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春明梦录 清 何刚德
●序言
余曩有课孙草之作，意虽不专属课孙，而究限于范围。举凡世事之推迁，人情之变幻，语焉殊未及详。回忆七十年来，身世所经历，耳目所接触，几如云烟过眼，渺然而无可捉拿。夜窗默坐，影事上心，偶得一鳞半爪，辄琐琐记之，留示家人。自丁巳迄去秋，裒然成帙。退居无事，略加编次，分为《春明梦录》、《郡斋影事》、《西江赘语》、《客座偶谈》、《家园旧话》五种。录而存之，祗自成为一家言，本不足为外人道也。嗣友人以《春明》一录，可以存掌故而补遗佚，怂恿付梓。因复加刊削，属诸手民。非敢言问世也，亦藉以志世变已耳。壬戍冬日，平斋识。
●卷上
京师为首善之区，钟 所在，观听肃焉。时值承平，纪纲未弛，大臣老成持重，尽有正色立朝之风；百僚庶司，不失同寅协恭之雅。即朋簪投洽，亦每以道义相规；文酒过从，依然风流儒雅。人言朋友之乐无如京师，盖于饮食酬酢外独得真趣也。余于丁丑观政铨曹，躬逢其盛，固不以长安为不易居也。不数年，法越构衅，党派渐歧，乃激成甲午中东之战。战后余即出京，然其时风气稍移，而大防尚未溃决也。讵知党祸萌芽，潜滋暗长，戊戌政变，庚子拳乱，相逼而起。洎丙午重复到京，世事已大异昔时矣。回首春明，重温旧梦，不禁百端交集已。
余以丁丑会试成进士。房考为翰林院编修广东吕冕士师（绍端），座师为大学士吉林宝文靖师（▯），号佩蘅，吏部尚书河南毛文达师（昶熙），号旭初，礼部侍郎浙江钱湘吟师（宝廉），阁学宗室昆文恪师（冈），号筱峰。吕师、毛师于余戊寅回京时，即不及见。阅数年，钱师亦终于吏部侍郎任内。照例赐祭，余在其教场五条胡同寓所，见世兄干臣总揆（能训）出迎天使，时方数龄也。宝师、昆师则相从最久焉。
余乡榜中式，系在丙子恩科。房考为陕西时铭三师（永新），主考为钱塘孙于授侍郎师（诒经），副考为无锡王莘锄比部师（纟宰）。时师后以引见到京，目力极差，余适在部，为之加意照料。事妥出京，旋即作古。王师文名甚盛，门下尤多知名。丁丑夏间，丁忧回籍，亦旋即去世。孙师即慕韩总揆之尊人，在户部侍郎任内，因惩办部吏史松泉事，为同官所挤，退出毓庆宫，留侍郎本任，意殊不怿，不久亦终于位。师讲理学，待人仁厚，光霁可亲。慕韩与其弟慕蘧二难竞爽，知其发迹之有自来也。
余五应童子试。乙亥岁，始受知于阁学广东冯展云师（誉骥），师书法名重一时，衡文重手法，其规矩较路闰生之仁在堂为精。师在京时，仅谒晤两次，风裁清峻，面瘦而须稀，颇与李太白画像相似。旋任陕抚，不数时即被议免职，然无大过也。
余榜下到吏部，分考功司兼验封司行走。吏部分文选、考功、稽勋、验封四司。文选司掌文官铨选；考功司掌文官议处，而京察大计亦属焉；稽勋司掌文官丁忧更名；验封司掌文官封典及恤典。四司之中，以文选、考功为两大司，选不兼功，功不兼选；其余勋、封两司，随便可兼也。每届京察，吏部一等六员，而汉人居其二，循例以文选、考功两掌印得之。掌印例用实缺郎中员外郎。余到部十一年未补主事，即代理司务厅及验封司掌印。光绪十七年，补文选司主事，升考功司员外，实授验封司掌印。十九年，升验封司郎中，调充考功司掌印。计自榜后告假，即于戊寅秋销假，迨甲午春得一等实历，俸十七年中无一日间断。然视他部之淹滞至二十余年者，已为优胜矣。
译《春明梦录》 清代何刚德 ●序言 我过去写过《课孙草》，虽然用意并不专门在于教导孙辈，但毕竟受篇幅范围所限。凡是世事的变迁、人情的变化，都没有来得及详细谈到。回想七十年来，自己一生所经历、耳目所接触的事情，几乎都像云烟从眼前飘过，渺茫得无法捉摸。夜间在窗前默坐，往事浮上心头，偶尔想起一点片段，便琐琐碎碎地记下来，留给家人看。从丁巳年到去年秋天，积累成了一部书。退居以后无事可做，略加编次，分为《春明梦录》《郡斋影事》《西江赘语》《客座偶谈》《家园旧话》五种。把它们记录保存下来，不过是自成一家之言，本来不值得对外人说起。后来朋友认为《春明》这一部可以保存掌故、补充散佚的史实，便劝我付印。因此又加以删改，交给刻字工匠刊刻。并不是敢说要问世，只是借此记下世事的变迁罢了。壬戌年冬日，平斋识。●卷上 京师是首善之区，是钟灵所在之地，社会的视听风气都很严肃。当时正值太平时期，纲纪还没有松弛，大臣们老成持重，都有神色庄严地立于朝廷的风范；百官各司，也不失同僚之间和睦恭敬的雅量。即使是朋友之间相互亲近，也常常以道义互相规劝；饮酒论文、往来交游，仍然保持着风流儒雅的气度。人们说朋友相聚的快乐没有比京师更好的，大概是在饮食应酬之外，还能独自获得真正的趣味。我在丁丑年到吏部观政，亲身赶上了那种盛况，当然不会认为长安是个难以居住的地方。没过几年，法越之间发生冲突，党派逐渐分裂，于是激成了甲午中日之战。战后我便离开京城，但那时的风气只是稍有变化，大的防线还没有彻底崩溃。哪里知道党祸已经萌芽，暗中滋长，戊戌政变、庚子拳乱接连发生。到丙午年我再次来到京城时，世事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了。回头看春明，重新温习旧日的梦境，不禁百感交集。我在丁丑年会试中考中进士。房考官是翰林院编修、广东吕冕士老师（绍端），座师是大学士、吉林宝文靖老师（▯），号佩蘅；吏部尚书、河南毛文达老师（昶熙），号旭初；礼部侍郎、浙江钱湘吟老师（宝廉）；阁学、宗室昆文恪老师（冈），号筱峰。吕老师、毛老师在我戊寅年回京时，已经来不及见到了。过了几年，钱老师也在吏部侍郎任内去世。按例赐祭时，我在他位于教场五条胡同的寓所，看见世兄干臣总揆（能训）出门迎接天使，当时他才几岁。宝老师、昆老师则是我交往最久的老师。我在乡试中榜，属于丙子恩科。房考官是陕西时铭三老师（永新），主考官是钱塘孙于授侍郎老师（诒经），副考官是无锡王莘锄比部老师（纟宰）。时老师后来因引见来到京城，但视力非常差，我当时正任职部中，便特意加以照料。事情办妥后他离开京城，随即去世。王老师的文名很盛，门下弟子中尤其有许多知名人物。丁丑年夏天，他因服丁忧回籍，也很快去世。孙老师就是慕韩总揆的父亲，当时任户部侍郎；因为惩办户部书吏史松泉一事，受到同僚排挤，退出毓庆宫，仍留在侍郎本任，心中很不高兴，不久也死在任上。老师讲求理学，待人仁厚，光明和煦，令人亲近。慕韩和他的弟弟慕蘧，兄弟二人都很优秀，由此可知他们日后的发迹是有来由的。我五次参加童子试。乙亥年，才开始得到阁学、广东冯展云老师（誉骥）的赏识。老师的书法在当时名重一时，评阅文章重视书法，所定的规矩比路闰生之仁在堂的更加精细。老师在京时，我只拜见过两次。他风度清峻，脸瘦、胡须稀疏，很像李太白的画像。不久他任陕西巡抚，没过多久便被议论弹劾而免职，但并没有什么大的过错。我在榜下考中进士后到吏部，被分派到考功司兼在验封司行走。吏部设文选、考功、稽勋、验封四司。文选司掌管文官的选授；考功司掌管文官的议处，京察大计也属于该司；稽勋司掌管文官服丁忧和改名；验封司掌管文官的封典和恤典。四司之中，文选、考功是两大司，任文选司的不能兼任考功司，任考功司的不能兼任文选司；其余稽勋、验封两司，则可以随意兼任。每次京察，吏部一等官员六人，其中汉人占两人，按惯例由文选、考功两司的掌印官获得。掌印官按例任用实缺郎中或员外郎。我到吏部十一年还没有补授主事，却代理了司务厅和验封司掌印。光绪十七年，补授文选司主事，升任考功司员外郎，实授验封司掌印。十九年，升任验封司郎中，调任考功司掌印。计算我中榜后请假，到戊寅年秋天销假，直到甲午年春天取得一等实历，任职十七年间俸禄从未中断一天。不过，比起其他部门滞留二十多年的人，已经算是优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