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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扬州屠城亲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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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5 段

《扬州屠城亲历》 明 王秀楚

己酉夏四月十四日,督镇史可法从白洋河失守,踉跄奔扬州,坚闭城以御敌,至念四日未破。城前禁门之内,各有兵守,予宅西城,杨姓将守焉。吏卒棋置,予宅寓二卒,左右舍亦然,践踏无所不至,供给日费钱千馀。不继,不得已共谋为主者觞,予更谬为恭敬,酬好渐洽;主者喜,诫卒稍远去。主者喜音律,善琵琶,思得名妓以娱军暇;是夕,邀予饮,满拟纵欢,忽督镇以寸纸至,主者览之色变,遽登城,予众亦散去。越次早,督镇牌谕至“内有一人当之,不累百姓”之语,闻者莫不感泣。又传巡军小捷,人人加额焉。午後,有姻氏自瓜洲来避兴平伯逃兵,[兴平伯高杰也,督镇檄之,出城远避。]予妇缘别久,相见唏嘘;而敌兵入城之语,已有一二为予言者。予急出询诸人,或曰:“靖南侯黄得功援兵至。”旋观城上守城者尚严整不乱,再至市上,人言汹汹,披发跣足者继尘而至,问之,心急口喘莫知所对。忽数十骑自北而南,奔驰狼狈势如波涌,中拥一人则督镇也。盖奔东城外,兵逼城不得出,欲奔南关,故由此。是时,始知敌兵入城无疑矣。突有一骑由北而南,撤缰缓步,仰面哀号,马前二卒依依辔首不舍,至今犹然在目,恨未传其姓字也。骑稍远,守城丁纷纷下窜,悉弃胄抛戈,并有碎首折胫者,回视城橹已一空矣!先是督镇以城狭炮具不得展,城垛设一板,前置城径,后接民居,使有馀地,得便安置。至是工未毕,敌兵操弧先登者白刃乱下,守城兵民互相拥挤,前路逼塞,皆奔所置木板,匍匐扳援,得及民屋,新板不固,托足即倾,人如落叶,死者十九;其及屋者,足蹈瓦裂,皆作剑戟相击声,又如雨雹挟弹,铿然【金訇】然,四应不绝,屋中人惶骇百出,不知所为?而堂室内外深至寝闼,皆守城兵民缘室下者,惶惶觅隙潜匿,主人弗能呵止,外厢比屋闭户,人烟屏息。予厅后面城,从窗隙中窥见城上兵循南而西,步武严整,淋雨亦不少紊,疑为节制之师,心稍定。忽叩门声急,则邻人相约共迎王师,设案焚香,示不敢抗,予虽知事不济,然不能拂众议,姑应曰唯唯。於是改易服色,引领而待,良久不至。予复至後窗窥城上,则队伍稍疏或行或止;俄见有拥妇女杂行,阚其服色皆扬俗,予始大骇。还语妇曰:“兵入城,倘有不测,尔当自裁。”妇曰诺。因曰:“前有金若干付汝置之,我辈休想复生人世矣!”涕泣交下,尽出金付予。值乡人进,急呼曰:“至矣,至矣!”予趋出,望北来数骑皆按辔徐行,遇迎王师者,即俯首若有所语。是时,人自为守,往来不通,故虽违咫尺而声息莫闻,迨稍近,始知为逐户索金也。然意颇不奢,稍有所得,即置不问,或有不应,虽操刀相向,尚不及人,後乃知有捐金万两相献而卒受毙者,扬人导之也。次及予楣,一骑独指予呼後骑曰:“为我索此蓝衣者。”後骑方下马,而予已飞遁矣;後骑遂弃余上马去,予心计曰:“我粗服类乡人,何独欲予?”已而予弟适至,予兄亦至,因同谋曰:“此居左右皆富贾,彼亦将富贾我,奈何?”遂急从僻迳托伯兄率妇等冒雨至仲兄宅,仲兄宅在何家坟後,【月付】腋皆窭人居也。予独留後以观动静,俄而伯兄忽至曰:“中衢血溅矣,留此何待?予伯仲生死一处,亦可不恨。”予遂奉先人神主偕伯兄至仲兄宅,当时一兄一弟,一嫂一侄,又一妇一子,二外姨,一内弟,同避仲兄家。天渐暮,敌兵杀人声已彻门外,因乘屋暂避;雨尤甚,十数人共拥一毡,丝发皆湿;门外哀痛之声悚耳慑魄,延至夜静,乃敢扳檐下屋,敲火炊食。城中四周火起,近者十馀处,远者不计其数,赤光相映如雷电,辟卜声轰耳不绝;又隐隐闻击楚声,哀顾断续,惨不可状。饭熟,相顾惊怛不能下一箸,亦不能设一谋。予妇取前金碎之,析为四,兄弟各藏其一,髻履衣带内皆有;妇又觅破衲敝履为予易讫,遂张目达旦。是夜也,有鸟在空中如笙簧声,又如小儿呱泣声者,皆在人首不远,後询诸人皆闻之。

译《扬州屠城亲历》,明代王秀楚。己酉年夏四月十四日,督镇史可法从白洋河失守处踉跄逃到扬州,坚闭城门抵御敌军,直到“念四日”仍未被攻破。城门前禁门以内,各处都有士兵守卫。我家在西城,杨姓将领负责驻守。官吏和士卒像棋子一样分布,我家住进了两名士卒,左右邻舍也一样。他们践踏骚扰,无所不至,我家每天供给他们,花费一千多钱。供给渐渐接不上,不得已共同商量请主将饮酒,我又故意更加恭敬,彼此酬酢,关系逐渐融洽。主将高兴了,告诫士卒稍微离远一些。主将喜欢音律,擅长弹琵琶,想找名妓来消遣军中闲暇。这天晚上,他邀请我饮酒,满心打算尽情欢乐,忽然督镇送来一张小纸条,主将看后脸色骤变,立即登城,我等也都散去了。第二天早晨,督镇的牌示传来,其中有“城内有一人应当承担,不牵累百姓”的话,听到的人没有不感动流泪的。又传来巡军取得小胜的消息,人人都拍额庆贺。午后,有一位姻亲从瓜洲来,躲避兴平伯逃散的士兵[兴平伯就是高杰,督镇发檄文命他出城远避]。我的妻子因为分别已久,与他相见时唏嘘不已;但敌兵已经入城的消息,已有一两个人告诉我了。我急忙出去向众人询问,有人说:“靖南侯黄得功的援兵到了。”不久再看城上,守城的人仍然严整不乱;再到街市上,人们议论纷纷,披头散发、赤脚逃来的人接连不断,问他们时,只见个个心急气喘,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忽然有几十名骑兵从北向南,奔驰狼狈,势如波涛涌来,中间簇拥着一个人,正是督镇。原来他逃向东城外,但兵士逼近城下,不能出城,想逃往南关,所以从这里经过。这时,我才确知敌兵入城无疑。突然有一名骑兵从北向南,收住缰绳缓步而行,仰面哀号;马前两名士卒依依不舍地牵着马头,直到今天仍清楚留在我眼前,只恨没有传下他的姓名。骑兵稍微走远后,守城的士兵纷纷逃下城去,全都丢盔弃戈,还有人头颅撞碎、腿胫折断;回头看时,城楼上已经空无一人了!此前,督镇认为城墙狭窄,炮具无法展开,便在城垛处设置木板,前面接着城墙通道,后面连接民居,使出有余地,便于安置。到这时工程还没有完工,敌兵拿着弓箭,先登城的人挥舞利刃乱砍下来。守城的军民互相拥挤,前面的道路堵塞,全都奔向设置的木板,匍匐着攀援,才得以到达民房。新木板不牢固,人一踩上去就倾倒,人像落叶一样坠下,死者十有八九。那些到了屋上的人,脚踩瓦片,瓦片碎裂,都发出如刀剑戟矛相击的声音,又像雨雹夹着弹丸,铿锵震响,四面应和,连续不断。屋里的人惊慌恐惧,纷纷不知所措;而厅堂内外,甚至深到寝室,都挤满了沿着房屋逃下来的守城军民,惶惶然寻找缝隙偷偷躲藏,主人也无法呵止。外面一间挨一间的厢房都关着门,仿佛人烟屏息。我从厅堂后面靠近城墙的窗缝中窥见,城上的士兵沿城墙由南向西行进,步伐队列严整,即使被雨淋湿也丝毫不乱,我怀疑这是节制有方的军队,心里稍微安定。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原来邻人相约共同迎接王师,摆设桌案、焚香,表示不敢抗拒。我虽然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却不能违背众人的意见,只好连声答应。于是换上别的衣服,伸长脖子等待,过了很久也没有来。我又到后窗窥看城上,只见队伍渐渐稀疏,有的行走,有的停下。不一会儿,看见有人拥着妇女混杂而行,细看她们的服色,都是扬州人的风俗打扮,我才大为惊骇。回来告诉妻子说:“兵士已经入城,如果发生意外,你应当自尽。”妻子答应了。她于是说:“先前那些金子有若干,交给你保存;我们这些人不要再妄想能够活着见到世人了!”眼泪交替流下,把金子全拿出来交给我。正逢乡人进来,急忙喊道:“到了,到了!”我快步出去,看见从北面来的几名骑兵都按着缰绳慢慢走,遇到迎接王师的人,便低下头,像是在说些什么。这时人人各自防守,往来不通,所以即使相距很近,也听不见声音;等骑兵稍微靠近,才知道他们是在挨家挨户索取金钱。不过他们的胃口并不算大,稍微得到一些便放过不问;有的人不肯给,他们虽然拿刀相向,却还没有伤害人。后来才知道,有人捐献万两金子,最终仍被杀死,是扬州人把他引去的。轮到我家门楣时,一名骑兵独自指着我,对后面的骑兵喊道:“替我把这个穿蓝衣服的人抓来。”后面的骑兵刚下马,我已经飞快逃走了。后面的骑兵于是丢下其他人,上马离去。我心里盘算:“我穿着粗布衣服,像乡下人,为什么偏偏要抓我?”不久我的弟弟正好来到,我的哥哥也来了,于是共同商量说:“这里左右都是富商,他们也会把我当作富商,怎么办?”于是急忙从偏僻小路托付伯兄带着妻子等人冒雨到仲兄家。仲兄家在何家坟后,[月付]一带也都是穷人居住。我独自留下来观察动静,不一会儿伯兄忽然来到,说:“大街上已经血流遍地,留在这里还等什么?我们兄弟无论生死都在一处,也就没有遗憾了。”于是我捧着先人的神主牌位,和伯兄一起到仲兄家。当时有一个兄、一个弟、一个嫂、一个侄子,又有一个妇人、一个孩子、两个外姨、一个内弟,都一同躲在仲兄家。天色渐渐昏暗,敌兵杀人的声音已经传到门外,于是我们爬上屋顶暂避。雨下得更加猛烈,十几个人共同挤在一条毡毯下,头发丝全都湿透;门外悲痛的声音刺耳惊心,直到夜深安静下来,才敢攀着屋檐下到屋里,生火敲火做饭。城中四面燃起大火,近处有十多处,远处则数不清,红光互相映照,像雷电一样;噼啪爆裂声震耳不绝。又隐隐听见击打楚地刑具的声音,哀哭声断断续续,惨状无法形容。饭煮熟后,大家相互看着,惊恐悲痛,连一筷子饭也吃不下,更无法想出任何办法。我的妻子把先前的金子打碎,分成四份,兄弟各自藏一份,发髻、鞋子、衣带里面全都藏了。妻子又找来破旧的僧衣和破鞋给我换上,于是睁眼熬到天亮。这天夜里,有鸟在空中发出像笙簧一样的声音,又像小孩哇哇哭泣的声音;声音都离人的头顶不远,后来询问众人,大家也都听到了。

念六日,顷之,火势稍息。天渐明,复乘高升屋躲避,已有十数人伏天沟内。忽东厢一人缘墙直上一卒持刃随之追蹑如飞望见予众,随舍所追而奔予。予惶迫,即下窜,兄继之,弟又继之,走百馀步而後止。自此遂与妇子相失,不复知其生死矣。诸黠卒恐避匿者多,绐众人以安民符节,不诛,匿者竞出从之,共集至五六十人,妇女参半,兄谓余曰:“我落落四人,或遇悍卒,终不能免;不若投彼大群势众则易避,即不幸,亦生死相聚,不恨也。”当是时,方寸已乱,更不知何者为救生良策?共曰唯唯,相与就之。领此者三满卒也,遍索金帛,予兄弟皆罄尽,而独遗予未搜;忽妇人中有呼予者,视之乃余友朱书兄之二妾也,予急止之。二妾皆散发露肉,足深入泥中没胫,一妾犹抱一女,卒鞭而掷之泥中,旋即驱走。一卒提刀前导,一卒横槊後逐,一卒居中,或左或右以防逃逸。数十人如驱犬羊,稍不前,即加捶挞,或即杀之;诸妇女长索系颈,累累如贯珠,一步一蹶,遍身泥土;满地皆婴儿,或衬马蹄,或藉人足,肝脑涂地,泣声盈野。行过一沟一池,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至一宅,乃廷尉永言姚公居也,从其後门直入,屋宇深邃,处处皆有积尸,予意此间是我死所矣;乃逶迤达前户,出街复至一宅,为西商乔承望之室,即三卒巢穴也。入门,已有一卒拘数美妇在内简检筐篚彩缎如山,见三卒至,大笑,即驱予辈数十人至後厅,留诸妇女置旁室;中列二方几,三衣匠一中年妇人制衣;妇扬人,浓抹丽妆,鲜衣华饰,指挥言笑。欣然有得色,每遇好物,即向卒乞取,曲尽媚态,不以为耻;予恨不能夺卒之刀,断此淫孽。卒尝谓人曰:“我辈征高丽,掳妇女数万人,无一失节者,何堂堂中国,无耻至此?”呜呼,此中国之所以乱也。三卒随令诸妇女尽解湿衣,自表至里,自顶至踵,并令制衣妇人相修短,量宽窄,易以鲜新;诸妇女因威逼不已,遂至裸体相向,隐私尽露,羞涩欲死之状,难以言喻。易衣毕,乃拥之饮酒,哗笑不已;一卒忽横刀跃起向後疾呼曰:“蛮子来,蛮子来!”近前数人已被缚,吾伯兄在焉。仲兄曰:“势已至此,夫复何言?”急持予手前,予弟亦随之,是时男子被执者共五十馀人,提刀一呼,魂魄已飞,无一人不至前者;予随仲兄出厅,见外面杀人,众皆次第待命,予初念亦甘就缚,忽心动若有神助,潜身一遁,复至後厅,而五十馀人不知也。厅後宅西房尚存诸老妇,不能躲避,由中堂穿至後室,中尽牧驼马,复不能逾走;心愈急,遂俯就驼马腹下,历数驼马腹匍匐而出;若惊驼马,稍一举足,即成泥矣。又历宅数层,皆无走路,惟旁有弄可通後门,而弄门已为卒加长锥钉固;予复由後弄至前,闻前堂杀人声,愈惶怖无策,回顾左侧有厨,中四人盖亦被执治庖者也,予求收入,使得参司火掌汲之役,或可幸免。四人峻拒曰:“我四人点而役者也,使再点而增人,必疑有诈,祸且及我!”予哀吁不已,乃更大怒,欲执予赴外,予乃出,心益急,视阶前有架,架上有瓮,去屋不甚远,乃援架而上,手方及瓮,身已倾仆,盖瓮中虚而用力猛故也。无可奈何,仍急趋旁弄门,两手棒锥摇撼百度,终莫能动,击以石,则响达外庭,恐觉;不得已复竭力摇撼之,指裂血流,淋漏两肘,锥忽动,尽力拔之,锥已在握,急掣门【户及,“及”在“户”下,意为门闩,下同】,【户及】木槿也,濡雨而涨,其坚涩倍于锥,予迫甚,但力取【户及】,【户及】不能出而门枢忽折,扉倾垣颓,声如雷震,予急耸身飞越,亦不知力之何来也。疾趋後门出,即为城脚。时兵骑充斥,触处皆是,前进不能,即于乔宅之左邻後门挨身而入;凡可避处皆有人,必不肯容,由後至前,凡五进皆如是。直至大门,已临通衢,兵丁往来络绎不绝,人以为危地而弃之。予乃急入,得一榻,榻颠有仰顶,因缘柱登之,屈身向里,喘息方定,忽闻隔墙吾弟哀号声,又闻举刀砍击声,凡三击遂寂然。少间复闻仲兄哀恳曰:“吾有金在家地窖中,放我,当取献。”一击复寂然;予此时神已离舍,心若焚膏,眼枯无泪,肠结欲断,不复自主也。旋有卒挟一妇人直入,欲宿此榻,妇不肯,强而後可,妇曰:“此地近市,不可居。”卒复携之去,予几不免焉。室有仰屏,以席为之,不胜人,然缘之可以及梁,予以手两扳梁上桁条而上,足托驼梁,下有席蔽,中黑如漆,仍有兵至,以矛上搠,知是空虚,料无人在上,予始得竟日未遇兵;

译念六日,过了一会儿,火势稍稍减弱。天渐渐亮了,我们又爬到高处、登上屋顶躲避,已经有十几个人伏在天沟里。忽然东厢有一个人沿墙直往上爬,一名士卒拿刀紧跟追赶,快得像飞一样;他看见了我们这些人,便放弃追赶原来的人,转而向我们奔来。我惊慌急迫,立即往下逃窜,哥哥跟在后面,弟弟又跟在哥哥后面,跑了一百多步才停下。从此我便同妻子、孩子失散,再也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那些狡猾的士卒恐怕躲藏的人太多,便用安抚百姓的符节欺骗众人,说不会杀人;躲藏的人争相出来跟随他们,聚集到五六十人,妇女占了一半。哥哥对我说:“我们孤零零四个人,若遇到凶悍的士卒,终究不能幸免;不如投到那支人数众多的队伍里,更容易躲避,即使不幸,也能聚在一起同生共死,没有遗憾。”当时我心神已乱,更不知道什么是救命的好办法,大家都说“是”,便一同走向他们。带领这群人的是三个满洲士卒。他们到处搜取金帛,我和哥哥都已经全部交出,唯独还没有搜到我。忽然妇女中有人喊我,仔细一看,原来是我的朋友朱书兄的两个妾,我急忙制止她们。两个妾都披散着头发,裸露着身体,双脚深深陷入泥中,泥没过小腿;其中一妾还抱着一个女孩,士卒用鞭子抽打她,把孩子扔进泥里,随即驱赶她们前进。一名士卒提刀在前面带路,一名士卒横握长矛在后面驱赶,另一名士卒居中,忽左忽右地防止有人逃跑。几十个人像被驱赶的牛羊一样,稍微走得慢些,便遭到捶打,有的甚至立即被杀。许多妇女被长绳捆住脖子,一个接一个,像串起来的珠子;她们一步一跌,满身泥土。满地都是婴儿,有的垫在马蹄下,有的被人的脚踩着,肝脑涂地,哭声遍野。经过一条条沟、一处处池塘,尸体堆积其中,手脚相互枕压;鲜血流入水中,使水呈青红相杂的颜色,变成五色,塘水也因此被尸体填平。走到一所住宅,原来是廷尉永言姚公的住所。从后门直入,屋宇深邃,到处都有堆积的尸体。我心想,这里就是我的死地了。于是曲折地走到前门,出街后又到另一所住宅,这是西商乔承望的房子,也就是三个士卒的巢穴。进门时,已有一名士卒拘押了几名美妇,在里面清点箱笼,彩缎堆积如山。看见三个士卒到来,他大笑起来,随即把我们几十个人赶到后厅,留下那些妇女,安置在旁边的房间里。厅中摆着两张方几,三个裁缝和一名中年妇女正在制衣。那妇女是扬州人,浓妆艳抹,穿着鲜艳华丽,满身装饰,指手画脚,谈笑自若。她因有所收获而满脸得意,每遇到好东西,便向士卒乞求索取,极尽媚态,毫不以为耻。我恨不得夺下士卒的刀,杀掉这个淫荡的孽障。士卒曾对人说:“我们攻打高丽时,掳掠妇女数万人,没有一个失节;为什么堂堂中国,竟无耻到这种地步?” 唉,这就是中国之所以发生祸乱的原因。三个士卒命令所有妇女脱去湿衣,从外衣到内衣、从头到脚都要脱下,并命令制衣的妇人量她们的长短、宽窄,改换成鲜艳的新衣。妇女们因不断受到威逼,最终只得裸体相对,私处全部暴露,羞惭得恨不得去死的样子,实在难以形容。换好衣服后,士卒便拥着她们饮酒,喧哗大笑不止。一个士卒忽然横刀跳起,向后面急喊:“蛮子来了,蛮子来了!”近前的几个人已经被捆住,我的伯兄也在其中。仲兄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再说什么?”急忙拉着我的手向前走,我的弟弟也跟在后面。当时被捕的男子共有五十多人,士卒提刀一喊,众人的魂魄已经飞散,没有一个人敢不走到前面。我跟着仲兄走出厅堂,看见外面正在杀人,众人都依次等候受命。我起初也想甘愿被捆绑,忽然心念一动,仿佛得到神灵帮助,偷偷一闪身逃走,又回到后厅,而那五十多人都不知道。厅后住宅的西房里还留着几位老妇人,她们无法躲避,只好从中堂穿到后室;里面全都养着骆驼和马,也无法翻越逃走。我心里更加焦急,便俯身钻到骆驼和马的腹下,逐一从它们腹下匍匐爬出。如果惊动骆驼和马,稍微抬起一只脚,我就会被踩成泥。又经过住宅的几层房屋,都没有逃路,只有旁边有一条小巷可以通到后门,但巷门已经被士卒用长锥钉死。我又从后巷返回前面,听见前厅杀人的声音,越发惊恐,毫无办法。回头看见左边有厨房,里面有四个人,想来也是被抓来料理饭食的。我请求他们收留我,让我参与烧火、掌管取水之类的差事,或许可以侥幸免死。四人严厉拒绝说:“我们四人是被点名来服役的,如果再增加一个人,必定会被怀疑有欺诈,祸事也会牵连到我们!”我不断哀求,他们反而更加愤怒,想抓我送到外面。我只好出去,心里更加焦急,看见台阶前有一架子,架子上有一口瓮,离房屋不太远,于是攀着架子往上爬,手刚碰到瓮,身体已经倾倒下来,原来是因为瓮中空虚而我用力过猛。无可奈何,我仍急忙奔向旁边的巷门,用双手把门闩摇撼了一百多次,始终不能打开;用石头砸它,声音传到外院,我害怕被人察觉。不得已又竭力摇撼,手指裂开流血,血淋漓地流到两肘,门闩忽然松动。我用尽力气把它拔出,门闩已经握在手中,急忙扯动门扇。门闩是木槿木做的,被雨水浸湿后膨胀,比长锥更加坚涩。我十分急迫,只顾用力拔门闩,门闩还没有拔出,门轴忽然折断,门扇倾倒,墙也坍塌,声音如雷震响。我急忙纵身飞跃过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快步从后门出去,那里就是城墙脚下。当时兵马充斥,到处都是,无法继续向前,便从乔宅左邻的后门侧身挤入。凡是可以躲避的地方都有人,谁也不肯收留我;我从后面走到前面,经过五进房屋,处处都是如此。一直走到大门,那里已经临近通衢大道,兵丁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人们都认为是危险之地而舍弃了。我便急忙进去,得到一张榻,榻顶有仰顶,便攀着柱子登上去,屈身向里,喘息刚刚平定,忽然听见隔墙我的弟弟在哀号,又听见举刀砍击的声音,总共砍了三下,便寂静无声了。不一会儿,又听见仲兄哀求说:“我家地窖里有金子,放了我,我去取来献给你。”一砍之下,又寂静无声。此时我的精神仿佛已经离开身体,心像油脂被火焚烧,眼睛干枯无泪,肠子纠结,像要断裂,再也不能自主。很快有一名士卒挟着一个妇人直接进来,想在这张榻上过夜。妇人不肯,被强迫后才答应,说:“这里靠近市场,不能住。”士卒又带着她离去,我差一点就不能幸免。房中有仰屏,是用席子做的,承受不了人的重量,但攀着它可以够到屋梁。我便用双手两次攀住梁上的桁条爬上去,脚踩在驼梁上,下面有席子遮蔽,里面黑得像漆。仍有士兵来到,用矛向上戳,知道上面空虚,料想没有人在上面,我才得以整天没有再遇到士兵。

然在下被刃者几何人?街前每数骑过,必有数十男妇哀号随其後。是日虽不雨,亦无日色,不知旦暮。至夕,军骑稍疏,左右惟闻人声悲泣,思吾弟兄已伤其半,伯兄亦未卜存亡?予妇予子不知何处?欲踪迹之,或得一见;且使知兄弟死所。乃附梁徐下,蹑足至前街,街中枕尸相藉,天暝莫辨为谁?俯尸遍呼,漠无应者。遥见南首数火炬蜂拥而来,予急避之,循郭而走。城下积尸如鳞,数蹶,声与相触,不能措足,则俯伏以手代步,每有所惊,即仆地如僵尸,久之始通于衢。衢前後举火者数处,照耀如白昼,逡巡累时,而後越,得达小路,路人昏夜互触相惊骇,路不满百步,自酉至亥方及兄家。宅门闭不敢遽叩,俄闻妇人声,知为吾嫂,始轻击,应门者即予妇也。伯兄已先返,吾妇子俱在,予与伯兄哭,然犹未敢遽告仲兄季弟之被杀也。嫂询予,予依违答之。予询妇何以得免?妇曰:“方卒之追逐也,子先奔,众人继之,独遗我,我抱彭儿投屋下不得死,吾妹踢伤足亦卧焉。卒持我二人至一室,屋中男妇几十人皆鱼贯而缚之。卒因嘱我于诸妇曰:‘看守之,无使逸去。’卒持刀出,又一卒入,劫吾妹去;久之,不见前卒至,遂绐诸妇得出。出即遇洪妪,相携至故处,故幸免。”洪妪者仲兄内亲也。妇询予,告以故,唏嘘良久。洪妪携宿饭相劝。哽咽不可下。外复四面火起,倍于昨夕,予不自安,潜出户外,田中横尸交砌,喘息犹存;遥见何家坟中,树木阴森,哭音成籁,或父呼子,或夫觅妻,呱呱之声,草畔溪间,比比皆是,惨不忍闻。回至兄宅,妇谓予曰:“今日之事,惟有一死,请先子一死,以绝子累;彭儿在,子好为之!”予知妇之果於死也,因与语竟夜,不得间,东方白矣。念七日,问妇避所,引予委曲至一柩後,古瓦荒砖,久绝人迹,予蹲腐草中,置彭儿于柩上,覆以苇席,妇偻居于前,我曲附于後;扬首则露顶,展足则踵见,屏气灭息,拘手足为一裹,魂少定而杀声逼至,刀环响处,怆呼乱起,齐声乞命者或数十人或百馀人;遇一卒至,南人不论多寡,皆垂首匐伏,引颈受刃,无一敢逃者;至于纷纷子女,百口交啼,哀鸣动地,更无论矣!日向午,杀掠愈甚,积尸愈多,耳所难闻,目不忍视,妇乃悔畴昔之夜,误予言未死也。然幸获至夕,予等逡巡走出,彭儿酣卧柩上,自朝至暮,不啼不言,亦不欲食,或渴欲饮,取片瓦掬沟水润之,稍惊则仍睡去,至是呼之醒,抱与俱去;洪妪亦至,知吾嫂又被劫去,吾侄在襁褓竟失所在,呜呼痛哉!甫三日而兄嫂弟侄已亡其四,茕茕孑遗者,予伯兄及予妇子四人耳!相与觅臼中馀米,不得,遂与伯兄枕股忍饥达旦。是夜予妇觅死几毙,赖洪妪救得免。念八日,予谓伯兄曰:“今日不卜谁存?吾兄幸无恙,乞与彭儿保其残喘。”兄垂泪慰勉,遂别,逃他处。洪妪谓予妇曰:“我昨匿破柜中,终日贴然,当与子易而避之。”妇坚不欲,仍至柩後偕匿焉。未几,数卒入,破柜劫妪去,捶击百端,卒不供出一人,予甚德之,後仲兄产百金,予所留馀亦数十金,并付洪妪,感此也。少间,兵来益多,及予避所者前後接踵,然或一至屋後,望见柩而去。忽有十数卒恫喝而来,其势甚猛,俄见一人至柩前,以长竿搠予足,予惊而出,乃扬人之为彼乡导者,面则熟而忘其姓,予向之乞怜,彼索金,授金,乃释予,犹曰:“便宜尔妇也。”出语诸卒曰:“姑舍是。”诸卒乃散去。喘惊未定,忽一红衣少年掺长刃直抵予所,大呼索予,出,举锋相向,献以金,复索予妇,妇时孕九月矣,死伏地不起。予绐之曰:“妇孕多月,昨乘屋坠下,孕因之坏,万不能坐,安能起来?”红衣者不信,因启腹视之,兼验以先涂之血裤,遂不顾。所掳一少妇一幼女一小儿,小儿呼母索食,卒怒一击,脑裂而死,复挟妇与女去。予谓此地人迳已熟,不能存身,当易善地处之;而妇坚欲自尽,予亦惶迫无主,两人遂出,并缢于梁;忽项下两绳一时俱绝,并跌于地。未及起,而兵又盈门,直趋堂上,未暇过两廊。予与妇急趋门外,逃奔一草房,中悉村间妇女,留妇而却予,予急奔南首草房中,其草堆积连屋,予登其颠,俯首伏匿,复以乱草覆其上,自以为无患矣。须臾卒至,一跃而上,以长矛搠其下,予从草间出乞命,复献以金;卒搜草中,又得数人,皆有所献而免。卒既去,数人复入草间,予窥其中,置大方桌数张,外围皆草,其中廓然而虚,可容二三十人。予强窜入,自谓得计,不意败垣从半腰忽崩一穴,中外洞然,已为他卒窥见,乃自穴外以长矛直刺;当其前者无不被大创,而予後股亦伤。於是近穴者从隙中膝行出,尽为卒缚,後者倒行排草而出。

译可是,下面有多少人被刀杀死了?街前每有几名骑兵经过,后面必定跟着几十名男女的哀号声。这一天虽然没有下雨,却也没有阳光,分不清早晚。到了傍晚,军骑稍微稀少,左右只听见人的悲泣声。我想到我的弟弟们已经有一半受伤,伯兄也不知道是生是死;我的妻子和孩子又不知在什么地方。我想循着踪迹去找他们,或许还能见上一面,也好知道兄弟死在什么地方。于是我攀着梁慢慢下来,踮着脚走到前街。街上尸体一个压着一个,天色昏暗,分辨不出是谁。我俯身对着尸体到处呼喊,却没有一个回应。远远看见南面有几支火炬簇拥而来,我急忙躲避,沿着城墙奔走。城墙下尸体堆得像鱼鳞一样密集,我几次跌倒,脚碰到尸体,无法落脚,便俯伏下来用手代替脚行走;每当受到惊吓,就扑倒在地,像僵尸一样,过了很久才通到大道。大道前后有几处举火照明,亮得像白昼。我徘徊了好几个时辰,后来才越过那里,到达小路。路人在昏暗的夜里彼此碰撞,互相惊吓。小路不到百步,我从酉时走到亥时,才到达哥哥家。到了住宅门口,门已经关着,我不敢马上敲门。不一会儿听见妇人的声音,知道是我的嫂子,才轻轻敲门;来开门的正是我的妻子。伯兄已经先回来了,我的妻子和孩子也都在。我和伯兄哭泣,但仍不敢马上告诉嫂子仲兄、季弟已经被杀。嫂子询问我,我含糊躲闪地回答。于是我问妻子是怎样得以逃生的。妻子说:“当时士卒追赶时,孩子先跑,众人跟在后面,唯独把我落下。我抱着彭儿投到屋下,想死也死不了;我的妹妹脚被踢伤,也躺在那里。士卒把我们两个人带到一间屋里,屋中几十名男女都像鱼贯一样被捆起来。士卒于是嘱咐我对那些妇女说:‘看守她们,不要让她们逃走。’士卒拿刀出去,又有一名士卒进来,把我的妹妹劫走。过了很久,不见先前那名士卒回来,我便欺骗那些妇女,让她们得以逃出。出去后正好遇到洪妪,我们相互搀扶着回到原来的地方,所以侥幸逃脱。”洪妪是仲兄妻子的内亲。妻子询问我的情况,我把事情告诉她,她唏嘘了很久。洪妪带来隔夜饭劝我们吃,我哽咽着无法下咽。外面又四面起火,比昨夜多了一倍,我心中不安,偷偷走到屋外,只见田里横七竖八都是尸体,有的还在喘息。远远望见何家坟中,树木阴森,哭声交织成片;有父亲呼喊儿子,有丈夫寻找妻子,呱呱的哭声,在草边、溪旁到处都是,惨烈得不忍听闻。回到哥哥家,妻子对我说:“今天的事情,只有一死。我请求先让孩子死去,以免成为你的拖累;彭儿还在,你好自为之!”我知道妻子确实决意赴死,于是和她交谈了一整夜,没有找到机会。天已经亮了。念七日,我问妻子可以躲到哪里,她带我曲折地来到一口棺材后面。那里堆着古瓦荒砖,早已断绝人迹。我蹲在腐草中,把彭儿放在棺材上,用苇席盖住;妻子弯着腰躲在前面,我曲身贴伏在后面。抬头就会露出头顶,伸直脚后跟就会被看见,只好屏住呼吸,把手脚蜷缩在一起,像裹成一团。刚刚稍微镇定,杀人的声音便逼近,刀环响动的地方,悲惨的呼喊声纷纷响起;齐声求饶的人,有时几十个,有时一百多人。每遇到一名士卒,南方人无论多少,都低头伏地,伸长脖子等待刀刃,没有一个敢逃。至于纷纷逃难的子女,百口交相啼哭,哀鸣震动大地,更不用说了!太阳渐近中午,杀戮抢掠更加厉害,尸体堆积得更多,耳朵听到的声音难以忍受,眼睛也不忍看。妻子于是后悔前一夜误听我的话,没有死去。不过我们幸而捱到了晚上,便徘徊着走出来。彭儿熟睡在棺材上,从早到晚不哭不说,也不想吃东西;有时口渴想喝水,只取一片瓦舀沟水润湿嘴唇,稍微受惊便又睡着了。到这时我叫醒他,把他抱着一起离开。洪妪也来了,得知我的嫂子又被劫走,我的侄子在襁褓中竟不知失落到哪里。唉,真是痛心!才三天,兄、嫂、弟、侄已经死了四人;孤苦无依、仅存的,只剩伯兄、我、我的妻子和孩子四个人。我们一起寻找臼中剩下的米,却没有找到,于是我和伯兄枕着彼此的大腿,忍着饥饿直到天亮。这天夜里,我的妻子几乎寻死丧命,幸亏洪妪救下了她。念八日,我对大哥说:“今天不知道谁还能活下来?大哥幸好还平安,请让我和彭儿保住这条残命。”大哥流着泪安慰勉励我,随后分别,逃往别处。洪老太对我妻子说:“我昨天藏在破柜子里,整天紧贴着躲藏,应该和你换个地方躲避。”妻子坚决不肯,仍然到棺材后面同她一起藏匿。不久,几个士兵进来,砸破柜子把洪老太劫走,百般捶打,她始终没有供出一个人。我非常感激她。后来二哥赚得一百金,我留下的余款也有几十金,全都交给洪老太,以报答这件事。过了一会儿,士兵越来越多,前后接踵来到我躲藏的地方,但有的只走到屋后,看见棺材便离开了。忽然有十几个士兵威吓着冲来,势头十分凶猛。不一会儿,只见一人来到棺材前,用长竿刺我的脚。我惊慌出来,原来是扬州人,被他们当作本地向导;我看他面熟,却忘了他的姓。我向他乞求怜悯,他索要金钱,我交给他金钱,他才放了我,还说:“这算是便宜了你的妻子。”他出去对众士兵说:“姑且放过这个人。”士兵们于是散去。惊喘未定,忽然一个穿红衣的少年手持长刀直冲到我藏身处,大声呼喊搜捕我。我出来,举刀相对,献给他金钱;他又索要我的妻子。当时妻子已经怀孕九个月,死死伏在地上不肯起来。我欺骗他说:“妻子已经怀孕多月,昨天乘屋顶坠落下来,胎儿因此出了问题,根本不能坐,哪里还能站起来呢?”红衣人不相信,便扒开她的腹部查看,又用先前涂过血的裤子加以验证,这才不再理会她。他掳走了一个少妇、一个幼女和一个小男孩。小男孩呼喊母亲要吃的,士兵发怒,一击打去,孩子脑裂而死;他又挟持着妇女和女孩离开了。我想这里的人已经认熟了我的面孔,不能再留在这里,于是应当换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藏;但妻子坚决想自尽,我也惊慌失措。两人于是出去,一同在房梁上上吊;忽然颈下的两根绳子同时断裂,两人都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起身,士兵又挤满了门口,径直奔向堂上,还没来得及经过两边的廊道。我和妻子急忙跑到门外,逃进一间草房,里面全是村里的妇女;她们留下妻子,却把我挡在外面。我急忙跑到南边尽头的一间草房中,那里堆积的茅草连着屋子。我爬到草堆顶端,低头伏藏,又用乱草盖在身上,自以为没有危险了。片刻后士兵赶到,一跃跳上草堆,用长矛向下面乱刺。我从草中出来乞求活命,又献上金钱。士兵搜查草堆,又搜出几个人,他们都献了东西才得以免死。士兵离去后,几个人又回到草堆里。我窥视其中,发现里面摆着几张大方桌,四周都堆满草,中央空空荡荡,可以容纳二三十人。我强行钻进去,自以为想出了好办法,没想到残墙从半腰处忽然坍塌,破开一个洞,内外完全相通,已经被另一批士兵发现;他们便从洞外用长矛直刺。挡在洞前的人没有不受重伤的,我的大腿后侧也受了伤。于是靠近洞口的人从缝隙中跪着爬出去,全被士兵捆住;后面的人则倒退着扒开茅草出去。

予复至妇所,妇与众妇皆伏卧积薪,以血膏体,缀发以煤,饰面形如鬼魅,鉴别以声。予乞众妇,得入草底,众妇拥卧其上,予闭息不敢动,几闷绝,妇以一竹筒授予,口衔其末,出其端于上,气方达,得不死。户外有卒一,时手杀二人,其事甚怪,笔不能载。草上诸妇无不股栗,忽哀声大举,卒已入室,复大步出,不旋顾。天亦渐暝,诸妇起,予始出草中,汗如雨。至夕,复同妇至洪宅,洪老洪妪皆在,伯兄亦来,云是日被劫去负担,赏以千钱,仍付令旗放还;途中乱尸山叠,血流成渠,口难尽述。复闻有王姓将爷居本坊昭阳李宅,以钱数万日给难民,其党杀人,往往劝阻,多所全活。是夜悲咽之馀,昏昏睡去。次日,则念九矣。自念五日起,至此已五日,或可冀幸遇赦,乃纷纷传洗城之说,城中残黎冒死缒城者大半,旧有官沟壅塞不能通流,至是如坦途,夜行昼伏,以此反罹其锋。城外亡命利城中所有,辄结伴夜入官沟盘诘,搜其金银,人莫敢谁何。予等念既不能越险以逃,而伯兄又为予不忍独去;延至平旦,其念遂止;原蔽处知不可留,而予妇以孕故屡屡获全,遂独以予匿池畔深草中,妇与彭儿裹卧其上,有数卒至,为劫出者再,皆少献赂而去。继一狠卒来,鼠头鹰眼,其状甚恶,欲劫予妇;妇偃蹇以前语告之,不听,逼使立起,妇旋转地上,死不肯起,卒举刀背乱打,血溅衣裳,表里渍透。先是妇戒予曰:“倘遇不幸,吾必死,不可以夫妇故乞哀,并累子;我死则必死子目,俾子亦心死。”至是予远躲草中,若为不与者,亦谓妇将死,而卒仍不舍,屡擢妇发周数匝于臂,怒叱横曳而去。由田陌至深巷一箭地,环曲以出大街,行数武必击数下。突遇众骑至,中一人与卒满语一二,遂舍予妇去。始得匍匐而返,大哭一番,身无完肤矣!忽又烈火四起,何家坟前後多草房,燃则立刻成烬;其有寸壤隙地,一二漏网者,为火一逼,无不奔窜四出,出则遇害,百无免一。其闭户自焚者由数口至数百口,一室之中,正不知积骨多少矣!大约此际无处可避,亦不能避,避则或一犯之,无金死,有金亦死;惟出露道旁,或与尸骸杂处,生死反未可知。予因与妇子并往卧冢後,泥首涂足,殆无人形。时火势愈炽,墓木皆焚,光如电灼,声如山摧,悲风怒号,令人生噤,赤日惨淡,为之无光,目前如见无数夜叉鬼母驱杀千百地狱人而驰逐之。惊悸之馀,时作昏眩,盖已不知此身之在人世间矣。骤闻足声腾猛,惨呼震心,回顾墙畔,则予伯兄复被获,遥见兄与卒相持,兄力大,撇而得脱,卒走逐出田巷,半晌不至;予心方摇摇,乃忽走一人来前,赤体散发。视之,则伯兄也;而追伯兄之卒,即前之劫吾妇而中途舍去者也。伯兄因为卒所逼,不得已向予索金救命,予仅存一锭,出以献卒,而卒怒未已,举刀击兄,兄辗转地上,沙血相渍,注激百步。彭儿拉卒衣涕泣求免,[时年五岁]卒以儿衣拭刀血再击而兄将死矣。旋拉予发索金,刀背乱击不止,予诉金尽,曰:“必欲金即甘死,他物可也。”卒牵予发至洪宅。予妇衣饰置两瓮中,倒置阶下,尽发以供其取,凡金珠之类莫不取,而衣服择好者取焉。既毕,视儿项下有银锁,将刀割去,去时顾予曰:“吾不杀尔,自有人杀尔也。”知洗城之说已确,料必死矣。置儿于宅,同妇急出省兄,前後项皆砍伤,深入寸许,胸前更烈,启之洞内府;予二人扶至洪宅,问之,亦不知痛楚,神魂忽瞶忽苏。安置毕,予夫妇复至故处躲避,邻人俱卧乱尸众中,忽从乱尸中作人语曰:“明日洗城,必杀一尽,当弃汝妇与吾同走。”妇亦固劝余行,余念伯兄垂危,岂忍舍去?又前所恃者犹有馀金,今金已尽,料不能生,一痛气绝,良久而苏。火亦渐灭,遥闻炮声三,往来兵丁渐少,予妇彭儿坐粪窖中,洪妪亦来相依。有数卒掳四五个妇人,内二老者悲泣,两少者嘻笑自若;後有二卒追上夺妇,自相奋击,内一卒劝解作满语,忽一卒将少妇负至树下野合,馀二妇亦就被污,老妇哭泣求免,两少妇恬不为耻,数十人互为奸淫,仍交与追来二卒,而其中一少妇已不能起走矣。予认知为焦氏之媳,其家平日所为,应至於此,惊骇之下,不胜叹息。

译我又回到妻子那里,妻子和众妇女都伏卧在柴薪堆中,把血涂在身上,用煤炭把头发粘结起来,把脸装扮得像鬼怪,只凭声音来辨认彼此。我请求众妇女让我进去,她们让我藏到草堆下面,众妇女拥挤着躺在草堆上面。我闭住呼吸,不敢动弹,几乎闷死。妻子给我一根竹筒,我含住竹筒的一端,把另一端伸到上面,空气才得以通达,我因此没有死去。门外有一个士兵,不时亲手杀人;这件事十分怪异,笔墨无法记载。草堆上的妇女无不双腿发抖,忽然悲哀的哭声大作,士兵已经进入屋内,却又大步走了出去,连头也没有回。天也渐渐黑了,妇女们起身,我才从草中出来,汗流如雨。到了晚上,我又和妻子一起到了洪家,洪老和洪老太都在,大哥也来了,说他当天被抢走了挑担,后来以一千钱作为赏钱,才交给令旗手放回;途中尸体杂乱堆叠如山,血流成渠,实在难以一一述说。又听说有一位姓王的将爷住在本坊的昭阳李宅,每天拿出数万钱供给难民,他的部下杀人时,他往往加以劝阻,救活了许多人。这天夜里,在悲伤哽咽中昏昏睡去。第二天就是念九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万日〕 从初五日算起,到这一天已经五日了,也许还可以希望遇到赦免。于是城中纷纷流传要“洗城”的说法,城中残存的百姓冒死用绳子缒下城墙的人占了一大半。原来城中的官沟淤塞,不能通水,到这时却像平坦大道一样;人们夜间行走、白天躲藏,却因此反而遭到他们的杀害。城外的亡命之徒贪图城中所有财物,常常结伴在夜间进入官沟,盘问搜查人们的金银,谁也不敢过问。我们想到既然不能越过险境逃走,大哥又因为不忍心让我们独自离开;一直拖到天亮,这个念头才作罢。原先藏身的地方知道不能再留,而我的妻子因为怀孕,一再被放过,于是我独自藏在池塘边的深草中,妻子和彭儿裹着身体躺在草上。有几个士兵来过两次,要把她们劫走,都因为略微献上财物而离去。接着来了一个凶狠的士兵,鼠头鹰眼,样子十分凶恶,想要劫走我的妻子。妻子傲然地把先前的话告诉他,他不听,逼她站起来。妻子在地上翻转,死也不肯起来,士兵便举起刀背胡乱殴打,血溅在衣裳上,里外都浸透了。此前妻子曾告诫我说:“如果遇到不幸,我一定会死,不能因为我们是夫妻就向人哀求,也不能连累你;我死时一定会死死闭住眼睛,使你的心也死去。”到了这时,我远远躲在草中,装作不愿参与,也认为妻子将要死去;但士兵仍不肯放手,几次抓住妻子的头发,绕在自己的手臂上好几圈,怒骂着横拖而去。他从田间小路走到深巷,约有一箭之地,绕行曲折后走上大街,每走几步就打她几下。忽然遇到一队骑兵,其中一人和士兵用满语说了几句,于是士兵才放下我的妻子离去。她这才得以匍匐着爬回来,大哭了一场,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了!忽然又有大火从四面燃起。何家坟墓前后有许多草房,一烧起来立刻化为灰烬。凡是有一点空地、一两个漏网躲藏的人,被大火逼迫后无不四处奔逃;一旦出来便遭杀害,百人中也难有一个免死。那些关起门来自己焚烧的人,从几个人到几百个人不等;一间屋子里,实在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尸骨!大概这时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躲,也没有办法躲;躲藏的话,有时一被发现就遭杀害,没有金钱会死,有金钱也会死。只有暴露在道路旁,或者混杂在尸体中,生死反而还无法确定。我于是和妻子、孩子一起到坟墓后面躺下,把头埋进泥里,把双脚涂满泥,几乎已经不像人了。当时火势越来越旺,墓地的树木全都被烧着,火光像闪电一样灼亮,声音像山崩一样震响,悲风怒吼,使人吓得噤声;惨淡的红日也因此失去光彩。眼前仿佛看见无数夜叉鬼母驱赶、杀戮成百上千的地狱罪人,来回追逐。惊恐悸动之余,我不时昏厥眩晕,大概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人世间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突然听到脚步声迅猛奔来,凄惨的呼喊震撼人心。我回头看墙边,原来大哥又被抓住了;远远看见大哥和士兵搏斗。大哥力气很大,挣脱出来,士兵追赶着跑出田间小巷,过了好一会儿还没有回来。我正心神不宁,忽然有一个人赤身裸体、披头散发地跑到面前。仔细一看,原来是大哥;而追赶大哥的士兵,正是先前劫走我妻子、途中又把她放掉的那个人。大哥被士兵逼迫,不得已向我索要金钱救命。我只剩下一锭金子,拿出来献给士兵,但士兵怒气未消,举刀砍打大哥。大哥在地上翻滚,沙土和鲜血混在一起,血液喷涌到百步之外。彭儿拉着士兵的衣服,哭泣着请求放过大哥[当时五岁]。士兵用孩子的衣服擦了擦刀上的血,又砍了一刀,大哥就快要死了。随后他又拉住我的头发索要金钱,不停地用刀背乱打。我诉说金钱已经用尽,说:“如果一定要金钱,那就让我甘愿去死;其他东西也可以。”士兵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到洪家。我妻子的衣服首饰放在两个瓮里,倒扣在台阶下面,全部翻出来供他取用。凡是金珠之类无不被拿走,衣服也挑选好的拿走。拿完后,他看见孩子脖子上的银锁,便用刀割下来;临走时回头对我说:“我不杀你,自然有人会杀你。”我知道“洗城”的传言已经确定,料想自己必死无疑了。我把孩子留在宅中,和妻子急忙出去看望大哥。他前后颈部都被砍伤,伤口深入一寸左右,胸前的伤更重,剖开后能看见里面的脏腑。我们两人把他扶到洪家,询问他时,他也不知道疼痛,神志忽而昏迷,忽而清醒。安置好大哥后,我和妻子又回到原来的地方躲避。邻人都躺在乱尸之中,忽然有人从尸体堆里发出人声说:“明天要洗城,一定会把人杀尽;应该丢下你的妻子,和我一起逃走。”妻子也坚决劝我离开。我想到大哥危在旦夕,怎么忍心舍弃他呢?而且先前所依仗的还有余金,如今金钱已经用尽,料想不能活了;悲痛之下气息断绝,过了很久才苏醒。火势也渐渐熄灭了,远远听到三声炮响,来往的士兵渐渐减少。我的妻子和彭儿坐在粪窖里,洪老太也来和我们相依。有几个士兵掳来四五个妇女,其中两个年老的悲泣不止,两个年轻的却嬉笑自若。后来又有两个士兵追上来抢夺妇女,彼此奋力搏斗,其中一个士兵用满语劝解。忽然一个士兵把年轻少妇背到树下强行奸污,其余两个妇女也接连遭到凌辱。老妇哭泣求饶,两个少妇却泰然自若,毫不以此为耻;几十个人相互奸淫,之后又把她们交给追来的两个士兵,其中一个少妇已经不能起身行走了。我认出她是焦氏的儿媳,想到她家平日的所作所为,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是应得如此;在惊骇之下,我不胜叹息。

忽见一人红衣佩剑,满帽皂靴,年不及三十,姿容俊爽,随从一人,衣黄背甲,貌亦魁梧,後有数南人负重追随。红衣者熟视予,指而问曰:“视予,尔非若俦辈,实言何等人?”予念时有以措大而获全者,亦有以措大而立毙者,不敢不以实告,红衣者遂大笑谓黄衣者曰:“汝服否?吾固知此蛮子非常等人也。”复指洪妪及予问为谁?具告之,红衣者曰:“明日王爷下令封刀,汝等得生矣!幸勿自毙。”命随人付衣几件,金一锭,问:“汝等几日不食?”予答以五日,则曰:“随我来。”予与妇且行且疑,又不敢不行,行至一宅,室虽小而赀畜甚富,鱼米充轫,中一老妪,一子方十二三岁,见众至,骇甚,哀号触地。红衣者曰:“予贷汝命,汝为我待此四人者,否则杀汝,汝此子当付我去。”遂挈其子与予作别而去。老妪者郑姓也,疑予与红衣者为亲,因谬慰之,谓子必返。天已暮,予内弟复为一卒劫去,不知存亡?妇伤之甚。少顷,老妪搬出鱼饭食予;宅去洪居不远,予取鱼饭食吾兄,兄喉不能咽,数箸而止,予为兄拭发洗血,心如万磔矣!是日,以红衣告予语遍告诸未出城者,众心始稍定。次日为五月朔日,势虽稍减,然亦未尝不杀人,未尝不掠取;而穷僻处或少安;富家大室方且搜括无馀,子女由六七岁至十馀岁抢掠无遗种。是日,兴平兵复入扬城,而寸丝半粟,尽入虎口,前梳後篦,良有以也。初二日,传府道州县已置官吏,执安民牌遍谕百姓,毋得惊惧。又谕各寺院僧人焚化积尸;而寺院中藏匿妇女亦复不少,亦有惊饿死者,查焚尸簿载其数,前後约计八十万馀,其落井投河,闭户自焚,及深入自缢者不与焉。是日,烧绵絮灰及人骨以疗兄创;至晚,始以仲兄季弟之死哭告予兄,兄颔之而已。初三日,出示放赈,偕洪妪至缺口关领米;米即督镇所储军粮,如丘陵,数千石转瞬一空。其往来负戴者俱焦头烂额,断臂折胫,刀痕遍体,血渍成块,满面如烛泪成行,碎烂鹑衣,腥秽触鼻,人扶一杖,挟一蒲袋,正如神庙中窜狱冤鬼;稍可观者犹是卑田院乞儿也。夺米之际,虽至亲知交不顾,强者往而复返,弱者竟日不得升斗。初四日,天始霁,道路积尸既经积雨暴涨,而青皮如蒙鼓,血肉内溃。秽臭逼人,复经日炙,其气愈甚,前後左右,处处焚灼,室中氤氲,结成如雾,腥闻百里。盖此百万生灵,一朝横死,虽天地鬼神,不能不为之愁惨也!初五日,幽僻之人始悄悄走出,每相遇,各泪下不能作一语。予等五人虽获稍苏,终不敢居宅内,晨起早食,即出处野畔,其妆饰一如前日;盖往来打粮者日不下数十辈,虽不操戈,而各制挺恐吓,诈人财物,每有毙杖下者;一遇妇女,仍肆掳劫,初不知为清兵为镇兵为乱民也?是日,伯兄因伤重,刀疮迸裂而死,伤哉,痛不可言!忆予初被难时,兄弟嫂侄妇子亲共八人,今仅存三人,其内外姨又不复论。计扬之人如予之家水知凡几?其数濒於死,幸死而不死,如予与妇者甚少,然而愁苦万状矣!自四月二十五日起,至五月五日止,共十日,其间皆身所亲历,目所亲睹,故漫记之如此,远处风闻者不载也。後之人幸生太平之世,享无事之乐;不自修省,一味暴殄者,阅此当惊惕焉耳!

译忽然看见一人穿红衣、佩宝剑,戴满式帽、穿黑靴,年纪不到三十岁,姿容俊秀爽朗;有一人跟随他,穿黄衣、背着铠甲,容貌也很魁梧,后面还有几个南方人背着重物跟随。红衣人仔细端详我,指着我问道:“看看你,你不像你们这一类人,老实说,你是什么人?”我想到有时有人因为是措大而得以保全,也有人因为是措大而立即被杀,不敢不如实回答。红衣人于是大笑着对黄衣人说:“你信不信?我早就知道这个蛮子不是普通人。”他又指着洪老太和我,问我们是什么人;我们一一告诉了他。红衣人说:“明天王爷下令封刀,你们就能活下来了!千万不要自己寻死。”他命令随从拿来几件衣服和一锭金子,问道:“你们几天没有吃东西了?”我回答说五天,他便说:“跟我来。”我和妻子一边走一边疑惑,但又不敢不走。走到一户人家,屋子虽小,财物粮食却很富足,鱼和米充满仓廪。屋里有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看见我们这些人到来,非常惊恐,悲号着扑倒在地。红衣人说:“我暂且饶你一命,你替我照看这四个人;否则就杀了你,并把你的孩子交给我带走。”说完便带着她的孩子与我们告别离去。老妇人姓郑。她猜疑我和红衣人是亲属,便用假话安慰她,说她的孩子一定会回来。天已经黑了,我的小舅子又被一个士兵劫走,不知道是死是活?妻子为此十分悲伤。不一会儿,老妇人搬出鱼和饭给我们吃。她家离洪家不远,我取了鱼饭给大哥吃,但大哥的喉咙不能吞咽,只吃了几筷子就停下了。我替大哥擦去头发上的污物,洗去血迹,心中如同被万刀割裂一般!这一天,我把红衣人告诉我的话传遍了尚未出城的人,众人的心情才稍稍安定。第二天是五月朔日,形势虽然稍有缓和,但也仍然不断杀人、不断抢掠;偏僻穷困的地方有时稍微安定一些;富家大宅正在被搜刮得一无所有,六七岁到十几岁的子女也被抢掠殆尽,没有留下一个。当天,兴平兵又进入扬城,连一丝丝的衣物、半粒粮食也全被卷入虎口,先梳理一遍,后再篦查一遍,实在是有原因的。初二日,传闻府、道、州、县已经设置了官吏,拿着安民牌到处告谕百姓,不得惊慌恐惧。又传令各寺院的僧人焚化堆积的尸体;然而寺院中藏匿的妇女也相当多,也有因惊恐和饥饿而死的人。查阅焚尸簿,上面记载的数量前后约有八十万余人;那些掉入井中、投河、关门自焚以及深入隐僻处上吊的人,还没有计算在内。这一天,我烧绵絮灰和人骨来治疗大哥的伤;到晚上,才把二哥和小弟的死讯哭着告诉大哥,大哥只是点了点头。初三日,张贴告示发放赈济粮,我和洪老太一同到缺口关领取米粮。这些米就是督镇储存的军粮,堆积如丘陵,几千石粮食转眼之间便被抢空。那些来来往往背负粮食的人,全都焦头烂额,有的断臂折腿,遍体刀伤,血迹凝结成块,满脸像蜡烛泪一样一道道流淌,破碎腐烂的鹑衣遮不住身体,腥臭污秽扑鼻;他们手里扶着一根拐杖,夹着一个蒲袋,正像神庙里逃窜的冤魂恶鬼。稍微还像样一些的,也只是卑田院里的乞丐罢了。抢米时,即使至亲和知交也顾不上了;强壮的人去了又回来,弱小的人整天连一升一斗也得不到。初四日,天气才放晴。道路上堆积的尸体经过连日大雨暴涨,尸体的青皮像蒙在鼓面上一样,血肉从内部腐烂。恶臭逼人,又经过日晒,气味更加浓烈;前后左右到处都在焚烧,屋内烟气弥漫,凝结得像雾一样,腥臭气传到百里之外。大概这百万生灵在一朝之间横死,即使天地鬼神,也不能不为此悲愁惨痛!初五日,偏僻幽隐处的人才开始悄悄走出来;彼此相遇时,都流下眼泪,不能说出一句话。我们五个人虽然稍稍缓过气来,始终不敢住在屋内,早晨起来吃过早饭,就到野外田畔去;他们的装扮和前一天一样。这是因为每天来来往往抢粮的士兵不下几十批,虽然不拿兵器,却各自制作棍棒恐吓人,诈取财物,常有人被打死在棍棒之下;一遇到妇女,仍然肆意掳掠,根本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清兵、镇兵还是乱民。这一天,大哥因为伤势过重,刀伤迸裂而死。悲哀啊,痛苦得无法形容!回想我最初遭难时,兄弟、嫂子、侄子、妻子、孩子等亲属共有八人,如今只剩下三人,至于内外姨母等人更不必说了。估计扬州像我家这样的人家,究竟有多少呢?其中濒临死亡、侥幸死里逃生,像我和妻子这样的实在很少;然而即便活下来,也已经承受了各种各样的忧愁和苦难!从四月二十五日开始,到五月五日为止,共十天。这期间的事情都是我亲身经历、亲眼看见的,所以随意记述成这样;远处听来的传闻,就不记载了。后世的人如果有幸生活在太平时代,享受无事的快乐,却不自我修养反省,一味地暴殄天物,读到这篇记述,应当感到惊惧警醒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