刚直虽忠于清廷,为人疵病,然其书法超伦拔萃,颇为一时士大夫所称道。前游秣棱玄武湖中,见“秋水伊人”四字,遒劲端庄,出曾、左上。惜其墨迹不可多得,坊间更少拓本。其书款以衍字“彭玉”二字混成一字,“麟”字又成一字,见者几不能辨。
◎李鸿章笑史相传李鸿章使美时,美人慕其功,多敬之。李尝欲一登美伯理玺天德坐,不可得,一曰赴美官某宴,李乘间至座,息片时,如愿相偿,美人亦无如之何。又尝以翰林名刺,投美某大臣(翰林名刺字向大)。某见其字之大也,以为凌己,还以愈大者。李怒曰:“此欺我也。”更以长五六尺之名刺复之,一时传为笑话。又李坚忍多谋,临事不动声色,美人尝以之拟中国人之性格。又李喜食烧羊肉,美人为设烧羊肉街以媚之,街至今犹存美京。李之节概权望,亦云奇矣。
又李至伦敦时,于英故将军戈登之纪念碑下表敬意,将军之遗族感激之,以极爱之犬为赠。此犬盖于各地竞犬会中得一等赏者也,以此赠李,盖所以表非常感谢之意。不意数曰后,得李氏谢柬,中有云:“厚意投下,感激之至,惟是老夫耄矣,于饮食不能多进,所赏珍味,咸欣得沾奇珍,朵颐有幸。”云云。将军之遗族得之,大诧。报纸喧腾,传为笑柄。合肥之贻国羞,尚不尽此,据予所知者,尚有在英赴某贵族宴。李素多痰,席次见地皆毡毹,无处吐痰,乃以盛酒之玻璃盏作痰孟,绿浓滋滑,状至不堪。一班贵女,皆掩口欲呕,逃席去。
又在美,思中国饮食,嘱唐人埠之酒食店进馔数次。西人问其名,华人难于具对,统名之曰杂碎。自此杂碎之名大噪,仅纽约一埠,杂碎馆三四百家,偏于全市。此外东方各部,如费尔特费、波士顿、华盛顿、芝加哥、必珠卜诸埠皆是。全美国华人衣食于是者,凡三千余人。每处此业,所入可数百万。中国食品本美,而偶以合肥之名噪之,故举国嗜此若狂。凡杂碎馆之食单,莫不大书曰李鸿章杂碎,李鸿章饭、李鸿章面等名。因西人崇拜英雄性,及好奇性,遂产出此物。合肥丰功伟业,迄今铜像巍峨者,勋劳尽在于是矣。或曰:“中俄之密约,马关割台湾,非其功乎?子何云尽在是矣?”予几瞠目不能答,惟俯首应曰:“不错不错。”
译◎李秀成:我曾经感慨,太平天国时期,李秀成、石达开、傅善祥这一类人没有得到任用。假如当时洪氏不暴戾专横、不以私心办事,而是听从忠王、翼王的主张,那么不但女真遗孽不能再次毒害汉族七十多年,就是所谓曾、左、胡、李这些大人物的祠堂,又哪里会存在呢?心甘情愿地服从异族,借助他人成就事业,我每每想到这些,内心都感到痛苦。如今我的老朋友把咸、同年间的笔记给我看,其中记载一条说:忠王李秀成,是太平天国的贤王。他多才多艺,喜爱文章,不热衷于争夺权力。光复三吴地区,他的功劳尤其大。等到镇守苏州时,他远望南京,造成犄角相持的形势,而苏州人也很喜欢他。闲暇时便泛舟虎丘,举杯吟诗,借酒消愁。他为内部争斗如此激烈、伟业将要毁灭而悲痛,常常抽泣落泪。他作诗一首说:“战鼓轰轰震动不止,心中关切楚地尽头与吴地起首。哪里知道剑气升腾之后,仍然是胡尘纷扰的秋天?万里江山到处修筑壁垒,百年身世独自登楼。匹夫自有兴亡的责任,岂肯把功名交付流水?”当时鄂、湘失利,三吴地区连一天的安宁也没有;而杨秀清、韦昌辉之流,仍然安处于即将焚毁的巢穴之中,还以为厅堂春暖,整天争权夺利,残杀不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所以李秀成的吟咏中,才有这样的讽刺和感慨。追想往事,不知不觉又回头看今天的民国。◎石达开: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在成都被磔刑处死,这件事见于骆秉璋的奏报。其实石达开本来并没有死。几年前,浙江人李君在四川幕府中游历。有一天,他雇船前往别处,正要解缆时,忽然有一位老人请求搭船同行,船夫坚决拒绝。李君见老人鹤发童颜,须眉十分伟岸,便答应了他。老人上船后对船夫说:“一会儿将有大风刮起,不要解开缆绳。”船夫也是见多识广的人,抬头看天空,知道老人的话不假。谈话之间,狂风突然刮起,飞沙走石,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停息。不久云散月明,李君叫人拿酒来共同饮用,老人饮酒十分豪爽。酒喝到一半,老人推开船篷远望,感叹说:“风月景色依旧,壮丽的江山在哪里呢?”李君心中怀疑,便追问他的姓名。老人慨然说:“世外之人何必把真实姓名告诉别人?如果一定要如实相告,恐怕会使人惊怪。”李君于是再也不敢追问。但老人已经醉醺醺地伏在几案上,鼾声如雷。天快亮时,老人欠仲而起,对李君说:“老夫将要离开,特来告别;同船相处的情谊,多谢你的深厚情意。以后如果有缘,还应当再会。”说完便抬脚登岸,走得像风一样,转眼间已经远去。李君送走客人后,等到返回船上,发现留下一把伞。担心老人还会回来取走,便把伞移到别处,却重得无法拿起。他觉得奇怪,查看伞柄,发现伞柄是用坚硬的铁铸成的,旁边还有“羽翼王府”四个小字,这才恍然知道老人原来是翼王。茫茫天地之间,如今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彭玉麟:彭刚直虽然忠于清廷,为人也有缺点,但他的书法超群拔萃,很受当时士大夫称道。我以前游览秣棱玄武湖时,看见“秋水伊人”四个字,笔力遒劲而端庄,胜过曾、左二人。可惜他的墨迹很难得到,坊间的拓本更少。他的书法落款把“彭玉”二字连写成一个字,“麟”字也写成一个字,看到的人几乎无法辨认。◎李鸿章笑史:相传李鸿章出使美国时,美国人仰慕他的功绩,大多敬重他。李鸿章曾想登上美国伯理玺天德的座位,却没有机会;有一天他赴美国官员某人的宴会,李鸿章趁机走到那个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算是如愿以偿,美国人也无可奈何。又有一次,他拿着翰林名刺,投递给美国某位大臣(翰林名刺上的字一向写得很大)。那位大臣见名刺上的字很大,以为是轻慢自己,便还回一张字写得更大的。李鸿章发怒说:“这是在欺负我。”于是又用一张长五六尺的名刺回敬,一时传为笑话。李鸿章又坚忍而多谋,遇到事情不动声色,美国人曾以此来比拟中国人的性格。李鸿章喜欢吃烤羊肉,美国人特意为他设置了一条烤羊肉街来讨好他,这条街至今还在美国京城。李鸿章的气节、声望和权势,也可说是奇特了。李鸿章到伦敦时,又在英国故将军戈登的纪念碑下表示敬意。将军的遗族对此十分感激,便把一条极其喜爱的狗送给他。这条狗大概曾在各地的赛狗会上获得过一等奖。将它赠给李鸿章,是为了表达非同寻常的感谢之意。没想到几天后收到李氏的谢帖,其中写道:“承蒙厚意相赠,感激至极。只是老夫年老衰迈,饮食不能多进;对于所赏赐的珍味,能够有幸沾尝这些奇珍,实在是口福不浅。”等等。将军的遗族看到后,大为惊诧。报纸纷纷喧传,把这件事当成了笑柄。合肥给国家带来的羞辱,还不止这些;据我所知道的,他还曾在英国参加某位贵族的宴会。李鸿章素来痰多,入席后发现地面铺的都是地毯,没有地方吐痰,便把盛酒的玻璃杯当作痰盂。痰液浓绿而黏滑,样子十分不堪。一群贵族小姐都掩着嘴想要呕吐,纷纷离席逃走。他又在美国思念中国的饮食,便吩咐唐人埠的酒食店多次送菜。西方人询问这种菜叫什么名字,华人难以一一回答,便统称为“杂碎”。从此“杂碎”这个名称大为流行。仅纽约一地,杂碎馆就有三四百家,遍布全市。此外,东方各地,如费尔特费、波士顿、华盛顿、芝加哥、必珠卜等城市,也都是如此。全美国靠此谋生的华人,共有三千多人。各处经营这一行业,收入可达数百万。中国食品本来就很美味,偶然又借合肥之名声而大为流行,所以全国人爱吃它,简直到了狂热的程度。凡是杂碎馆的菜单,无不大书“李鸿章杂碎”“李鸿章饭”“李鸿章面”等名称。由于西方人崇拜英雄,也喜欢猎奇,于是便产生了这种东西。合肥的丰功伟业,直到今天仍有巍峨的铜像矗立,其功勋全都在这里了。有人说:“中俄密约、马关割让台湾,难道不是他的功劳吗?你为什么说功勋全在这里?”我几乎瞠目结舌,无法回答,只得低头应道:“不错,不错。”
◎太平战史辅王杨辅清,自徽州败后,知事不可为,间道至上海,乘西洋船,居美洲旧金山,为美洲三合会开幕之祖。光绪十年,只身返国。先是,罗大春在太平朝与杨最善,后降清,积功任福建陆路提督。杨往见之,大春以旧交,款以上宾礼,大春左右武员,多由太平军降者,识辅清,求辅清珍宝。辅清曰:“余昔在太平朝固多财,今居海外数十年,国破家亡,孑然一身,来依罗提督,有则任尔等取之。”诸人不悦,阴告闽浙总督某。浙督行文大春,必欲得辅清。罗争之不得,即与辅清同往。及辅清人,某督留之,罗再四求见不得。辅清居某督署半年,令草其生平状略及太平战史,书成,即杀之。大春闻之,奔往抚尸痛哭。呜呼,史称太平,汝不太平矣!
◎中国用洋将之始洪杨之役,左、李二人藉洋将之力,肃清江浙,美人华尔且阵亡焉。当时啧啧称异,殊不知从前已有行之者。明天启间,东事方急,部臣议招寓居澳门精明火器之西洋人,请其协助攻御,事不果行。及崇祯元年,龙华民(西洋人)等奉命前往。于是葡人陆若汉、公沙的劳率领本国人,携带铳炮入京效力宁远、涿州等处,屡次退敌。后登莱之役,公沙的劳与其属数人殁于阵,陆若汉亦受伤。兵部题请赐恤公沙的劳,遣官祭赐,陆亦优语褒奖。观此又非特创矣。
◎甲午余痛清曰初开战时,曰本舰队在朝鲜仁川港。丁汝昌电达总理衙门,请封其港。总理衙门议论两曰始覆电,令相机行事。丁统军到仁川,曰本舰队已出口,见我军迟至,大为庆幸。此余痛一。
北洋海军虽被困于威海港内,然陆路炮台未失。且离荣城三十里有一小山,为军港后路要地,乃山东巡抚李秉衡派一典吏,仅带兵二十名守之。故曰人登岸,从此进兵,丝毫不费力。夺我炮台,以我之炮,攻我之航,全军覆没。此余痛二。
我海军定远船管带邓壮节公,身短发秃,军中呼为“邓小辫子”。平曰言笑不苟,爱一猎犬。黄海之战,定远沉没,公落海死。犬跳入海中,衔公辫,及尸身捞出,尚未放。何以人而不如犬乎?此余痛三。
◎张佩纶得妻张佩纶入会闱,适李文忠为主考。榜发后,张谒师至李宅,文忠喜其才华,酬奖极至曰:“汝才气与我女同。”张即伏拜称婿,谢不已。李迫于势,无能辞,因纳取焉。小人之善于迎结权贵,其术实有可畏者。然文忠以一语之失,遂巍巍成了一座丈人峰,殊为不值。
◎龚照▯庚子联军入京时,刑部狱所系职官龚照▯、何隆简、徐致靖、黄思永等并出狱。龚照▯,当甲午中曰之役,以道员为旅顺营务处。旧曰营制,大帅节制各军,而营务处尽护诸将,隐若统制,恒以道员充之。提镇皆持手版,执礼甚恭。大帅之下,营务处最尊,大帅若不知兵,则权恒在营务处。盖湘淮军兴以来,恒以书生立功,皖湘书生,慕曾、左、李之风,谈兵者尤重。新军未成立,行省营务处皆道员也。照▯代刘含芳驻旅顺,诸将争媚事之。旅顺形势雄固,军储甚丰。曰兵将至,诸将争舣舟作逃计。照▯闻金州陷,遂逃至烟台,赴天津,谒李文忠。文忠大斥之,返旅顺。已而曰兵至,乘鱼雷船先遁。六统领不相屑,乃共推姜桂题主之。桂题庸材失措,旅顺遂陷。照▯夺职,絷刑部六年。联军来,照▯逃出,回銮后,贷死为民。
◎王文勤王文韶在枢府,慈眷始终不衰。为人透亮圆到,以其遇事不持己见,故有“琉璃球之”号。然独于废科举一事,则坚持到底,人多以为异。其时张之洞由鄂督入觐,留京师,竭力图废科举,结袁项城以自助。时当国为荣文忠,自以非科举出身,不敢极力主废。文勤乃谓:“老夫一曰在朝,科举一曰不得废。”之洞无术以易之,太息而已。及决废科举时,文勤已罢枢务。袁项城谓朝中无能沮之人,遂力请罢之。项城尝为朝士所诋,此亦一原因也。或谓文勤以部曹入相,后充翰林院掌院,为清代希有,极自喜。遂以全力护持翰林院之权利,或不谬也。
◎伊藤博文甲午马关议和,李与曰大臣伊藤博文述论高丽,龃龉过甚。伊谓李曰:“今曰之事无他,仅割与不割四字。”李参以他语,伊他顾不应者久之,旋以怒相加,俾速决。李亦奋退,谓人曰:“李某名在全球,决不受此奇辱,必报之!”遂潜至京师,与俄使相商,怂恿备至。俄使密与法国出而干涉,辽东卒不能割。故李再至马关遇刺客。闻曰人至今尚引以为大耻,曰俄之战,远因亦系为此。
译太平天国战史:辅王杨辅清自徽州战败后,知道事情已经不可为,便从偏僻小路到达上海,乘坐西洋船,居住在美洲旧金山,成为美洲三合会开创组织的祖师。光绪十年,他独自回国。此前,罗大春在太平天国时与杨辅清最为友善,后来投降清朝,积累军功,官至福建陆路提督。杨辅清前去拜见他,罗大春念及旧交,按照上宾之礼款待他。罗大春身边的武官大多是太平军降将,认出了辅清,便要求辅清交出珍宝。辅清说:“我过去在太平天国时确实有很多财物,如今在海外几十年,国破家亡,孤身一人,来投靠罗提督;我有什么东西,你们尽管拿去。”众人很不高兴,暗中向闽浙总督告发。浙督发文给罗大春,执意要得到辅清。罗大春争辩也没有用,只好和辅清一同前往。辅清到了那里,某督把他留下,罗大春多次请求见他都没有获准。辅清在某督署中住了半年,被命令草拟自己的生平概略和太平战史;文章写成后,某督便把他杀了。罗大春听说后,奔去抱着尸体痛哭。唉,史书称为太平,你却并不太平了!中国任用洋将的开端:洪、杨之役时,左宗棠、李鸿章二人借助洋将的力量,肃清了江浙,美人华尔也在战阵中阵亡。当时人们啧啧称奇,却不知道此前已经有人这样做过。明朝天启年间,东部边事正危急,部臣商议招募寄居澳门、精通火器的西洋人,请他们协助攻守,但事情没有实行。到了崇祯元年,龙华民等西洋人奉命前往。于是葡萄牙人陆若汉、公沙的劳率领本国人,携带铳炮进入京城,在宁远、涿州等地效力,多次击退敌军。后来发生登莱之役,公沙的劳和他的几名部属战死,陆若汉也受了伤。兵部上奏请求抚恤公沙的劳,派官员前去祭祀并赐予抚恤;对陆若汉也优厚地加以褒奖。由此看来,这并不是洪、杨之役才首次创行的。甲午战后的余痛:清日刚开始交战时,日本舰队在朝鲜仁川港。丁汝昌发电报告总理衙门,请求封锁该港。总理衙门讨论了两日才回电,命令他相机行事。丁汝昌率军到达仁川时,日本舰队已经驶出港口,看到我军迟到,大为庆幸。这是第一件令人痛心的事。北洋海军虽然被困在威海港内,但陆路炮台并没有失守。而且距离荣城三十里有一座小山,是军港后方道路的要地,山东巡抚李秉衡却只派了一名典吏,带着二十名士兵守在那里。因此日军一登岸,就从那里进兵,丝毫不费力便夺取了我们的炮台,再用我们的炮攻击我们的舰船,致使全军覆没。这是第二件令人痛心的事。我方海军定远舰管带邓壮节公,身材矮小,头发秃了,军中称他为“邓小辫子”。他平日言语谈笑都很严肃,喜欢一条猎犬。黄海之战中,定远舰沉没,邓公落海身亡。那条狗跳入海中,衔住邓公的辫子;等到尸身打捞出来时,狗还没有松口。为什么人反而不如狗呢?这是第三件令人痛心的事。张佩纶得到妻子:张佩纶参加会试时,恰好李文忠担任主考。发榜后,张佩纶拜访老师,到了李文忠家中。李文忠喜欢他的才华,极力称赞奖掖他说:“你的才气和我的女儿相配。”张佩纶立即伏地叩拜,自称女婿,连声道谢。李文忠迫于情势,无法推辞,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小人善于逢迎结交权贵,他们的手段实在令人畏惧。然而李文忠因为一句失言,竟高高地成了一座“丈人峰”,实在很不值得。龚照▯:庚子年联军进入京城时,刑部监狱中关押的职官龚照▯、何隆简、徐致靖、黄思永等人一起出狱。龚照▯在甲午中日战争时,以道员身份任旅顺营务处。旧日的营制是:大帅节制各军,而营务处总管诸将,隐然如同统制,通常由道员充任。提督、总兵都拿着手版,行礼非常恭敬。在大帅之下,营务处最为尊贵;如果大帅不懂军事,权力通常就在营务处。自从湘军、淮军兴起以来,常常由读书人建立功勋;安徽、湖南的读书人仰慕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的风范,谈论军事的人尤其受到重视。新军尚未成立时,各省的营务处都由道员担任。龚照▯接替刘含芳驻守旅顺,各将领争相巴结他。旅顺地势险要坚固,军需储备非常丰厚。日本兵将要到来时,各将领争相把船驶到岸边,准备逃跑。龚照▯听说金州失陷,便逃到烟台,再前往天津,拜见李文忠。李文忠严厉斥责他,命他返回旅顺。不久日本兵到来,他乘鱼雷船先行逃走。六位统领都看不起他,于是共同推举姜桂题主持军务。桂题是庸才,临事慌乱无措,旅顺于是陷落。龚照▯被夺去官职,在刑部被拘押了六年。联军到来时,龚照▯逃出监狱;清帝回銮后,免他一死,降为平民。王文勤:王文韶在枢府任职时,慈禧太后的恩宠始终没有衰减。他为人通透明达、圆融周到,因为遇事从不坚持自己的意见,所以有“琉璃球”的称号。然而唯独在废除科举这件事上,他坚持到底,很多人都觉得奇怪。当时张之洞由湖广总督入朝觐见,留在京师,竭力谋划废除科举,并结交袁项城来帮助自己。当时主持国政的是荣文忠,他因为不是科举出身,不敢极力主张废科举。王文勤便说:“老夫一天在朝,科举一天就不能废。”张之洞没有办法改变他的意见,只能叹息而已。到了决定废除科举时,王文勤已经被罢去枢府职务。袁项城说朝中已经没有能够阻止这件事的人,于是极力请求废除科举。袁项城曾经受到朝廷官员的诋毁,这也可能是其中一个原因。有人说,王文勤以部曹身份入相,后来又充任翰林院掌院,这在清代十分罕见,他对此非常得意;因此他竭尽全力维护翰林院的权力,这种说法或许并不错误。伊藤博文:甲午战争后在马关议和时,李鸿章与日本大臣伊藤博文谈论朝鲜问题,双方争执得非常厉害。伊藤对李鸿章说:“今天的事情没有别的,只在于割让还是不割让这四个字。”李鸿章夹杂着谈论其他事情,伊藤转过头去,久久不予回答,随即又怒气冲冲地催促他尽快决定。李鸿章也激愤地退了出来,对人说:“我李某的名声传遍全球,决不能承受这种奇耻大辱,一定要报复!”于是他秘密到京师,与俄国使者商议,极力怂恿俄国出面。俄国使者秘密联合法国出面干涉,辽东最终没有被割让。因此李鸿章再次到马关时遭到刺客袭击。听说日本人至今还把这件事视为奇耻大辱,日本与俄国的战争,其远因也在于此。
◎崇礼崇礼以载淳内戚,由内务府司员,不数年官至大学士。卒谥文恪,优恤之隆,时不多觏。崇又常任崇文门优差,积资极厚。优游饱暖,遂尔纵事贪淫。其渔色之点,及防范之密,有至愚极可笑者。崇年七十余,已不能御女,犹复征选妙龄艳妾四、五人,皆春笋纤纤,足不盈掬,汉家碧玉也。其御之之法,传者谓倩五将军出阵,仍不能兴,则咬姬之臂肉以杀恨。其防闲之法,乃囚置一室,男仆不准越龙门一步。又为诸姬置粉底弓鞋,出则易之,勒令如老僧坐禅,不许覆地一步,旧者藏之椟。崇返,方准易旧鞋,步此一室中也。粉底鞋,又必须亲加察验,若无纤尘乃可。后迁步军统领,出更频,诸姬实不胜其苦,因丐崇至戚某说项。崇益疑曰:“此予内政,汝为若辈说项,将何为?”某知不可直取,乃讥曰:“公能禁得人心不变幻乎?设各置私履换之,或所欢串通侍者就之,公能禁得否?宫帏密地,在所不免,公休矣。试问聚此一班怨女,公能无后患乎?”崇目瞪口呆,愚状可掬,卒弛是禁。
◎崇绮世传崇文山殿撰绮,当朝试未唱名时,上亲揭试卷,见殿撰名为文山。例旗人向不列鼎甲,然既已开卷,又难复改,因将鼎甲三名,复入筒中。三举三入,皆文山名,因不改,事亦奇矣。
◎郭意诚郭意诚为湘中名儒,中兴诸老,咸与交好,各欲罗致于幕下。意诚极爱其妇,不能远离,力辞不就。曾文正尝寄书谑之,中有云:“知公麇鹿之性,不堪束缚,请屈尊暂临,奉商一切,并偕仙眷同行,当饬人扫榻以俟。”迨郭至,曾乃命遄返。书曰:“则燕雁有代飞之候,鸳鸯无独宿之时,此亦事之可行者也。”郭得书,一笑置之。
◎刘坤一刘忠诚公坤一之督师出关也,总兵杨金龙、陈凤楼、申道发皆从。初以金龙为中军,金龙忠实,多忤近侍,而道发便佞连近侍,谗金龙,去之。道发代将中军,金龙统步兵屯于外,凤楼统骑兵。风楼当为马兵时,从忠诚父军,军溃,凤楼独负之出。历功保专阃,忠诚最厚遇之。以抗直故,亦不得中军。其时曰兵尚未至,夜半有北洋运粮兵轮来,施号炮,全营惊溃,人相践多死,势汹甚。金龙、凤楼皆久历行阵,闻声,审为营溃,严阵赴中军。忠诚左右无一人,自登望楼,见笼灯一队,来甚迅,谓曰兵果至。复见笼灯两队,夹之而趋,将合,乃突过其前,行益迅。忠诚已决自裁矣,前行兵至,凤楼骑兵也。至营门觅中军,道发已先逃,忠诚自应之,审所部,呼之入,使列队自卫。更一队至,则金龙兵,以步队故,后骑兵也,亦留之。迟明而道发还,伏地待罪,忠诚大痛斥,命斩之。金龙、凤楼力为乞免,不从。请益力,乃贷死,候参革。金龙等复力请念旧,乃逐之,而道发遂归徐州镇任矣。当师行时,选精锐五百为亲军,使道发统,至是晚溃散。翌晨,并归伏罪,忠诚斥之长叹,给资遣还江宁。金龙复将中军。迨忠诚还镇,力拔金龙、凤楼皆专阃。后并以抗直忤众,有谗于忠诚者,忠诚不为动,盖深德之也。
译崇礼:崇礼因为是载淳的内戚,从内务府司员做起,不几年便升到大学士。死后谥号文恪,所得的优厚抚恤,在当时并不多见。崇礼又经常担任崇文门的优差,积累的资财极其丰厚。他生活优裕、衣食饱暖,于是放纵自己,贪婪好色。他在猎取女色方面的癖好,以及防范措施的严密,有些极其愚蠢可笑。崇礼七十多岁时,已经不能驾驭女子,却仍然征选四五名年轻貌美的妾,个个身材纤细,脚小得一捧都握得住,像汉家碧玉一样。他临幸她们的方法,据传是请“五将军”出阵;仍然不能兴起时,就咬妾的手臂肉来泄恨。他防范她们的方法,是把她们囚禁在一间屋里,男仆连“龙门”一步也不许越过。他又给各位妾置办粉底弓鞋,她们出门时便换上,命令她们像老僧坐禅一样端坐,不许踏地走一步;脱下的鞋则藏在箱子里。崇礼回来后,才准许她们换回旧鞋,在这一间屋里走动。粉底鞋还必须由他亲自检查,不能有一丝尘土才算合格。后来他升任步军统领,出门更加频繁,各妾实在忍受不了这种苦楚,便请求崇礼的一位至亲替她们说情。崇礼更加怀疑,说:“这是我的内政,你替这些人说情,想干什么?”那人知道不能直接劝说,便讥讽道:“您能禁止人的心思不发生变化吗?” “假如她们各自私下准备鞋子来替换,或者和受宠的侍者串通,让侍者去接近她们,您能禁止得了吗?宫闱这样的隐秘地方,难免会发生这些事,您就算了吧。试问把这一群满怀怨恨的女子聚在一起,您能保证以后没有祸患吗?”崇礼瞪大眼睛,呆若木鸡,愚蠢的样子令人一看便知,最终放松了这项禁令。崇绮世传:相传崇文山殿撰崇绮,在朝廷考试尚未唱名时,皇帝亲自揭看试卷,发现殿撰的名字叫文山。按惯例,旗人一向不能列入鼎甲;可是试卷既然已经拆封,又很难重新更改,于是便把鼎甲三人的名字再次放进签筒。三次抽取,三次都抽中文山的名字,于是没有改动,这件事也很奇异。郭意诚:郭意诚是湖南中部的名儒,中兴时期的诸位老臣都与他交好,各自都想把他招致幕下。郭意诚非常爱他的妻子,不能远离她,便极力推辞而没有前往。曾文正曾经写信取笑他,信中说:“知道您有麋鹿一样的性情,不能忍受束缚,请屈尊暂时前来,我将和您商议一切,并请携同夫人一起同行;我当命人打扫床榻,等待您的到来。”等到郭意诚到了,曾文正却命令他赶快返回。信中说:“燕子和大雁还有轮流飞行的时候,鸳鸯却没有独自过夜的时候;这也是可以办到的事情。” 郭意诚收到信后,只是一笑置之。刘忠诚公刘坤一出关统帅军队时,总兵杨金龙、陈凤楼、申道发都跟随出征。起初任命杨金龙为中军,杨金龙忠厚诚实,常常得罪近侍;申道发善于逢迎,又和近侍关系亲近,便进谗言陷害杨金龙,使他被撤职。申道发接替他担任中军,杨金龙统率步兵驻扎在外,陈凤楼统率骑兵。陈凤楼从前任马兵时,曾随忠诚公的父亲作战;军队溃败时,只有陈凤楼背着他逃出。后来凭历次功劳获保举,得以独当一面,忠诚公对他特别优厚。由于他性情刚直,也不能担任中军。当时日本兵还没有到来,半夜有一艘北洋运粮兵轮驶来,发出号炮,全营惊慌溃散,互相践踏,死了很多人,声势十分凶猛。杨金龙、陈凤楼都久经战阵,听到声音后判断是营中溃乱,便严整队伍赶往中军。忠诚公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只好亲自登上望楼,看见一队提灯的人来得很快,便说日本兵果然到了。又看见两队提灯的人从两边夹来,快要合拢时,却突然从他们前面冲过去,行进得更加迅速。忠诚公已经决定自杀了。这时先到的一队兵来到近前,原来是陈凤楼的骑兵。他们到了营门寻找中军,申道发已经先逃走,忠诚公亲自答应他们,查明是自己所属的部队,便叫他们进来列队自卫。又来了一队,是杨金龙的士兵;因为是步兵,所以比骑兵后到,忠诚公也把他们留下。天快亮时,申道发回来,伏在地上等待治罪。忠诚公严厉斥责他,下令斩首。杨金龙、陈凤楼竭力请求免死,忠诚公不答应。他们更加用力地请求,忠诚公才免去申道发死罪,等候参劾革职。杨金龙等又竭力请求念及旧情,忠诚公于是把申道发逐出军营;申道发后来竟回到徐州镇任职。出征时,忠诚公挑选五百名精锐充作亲军,让申道发统领;到了这时,这些亲军在傍晚一并溃散。第二天早晨,他们全都回来伏地认罪。忠诚公斥责他们,长叹一声,发给路费,把他们遣返回江宁。杨金龙又担任中军。等忠诚公回到镇所后,竭力提拔杨金龙、陈凤楼,使他们都得以独当一面。后来二人都因为刚直抗争而触犯众人,有人向忠诚公进谗言,但忠诚公不为所动,大概是深深感激他们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