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余官京师时,召见三次,皆在乾清宫。时德宗正亲政也。第一次因京察一等记名。见时只问籍贯履历,无多语。第二次因郎中俸满截取。见时问在何司当差,对曰:“在考功司掌印。”又问:“考功司有几案未覆奏?”对曰:“只有广东南海县潘泰谦议处一案;不日即当覆奏。”问:“潘泰谦议何处分?”对曰:“革职处分。”问:“何以须革职?”对曰:“此次参案,外头俱已洗刷干净,摺尾以才具平庸四字奏结。部例无才具平庸作何议处专条,惟查佐杂人员俸满甄别例,凡才具平庸者俱斥革。佐杂才具平庸,尚应斥革,知县为正印官,如果才具平庸,自难轻减。拟即比例议处。”随后即略问数语而退。第三次因简放建昌府谢恩。见时先问籍贯履历,后问在何衙门当差,随问随对,对毕便言:“汝去江西,好好安养百姓。”遂点头而退。迨服满进京,简放苏州遗缺府,则孝钦太后重复临朝。谢恩时在颐和园,召见在宫。见时,御座在宫之西间屋南窗炕上,向北。在园时,御座则在殿厅屋东壁,向西。孝钦太后与德宗同坐一炕,太后偏南,皇上偏北。行礼毕,趋案之西北隅,侧向太后跪。隔数分钟,喘息稍定,始发问,盖宫廷体恤之意然也。开首问籍贯,后问福建民教情形,又问矿务能否发达,旋又问在江西几年,江西各府情形如何;并追问当日拳乱,地方如何被扰,后来如何结束?滔滔数百言,俱一一奏对毕,旋叹息言曰:“中国自海禁大开,交涉时常棘手。庚子之役,予误听人言,弄成今日局面,后悔无及。但当时大家竞言排外,闹出乱来,今则一昧媚外,又未免太过了。时事艰难极矣!全赖大小臣工苦心对付,无过不及,才能挽此危局。江苏地方事也不是好办的,予看汝在外多年,事理亦很明白,好好去做便是。”又言:“皇帝有话说否?”德宗只说:“汝可下去。”遂退出。余先后召对四次,经历情形如此。在京时,便微闻两宫有隔阂之说。到苏后,谣言日益歧,更有轩轾已甚之语。今者玉步已改,无可忌讳,而吾身亲见之事,尽有可资印证者。叙其大略如右,不敢赘一辞也。
咸丰之末,文宗出狩热河。时端华、肃顺窃政柄,欲辇京仓米输热。宝师适贰户部,以根本不宜摇动,力持不可。得旨宝某著即处斩。嗣文宗宾天,两宫太后垂帘听政,乃改以五品衔署户部侍郎。旋即大用,与恭忠亲王、文文忠公(祥)同心夹辅,蔚成中兴,不得谓非一时之盛也。洎甲申越南之役,朝士以枢臣失职,交章弹劾,遂以礼亲王出代恭邸,而宝师遂与同直诸公同时出军机矣。
宝师尝告余曰:“汝同乡陈伯潜参崇礼曰:”识字无多,习气甚重。‘谓不应任以礼部尚书也。渠特未知崇礼来历耳。当洋兵之毁圆明园也,两宫以列祖列宗圣容为重,有旨命我往视。及到园,满地灰烬,村无居人。时崇礼以奉宸苑苑丞独守官舍,我询以洋兵踪迹及连日蹂躏情形,相对而泣。旋告以来意,假以从骑,同往各处寻觅。二人奔驰十余里,见圣容散佚地上,残破不堪,惊惶无措,崇礼乃泣言曰:“圣容毁坏至此,即检拾亦不能全。若举以覆命,不特徒增国耻,且益伤圣心。以苑丞愚见,不如归之火化,较为得体。’我以其言甚中肯,乃嘱其寻觅稻草举火,跪地位而焚之。归以遍寻不见覆奏。自是我甚重其人,遂由苑丞渐渐升到郎中。二十余年,循资按格,得一尚书,似不为过。今谓其识字无多,苑丞何能与太史公比?但事理之明白与否,自又当别论也。”
宝师出军机。逾数时,两宫谒陵归,军机大臣五人,各赏穿黄马褂。次日,师告余曰:“昨日上谕看见否?汝以为何如?”余曰:“未免太滥。”师曰:“兰州克复之日,捷报至,穆宗召见军机,各赏穿黄马褂。是日恭邸请假,我领班见,辞曰:”黄马褂,所以赏战功也;军机大臣只是承旨书谕耳,何敢冒赏!‘穆宗曰:“兰州克复,算是十八省一律肃清,我实在欢喜。军机不为无功,汝不必客气。’固辞不获,乃奏曰:”奕▯(恭王名)今日未上来,俟他明日上来再定。‘卒未奉诏。次日,恭邸销假,遂将此事化去。他们随扈谒陵,仅往返数日耳,膺此懋赏,未免太便宜了。“师此言虽不免有牢骚意,然亦足见先后进固不相及也。
洋兵毁圆明园后,英使巴夏礼入京议和,在礼部设宴。宝师时为军机,躬与其役。余见其与醇邸唱和感旧,诗中有“剑戟如林免胄趋”一语,可见城下乞盟,备受屈辱。证以当日译署照会,肆意谩骂,其狼狈情形,可想而知。余阅诗后,略询究竟,师笑而不答,旋以谑语了之。
译我在京师做官时,曾三次奉召觐见,都在乾清宫。当时德宗正亲自处理政务。第一次是因为京察列一等并记名。觐见时只问籍贯和履历,没有多说话。第二次是因为郎中任期届满而参加截取。觐见时问我在哪个司当差,我回答:“在考功司掌印。”又问:“考功司有几件案子没有覆奏?”我回答:“只有广东南海县潘泰谦的议处一案,不日就应当覆奏。”问:“议定潘泰谦作何处分?”我回答:“革职处分。”问:“为什么必须革职?”我回答:“这次参劾的案子,外面的情节都已经洗刷干净了,奏折末尾只以‘才具平庸’四字结案。部中的惯例没有规定对‘才具平庸’应作何种议处的专条,只有查照佐杂人员俸满甄别的条例,凡才具平庸者一律斥革。佐杂人员才具平庸尚且应当斥革,知县是正印官,如果才具平庸,自然不能从轻减免。因此拟照此例议处。”随后又略问了几句话便退下。第三次是因为简放为建昌府而谢恩。觐见时先问籍贯和履历,后来问在哪个衙门当差,问一句我答一句,答完便说:“你到江西去,好好安养百姓。” 于是我点头退下。等服满进京后,我被简放为苏州遗缺府,孝钦太后又重新临朝。谢恩时是在颐和园,召见则在宫中。觐见时,御座设在宫中西间屋的南窗炕上,面向北方;在园中时,御座设在殿厅东壁,面向西方。孝钦太后和德宗同坐一铺炕,太后在南边,皇上在北边。行礼完毕,我快步走到炕案的西北角,侧身面向太后跪下。过了几分钟,等气息稍微平定,太后才开始发问,大概是出于宫廷中体恤人的意思。开始问籍贯,后来问福建民教的情形,又问矿务能不能发展,接着又问我在江西几年、江西各府的情况如何;还追问当日拳乱时地方怎样受到骚扰,后来怎样结束。我连续说了几百句话,全部一一奏答完毕,太后随即叹息说:“中国自从海禁大开以后,对外交涉常常棘手。庚子之役,是我错误地听信了别人的话,造成了今天的局面,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但当时大家争相谈论排外,闹出了乱子;如今却一味媚外,又未免太过分了。时局艰难极了!全靠大小臣工苦心应付,做到不过分也不不足,才能挽救这个危局。江苏地方的事情也不是好办的。我看你在外任职多年,对事理也很明白,好好去做就是了。”又说:“皇帝有什么话要说吗?”德宗只说:“你可以下去了。”于是我退出。我前后四次奉召应对,经历情形就是这样。我在京时,便隐约听到两宫之间有隔阂的说法。到了苏州以后,谣言日益分歧,更有说两宫之间尊卑高下已经十分悬殊的话。如今皇帝和太后都已去世,没有什么可忌讳的了,而我亲眼见到的事情中,确实有许多可以作为印证的。我只把大概情形叙述如上,不敢再多说一句。咸丰末年,文宗出巡热河。当时端华、肃顺窃取政权,想把京城仓库的米运到热河。宝老师恰好任户部侍郎,认为国家根本不宜动摇,竭力坚持不可这样做。于是得到圣旨,命令“宝某立即处斩”。后来文宗去世,两宫太后垂帘听政,才改为授予五品官衔,署理户部侍郎。不久便受到重用,与恭忠亲王、文文忠公(祥)同心辅佐,形成了中兴局面,不能不说是一时的盛事。到甲申年越南之战,朝廷官员认为枢臣失职,纷纷上奏弹劾,于是让礼亲王出任恭邸的替代者,而宝老师也和同在军机处值班的诸公同时离开军机处。宝老师曾告诉我:“你的同乡陈伯潜弹劾崇礼说:‘识字不多,习气很重。’意思是说不应当任命他为礼部尚书。他只是不知道崇礼的来历。当洋兵焚毁圆明园时,两宫太后看重列祖列宗的圣容,传旨命我前往察看。到了园中,只见遍地灰烬,村里没有一个居民。当时崇礼以奉宸苑苑丞的身份独自守在官舍,我询问他洋兵的踪迹和连续多日蹂躏的情形,我们相对而泣。随后我告诉他我的来意,借给他随从骑兵,一同到各处寻找。两人奔走十多里,看见圣容散落在地上,残破不堪,惊惶失措。崇礼于是哭着说:‘圣容毁坏到这个地步,即使检拾起来也无法完整。如果把这些拿去复命,不仅徒然增加国耻,而且更加伤害圣心。依下官苑丞的愚见,不如将它们归于火中焚化,这样比较得体。’我认为他的话十分中肯,便嘱咐他寻找稻草点火,跪在地上将圣容焚烧。回来后以遍寻不见上奏复命。从此我很看重这个人,他便由苑丞逐渐升到郎中。二十多年间,按照资历和规定,得到一个尚书职位,似乎并不过分。如今说他识字不多,难道苑丞还能同太史公相比吗?” 但他是否明白事理,自然又是另一回事了。” 宝老师离开军机处后,过了几个时辰,两宫谒陵回来,五位军机大臣各自获得赏赐,准许穿黄马褂。第二天,老师告诉我:“昨天的上谕你看见了吗?你认为怎么样?”我说:“未免太滥了。”老师说:“兰州收复那天,捷报送到,穆宗召见军机大臣,分别赏赐黄马褂。那天恭邸请假,我作为首席军机大臣入见,推辞说:‘黄马褂是用来赏赐战功的;军机大臣只是承受圣旨、书写谕旨罢了,怎么敢冒领赏赐!’穆宗说:‘兰州收复,算是十八省全都肃清了,我实在高兴。军机大臣也不是没有功劳,你不必客气。’我坚决推辞,不能获准,于是奏说:‘奕▯(恭王名)今天没有上来,等他明天上来后再决定。’最终也没有奉诏受赏。第二天,恭邸销假,于是把这件事搁过去了。他们随从皇帝谒陵,不过往返几天而已,却得到这样的厚赏,未免太便宜他们了。”老师这番话虽然不免带有牢骚意味,但也足以看出先后任职者之间确实不可同日而语。洋兵焚毁圆明园以后,英国使臣巴夏礼进入京城议和,在礼部设宴。宝老师当时任军机大臣,亲自参与了这件事。我看见他和醇邸唱和追怀旧事,诗中有“剑戟如林免胄趋”一句,可见在城下请求结盟,受尽了屈辱。以当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照会作为证明,其中肆意谩骂的情形,也就可以想见他们当时的狼狈了。我看完诗后,略微询问事情究竟,老师只是笑而不答,随后用戏谑的话把它搪塞过去。
宝师休致后,醇邸遇有大政,必相询问,时时馈送食物。有一日,送蜜桃及西山毛菰两种。余适在座,宝师分一半相赠。毛菰形大如灵芝,煮而食之,味荤如鲍鱼,遍求诸都市,不能再得也。宝师系丁酉拔贡,余认为年伯。师最重年谊,故待余为尤厚。退休后,余时常往候,月必数至。慨谈时局,追寻往事,余心领意会,所得殊多。师家居八年,疾革并不甚剧。易箦时,红光满面,洵善终也。
宝师一日将散值时,先往出恭。恭王待之久,及见面,嘲之曰:“往何处撇宝去?”(撇宝二字,京中谑语也)。师曰:“那里,是出恭。”恭与宝二字,针锋相对也。又一日,恭邸自太庙出,指庙碑下▯<厂▯>,谓宝师曰:“汝看这个宝贝。”师号佩蘅,“贝、佩”二字,音相似也。师应之曰:“这也是龙生九子之一。”此可谓善戏谑矣。盖当时枢臣见面闲谈,多杂以谑语,意恐一涉正事,转致漏泄机要,殆古人不言温室树意欤。
清室诸王,以恭邸为最贤明。虽平日有好货之名,然必满员之得优缺,及汉员由军机章京外放者馈送,始有收受,闻其界限极为分明。余尝对宝师称道其人,师曰:“恭邸聪明,却不可及;但生于深宫之中,长于阿保之手,民间疾苦究未能周知。事遇疑难时,还是我们几个人代为主持也。”此等微词,特于深谈时偶一及之,不能多得也。
恭邸仪表甚伟,颇有隆准之意。余素未与周旋。简建昌时,渠适在军机,例应往谒。见面行礼不还,然却送茶坐炕,请升朝珠,甚为客气。叙谈颇久,人甚明亮,惟送客不出房门耳。闻后来摄政王初入军机时,见客便坐独炕矣。
光绪初年,翰林渐拥挤,而简放学政试差,军机大臣偏重门生,不无可议。而怀才不遇者积不能平,遂因法越开衅,归罪枢臣,交章指斥朝政,人目为之清流。宝师尝对余言:“天下事言易行难,局外不知局中之苦,徒挟其虚侨之气,苛以责人,于事何益?”然清流后亦陆续放差,似有美珠箝口之意,旁观多窃议之。究其弹劾贪佞,淘汰衰庸,多称人意,不得谓清流之不胜浊流也。嗣后法事愈亟,乃简▯老为南洋会办,吴清卿为北洋会办,张幼樵会办福建军务,意谓坐言者必使之起而行也。谁知用违其才,其何能淑?南洋有曾忠襄(国荃),北洋有李文忠,不受牵制,赖以维持。而福建何小?宋制军(▯)魄力薄弱,遇事推让,遂至马江一战,全军歼焉,张被劾落职。广西兵败,▯老因前保唐▯ぁ、徐延旭二人,照滥保匪人例,降五级调用,而清流之气衰矣。
清流之起也,或云李文正与同直意见不合,恭邸不无左右袒,势孤无援,清流从而赞助之。虽未显露水火痕迹,而恭邸则以勋旧懿亲,卒因之罢退,不得谓非清流战胜也。
恭邸之出军机也,先朝派往东陵,恭代清明节祭典,此差本闲散王公之事,特派恭邸,大家即疑其有异。旋孝钦太后召见醇邸,议于九公主府,拟定上谕,贬斥枢臣,而以礼亲王(世铎)代恭邸领班。军国大事,醇邸一同参预,长白额小山尚书(勒和布)、朝邑阎文介(敬铭)、南皮张文达(之万)、济宁孙文恪(毓汶),遂入直焉。孙时为侍郎,上谕之稿,即其所拟也。恭邸未回京,忽然发表,耳目一新,不可谓非孝钦太后之果决也。恭邸退居十年,直至中东战后,始复入军机,盖元气已大伤矣。余出京不数年,而恭邸薨逝。戊戌政变,庚子拳乱,皆未与其事,不得谓非以令名终也。
恭邸与宝师同患难而赞成中兴,后亦同日被谴,交情自属较厚。宝师薨,诏入祀京师贤良祠,诚异数也。进主之日,余获观盛典。主未入祠时,恭邸即先往看视祭器祭品,示厚意也。未行礼而遂不见,余怪问满人,则对曰:“皇子于廷臣,不能行跪拜礼。”其来也重交情,其去也重体制,盖两得其道焉。
醇王旧邸,即德宗诞生之地,例名为潜邸。醇王薨,以其邸改为醇贤王庙,犹世宗潜邸,今改为雍和宫也。余时派往查估工程,见其房屋两廊自晒煤丸,铺满于地,俭德殊不可及。后来亲贵非常骄奢,不数年便覆败。可见祖宗世业,守之难而失之易也。
译宝老师退休后,醇邸遇到重大政务,一定来询问他,而且常常馈送食物。有一天送来蜜桃和西山毛菰两种东西。我正好在座,宝老师分出一半送给我。毛菰的形状大如灵芝,煮来吃,味道像肉,和鲍鱼相似;后来到各个城市遍寻,也再没有得到过。宝老师是丁酉年拔贡,我把他视为年长的前辈。老师最看重年辈情谊,所以对我尤其厚待。他退休后,我常常前去问候,每月一定去好几次。我们畅谈时局,追忆往事,我心领神会,得到的教益很多。老师在家居住八年,病重时并不很剧烈。临终更衣时,面色红润,确实算是善终。宝老师有一天将要散值时,先去出恭。恭王等了他很久,见面后便嘲笑他说:“你到哪里去撇宝了?”(“撇宝”二字,是京城中的戏谑语。)老师说:“哪里,我是去出恭。”恭、宝二字正好针锋相对。又有一天,恭邸从太庙出来,指着庙碑下的▯<厂▯>,对宝老师说:“你看这个宝贝。”老师号佩蘅,“贝”和“佩”二字读音相近。老师回答说:“这也是龙生九子之一。”这可以说是很会开玩笑了。大概当时枢臣见面闲谈,多半夹杂戏谑的话,是担心一旦谈到正事,反而泄露机密,大概正是古人所谓不谈“温室树”的意思吧。清室诸王中,以恭邸最为贤明。他平日虽然有贪好财物的名声,但一定要等满员得到优缺,以及汉员由军机章京外放后前来馈送,才肯收受,据说界限分得非常清楚。我曾当面对宝老师称赞恭邸这个人,老师说:“恭邸的聪明才智,我比不上;但他生长在深宫之中,由保姆和近侍抚养长大,民间的疾苦终究不能全面了解。遇到疑难事情时,还是我们几个人替他主持。”这类含蓄的批评,只是在深谈时偶尔提到一次,不能多听到。恭邸仪表非常伟岸,很有高鼻隆准的相貌。我一向没有同他交往。简放建昌府时,他恰好在军机处,按惯例应当前去拜谒。见面后他没有回礼,但却送上茶,请我坐到炕上,还请我升坐到朝珠的位置,十分客气。谈了很久,他这个人很聪明,只是送客时没有走出房门。据说后来摄政王刚进入军机处时,见客人便坐在独炕上。光绪初年,翰林逐渐拥挤,而简放学政、试差时,军机大臣偏袒自己的门生,也不是没有可以议论之处。那些怀才不遇的人积累了不平,于是借法越发生冲突之机,把责任归咎于枢臣,接连上奏指斥朝政,人们把他们称为清流。宝老师曾对我说:“天下的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局外人不知道局中人的苦处,只凭着虚浮骄矜的意气,苛刻地责备别人,对事情有什么益处?”然而清流后来也陆续被放出去任差,似乎有用美食堵住他们嘴巴的意思,旁观者多有私下议论。究其弹劾贪官奸佞、淘汰衰庸之人的结果,大多符合人心,不能说清流不胜过浊流。后来法事更加紧急,于是简▯老任南洋会办,吴清卿任北洋会办,张幼樵会办福建军务,意思是认为那些坐而论道的人,必须让他们起身实行。谁知任用不合其才,他们又怎么能够把事情办好?南洋有曾忠襄(国荃),北洋有李文忠,不受牵制,才得以维持局面。而福建并不小,宋制军(▯)魄力薄弱,遇事推让,于是导致马江一战全军覆没,张幼樵被弹劾而丢官。广西兵败,▯老因为先前保举唐▯ぁ、徐延旭二人,依照滥保匪人的条例,降五级调用,清流的气势也就衰落了。清流兴起时,有人说李文正和同在军机处任职的人意见不合,恭邸未免有所偏袒,势力孤单而没有援助,清流便因此出面支持他。虽然没有明显表现出水火不容的痕迹,但恭邸作为有功勋的旧臣和尊贵的亲王,最终还是因此被罢退,不能说不是清流取得了胜利。恭邸离开军机处时,先被派往东陵,代替恭王主持清明节祭典。这本来是闲散王公所任的差事,特意派给恭邸,大家便都怀疑其中另有原因。不久孝钦太后召见醇邸,在九公主府商议,拟定上谕,贬斥枢臣,并让礼亲王(世铎)代替恭邸担任首席。军国大事由醇邸一同参与,长白额小山尚书(勒和布)、朝邑阎文介(敬铭)、南皮张文达(之万)、济宁孙文恪(毓汶),于是进入军机处值班。孙文恪当时任侍郎,上谕的稿子就是由他拟定的。恭邸还没有回京,忽然就公布了这些任命,令人耳目一新,不能不说是孝钦太后果断。恭邸退居十年,直到中日战争以后才重新进入军机处,大概元气已经大受损伤了。我离开京城不过几年,恭邸便去世了。戊戌政变、庚子拳乱,他都没有参与其中,不能不说是以好名声终其一生。恭亲王和宝师一同经历患难,并共同促成中兴,后来又在同一天受到谴责,他们的交情自然格外深厚。宝师去世后,诏令将他入祀京师贤良祠,这确实是非同寻常的荣典。举行入祀典礼那天,我有幸观看了盛大的仪式。宝师牌位还没有入祠时,恭亲王就先去察看祭器和祭品,以表示深厚的情意。还没有行礼,他却已经离开不见了。我觉得奇怪,便询问满人,他们回答说:“皇子对于廷臣,不能行跪拜礼。”他来时重情义,离去时重制度,大概是两方面都做得合乎道理了。醇王的旧府邸,就是德宗出生的地方,按惯例称为“潜邸”。醇王去世后,把他的府邸改为醇贤王庙,就像世宗的潜邸后来改为雍和宫一样。我当时被派去查勘估算工程,看到府邸两廊的房屋自行晾晒煤丸,铺得满地都是,这种俭朴的德行实在无人能及。后来那些亲贵极其骄奢,不到几年就败亡了。由此可见,祖宗留下的基业,守住它很难,失掉它却很容易。
孝贞太后大事出殡之日,余入东华门观礼,前导无甚排场,銮舆卫伞扇之外,只见捧香炉者或十人或二十人为一队,分队前行。中夹以衣架脸盆架,错杂其中。其余金银锞纸扎等等,陆续而至,与寻常民间出大殡者无异,但品制不同耳。须臾,见梓宫自景运门出,而上杠与寻常棺椁亦无大异,惟和头作文点式,远望似黄色绣罩。正在趋前审视间,忽闻有一人喝“站住”一声,谛视之,则恭邸也。而德宗即随之而至,头戴白草笠,穿白袍青布靴。其时随从及观礼者几千百人,一切缟衣,上下无能区别。惟闻皇上缟素,靴用青布,王公亲支稍杀之,余皆不能用布。此所以示别也。梓宫出城暂安,殡宫名曰暂安殿,派王公轮班上祭,定期下葬,则谓之曰永远奉安。当日体制何等隆重!戊申两宫崩逝,余在苏州,即不及见。而德宗因崇陵工程未竟,辛亥后始行奉安。闻当时梓宫由火车行,则往事不堪回首矣。
咸丰辛酉,洋兵烧毁圆明园,京师震动。文宗在热河崩逝。时孝钦太后方二十八岁也,端华、肃顺意存不轨,醇邸奉懿旨捕肃顺于客邸。天时极早,屋门尚闭,醇邸捶门呼曰:“有旨意!”内即应曰:“若是母旨意,我却不受!”乃破扉入,擒而治之。于是梓宫回京,穆宗遂承大统,两宫垂帘听政。此虽恭邸与诸王大臣翊赞之力,然遇事皆取懿旨进止,不得谓毫无主持也。但孝钦太后精明虽胜于孝贞太后,而甫经听政,诸事究未娴熟,故当曾文正功成入觐之日,召对问答,不过敷衍数语而已。文正集中所载,自非虚语。嗣后历四十余年之世变,备尝艰险,体悉下情。余在宝师处熟闻。其召对情形,早有所知,故余甲午放苏州时,召见侃侃而谈。其英明处,不能不令人钦服。惟平日在宫中驭下过严,且性喜游观。如重修颐和园一事,宝师谈次,亦颇有微词。且自西幸回銮后,因宫中旧物半多散失,不免喜受贡献,虽系晚景无聊,究不免盛德之累。然其四十余年,支持危局之功,不能以一二事掩也。
德宗大婚之次年,孝钦太后率宫眷赴东陵祭扫,仍名曰“打围”,盖清以骑射得天下,不忘用武意也。吏部例应随扈,而余从焉。京距陵二百四十里,沿途铲平民田,筑成御道,遇水成桥,其平如砥。而另有便道便桥,则供随扈者往来。每日两尖站一宿站,到处旧有行宫,规模具备。而随扈者每站必须先行,以备站班接驾。百姓遮道跪迎,若站班则不必跪。驾之将至,必有一骑口呼“二里”二字,谓驾距此只二里也。呼“二里”后,大家必须在帐棚前鹄立迎候;驾过后,即须拔棚先走。其下站迎候之例亦如之。在路上,只住帐棚,皆席麦地而寝。到陵后,各觅一土屋歇宿;若无土屋,则仍住帐棚。陵之行宫在山上,宫墙外人持一灯,密如繁星。宫外距里许,则营棚缭绕。缘山上下约数里,其明如画,洵大观也。驻陵两日,礼毕即还京。沿途宫女买花篮及食物,与寻常妇女出游毫无所异。车驾来往,任人纵观。不设警跸,与寻常大官出门亦无以异。古称翠华巡幸,不知何等郑重,其实亲历其境,所见度不过如是也。陵在直隶地面,而以直隶总督为地方官,犹督抚出巡,而以州县办差也。故谒陵先期,直督必到京请驾,沿途随行,沿站迎接。犹忆到陵之日,圣驾未到,李文忠即至宫门口候迎,立在宫门近处,伯亲王(彦讷谟诂)竟以手麾之使下,意谓此系王公站立之所,非地方官所得僭也,文忠即逡巡而退,规矩何等严肃。及德宗车到,驾辕一骡,高与人齐,为生平所未见。余从旁观之,口占一诗云:“上相长身(文忠身极高,余并不矮,然与之并立,才及其肩耳。)请驾来,骅骝道路一鞭开。人中称杰马称骏,等是天家首选才。”盖纪实也。驾到后,大家一哄而散,文忠亦乘舆返寓。隆裕皇后后至,文忠路与之遇,并不下舆。余怪问溥倬云是何道理,倬云曰:“臣妾一体。皇后特妾耳,大臣无避道之礼。”殆亦满州重女轻妇之故欤。
译孝贞太后举行大丧出殡那天,我进入东华门观看礼仪。前导并没有多少排场,除銮舆、卫士、伞和扇之外,只见捧香炉的人,有时十人,有时二十人组成一队,分成队列向前行进。队伍中夹杂着衣架、脸盆架,错杂排列。其余的金银锞、纸扎等物,陆续送来,和寻常民间举行大规模丧葬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品级和形制不同罢了。不一会儿,只见梓宫从景运门出来,抬杠和普通棺椁也没有很大差别,只有“和头作文点式”一项,远远望去像黄色绣花罩子。正在我走上前仔细查看时,忽然听见一个人喝道:“站住!”仔细一看,原来是恭亲王。德宗也随即到了,头戴白草笠,身穿白袍,脚穿青布靴。当时随从和观看礼仪的人有几千上百,人人都穿着白色丧服,上下几乎无法区别。只听说皇上穿缟素,靴子用青布;王公和近支宗室的服饰稍微减等,其他人都不能使用布料。这就是用来表示区别的。梓宫出城后暂时安放,停灵的宫殿称为暂安殿,派王公轮流前往祭奠;确定日期下葬,就称为“永远奉安”。当天的礼制是多么隆重啊!戊申年两宫去世时,我正在苏州,因此没有来得及亲眼见到。而德宗因为崇陵工程尚未完工,到辛亥年以后才举行奉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听说当时梓宫是由火车运送的,那么这段往事真是不堪回首了。咸丰辛酉年,洋兵烧毁圆明园,京师震动。文宗在热河去世。当时孝钦太后才二十八岁,端华、肃顺心怀不轨,醇亲王奉懿旨到肃顺的客邸逮捕他。当时天还很早,房门尚未打开,醇亲王敲门喊道:“有旨意!”里面立即回答说:“如果是母后的旨意,我也不接受!”于是醇亲王破门而入,将他擒获治罪。随后梓宫回到京师,穆宗于是继承皇位,两宫垂帘听政。这虽然有赖恭亲王和各位王公大臣辅佐赞助的力量,但遇到事情都请示懿旨,按照懿旨决定进退,也不能说孝钦太后完全没有主见。不过,孝钦太后虽然精明胜过孝贞太后,但刚开始听政,对各项事务终究还不熟悉。因此,当曾文正功成入京朝见时,她召见问答,不过敷衍了几句话而已。曾文正文集所记载的情况,并不是虚构。此后经历四十多年世事变迁,备尝艰险,逐渐通晓下情。我在宝师那里经常听到这些事。关于她召见大臣时的情形,我早已知道,所以甲午年我被调任苏州时,受到召见,便能从容畅谈。她英明的一面,不能不令人钦佩。只是她平日在宫中管束下属过于严厉,而且生性喜欢游览观赏。例如重修颐和园一事,宝师谈到时,也颇有微词。而且自从西巡回銮以后,由于宫中的旧物大多已经散失,不免喜欢接受进贡,虽然这也有晚年无聊的原因,终究不能不成为盛德上的累赘。然而,她四十多年支撑危局的功劳,不能因为一两件事就加以掩盖。德宗大婚的第二年,孝钦太后率领宫中眷属前往东陵祭扫,仍然称作“打围”,大概是因为清朝凭骑射取得天下,不忘记尚武的意思。按吏部惯例,本应随从护驾,我也随同前往。京城距离陵寝二百四十里,沿途铲平民田,修筑成御道,遇到水面就架桥,平整得像磨刀石一样。另有便道、便桥,供随从护驾的人往来。每天经过两个尖站,住一个宿站;各处原来都有行宫,规模设施都很完备。随从护驾的人每到一站,必须先行到达,以便站班迎接圣驾。百姓在道路两旁跪下迎接;如果是站班迎接,就不必跪下。圣驾将到时,必有一名骑马的人口头喊“二里”两个字,意思是圣驾距离这里只有二里。喊过“二里”后,大家必须在帐篷前肃立迎候;圣驾经过后,就必须拔起帐篷先行离开。到下一站迎候的规矩也是这样。路上只住帐篷,大家都铺在麦田里睡觉。到达陵寝后,各自寻找土屋休息;如果没有土屋,就仍然住帐篷。陵寝的行宫在山上,宫墙外提灯的人密集得像繁星。宫外一里左右,营帐连绵环绕。沿山上下大约数里,灯火明亮如画,确实是壮观的景象。在陵寝停留两天,礼仪结束后立即返回京城。沿途宫女购买花篮和食物,和普通妇女出游没有任何不同。车驾来往时,任凭人们观看,并不设置警跸,和普通大官出门也没有什么区别。古人所说的翠华巡幸,不知道是何等郑重;实际上亲自经历其情形,所见大概不过如此。陵寝在直隶境内,而以直隶总督作为地方官,就像督抚出巡时由州县办理差事一样。因此,前往谒陵之前,直隶总督必定先到京城请示迎驾,沿途随行,并在各站迎接。还记得抵达陵寝那天,圣驾尚未到达,李文忠就已经来到宫门口等候迎接,站在宫门附近。伯亲王(彦讷谟诂)竟然用手示意让他下去,意思是这里是王公站立的地方,不是地方官可以僭越的;文忠立即徘徊退下。规矩是多么严肃啊!等德宗的车驾到来时,驾辕上驾着一头骡子,高度和人一样,这是我一生从未见过的。我从旁观看,随口作诗说:“上相长身请驾来,骅骝道路一鞭开。人中称杰马称骏,等是天家首选才。”(文忠身材极高,我也并不矮,但和他并肩站立时,也只到他的肩膀。)这首诗只是如实记述。车驾到达后,大家一哄而散,文忠也乘轿返回住处。隆裕皇后后来到达,文忠在路上遇见她,却并没有下轿。我觉得奇怪,便询问溥倬云这是什么道理。倬云说:“臣和妾属于同一类。皇后也只是妾而已,大臣没有为她避让道路的礼制。”大概也是满洲重视女子、轻视妇人的缘故吧。
清廷家法,驭太监极严,稍有劣迹,即予杖毙。德宗亲政时,喜用一太监,文姓,系直隶秀才。面目清秀,而气焰颇盛,日捧摺盒,进出军机处。余进内时,常遇见之。乃不两月,为慈宫所知,立即摈斥,或云其毙于杖下。都下盛传李莲英即皮小李,为孝钦太后所信用。醇邸巡视北洋,派往伺候,人即以监军目之。然余自充掌印后,因公事出入宫门,月必数日,七八年间,未曾见其一面。大概内府满员知其为慈宫所喜,与之联络,渐起招摇,事所不免。若谓部院大臣公然与之往来通声气,则吾不能以毫无印证之事,随声附和也。且宫内四十八处总管,各管宫殿一处,形容枯槁,衣服蓝缕,个个与穷寡妇无异。余进宫查勘工程,该总管等开门引导,必恭必敬。其伺候御前者,虽不能与此比例,然其数闻甚有限,且与廷臣势实隔绝,无从接洽。犹忆屡次召见时,在丹陛下板屋内小坐,太监端茶点火吹烟,备极恭顺,赏以京票四千,便似欢喜过望。余出京后,渐有招权纳贿之风说,而余终不深信。即如二次进京,事隔十二年,所见亦不过如是。吾岂屑为若辈讳哉,亦以疏逖小臣,无嫌可避,特纪其实耳。
余勘估宫中工程,见宫中妃嫔每人各住一院,每院中必排百数十个饽饽,未见有特别厨房。其余殿宇甚多,无一不供佛者。其最高之楼,名曰普明圆觉,上层皆供佛像。登楼而望四面,只见黄琉璃瓦而已。乾清宫后进即交泰殿,俗传皇上大婚住处。意以为中必有御床也,乃窥其中间,仍是高供一佛。且殿内窗槛纸皆向外而糊,与关外民房同,殆不忘土风欤。其两廊所排列者仍是饽饽,盖宫人食料,固以是为常品也。宫人之不得意者,多自制荷包,令太监售之于外,每套得银四两,其针黹极精致。宫女与人家婢女无异,一律穿红布衫,以月白缎镶边,余随扈东陵时,曾亲见之。可见宫禁之中,崇尚节俭,不似人间富贵家也。
德宗之初亲政也,内务府大臣立山新署户部侍郎,因皇上畏冷,造一片玻璃窗,装于殿门。太后闻之大怒,召而告之曰:“文宗晚年患咳嗽,亦极畏冷,遇着引见时,以貂皮煨在膝上,何等耐苦!皇上年少,何至怕冷如此?况祖宗体制极严,若于殿廷上装起玻璃窗,成何样子!汝谄事皇上,胆大妄为。汝今为廷臣(谓署侍郎),非奴才可比(内务府谓为世仆),我不能打汝。然违背祖制,汝自问该得何罪?”渠乃磕头如捣蒜,求恕死罪。后将玻璃窗撤去,而事始寝。
余初次召见,麟芝庵中堂告余曰:“太后限皇上,召见一次,奏对至少须以十分钟为度。然皇上口吃,不能多言。汝上去,遇皇上发问后,即可洋洋洒洒,畅所欲言。敷衍十分钟,便可下来,不必过于拘谨。”后验之果然。凡召对时,一殿之内,只有御案一座,绝无侍从一人。殿前太监遇掀帘送入,后即避往他处,俟召见之人掀帘出门,始由对面赶来。盖宫中规矩极严,绝无耳属于垣之事。召对之人,如何称旨不称旨,及如何奇形怪状,他人皆不与闻与见也。
内务府之职,如衙门之有庶务,即俗所谓账房也。账房有折扣有花账,已处处有弊,而内务府更有百倍于此者。尝闻宣宗极崇俭德,平常穿湖绉,裤腿膝上穿破一块,不肯再做,命内务府补之,开账三千两。宣宗怒其贵,严诘之。渠对曰:“皇上所穿裤腿,系属有花湖绉。翦过几百疋,鲜有花头恰合者,是以如是其贵。”后来不知如何结束。推之他事,可想而知。德宗在书房,曾与翁文恭师傅闲谈,便问师傅:“早起进内吃何点心?”翁对曰:“每早吃三个果子(即鸡蛋包)。”德宗曰:“师傅每早点心,要用九两银子了!”盖御膳房报帐,一个鸡蛋须三两银也。孝钦太后生长寒门,民间琐事,无不周知,而内府蒙蔽尚且如此。甚矣,积重之难返也。
孝钦系宫中册立,本不能以常礼待恭邸。且自热河还京,患难与共,渐底承平,故对恭邸不能无畏惮意,即宝师与文文忠诸老臣,亦不能颐指而气使之。时颐和园大兴土木,舆论嚣然。宝师曾对余叹曰:“太后当时尚想巡幸五台山,赖我们诸人劝谏而止。否则,南巡之役,未必不见于今日。”只此数言,言外固有无限感慨也。
孝钦晚年喜学画,召▯南缪太太入宫。又喜闻外国风俗,召裕庚留学德国之女入宫。然不久均即放出,却无干政之嫌。嗣因国际关系,延外国公使夫人进宫游宴,而俄使夫人称道程德全遇变抗节之美,程遂由同知不次而擢黑龙江巡抚。程抚苏时,意尚以亲俄自豪焉。甲申以后,宫中颇自由,盖慈宫敬惮醇邸,逊于恭邸也。即如广召优伶入宫唱戏,亦以甲申之后为盛。此虽小节,却煞有关系也。
译清廷的家法,对太监管束极严,稍微有一点恶劣行迹,就处以杖毙。德宗亲政时,喜欢任用一个姓文的太监,他原是直隶秀才。此人面貌清秀,但气焰很盛,每天捧着奏折匣子,进出军机处。我入宫时,常常遇见他。但不到两个月,就被慈宫知道了,立即将他斥退;有人说他死在杖刑之下。京城中广泛流传说,李莲英就是“皮小李”,受到孝钦太后的信任。醇亲王巡视北洋时,曾派他前往侍候,人们便把他看作监军。然而,我自从担任掌印以后,因公事进出宫门,每月总有几天,在七八年间,却从未见过他一面。大概内府的满员知道他受到慈宫宠爱,便和他联络,逐渐开始招摇,这种事情是难免的。若说部院大臣公然和他往来、互通声气,那么对于毫无证据的事情,我不能随声附和。况且宫内有四十八处总管,每人管理一处宫殿,他们形容枯槁,衣服破旧,个个都和穷苦寡妇没有区别。我入宫查勘工程时,这些总管开门引路,必定恭敬谨慎。那些在御前侍候的人,虽然不能和这些总管相比,但听说人数也很少,而且实际上与廷臣完全隔绝,没有办法接触。我还记得多次受到召见时,曾在丹陛下面的板屋里稍坐,太监端茶、点火、吹烟,恭顺到了极点。赏给他们四千京票,他们便像高兴得不得了。我离开京城以后,渐渐听到他们专权受贿的传闻,但我始终没有深信。就拿我第二次进京来说,事情相隔十二年,所见也不过如此。我难道是不屑于替这些人隐讳吗?只是因为我是疏远的微末臣子,没有什么嫌疑需要避讳,所以特意如实记载罢了。我查勘估算宫中的工程时,看到宫中妃嫔每人各住一个院子,每个院子里必定摆放一百几十个饽饽,没有看到特别设置的厨房。其余宫殿楼宇很多,没有一处不供奉佛像。最高的楼名叫普明圆觉,楼上各层都供奉佛像。登楼向四面远望,只能看见黄色琉璃瓦。乾清宫后面的一进就是交泰殿,民间传说那是皇帝大婚时居住的地方。人们本以为里面一定有御床,于是窥看殿内中央,却仍然只是高高供奉着一尊佛像。而且殿内窗棂和门槛上的纸都是朝外糊的,和关外民房一样,大概是不忘本地风俗吧。两廊排列的仍然是饽饽,大概宫人的食物本来就把它作为日常品。不得宠的宫人,多半自己制作荷包,让太监拿到宫外出售,每套可以得到四两银子,针线工艺极其精致。宫女和普通人家的婢女没有什么不同,一律穿红布衫,用月白缎子镶边;我随驾前往东陵时,曾亲眼见过。由此可见,宫禁之中崇尚节俭,并不像世间富贵人家那样。德宗刚开始亲政时,内务府大臣立山新任户部侍郎,因为皇上怕冷,便制作了一扇玻璃窗,安装在殿门上。太后听说后大怒,把他召来训斥说:“文宗晚年患咳嗽,也非常怕冷,每逢引见时,就把貂皮放在膝上烘暖,是多么能吃苦!皇上年纪还轻,怎么会怕冷到这种程度?何况祖宗的制度极其严格,如果在殿廷上装起玻璃窗,成什么样子!你谄媚侍奉皇上,胆大妄为。你如今是廷臣(指署理侍郎),不能和奴才相比(内务府的人被称为世仆),我不能打你。但是你违背祖制,自己说该获什么罪?”他于是磕头如捣蒜,祈求太后饶他死罪。后来玻璃窗被拆除,这件事才平息下来。我第一次受到召见时,麟芝庵中堂告诉我:“太后对皇上有限制,规定一次召见,奏对至少必须达到十分钟。但皇上口吃,不能多说话。你上去以后,等皇上发问,就可以滔滔不绝,尽情畅谈。应付满十分钟,便可以下来,不必过于拘谨。”后来验证果然如此。每次召对时,一座殿内只有一张御案,绝没有一个侍从。殿前的太监遇到掀帘送入召见者之后,便立即躲到别处,等受到召见的人掀帘出门,才从对面赶来。大概宫中的规矩极严,绝不会有隔墙听见的事情。召对者是否合乎皇帝心意,以及他有什么奇特的形状举止,其他人都听不到、看不见。内务府的职能,就像衙门里的庶务部门,也就是俗话所说的账房。账房有折扣和虚报账目,已经处处存在弊端,而内务府比这更严重百倍。我曾听说宣宗极力崇尚俭德,平常穿湖绉衣服,裤腿在膝盖上方破了一块,也不肯重新制作,命内务府补缀,内务府却开账三千两。宣宗嫌费用太高,严厉追问。内务府的人回答说:“皇上所穿的裤腿,属于有花纹的湖绉。剪裁了几百匹布,很少有花纹正好相合的,所以才会这样昂贵。”后来不知道这件事如何收场。由此推想其他事情,也就可以知道了。德宗在书房里,曾和翁文恭师傅闲谈,问师傅:“早晨进宫吃什么点心?”翁师傅回答:“每天早晨吃三个果子(就是鸡蛋包)。”德宗说:“师傅每天早晨的点心,要用九两银子了!”因为御膳房报账时,一个鸡蛋竟要算三两银子。孝钦太后生长于寒门,民间的琐事没有不知道的,而内府蒙蔽欺瞒尚且达到这种程度。积弊如此深重,想要扭转真是太难了。孝钦是通过宫中册立成为太后的,本来不能按照通常礼节对待恭亲王。而且自从在热河共同经历患难,逐渐进入太平时期以后,她对恭亲王不能没有畏惧顾忌之意;即使是宝师、文文忠等老臣,她也不能随意颐指气使。当时颐和园大兴土木,舆论一片喧嚣。宝师曾经对我叹息说:“太后当时还想巡幸五台山,幸亏我们这些人劝阻,她才停止。否则,南巡的事情未必不会在今天出现。”仅仅这几句话,言外本来就包含着无限感慨。孝钦晚年喜欢学习绘画,召江南缪太太入宫。她又喜欢听外国风俗,召留学德国的裕庚之女入宫。不过两人不久都被放出宫去,并没有干预政事的嫌疑。后来因为国际关系,邀请外国公使的夫人进宫游宴;俄国公使夫人称赞程德全在变乱中抗节的美德,程德全于是由同知破格升任黑龙江巡抚。程德全任江苏巡抚时,心里还以亲近俄国为自豪。甲申年以后,宫中的限制颇为宽松,大概是慈宫敬畏醇亲王,对他的敬畏不如对恭亲王。就连广泛召优伶入宫唱戏,也以甲申年以后最为兴盛。这虽然是小事,却很有关系。
穆宗之崩,未有皇子。而文宗位下,当时亦未有皇孙。若欲立子继统,则必须求之宣宗位下之曾孙,孝钦自有所不欲,乃权以德宗为继。德宗为醇王福晋所生,福晋即孝钦之胞妹也。改元曰光绪,意谓缵道光之绪也。当时廷臣尚无间言,而于穆宗如何立嗣固未议及也。惠陵奉安之日,吏部主事吴柳堂前辈(可读)乃自请往行礼。事毕,住在蓟州小庙,缮一奏摺,作绝笔诗一首。摺内只记有“今者惠陵永▯,帝后同归,既无委裘植腹之男,又乏慰情胜无之女”数语。其大意则指太后不为穆宗立子,是使穆宗绝嗣为不当。其诗云:“回头六十八年中,往事空谈爱与忠。А土已成黄帝鼎,前星犹祝紫微宫。相逢老辈寥寥甚,到处先生好好同。欲识孤臣恋恩处,五更风雨蓟门东。”州官驰报,全城哄动。朝旨乃下廷议,随即降旨,谓:德宗所生之子,即承继穆宗为嗣;当初本是此意,今既有此奏,著即明白宣布。此事遂因之结束。其时清流竞以气节相高,乃鸠赀立祠私祀之。当修祠时,陈芸敏侍御(▯莹)告余曰:“我拟送他一联,曰:”二三豪俊为时出,七十老翁何所求。‘余应之曰:“吴柳堂以庶吉士散馆,铨选主事到吏部,人尚朴诚。迟暮伤心,思欲树一节以表见,自亦恒情。烈士殉名,既以身殉,何必不予以名?”渠曰:“死者固可原,生者亦未免太好事了。”盖其意不甚附会清流,而以建祠为无谓也。
清宫相传,有一宫史,饮食有一定笾俎,起居有一定时刻,毫发不苟;若驻三海,驻圆明园,则不拘泥。故从前帝后皆以驻宫为苦,夏令必驻三海,托名避暑也。孝钦垂帘十余年,后以大难削平,渐思逸乐。痛圆明园之毁于洋兵,乃于圆明园左近,修理一颐和园。大吏颇有贡献,且闻有拨海军开办费以济之者。当日言官交章谏阻,持之太蹙,以致激成非修不可之结果。徐荫轩相国尝谓余言:“此事之成,阎丹初不能无罪。渠自命能理财,将库平减成发给(库平改为京平,百两可省六两,谓之减平),年可省数百万,致长朝廷侈心。”防微杜渐,春秋责备贤者,不得谓此论之未允也。阎朴而近矫,徐正而近迂,然其正色立朝,毅然不可犯,及今思之,不得谓非老成典型也。
甲午之前,李文忠奏海军成立,谓东南滨海七省,海疆可资屏蔽,语意不无铺张。朝廷乃派醇邸,前往天津阅看,又派内监李莲英随侍,意在慎重海防。所派随侍,亦系尊重懿亲之意。到津后,北洋大臣照阅兵王大臣例办差。阅兵时,李莲英只在后伺候王爷,亦未为总管设坐。乃言官纷纷上摺,谓阉人监军,恐蹈前朝覆辙。杜渐防微,言之亦自成理。谁知中东事起,主战者乃执李文忠前奏,逼其一试。而赔款割地之祸,发端于此矣。
甲午六月,德宗万寿,赐宴太和殿,每部司官两员,余与溥倬云与焉。宴列于丹陛,接连及殿下东西。两人一筵,席地而坐。筵用几,几上数层饽饽,加以果品一层,上加整羊腿一盘。有乳茶有酒(酒系光禄寺良酝署所造)。赞礼者在殿陛上,赞跪则皆起而跪,跪毕仍坐。行酒者为光禄寺署正。酒微甜,与常味不同。宴惟水果可食,饽饽及余果,可取交从者带回。赤日行天,朝衣冠,盘膝坐,且旋起旋跪,汗流浃背;然却许从者在背后挥扇。历时两点钟之久,行礼作乐,唱喜起,舞歌备极整肃。宴之次日,赏福字、三镶如意、磁碗磁盘、袍褂料、帽纬、白绫飘带八色。恭逢盛典,渥荷殊恩,今日思之,如隔世矣。宴之坐次,自王公大臣在丹陛上,各官各按宪纲,递为坐次。西边末坐,则为朝鲜使臣宴席。朝使圆领大袖,手执牙笏,尤为恭顺。中东战后,朝为日并,殿廷上不复见朝鲜衣冠矣。
甲午十月初十日,为孝钦太后六旬圣寿。先期即设庆典处,筹备典礼,备极隆重。故于是年六月二十六日,德宗万寿,有大开筵宴之举,亦为是点缀也。其时中东和议决裂,筵宴之日,摩天岭即有开战之说。大家议论,谓甲子三旬万寿,其时甫经垂帘,且大难未尽平,自无庆典可言。甲戌四旬万寿,即穆宗崩逝之年。甲申五旬万寿,亦因中法开战之役,均未及举办。今年又遇中东战事。可见太后办万寿,实有不利。然事已举行,各省祝嘏者亦纷纷进京,只可勉强成礼。届期太后出宫,坐六十四人所抬人辇,路过各处,均各有点景,结彩燃灯,陈设甚美。辇如佛龛形,扶辇之銮仪校皆穿五彩衣。辇行甚缓,德宗步行前导;前又有王公二人,手各持如意一柄,俯首退后引行(凡典礼所派,前引对引大臣,皆退后行,不敢背面相向)。整齐严肃,颇称一时之盛。然人心不定,亦只粉饰升平,敷衍了事而已。
译穆宗去世时,没有皇子;而文宗这一支当时也没有皇孙。如果要立子嗣继承皇统,就必须从宣宗这一支的曾孙中寻找人选,孝钦太后自然有不愿意的地方,于是权宜地让德宗承继皇位。德宗是醇王福晋所生,福晋就是孝钦太后的亲妹妹。改年号为光绪,意思是继承道光年间的事业。当时廷臣还没有异议,不过对于穆宗究竟如何立嗣,原本也还没有议论。惠陵奉安那天,吏部主事吴柳堂前辈(可读)自行请求前往行礼。事情办完后,他住在蓟州一座小庙里,写了一道奏折,作了一首绝笔诗。奏折中只记有“今者惠陵永▯,帝后同归,既无委裘植腹之男,又乏慰情胜无之女”几句话。大意是指责太后不为穆宗立子,使穆宗断绝后嗣,是不恰当的。他的诗说:“回头六十八年中,往事空谈爱与忠。А土已成黄帝鼎,前星犹祝紫微宫。相逢老辈寥寥甚,到处先生好好同。欲识孤臣恋恩处,五更风雨蓟门东。”州官飞马报知朝廷,全城轰动。朝廷于是下诏交廷臣议论,随即降旨说:德宗所生的儿子,就承继穆宗作为嗣子;当初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如今既然有了这道奏折,就立即明白宣布出来。这件事于是因此结束。当时清流人物竞相以气节自相标榜,于是集资建祠,私下祭祀吴柳堂。修建祠堂时,陈芸敏侍御(▯莹)告诉我:“我打算送他一副对联,写道:‘二三豪俊为时出,七十老翁何所求。’”我回答说:“吴柳堂以庶吉士散馆,经过铨选成为吏部主事,当时为人还很朴实忠诚。到了晚年感到悲伤,想要树立一节来表明自己,这也是常情。烈士既然以身殉名,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名声呢?”他说:“死者固然可以谅解,活着的人却未免太爱多事了。”他的意思大概是不太赞同清流人物,只认为建祠没有意义。清宫中相传有一套宫廷规制,饮食有一定的笾俎,起居有一定的时间,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如果驻跸三海、驻跸圆明园,就不受这些规矩拘束。因此从前帝后都把住在宫中当作苦事,夏天一定驻跸三海,名义上说是避暑。孝钦垂帘听政十多年,后来大难逐渐平定,便渐渐想要享受逸乐。她痛惜圆明园被洋兵毁掉,于是在圆明园附近修建了一座颐和园。大臣们颇有进贡,而且听说还有挪用海军开办费来资助修园的人。当时言官接连上奏劝阻,态度过于急切,反而激成了非修不可的结果。徐荫轩相国曾对我说:“这件事能够办成,阎丹初不能说没有罪。他自以为能理财,把库平减成发给(把库平改为京平,每百两可以节省六两,称为减平),每年可以省下数百万两,结果助长了朝廷的奢侈心。防微杜渐,按照《春秋》责备贤者的原则,不能说这种议论没有道理。”阎丹初质朴却近于矫饰,徐荫轩正直却近于迂阔;然而徐荫轩在朝廷上正色立身,毅然不可侵犯。直到今天回想,也不能说他不是一位老成持重的典范。甲午年以前,李文忠上奏说海军成立,认为东南沿海七省的海疆可以作为屏障,话意未免有些铺张。朝廷于是派醇邸前往天津阅看,又派内监李莲英随侍,意在慎重对待海防。所派随侍,也是出于尊重懿亲的意思。到天津后,北洋大臣按照阅兵时王大臣的例规办理差事。阅兵时,李莲英只在后面伺候王爷,也没有为总管设置座位。于是言官纷纷上奏折,说阉人监军,恐怕会重蹈前朝覆辙。防微杜渐,这样说也自有道理。谁知中日战争发生后,主战者竟拿李文忠先前的奏折来逼他试一试。而赔款割地的祸根,也就由此开始了。甲午年六月,适逢德宗万寿,在太和殿赐宴,每个部的司官两人参加,我和溥倬云也在其中。宴席排列在丹陛上,一直连接到殿下东西两侧。两人共用一席,席地而坐。筵席使用几案,几案上摆着数层饽饽,又加放一层果品,上面还放着一盘完整的羊腿。有乳茶,也有酒(酒是光禄寺良酝署酿造的)。赞礼官站在殿陛上,听到赞礼者喊跪,大家就起身跪下,跪礼完毕仍然坐下。行酒的是光禄寺署正。酒略带甜味,与平常的味道不同。宴席上只有水果可以吃,饽饽和其余果品可以拿走,交给随从带回去。烈日当空,穿着朝服、戴着朝冠,盘膝而坐,还要不时起身跪下,汗流浃背;但允许随从在身后打扇。整个过程历时两个小时之久,行礼奏乐,唱《喜起》,歌舞都极为整齐庄严。宴席第二天,赏赐福字、三镶如意、瓷碗瓷盘、袍褂衣料、帽纬、白绫飘带八色。恭逢这样的盛典,深受特别恩宠,今天回想起来,仿佛已经隔了一世。宴席的座次,王公大臣坐在丹陛上,各官按照宪纲依次安排座次。西边最后的座位,是朝鲜使臣的宴席。朝鲜使臣穿圆领大袖衣,手持象牙笏板,显得格外恭顺。中日战争以后,朝鲜被日本吞并,殿廷上再也看不到朝鲜的衣冠了。甲午年十月初十日,是孝钦太后的六十寿辰。早在此前就设立庆典处,筹备典礼,准备得极为隆重。所以这一年六月二十六日德宗万寿时,举行大规模筵宴,也是为了给这件事作点缀。当时中日和议破裂,筵宴那天,摩天岭已经传出开战的消息。大家议论说,甲子年三十岁万寿时,刚刚开始垂帘听政,而且大难还没有完全平息,自然谈不上举办庆典;甲戌年四十岁万寿时,正是穆宗去世的年份;甲申年五十岁万寿时,又因为中法战争,也都没有来得及举办。今年又遇到中日战争。可见太后办理万寿庆典,确实很不利。然而事情已经举行,各省前来祝寿的人也纷纷进京,只能勉强完成礼仪。到了日期,太后出宫,乘坐由六十四人抬着的人辇,经过各处时,各处都设置了景物,张灯结彩,陈设十分美观。人辇像佛龛的形状,扶辇的銮仪校都穿着五彩衣服。人辇走得很慢,德宗步行在前面引导;前面又有两位王公,各自手持一柄如意,低着头退后引行(凡是典礼所派的前引、对引大臣,都退后行走,不敢背对着正面相向)。整齐而庄严,很称得上是一时的盛典。然而人心不安定,也不过是粉饰太平、敷衍了事罢了。
内务府郎中庆宽伺候慈宫,颇见信用。有一日,德宗因慈寿要送礼,乃告庆宽曰:“我要送太后寿礼,汝为我备之。”庆乃打四个金镯式样呈进,谓:“皇上要送老佛爷(清宫信佛,内府称太后曰老佛爷)寿礼,四个镯样,请旨要那样,即打那样。”太后曰:“我四个都要。”庆举以回奏。德宗问:“四镯须价多少?”庆曰:“值四万。”德宗曰:“岂不是要抄我家了!”(传闻德宗私蓄四万,存在后门钱铺生息。今言抄家,与此语似相印。)此一事也。庆宽办理太后六旬万寿庆典,设有庆典处,所有应用器物,均由其包揽,殆尽抬价居奇,从中取利。且其气焰咄咄逼人,旗人多忌之。嗣有满御史密奏庆宽家藏御座,举动不轨,及诬其身家不清等事。奉旨派敬侍郎(信)查办,余与溥倬云充承审司员。德宗召见敬侍郎,必欲置之死罪。累日查无实据,我告侍郎曰:“查办必须情真罪当,不能杀人媚人。”过几日,上又召侍郎曰:“汝言庆宽无罪,吾不疑汝,难道汝之司员尽靠得住耶?”侍郎曰:“臣所派司员二人,均系京察一等记名之人,何能信不过他?”德宗又曰:“他果无罪,难道算不得他违制耶?”侍郎出告余,余曰:“违制例应革职。若办到革职尚可,余外则不能奉诏。”后乃举其门口设下马石,谓非郎中家所应有,作为违制,照例革职覆奏。摺久不下,旋军机张文达出来画稿,余密问之,张曰:“不要作声,顷已派中堂前往抄家矣!”抄数日,得银三千余两,他无违禁之物,而庆宽遂以落职了案。后太后重复训政,庆宽不知如何作用,又部选江西盐法道。此又一事也。大概清宫家法极严,太后待德宗不少假借,而{▯曰}御之徒伺候意旨,播弄是非,不免积成嫌隙。观上列两事,所谓两宫不和,固不无影响,然其确实可指者,亦只德宗要重办庆宽数语而已。其余则得之传闻,究亦迷离惝恍,不可捉拿也。
中东之役,翁文恭独主战,诸名士实怂恿之,盖狃于拘获大院君已事,不肯让步;且以海军可恃,疑李文忠为卖国。然文忠揣势量力,心知其不可战,而口不能言。虽严旨督责,褫去黄马褂,拔去三眼花翎,而终屹然不动。朝士固甚喧嚣,而群帅贪功,亦跃跃欲试。吴清卿自请出关,乃雅歌投壶,风流自赏,未战而兵溃。日兵步步深入,海军又歼于刘公岛。丧师辱国,十倍甲申。甲申虽迭遭败衅,而谅山一战,法兵亦被重创,马江战舰虽亡,而法大将孤拔,闻亦为炮台流炮所毙。议和时,故未及赔款也。此役海陆两军俱败,李文忠亲到马关议和,几为日人主战党所狙击。裹疮定约,赔款二万万;割台湾及金、复、海、盖四州县。后因俄、德、法三国仗义执言,以日本系岛国,不能占腹地,而金、复、海、盖始复为我有,辱孰甚焉。自是而德租胶州湾,英租威海卫,俄租辽东半岛,法租广州湾,不数年间,相继而起,盖列国亦狃于均势之局,几成瓜分,虽不与此役相属,何非此役阶之历耶!
中东之战,日兵直逼奉天。警报时至,京师震动。朝士之主战者,纷纷搬眷出京。余以实缺一等人员,无弃职舍去之理;老母亦意在持重。同乡多视余家眷行否为进止。时南皮张文达管部,并兼军机。余于画诺之余,密探消息,文达微有指示,余遂决计不动。旋和议成而心安。当时实亦冒险也。
甲申时之清流,甲午时之名士,皆翰苑高才也。论者谓当时军机大臣若能收罗之,则群才不生怨望,未有不安然就范者,何至激成中法、中东之战哉。人或疑此言为锻炼周内,不知履霜坚冰,天下事固有发端甚微,而贻祸至不可测者。君子所以贵知几也。
甲申之役,推倒军机,实即革命之导火线,而皆翰林院之人为之也。戊戌政变,则以进士举人为之。范围愈广,则变象愈亟。噫,其殆有天意欤。
庚子拳匪乱后,厉行新政,拟将中国旧法,逐渐变更。至丙午之夏,袁项城以直督入觐。时余正入京候简。端午桥以闽浙总督留京不行,待袁来共议立宪,费尽营谋,改授两江总督。盖是时中国始发见“立宪”二字也。
译内务府郎中庆宽侍候慈宫,很受信任。有一天,德宗因为慈寿要送礼物,便告诉庆宽说:“我要送太后寿礼,你替我准备。”庆宽于是打造了四个金镯的样式呈上,说:“皇上要送老佛爷(清宫信奉佛教,内府称太后为老佛爷)寿礼,这里有四个镯子的样式,请下旨要哪一种,我就打造哪一种。”太后说:“我四个都要。”庆宽将这话回奏。德宗问:“四只镯子需要多少钱?”庆宽说:“价值四万。”德宗说:“这岂不是要把我的家产抄走了吗!”(传闻德宗私下积蓄四万,存在后门钱铺里生息。如今说“抄家”,与这句话似乎互相印证。)这是第一件事。庆宽办理太后六十万寿庆典时,设立了庆典处,所有所需器物都由他包办,几乎无不抬高价格、囤积居奇,从中取利。而且他的气焰咄咄逼人,旗人多半忌恨他。后来有满族御史秘密上奏,说庆宽家中藏有御座,举动不守规矩,又诬告他家产来路不清等事。奉旨派敬侍郎(信)查办,我和溥倬云充任承审司员。德宗召见敬侍郎时,一定要把庆宽置于死罪。查了好几天也没有查到确实证据,我对侍郎说:“查办必须事实真、罪责相当,不能为了讨好别人而杀人。”过了几天,皇上又召见侍郎说:“你说庆宽无罪,我不怀疑你,难道你手下的司员全都靠得住吗?”侍郎说:“臣所派的两名司员,都是京察一等、记名的人,怎么能信不过他们?”德宗又说:“他如果确实无罪,难道不算违制吗?”侍郎出来告诉我,我说:“违制按例应当革职。如果办到革职为止还可以,除此以外我不能奉诏办理。”后来便举出庆宽在门口设置下马石,说这不是郎中家所应有的东西,作为违制,照例革职复奏。奏折很久没有批下来,不久军机大臣张文达出来拟写批稿,我暗中问他,张文达说:“不要出声,刚才已经派中堂前往抄家了!”抄了几天,只查出三千多两银子,没有其他违禁物品,于是庆宽就以革职结案。后来太后再次训政,庆宽不知通过什么作用,又被部选为江西盐法道。这是第二件事。大概清宫家法极严,太后对德宗也并不多有宽假,而宦官之流窥伺意旨、搬弄是非,难免逐渐积成嫌隙。看上面所说的两件事,所谓两宫不和,确实不能说完全没有影响;但真正有明确依据的,也只有德宗要严办庆宽的那几句话而已。其余都是从传闻中得来,究竟迷离恍惚,无法确切考察。中日战争中,翁文恭独自坚持主战,许多名士实际上在怂恿他,大概是因为拘捕大院君一事已经做过,不肯退让;而且认为海军可以依靠,怀疑李文忠卖国。可是李文忠估量形势、衡量力量,心里知道不能作战,嘴上却无法明说。即使皇帝严旨督责,剥去他的黄马褂,拔去三眼花翎,他始终屹立不动。朝廷士人固然喧嚣得很,各路统帅也贪图功劳,跃跃欲试。吴清卿自请出关,却一边高歌投壶,自我欣赏,尚未交战军队就溃败了。日军步步深入,海军又在刘公岛被歼灭。军队失败、国家受辱,比甲申年严重十倍。甲申年虽然接连遭遇失败和挫折,但谅山一战中法军也受到重创,马江的战舰虽被毁灭,法国大将孤拔据说也被炮台发出的炮弹击毙。因此议和时,终究还没有赔款。此次战役海陆两军都失败了,李文忠亲自到马关议和,几乎被日本主战派刺杀。他裹着伤口订立条约,赔款二万万;割让台湾以及金、复、海、盖四州县。后来由于俄、德、法三国仗义执言,认为日本是岛国,不能占有大陆腹地,金、复、海、盖才重新归我所有,还有什么耻辱比这更大呢?从此以后,德国租借胶州湾,英国租借威海卫,俄国租借辽东半岛,法国租借广州湾,不过几年之间,接连发生,大概列强也习惯于均势的局面,几乎形成瓜分之势。虽然这些事不直接属于这次战役,但哪一件不是由这次战役铺下的阶梯呢!中日战争期间,日军一直逼近奉天。警报不断传来,京师震动。主战的朝廷士人纷纷把家眷搬出京城。我是有实缺的一等人员,没有放弃职务、离开京城的道理;老母亲也主张慎重行事。同乡人大多把我家眷是否出京作为自己进退的依据。当时南皮张文达掌管部务,同时兼任军机大臣。我在拟写批答之余,暗中打听消息,张文达略有暗示,我于是决定不动。后来和议达成,心里才安定下来。当时其实也是冒险。甲申年时的清流,甲午年时的名士,都是翰苑中的高才。评论者说,当时如果军机大臣能够把他们收罗进来,那么这些才俊就不会产生怨望,没有不安然服从的,哪里会激成中法、中日战争呢?有人或许怀疑这话是在锻炼周旋,不知道霜降时看见初霜、坚冰将要到来,天下的事情本来就有开端极其细微、后来却造成无法估量祸患的。君子之所以可贵,就在于能预知事物的先兆。甲申年之役,推倒军机处,实际上就是革命的导火线,而这件事都是翰林院的人造成的。戊戌政变,则是由进士、举人发动的。范围越广,变乱的迹象就越急迫。唉,这大概是有天意吧。庚子年拳匪之乱以后,厉行新政,打算逐渐改变中国的旧法。到了丙午年夏天,袁项城以直隶总督的身份入朝觐见。当时我正进京等待候选任命。端午桥因为担任闽浙总督而留在京城没有出发,等袁项城来共同商议立宪,费尽心机谋划,后来改授为两江总督。大概就在这个时候,中国才开始发现“立宪”这两个字。
两宫垂帘,枢务以恭邸领之。诸大臣中,择一二人为主笔,余则仅供参赞。其后进者,谓为打杂军机,拟稿而已。盖不如是,则意见纷歧,纪纲不肃。部院情形,亦大率类是。主笔即当事之意,人或竟以当国目之。光绪初政,文文忠(祥)、沈文定(桂芳)当事。文殁则宝师继之。沈殁则李文正(鸿藻)继之。景尚书(廉)、王文勤(文韶)、潘文勤(祖荫)、翁文恭(同▯),先后入直。王、潘旋入旋出。至甲申,则以礼亲王(世铎)代恭邸,并令醇邸参预大计。余则全体罢免,易以额尚书(勒和布)、阎文介(敬铭)、张文达(之万)、孙文恪(毓汶)。不数日,许恭慎(庚身)以前充领班章京,谙悉体例,亦入直办事。张年老而阎旋退直,孙文恪便当事。嗣许殁,徐忠愍(用仪)入焉。甲午,朝鲜事起,先令翁文恭、李文正参预军事。冬间,额张出,即令翁、李入直。旋恭邸复起。孙因病自请开缺,文恭、文正复当事,刚相国(毅)继额而入直。丁酉,徐忠愍出,钱侍郎(应溥)、廖总宪(寿恒,后升尚书)更迭入直。戊戌夏,文恭被黜,旋而恭邸薨逝,复召王文勤入直。时同直为刚相国(毅)、启尚书(秀)、廖尚书(寿恒)、裕尚书(禄)。八月政变,荣文忠以直督到京,即令入直;裕尚书出任直督。己亥十月,廖尚书退直,以赵尚书(舒翘)继任,其时刚相亦颇用事。庚子,拳匪倡乱,载漪袒拳弄柄,奴视枢臣,暴戾恣睢,枢廷几为之蹂躏焉。乘舆西狩,文勤一人随行,荣文忠随由保定奔赴陕西行在,即命入领军机。诸大臣陆续至,礼邸遂改任他差。和议成,勒办祸首,启秀在京正法,赵舒翘在西安赐自尽。事平回銮,军机不以亲贵领班,即以文忠任之。余丙午到京,文忠已逝,庆邸继文忠领班,而鹿相国(传霖)、瞿相国(鸿机)、徐尚书(世昌)为之辅。枢廷略具规模,然而庆邸已明受馈送矣。辛酉之后,亲贵蜂起,纪纲尽弛,枢政益歧。吁,既灌以往,吾不欲言之矣。李文正当国,虽不免有偏执之议,而风裁端整,视事谆恳。余时到部未久,即颇蒙其青睐。张文达名士风流,颇有不羁之概,然其久历封疆,饶有识解。中东之役,渠正管部,余于私宅画诺之余,谈论时局,颇多感叹,盖知其不得志然也。老成典型,至今有余恋焉。
鹿文端丙午时,与瞿、徐同直枢廷。三者之中,以文端为最无权,两耳重听,人不免以伴食视之。其实文端由牧令起家,煞有经验。余候简在京,约三个月,时往谒之。门庭冷落,余每到辄纵谈不倦。尝太息谓余曰:“中国百姓太愚,中间这一般人又太刁,如何得了!”余归而告人曰:“大家笑鹿中堂,虽做过外官,其实外官之事,亦不甚了了。今观其所言,何等了了!”盖当时风气日非,虽有老成人,亦供人狎侮而已。
翁文恭美须髯,风采奕奕,忠君体国,尤喜汲引人才。甲午主战,丧师辱国,无可讳言,然其时圣眷犹未衰也。恭邸复出,深资倚任,亦谓英雄不以成败论耳,爆直逾四年,戊戌四月罢免。八月政变,刚相谓其曾经面保党人,褫职交地方官严加管束。是严谴只因面保党人,被人谗毁。况所谓政变者,不过出诸一人之口,变究未成;群儿作戏,虽变亦何能通?文恭即未去位,岂肯与闻其事耶。至谓两宫之间,不善调护,不无离间嫌疑。然文恭身为师傅,处难处之地,尽有难言之隐,亦即有可原之心。文恭于宣统时,明诏开复,追予谥法。今者国事已矣,此等莫须有之言,正不必剖辩是非,徒乱人意也。
余于翁文恭之侄孙▯夫廉访(斌孙)为同年,然于私宅未尝一谒。且文恭于余在京时,从未到过吏部,亦并无堂属之谊。一日因查办仓案,堂司各官群集仓署,文恭独于稠人中,趋而与余言,甚致殷勤之意。余得京察记名后,逾年未简放。文恭屡言之于恭邸而未得,当缘简放官缺,虽由军机大臣公同进单,而拟放何人,须由领衔之亲王开口,他人不能预也。有一日,建昌府缺出,文恭在毓庆宫先奏。德宗谓:“今日建昌府缺,请简某人。”故召见。军机进单时,不待恭邸开口,便由御笔圈定。余谢恩后往谒,文恭具道抱屈之意。余曰:“此皇上天恩也,何敢不感激!”文恭悚然致敬。后因徐忠愍与人私言当日原委,余始知文恭汲引之力,固煞费苦心也。
徐忠愍为吏部侍郎时兼军机,于部务却稍可主持。人极通达,与余最相得。余当时颇露圭角,徐告人曰:“是不可干以私者也。”甲午战后,余颇急乞外,而徐以班次在后,爱莫能助,时常道歉,其情固甚可感也。余出京后,渠于丁酉出军机。拳匪之役,与许侍郎(景澄)、袁京卿(昶)同罹于难。和议成后,始行昭雪,追予谥法,浙人目为三忠。无妄之灾,不能五天道,宁论之慨也。
译两宫垂帘听政,枢务由恭邸主持。各位大臣中,选一两人作为主笔,其余人只供参赞。后来加入的人,被称为在军机处打杂,只负责拟稿罢了。因为如果不是这样,意见就会分歧,纲纪也不严肃。各部院的情形,大体也类似。主笔所写的就是当事人的意见,有时人们竟把主笔视为主持国政的人。光绪初年,文文忠(祥)、沈文定(桂芳)主持政务。文文忠去世后由宝师继任。沈文定去世后由李文正(鸿藻)继任。景尚书(廉)、王文勤(文韶)、潘文勤(祖荫)、翁文恭(同▯),先后入值军机。王、潘很快入值又很快退出。甲申年,则由礼亲王(世铎)代替恭邸,并命醇邸参与重大政务。我等其余人全部被免职,改由额尚书(勒和布)、阎文介(敬铭)、张文达(之万)、孙文恪(毓汶)接替。没过几天,许恭慎(庚身)因为以前担任过领班章京,熟悉规矩体例,也入值办事。张文达年老,阎文介很快退出军机,孙文恪便主持政务。后来许恭慎去世,徐忠愍(用仪)进入军机。甲午年,朝鲜事变发生,先命翁文恭、李文正参与军事事务。冬天,额尚书、张文达退出军机后,便命翁文恭、李文正入值。不久恭邸重新起用。孙文恪因病自行请求离职,文恭、文正重新主持政务,刚相国(毅)接替额尚书入值。丁酉年,徐忠愍退出,钱侍郎(应溥)、廖总宪(寿恒,后来升任尚书)交替入值。戊戌年夏天,文恭被罢免,不久恭邸去世,又召王文勤入值。当时同值军机的有刚相国(毅)、启尚书(秀)、廖尚书(寿恒)、裕尚书(禄)。八月政变时,荣文忠以直隶总督身份来到京城,立即命他入值;裕尚书出任直隶总督。己亥年十月,廖尚书退出军机,由赵尚书(舒翘)接任,当时刚相国也很掌握权势。庚子年,拳匪倡乱,载漪袒护拳匪、专权作势,把军机大臣视同奴仆,暴戾专横,军机处几乎被他践踏。皇帝和太后西行出巡,文勤一人随行,荣文忠从保定奔赴陕西行在,随即奉命入值并领班军机。各位大臣陆续到达后,礼邸便改任其他差事。和议达成后,勒令惩办祸首,启秀在京城被处死,赵舒翘在西安被赐自尽。事情平定、銮驾回京后,军机处不再由亲贵领班,而由文忠担任。我在丙午年到京时,文忠已经去世,庆邸接替文忠领班,鹿相国(传霖)、瞿相国(鸿机)、徐尚书(世昌)辅佐他。军机处大致具备了规模,然而庆邸已经公开接受馈赠了。辛酉年以后,亲贵纷纷崛起,纲纪完全松弛,军机政务更加分歧。唉,既灌礼之后的事情,我不想再说了。李文正主持国政时,虽然免不了有偏执的议论,但风骨品格端正严整,处理政务诚恳周到。我当时到部任职不久,就很蒙受他的青睐。张文达有名士风流,颇有不受拘束的气概,但他长期历任封疆大吏,很有见识。中日战争时,他正掌管部务,我在私宅拟写批答之余,和他谈论时局,他多有感叹,大概是知道自己不得志吧。他是老成持重的典型,直到今天我仍然对他怀有余恋。鹿文端在丙午年时与瞿、徐一同入值军机处。三人之中,文端最没有权力;他双耳重听,人们不免把他看作伴食的官员。其实文端是从地方牧令起家,颇有实际经验。我在京城等待候选任命时,约有三个月,常常前去拜访他。他门庭冷落,我每次到那里,他都放开来谈,毫不厌倦。他曾叹息着对我说:“中国百姓太愚昧,中间这一帮人又太奸刁,这可怎么得了!”我回去后告诉别人:“大家都嘲笑鹿中堂,虽然他做过外官,其实对外官的事情也不十分了解。如今看他说的话,是多么明白啊!”大概当时风气日益败坏,即使有老成的人,也只供人轻侮罢了。翁文恭有漂亮的胡须,风采焕发,忠于君主、体念国家,尤其喜欢选拔和荐举人才。甲午年主张作战,导致军队失败、国家受辱,这是无法讳言的,但当时皇帝对他的恩宠还没有衰减。恭邸重新出任后,对他深加倚重,也认为英雄不能以成败来评判。〔此处原文“爆直”疑有讹误〕超过四年,戊戌年四月被罢免。八月政变时,刚相国说他曾当面保荐党人,便剥夺他的官职,交给地方官严加管束。这种严厉责罚,只是因为他当面保荐党人,受到别人谗毁。何况所谓政变,不过出自一个人的口中,政变终究没有成功;一群孩子似的胡闹,即使算作政变,又怎么可能成功呢?文恭即使没有离开职位,难道肯参与这件事吗?至于说两宫之间,他没有善于调和维护,不能说完全没有被离间的嫌疑。然而文恭身为师傅,处在难以处理的位置上,其中有许多难以明说的隐情,也有可以原谅的地方。文恭在宣统年间,奉明诏恢复官职,并追赐谥法。如今国事已经结束,这些没有根据的话,实在不必再分辨是非,只会徒然扰乱人心。我与翁文恭的侄孙▯夫廉访(斌孙)是同年,但从未到他的私宅拜访过。而且文恭在我身处京城时,从未到过吏部,我们之间也没有上司与属员的关系。有一天,因为查办仓案,部、司各级官员聚集在仓署,文恭却独自在人群中走过来和我说话,显得十分殷勤。我取得京察记名资格后,过了一年还没有得到简放。文恭多次向恭邸提起这件事却没有结果,大概是因为简放官缺虽然由军机大臣共同列名单,但拟定放任哪一个人,必须由领衔的亲王开口,其他人不能预先决定。有一天,建昌府出现缺额,文恭先在毓庆宫上奏。德宗说:“今天建昌府有缺,请简选某人。”于是召见我。军机大臣进呈名单时,不等恭邸开口,皇帝就亲自用御笔圈定了人选。我谢恩后前去拜访文恭,文恭详细说明自己替我抱屈的意思。我说:“这是皇上的天恩,我怎么敢不感激!”文恭肃然表示敬意。后来因为徐忠愍私下对人谈到当天的原委,我才知道文恭荐举人才的力量,确实是费尽了苦心。徐忠愍担任吏部侍郎时兼任军机大臣,对于部务却颇能主持。这个人非常通达,我和他最为投契。我当时显露出一些锋芒,徐忠愍告诉别人说:“这个人不能用私情来干扰他。”甲午年战后,我很急切地请求外放,而徐忠愍因为班次在后,爱莫能助,常常向我道歉,他的这份情意确实令人感动。我离京后,他在丁酉年退出军机。拳匪之乱时,他与许侍郎(景澄)、袁京卿(昶)一同遭难。和议达成后,才为他们平反昭雪,并追赐谥号,浙江人把他们称为“三忠”。这场无妄之灾,不能归咎于天道,哪里还用得着再议论其中的慨叹呢?
王文勤人极圆通,人以琉璃球目之;然其扬历中外,老成持重。任吏部侍郎时,判事敏决,满腹精神。庚子拳乱,渠适在军机,以白发老臣一人,相从西幸,备极贤劳。余丙午到京,见其老态龙钟,视乙未在天津节署见时,风采顿减,然▯▯忧国之意,溢于词色。且对余言:“大家皆抱怨老太太(指孝钦言)。汝须防老太太一旦升天,则大事更不可问。”言下盖别有感慨也。
余到京时,初未识荣文忠。文忠为昆师母之从兄,风度翩翩,饶有才干。光绪初元,任工部尚书。步军统领,当时已铮铮有声,嗣因事镌职。有一日,在宝师处听剧,与之同席而坐。钟杰人同年以闽语问余曰:“这一个山查是否续燕甫?”(两淮运使续昌)余曰:“不是。续燕甫我见过。”荣文忠亦用闽语答曰:“汝们说福州话,我们亦会说福州话。”杰人乃问其贵姓台甫,渠以荣禄号仲华对。余知不妙,遂移往他坐。后数日,昆师告余曰:“荣仲华告我,汝与杰人以福州话唐突他。”余曰:“杰人问这个山查是否续燕甫。山查者,闽人指红顶言也,并非谐谑。”师闻之大笑。后在师处屡相见,渐渐往来。嗣文忠起复,任西安将军,回京尚以口外羔皮桶见赠。盖以“山查”二字,遂订交情。其实文忠之先人为闽副将,后以总兵殉粤匪之难。时文忠尚幼,寄读于饶提督(廷选)家,即林赞老之岳也,故于闽人感情加厚。余出京后,以雪泥之隔,并不与之通信。戊戌政变,文忠以直督入军机,从容弭变,保全实多。拳乱西行,趋赴行在,维持大计,煞费苦心,朝局赖以底定,厥功伟焉。丙午到京,惜不复见,为之怆然。
昆师性耿介而好臧否人物,尝谓余曰:“福箴庭(锟大学士)岂有此理,昨日在朝房,竟骂人曰麻烦(麻烦即累赘之意,京城土语)。似此伧夫口吻,如何做得中堂。”余闻之悚然。盖当时朝纲整肃,京官体制固一毫不苟也。又尝讥恩中堂(承)曰:“汝看恩中堂,凡事都说是照例。他做中堂,本是照例;即其面目,亦是照例。”盖嘲其方面,田田庸庸,得厚福也。细思之,不觉失笑。
满员以笔帖式为正途,其由科甲出身者甚少。部院堂官,不尽皆科甲人员,其中人才之杰出,亦有可指者,前所云荣文忠即其一也。又有吏部广少彭尚书(寿)事理通达,风裁峻整。其兼任内务府大臣也,每见其入宫门时,群阉严惮,不敢正视。在部时,与余亦甚相得,惜相处不久,旋薨于位。及今思之,尚有余慕也。
溥倬云(兴)为主事时,与余同部且同差时多。后升尚书,以病免。余简建昌同时,户部郎中有(泰)亦放陕西知府,其兄玉岑尚书(良)告人曰:“近日放两知府,舆论皆为朝廷贺得人。”又为之说曰:“官阶道尊而府卑。然朝廷实重府而轻道,谓府独当一面,可办事也。”此说虽非杜撰,宝师曾与余言之,其实亦慰藉语耳。后礼部应诏,保荐人才两人,余与焉,领衔者即尚书也。
端午桥官工部时,与余多同事工程。后由霸昌道,不十年游历封疆。丙午夏,余到京,相见于庆邸,初几不相识,后乃告余曰:“隔别多年,君竟留须矣(余四十二岁到建昌,路人谓太守为年轻,特于接印之日留须)。当时君记名,我尚未记名。君记之否?”盖自夸其已为总督也。旋渠改督两江,余简放苏州,竟成属吏矣。然总督驻扎江宁,而苏州则在苏抚范围之内,尚少直接关系。故渠在任,有盛行赂贿之名,而余则一毛不拔,虽未邀其青眼,却未曾稍有龃龉也。渠少颇不羁,自为满人,偏诋满人为不肖。鉴赏金石,颇负时名。惟其热中太甚,倒行逆施,知进而不知退。自调直督罢斥后,仍求四川一差,以为再起之计,致遭惨杀,死事不无可悯。然平心而论,不得谓非自取也。
译王文勤为人极其圆通,人们把他比作琉璃球;但他历任中外官职,老成持重。担任吏部侍郎时,处理事务敏捷果断,精神饱满。庚子年拳乱时,他恰好在军机处,以一名白发老臣的身份随同西行,辛劳贤能,到了极点。我在丙午年到京时,见他已经老态龙钟,与乙未年在天津节署见到他时相比,风采顿时大减;然而〔此处原文“▯▯”疑有讹误〕忧国之意,仍然充溢在言语和神色之间。他还对我说:“大家都在抱怨老太太(指孝钦太后)。你须防备老太太一旦升天,那么大事就更加不可收拾了。”话语之下,大概另有一番感慨。我到京城时,起初还不认识荣文忠。文忠是昆师母亲的从兄,风度翩翩,很有才干。光绪初年,他任工部尚书。步军统领当时已经声名显赫,后来因事被削去职务。有一天,我在宝师那里听戏,和他同席而坐。钟杰人同年用闽语问我:“这个‘山查’是不是续燕甫?”(两淮运使续昌。)我说:“不是。续燕甫我见过。”荣文忠也用闽语回答说:“你们说福州话,我们也会说福州话。”杰人于是问他的贵姓和表字,他回答说姓荣,号仲华。我知道情况不妙,便移到别的座位。几天以后,昆师告诉我:“荣仲华告诉我,说你和杰人用福州话冒犯了他。”我说:“杰人问这个‘山查’是不是续燕甫。所谓‘山查’,是闽人对红顶子的称呼,并不是开玩笑。”老师听了大笑。后来我在老师那里多次见到他,便渐渐有了往来。后来文忠复出,任西安将军;他回京时,还曾送我一桶口外羔皮。大概正因为“山查”这两个字,我们才结下了交情。其实,文忠的先人曾任闽副将,后来以总兵身份死于粤匪之乱。当时文忠还年幼,寄居在饶提督(廷选)家读书,饶提督就是林赞老的岳父,所以他对闽人的感情格外深厚。我离开京城以后,因为相隔遥远,彼此并没有通信。戊戌政变时,文忠以直隶总督身份进入军机处,从容平息变乱,保全的人和事很多。拳乱时向西行进,他赶赴行在,维持国家大计,费尽了苦心,朝廷的局势赖此得以稳定,他的功劳很大。丙午年我到京城,可惜已经不能再见到他,想到这里不免悲怆。昆师性情耿直,喜欢评论人物,曾对我说:“福箴庭(锟大学士)哪里像样?昨天在朝房里,竟然骂人说‘麻烦’(‘麻烦’就是累赘的意思,是京城土语)。像这样的粗鄙人的口吻,怎么做得了中堂?”我听了感到惊惧。因为当时朝廷纲纪严肃,京官的体制本来就一点也不能马虎。他又曾讥讽恩中堂(承)说:“你看恩中堂,凡事都说是照例。他做中堂,本来就是照例;就连他的面貌,也像是照例的。”这是嘲笑他脸方,神态平庸,得享厚福。我仔细一想,不禁失笑。满员以笔帖式作为正途出身,通过科举出身的很少。各部院的堂官,并不全是科甲出身,其中也有才干杰出、值得指称的人,前面所说的荣文忠就是其中之一。又有吏部广少彭尚书(寿),办事通达,风度和操守严峻整饬。他兼任内务府大臣时,我每次看见他进入宫门,太监们都十分畏惧,不敢正眼看他。他在吏部任职时,和我也很投合,可惜相处不久,便死在任上。直到今天想起他,我仍然怀有余慕。溥倬云(兴)任主事时,和我同部任职、同时出差的次数很多。后来他升任尚书,因病免职。我被简派到建昌的同时,户部郎中有(泰)也被派任陕西知府;他的兄长玉岑尚书(良)告诉别人说:“近来任命了两位知府,舆论都替朝廷庆贺得到了人才。”他又替这件事解释说:“官阶上,道台尊贵而府官卑下;然而朝廷实际上重视府而轻视道,认为知府可以独当一面,能够办事。”这种说法虽然不是凭空捏造,宝师也曾对我说过,但实际上也只是安慰人的话。后来礼部奉诏保荐两名人才,我也在其中,领衔的正是那位尚书。端午桥任工部官员时,我和他共同办理工程的次数很多。后来他由霸昌道升任总督,不到十年便历任封疆大吏。丙午年夏天,我到京城,在庆亲王府和他相见,起初几乎彼此认不出来,后来他才告诉我:“分别多年,你竟然留胡子了(我四十二岁到建昌时,路人说太守年轻,所以特意在接印那天留了胡子)。当时你还只是记名候补,我还没有记名候补。你还记得吗?”这其实是在夸耀自己已经做了总督。不久他调任两江总督,我被简派为苏州知府,竟成了他的属官。不过,总督驻在江宁,苏州属于江苏巡抚的管辖范围,和他直接的关系还不多。因此,他任职时有盛行贿赂的名声,而我则一毛不拔;我虽然没有得到他的青睐,却也从未和他发生过什么冲突。他年轻时很不羁,自己是满人,却偏偏诋毁满人为不肖之徒。他鉴赏金石,在当时颇有声望。只是他求取权势太过热切,行事颠倒,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守。自从调任直隶总督后被罢斥,仍然谋求四川的差使,把它作为东山再起的计策,结果遭到惨杀;就他死于此事而言,不能说没有可怜之处。但平心而论,也不能说不是他自取其祸。
同部升吉甫主事(允),汉军旗人,由举人出身,分吏部候补,而无甚出色。中法战争之前,有一日,递一条陈,请代奏。时万文敏公(青藜)任尚书,接其摺子。适余与戴艺甫(锡钧,后简放大名府)同往启事,文敏乃谓余二人曰:“此系公事,可以公言。”余看其摺子,意谓洋人太横,今宜仿乡试放主考之例,预定一日期,各省各派一大臣,计算程途,同日到省,将该省洋人同时杀尽,不得走漏风声,致令逃逸。定例司员代递封奏,应守秘密。文敏喜诙谐,而竟以公事公言告余两人,亦示调侃之意。升、戴与余同事,日日见面,本皆相好。下堂时,戴诘之曰:“汝知洋人尚有国否?汝杀其人,能杀其国否?”二人舌剑唇枪,互相争辩。余以他词乱之始止。余出京后,升竟入译署作章京,后又出洋保候补道,不知如何升转,由陕藩氵存擢甘督。庚子西狩之役,升在陕西迎驾。太监沿途骚扰,渠力裁抑之,铮铮有声。嗣又弹劾权贵,不稍假借,实为满员之得未曾有者。余出京后,即与之断绝往来。今忽录其少年轶事,非扬其短也;士隔三日,刮目相待,亦深佩其进德之猛欤。
余戊寅到京,其时外交事尚简。京师设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省文则曰总理衙门,文言曰译署。堂官则名为大臣,司官则照军机例,名曰章京,由阁部人员考充之。光绪季年,厉行新政,遂改其衙门为外交部,且冠诸部之上。司官始由阁部兼差者,后改为专官;始之选用科甲人员考充者,后则非出洋之留学生不得与焉。
叔岳辞叔耘副宪(福成)出使外洋,甚著声望,当时之熟悉洋务者,无出其右。余欲从而学焉,渠曰:“洋务究属偏才,政治家宜求其全者,何必见异思迁?且此事非二十年经验不办,非仅懂西文、娴西语,遂可称职也。”余虽韪其言,然旷观时势,于外交事,仍时常留心。当中法未战之前,陈▯老正在提倡清流,于洋务极意研究,曾借译署历年档案,而属余分手抄之。余遂得习知故事,见咸同年间,外国所来照会,肆意谩骂,毫无平等地位,与近日之来往文字,迥不相同。自因圆明园被毁,城下乞盟,为彼族所蔑视。迨后交际稍娴,外貌遂渐改焉。当时之讲求外事者,皆曰办洋务,后则改为办新政,今则直言外交矣。
庆王之入总理衙门也,宝师叹曰:“▯贝勒只是一布伊▯邦(满语,译为内务府大臣)材料耳,如何能办外交?”盖庆王名奕▯,本系贝勒,后加郡王衔。晋封亲王,久长译署。拳乱后,荣文忠因病出缺,庆王遂秉国柄,直至摄政王出而始失权。回思吾师当日之言,益信国祚与人才,不得谓无关系也。
鸦片起衅,香港被占。以后外交迭次挫折,不必言矣。洎天津大闹教案,正值普法交战时代,曾文正不知外情,迁就结案。当时外人行险徼幸,中国竟为所愚,亦不可谓非外交之暗也。中俄立约,崇厚违训越权,几成大错。曾︱刚公使(纪泽)竟能以口舌之力,毅然改约,朝野称庆,此为外交转机之一端。中法一役,法侵越南,中国起而救之。无如器械不精,将才缺乏,黑旗刘永福孤军无援,致遭败衄。然划界议和,犹能不赔兵费,此亦外交中不幸之幸者。乃甲午、庚子两役,一则赔款二万万,一则赔款四万万,继而德、俄、英、法纷纷借地,迹近瓜分,外交又一败涂地矣。天假之缘,欧战大兴,群雄无暇东顾。此数年中正国家闲暇之时也,乃不知御侮,壹意阋墙,竟若外交为无足措意者。瞎马临池,彼仆此起,噫,尚何言哉。
同乡沈文肃公,己卯以两江督入觐。余就询时事,文肃曰:“中外今日皆有得过一日是一日之势,中国人不必遽自馁也。”要言不烦,其识见自有过人处。旋阅王芍棠中丞(之春)使俄草述各国情形,亦非一味颂扬。特因笔墨稍平,不能如曾︱刚袭侯、薛叔耘副宪两日记风行海内。然其于欧战之萌蘖,党祸之蔓延,言之固不无影响也。
纯庙崇尚文学,欲亲领棘闱风味。有一科会试,托一举子名,领卷进场,坐龙字第三号。未及终场,即传呼开门而出。遂御制一七律,末有“从今不薄读书人”之语,刊在至公堂屏门。所坐龙字巷,余会试时适坐其间,见第三号粉壁中书一“龙”字,近禁人坐。上有老树一株,亭亭如盖,似后来点缀而成。即坐号适打“龙”字,亦殆当时暗通消息欤!然此一番佳话,已足黼黻升平矣。
译同部的升吉甫主事(允)是汉军旗人,出身举人,分发到吏部候补,没有什么特别出众之处。中法战争以前,有一天,他递上一份条陈,请求代为上奏。当时万文敏公(青藜)任尚书,接过他的奏折。恰好我和戴艺甫(锡钧,后来被简派为大名府知府)一同去启事,文敏便对我们两人说:“这是公事,可以公开说。”我看他的奏折,大意是说洋人太蛮横,现在应仿照乡试放主考的办法,预先确定一个日期,各省分别派一名大臣,计算路程,让他们在同一天到达各省,把该省的洋人同时杀光,不能泄露消息,以免让他们逃走。按规定,司员代为递送封奏,应当保守秘密。文敏喜欢诙谐,却竟把公事当作公开的话告诉我们两人,也有调侃的意思。升、戴和我同事,天天见面,本来关系都很好。退堂时,戴质问他:“你知道洋人还有自己的国家吗?你杀了他们的人,能把他们的国家也杀掉吗?”两人唇枪舌剑,互相争辩。我用别的话打岔,争论才停止。我离京以后,升竟进入译署担任章京,后来又出洋,保留候补道员资格。不知他怎样升迁调任,竟由陕西藩司[原文“氵存”疑为人名或OCR误字]升任甘肃总督。庚子年西行避乱时,升在陕西迎接皇帝銮驾。太监沿途骚扰百姓,他极力裁抑制止,因此声名显赫。后来他又弹劾权贵,毫不留情,实在是满员中前所未有的人物。我离京以后,就和他断绝了往来。如今忽然记下他年轻时的逸闻,并不是要宣扬他的短处;士人分别三日,就应当以新的眼光看待他,我也深深佩服他在品德上的迅猛进步吧。我在戊寅年到京城时,当时外交事务还比较简单。京师设有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省略称作总理衙门,文言中称为译署。堂官称为大臣,司官仿照军机处的例子,称为章京,由阁部人员考选充任。光绪末年,厉行新政,于是把这个衙门改为外交部,并且置于各部之上。司官起初由阁部官员兼任,后来改为专任官员;起初选用科甲出身的人考选充任,后来则非出洋留学生不得参与。叔岳辞去叔耘副宪(福成)出使外国时,声望很高;在当时熟悉洋务的人中,没有谁超过他。我想跟随他学习,他说:“洋务终究只是偏才所长,政治家应当求得全面的才干,何必见异思迁?况且这件事没有二十年的经验办不好,不是仅仅懂得西文、熟悉西语,就可以称职的。”我虽然认为他说得对,但纵观当时的形势,对于外交事务仍然常常留意。中法战争尚未发生以前,陈[原文“▯”字形疑为OCR误字]老正在提倡清流,对洋务极力研究,曾借用译署历年的档案,交给我分头抄录。我于是得以熟悉过去的情况,看到咸丰、同治年间外国送来的照会,肆意谩骂,完全没有平等地位,和近来双方往来的文书大不相同。自从圆明园被毁、在城下乞求订盟以后,中国被外国人轻视。等到后来交际稍微熟练,表面上的情况才逐渐改变。当时讲求对外交涉的人都说“办洋务”,后来改说“办新政”,现在则直接说“外交”了。庆王进入总理衙门时,宝师叹息说:“[原文“▯”字形疑为OCR误字]贝勒只不过是做内务府大臣的材料罢了,怎么能够办理外交?”庆王名叫奕[原文“▯”字形疑为OCR误字],原本是贝勒,后来加郡王衔;晋封亲王后,长期主持译署。拳乱以后,荣文忠因病出缺,庆王于是掌握国政大权,直到摄政王出现后才失去权力。回想老师当年说的话,越发相信国运和人才不能说没有关系。鸦片战争挑起事端,香港被占领。此后外交一次又一次遭受挫折,就不必说了。等到天津发生大规模教案时,正值普法战争时期,曾文正不了解外国情况,采取迁就的办法结案。当时外国人冒险侥幸,中国竟然被他们愚弄,也不能说不是外交上的昏暗。中俄订立条约时,崇厚违背训令、越权行事,几乎酿成大错。曾[原文“︱”疑为OCR分隔符]刚公使(纪泽)竟能凭借口舌之力,毅然改订条约,朝野都称庆,这是外交出现转机的一端。中法战争中,法国侵略越南,中国起兵救援。无奈武器装备不精良,将领缺乏,黑旗军刘永福孤军无援,终于遭到败北。然而划定边界、议和时,还能做到不赔偿军费,这也是外交上的不幸之中带有的一点幸运。到了甲午、庚子两场战争,一次赔款二万万,一次赔款四万万,接着德国、俄国、英国、法国纷纷借地,形势近于瓜分,外交又彻底失败了。上天借给中国机会,欧洲战争大规模爆发,各国强国无暇东顾。这几年正是国家获得喘息的时期,却不知道抵御外侮,一心只顾内部争斗,竟好像外交是无须放在心上的事。瞎马走到水池边,时而跌倒,时而爬起,唉,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同乡沈文肃公在己卯年以两江总督身份入京朝见。我向他询问时事,文肃说:“如今中外都处在得过一天算一天的形势中,中国人不必马上自己泄气。”话说得简要,却不烦琐,他的见识确实有过人之处。不久我读到王芍棠中丞(之春)出使俄国时撰写的各国情形记述,也不是一味颂扬。只是因为文笔比较平实,不能像曾[原文“︱”疑为OCR分隔符]刚袭侯、薛叔耘副宪的两部日记那样风行海内。然而,他对于欧洲战争的萌芽和党争祸患的蔓延,所说的话确实也不是没有影响。纯庙崇尚文学,想亲自领略科举考场的情形。有一次会试,他借用一个举子的姓名,领卷进入考场,坐在龙字第三号。还没有考完,就传呼开门出去。于是亲自作了一首七律,末尾有“从今不薄读书人”这样的句子,刊刻在至公堂的屏门上。我会试时恰好坐在龙字巷,看见第三号粉墙上写着一个“龙”字,靠近禁人就坐。上面有一株老树,枝叶高挺如伞盖,似乎是后来点缀上去的。既然坐号恰好打在“龙”字上,大概也是当时暗中通报消息了吗?不过,这一番佳话已经足以装点太平盛世了。
考试试差虽以考取名单为凭,而遇放差之日,仍应由礼部具全单,题请圜出。编修罗(嘉福)考差时,未取在八十名之内。太后于题本内,误圜其名,而阅考取名单,却无此人。太后曰:“我错了,如何是好?可挖补否?”军机奏曰:“御笔既圜,自是其人有造化;考取名单不过作一标准,可不必拘泥。”而罗遂得差矣。罗后以太守告病,适其时火焚其庐,藏书全毁,宝师因为余谈及此事。可见当时名为君主,实完全一内阁制也。
从前朝殿考试,虽不无暗通关节,究不能坦然为之。故三鼎甲次序,必以读卷大臣官阶为准,虽系锢习,亦足以示制防。昆师屡与阅卷之役,遇不如意事,辄与余痛言之。某科殿试,读卷官有吏户两尚书。户部尚书得一卷,取第一,要作状元。虽碍于习惯,须让宪纲在前者所取为首选,然究非官话。因商之大众,非以其所取第一为状元不可。吏部尚书乃怒曰:“论此卷之字,不必为状元;即论此人,亦不必为状元。”昆师告余曰:“弥封阅卷,何以知其人之该做状元与否?此老说话,亦太不检点矣。”后来赌气累日,大家调停,卒以户部尚书所取者居首。然名次黄笺已贴,更改为难。又有一最好事之某尚书,起而言曰:“若要改名次,我却带有刮刀。”乃袖出刮刀改之。汝想应试者带刮刀,岂有阅卷者亦带刮刀?此真无奇不有矣。又一次殿试阅卷,榜眼已取定矣,其卷中“闾阎”二字,误作“闾面”。昆师与福中堂同在读卷之列,福中堂挑出“闾面”二字,以为不典。有素著文名之某尚书乃曰:“闾面对檐牙。古人诗句,记曾有之。”大家遂随声附和,不复更动。榜发后,士论哗然。昆师举以告余,而深恨福中堂之无用也。又一次大考翰詹,昆师派阅卷,到南书房时特早。太监持一诗片出,曰:“有旨,要取此卷为第一。”昆师对曰:“今日是尚书孙毓汶领衔,俟其来时再承旨。”孙到,师告之曰:“我阅卷多次,未奉过如此旨意。今日是君领衔,且又是军机,消息灵通,请君斟酌可也。”后揭晓,人言啧啧,师乃以此事缘起与余言之。盖当时馆选渐宽,品流渐杂,不无越轨举动,相摩相荡,水火混争。而诋讠其科举者,遂得有所藉口矣。
从前京官,以翰林为最清苦。编检俸银,每季不过四十五金,所盼者,三年一放差耳。差有三等,最优者为学差。学差三年满,大省分可余三四万金,小亦不过万余金而已。次则主考,主考一次可得数千金,最苦如广西,只有九百金。若得乡会房差,则专恃门生贽敬,其丰啬以门生之贫富为转移,大率不过三百金上下,亦慰情胜无耳。然得之最逸者莫如房考。若主考则劳甚,放差后不过十余日即须起程,整理行装,而以预备联Ψ为最忙。礼联礼Ψ多自购写,到省分送官僚,以为送程仪之招。省之督抚,按照缺分肥瘠,预先派送。各省各有约数,临行时全数汇齐。辞曰馈赆,固光明正大,浑然无迹也。至于出京程途,远者逾两个月,至近者亦须旬日。冒暑遄征,无间晴雨,非赶八月初到省不可。到省后,即闭入闱中,埋头阅卷,一个月而始放榜,盖已筋疲力尽矣。出闱后,略事酬应,仍按驿回京。省分远者,往返须半年辛苦。然得之者意足心满,虽归囊盈绌不同,似亦不甚计较也。若学差则不然,官阶大小不同,省分肥瘠亦异,三年两次,周历诸郡,随带幕友书役,竟是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气象。且公费难依定额,供给取诸州县,关防之疏密,取与之严滥,即提调之知府不能言其究竟。本人亦未尝不感困难,然外面则堂哉皇哉,不失为督学礼制也。
有一科考差,钦命诗题“尚贤兴功”,得“官”字。同乡皆不知题旨。姨丈龚禹畴侍御(履中)曾以赀郎官兵部,辛未入翰林,是日亦与考。乃谓同乡曰:“我在兵部时,记司堂上有此四字匾额。兵部是夏官,题旨其殆出自《周礼》欤。”同乡以龚丈长厚,固不疑其诳,然总不敢轻信。周旭斋舍人(云章)乃以“人才贡夏官”五字,在第一联押“官”韵。出场语人曰:“我阁中书命轻,第一联押‘官’韵,固不合格;然果得旨,即不合格,亦复何碍?”后乃得一房差。而龚丈不特“夏官”二字不敢用,且“周官”二字亦不敢用,卒不得差。神差鬼遣,一似龚丈兵部资格,专为周舍人效力也者,何其巧耶?可见当日翰林以考差为第二生命,真足以颠倒豪杰也。
译考试试差虽然以考取名单为依据,但到了选派差使的日子,仍应由礼部开具完整名单,题请[原文“圜”疑为“圈”]出人选。编修罗(嘉福)参加考差时,没有考取在八十名以内。太后在题本中误将他的名字圈出,后来查看考取名单,却没有这个人。太后说:“我弄错了,这可怎么办?可以挖掉重补吗?”军机处奏称:“御笔既然已经圈出,自然说明这个人有造化;考取名单不过是一个标准,不必拘泥。”于是罗便得到这个差使。罗后来以太守身份告病,恰好当时大火烧毁了他的房屋,藏书全部焚毁;宝师因此把这件事讲给我听。由此可见,当时名义上是君主制,实际上完全是内阁制。从前殿试阅卷,虽然不是没有暗中托关系,终究不能公开坦然地这样做。因此三鼎甲的名次,必须以读卷大臣的官阶为依据;这种做法虽然是僵化的旧习,也足以显示制度上的防范。昆师多次参加阅卷,遇到不如意的事情,总是痛切地对我说。某科殿试时,读卷官中有吏部、户部两位尚书。户部尚书得到一份试卷,评为第一,想把他定为状元。虽然受旧习惯限制,必须让宪纲所取的人排在首选,但这毕竟不是正式说法。于是大家商议,认为不能不把户部尚书所取的人定为状元。吏部尚书便生气地说:“只论这份试卷的字,不一定该做状元;即使论这个人,也不一定该做状元。”昆师告诉我:“试卷已经弥封,阅卷人怎么知道这个人该不该做状元?这个老先生说话,也太不检点了。”后来两人赌气争执了好几天,大家从中调停,最终还是把户部尚书所取的人列为第一。然而名次已经写在黄笺上并贴出去了,再更改很困难。又有一位最爱惹事的某尚书起身说:“如果要改名次,我倒带着刮刀。”说完便从袖中拿出刮刀改动。你想,参加考试的人带刮刀,难道阅卷的人也带刮刀吗?这种事真是无奇不有。还有一次殿试阅卷,榜眼已经确定了,但试卷中“闾阎”两个字误写成“闾面”。昆师和福中堂同在读卷官之列,福中堂挑出“闾面”二字,认为不合典故。有一位一向以文章著名的某尚书却说:“闾面对檐牙。古人的诗句中,记得曾有过这样的说法。”大家于是随声附和,不再改动。榜单公布后,士人议论纷纷。昆师举这件事告诉我,并深深怨恨福中堂的无能。又有一次大考翰林、詹事,昆师被派去阅卷,到南书房时特别早。太监拿出一张诗题纸说:“有旨意,要取这份试卷为第一。”昆师回答:“今天是尚书孙毓汶领衔,等他来后再接受圣旨。”孙毓汶到后,老师告诉他说:“我阅卷多次,从没有奉到过这样的旨意。今天由你领衔,而且你又是军机大臣,消息灵通,请你斟酌办理吧。”后来揭晓名次,人们议论不休,老师才把这件事的原委告诉我。因为当时馆选逐渐放宽,人员品流逐渐混杂,不免出现越轨的举动,彼此摩擦冲突,争得如水火一般。而那些诋毁科举的人,于是就有了可以借口攻击的地方。从前的京官中,以翰林最为清苦。编修、检讨的俸银每季不过四十五金,所盼望的只是三年放一次差。差使有三等,最优的是学差。学差任满三年,大省可以剩下三四万金,小省也不过一万多金罢了。其次是主考,做一次主考可以得到几千金,最苦的是广西,只有九百金。如果得到乡试、会试的房差,就主要依靠门生的贽敬;收入丰厚还是微薄,随着门生的贫富而变化,大体不过三百金上下,也只是聊以自慰而已。然而,所得最轻松的没有比房考更好的了。主考则十分劳苦,放差以后不过十多天就必须起程,整理行装,而准备送给各处的联[原文“Ψ”疑为OCR误字]最为忙碌。礼联、礼[原文“Ψ”疑为OCR误字]大多自行购买书写,到省后分送给官僚,用来作为送程仪的招牌。各省的督抚则按照缺分的肥瘠,预先派送。各省都有约定的数目,临行时全部汇齐。名义上说是馈赠路费,当然光明正大,完全看不出痕迹。至于从京城出发的路程,远的超过两个月,近的也必须走十天。冒着暑热快速赶路,不论晴天雨天,都不能耽搁,非得赶在八月初到达省城不可。到省以后,便立即闭入考场,埋头阅卷,一个月后才放榜,这时已经筋疲力尽了。出考场以后,稍微应酬一番,仍按驿道返回京城。省份遥远的,往返要辛苦半年。然而得到这种差使的人心满意足,即使回京时行囊有丰有俭,似乎也不太计较。学差则不同,官阶大小不一,省份肥瘠也各异;三年两次,走遍各郡,随身带着幕友、书役,竟有几十辆后车,跟随的人数以百计,气派很大。而且公费很难按照定额执行,供给取自各州县;关卡防范的松紧,以及索取和给予的严格、滥行,连提调的知府也说不清究竟。本人也并非没有感到困难,但在外表上却仪仗堂皇,仍不失为督学的礼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有一次科考分差,钦命的诗题是“尚贤兴功”,押“官”字韵。同乡们都不知道题目的出处。姨丈龚禹畴侍御(履中)曾以赀郎身份任职兵部,辛未年入翰林,这天也参加考试。他便对同乡说:“我在兵部时,记得司堂上有一块写着这四个字的匾额。兵部属于夏官,这道题的意思大概出自《周礼》吧。”同乡因为龚丈一向忠厚,当然不怀疑他是在欺骗大家,但总不敢轻易相信。周旭斋舍人(云章)于是以“人才贡夏官”五字作第一联,并押“官”韵。出场后,他对人说:“我在阁中的书命轻,第一联押‘官’韵,本来不合格;但如果果真合乎题旨,即使不合格,又有什么妨碍呢?”后来他果然得到一房差。而龚丈不但不敢使用“夏官”二字,连“周官”二字也不敢用,最终没有得到考差。仿佛神差鬼使,龚丈在兵部的经历专门是为周舍人效劳的,真是太巧了。由此可见,当时翰林把考差看作第二生命,确实足以使豪杰颠倒失措。
嘉道年间,考差学政、主考,阁部亦一体简放,不专属之翰林。咸同以降,翰林拥挤,此差遂多归之。阁部之得试差房差者,十只一二,而学差则绝无矣。余当癸巳时,因甲午京察无望,颇思于考差时卜一胜负,亦见猎心喜意也。习白摺,学试帖,月有常课,字虽未工,而诗却合格,兴致亦尚不浅。不逾时,忽调考功掌印,甲午可得京察,出乎意料之外。遂不复作得差之想,考差时草草成篇,未刻即交卷出场。数日后,阅卷者传出诗句,知吾之卷已在陈侍郎(学▯)手,取列第七。同乡太史群相庆,以为必得阔差,实亦半有妒忌意。因思此次所以想考差者,为本届不得京察也;今既得京察,本无得差之必要。况取在第七,他人或通声气,固可得大差,若余寂然不动,所得者,不过一房差耳,吾何取焉?乃遇顺天乡试及会试,进题本时,俱预先告假,以示与人无争之意。然亦别有所感触然也。凡放试差,五月初一,以远省云贵为首批。陆续放至七月,以近省山东为止。八月初一放学差,初六放顺天主考房考差。时有一打油诗嘲不得差者,云:“自从云贵盼山东,盼到山东又落空。学政乡房都过了,团▯家宴月明中。”其作谑亦殊虐矣。余于乡房告假后,戏谓人曰:“我考差费到半年工夫,今日告假,获免打油诗奚落,犹足以自豪也。”
乡会试及朝殿各试卷,归礼部没库保存,阅十科焚毁一次。余在京时,适届焚卷之期。时郭春榆在礼部掌印,托其将原卷取回。同乡熟人之卷,亦取出互阅,获隽文字,浓圈密点,各有可观。唯试帖多有笑话。盖馆阁重试帖,人皆于得翰林后始练习,平时专习八股,于试帖则无暇求工也。陈伯双侍御(懋侯)以名翰林叠掌文衡,字不甚工,而试帖却佳。乃观其癸酉乡试试卷,诗题系“月过楼台桂子清”,诗中有“玉露涓涓冷,金风阵阵轻”一联。渠以能诗自喜,每当其高谈阔论时,余必诵此联谑之。伯双归道山已三十年矣,回首当时文酒过从之乐,不禁慨然。
闽谚曰:“进学是文章,中举是命。”俗语流传,习焉不察,而不知煞有道理也。学政取秀才,试卷较简,幕友又多,场中固不免有遗珠。然其入选之卷,总有一篇稍妥文字。且笔迹优劣,亦较有标准。若乡会试则不然,试卷黑格朱书,本已目迷五色;时间既逼,卷帙又多,一人精神,一日看数十艺,已属神昏目眩,况三场十四艺。以十余日工夫,每人须看数百卷,统计之,即是数千艺,岂有不颠倒错乱哉?俗言朱衣点头,考官只有听命朱衣而已。余在赣时,曾考过府试五次。当时精神何等健旺,乃初看二三十艺,自易斟酌。及看过五十艺,字便不认得,题目亦遂不记得。屡试不爽。况乡会场繁冗,十倍于此乎。凡事非亲历其境,殆未易知艰苦欤。
京师场弊,自大学士柏▯(原名柏俊。因刑例凡伏法犯人,名字有好字面者,必加偏旁,使不成字)。正法后,功令为之一肃,数十年诸弊净绝。然弊虽绝,而阅卷之力不暇给,则无以易也。况每科总裁,必有一老中堂或一老尚书。尝闻有满中堂充总裁,临场不耐看卷,只将荐卷排作一圈形,置鼻烟壶其中,将壶一转,头向何卷,即中何卷。虽属谬举,然倚老卖老,任意作剧,类此者当尚不少。即宝师充总裁时,亦谓:“我只看诗,诗好则文无不好。”师喜作诗,故所言如此,可见其看文之不经意也。且闻房考阅卷,亦非逐卷批点,不过如走马看花,择其悦目者取而荐之。其余落卷,则预拟一空泛批语,如欠警策、未见出色之类贴之,并于文内补点数语,此卷便算毕命。其有落卷批出疵病者,皆由荐后不中,或拟荐未荐之卷,重新加批,非初阅卷时便如此精细也。更有房考性懒,将补批补点之事委诸家丁者,家丁亦有倩友人冒充者。房考多年力精壮之人,何至如此荒谬?实因时间匆促,势逼使然也。某科有一举子落第,取落卷一看,内批“火腿一支”四字。后查房考系熟人,携卷与之理论。房考仓猝答曰:“大错了!此系向供给所取物之条,他们如何误贴在卷上?”举子乃大闹曰:“好,好,汝们作房考,只知需索火腿,将我卷不看,交与他们贴批。他们何人?明明汝家丁也。”房考曰:“我为的与汝是熟人,是以说老实话。汝何必打起官话来。”举子曰:“我三年辛苦,文章不能劳汝一顾,说甚么熟人?”房考曰:“若打官司,我们交情,汝当不忍;若论赔偿,此事如何赔得起!我是穷翰林,汝所深知。我厩中只有一骡,汝牵去便是。”举子曰:“罢了。”遂牵骡而去。此亦考官坐罚之一重公案也。
译嘉庆、道光年间,考选学政、主考时,阁部大臣也一同简选任命,并不专属于翰林。咸丰、同治以后,翰林人数拥挤,这类差事便大多归给翰林。阁部大臣能得到试差、房差的,十人中只有一二人,而学差则完全没有了。我在癸巳年时,因为甲午京察已经没有希望,颇想在考差时争一争胜负,也有一种见到猎物便动心的兴奋。于是练习白摺,学习试帖诗,每月都有固定功课;字虽然写得不好,诗却合格,兴致也还不浅。没过多久,忽然调任考功掌印,甲午年可以得到京察,实在出乎意料。于是便不再抱有得到考差的想法,考差时草草写成文章,不到刻漏便交卷出场。几天后,阅卷人传出诗句,得知我的卷子已经在陈侍郎(学▯)手中,取列第七。同乡太史们一起向我道贺,认为我一定会得到宽阔的差事,其实也有一半嫉妒的意思。我于是想到,这次之所以想考差,是因为这一届不能得到京察;如今既然已经得到京察,本来就没有必要再得考差。何况名列第七,别人或许能够凭借关系,当然可以得到大差;如果我安静不动,所得不过是一房差罢了,我要它做什么?于是到了顺天乡试和会试进题本的时候,我都预先请假,以表示自己无意同别人争夺。不过,我当时也还有别的感触。凡是放试差,五月初一先放远省,以云贵为第一批;陆续放到七月,以近省山东为最后一批。八月初一放学差,初六放顺天主考、房考差。当时有一首打油诗讥笑没有得到差事的人,说:“自从云贵盼山东,盼到山东又落空。学政乡房都过了,团▯家宴月明中。”它开玩笑讥刺得也实在刻薄。我在乡试、房考差公布后请假,便开玩笑对人说:“我考差耗费了半年的工夫,如今请假,免得被打油诗奚落,还足以自我夸耀一番。” 乡试、会试以及朝考、殿试的各类试卷,都交礼部入库保存,每经过十科便焚毁一次。我在京城时,正好赶上焚烧试卷的期限。当时郭春榆在礼部掌印,我托他把原卷取出来。同乡熟人的试卷也取出互相传阅,其中有些文字写得好,浓圈密点,各有可观之处。只是试帖诗中有很多笑话。因为馆阁看重试帖诗,大家都是考中翰林以后才开始练习,平时专门学习八股文,对试帖诗没有时间下功夫。陈伯双侍御(懋侯)作为有名的翰林,屡次主持文衡,字写得不算好,但试帖诗却写得很佳。于是我看他的癸酉乡试试卷,诗题是“月过楼台桂子清”,诗中有一联:“玉露涓涓冷,金风阵阵轻。”他以自己会作诗而得意,每当他高谈阔论时,我一定吟诵这两句来取笑他。伯双归道山已经三十年了,回想当年一起谈文饮酒、交往相从的乐趣,不禁感慨万分。福建俗谚说:“进学靠文章,中举靠命运。”这句俗语流传已久,人们习惯了便不再考察,却不知道它实在很有道理。学政选取秀才时,试卷比较少,幕友又多,考场中当然难免遗漏遗珠。然而,被选中的试卷,总有一篇文字写得稍微妥当;而且笔迹的优劣,也比较有标准。乡试、会试却不是这样。试卷用黑格书写朱字,本来就令人眼花缭乱;时间又紧,卷子又多,一个人的精神,一天看几十篇文章,已经会神昏目眩,何况三场十四篇文章呢?用十多天的工夫,每个人必须看几百卷,统计起来就是几千篇文章,哪有不颠倒错乱的呢?俗话说朱衣神点头,考官实际上只有听命于朱衣而已。我在赣地时,曾考过五次府试。当时精神多么旺盛,刚开始看二三十篇文章,还容易斟酌判断;等看过五十篇,字便认不出来,题目也随即记不住了。屡次考试都是如此。何况乡试、会试考场的繁杂程度是这个的十倍呢?凡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那个处境,大概很难知道其中的艰苦吧。京师考场的弊端,始于大学士柏▯(原名柏俊。因为刑例规定,凡是伏法犯人的名字中有字面好听的,必定加上偏旁,使它不成字)。他被正法以后,功令因此严肃起来,几十年来各种弊端全都消除了。然而,弊端虽然绝迹,阅卷时力量和时间不够的问题却无法改变。何况每科总裁必定有一位年老的中堂或年老的尚书。曾听说有一位满洲中堂担任总裁,临场不耐烦看卷,只把荐卷排列成一圈,把鼻烟壶放在中间,转动烟壶,壶口朝向哪一卷,就录取哪一卷。虽然这属于荒谬的举动,但倚老卖老、任意胡闹,像这样的人应当还不少。即使宝师担任总裁时,也说:“我只看诗,诗写得好,文章就没有不好的。”宝师喜欢作诗,所以才这样说;由此可见,他看文章并不上心。而且听说房考阅卷也不是逐卷批点,不过像走马看花一样,选择那些看起来顺眼的取出推荐。其余落选的试卷,则预先拟好空泛的批语,如“欠警策”“未见出色”之类,贴在卷上,再在文章中补点几处,这卷便算阅完了。那些落选卷上批出具体毛病的,都是推荐之后没有中式,或者原拟推荐却没有推荐的卷子,重新加批,并不是初次阅卷时就这样精细。还有的房考生性情懒惰,把补批、补点的事情交给家丁办理;家丁中也有请朋友冒充的。房考生多年受国家培养、精力健壮的人,怎么会荒谬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因为时间仓促,形势逼迫他们这样做。有一科考试,有个举子落第,取来看他的落卷,里面批着“火腿一支”四个字。后来查出房考是他的熟人,他便带着试卷去找房考理论。房考仓促回答说:“大错了!这是给供应所取物品的条子,他们怎么误贴到卷子上了?”举子于是大闹说:“好,好!你们做房考,只知道索要火腿,把我的卷子不看,交给他们来贴批语。他们是什么人?明明就是你家的家丁。”房考说:“我因为和你是熟人,所以才对你说实话。你何必摆起官腔来?”举子说:“我辛苦了三年,文章却不能劳你看一眼,你还说什么熟人?”房考说:“如果打官司,凭我们的交情,你一定不忍心;如果论赔偿,这件事又怎么赔得起!我是穷翰林,这一点你最清楚。我马厩里只有一头骡子,你牵走就是。”举子说:“算了。”于是牵着骡子离去了。这也算是考官因坐受惩罚的一桩重大公案。
前言乡会场试帖向不讲究。兹又记一事,可证明者。某省某道员任海关道,家赀颇富,大吏又器重其才,人多妒之。某科其子两人同榜中式,人谓其子本不通,且两子同榜,显有场弊。经言官奏参,奉旨查办。余充承办司员,开手自以调阅试卷为先。三场文字,甚为平庸,而试帖有“落日照桑摊”一句,则奇劣。大家商议,看此文字,决非枪替;而此外又别无关节破绽可寻。若仅以此诗句,指为文理荒谬,而乡会试帖非朝殿可比,向不苛求。且“桑摊”二字,安知不别有僻典耶?实亦大家重兴大狱,遂从宽发落焉。《制艺丛话》博引繁证,说得文章何等有价;今言场中衡文毫无凭据,两说岂不相悖?不知披沙拣金,既拣得金,自有价值;若是金而不及拣,不是金而误以为金,此中自有朱衣在也。
丁丑,昭兄与余同会试。首场诗中,“痕”字讹为“浪”字,系属失黏。当时检出,疑未即改,遂忙而交卷。场后急欲回家,以为必难徼幸也。乃榜发竟中,谒房考,看原卷“浪”字果未改。以为磨勘一定罚科也,乃告殿归去,以待下科补殿(中后不殿试,谓之告殿;下科补试,谓之补殿。)后来磨勘,居然无事。或云,场后试卷,房考必覆校一次,尽可设法改正;或云,磨勘亦有勘不出时候,皆未可知。此又试事之难以常理论者也。
传胪之日,余随班行礼。皇上将升殿,时丹陛上有一曲柄黄伞,便扶之而起。殿下盘一巨绳,长逾数丈。初不解其为何用,忽殿上赞:“鸣鞭!”有一人手执绳头,抖擞扑地,声震殿瓦,如是者三。然后皇上即升殿。首引一甲三名,跪于前头,次引二甲一名,又次引三甲一名,向前跪。旋即鸣赞行礼奏乐。迨礼毕各散,三鼎甲出正阳门,骑马归,礼官送之及第而返,此所谓及第也。二甲以下,则由旁门出,无人过问矣。鸣鞭之制,凡升殿皆然,不独传胪然也。民间放爆谓之放鞭,盖即取此义欤。
余试卷自卷库取出,由粹弟收藏,近已散失大半。今所记者,会试首场题目,首系“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二句,次言“而世为天下,则三见贤焉,然后用之”。诗“露苗烟蕊满山春”。二三场题目,则记不起矣。乡试首场题为“君子信而后劳其民”一章,次为“不大声以色”,三为“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诗为“南飞觉有安巢鸟”。次场《易经》题:为布为釜;《书经》题:弗询之谋勿庸;《诗经》题:维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畲?《春秋》题:冬,会陈人、蔡人、楚人、郑人盟于齐(僖公十有九年);《礼记》题:孔子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三场策题,亦未能记出。乡会覆试及朝考题目,苦思不得。仅记保和殿有一诗题为“雪白蔷薇红宝相,终难定其为何场”也。会试中二百十一名,卷为钱师所取;乡试中六十一名,卷为孙师所取。文不高而名次低,本不足异,唯乡试二场五经文,取而进呈御览,为可异耳。照例主考覆命,必有乡试录择文之尤者,进呈御览。首场多用元魁之文,二三场却不拘,然未有六十一名之卷取而进呈者。可见场中阅卷之忙,文章之无凭据也。今科举已停,余以生员切己之事,未及六十年,尚不能记清题目,过此更无人过问矣,故琐琐言之。
京师史馆林立,余无分与修史事。时《会典》适开馆,余充协修之职,盖吏部一门,须由吏部司员起草也。余分得稽勋司三卷,原本尚多罅漏,随意修饰,数日即交卷。同时部中无好手笔,意馆中总纂必有一番斟酌也。谁知依样葫芦,而全书成矣。余且得升阶保案焉。盖向来修纂官书,不过聚翰苑高才,分任纂修协修之役,精粗纯驳,各视其人之自由。总其成者,半皆耆年高位,以不亲细事为习惯,略观大意,信手批阅,即付剞劂。风行海内,人人遂奉为圭臬,以讹传讹,流毒无穷;迨识者指其错谬,已无从补救矣。此亦文字关系,不可以常理论也,人特习焉不察耳。
●卷下余在京时,查办重案多次。凡陵庙仓库兴作考查之事,多与其役。积年既久,更事渐多。且中经甲申、甲午两次战役,及累次外交胶葛,尤多有所阅历,名为部属,而于国家大事,颇得其大要。前人有《郎潜纪闻》之作,今所言者,半皆吾身亲见之事,非仅耳食已也。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惜年来记性锐减,不过得其十之一二耳。
译前面说过,乡试、会试的试帖诗向来不受重视。现在再记一件事,可以作为证明。某省某道员任海关道,家产颇为富有,大吏又器重他的才干,很多人因此嫉妒他。某科考试中,他的两个儿子同时中式,人们说他的儿子本来不通文章,而且两个儿子又同榜中式,显然有考场舞弊。言官上奏弹劾,奉旨查办。我任承办司员,开始便把调阅试卷作为首要事情。三场文章都十分平庸,试帖诗中有“落日照桑摊”一句,尤其奇差。大家商议后认为,单看这些文字,肯定不是枪替;但除此之外,又找不到其他关节或破绽。如果只凭这句诗指责文理荒谬,而乡试、会试的试帖诗又不能同朝考相比,历来并不苛求;况且“桑摊”二字,怎么知道不是另有偏僻典故呢?实际上,大家也不愿重新兴起大狱,于是便从宽处理了。《制艺丛话》广泛引用许多证据,把文章说得多么有价值;如今却说考场衡量文章毫无凭据,这两种说法难道不是互相矛盾吗?却不知道,披沙拣金,既然拣出了金子,自然就有价值;如果是金子却没有被拣出来,或者不是金子却误认为金子,其中自然有朱衣神在起作用。丁丑年,昭兄和我一同参加会试。第一场的诗中,“痕”字误写成“浪”字,属于失黏。当时检查出来,怀疑也没有立即改正,于是匆忙交了卷。出场后急着想回家,认为自己一定很难侥幸中式。没想到发榜时竟然中了,拜见房考,看原卷时发现“浪”字果然没有改。认为磨勘时一定会因此罚科,于是告殿回去,等待下科补殿(中式后没有参加殿试,叫作告殿;下一科补试,叫作补殿)。后来磨勘,居然没有出事。有人说,考场结束后,房考必定重新校阅一次,完全可以设法改正;有人说,磨勘也有查不出来的时候,这些都无法确知。这又是科举考试中不能用通常道理推断的一件事。传胪那天,我随着班次行礼。皇上将要登殿时,丹陛上有一把曲柄黄伞,皇上便扶着它起身。殿下盘着一根巨大的绳子,长达数丈。起初我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忽然听见殿上赞礼官喊:“鸣鞭!”有一个人手执绳头,抖动着抽打地面,声音震动殿瓦,像这样做了三次。然后皇上才登殿。先引导一甲三名到前面跪下,接着引导二甲一名,再引导三甲一名,向前跪下。随即鸣赞行礼、奏乐。等礼仪完毕,各自散去,三鼎甲从正阳门出去,骑马回去,礼官送他们到及第处便返回,这就叫作及第。二甲以下的人则从旁门出去,没有人过问。鸣鞭的制度,凡是登殿都如此,并不只是传胪时如此。民间燃放爆竹叫作放鞭,大概就是取自这个意思吧。我的试卷从卷库取出后,由粹弟收藏,最近已经散失了一大半。现在所记得的,会试首场题目,第一题是“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两句,第二题是“而世为天下,则三见贤焉,然后用之”。诗题是“露苗烟蕊满山春”。第二、三场的题目已经记不起来了。乡试首场题目是“君子信而后劳其民”一章,第二题是“不大声以色”,第三题是“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诗题是“南飞觉有安巢鸟”。第二场《易经》题是“为布为釜”;《书经》题是“弗询之谋勿庸”;《诗经》题是“维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畲?”;《春秋》题是“冬,会陈人、蔡人、楚人、郑人盟于齐”(僖公十有九年);《礼记》题是孔子说:“我观察乡里的礼俗,便知道王道是很容易实行的。”第三场策题也没能记下来。乡试、会试覆试以及朝考的题目,苦苦思索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保和殿有一道诗题是“雪白蔷薇红宝相,终难定其为何场”,也不知道究竟属于哪一场。会试中二百十一名,试卷是钱师录取的;乡试中六十一名,试卷是孙师录取的。文章水平不高而名次靠后,本来没有什么奇怪;只是乡试第二场的五经文,被选取进呈御览,却是值得奇怪的事。按照惯例,主考复命时,必定有乡试录,从中选择最优秀的文章进呈御览。第一场多采用元魁的文章,第二、三场却没有固定限制,但从来没有取第六十一名的试卷进呈过。由此可见,考场中阅卷多么匆忙,文章的取舍又多么没有凭据。如今科举已经停止,我以亲身经历的生员之事来说,距离现在还不到六十年,尚且不能把题目记清楚;再过些时候,更不会有人过问了,所以琐碎地把它记下来。京师史馆很多,我没有资格参与修史的事情。当时《会典》正开馆编修,我担任协修一职,因为吏部这一门,必须由吏部司员起草。我分到稽勋司三卷,原稿还有很多疏漏,便随意修饰一番,几天就交卷了。同时部中没有文笔好的人,我以为馆中的总纂一定还要斟酌一番。谁知只是照着原样依葫芦画瓢,全书就完成了。我还因此得到升阶保案。向来编修官书,不过是聚集翰苑中的才士,分别担任纂修、协修的职务;作品精粗、纯驳,全看各人自行处理。总管成书的人,一半都是年高位尊者,习惯于不亲自处理细务,只大略看一下意思,随手批阅,便交给刻工刊刻。书一流传到全国,人人便奉为准则,以讹传讹,贻害无穷;等到有见识的人指出其中错误,已经没有办法补救了。这也是文字所涉及的事情,不能用通常道理来推断,只是人们习惯了而不加察觉罢了。●卷下我在京城时,多次查办重大案件。凡是陵墓、庙宇、仓库营建和考查之类的事情,我大多参与其中。年头久了,经历的事情逐渐增多;加上中间经历了甲申、甲午两次战役,以及多次外交纠纷,更有许多阅历。名义上我是部属,但对于国家大事,也颇能掌握其中的大要。前人有《郎潜纪闻》一书,现在所说的事情,有一半都是我亲眼亲身经历的,并不只是道听途说。正是“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可惜这些年来记性急剧减退,只能记得其中十分之一二。
从前京师最高机关曰军机处。处在乾清门东侧,屋只三椽,旁有小屋为茶房。堂官兼军机者,不能常到署。有事须进内面陈,司官多在茶房小坐。湫隘不堪对面,即军机章京办事之所,俗所谓南屋也。余考军机时,入其室画到,见其屋小如舟,十数人埋头作书,烛几见跋,其景况与寒窗无异。然其地极严重,平时无论何人,不得践其户也。其余如内阁、户部、刑部、都察院各署,余皆因公到过,虽各有大门大堂,而办事之所无不狭隘,皆以数十人聚在一室。刑部司堂简陋尤甚。当时夙夜在公,事固不废,而居其中者,尤安之若素也。
余每到军机处启事,其廊下必排烧饼油扎▯果数盘,为备枢臣召见下时作点心也。古人宰相堂餐,断不如是之节俭。当日枢臣,似尚有羔羊素丝之遗意也。
大学士名居揆席,非兼充军机大臣,几与闲曹无异。然位分不可亵,故大学士多有管部者。京官皆一满一汉,分东西坐,非如外官之坐,必中于堂也。唯管部,则于部中添一正座,两旁以满汉尚书陪之,满汉四侍郎则在下面分两旁坐。故大学士俗呼为中堂。后来不管部之大学士及协办之大学士,亦沿称为中堂焉。
御史为朝廷耳目之官。国初,有以州县循良行取为御史者。同光以降,则专以翰林编检,及各部郎中员外,考取序补。其实翰林一等得京察,或积资开坊;部员得京察一等者,亦注意外放,皆不愿考御史。因御史辗转一二十年,亦不过得道府而去。是御史只是二等人才耳。至满御史,尤系不得志者所为,偶有建白,多系受人请托。孝钦每于冬季语宫人曰:“岁将阑矣,满御史又该说话矣。”盖听政日久,深疑其有卖摺之弊也。李文忠久任封疆,动为言官所指摘。余过天津,与余言之切齿,谓非撤都察院不可,渠自有所激而云然。而御史好弄笔墨,咄咄逼人,实有令人生厌处。但瑕瑜参半,其有遇事敢言,不畏强御;或平日缄口不言,遇有要政,独能力排众议,侃侃直争者,皆不愧“拾遗补阙”四字,不得谓此官之竟可裁撤也。其所以招人訾议者,咎在朝廷鼓舞无权耳。
从前给事中、御史,例准风闻言事。而六部九卿堂官,皆得专摺条陈时政,弹劾官邪。翰詹得讲官者亦如之。其余如编检、部司员、阁中书等官,如有陈奏,须呈由堂官或都察院代奏。余初到京,适使俄大臣崇厚因擅立条约有损主权,京官纷纷具摺参劾。直督张(树声)之子张翰卿,联合六部司员,会衔具奏,而适少吏部之人,托王可庄与余言,写好摺子,要余领衔。余曰:“此事关系国体,衮衮诸公,自能力争;我们草茅新进,何必越职言事。”语次流涎摺上。可庄曰:“不列衔便是,何必糟蹋摺子。”余曰:“流涎却非本意。但我要奏事,得由我自主;若他人写便摺子,叫我领衔,我虽初出茅庐,亦不能如此懵懵。”其事遂寝。甲申、甲午之役,议论尤多,风气尤盛,余绝不轻发一言,所谓我无言责是也。唯马江败衅,同乡参劾张佩纶失机,系属乡事,不能不列名,非本意也。
从前国有大事,则交大学士、六部、九卿会议。六部即吏、户、礼、兵、刑、工各部尚书、侍郎也,九卿则翰林院、詹事府、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太堂寺、太仆寺、光禄寺、鸿胪寺各堂官也。名为会议,实在主管衙门早定一稿;或主管衙门应回避者,另推一衙门主稿。在内阁会议同意者,即行画稿;不同意者,或单衔具奏,或联合数人另奏,然究属少见。且议案虽取会同,而决议究以主管衙门为重。譬如从祀孔庙之案,或有异议,究须归礼部作主也。总之,纪纲整肃,无权利可争,无意气可用,公事易公言也。
从前易名之典限制甚严,朝臣非有勋望不得予谥。后来恩典渐宽,大学士尚书死后多予谥,然督抚得谥仍从严格。李文正之父曾任督抚,死后无谥。嗣文正以师傅入直军机,疆吏特据士民公呈,奏请予谥。孝钦阅摺后,乃对军机曰:“李殿图若果应谥,何以当时不办,乃事阅多年,始行奏请?”恭邸即对曰:“李殿图即李鸿藻之父。在任时确有政绩,士民日久不忘,呈请督抚乞恩;督抚据情转奏,并无冒滥。”孝钦曰:“汝们早不说,几几叫我得罪人了!”乃特旨准谥。文正登时磕头谢恩。此次召对,虽不免夹杂私话,然王道不外人情。当日文正恩眷之隆,君臣鱼藻之雅,都下播为美谈,无有加以訾议者。惟是枢密之地,语稍涉私,便不免传播,亦足见一时朝纲之肃也。
天子舆服旧制尚黄。然皇上平常御殿,多穿蓝袍,不穿补服。非逢五逢十并不挂朝珠。坐垫只用蓝缎,殿内陈设亦少黄色。且宫殿春联竟用白纸黑字。门皆朱门,未见有所谓黄门者。其殆以黄为俗物而嫌败意欤,抑以黄为正色而亵御不轻用耶。然外间一遇御字,则无不饰之以黄焉。
译从前京师的最高机关叫军机处。军机处在乾清门东侧,房屋只有三间,旁边有一间小屋作为茶房。堂官兼任军机大臣的,不能经常到军机处办公;有事必须进内面陈,司官们大多在茶房稍坐。那里低洼狭窄,连面对面坐着都很困难,也是军机章京办理事务的地方,俗称南屋。我考选军机章京时,进入那里画到,看到房屋小得像船一样,十几个人低着头写文书,蜡烛都快烧到尽头了,情景和寒窗苦读没有两样。然而,那里戒备极其森严,平时无论什么人都不能踏入门内。其他如内阁、户部、刑部、都察院各衙署,我也都因公去过;虽然各自有大门、大堂,但办理事务的地方没有不狭窄的,都是几十个人聚在一间屋里。刑部司堂尤其简陋。当时人们早晚在公,公务自然没有荒废;而身处其中的人,也特别安然自得,习以为常。我每次到军机处启奏事情,廊下必定摆着几盘烧饼、油扎▯果,是准备军机大臣召见下属结束后用来作点心的。古人所说宰相在公堂用餐,也绝不会像这样节俭。当时的军机大臣,似乎还保留着羔羊素丝那种遗风。大学士名义上位居宰辅之首,如果不兼任军机大臣,几乎和闲散官署没有区别。然而,名位不可轻慢,所以大学士大多兼管某部。京官都是一满一汉,分东西两边坐,不像外官那样一定要坐在堂中。只有兼管部务时,才在部中增设一个正座,两旁由满、汉尚书陪坐,满、汉四位侍郎则在下方分坐两旁。因此大学士俗称“中堂”。后来不管部的大学士和协办大学士,也沿用“中堂”这一称呼。御史是朝廷的耳目之官。国初,曾有因在州县任职清廉有能而被选取为御史的人。咸丰、同治以后,则专门从翰林编修、检讨以及各部郎中、员外郎中考选,按次序补授。其实,翰林中一等考得京察,或者积累资历后开坊;各部官员中考得京察一等的,也都希望外放任官,所以都不愿意考御史。因为御史辗转任职一二十年,也不过得到道员、府官的职位便离开。因此,御史只是二等人才而已。至于满洲御史,更是不得志的人才去做的,偶尔有所建言,大多是受人请托。孝钦太后每到冬季便对宫人说:“一年将尽了,满御史又该说话了。”这是因为她听政日久,深深怀疑其中有出卖奏折的弊端。李文忠长期任封疆大吏,常常受到言官指摘。我经过天津时,他对我咬牙切齿地说,非撤销都察院不可;他是因为自己受到激怒才这样说的。可是御史喜欢卖弄笔墨,咄咄逼人,确实有令人厌烦之处。不过他们也是瑕瑜参半:有的人遇到事情敢于直言,不怕权势;有的人平时闭口不言,遇到重大政务,却能独自排斥众议,侃侃直争。这些人都无愧于“拾遗补阙”四字,不能说御史这一官职竟然可以完全裁撤。他们之所以招来人们的非议,过错在于朝廷以权力来鼓动和奖掖他们,却没有赋予他们真正的权力。从前,给事中、御史按惯例可以根据传闻上疏议论政事。六部和九卿的堂官,也都可以专门上摺陈述时政、弹劾违法邪曲的官员。翰林院、詹事府中担任讲官的人也一样。其余如编修、检讨、各部司员、内阁中书等官员,如果有事情要上奏,必须由堂官或都察院代为上奏。我刚到京城时,正好俄国大臣崇厚擅自订立有损主权的条约,京官纷纷写摺子参劾他。直隶总督张树声的儿子张翰卿,联合六部司员,联名上奏。当时恰好吏部缺少一人,便托王可庄来对我说,摺子已经写好,要我领衔。我说:“这件事关系到国家体面,那些位居高位的诸公自然能够据理力争;我们这些初入仕途的寒士,何必越过职分议论政事?”话还没说完,我就把口水流到摺子上了。可庄说:“不列你的名字就是了,何必糟蹋摺子?”我说:“流口水并不是我的本意。但我要上奏政事,必须由我自己作主;如果是别人写好摺子,叫我领衔,我虽然初出茅庐,也不能这样糊里糊涂。”这件事于是搁置了。甲申、甲午两次战事时,议论尤其多,风气也尤其盛行,但我绝不轻易发表一句话,这就是所谓我没有言责。只有马江战败一事,同乡们参劾张佩纶贻误战机,因为属于乡里之事,我不能不列名,并非出于本意。从前国家有重大事情,就交给大学士、六部、九卿共同议论。六部就是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的尚书和侍郎;九卿则是翰林院、詹事府、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太堂寺、太仆寺、光禄寺、鸿胪寺的各位堂官。名义上是共同会议,实际上主管衙门早已拟定了一份稿子;有时主管衙门需要回避,就另推一个衙门主持起草。在内阁会议中同意的,就按稿签发;不同意的,有时单独署名上奏,有时由几个人联合另行上奏,但这种情况终究少见。而且议案虽然采取会同议定的形式,最终仍以主管衙门的意见为重。比如从祀孔庙的案件,即使有人提出异议,最终也必须交由礼部作主。总的说来,那时纲纪整饬,没有什么权利可以争,也没有什么意气可以逞,公事容易按照公议办理。从前改换谥号的制度限制很严,朝廷大臣如果没有功勋和声望,不得获赐谥号。后来恩典逐渐放宽,大学士、尚书死后大多可以获谥,但督抚获谥仍然十分严格。李文正的父亲曾任督抚,死后没有谥号。后来文正以师傅身份入值军机处,边疆大吏特地根据士民共同呈递的请求,上奏请赐谥号。孝钦皇太后看完摺子后,对军机大臣说:“李殿图如果确实应该获得谥号,为什么当时不办理,反而过了多年才开始上奏请求?”恭亲王立即回答说:“李殿图就是李鸿藻的父亲。他任职时确实有政绩,士民长久没有忘记,呈请督抚请求恩典;督抚根据实情转奏,并没有冒滥请恩。”孝钦皇太后说:“你们早不说,差一点就让我得罪人了!”于是特地下旨准许赐谥。文正当即磕头谢恩。这次召见问答虽然免不了夹杂一些私下的话,但王道并不超出人情。当时文正受到的恩宠之深,以及君臣之间如鱼得水的融洽情谊,京城中传为美谈,没有人对此加以非议。只是中枢机密之地,言语稍微涉及私事,便难免传播出去,也足以看出当时朝廷纲纪的严肃。天子的车舆服饰,旧制崇尚黄色。但皇上平常临殿,多穿蓝袍,不穿补服。不是逢五日、逢十日,并不悬挂朝珠。坐垫只用蓝缎,殿内陈设也很少用黄色。而且宫殿的春联竟用白纸黑字。宫门都是朱红色的门,没有见到所谓的黄门。这大概是因为把黄色看作俗物,嫌它破坏兴致吧?还是因为黄色是正色,不能轻易用来亵渎御用之物呢?然而外间一遇到御用的字样,就没有不拿黄色来装饰的。
八旗之制,曰正黄旗、厢黄旗(厢或作镶)、正白旗、厢白旗、正红旗、厢红旗、正蓝旗、厢蓝旗。平时习焉不察,但呼某旗某旗而已。及谒陵时,各旗分为各色,正黄旗都统穿黄马褂,正蓝旗穿蓝马褂;而正白旗则竟穿全白马褂,正红旗竟穿全红马褂;至厢黄等旗则以红色镶边,厢红旗则以白色镶边。旗帜一色,楚楚可观。入关时骑射之盛,殆不过如是也。
《圣祖庭训》,光绪初年重刊,京曹各颁一卷。余领而读之,中皆道学之语,其言“暑不挥扇”一节,意义尤精邃。仁庙晚年圣学益粹,六十年文治之美,洵有本原也。
纯庙继武仁皇,导扬文化,书法极工。余于京师法源寺,见碑刻御制《游法源寺》诗,笔势飞舞,神采奕奕,似为历朝宸翰之最。特其诗句与御制诗集稍不同耳。大抵御制诗文集,或由儒臣润色,或代拟之,万几鲜暇,不能一一躬亲,亦如上赏之福寿字联匾,多由南书房恭代,不尽是御笔也。当时儒臣,以纪文达为最得优眷。南巡时,上幸白龙寺,时正鸣钟,上乃伸纸作诗。才写“白龙寺里撞金钟”七字,文达便大笑。上怒曰:“朕诗虽不佳,汝亦岂能当面大笑!”文达对曰:“臣非敢笑也。特因古人诗中有‘黄鹤楼中吹玉笛’一句,积年苦不能对。今观御制七字,恰是天然对偶,不觉喜而失笑耳!”一日,上莅南书房作书,手带一玉▯,刻《兰亭序》,字极细致。文达侍侧,目短视,乃就而睨之。上笑曰:“我出一对,汝能对,即以此▯赐汝。”因指玉刻中“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十一字,使对。文达应声曰:“若周之赤刀大训,天球河图。”庄重得体,得未曾有。上大喜,即脱玉▯与之。当时海宇承平,君臣相悦,诚非晚近所能梦见也。
发捻未平,满汉大臣仍闹意见。宝师尝告恭邸曰:“我们满洲特一洲耳,虽有人才,何能与汉人十八省比!”此言为其侄世兄景月汀将军(星)与余闲谈及之。当时天下承平,满汉渐无畛域,而月汀尚以此为言,可见满族之解事者,固早以排汉为戒也。
从前近支王公子弟,令在上书房读书。余带引见,进内时,天皆未明,即见小王公纷纷下学。儒者本有“三更灯火,五更鸡”之语。三更灯火,今则甫经上课;至五更鸡唱,则已回家安歇矣。是王子不能与人同也,时间既短,师傅又不无客气。大概有清以骑射得天下,本重武轻文。即如满洲大家教育子弟,每日雇一教读,其雇价月不过数金,少则只二金而已。无他,满人出身容易,不必学优而始可仕也。是满族人才缺乏,亦误于“何必读书”四字耳。
满人在京,可分为三等:一则一二品大员,年高位尊,各自持重,礼节周旋,一味和蔼。虽有闹意见者,间或以冷语侵人,而绝无乖戾之态。平心而论,较汉人尚多平易近情。一则卿寺堂官,及出色司员,稍有才干,便不免意气自矜;然一涉文墨,未有不甘心退让者。至寻常交际,酒肉征逐,若遇有汉人在座,转不免稍涉拘谨。一则平常司官、笔帖式,个个乡愿,无争无忤而已。窃揣满人心意,亦知平常占尽便宜,人才又不能与汉人较,故见汉人颇讲礼让。而汉人之在京者,大半客居,但见其可交可亲,转有视若地主之意。此余在京十九年,饮食周旋,所日相接触者,固历历在目也。
满人祭神,必具请帖,名曰“请食神余”。所祭何神,其说不一。未明而祭,祭以全豕去皮而蒸。黎明时,客集于堂,以方桌面列炕上,客皆登炕坐。席面排糖蒜韭菜末,中置白片肉一盘,连递而上,不计盘数,以食饱为度。旁有肺肠数种,皆白煮,不下盐豉。末后有白肉末一盘,白汤一碗,即以下老米饭者。客食愈饱,主人愈喜欢,谓取吉利也。客去不谢,谢则犯主人之忌。满人请客,以此为大典,然非富家不能办。余极喜食此肉,盖全豕去皮而蒸,其味与寻常殊不同。凡有请者,必起早赴之。余在京十九年,只遇过三次而已。宫中祭神,屡有赏吃肉之事,席地而坐,以自带之小刀切肉。大概皆内庭供奉,及武侍卫与焉,他人则无此口福也。
王公大臣许坐四人肩舆,或蓝呢,或绿呢,无甚区别,非如外官,必三品始坐绿呢轿也。然亦有不坐轿而坐车者,车则必用红套围,非堂官却不许僭也。要其坐轿坐车,则以贫富论,不以阶级分也。缘坐轿,则轿夫四人必备两班三班替换,尚有大板车跟随于后,且前有引马,后有跟骡,计一年所费,至省非八百金不办。若坐车,则一车之外,前一马,后或两三马足矣,计一年所费,至奢不过四百金。相差一倍,京官量入为出,不能不斤斤计较也。余初到京,皆雇车而坐。数年后,始以二十四金买一骡,雇一仆月需六金。后因公事较忙,添买一跟骡,月亦只费十金而已,然在同官汉员中,已算特色。盖当日京官之俭,实由于俸给之薄也。
译八旗制度分为正黄旗、镶黄旗(“镶”有时写作“厢”)、正白旗、镶白旗、正红旗、镶红旗、正蓝旗、镶蓝旗。平时习以为常,并不仔细考察,只是称某旗、某旗而已。到谒陵时,各旗分别穿各自颜色的服饰:正黄旗都统穿黄色马褂,正蓝旗穿蓝色马褂;正白旗竟穿全白的马褂,正红旗竟穿全红的马褂;至于镶黄旗等旗,则用红色镶边,镶红旗则用白色镶边。旗帜颜色整齐鲜明,十分好看。入关时骑射队伍的盛大,大概也不过如此。《圣祖庭训》在光绪初年重新刊印,京城各衙门的官员都分别领取一卷。我领来读了,书中全是道学方面的话,其中“暑不挥扇”一节,意义尤其精深。仁庙晚年圣学更加纯粹,六十年文治的成就,确实是有根本渊源的。纯庙继承仁皇帝的事业,倡导和弘扬文化,书法极其精美。我在京师法源寺看见碑刻的御制《游法源寺》诗,笔势飞动,神采焕发,似乎是历代御笔中最出色的。只是其中诗句与御制诗集略有不同罢了。大体说来,御制诗文集有的由儒臣润色,有的由儒臣代拟;皇帝日理万机,空闲时间很少,不可能一一亲自完成,也正如皇上赏赐的福寿字、对联、匾额,大多由南书房恭敬代写,并不全是御笔。当时的儒臣中,纪文达最受皇帝优待。南巡时,皇上驾临白龙寺,正好寺中钟声响起,皇上便展开纸张作诗。刚写下“白龙寺里撞金钟”七个字,文达就大笑起来。皇上发怒说:“我的诗虽然写得不好,你难道也能当面大笑吗?”文达回答说:“臣不敢笑。只是因为古人的诗中有‘黄鹤楼中吹玉笛’一句,我多年来一直苦于找不到相对的句子。今天看到御制的这七个字,恰好是天然的对偶,不觉高兴得失笑了!”有一天,皇上到南书房写字,手上带着一件玉制的▯,上面刻着《兰亭序》,字刻得极其细致。文达侍立在旁边,因为近视,便凑近斜着眼看它。皇上笑着说:“我出一个对句,你如果能对上,就把这件▯赏给你。” 皇上于是指着玉刻中的“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十一字,让他对句。文达应声回答:“若周之赤刀大训,天球河图。”对答庄重得体,前所未有。皇上非常高兴,当即脱下玉▯送给他。当时天下太平,君臣彼此和悦,这种情形确实不是近世所能梦见的。发捻之乱尚未平定时,满汉大臣仍然不断闹意见。宝师曾经告诉恭亲王说:“我们满洲不过是一个洲罢了,即使有人才,怎么能同汉人的十八省相比!”这话是他的侄子世兄景月汀将军(星)与我闲谈时说起的。当时天下太平,满汉之间逐渐没有界限,而月汀还这样说,可见满族中明白事理的人,早就把排斥汉人看作应当戒除的事情了。从前,近支王公的子弟都被命令到上书房读书。我带人去引见,进宫时天还没有亮,就看见小王公们纷纷放学。儒者本来有“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说法。所谓三更灯火,如今才刚刚上课;到了五更鸡鸣时,却已经回家休息了。这是王子不能和普通人一样,读书时间既短,师傅对他们又不免客气。大概清朝凭骑射取得天下,本来就重视武功而轻视文治。即使满洲大户人家教育子弟,每天雇一名教读先生,每月的聘金也不过几两银子,少的只有二两罢了。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满人出身仕进容易,不必学问优异才可以做官。因此满族人才缺乏,也误在“何必读书”这四个字上。在京的满人,大致可以分为三等:第一等是一品、二品大员,年纪大、地位尊贵,各自持重,待人接物一味和蔼。即使有人闹意见,偶尔用冷言冷语讥刺别人,也绝没有乖张暴戾的样子。平心而论,他们比汉人还更多一些平易近人的气质。第二等是卿寺堂官以及出色的司员,稍微有些才干,便免不了意气用事、自我矜夸;但一涉及文章学问,没有不心甘情愿退让的。至于平常交际、饮酒吃肉、相互宴饮,如果遇到有汉人在座,反而免不了稍微拘谨。第三等是普通司官、笔帖式,一个个都是不讲原则、但求不得罪人的乡愿,只求没有争执和冲突而已。我私下揣摩满人的心意,他们也知道自己平时已经占尽便宜,人才又不能同汉人相比,所以见到汉人往往很讲礼让。而在京的汉人,大多是客居,只看到满人可交往、可亲近的一面,反而有把他们看作本地地主的意思。这些都是我在京城十九年间,饮食往来、日常接触的人和事,确实历历在目。满人祭神时,必定要具备请帖,名叫“请食神余”。至于祭祀的是什么神,说法并不一致。天还没亮就举行祭祀,祭品是整头去皮后蒸熟的猪。天刚亮时,客人聚集在堂屋,把方桌摆在炕上,客人都上炕坐着。席面上摆着糖蒜和韭菜末,中间放一盘切成白片的肉,接连端上来,不计算盘数,以吃饱为限。旁边还有几种猪肺、猪肠,都用白水煮,不加盐和豆豉。最后有一盘白色的肉末和一碗白汤,用来下老米饭。客人吃得越饱,主人越高兴,说这是为了取得吉利。客人离开时不能道谢,道谢就犯了主人的忌讳。满人请客,把这种宴席看作大典,但不是富裕人家办不起。我非常喜欢吃这种肉,因为整头猪去皮后蒸熟,味道同平常的猪肉很不一样。凡是有人邀请,必定早起赶去。我在京城十九年,只遇到过三次。宫中祭神时,也多次有赏赐吃肉的事,大家席地而坐,用自己带的小刀切肉。大概都是内庭供奉以及武职侍卫参加,其他人没有这种口福。王公大臣按规定可以乘坐四人抬的肩舆,有的用蓝呢,有的用绿呢,彼此没有多大区别;不像外任官员,必须到三品才可以坐绿呢轿。但也有人不坐轿而坐车,车必定要用红套围起来,不是堂官却不许僭越。总的说来,坐轿还是坐车,是按照贫富而论,不是按照品级来分。因为坐轿,必须有四名轿夫,还要准备两班、三班人轮换,后面还跟着一辆大板车,前面有引马,后面有跟骡,一年计算下来,最省也要八百金才能办到。若坐车,除了一辆车外,前面一匹马,后面有时再配两三匹马就够了,一年费用即使最奢侈也不过四百金。两者相差一倍,京官只能量入为出,不能不精打细算。我刚到京城时,一直雇车乘坐。几年后,才用二十四金买了一头骡子,雇一个仆人每月需要六金。后来因为公务比较繁忙,又添买了一头跟骡,每月也只花十金罢了;但在同僚中的汉族官员里,这已经算是很特别的了。因为当时京官的俭朴,实在是由于俸禄微薄。
清室王公富有庄田,其地租归直隶州县代征者不少。闻入关之初,褒奖功臣,准其跑马圈地,凡马足所至之处,即为所得之田。是征服地民田,即为功臣采邑也。但王公佃之于民,设庄头管之,又由其府中管家家人统之。年深代远,子孙不知田之所在,册籍亦苦难勾稽。层层侵蚀,岁岁销磨,则庄头与管家富,而主人贫矣。忆在部时,八旗地租,州县因催征不力议处者,不少官样文章,其民欠是真是假,无由诘也。溥倬云尝对余言:“我王府庄田有名无实,若照原额收租,我家何至如此拮据?”大抵天潢贵胄,凡事诿诸管家,犹之民间富贵人家,财产属他人经理,不数传无不中落者,其势使然也。
王公及闲散宗室,例不许离京城四十里,并不许任外官,且不许其经商,所谓爱之欲其贵也。满汉俸饷两项,统计二百余万,汉人所得者十一万有零。发捻乱后,俸饷减成,光绪初年,旋复旧额,是满人俸饷仍占汉人十之九,未尝不可使之富也。谁知谷禄有定,而生齿日繁,不商不农,独仰此俸饷为生,其何能给?尝见满员进署,半多徒步,其官帽怕尘土,罩以红布,持之以行。每遇朝祭,冷署堂官蟒袍,竟有画纸为之者。且闲散王公贫甚,有为人挑水者。虽勋戚世胄席丰履厚不无其人,其穷乏者究属多数。可见食之者不寡,生之者不众。初制之优待满人,亦适以害之也。
钟杰人(英),余之乡会榜同年也,由户部先得京察,放湖南岳州府。渠本福州驻防,其老本家则仍在京,到京自认为本家。旗人最重科甲,故往来甚密。载公(澜)即▯王之子,端王之弟也。澜公与杰人之本家有姻亲,多与杰人相往来。余偶与之相见,便拉拢交情,请酒送礼。又喜结交外官,李畲曾由工部捐知府,分发江西,渠为之写信与德晓峰。畲曾后送以磁器,渠对余言:“李畲曾居然送我磁器,未免见外了。”实亦意嫌其薄也。杰人往岳州后,渠屡与借贷。当时王公实有穷则思滥之意。清制禁王公与外臣结纳,历朝谕旨,极为森严。光绪中叶,防闲渐弛,如澜公者,实不一而足。杰人又有亲戚名惠某,庄顺皇贵妃之内侄。庄顺为醇邸生母,惠即醇邸表弟也。官兵部笔帖式,年甫二十,人极恭顺。余问之曰:“汝亦算是皇亲国戚,何以仅做笔帖式?”渠曰:“我与醇王至亲,与▯王亦有亲。但醇王穷,悼王尤穷,那比恭王为军机,有些进款。我房子月租十二两,▯王出五两,醇王出七两,余外伙食随意津贴。二王均无权,我安得不做笔帖式?”嗣余晤同部郎恩灏,问之曰:“惠某为醇王表弟,其贫如此;汝是慈安太后内侄,何以亦不阔绰?”恩曰:“不要说了。我家每年,宫中本有二千银津贴,慈安太后去世后,尚给一二年。后因法国打仗,慈禧太后言国用乏绝,我之外家亦一概停给,此项津贴遂完了。去年我娶亲,给我二百两,此外毫无沾光。至于年节,我们却有送礼,鞋子针线,却花钱不多,宫中亦以饽饽等物见答。但太监往来,每次须四两应酬耳。”余与杰人往来甚密,故于王公之情状颇有所知。合观此两人之言,亦可印证。今因后来亲贵之黩货,遂不谅其族众平日食贫之苦,亦未为公道也。
丁丑同年盛伯希祭酒(昱),宗室名士也。人甚不羁,菲薄满人,而喜与汉人为友。每谓:“穷奢二字,实可为我满人写照。愈穷愈奢,愈奢愈穷,此两字当作如是解也。”渠为豫亲王后人,家有庄田,其后亦不甚充裕,其言自有感而发。但其好买古玩,亦不得谓之非奢,特不俗耳。
从前京官专讲资格,原以抑幸进也。自仕途拥挤,而怀才不遇者,乃倡破格求贤之说,以耸动当途,而自为脱颖计。当时京中,遂有下诏责人、破格用我之谑。谁知亲贵营私,即借此破格为名,以便其颠倒而广招徕。于是驵侩骤跻贵显,皂隶亦溷衣冠矣。甚至姻娅▯无仕手握兵符,竟任其弃城潜逃而不为罪者。是举国家之爵禄刑赏,无格不破矣。人心瓦解,神州陆沈。何非此“破格”二字酿成之耶。种族主义,特其名也。
京师前三门,中曰正阳门,东曰崇文门,西曰宣武门。喜言谶者,谓清太宗天聪十年改为崇德元年,定有天下之号曰“清”,清以崇德始,以宣统终,“崇宣”二字,恰应崇文、宣武两门额。且明以崇祯亡国,清以宣统逊国,亦是一谶。况顺治以摄政王兴,宣统以摄政王败,此又莫之为而为者。然同治纪元时,发捻之乱未平,人即有以顺治、同治将成终始之兆为疑者,而后卒不应。其果谶耶,抑会逢其适耶?
译清室王公拥有很多庄田,其中田租由直隶各州县代为征收的相当多。听说入关初期,为了褒奖功臣,准许他们骑马圈地,凡是马蹄所到之处,就作为所得的田地。这就是说,把被征服地区百姓的田地变成了功臣的采邑。可是王公把田地租给百姓,又设置庄头管理,再由王府中的管家、家人统辖。年代久远,子孙不知道田地究竟在哪里,册籍也难以查考。层层侵蚀,年年消耗,结果庄头和管家富了,主人却穷了。我记得在户部任职时,八旗地租如果州县因为催征不力而被议处,常常只是办理公文应付差事,至于百姓所欠的租税是真是假,也没有办法追问。溥倬云曾经对我说:“我王府的庄田只是有名无实,如果按照原定数额收租,我家怎么会窘迫到这种地步?”大体说来,皇族贵胄凡事都推给管家办理,就像民间富贵人家把财产交给别人经营一样,传不过几代没有不衰败的,这是形势使然。王公和闲散宗室按规定不许离开京城四十里之外,也不许担任外任官,更不许他们经商,这就是所谓爱护他们,希望他们尊贵。满汉两项俸饷合计二百余万,汉人得到的有十一万多。发捻之乱以后,俸饷减成,光绪初年又恢复旧额;这样算来,满人的俸饷仍占汉人的十分之九,并不是不能使他们富裕。谁知俸禄粮饷虽有定数,而人口却日益增多;既不经商,又不务农,只靠这些俸饷生活,怎么能供给得过来?我曾看见满员到衙门办公,其中一半以上是步行来的;他们怕官帽沾上尘土,就用红布罩住,拿在手里走。每逢朝祭,寒冷官署中的堂官所穿蟒袍,竟然有用画纸做成的。而且闲散王公十分贫穷,甚至有人替别人挑水。虽然勋戚世胄中也不乏生活优裕的人,但贫困者终究占多数。可见享用俸禄的人不少,而创造财富的人不多。最初优待满人的制度,反而正好损害了他们。钟杰人(英)是我的乡试、会试、殿试同年。他从户部先通过京察,被派往湖南岳州府任职。他本来是福州驻防旗人,他的老本家仍在京城,所以到了京城就认作本家。旗人最看重科举出身,因此两家往来十分密切。载公(澜)是▯王的儿子、端王的弟弟。澜公同杰人的本家有姻亲关系,经常同杰人来往。我偶然同他相见,他便拉拢交情,请我喝酒、送我礼物。他又喜欢结交外任官员。李畲曾通过工部捐得知府,分发到江西任职,他便替李畲曾写信给德晓峰。后来李畲曾送给他瓷器,他对我说:“李畲曾居然送我瓷器,未免把我当外人了。”实际上也是嫌他送的礼太薄。杰人到岳州以后,澜公多次向他借钱。当时王公确实有穷困时就想滥用关系求取财物的意思。清朝制度禁止王公同外臣结交,历朝谕旨都极其严厉。到了光绪中叶,防范逐渐松弛,像澜公这样的人,实在不止一个。杰人又有一个亲戚名叫惠某,是庄顺皇贵妃的内侄。庄顺是醇邸的生母,惠某就是醇邸的表弟。他在兵部任笔帖式,年纪刚满二十岁,为人十分恭顺。我问他说:“你也算是皇亲国戚,为什么只做一个笔帖式?” 他说:“我同醇王是至亲,同▯王也有亲属关系。但醇王很穷,悼王尤其穷,哪里比得上恭王掌管军机时还有一些进项。我住的房子每月租金十二两,▯王出五两,醇王出七两,此外伙食费用由他们随意补贴。两位王爷都没有权力,我怎么能不做笔帖式?”后来我见到同部的郎中恩灏,问他说:“惠某是醇王的表弟,贫穷到这种程度;你是慈安太后的内侄,为什么也不富裕?”恩灏说:“不要说了。我家每年本来有宫中给的二千两银子补贴,慈安太后去世后,还给了一两年。后来因为法国交战,慈禧太后说国用极度匮乏,除了我家以外的外戚也一概停止发给,这项补贴于是结束了。去年我娶亲,给了我二百两,此外一点好处也没有。至于年节,我们倒是要送礼,鞋子、针线等物,花钱却不多,宫中也用饽饽等物作为回礼。但太监来往,每次都必须花四两银子应酬。”我同杰人来往非常密切,所以对王公的情形知道得比较多。把这两个人的话合起来看,也可以相互印证。如今因为后来权贵亲戚贪污货利,便不体谅他们族人平日贫困的苦处,这也不是公道。丁丑科同年盛伯希祭酒(昱),是宗室中的名士。他为人十分不拘礼法,看不起满人,却喜欢同汉人交朋友。他常说:“穷奢两个字,实在可以作为我们满人的写照。越穷越奢侈,越奢侈越穷,这两个字就应当这样解释。”他是豫亲王的后代,家中有庄田,后来家境也并不宽裕,他这些话自然是有感而发。但他喜欢购买古玩,也不能说不是奢侈,只是这种奢侈不流于庸俗罢了。从前京官专门讲究资历,本来是为了抑制侥幸升迁。后来仕途拥挤,那些有才华却怀才不遇的人,便倡导打破常格、寻求贤才的说法,用来耸动当权者,同时为自己脱颖而出寻找机会。当时京城中于是流传着“下诏责问别人,破格任用我”的笑话。谁知权贵亲戚营私舞弊,正好借“破格”为名,方便他们颠倒是非、广泛招揽。于是掮客突然跻身显贵,皂隶也混入士大夫行列。甚至姻娅▯无仕手握兵符,竟然任由他们弃城潜逃而不治罪。这样一来,国家的爵位、俸禄、刑罚、赏赐,没有一样不被破格办理。人心瓦解,神州沉沦。哪一样不是由“破格”这两个字酿成的呢?所谓种族主义,不过是它的名称罢了。京师前三门,中间的叫正阳门,东边的叫崇文门,西边的叫宣武门。喜欢谈论谶语的人说,清太宗天聪十年改年号为崇德元年,确定统治天下的国号为“清”;清朝以崇德开始,以宣统结束,“崇宣”二字,正好应合崇文、宣武两座城门的匾额。而且明朝因崇祯而亡国,清朝因宣统而逊国,也是一种谶语。何况顺治由摄政王辅佐而兴起,宣统又因摄政王而失败,这也是一种无意中形成的巧合。然而同治改元时,发捻之乱尚未平定,人们就有人怀疑顺治、同治将成为始终相应的征兆,后来终于没有应验。这究竟是谶语,还是恰好遇上了这种情况呢?
余往吉林查办事件,濒行,宝师告余曰:“此役两面受敌,颇不易恰好。但有一语相告,汝须牢记:凡办案必须脚踏实地。奏摺中字字要有来历,不可以意为之;倘后来翻案,方站得住。”余谨受教。到吉后,穷一月之力,检查案卷数十箱,千头万绪,缕析条分,拟稿五十三开。事毕覆奏无异议。此案系吉林将军长顺与绅士台湾藩司于荫霖互相参揭,中更杂以御史卖摺一事,情节复杂,物议纷纭。先派钦差大臣,多托故不往。后始以本部敬止斋侍郎(信)及工部汪柳门侍郎(鸣銮)任之,余以掌印资格,派作随带司员,遂与同部溥倬云同行。工部所派者,则为何主事(乃莹)、丁主事(象震)两人。另有刑部王郎中(鹏运)、徐主事(谦)两人,因审案必须用刑曹也。钦差虽分满汉,而主意出自汉大臣为多;阶级虽分堂司,而办事究以司官为重。余虽系满大臣所派,而主稿则为汉大臣所推,除审案专属刑曹外,余事毕余一人任之。此案两方面因互争意气而起,所谓化小事为大事也。其结果则绅士议处,将军则附片请旨申儆;御史卖摺,审无确供,请归刑部就近复讯。平心而论,官厅案卷,难保无弥缝之处,而绅士之控案累累,且所讦将军,情节又多过当。就事论事,势不能无所轩轾也。
昆师与余甚相得,每见必畅谈数小时。有一次,礼部仪制司司官因收地租事不详查旧案,致乡民赴部禀诉,此本小事也。时昆师与李文正公同为尚书,钱子密姻叔为侍郎,三人以司官之言为然。满侍郎启秀独持异议,遂单衔具奏。乃派徐荫轩中堂(桐)查办。余充承办司员,检查旧卷,知礼部司官办理实有未当,但事非一年,官非一任,请旨将堂司各官量予议处覆奏,奉旨:既系事非一年,官非一任,所有堂司各官处分,着即加恩宽免。当查办未覆奏之前,余例应回避,不能与昆师见面。及事毕往见,曰:“皇上尚有恩典,汝何苦作恶人?但公事公办,我不怪汝。惟启秀本无行小人,此事之起,有谓其受人贿托者,我与高阳、子密三人力持不可,渠乃散布谣言,兴风作浪,竟以此小事单衔入奏。军机大臣亦小题大做,遽请查办,殊为怪事耳。”余只可设词敷衍而已。按侍郎单衔具奏,本为例之所许,但朝廷原可令其余堂官明白覆奏,无查办之必要,此必启秀当时弄些手脚耳。启秀亦翰林出身,由盛京侍郎调京后,骤升尚书,入军机,卒以袒护拳匪,外人指为祸首,明正典刑。观此人颠末,可知当日同部共事,邪正断难相容也。
京中招摇撞骗之风最盛,谣言最多。御史风闻言事,无所避忌,偶一牵连,便难解脱。长安之居,不得谓非险地也。赞老奏参陕西考官丁维▯嘱托太监买差一案,奉旨查办,余与承审之役。此案发难极烈,万目所视,颇难大意,而参摺只说风闻,尤难着手。研审逾月,始得端倪。缘丁维▯(记是山东人)与江西人饶士腾,均以编修考差,两人同寓。适有素识之古玩店伙到寓,谓:“吾有太监门径,可以买差。”丁富而饶贫,丁似有默许之意,饶亦未加拦阻,迨放四川试差之先一日,古玩店伙又来,谓说定四川可放,议价四千金。其实有无定约,讯无确据。迨次日,四川放人,与丁无与,则店伙之言为无验矣。不数日,丁放陕西主考,店伙又来索贿,丁自置之不理。及丁差竣回京,太监日往古玩店吵闹,道路纷传,而参案成焉。初审时,提饶讯问,饶自外省解来,一到堂,以不知情对,当时不得要领而散。讵饶回寓后便自尽,盖一时愤愧。恐无以自明,便寻短见,殊可悯也。嗣提丁到案,一切不认。提店伙到案,亦一味狡赖。其实太监是真是伪,何姓何人,并无主名可按。再三讯鞫,始供出直隶秀才一人、剃头匠一人,盖店伙受之于秀才,秀才受之于剃头匠也。秀才甚黠,一到堂,便说有关说情事,而以行贿未成为言;至太监系何人,如何索贿,则推之剃头匠,渠一概不知。盖劣生熟习例案,知虽认罪亦不重,省得吃眼前亏也。剃头匠则矢口不承,连日熬审,跪练入肉寸余,阅时三句钟,而毫无边际。问之丁,则曰:“渠卖的是四川,我放的是陕西,本两不相涉。即谓放四川时,我有应许,究竟有何证据?”问之店伙,亦游移其词。多方印证,始知店伙当日实有说合,丁实未峻拒。严诘丁,丁又言:“店伙当日不过隐约其词,我即以正言斥之。事后索酬,特京中人讹诈惯技,何能定我罪案?”当告之曰:“伐国不问仁人。店伙敢于唐突,自非无因至前,且汝当时即应举发。迨后来吵闹,汝如果问心无愧,亦即应送究。”此等责备,虽是呆板官话,然既成参案,则官话安得不说。渠始无词。后乃以不知检束,议以革职。其余人犯,以撞骗未成,分别拟以流徒完案。
译我到吉林查办案件,临行前,宝师告诉我:“这次事情两面受敌,很不容易处理得恰到好处。但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你必须牢记:凡是办理案件,都必须脚踏实地。奏折中的每个字都要有根据,不能凭主观臆断;如果后来翻案,才站得住脚。”我恭敬地接受了教诲。到吉林以后,我用尽一个月的力量,检查了几十箱案卷,将千头万绪逐条分析,拟成五十三开稿件。事情办完后复奏,没有异议。此案是吉林将军长顺与绅士、台湾藩司于荫霖互相参劾揭发,中间又夹杂御史卖奏折一事,情节复杂,舆论纷纷。起初派钦差大臣,很多人都借故不去。后来才任命本部敬止斋侍郎(信)和工部汪柳门侍郎(鸣銮)负责此事;我因具有掌印资格,被派作随带司员,于是便与同部的溥倬云同行。工部派出的是何主事(乃莹)、丁主事(象震)二人。另有刑部王郎中(鹏运)、徐主事(谦)二人,因为审案必须使用刑曹人员。钦差虽然分为满、汉两部分,但主意多出自汉族大臣;官阶虽然分为堂官、司官两级,但办事终究以司官为重。我虽然是满族大臣派去的,但主稿却是汉族大臣推举我承担的。除了审案专属于刑曹以外,其余事情全由我一人负责。此案是双方因为互相争强斗气而起的,也就是所谓把小事化成了大事。最后的处理结果是:绅士议处,将军则附片请旨申斥警戒;至于御史卖奏折一事,审问后没有确实供词,请求交刑部就近重新审讯。平心而论,官厅的案卷很难保证没有遮掩弥缝之处,而绅士控告案件很多,并且他所揭发将军的事情,情节又有许多超过事实之处。就事论事,势必不能完全不加区别地偏向任何一方。昆师和我很合得来,每次见面都畅谈几个小时。有一次,礼部仪制司司官因为收取地租时没有详细查核旧案,导致乡民到礼部递状申诉,这本来是件小事。当时昆师和李文正公同为尚书,钱子密的姻亲叔父任侍郎,三人都认为司官所说是对的。满族侍郎启秀独自持不同意见,于是单独署名上奏。朝廷便派徐荫轩中堂(桐)查办。我充任承办司员,检查旧卷,知道礼部司官办理此事确有不当;但事情并非发生在一年之内,官员也并非只任职一任,于是请旨将堂官、司官各员酌情议处后复奏。奉旨说:既然事情不是发生在一年之内,官员也不是只任职一任,所有堂官、司官的处分,着即加恩宽免。查办尚未复奏以前,按例我应当回避,不能和昆师见面。事情办完后我去见他,他说:“皇上还给了恩典,你何苦要做恶人?但公事公办,我不怪你。只是启秀本来就是个无行的小人。这件事的发生,有人说是他受人贿赂托请。我与高阳、子密三人极力坚持不可这样说,他却散布谣言、兴风作浪,竟然因为这件小事单独署名上奏。军机大臣也把小事当成大事,立即请求查办,实在是件怪事。” 我只能找些话敷衍过去。按规定,侍郎单独署名上奏,本来是制度所允许的;但朝廷完全可以命令其他堂官明确复奏,根本没有查办的必要,这一定是启秀当时耍了些手段。启秀也是翰林出身,由盛京侍郎调到京城后,突然升任尚书,进入军机处,最终因袒护拳匪,被外界指为祸首,依法处死。看这个人的始末,就可以知道当日同在一个部门共事,邪与正确实很难相容。京城中招摇撞骗的风气最盛,谣言也最多。御史根据传闻上奏言事,没有什么避忌,偶然牵连进去,便很难脱身。居住在长安,不能说不是危险之地。赞老上奏弹劾陕西考官丁维▯嘱托太监买取差事一案,奉旨查办,我参与了承审。这件案子的事发非常激烈,众目睽睽之下,很难马虎,而弹劾奏折只说是听到的传闻,更难着手调查。审查一个多月,才得到事情的头绪。原来丁维▯(记得是山东人)与江西人饶士腾,都以编修身份参加考差,两人住在一起。正好有一个他们平素认识的古玩店伙计来到住处,说:“我有太监方面的门路,可以买取考差。”丁家有钱,饶家贫穷,丁似乎有默许的意思,饶也没有加以阻拦。等到四川试差放榜的前一天,古玩店伙计又来,说已经说定可以放任四川,议定价格为四千金。其实是否有确定的约定,审讯时没有得到确实证据。第二天,四川差事公布了人选,与丁没有关系,这样店伙计的话就没有应验。不几天,丁被任命为陕西主考,店伙计又来索贿,丁置之不理。等丁任满回京后,太监天天到古玩店吵闹,街头巷尾纷纷传说,于是弹劾案件便形成了。最初审讯时,提来饶士腾审问。饶从外省押解而来,一到公堂便以不知情回答,当时没有问出要领,只好散堂。谁知饶回到住处后便自尽了,大概是一时愤懑惭愧,恐怕无法为自己申辩,于是寻了短见,实在令人怜悯。随后提丁维▯到案,他一概不承认。提古玩店伙计到案,他也一味狡辩抵赖。其实太监是真是假、姓什么叫什么,都没有可以查考的姓名。再三审讯,才供出一个直隶秀才和一个剃头匠;原来店伙计受秀才指使,秀才又受剃头匠指使。秀才非常狡猾,一到公堂便说确实有托人说情的事,却说行贿尚未成功;至于太监是什么人、怎样索贿,则推给剃头匠,说自己一概不知道。原来这个劣生熟悉例案,知道即使认罪也不会判得很重,还可以免受眼前的苦头。剃头匠则一口咬定不承认,连续多日熬审,跪练深入肉中一寸多,经过三个钟头,却仍然毫无结果。问丁维▯,他便说:“他卖的是四川差事,我放的是陕西差事,本来互不相干。即使说我放四川时曾答应过,究竟有什么证据?”问店伙计,他的说法也含糊游移。经过多方面相互印证,才知道店伙计当日确实进行过说合,而丁确实没有严词拒绝。严厉追问丁维▯,丁又说:“店伙计当日不过是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我当即用正理斥责他。事后他来索取酬金,不过是京城人惯用的讹诈伎俩,怎么能据此定我的罪?”我便告诉他说:“攻伐国家尚且不问仁人。店伙计敢于冒昧来到你面前,必定不是毫无缘故;况且你当时就应当检举他。后来他来吵闹,你如果问心无愧,也应当立即把他送去审究。”这种责备虽然是呆板的官场话,但既然已经成为弹劾案件,官场话又怎么能不说呢?他这才无话可答。后来以他不知约束检点,议定革职。其余人犯因为撞骗没有成功,分别拟定流刑、徒刑,结案了。
京师步军统领,俗谓之九门提督。其兵沿绿营体制,俗谓之京营。其下有侦探,名曰“番役”,人多诟病之,然其认真办公时,亦煞有可取。余承审贿买考官一案,其时查办大臣系福中堂(辊)、徐中堂(桐),福为步军统领。审案时,番役头目前往供差,站在门外听审。遇有犯人供出他犯时,堂上如诘其乡里住址,及平日职业,加意研求,番役头目即知意旨,便纷纷下乡。明日再审,即带其人来矣。问其如何办法,则曰:“昨日由此坐板车,驰往乡下,扮一卖油人,作为肩挑贸易,寻出线索,即带之而归。”盖步军捉人,向不出票,只由番役头目(如管带之类)用草纸写数字,便可行使职权。其镇压地面,潜势力固甚大也。
薛云阶尚书(允升)持躬廉朴,熟悉刑名,为法家之泰斗。时有一候选者,系六品捐职,喜结纳,与薛公子相往来。后因招摇日甚,御史谓其与公子冶游,并涉及请托词讼,封章弹劾。奉旨查办,所派之大臣,系吏部及都察院堂官,余与承审之役,在都察院集讯。御史风闻言事,本无佐证。该捐职上堂,只呼“革员冤枉”四字,矢口无供;且烟瘾甚重,跪至一点钟,头上气如炊甑,屡次晕绝,实碍难熬审。薛公子系内阁中书,上堂递一亲供,无可穷诘。提其仆,供尤游移。连审数日,毫无端倪,同台御史竟指查办为瞻徇。当时台谏摧折大员,视为快事,一击不中,他御史便再接再厉,习成风气。承审中亦有其同台之人,尤感左右为难之苦。适有一日覆审,薛仆大闹癖气,当堂顶撞,乃笞之二十,而案仍无头绪。于是同朝大官,啧有烦言,谓查办过于操切,卒以查无实据覆奏。平心而论,冶游之事,薛公子不无嫌疑;而事过境迁,苦无佐证,不能据以定案。然当日台谏党见已深,势焰尤炽,非笞仆却无以转弯也。余与薛尚书素无往来,有一日,与同召见,在板屋内少候,见面互致久仰之语,备极殷勤。且畅谈大清律例与处分则例(因余官考功,是以及此),互相表里,毫发不能爽。津津有味,绝无介意,可见大臣风度,迥不可及。而朝纲未坠时,百政尚属清明,虽纤芥之隙,难逃指摘之严。及今思之,不禁神往矣。
京师有十库,而银库居其三。一系紫禁城内库,存款百二十万,备闭城日用,永远不动也;一系内务府银库,专储金玉珠宝,不藏银也;惟户部之银库,则专藏银。余在京十九年,奉派随同查库四次,每次藏银至多不过一千一百万,少亦在九百万以上。当时聚全国之精华,其现银不过此数。余守苏州六年,省有藩司、粮道两库,每年首府均奉派查过一次,且有前后任交代,一年不止查一次者。然两库所藏不过百万。苏州为财赋之区,而所藏不过如此,甚矣,中国之不富也。然当时政不繁,赋不重,虽不大借外债,而国计仍可勉力支持也。
京师银库防弊极严。库设管库大臣一员,以户部侍郎兼之;设郎中为司员,下有库书数人,库兵十二人。库书不入库,而入库者只有库兵。外省解饷到库,每万两闻须解费六十两,却非明文,不知库书库兵如何瓜分。然库兵入选之日,户部门外,必先有十数辘客保之去,防被掳勒赎也。库兵之贵如此,似非区区部费所能养其廉,是非出于偷窃不可。库兵之入库门也,虽严冬亦必脱去衣裤;库内别有衣裤,亦不能穿之出库。出库时,库门设一板凳,跨之而过,示股间无银也;且两手向上一拍,口叫“出来”二字,示胁下口内均无银也。然其偷法有出人意表者,则以谷道藏银也。法用猪网油卷圆锭八十两,恰可相容。平时则向东四牌楼一秘密药铺买药服之,谓男子谷道亦有一交骨,服之则骨可松。然油卷巨而银之分量重,塞之于内,只能容半点钟,工夫稍久亦便出乱。余初疑其说,同人告余曰:“汝不查过内库乎?内库库兵不曾脱裤,因库藏皆大元宝也。”余闻之,亦无以难。至冬间偷银,又有抽换茶壶之一法。茶壶出库,必倒开一验,冬天冻冰,银冻在茶内,虽倒开亦不坠也。其余则重出轻入,天平上亦不能无弊。然无论如何,大数不能过差,查库时须求适合,可见所偷亦有限。甚矣当日库兵之笨,又未尝不叹当日库兵之可怜也。
孙师以户部侍郎兼管三库。余初派查库,往询情形,语毕,师谓余曰:“今日太老师忌辰,上供有菜;汝留此用饭。”余以为必有盛馔也,及入座,六簋皆肉类。乃问曰:“上供之菜,仅如此耶?”慕韩曰:“浙人家食素俭,即此便算是丰的。”又一日下午,留余吃点心,乃以剩饭炒鸡蛋相饷。户部堂官,场面算是阔绰,而家食不过如此。师之俭德,可以愧当时之以八十金食一碗鱼翅者矣。
译京师步军统领,俗称九门提督。他的军队沿用绿营体制,俗称京营。他手下有侦探,称为“番役”,人们多加以诟病;然而他们认真办公时,也确实有值得取的地方。我承审贿买考官一案时,查办大臣是福中堂(辊)、徐中堂(桐),福中堂兼任步军统领。审案时,番役头目先到公堂听候差遣,站在门外听审。遇到犯人供出其他罪犯,公堂上若追问其籍贯、住址以及平日职业,并且特意深入追问,番役头目便知道其中的意图,立即纷纷下乡。第二天再审时,就已经把那个人带来了。问他们是怎么办到的,他们说:“昨天从这里坐着板车,飞快赶到乡下,装扮成挑担卖油的人,以做小买卖为名寻找线索,找到后就把人带回来。”原来步军捉人,向来不发出票据,只由番役头目(类似管带一类的人)用草纸写下数字,便可以行使职权。他们镇压、控制地方,暗中的势力确实很大。薛云阶尚书(允升)持身廉洁朴素,熟悉刑名,是法家中的泰斗。当时有一个候选人,是捐得官职的六品官,喜欢结交权贵,与薛公子来往。后来他招摇的行为日益严重,御史说他与薛公子游荡嬉游,还牵涉托请办理诉讼之事,便封奏章弹劾。奉旨查办,派出的查办大臣是吏部和都察院的堂官,我参与了承审,在都察院集中审讯。御史根据传闻上奏,本来没有证据。那个捐职官员上堂,只喊“革员冤枉”四个字,坚决不作供;而且烟瘾很重,跪到一点钟,头上冒出的热气像蒸笼一样,几次晕倒,实在难以继续熬审。薛公子是内阁中书,上堂递交了一份亲自供述的口供,没有什么可以再追问的。提来他的仆人,供词更加游移。连续审了几天,毫无头绪,同台御史竟指责查办者有意徇私。当时台谏官打击折辱大员,被视为快事;一次攻击没有成功,其他御史便再接再厉,逐渐形成风气。承审者中也有他的同台之人,更感到左右为难的痛苦。恰逢有一天复审,薛家的仆人大发烟瘾,当堂顶撞,于是打了他二十板,但案件仍然毫无头绪。于是同朝大官纷纷发出不满的议论,说查办过于急切,最终以查无实据复奏。平心而论,薛公子冶游之事并非完全没有嫌疑;但事情已经过去,环境也已改变,苦于没有证据,不能据此定案。然而当时台谏官的党派成见已经很深,声势气焰尤其炽盛,如果不责打薛家的仆人,就无法找到转圜的办法。我和薛尚书平素没有来往。有一天,我们一同被召见,在板屋内稍候,见面后互相说了仰慕已久的话,殷勤备至。并且畅谈《大清律例》和《处分则例》(因为我任考功官,所以谈到了这些),彼此相互印证,丝毫没有不合之处。谈得兴味盎然,完全没有介意,可见大臣的风度,远非一般人所能比。那时朝纲还没有败坏,各项政务还算清明,即使是细小的嫌隙,也难以逃过严厉的指摘。如今想起这些,不禁令人神往。京师有十库,其中银库占三处。一处是紫禁城内库,存款一百二十万,供城门关闭时日常使用,永远不动用;一处是内务府银库,专门储藏金玉珠宝,不存银子;只有户部银库专门收藏白银。我在京城十九年,奉派随同查库四次,每次库存白银最多不过一千一百万两,少也在九百万两以上。当时聚集全国的精华,现银也不过这个数目。我在苏州任职六年,省里有藩司、粮道两座库,每年首府都奉派查库一次,而且还有前后任交接,一年不止查一次的情况。但两库所藏不过百万。苏州是财赋之区,而库存不过如此,中国不富裕到了极点。然而当时政务不繁杂,赋税不重,虽然没有大量借用外债,国计仍然可以勉强维持。京师银库防止弊端极其严密。库中设置管库大臣一员,由户部侍郎兼任;设置郎中为司员,下面有库书数人、库兵十二人。库书不进入库房,进入库房的只有库兵。外省解送饷银到库,每一万两听说必须缴纳解费六十两,但这并非明文规定,不知道库书、库兵如何分摊瓜分。不过库兵入选之日,在户部门外一定先有十几个掮客替他们保人担保,防止他们被绑架勒索赎金。库兵的身价如此之高,似乎不是区区部门费用所能养成其廉洁,因此他们必定是靠偷窃获利。库兵进入库门时,即使严冬也必须脱去衣裤;库内另有衣裤,也不能穿着出库。出库时,库门设一条板凳,他们要跨过去,以表示两腿之间没有藏银;而且还要把双手向上一拍,口中喊“出来”二字,以表示腋下和口中也没有藏银。然而他们偷银的方法有出人意料的,就是把银子藏在肛门里。做法是用猪网油把八十两的银锭卷成圆形,大小正好可以容纳。平时便到东四牌楼一家秘密药铺买药服用,据说男子肛门里也有一块交骨,服药后骨头可以松开。但油卷很大,银子的分量又重,塞进去后只能容纳半个时辰,时间稍长便会自行排出,弄得一团糟。我起初怀疑这种说法,同事告诉我:“你没有查过内库吗?内库的库兵从来不脱裤子,因为库里收藏的都是大元宝。”我听了这话,也无法反驳。到了冬天偷银子,又有一种调换茶壶的办法。茶壶出库时,必须倒过来打开检查;冬天结冰,银子冻在茶水里,即使倒过来打开也不会掉出来。其他办法则是把重的换出去、把轻的换进来,在天平上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弊端。不过无论怎样,账面大数不能相差太多,查库时还必须设法相符,可见他们偷取的数量也很有限。实在可见当日库兵的愚笨,但也不能不感叹当日库兵的可怜。孙师以户部侍郎兼管三库。我刚被派去查库时,前去询问情况,谈完后,老师对我说:“今天是太老师的忌辰,供桌上有菜;你留下来吃饭吧。”我以为一定有丰盛的菜肴,等入座后,六个簋里全是肉类。于是问道:“供桌上的菜,只有这些吗?”慕韩说:“浙江人家平时吃素而且节俭,这就算丰盛的了。”又有一天下午,老师留我吃点心,竟拿剩饭炒鸡蛋招待我。户部堂官在场面上算是阔绰,但家中饮食不过如此。老师的俭朴品德,足以使当时那些花八十金吃一碗鱼翅的人感到惭愧了。
缎疋库,亦户部三库之一也。名曰缎疋,其实御用缎疋,皆藏于内务府之缎库,兹所藏者,特备赏赐之缎疋,及官用之粗质布帛耳。库中有楼,楼上积土不许打扫,土厚时则加芦席于上。积二百余年来,不知加席几次,脚踏其上软如棉,而尘则甚嚣然。查库时,堂官率同司官十余人,分楼查点。每项多数千百疋,或以一二十疋为一捆,或以数十疋为一捆,查不胜查,不过抽查一二捆,点数而已。有一日,余上楼查三线罗,楼列数百捆,捆高充栋。余举其最高者,指一捆,令其取下查检。库役缘梯而上,高举布捆,倒掷地上,尘土坟起。时方盛暑,挥汗如雨,面目为之黧黑,盖库役嫌余苛察,故恶作剧也。溥倬云怨余曰:“谁叫汝多事,致上此当。”余曰:“要认真,不能不上当。”一笑而散。三库内,又有一颜料库,所藏尤杂。凡各种材料皆备,檀香成堆,散布于地,然无人敢检拾者。宣纸多数十年物,积叠如墙,闻其中有蛇穴居,每次查库者皆不敢过问。年年贡品用之不竭,日积月累,几不可数计。月要岁会,册籍爽若列眉;其实偷漏抽换,弊窦固无可究诘也。
京师十库,余均查过。内库、户部三库之外,则有内务府六库。六库中,银库在弘义阁(太和殿有两厢,东曰体仁阁,西曰弘义阁。因弘字避讳,不设大学士,故人鲜知其名)。库藏最贵者为蓝宝石,约两指大,仅三片。金刚钻大如青果核者两口袋。余则金玉珠宝,璀璨满目而已。磁库内古磁,如宋元明所制,排列数十架,色色俱备。若南薰殿茶库,所藏字画尤多可观。历代帝王像,有盘古、有汤武,唐宋以下则较全。间亦有皇后像。此外如徽、钦二帝及李、杜小像,各十余帧。徽、钦活画蒙尘面目,李白面白而须稀,杜甫面黑而胖。又有吴三桂斗鹌鹑小像,皆特色也。闻又有王右军墨迹,及古画甚多。因大雪天寒,不免有分班偷空时刻,则惜未能遍观也。他如缎库皮库,记又有一颜料库,皆视外库为优焉。
京、通十有七仓。京仓日积月累,米色红朽,名曰老米,六品以下官俸及兵粮,皆取给焉。其米色好者,则储于通州仓,以备宫中所用及五品以上官俸。京仓米既朽坏,京官领米不能挑剔,只付与米铺打折扣而已。而兵米则不然,每次发兵米时,八旗都统必派员先看仓,此仓米色不对,则换彼仓。若此仓个个不要,则仓监督必当查办。于是请托行贿,百弊丛生,计无所出,只有亏之于米而已。亏之愈甚,竟至有放火自焚者,谓米之潮湿能生火也。仓弊愈甚,而讹诈仓官者愈多,仓监督形同傀儡。而从中了事者,则皆仓书也。总之,领米者不能得好米。八旗官吏,及参仓弊之被动御史,与夫仓官仓书,皆得钱也。忆癸巳仓亏案发,奉旨查办,口说官话而从中黑幕,何曾是因公?米数固当查点,然数百仓廒,何能遍查?只饰其名曰抽查而已。惟到仓时,看其廒座外隙地一律铺席,与缎疋库楼意同。席上粒米狼戾,结成饼团,几与粪土无异,任人践踏而过。暴殄天物,迄今思之,犹为痛心也。
译缎疋库也是户部三库之一。名义上叫缎疋库,实际上御用缎疋都收藏在内务府的缎库中,这里所收藏的,只是准备赏赐的缎疋以及官用的粗质布帛。库中有楼,楼上堆积的尘土不许打扫,尘土厚了就加铺芦席。这样积累了二百多年,不知道加过多少次席子,脚踩在上面柔软得像棉花,而灰尘则飞扬得非常厉害。查库时,堂官带领十多个司官,分头上楼查点。每一项往往有几千、几百匹,有的每二十匹左右捆成一捆,有的几十匹捆成一捆,根本查不胜查,只能抽查一两捆,清点数目而已。有一天,我上楼查三线罗,楼上排列着几百捆,捆得高高的,直抵屋梁。我指着其中最高的一捆,叫人取下来检查。库役沿梯子上去,高高举起布捆,倒着扔到地上,尘土顿时像坟土一样扬起。当时正值盛暑,汗流如雨,脸和眼睛都被弄得黧黑,大概是库役嫌我检查得太苛细,故意恶作剧。溥倬云埋怨我说:“谁叫你多事,弄得自己遭这种罪。”我说:“要认真查,就不能不上这个当。”两人一笑了之。三库之内,另外还有一座颜料库,收藏的东西尤其杂乱。各种材料都齐备,檀香堆成一堆,散落在地上,却没有人敢捡拾。宣纸大多是几十年前的东西,堆叠得像墙一样,听说其中有蛇在里面打洞居住,每次查库的人都不敢过问。年年贡品用也用不完,日积月累,多得几乎无法计算。按月核查、按年汇总,册籍清楚得像列在眼前;实际上偷漏、抽换等弊端,当然没有办法一一查究。京师十库,我全都查过。除内库、户部三库之外,还有内务府六库。六库中,银库在弘义阁(太和殿有东西两厢,东边叫体仁阁,西边叫弘义阁。因为“弘”字属于避讳字,所以不设大学士,因此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名称)。库中最贵重的是蓝宝石,约有两指大,只有三片。大如青果核的金刚钻有两口袋。其余不过是金玉珠宝,满眼璀璨而已。磁库中收藏古磁器,如宋、元、明所制,排列在几十个架子上,各种颜色样式都齐全。至于南薰殿茶库,所藏字画尤其多而且值得观赏。历代帝王画像,有盘古、有汤王、武王,唐、宋以下的比较齐全,间或也有皇后画像。此外还有徽宗、钦宗二帝以及李白、杜甫的小像,各有十多幅。徽宗、钦宗的画像画的是活着时的样貌,脸上蒙着尘土;李白脸白而胡须稀疏;杜甫脸黑而身体肥胖。又有吴三桂斗鹌鹑的小像,都很有特色。听说其中还有王右军的墨迹以及许多古画。因为大雪天气寒冷,难免有轮班偷闲的时候,因此可惜没能全部观赏。其他如缎库、皮库,前面记载的还有一座颜料库,收藏都比外库优等。京仓和通州仓共有十七座。京仓的粮食日积月累,米色红黑腐朽,名叫“老米”;六品以下官员的俸米和军粮,都从这里领取。米色较好的,就储存在通州仓,供宫中使用以及五品以上官员领取俸米。京仓的米已经腐朽,京官领米时不能挑拣,只能交给米铺打折出售。兵米却不是这样,每次发放兵米时,八旗都统必定派人先去查看仓米;如果这座仓的米色不合格,就改换另一座仓。若这座仓里的米个个都不要,仓监督就一定会被查办。于是请托行贿,种种弊端一齐发生,实在想不出办法,只能在米上亏损。亏损越来越严重,竟至于有人放火自焚,说是米受潮能够生火。仓场的弊病越严重,讹诈仓官的人就越多,仓监督形同傀儡;而从中把事情办妥的,都是仓书。总之,领米的人不可能领到好米。八旗官吏、那些因仓场弊病而被动弹劾的御史,以及仓官和仓书,都能从中得到钱。我记得癸巳年仓场亏空案件被揭发后,奉旨查办;表面上说的是官场话,实际上其中尽是黑幕,哪里真是为了公事?米的数量当然应当查点,但数百座仓廒,怎么可能全部查遍?只是给它装饰一个名目,说成“抽查”罢了。只是到了仓场时,看到每座仓廒外面的空地都统一铺着席子,和缎匹库楼的情形相同。席子上米粒散乱,到处都是,结成饼状米团,几乎和粪土没有区别,任凭人踩踏而过。这样暴殄天物的情形,直到今天想起来,仍然令人痛心。
余当掌印后,本部堂官有派勘估承修各项工程者,余多派为监督,亦习惯应尔也。工程之中,以陵工为最重,有另案工程,有专案工程。专案者,特别修理之别名也;另案者,岁修之别名也。东西两陵,东陵有昭西陵,世祖章皇帝(顺治)母后陵也,太宗昭陵在奉天,后陵在遵化州,是为奉天昭陵之西也;有孝陵,世祖陵也;有景陵,圣祖仁皇帝(康熙)陵也;有裕陵,高宗纯皇帝(乾隆)陵也;有定陵,文宗显皇帝(咸丰)陵也;有惠陵,穆宗毅皇帝(同治)陵也。西陵在易州,有泰陵,世宗宪皇帝(雍正)陵也;有昌陵,仁宗睿皇帝(嘉庆)陵也;有慕陵,宣宗成皇帝(道光)陵也。近日德宗之崇陵,亦在西陵之内。宣宗本在东陵宝华峪建万年吉地,后因龙须沟出水,是以于西陵改建慕陵。凡后後死者皆另立陵,视帝陵之方向以定名。如孝贞、孝钦显皇后陵,皆在定陵之东,今皆名定东陵是也。然两陵不能无别,故特称为普陀峪定东陵、普祥峪定东陵。余所云某东陵、某西陵者,即可例推。至帝后生前所造陵,名曰万年吉地,而系之曰某某峪。万年吉地既葬,则改称某陵焉。东陵为余所到者。一曰景陵,陵前有九空桥。桥之北有宫门,入宫门则有隆恩殿,东西配殿各一。正殿后有铁门,启门而入,前排石五供一排。后即宝城,上有宝顶,如城楼形,左右有堞,下即隧道也。宝城之前,左右两排,有十余个红土堆,圆顶如僧墓。询之守者,云此即妃嫔坟也。妃嫔之坟名曰园寝,上盖绿琉璃瓦,规模颇大,此独附列陵内者,不知何故,守者亦不能言其详。一曰裕陵,宫门外石人石兽最多。与他陵不同,前更有圣德神功碑亭一座,其下之▯<厂▯>项长逾丈,其制可谓巨矣。此碑惟皇帝有武功者则建之。西陵所到者,一曰泰陵,一曰昌陵,一曰昌西陵。昌西陵只一圆顶,无所谓宝城也。东陵之孝陵,树木葱蔚,一望而知为王气。若惠陵,则显豁呈露,一览无余矣。西陵之慕陵,闻最简朴,宫殿均不油漆,宝城之制亦杀。盖宣宗素尚俭德,宝华峪出水之后,重惜物力,故改作一切从简。两陵地势,以东陵为雄壮,西陵则较平衍也。
余承修东陵另案工程,中有景陵东配殿,在应修之列。到陵一看,殿中不过有渗漏痕而已;而西配殿檐瓦破损,油漆黯淡,并不请修。细诘其故,乃知西殿保固期限未满,不能报;东殿保固期满,不肯不报也。然即报修两陵工程,每岁各不能逾万两。各陵请修之案,但一过保固年限,便设词要求。而勘估大臣斟酌款项,各陵中强为分派,遂不免有迁就之意。然因此敷衍之故,罅漏不补,积久倾圯,酿成专案工程,则用款非巨万不办;此亦势迫使然也。陵寝岁修,题目不为不大,而俭啬如此,可见从前度支,部章极有限制,固未尝用若泥沙也。
余所办工程,以祈年殿为最巨,工费将及百万。祈年殿者,即上辛祈谷坛也。坛为雷火所击,全体毁焉。或云守者举火于殿额后割蜂蜜,以致失慎,然事后莫能诘也。殿柱本用楠木,近时无此材料,以洋楠木代之,横卧于地,对面不能见人,其圆径之巨可想而知。殿顶以金镀之,在库领金六百两,中可容数十人,甚矣规模之宏壮也。
京师贡院,余会试时已极破坏。号末座位离地仅及尺,号壁崩蚀,棹板不能安,每以带悬板于梁,以置笔砚,可谓苦极矣。雨天滴漏,尤为不堪,每科必有工程。余念过来之苦,于承修时,曾于应修之号,各捐灰一斤以益之。乃匠人巧滑,改用灰水,将全号屋顶一律刷之,以致无从覆验。偷减掩饰,愈修愈坏。后经全体改造,焕然一新。余亦与其役。当未改造时,人言明季因修贡院而国亡。有清一代,相戒不敢改造,似以仍旧贯为宜,当时多以迷信斥之。谁知国未亡而科举先废,亦可怪也。
译我掌印以后,本部堂官有时派人勘察估价、承办修缮各项工程,我多半被派去任监督,这也已经习惯如此了。各种工程中,以陵寝工程最为重要;其中有另案工程,也有专案工程。所谓专案,就是特别修理的别称;所谓另案,就是岁修的别称。东陵和西陵中,东陵有昭西陵,是世祖章皇帝(顺治)的母后陵;太宗昭陵在奉天,后陵在遵化州,是说它位于奉天昭陵的西面;还有孝陵,是世祖的陵;景陵,是圣祖仁皇帝(康熙)的陵;裕陵,是高宗纯皇帝(乾隆)的陵;定陵,是文宗显皇帝(咸丰)的陵;惠陵,是穆宗毅皇帝(同治)的陵。西陵在易州,有泰陵,是世宗宪皇帝(雍正)的陵;有昌陵,是仁宗睿皇帝(嘉庆)的陵;有慕陵,是宣宗成皇帝(道光)的陵。近来德宗的崇陵,也在西陵之内。宣宗原本在东陵的宝华峪修建万年吉地,后来因为龙须沟出水,所以改在西陵修建慕陵。凡是皇后在皇帝死后去世的,都另行建立陵寝,并根据帝陵所在的方向来命名。例如孝贞、孝钦显皇后的陵寝,都在定陵的东面,所以现在都称为定东陵。不过两座陵不能没有区别,因此特别称为普陀峪定东陵、普祥峪定东陵。我所说的某东陵、某西陵,也可以依此类推。至于帝后生前建造的陵寝,称为“万年吉地”,并附上某某峪的名称。万年吉地下葬后,就改称某陵。东陵是我去过的地方。第一座是景陵,陵前有九空桥。桥的北面有宫门,进入宫门就是隆恩殿,东西两侧各有一座配殿。正殿后面有铁门,打开门进去,前面排列着一排石五供。后面就是宝城,上面有宝顶,形状像城楼,左右有女墙,下面就是隧道。宝城前面左右两侧,排列着十多个红土堆,圆顶像僧人的坟墓。向守陵人询问,他说这就是妃嫔的坟墓。妃嫔的坟墓称为园寝,上面覆盖绿色琉璃瓦,规模相当大;只有这里单独附列在陵内,不知是什么缘故,守陵人也说不清楚。第二座是裕陵,宫门外的石人、石兽最多。它和其他陵寝不同,前面还建有一座圣德神功碑亭;碑亭下面的▯<厂▯>项长达一丈有余,这种形制可以说十分巨大了。这种碑只有有武功的皇帝才为他建造。西陵我去过的有泰陵、昌陵和昌西陵。昌西陵只有一个圆顶,谈不上什么宝城。东陵的孝陵树木葱郁茂盛,一眼就能看出有王气。至于惠陵,则显得开阔暴露,一览无余。听说西陵的慕陵最为简朴,宫殿都不上油漆,宝城的形制也缩减了。大概宣宗一向崇尚节俭的德行,宝华峪出水以后,又格外爱惜物力,所以改建时一切从简。两处陵寝的地势,以东陵为雄伟壮阔,西陵则较为平坦开阔。我承办东陵另案工程时,其中有景陵东配殿,列在应当修缮的项目中。到了陵上查看,殿内不过只有渗漏的痕迹;西配殿的檐瓦已经破损,油漆也暗淡,却没有申请修缮。仔细追问其中缘故,才知道西殿的保固期限还没有届满,不能申报;东殿的保固期已经届满,不肯不申报。然而即使申报修缮两陵的工程,每年也各自不能超过一万两。各陵提出修缮的案件,只要一过保固年限,便编造理由提出要求。勘估大臣斟酌款项,在各陵之间勉强分派,于是难免有迁就的意思。但由于这样敷衍,裂缝和漏洞得不到修补,日久便倾塌毁坏,酿成专案工程,那时没有数万两经费就办不成;这也是形势逼迫所致。陵寝的岁修,项目不能说不大,但节省吝啬到这种程度,可见从前的度支和部章限制极严,确实从来没有把钱财当作泥沙一样随意使用。我所办理的工程中,以祈年殿工程最大,工费将近一百万两。祈年殿,就是上辛祈谷坛上的殿。坛被雷火击中,整个建筑都毁了。有人说,守殿的人在殿额后面生火割蜂蜜,以致失火大意;但事后无法追问清楚。殿柱本来使用楠木,近来没有这种材料,便用洋楠木代替;木柱横放在地上,人在对面都看不见,可想见它的直径有多大。殿顶用金子镀饰,从库中领取了六百两金子。殿内可以容纳几十人,规模实在宏伟。京师贡院在我参加会试时就已经破败不堪。号舍末排的座位离地只有一尺,号舍的墙壁崩坏剥蚀,桌板无法安放,只好常常用带子把木板悬在梁上,用来放置笔墨砚台,可以说苦不堪言。遇到雨天,漏水滴个不停,更加难以忍受,所以每科考试都必定要修缮。我想到过去经历的苦处,承办修缮时,曾经在应修的号舍中各捐一斤石灰来补益它。谁知工匠奸巧滑头,改用石灰水,把所有号舍的屋顶一律刷过,致使无法复查验收。他们偷工减料、遮掩敷衍,结果越修越坏。后来贡院经过整体改造,面貌焕然一新,我也参与了这项工程。在尚未改造时,人们说明季因为修建贡院而亡国。有清一代彼此告诫,不敢改造贡院,好像保持原样才是妥当;当时很多人把这种说法斥为迷信。谁知国家还没有灭亡,科举却先被废止了,也真是奇怪。
从前钦差奉旨驰驿,查办事件,及随带司员一并驰驿者,出京时,兵部给以勘合,以为驰驿之证。兵部仍奉旨咨行督抚,督抚即转饬首驿,州县递驿迎送钦差随员并仆从。照例均须乘驿马而驰,然钦差与司员,则县必供备车轿,因驿马万不能骑也。沿途日食,由县领款预备,作正开销。以官阶之大小,定膳费之多少,日不过数钱数分已耳,而县则必以酒席相待。却之便无所得食,不能矫情也。惟每过一站,仍应取地方官印结,注明照例供应夫马,并无额外多索字样。县未出结,便不敢行,因需索例有处分也。定例甚严,而事实相左如此。每次钦差出京,沿途州县办差,每闹赔累。钦差回京,必有谓其滥受馈送。满载而归,甚有以滥索供应见诸参案者。而出差者则谓长途遄征,备历寒暑,而每日之两餐一宿,欲求稍称人意,殊不易得,且谓行路种种艰难。阅历稍浅者,不无偶动肝火之时,而旁人每以为癖气太大,不能相谅。故老于出差者,必以忍耐二字相规劝。两面各持一说。余初亦疑信参半,迨自吉林归,乃得其究竟焉。今姑以余所历者言之。吉林之役,余随节前往,上下吏役约三十二人。七月暑气未衰,途行尚热,奏请搭官轮,由天津赴营口起旱,可省十二日程途。谁知到营口时,雨后泥泞,车轿皆阻。将就雇小船行河曲,而船迟二百四十里水程,阅八日始到奉天。途中,伙食船随后并进,暑天穿丛苇中,野虫横飞,环扑刀砧,与鱼肉相搀杂,食之不能下咽,日只熬粥,以盐菜侑之。及到奉天,军队出接,结彩燃灯,迎入公馆。馆中陈设,却有半假半真字画,及丑菊数盆,房舍亦尚洁净。少顷,将军及五侍郎送燕菜席来,每人不止一席。例菜无味,大半糟蹋而已。歇两日,整理长途行计,乘间拜客,忙无暇晷。行时,将军派兵一营护送,气象亦尚堂皇。唯住宿时,戎幕围守行馆,按更击鼓鸣钲,扰人清梦,亦一苦事也。自奉天至吉林八百里,而按站遄征,将及二十日始到。每晨起催齐夫马,非辰正不能启程。午到尖站,意谓一饭即可行也,乃又催齐夫马,每挨到申初而始就道。各站里数长短不同,竟有迟至初更而未到站者,数根火把黯淡无光,过桥过涧备历危险。亦有站短日未斜而即歇者。有一次,勒令其赶前三十里,到时则食宿种种不备矣。此行路不能自由之苦也。尖站宿站,每站必设行馆,高张标榜,美其名曰“行台”。所谓燃灯结彩者,门前挂四盏红洋布宫灯,屋顶或墙壁蔽以五色洋布幔,聊以遮掩眼目而已。甚有卧房之后,即系牛栏猪圈,而以篾篷隔之者。若遇大市镇,有民房可借者,亦甚罕。唯便溺之器,则必饰以红布,或用红呢,此其所以示敬也。至早晚两餐,例菜八大八小,且席多隔日预备,绝无新鲜者。路过锦州希宝成太守(贤),扰其一饭,较可果腹,余则半饥半饱,日度一日而已。此沿途食宿之苦也。到吉林时,文武各官来接,将军在接官亭跪请圣安,后即迳入行台。封门办事,每日只进水菜开门一次,严密关防,回避一切。膳费奏明由省库按照部定数目拨给,由本地代办,事毕算账。下马之日,则送满汉席一次。余日自备家常便饭,尚可博一饱也。吉林产人参皮货,价甚贱,门役有持来售卖者,同人无赀,不能多买;亦以归途过崇文门,恐检查被谤也。办公一个月毕,覆奏拜摺后开门,将军仍送席一次。差片送行,钦差随员各送《太上感应篇》一部,不敢馈赆,以是将意而已。次日出城,到接官亭,将军寄请圣安,礼毕,即时就道,仍按驿到奉天。奉到批摺照办,即照正驿入山海关到京。计往返恰满百日,亦可谓辛苦备尝矣。人言钦差到境,供应何等奢华,馈赠何等丰厚,自属大谬不然。而功令森严,束缚驰骤,实不免徒滋流弊。平心而论,出差者明知沿途供应已属例外,即稍委曲,必不敢再事苛求;而州县应官务求了事,绝不肯闹出是非。而办差家丁觑破此旨,遂从中大试手段矣。饮食车马,每籍口于京仆之苛索,以欺本官;而其对待京仆也,过山礼门包名目。闻京仆出京时,必抄有底账,办差者必不肯痛快照给,京仆持之急,则以不给印结为抵制。相摩相荡,似皆以“夫马不齐”四字为媒介,临时煞费周章。此次途中,余每夜微服侦访,却无明白争论规费之事。至临行之夫马迟速,事属白昼,无从察察为明矣。
译从前钦差奉旨乘驿马疾行查办事件,以及随带司员一同乘驿疾行的,出京时,兵部发给勘合,作为乘驿的凭证。兵部仍然奉旨行文通知督抚,督抚随即转告首驿,由州县接递驿站,迎送钦差、随员和仆从。按规定都必须乘驿马疾行,但钦差和司员,县里一定要供应车轿,因为驿马根本无法骑乘。沿途每天的饮食,由县里领取款项预先准备,列入正常开销。按照官阶大小,规定膳食费用多少,每天不过几钱几分而已;但县里却一定要用酒席款待。若拒绝,便什么饭也吃不到,不能故意矫情。只是每经过一站,仍应取得地方官的印结,注明按照规定供应夫马,没有额外索取的字样。县里没有出具印结,便不敢启程,因为按规定对额外需索有处分。规定本来十分严格,实际情况却相反。每次钦差出京,沿途州县办理差事,总要闹得亏累。钦差回京后,必定有人说他滥受馈赠。有的满载而归,甚至因为滥索供应而被列入弹劾案件。但出差的人却说,长途奔驰,经历寒暑,每天两餐一宿,想求稍微合乎人意,实在很难,而且一路上还有种种行路的艰难。阅历稍浅的人,难免偶尔有动怒的时候,而旁人常认为这是脾气太大,不能体谅他。因此,熟悉出差事务的老人,必定用“忍耐”两个字规劝他们。双方各自坚持一种说法。我起初也是半信半疑,直到从吉林回来,才弄清了究竟。现在姑且拿我亲身经历的事情来说。吉林之行,我随同节使前往,上下吏役约有三十二人。七月暑气还没有消退,路上仍然炎热,于是奏请搭乘官轮,从天津到营口后改走陆路,可以省下十二天路程。谁知到了营口,雨后道路泥泞,车轿都被阻住了。只好勉强雇小船沿河曲折而行,但船走了二百四十里水程,经过八天才到奉天。途中,伙食船跟在后面一同前进;暑天穿行在丛生的芦苇中,野虫横飞,围着刀砧乱扑,和鱼肉搅在一起,吃得难以下咽,每天只能熬粥,用盐菜佐食。到了奉天,军队出来迎接,张灯结彩,把我们迎进公馆。馆内陈设却有一半假一半真的字画,还有几盆丑菊,房舍倒还洁净。不一会儿,将军和五位侍郎送来燕菜席,每个人不止一席。按例菜肴没有味道,大半都被糟蹋了。休息了两天,整理长途行程的安排,抽空拜访客人,忙得没有一点闲暇。出发时,将军派出一营士兵护送,气势也还算堂皇。只是住宿时,军营围守行馆,按时击鼓敲钲,扰人清梦,也是一个苦处。从奉天到吉林有八百里,按驿站急行,将近二十天才到。每天早晨起床后催促夫马集合,没有到辰正时刻不能启程。中午到了尖站,以为吃一顿饭就可以继续赶路,谁知又要催促夫马,拖到申初才开始上路。各站之间的里程长短不同,竟有迟至初更还没有到站的,几根火把暗淡无光,过桥过涧,经历了种种危险;也有站程较短,太阳还没有偏西就停下来的。有一次,命令赶前三十里,到达时却连吃饭住宿等一切都没有准备。这就是行路不能自由的苦处。尖站、宿站,每站都必须设置行馆,大肆张挂标榜,美其名曰“行台”。所谓燃灯结彩,就是在门前挂四盏红色洋布宫灯,屋顶或墙壁用五色洋布幔遮蔽,不过姑且遮人耳目罢了。甚至有卧房后面就是牛栏猪圈,只用竹篾棚隔开。若遇到较大的市镇,有民房可以借住的,也非常少。只有便溺用的器具,必定用红布装饰,或者使用红呢,这就是用来表示敬意的。至于早晚两餐,按例是八大碗、八小碗,而且酒席大多隔一天预先准备,完全没有新鲜的。路过锦州时,希宝成太守(贤)留我们吃了一顿饭,比较能够填饱肚子;其余时候只是半饥半饱,一天挨过一天。这就是沿途饮食住宿的苦处。到了吉林,文武各官前来迎接,将军在接官亭跪请圣安,随后径直进入行台。封闭行台办事,每天只开门送进水和蔬菜一次,严密防守,回避一切外事。膳食费用奏明后由省库按照部定数目拨给,再由当地代为办理,事情结束后结算账目。到达下马的那天,送来一次满汉席。其余日子自己准备家常便饭,还可以勉强吃饱。吉林出产人参和皮货,价格很便宜,门役有人拿来出售;同行的人没有钱,不能多买,也因为回程要经过崇文门,担心被查验后遭人非议。办公一个月结束,复奏、拜摺后开门,将军仍然送来一次酒席。差遣人员来送行,钦差随员每人赠送《太上感应篇》一部,不敢馈送路费,只借此表示心意罢了。第二天出城,到接官亭时,将军寄托我们代请圣安,礼毕立即上路,仍然按驿站行至奉天。奉到批复的奏摺,照批示办理后,便按正式驿路进入山海关到京。计算往返时间,恰好满一百日,也可以说把辛苦全都尝遍了。人们说钦差到了地方,供应如何奢华、馈赠如何丰厚,这自然完全是大错特错。可是法令规章森严,对奔驰赶路的束缚很多,实际上难免只是徒然滋生弊端。平心而论,出差的人明知沿途的供应已经属于例外,即使稍有委屈,也一定不敢再苛求;州县办理接待差事,只求把事情办完,更绝不肯闹出是非。但办理差事的家丁看穿了这一点,于是从中大施手段。饮食车马等事,常常借口说是京城仆人的苛刻索取,来欺骗本官;而他们对待京仆,也有“过山礼”“门包”等名目。据说京仆出京时,必定抄有一份底账,办理差事的人一定不肯痛快照数支付;京仆如果催逼得紧,他们就用不给印结来抵制。双方相互摩擦牵制,似乎都把“夫马不齐”四个字作为中间借口,临时费尽周折。这次途中,我每晚都换穿便服暗中查访,却没有发现公开争论规费的事情。至于临行时夫马迟速如何,事情发生在白天,无法暗中查清。
督抚、主考、学政照例驰驿。但主考官阶较小者,其受屈情形最甚,回京时绝不肯告人。潘耀如太守(炳年)曾出广西试差,余与之谈驿站情形,及规制束缚之苦。渠曰:“诚然诚然。我到过一县,仆从因挑剔供应,知县竟翻脸不给印结,我只得与之赔礼而行。其实一人如此。”而每科之闹冲突者,必不止一人也。学政则幕友仆从人数较多,其沿途情形必不能熨贴。汪侍郎曾任广东学政,所言经过情形,亦不免长吁短叹。广东尚且如此,他省更可知矣。至于督抚,则威权较大,似州县无不加意奉承。然余在南安时,陶子方制军(模)到粤督任,路过南安,由大庾县办差。余照例送之到大庾岭行馆,冷静与逆旅无异。余并不馈赆,渠尚送文集一部,答谢地主。可见督抚过境,亦不尽惊天动地也。后来轮船通行,督抚学政多奏请自备资斧,改坐轮船者。可见“驰驿”二字,实官员之苦事也。中国人多不晓中国事,随声附和,一味盲从,大都类是,言之可笑。
值日之制,以八旗而定,因之六部、内务府、理藩院,亦各值一日,而以九卿各衙门附之。譬如初一日则吏部、内阁、翰林院三衙门,省文曰吏内翰;初二则户(户部)通(通政司)詹(詹事府);初三则礼(礼部)宗(宗人府)钦(钦天监);初四则兵(兵部)常(太常寺)仆(太仆寺);初五则刑(刑部)都(都察院)大(大理寺);初六则工(工部)鸿胪(鸿胪寺);初七则内(内务府)国子(国子监);初八则理(理藩院)銮(銮仪卫)光(光禄寺)。皆以两三衙门,省作三字,口熟易详。此外则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系属新设,且事关外交,有要事当随时陈奏,不以值日拘也。凡遇值日,所有奏摺即于是日呈递,堂官亦递绿头牌请安,有召见即留牌,不留牌则不见。此正班也。若有要事,则不待值日亦可加班,其递牌递摺之法,与正班同。寻常只此八班,值日周而复始。若遇令节庆典及特别事故,则推班一日,先期则传旨:某日推班。次日仍接原班递轮。司官遇值日,有紧要公事稿件,并带领引见者,均于是日丑寅之间进内。散班时,冬天不过黎明,夏天不过日出。至于圣驾谒陵,仍照常值日奏事,在路上行,则改为辰刻办事;一到陵上行宫,仍旧丑正递牌。清朝勤政,固超越前明也。孝钦太后重出训政,引见迟至黎明,则微露倦勤意矣。
清廷仿周礼六官之制,设立六部,名曰吏、户、礼、兵、刑、工,俗语以富、贵、贫、贱、威、武六字分配,群信为吻合。然吏贵而户富,兵武而刑威,此其易知也。工部专管工程,职务猥琐,以天下贱工目之,亦尚恰称。惟以礼部为贫,颇费剖说。京官廉俸极薄,本无贫富之别,而所赖以挹注者,则以外省所解之照费、饭食银,堂司均分,稍资津贴耳。各部之中,以户部为较优,礼部尚书一年千二百金,侍郎一年八百金而已,此其所谓贫也。今则六部改为十部,而礼部初改为学部,后变为教育部。各部政费比前清多几数十倍,闻尚别有进款。教育部则较逊,恐亦不免于贫也。
吏部四司,人以喜、怒、哀、乐四字目之。谓选缺补缺,喜也;议处分,怒也;丁忧,哀也;得封典,乐也。恰合分际,何等超妙。承平时,闲曹无事,吐属风雅,思之犹神往也。
余曾读《处分则例》及《大清律》。初读第一条,便掩卷思之曰:“这样情节,如此处置;若犯那样情节,又当如何处置?”旋读第二条,而那样情节,便有处置之法,紧接而来,丝丝入扣,毫发不爽。可见当日字斟句酌,煞费删定,非仅一二人起草之功也。
余初到吏部,例应学习三年。学习期内,所当之差,以当月为最多。“当月”二字,殆即古所谓“值宿”也。每日满汉各一员,满员早起赴内阁送题本,多不住宿;汉员则在署住宿,兼监用印。所住之处,即名曰当月处。屋只两间,外间排一公案,为用印之所;里间设两炕一印柜,凡堂司印箱均汇在一处。各司有用印,则另有一牌来领。此即当月公事也。屋极湫隘。每日下午接班,晚餐菜只一碗两碟,次早又一餐。次日下午有人接班,即出署。夜间阖署阒无一人。此差当至得主稿时,始得摆脱。回想当年清苦情况,恍如昨日。然从前京曹循资按格,毫无假借,人人各守本分,安之若素,境虽清苦,而心实太平也。
译督抚、主考、学政按规定乘驿疾行。但主考官官阶较低的,受委屈的情形最严重,回京时绝不肯告诉别人。潘耀如太守(炳年)曾经担任广西试差,我和他谈到驿站的情形以及规制束缚的苦处。他说:“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我到过一个县,仆从因为挑剔供应,知县竟然翻脸不给印结,我只好向他赔礼后再走。其实像这样的人,一个就已经如此了。”而每科考试中闹出冲突的,肯定不止一个人。学政的幕友、仆从人数较多,沿途的情形一定不能周全妥帖。汪侍郎曾经担任广东学政,他所说经过各地的情形,也不免长吁短叹。广东尚且如此,其他省份就更可以想见了。至于督抚,威权比较大,似乎州县没有不加意奉承的。然而我在南安时,陶子方制军(模)到广东任督抚,路过南安,由大庾县办理差事。我按例送他到大庾岭行馆,那里冷清得和旅店没有区别。我没有馈送路费,他却赠送我一部文集,作为答谢东道主。由此可见,督抚经过地方,也并不全都惊天动地。后来轮船通行,督抚、学政多次奏请自行准备资斧,改乘轮船。由此可见,“驰驿”二字,实际上是官员的一件苦差事。中国人中有许多人不了解中国的事情,只会随声附和,一味盲从,大多都是如此,说起来真可笑。值日的制度按照八旗确定,因此六部、内务府、理藩院也各值一天,并把九卿所属各衙门附列其中。例如初一日是吏部、内阁、翰林院三个衙门,省略文字称作“吏内翰”;初二日是户部、通政司、詹事府,简称“户通詹”;初三日是礼部、宗人府、钦天监,简称“礼宗钦”;初四日是兵部、太常寺、太仆寺,简称“兵常仆”;初五日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简称“刑都大”;初六日是工部、鸿胪寺;初七日是内务府、国子监;初八日是理藩院、銮仪卫、光禄寺。都把两三个衙门省略为三个字,叫起来熟悉,容易记清。此外还有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这是新设的,而且关系到外交,遇有要事应当随时陈奏,不受值日限制。凡是遇到值日,各衙门所有奏摺就在这一天呈递,堂官也递上绿头牌请安;如果皇帝召见,就留下牌子;不留下牌子,就不召见。这是正常的值班。若有要事,不等到值日也可以加班;递牌、递奏摺的方法,与正常值班相同。平常只有这八班,值日循环往复。若遇到节令、庆典以及特殊事故,就把值日班次顺延一天,并提前传旨说:“某日推班。”第二天仍然接着原来的班次轮值。各司官遇到值日时,有紧急重要的公务文稿,以及带领人员入宫引见的,都在这一天丑时、寅时之间入内。散班时,冬天不过黎明,夏天不过日出。至于皇帝前往谒陵,仍照常值日、奏事;在路上行进时,改在辰时办事;一到陵上的行宫,仍旧在丑正时分递牌。清朝勤于政务,确实超过前明。孝钦太后重新出来训政后,引见拖到黎明,已经隐约显露出厌倦政务的意思了。清廷仿照《周礼》六官的制度,设立六部,名称是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民间俗语用“富、贵、贫、贱、威、武”六个字来分别对应,大家都认为十分吻合。不过,吏部地位尊贵,户部掌管财富;兵部体现武力,刑部掌管威刑,这些都很容易理解。工部专门管理工程,职务琐碎低微,被天下人视为“贱工”,也算相当贴切。只有把礼部说成“贫”,颇费解释。京官的俸禄很少,本来没有所谓贫富之分,所能依靠的补贴,是外省解送来的照费、饭食银,由各堂、各司平均分配,略作补助而已。各部之中,户部待遇较好;礼部尚书一年一千二百金,侍郎一年八百金而已,这就是所谓“贫”。如今六部改为十部,礼部先改为学部,后来又改成教育部。各部的办公经费比清朝以前多了几十倍,听说还有另外的收入。教育部的待遇却较差,恐怕也免不了“贫穷”。吏部有四个司,人们用“喜、怒、哀、乐”四个字来概括它们。认为选拔官员、补授缺额,是“喜”;议定处分,是“怒”;官员为父母服丧,是“哀”;获得封赠,是“乐”。与各司的分工恰好相合,真是精妙绝伦。太平时期,闲散部门没有什么事务,谈吐文雅,回想起来仍令人神往。我曾经读过《处分则例》和《大清律》。刚读第一条,就合上书思考说:“遇到这样的情节,应当这样处置;如果犯了那样的情节,又应当如何处置?”不久读到第二条,原来那种情节果然有相应的处置办法,紧接着就出现了,丝丝相扣,毫无差错。由此可见,当时逐字斟酌,费尽心力删改审定,绝不只是一个两个人起草的功劳。我刚到吏部时,按惯例应当学习三年。学习期间,所任的差事以“当月”为最多。“当月”这两个字,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值宿”。每天满员、汉员各一人,满员早晨起来到内阁送题本,大多不住宿;汉员则住在衙署,同时负责监看用印。住宿的地方就叫“当月处”。房屋只有两间,外间摆着一张公案,是用印的地方;里间设有两铺炕和一个印柜,各堂、各司的印箱都集中在那里。各司要用印,就另拿一块牌子来领取印章。这就是当月的公务。房屋十分狭小潮湿。每天接班后,晚饭只有一碗菜、两碟小菜,第二天早晨再吃一顿。第二天下午有人接班,就可以离开衙署。夜里整个衙署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要等到接到主稿时,才能摆脱这项差事。回想当年清苦的情形,仿佛就在昨天。不过从前京官按资历、按规定逐步升迁,丝毫不能通融,人人都安守本分,习以为常;生活虽然清苦,内心却确实很安定。
部务虽分满汉堂司,而事权究属之汉员,且尤以汉司员为重。麟芝庵相国(书)好动笔墨,每喜改余稿。有一日在朝房,欲动笔改奏稿二字,余不觉大声呵之曰:“不能!”渠遂搁笔而止。溥倬云出而语余曰:“虽是汉掌印,那能如此专横?”余曰:“奏稿不能将就,顷间亦急不能择耳。相国与我厚,当不我怪也。”相国人本圆通,遇事颇好通融,每低声与余斟酌,余曰不可,渠亦不敢强。余屡拂其意,然与余终相得,盖其相度之谦冲,固不可及也。平心而论,满员得好处,固占便宜;而主持公事,未有不让汉员者,汉人固不弱也。
余少时记性尚好,部例只看过两遍,其荦荦大者,时常引用,固不必言。即琐碎条例,及近十余年成案,皆能得其大意。而书吏往往摭拾琐碎例案,于稿尾挑剔数语,以“例有处分”四字,查取职名议处;一面则写信外省,吓诈取财。外官岂尽明白?动中其彀。余当掌印后,例案既熟,年力正富,颇有一目十行之能。故每日例稿,必有四五百件,应画者皆能于一时许了之。而遇有此等稿尾查笔,必取而勾之。吏每有执简争者,余曰:“汝要写信耳。我在此,岂能容汝作买卖耶!汝谓我违法,我便违法何如?行法当得法外意,此等零碎条例,无关轻重,汝谓我不知耶?”故终余之任,部吏多有叫苦求退者。然十数年来,外官免花兔枉钱,不知有多少也。
余在吏部,曾充司务厅掌印。司务厅固管全部胥吏也。时广西提督冯子材,以部吏写信索贿奏参。密旨令吏部堂官拿办。日将夕矣,徐荫轩尚书(桐)、许筠庵侍郎(应▯癸)尚在署未散,乃以“沈锡晋”三字告余曰:“此廷寄饬拿之部吏也。”余曰:“部吏写信索贿,决无真名,在署万难弋获;须得其住址,或可图也。”尚书乃复写出“炭儿胡同”四字。余又曰:“一人不能独行,须满掌印同办方可。”乃同满掌印惠树滋(森,后任浙江运使)同出城,访北城坊官,不遇。不得已,先回寓晚饭。少顷,坊官来寓,告以来历,坊官极力推托。余告之曰:“坊官未有不识部吏者。此廷寄所交拿也,汝其敢抗乎?”坊官曰:“炭儿胡同却有两个姓沈者,但未知那一个是部吏。”余怒其诈,乃厉色与言曰:“汝既知有两个姓沈,则那个是部吏,汝岂有不知?我不能为汝指实,汝自裁之;若贿放,则罪汝无赦。”临行又告曰:“此钦犯也,须带一稳婆往。若本人脱逃,可带其家属来。”在当时,亦不过故作严厉语耳。谁知坊官前往围门搜拿,该吏却在家,潜匿内室不敢出,稳婆入于床下得之。明日覆奏,上乃大悦。盖前数日,户部亦有似此之案,上面谕户部侍郎密拿。侍郎一人到部,下车,坐于车凳,拦门口,禁人出入,而遣人入署搜捕。卒以不得主名,致被脱逃。当时都下喧传,遂有户部堂官不及吏部司官之语。余曰:“此亦偶中耳。堂官固拙,司官亦未必甚巧也。”
吏部之吏有两种:一曰经承,一曰贴写。经承如铺户之东家,贴写特如伙计耳。贴写专办公事,且须例案熟悉;而经承则不然,专管纸张,及贴写之工食。官中纸张工食之费,每季每科不过十余金,而每科一经承,须雇数十贴写。公费不足,则须经承赔补。然经承缺出,必须由贴写掣签而得。贴写一得经承,则宫室车马衣服,均有人为之代备。谓经承可以藉写信而索贿也,但索贿之得与不得,及司官之精明与不精明,亦即看经承之财运如何耳。故有一得经承而转致倾家荡产者。非谓部吏便可悍然舞弊也。且京中人类不齐,尚有藉书吏为傀儡而中饱分肥者。非谓部吏遂能独得好处也。世人不察,遂谓部吏未有不富,且谓部员未有干净者,皆瞽说也。余尝指署额“清吏司”三字(凡部必有司,司之额必曰某某清吏司),谓人曰:“吏浊而官能清之,官浊而吏亦能清之。然吏浊而官或糊涂,尚有不清之日;官浊而吏总明白,万无不清之时。”谓吏亦能告发也。后来书吏尽裁,而办稿属之司官,卒有司官得贿之案。所谓知其一不知其二是也。
译部务虽然分为满、汉两套堂司,但实际的事权终究属于汉员,而且尤其以汉司员为重要。麟芝庵相国(书)喜欢动笔修改公文,常常喜欢改我的稿子。有一天在朝房,他想动笔改奏稿中的两个字,我不由得大声呵斥他说:“不能改!”他于是放下笔停了下来。溥倬云出来对我说:“即使是汉掌印,也不能这样专横吧?”我说:“奏稿不能敷衍,刚才也是因为时间紧急,来不及选择措辞。相国与我交情深厚,应当不会怪我。”相国为人圆通,遇事很喜欢通融,常常低声同我商量;我说不可以,他也不敢强行坚持。我多次拂逆他的意思,但他最终仍与我相处融洽,大概是因为他的气度谦逊宽厚,实在无人能及。平心而论,满员得到好处,固然占了便宜;但主持公务时,没有不让汉员作主的,汉人本来也并不软弱。我年轻时记性还好,部中的条例只看过两遍,其中重要的大条,常常引用,这自然不用说。即使是琐碎的条例,以及近十多年形成的判例,也都能掌握大意。可是书吏往往搜集琐碎的条例和判例,在文稿末尾挑出几句话,以“例有处分”四个字,查出官员姓名,议定处分;同时又写信给外省官员,恐吓敲诈钱财。外省官员哪里都能完全明白其中的情况?往往一动就落入他们的圈套。我担任掌印以后,熟悉了条例和判例,年力正强,也颇有一目十行的能力。因此每天四五百件例稿,凡是需要我批阅的,都能在一小时左右处理完。遇到这种在稿尾故意挑剔、查找问题的笔墨,我一定拿出来勾掉。书吏常常拿着简要记录争辩,我就说:“你只是想写信罢了。我在这里,难道能容许你把它当成做买卖吗!你说我违法,那我就违法给你看又怎样?执行法律应当领会法律之外的实际意义;这些零碎条例并不关系轻重,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所以在我任职期间,部里的书吏中有不少人叫苦不迭,要求退职。然而十多年来,外省官员免掉冤枉花费的钱,不知道有多少。我在吏部时,曾经担任司务厅掌印。司务厅本来管理全衙门的书吏。当时广西提督冯子材,因为部里的书吏写信索贿,上奏参劾此事。皇帝秘密下旨,命令吏部堂官捉拿办理。天快黑了,徐荫轩尚书(桐)、许筠庵侍郎(应▯癸)还在衙署没有散去,于是把“沈锡晋”三个字告诉我,说:“这就是廷寄命令捉拿的部吏。”我说:“部吏写信索贿,绝不会用真名,在衙署里很难捉到;必须知道他的住址,才有可能办到。”尚书于是又写出“炭儿胡同”四个字。我又说:“一个人不能单独行动,必须和满掌印一同办理才行。”于是我同满掌印惠树滋(森,后来任浙江运使)一起出城,去找北城的坊官,却没有遇到。不得已,先回寓所吃晚饭。不久,坊官来到寓所,说明了事情经过,坊官极力推托。我告诉他:“坊官没有不认识部吏的。这是廷寄交办捉拿的人,你难道敢抗拒吗?”坊官说:“炭儿胡同确实有两个姓沈的人,但不知道哪一个是部吏。”我恼怒他欺骗,于是严厉地对他说:“你既然知道有两个姓沈的,哪一个是部吏,你难道会不知道吗?” 我不能替你指明实情,你自己判断;如果收受贿赂把他放走,我就治你的罪,绝不赦免。”临走时又告诉他说:“这是钦犯,必须带一个稳婆前去。如果本人逃脱了,可以把他的家属带来。”在当时,这也不过是故意说的严厉话。谁知坊官前去包围房屋搜捕时,那个书吏竟在家中,躲藏在内室不敢出来,稳婆钻到床下才把他找到。第二天覆奏,皇帝非常高兴。原来前几天户部也发生过类似案件,上面传谕户部侍郎秘密捉拿。侍郎一个人到户部,下车后坐在车凳上,堵住门口,禁止人员出入,同时派人进入衙署搜捕。最终因为不知道犯人的姓名,导致他逃脱。当时京城到处传说,于是有了“户部堂官不如吏部司官”的说法。我说:“这也只是偶然办成了。堂官固然笨拙,司官也未必就十分机巧。” 吏部的书吏有两种:一叫经承,一叫贴写。经承就像店铺的东家,贴写只相当于伙计。贴写专门办理公务,而且必须熟悉条例和判例;经承却不是这样,专门管理纸张以及贴写的工食。官署中纸张和工食的费用,每季度每科不过十多金,而每科一个经承,却必须雇用几十个贴写。公费不够,就要由经承赔补。不过经承的缺额出现后,必须由贴写抽签才能得到。贴写一旦当上经承,房屋、车马、衣服,全都有人替他置办。人们说经承可以借写信的机会索贿,但索贿能否得逞,以及司官精明不精明,也要看经承的财运如何。因此有人一旦当上经承,反而弄得倾家荡产。这并不是说部吏就可以公然舞弊。而且京城里人品才能不一,还有人借书吏作傀儡,从中饱私肥。这也不是说部吏就能独自得到好处。世人不加考察,于是说部吏没有不富的,又说部员没有一个清白的,都是瞎说。我曾指着衙署匾额上的“清吏司”三个字说(凡是部都设有司,司的匾额一定称为某某清吏司):“书吏贪浊而官员能够清正它,官员贪浊而书吏也能够清正它。可是,书吏贪浊而官员糊涂,仍然会有不能清正的时候;官员贪浊而书吏总是明白事理,就绝不会有不能清正的时候。”这是说书吏也能告发官员。后来书吏全部裁撤,文稿改由司官办理,最终却出现了司官收受贿赂的案件。这就是所谓只知道一面、不知道另一面。
从前命盗案处分极严。命案限六个月,盗案限四个月,为初参;展一年则二参;又展一年则三参;再展一年则四参。盗案尤严,初二三参,不过住俸降留小处分,到四参,则降一级调用。有级可抵则抵,否则实降知县为印官,典史为捕官,印捕同一责成。故为知县典史者,必先预备加级,以待四参抵销之用。时有四川典史,任内有四参三案,而加级亦有三次,恰可备抵。乃部中作为四案,不敷一级,议以实降一级,即作为革职开缺。后典史不服,禀川督,咨部诘问,部即开明某案某案,事主某人被劫,列单咨覆。该典史乃又禀,由川督声明,部单所开事主王曾庆被劫,川中并无此案。后详细覆查,乃知前单所开王曾庆,即曾庆所讹也。因部中抵销加级时,只凭书吏写一浮签,书明事主某人被劫,四参应销一级。将原稿封册无讹,便将浮签贴上,由看册司员加一红点,即为了事。此案典史本有三级,彀抵三案,而书吏故意将曾庆一名连上。事主主字作王字读,故曾庆一案,变出王曾庆又一案矣。此固看册司员糊涂,然亦由案牍太繁,书吏巧于作弊故也。书吏写信吓诈,当时必是此典史自恃级恰彀抵,不肯花钱,渠乃设计陷之也。后将书吏革办,而典史开复,然已吃亏不少矣。部中案繁,不能一一盖印,多以司官红点为凭。部吏舞弊,只能抽匿文书,却不敢捏造红点,谓一捏造必至破案,盖其迷信然也。然此种办法,余早不以为然。及遘此事,乃筹公款九百金,改造一完全官册,而弊无从生矣。
军事平定,朝廷论功行赏。阵亡殉难者,皆得分别请恤。凡赏世爵者,则有公、侯、伯、子、男之封;赏世职者,则有轻车都尉、骑都尉、云骑尉各等次。其阵亡者,则于袭次完时,给予恩骑尉,世袭罔替;其不愿袭恩骑尉者,准改为文武生,一体应试。发捻之后,凡寻常剿匪阵亡殉难者,亦得陆续请恤。其官阶大者,无不随时给恤;其微员末秩,必待督抚调取宗图册结报部,方准议恤。原以防弊混也。历时已久,积牍日多,部中仅凭督抚咨报,即行检查,阁抄清单有名(督抚汇案请恤原奏,奉旨交议,由部向内阁抄出,谓之阁抄。另有清单,则胪列衔名也),即不能议驳。此事专归验封司主管。余掌印后,奉行故事,初不以为意,后乃日见其多。按其年月,多在二三十年以外,且验阁抄清单向不盖印,亦疑有抽换情弊。如果内外书吏交通,是此项恤典源源不绝,将来冒滥,不知何所底止。遂检查档案,当时阵亡殉难未经议恤者,尚有八千余员之多。因思该故员等,既经请恤有案,只因宗图册结未经咨部,停其议恤,对于死者已不无缺撼。且因此悬待图结,转使冒名请恤者,得因之作奸,殊属两失。乃决将图结未到之八千员,先行议恤,仍俟图结到时,再准其承袭。如此则死者无憾,而生者亦不得冒滥。否则验封司来一案议一案,议一案至小亦一云骑尉,便可变一文武生,是验封司掌印,直不止一省学政权力矣。乃商之徐荫轩尚书,则蹙眉言曰:“一案便准八千余世职,未免太宽。”余曰:“宽此八千余世职,尚有尽时;若不宽,则迭起循生,可以滥到八万不止。看似宽,实从严也。”剖说数次,终迟疑不决。后复商之徐忠愍侍郎,一说便了解。余曰:“此本是惊人之笔,正堂意在踌躇。我们不如缕说情弊,改为请旨,上头如有疑问,临时即可详晰以对,不至碰钉。”侍郎以为然。旋遍商各堂,均尚认可。摺上,遂准如请办理,数十年之积弊,为之一清。可见司官办事,只要无私,不怕无权也。
译从前办理命案、盗案的处分极其严格。命案限期六个月,盗案限期四个月,作为初参;延长一年就是二参;再延长一年就是三参;再延长一年就是四参。盗案尤其严格,初参、二参、三参不过是停发俸禄、降职留任的小处分,到了四参,就降一级调用。有品级可以抵销的就抵销,否则就实际降职:知县降为印官,典史降为捕官,印官和捕官承担同样的责任。因此,担任知县、典史的人,必须事先积攒加级,以备四参时抵销。曾有一名四川典史,任期内有三起四参案件,而加级也有三次,正好可以抵销。可是部里却把它作为四起案件,认为不足以抵销一级,议定实际降一级调用,实际上就等于革职另行补缺。后来典史不服,向四川总督申诉,由总督咨文吏部诘问,吏部便列明某案、某案,说明某人被劫,列成清单咨复。那名典史又申诉,由四川总督说明:吏部清单所列“王曾庆被劫”一案,四川并没有此案。后来详细复查,才知道前一份清单所写的“王曾庆”,其实是把“曾庆”误写成了“王曾庆”。因为部里抵销加级时,只凭书吏写的一张浮签,写明某人为事主、被人劫掠,四参应当抵销一级。只要原稿封存成册没有错误,便把浮签贴上,再由负责看册的司员加一个红点,就算办结。这起案件中,典史原本有三级加级,足以抵销三起案件,但书吏故意把“曾庆”这个名字连写上去。事主的“主”字被看成了“王”字,于是“曾庆”一案就变成了“王曾庆”这一另案。这固然是看册司员糊涂,但也是因为案牍太多,以及书吏善于作弊。书吏写信恐吓敲诈,当时一定是这个典史自恃加级恰好足以抵销,不肯花钱,于是书吏便设计陷害他。后来书吏被革职查办,典史恢复原职,但已经吃了不少亏。部里的案件很多,不能逐一盖印,大多以司官的红点为凭据。部吏舞弊,只能抽取、藏匿文书,却不敢伪造红点,因为一旦伪造就必然会导致案件败露,这大概是出于一种迷信。然而,这种办法我早就不以为然。等到发生这件事后,我便筹集公款九百金,改造了一套完整的官册,这样弊端就无从产生了。军事平定后,朝廷评定功劳,实行赏赐。阵亡、殉难的人,都可以分别申请恤典。凡是赏赐世爵的,有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赏赐世职的,有轻车都尉、骑都尉、云骑尉等不同等级。阵亡者在承袭次数用完时,给予恩骑尉,世袭罔替;不愿承袭恩骑尉的,准许改为文武生,同样参加考试。平定发捻之后,凡是平常剿匪时阵亡、殉难的人,也可以陆续申请恤典。官阶较高的,无不随时给予恤典;官职卑微、品秩低下的,必须等督抚调取宗图册结,报送吏部后,才准议定恤典,原本是为了防止弊端和混乱。时间久了,积存的文牍越来越多,部里只凭督抚的咨报便进行查验;内阁抄出的清单上有名字(督抚汇总案件申请恤典的原奏,奉旨交部议办后,由部里向内阁抄出,称为“阁抄”。另有清单,列出官员的衔名),就不能驳回不议。这件事专门由验封司主管。我担任掌印以后,照旧办理,起初没有在意,后来却发现这类事情越来越多。查考它们的年月,大多在二三十年以前,而且验看阁抄和清单时从来不盖印,我也怀疑其中有抽换文书的弊端。如果内外书吏相互勾结,使这类恤典源源不断地发出,将来冒领滥用,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步。于是我查检档案,发现当时阵亡、殉难而尚未议定恤典的人,竟有八千多名。我想到,这些已故官员既然已经有申请恤典的案件,只因为宗图册结还没有咨送到部,便停止议恤,对于死者来说不能不有所遗憾;而且因为悬置等待图结,反而使冒名申请恤典的人能够借机作弊,实在是两头都失。于是决定,对图结尚未送到的八千多人先行议定恤典,仍然等图结送到后,再准许其承袭。这样,死者没有遗憾,活着的人也不能冒滥承袭。否则,验封司来一案议一案,每议一案,至少就是一个云骑尉,便可以把一个人改成文武生;这样一来,验封司掌印的权力,简直不止相当于一省学政了。于是我同徐荫轩尚书商量,他皱眉说:“一案就准许八千多项世职,未免太宽了。”我说:“放宽这八千多项世职,总有办完的时候;如果不放宽,案件接连发生、循例办理,就可能泛滥到八万以上。看起来是宽,实际上是从严。”我反复剖析说明,他始终犹豫不决。后来又同徐忠愍侍郎商量,他一听就明白了。我说:“这原本是一个令人震惊的举措,正堂的意思在于犹豫不决。我们不如把其中的弊端逐条说明,改为请求皇帝下旨;上面如果有疑问,临时就可以详细回答,不至于碰钉子。”侍郎认为有道理。不久我又同各位堂官逐一商议,他们也都表示认可。奏折上报后,便准许按照所请办理,几十年积累的弊端因此一扫而清。由此可见,司官办事只要没有私心,不必担心没有权力。
京察三年一次,以子午卯酉四年为定期。每届应办年分,吏部将在京尚书、侍郎、都御史、内阁学士、副都御史及盛京侍郎为一本,在外兼京衔督抚为一本,缮具简明履历清单请旨。其三、四、五、六品京堂,及内阁读学、翰林读讲学、庶子、府丞,缮具简明履历清单,通为一本。具题后,一、二品大员则明降谕旨黜陟,京堂等官则带领引见。有奉旨议叙者(议叙加一级,从优加一级,纪录二次),有照旧供职者,有原品休致者,均有一番进退。其五品以下之翰詹科道,及各部暨阁府院各衙门人员,并小京官笔帖式,先由各堂官填明守、政、才、年四格,分别一等勤职、二等称职、三等供职字样,并六法应议人员,造册密封,送部及都察院吏科、京畿道,限封印前送齐。开印后,吏部定期知照吏科、京畿道封门磨对,吏部则在考功司封门磨对。毕,吏科、京畿道前赴考功司面议。事竣开门,再由吏部堂官会同大学士、都察院堂官、吏科、京畿道考察。先期传各衙门人员在吏部大堂,以次过堂唱名。其在一、二、三等者,于过堂时,吏唱“应留”二字。过堂毕即定稿,将应留之员,照考语等第,缮黄册进呈。其填注六法者,亦由本内照例议处。奉旨后出榜宣示,一不谨及罢软无为者俱革职;年老有疾者俱休致;才力不及者降二级调用;浮躁者降三级调用。其有年过六十未得一等者,则归老人班,另行引见,或照旧供职,或原品休致,临时候旨。至于引见,则先尽京堂,余则分期分班带领引见。如引见圜出之员,仍再覆带一次。记名后奉旨以道府用者,则由军机处遇缺请简。三载考绩,黜陟幽明,其犹行古之道欤。每届封门考察,余充帮印时办过两次。丙午幸厕一等,例应回避,则未之与焉。
有一届京察,余带领老人班。有一钦天监官员(官阶姓名,今已忘矣),年报九十五,精神强健,步履稍差,每过一门,必蹲下一歇,方再行。及引见,背诵履历,一切如常;惟起立时一跌,几有两足朝天之势。御前侍卫即欲下阶干涉,余以全力急掖之而退。是日奉旨,仍准照旧供职,可谓天恩高厚矣。盖此辈所以恋栈者,为靠俸米以养余年也。当时政尚宽大,每届勒令休致者甚少。此老人于次日,即步行出城,到铁门寓所道谢,亦感激余一掖之力也。
德宗性甚急。有一日,带领京察笔帖式引见。先期宫门抄传,明日寅正看版(祭祀前日看祝版)。大家以为,引见必在寅正看版之后。余以掌印须先预备,乃于丑正往,而到外朝房时,徐荫轩尚书敬止斋侍郎已到,正在着急,曰:“太监已来催两次,说是今日先引见,再看版。大家皆拿定时刻,不肯早来,如何是好?”余曰:“姑且进内再说。”迨入东华门一查,引见者却到得不少,而带领引见者,并无一人。所幸者,当小差事之笔帖式尚有几人。余乃勉强分派,向之两人带一班者,今只令一人先管一班,到临时再行腾挪。甫就绪而皇上升殿矣。黑暗之中,十分迁就,好在引见者均是京官,情形熟悉,故得敷衍了事。当甫入东华门时,茫无头绪,余一人奔驰乾清门及东华门内外,路约数里,往返数次,气喘而肠似欲绝,必蹲下一歇,方能再走。然后悟当日老人班老人过门一蹲,其苦况亦如是也。
译京察每三年举行一次,以子、午、卯、酉四年为固定年份。每到应当办理的年份,吏部把在京的尚书、侍郎、都御史、内阁学士、副都御史以及盛京侍郎列为一册,把在外兼有京官衔职的督抚列为一册,编写简明履历清单,请皇帝裁定。三、四、五、六品京堂,以及内阁读学、翰林读讲学、庶子、府丞,编写简明履历清单,合为一册。上奏后,一、二品大员由皇帝明发谕旨决定升降,京堂等官则带领入宫引见。有奉旨议叙的(议叙加一级,从优加一级,记录二次),有照旧任职的,有按原品级退休的,各有一番升降进退。五品以下的翰林、詹事、科道官,以及各部和内阁、府、院各衙门人员,还有小京官、笔帖式,先由各堂官填写守、政、才、年四项,分别写上“一等勤职”“二等称职”“三等供职”等评语,并把应按六法议处的人员造册密封,送交吏部以及都察院、吏科、京畿道,限在封印前送齐。开印后,吏部定期通知吏科、京畿道封门核对,吏部则在考功司封门核对。核对完毕后,吏科、京畿道前往考功司当面议定。事情办完、开门后,再由吏部堂官会同大学士、都察院堂官、吏科、京畿道进行考察。事先通知各衙门人员到吏部大堂,依次过堂唱名。属于一、二、三等的,过堂时书吏唱“应留”两个字。过堂结束后立即定稿,把应当留任的官员按照考语等第编写黄册,进呈皇帝。填写了六法评语的,也按照原册依例议处。奉旨后张榜公布:一不谨慎以及罢软无为的,都革职;年老有病的,都退休;才力不足的,降二级调用;浮躁的,降三级调用。有些人年过六十却没有评为一等,就归入老人班,另行引见,或者照旧任职,或者按原品级退休,临时听候皇帝决定。至于引见,先把京堂官员全部引见,其余人员则分期分班带领引见。如果引见时出现差错的官员,还要再次带领复核一次。被记名后奉旨按道员、知府任用的,由军机处遇到缺额时请旨简放。三年考核官员的政绩,决定升降,黜退昏庸、擢用贤能,这大概还算是在实行古代的办法吧。每次封门考察时,我担任帮印,办理过两次。丙午年我有幸列入一等,按例应当回避,所以没有参加。有一次京察,我负责带领老人班。有一名钦天监官员(官阶和姓名如今已经忘了),年龄报为九十五岁,精神强健,只是步履稍差,每经过一道门,必定蹲下来休息一会儿,才能继续走。等到引见时,他背诵履历,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只是起立时跌了一跤,几乎出现双脚朝天的姿势。御前侍卫立即想走下台阶干预,我用尽全力急忙扶住他并退回来。当天奉到圣旨,仍准许他照旧任职,真可以说是皇恩深厚了。这类老人之所以留恋官位,是因为依靠俸禄和俸米来养老。当时政治风气还很宽大,每次强令退休的人很少。这位老人第二天就步行出城,到铁门寓所来道谢,也很感激我扶他的那一下。德宗性情非常急躁。有一天,他带领京察笔帖式进见。此前宫门传抄通知,说明日寅正时刻看版(祭祀前一天查看祝版)。大家都以为,进见一定在寅正看版之后。我因为掌印,必须预先准备,于是丑正时分前往;到了外朝房,徐荫轩尚书、敬止斋侍郎已经到了,正在着急,说:“太监已经来催了两次,说今天先进见,再看版。大家都认定了时刻,不肯早来,这可怎么办?”我说:“暂且进宫再说。”等进入东华门一查,参加进见的人倒来了不少,但负责带领进见的人却一个也没有。所幸担任小差事的笔帖式还有几人。我只好勉强分派:原来由两人带领一班的,现在先让一人管理一班,到临近时再设法调配。刚安排妥当,皇上就升殿了。众人在昏暗中尽量迁就,好在参加进见的都是京官,熟悉情形,所以总算敷衍过去了。刚进入东华门时,我完全没有头绪,只得一个人在乾清门和东华门内外奔跑,道路约有数里,来回多次,气喘吁吁,肠子仿佛都要断了,必须蹲下来歇一会儿,才能继续走。后来我才明白,当年那位老人班老人过门时蹲下去一次,他的苦况也就是这样。
部院公事,向皆按部就班,不许稍有假借,否则参案随之。忆甲午京察,翰林院保送人员已过堂,即日须咨送部院汇题矣。乃掌院忽闻所保一等中,有一鄂人,已经被参,意欲易人。麟、徐两掌院皆吏部堂官,麟乃到徐私宅,约余一人前往。时已申初,寒暄数语,即提及翰林院京察:“我们意欲临时更易一人,何如?”余曰:“翰林院京察,昨日闻已过堂,如何复议易人?”麟曰:“过堂究未宣布,岂能不容我们斟酌。”余曰:“不然,保送一等堂官,必系真知灼见,宁能于一二日之间,忽有游移。况过堂虽未将等第明白宣布,而填注考语,等第分明,书吏岂有不知?书吏知之,即与公布无异。若要更改,须指出事实方可,若以意为之,似非所宜。”麟曰:“此人保出,颇有窒碍,奈何?”余曰:“中堂之言,其殆为某人被参之事乎?此事我亦有所闻。究竟有无其事,尚不可知,且即有之,查办是否得实,亦未可知。若仅据传闻,即将一等换人,将来更多窒碍。”徐曰:“保人本要慎重,临时更正,自亦慎重之意。若明知故犯,那有此理?”余曰:“不然。慎重指平时而言,今既过堂定案,因人言而忽游移,明是规避,何得谓之慎重。且如今日更正送部之后,过数日,又闻一等内复有被参者,岂能取回再更正耶?”立谈移时,终不能决。时已上灯,余急欲出城,乃侃直言曰:“以愚见度之,今日咨文必须送部。将来其人如果被参获谴,翰林院滥保一等;如果有人指参,则两位中堂应照滥保例,降二级调用。然以中堂位分,自必加恩,改为降留,或改为革留。若必临时更改,将来被人参奏,则‘规避’二字完全私罪,例应革职,即或加恩,将何以自解?况京察只按目前资格,分别等第,本无从徇私,若必强用手脚,是无私而为有私矣。请两害相权可也。”两中堂均以为然。乃传呼院役,即刻用印行文,余便急骑出城。后来鄂人参案亦不见明文,但引见时不记名而已。可见当时部院办事何等郑重,岂能遇事必有黑幕哉。
京察,察京官也。察外官,则谓之大计,以丑未、辰戌行之,亦三年一次。届时吏部题请通行各督抚府尹办理。藩、臬二司由督抚出考,缮具履历清单,咨部汇题;其运使道府以下等官,督抚将应举应劾之员分为二本,送内阁具题。奉旨后,吏部会同都察院吏科考核题覆。其得卓异者,由部调取引见,所拟旨意,则定以加一级回任候升。其六法人员则由部分别开缺。此等制度亦古考绩之意,但奉行日久,举者多而劾者少,劾者固当去职,而举者候升只成空话,稍失黜陟本旨耳。余在江西得过卓异两次,在苏州得过一次,自系老守资格,但三次俱未引见,并“候升”二字亦未邀恩也。
凡放缺放差,必由军机进单,御笔圈出;若单内无名,便不能放。有一日,上海道缺出,上要放鲁伯阳。军机大臣曰:“鲁伯阳单内无名,不知何许人,似不能放。”上曰:“汝再查之。”次日,军机上去,言复如前。上曰:“鲁伯阳系江苏候补道,李鸿章曾经保过。”军机曰:“既系江苏候补道,须电询两江总督刘坤一再定。”嗣刘覆电到,谓却有其人,是日遂特简焉。军机出来,不免有一番议论,语便外扬。于是物议纷纭,有谓其用廿万金运动者,有谓其目不识丁者,而御史之参奏上矣。不得已,乃令送部考验。凡吏部考绩之事属考功司。“考验”二字与“考绩”相仿。鲁到部,即由余与满掌印惠树滋带到军机考验。旋以候补道发往直隶,交李鸿章差遣委用,而上海道之缺开矣。同时又放一四川盐茶道玉铭,后亦因资格不称,被参开缺。是时德宗亲政,珍妃得宠,闻有暗通声气之事。虽无确据,然不数日,珍妃被黜,妃兄志伯愚学士(锐)放乌里雅苏台参赞去,或云事为慈宫所闻也。京中好事者作一七绝,首二句云:“一自珍妃失宠来,伯愚乌里雅苏台。”盖隐刺其事也。可见破例简放者只此二缺,即被参开缺。当日御史未尝无威,且专制时代,军机亦未尝无权也。
译各部院办理公事,一向都按部就班,不许稍有借口变通,否则弹劾案件随即而来。我记得甲午年京察时,翰林院保送的人员已经过堂,当天就必须咨送部院汇总题报了。可是掌院忽然听说,所保的一等人员中有一个湖北人,已经被弹劾,便想换人。麟、徐两位掌院都是吏部堂官,麟于是到徐的私宅,约我一同前往。当时已经申初,寒暄几句后,麟就提到翰林院京察,说:“我们想临时换一个人,怎么样?”我说:“翰林院京察,昨天听说已经过堂了,怎么还要再议换人?”麟说:“过堂毕竟还没有宣布,难道不能容我们斟酌吗?”我说:“不是这样。保送一等的堂官,必定是经过真正了解、明确判断的,怎么能在一两天之间忽然动摇?况且过堂虽然还没有把等第明白宣布,但考语已经填注,等第很清楚,书吏难道会不知道?书吏知道了,就同公开宣布没有区别。若要更改,必须指出事实才可以;如果只是凭意愿行事,似乎不合适。”麟说:“这个人被保送出来,颇有妨碍,怎么办?”我说:“中堂所说的,难道是指某人被弹劾的事情吗?” 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但究竟有没有这回事,还不能确定;即使确有其事,查办是否属实,也还不能确定。如果只根据传闻,就把一等人员换掉,将来会有更多麻烦。”徐说:“保送人员本来就要慎重,临时改正,自然也是慎重的意思。明知故犯,哪有这样的道理?”我说:“不是这样。慎重是指平时而言;如今既然已经过堂定案,却因为别人的话而突然动摇,明明是在规避责任,怎么能说是慎重?况且如果今天改正后送到部里,过几天又听说一等人员中还有人被弹劾,难道还能把文书取回再改正吗?”我们站着谈了很久,始终不能决定。这时已经点灯,我急着出城,便直率地说:“依愚见,今天的咨文必须送到部里。将来这个人如果确实因被弹劾而获罪,就是翰林院滥保一等;如果有人上疏弹劾,两位中堂就应照滥保的条例降二级调用。不过以中堂的身份,必然会加恩,改为降级留任,或者改为革职留任。若一定要临时更改,将来被人参奏,那么‘规避’二字完全属于私罪,按例应革职;即使加恩,又将用什么来替自己辩解呢?” 况且京察只是按照目前的资格分别等第,本来没有可以徇私的地方;如果一定要强行设法,就是本来无私却做成有私了。请两位权衡两种做法的利弊吧。”两位中堂都认为有道理。于是传呼院役,立即用印发文,我便急忙骑马出城。后来关于那个湖北人的弹劾案件,也没有见到明确文书,只是在进见时不再记他的名字罢了。由此可见,当时部院办事是何等郑重,哪里能遇到事情就一定有黑幕呢?京察,就是考察京官。考察外官,则称为大计,在丑、未、辰、戌年举行,也是三年一次。到期时由吏部上题请求,通行各督抚、府尹办理。藩、臬二司由督抚考核,缮写履历清单,咨送吏部汇总题报;运使、道、府以下各官,则由督抚把应当举荐和应当弹劾的人员分成两本,送交内阁具题。奉旨以后,吏部会同都察院、吏科考核并题覆。其中被评为卓异的,由吏部调来进见,所拟定的旨意,就是加一级后回任,等待升迁。属于六法的人员,则由吏部分别开缺。这种制度也是古代考核官员政绩的意思,但实行日久,举荐的人多而弹劾的人少;被弹劾的人固然应当去职,而被举荐者等待升迁却只成了空话,稍微失去了黜免和升迁的本意。我在江西曾两次获得卓异,在苏州又获得一次,本来属于资格老的守选官,但三次都没有进见,也没有蒙受“候升”二字所代表的恩典。凡是任命官缺、派任差使,都必须由军机处进呈名单,皇帝亲笔圈定;如果名单中没有名字,就不能任用。有一天,上海道员出缺,皇上要任用鲁伯阳。军机大臣说:“名单中没有鲁伯阳,不知道是怎样的人,似乎不能任用。”皇上说:“你们再查一查。”第二天,军机大臣上奏,回答仍和先前一样。皇上说:“鲁伯阳是江苏候补道,李鸿章曾经保举过他。”军机大臣说:“既然是江苏候补道,就必须发电询问两江总督刘坤一,再作决定。”后来刘坤一的回电到了,说确实有这个人,于是当天就特别简用他。军机大臣出来后,不免有一番议论,话也就传了出去。于是舆论纷纷,有人说他是用二十万两银子活动得来的,有人说他目不识丁,而御史的弹劾奏章也上来了。不得已,只好命令把他送到吏部考验。凡是吏部考核政绩的事务,都属于考功司。“考验”二字与“考绩”相近。鲁伯阳到吏部后,就由我和满族掌印惠树滋带到军机处考验。后来以候补道的身份发往直隶,交由李鸿章差遣委用,上海道的缺也就被开除了。同时又任用了四川盐茶道玉铭,后来也因为资格不相称,被弹劾而开缺。这时德宗亲自执政,珍妃得到宠爱,听说有暗中互通声气的事情。虽然没有确实证据,但没过几天,珍妃就被黜退;珍妃的哥哥、志伯愚学士(锐)被派往乌里雅苏台任参赞,有人说这件事被慈宫听到了。京城里的好事者作了一首七绝,开头两句是:“自从珍妃失宠以来,伯愚去了乌里雅苏台。”这是隐约讥刺这件事。由此可见,破例特别简放的只有这两个缺,后来就都因被弹劾而开缺。当时御史并不是没有威势,而且在专制时代,军机处也并不是没有权力。
状元三年一人,本无足奇,而俗每羡慕之。状元拜客、散殿试卷,博人欢迎,习俗移人,贤者不免。某科某状元到沪,拜客游宴,不免轶出范围,经御史奏参,奉旨查办,交部议处。时考功掌印为盛蓉洲前辈(植型),帮印为李小砚前辈(端遇)。掌印意在保全。谓例无专条,难以重处。李曰:“挟妓饮酒,照例革职,有何难办?”盛曰:“查办覆奏,无挟妓字样。游宴二字,何能遽断为挟妓?”李曰:“无论如何,不议以革职,我不画稿。”争论数日不决。有一日,余到宝师宅画稿,谈次,师告余曰:“汝考功司掌印帮印,因状元事闹意见。汝以为何人有理?”对曰:“帮印亦不能谓之错。”师曰:“司官之有掌印帮印,原以互相牵制。帮印如果执简而争,堂官亦无如之何,况掌印乎?且帮印说此人有玷清班,不足顾惜。”言之亦自成理。但开国以来,二百余年,未曾办过状元,大家为欲顾全朝廷体面,却非有意徇私。惟我是管部,诸事应让正堂主持,初无成见也。余当时未得帮印,不便自惹是非,到司后不复提起。不知后来如何调停,乃援私罪不应为而为,事理轻者,罚俸九个月,加等,议以降一级留任,而状元保全矣。事后,余与戴艺甫(锡钧)在司戏言曰:“不应为而为私罪,律有两条:不应重者,降三级调用;不应轻者,罚俸九个月。今议由不应轻加等,是不欲重而又不敢轻,谓之不应中可也。”李闻之大叫曰:“汝不要奚落我,我未当掌印,算我倒运便是;然议到降留,尚是顾全帮印面子,有何理可说!”李系山东人,素性戆直,此次之争,清议多韪之,后升太常卿,叠掌文衡,未必于此事无关系。当时朝中大官,实为状元二字所迷,成此谬举。及今思之,有清爱惜状元,可谓仁至义尽,蔑以加矣。
从前劳绩保举之案,必交部议奏,部必照例准驳;督抚仍顶奏乞恩,如仍交部议奏,部必仍驳之;若再三陈请,得旨著照所请奖励,部便不驳。然遇例载虽奉旨允准,仍应请旨更正者,则又不能不更正,部只守例而已。醇邸当国,时孙文恪颇用事,意欲裁抑部权,凡遇保案,多有特旨迳准者,而部例有应请旨更正者,竟批云无庸更正,可谓枢臣极端专制矣。于是枢臣与部臣遂不免有意见。卢栗甫前辈其时充考功司掌印,适当其冲,乃以覆议御史屠(仁守)处分过于轻纵,交都察院议处,而卢落职矣。枢臣之意,以卢某平日议他案多从刻,何独于此案从宽:?且卢、屠均系鄂人,显是袒护同乡。如此口吻,直迁怒而周内之耳。然此等冲突,不过暗中风潮,不数时而渐平息。盖其时朝纲整肃,说公道者亦自有人也。
从前文职保案,归吏部核定准驳,文选、考功两司分办;获匪保案,则专归考功办理。案初到部,检查本员履历为第一关键。查毕则照呆板例章办理,毫无出入。余每遇一案,多者百余员,少亦数十员。决以二三时,亲手批定,如有舛错,再由同人检校一次。绝不假吏胥之手,亦不耽搁时日。其有被驳者,每因声叙不明,或被本员蒙报;亦有督抚因寻常劳绩,坚请异常劳绩者。文牍往来,徒滋繁渎,余复手定获匪保奖章程,通行各省,详晰说明,使人容易了解。故定案极速,书吏虽写信撞骗,时间亦来不及矣。
从前部费名目喧传外省,一若部吏手眼绝大,竟可颠倒是非。即在京京官,亦尚有疑信参半者。部吏以写信撞骗为生涯,事诚有之;然有犯必惩,遇有牵涉,即送刑部,毫无假借。但其中亦有成为习惯,不能彻底严革者,虽不得谓之弊,究不免贻人口实。无非纸工原定公费,不及十分之一,法制未善,流弊至此耳。以吏部论,领凭有费,领照有费,引见亦有费,或数两,或百数十两,恍惚亦有一定规矩。而最重者,则卓异引见道府,竟有至三百六十、二百四十者。然亦有原因。缘每届京察大典,用费何等浩繁,部领只三百两,则书吏赔垫不堪,故办京察后,即以办大计补之。势之所迫,亦以无关弊窦,意同默许耳。其余则补缺一事,补缺索费与引见又异。补缺合例与否,万难高下,吏所得以索费者,则有故意迟延之一法。何谓之迟延?盖补缺须用题本,题本须经内阁吏科转折,阁科磨勘,稍有满汉文错误,即驳回另换。一换再换,便耽搁数月去矣。外官情急,补缺遂有按缺分花钱之举,多有至数百金者。一花钱便不错,不错则核准便速,此所以显其神通也。其实外官之黠者,不肯花钱;其有不愿补苦缺者,亦不肯花钱,迟之又久,虽无费亦核准也。余尝告文选司同人谓:“此等情弊,似可撞破纸窗糊。明定办法,岂不痛快!”渠曰:“题本事关阁科,所驳换者,明是官话,何能指之为弊?且阁科书吏亦是无钱办公。若根本解决,非纸张开报销、书吏给工食,无法可着手也。”
译状元三年才有一个,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但世俗总是羡慕状元。状元拜客、分发殿试试卷,博得人们欢迎;习俗能够改变人,即使贤者也难免。有一科的某位状元到了上海,拜客游宴,不免超出了范围,经御史上奏弹劾,奉旨查办,交给有关部门议处。当时考功司掌印是盛蓉洲前辈(植型),帮印是李小砚前辈(端遇)。掌印有意保全他,说:“条例中没有专门条文,很难重处。”李小砚说:“携妓饮酒,按例应革职,这有什么难办的?”盛蓉洲说:“查办覆奏中没有‘携妓’字样。‘游宴’二字,怎么能立即断定为携妓?”李小砚说:“无论如何,如果不议处革职,我就不画稿。”争论了几天仍不能决定。有一天,我到宝师家中画稿,谈话间,老师告诉我:“你们考功司的掌印、帮印,因为状元的事情发生争执。你认为谁有道理?”我回答:“帮印也不能说错。”老师说:“司官设置掌印、帮印,本来就是为了相互牵制。帮印如果坚持简明的处理意见而争执,堂官也拿他没有办法,何况掌印呢?而且帮印说这个人玷污了清班,不值得顾惜。” 他说得也自成道理。但开国以来二百多年,从未处分过状元,大家是想顾全朝廷体面,并不是有意徇私。只是我当时主管部务,凡事应当让正堂主持,起初并没有成见。我那时还没有担任帮印,不便自己惹出是非,到司里后就不再提起。不知后来如何调停,竟援引‘不应为而为’的私罪,按情节较轻者罚俸九个月,加等议处为降一级留任,而状元被保全了。事情过后,我和戴艺甫(锡钧)在司里开玩笑说:“不应做却做了的私罪,律例有两条:情节不应重的,降三级调用;情节不应轻的,罚俸九个月。如今把‘不应轻’加等议处,是不想重办却又不敢轻办,说成‘不应中’也可以。”李小砚听见后大声说:“你不要讥笑我。我当时没有担任掌印,只能算我倒霉;但议到降级留任,还是顾全了帮印的面子,有什么可说的!”李小砚是山东人,平素性情直率刚强,这次争论,清议大多认为他是对的;后来他升任太常卿,多次掌管文衡,未必与这件事没有关系。当时朝中的大官,实在被“状元”两个字迷住了,造成了这样的错误举措。如今再想起来,有人清白地爱惜状元,可以说仁义已经做到极点,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了。从前劳绩保举案件,必须交给吏部议奏,吏部一定依照条例准许或驳回;督抚仍然上奏请求恩典,如果仍交给吏部议奏,吏部也一定仍然驳回;如果再三陈请,得到圣旨命令照所请奖励,吏部便不再驳回。但遇到条例规定虽然已经奉旨准许,仍应请旨更正的情况,就又不能不更正,吏部只是遵守条例罢了。醇邸当国时,孙文恪一度很有权势,想削弱吏部的权力;凡遇到保举案件,常有特别圣旨直接准许,而按照吏部条例本应请旨更正的案件,竟批示说无需更正,可以说是枢臣极端专断了。于是枢臣和部臣之间就不免产生意见。卢栗甫前辈当时充任考功司掌印,正好处在冲突中心,于是以覆议御史屠(仁守)的处分过于宽纵为由,交都察院议处,而卢栗甫丢了官。枢臣的意思是:卢某平日议处其他案件多从严,为什么唯独在这个案件上从宽?况且卢、屠都是湖北人,显然是在袒护同乡。这样的说法,直是在迁怒并设法包庇罢了。然而这类冲突不过是暗中的风潮,没过多久就渐渐平息了。因为当时朝纲严整,主持公道的人也还是有的。从前文职保举案件,归吏部核定准许或驳回,由文选司、考功司分头办理;保举捕获盗匪有功的案件,则专归考功司办理。案件刚到吏部,检查本人的履历是第一要点。查完后就按照固定呆板的条例办理,毫无出入。我每遇到一件案件,多的有一百多人,少的也有几十人,通常在两三个时辰内亲手批定;如果有差错,再由同僚复核一次。绝不假手于吏胥,也不耽误时间。那些被驳回的案件,往往是因为叙述情况不清楚,或者被本人蒙混申报;也有督抚因为只是寻常劳绩,却坚持请求按异常劳绩办理的。文书往来,只是徒然增加繁琐。我又亲手制定保举捕盗人员的奖励章程,通行各省,详细说明,使人容易理解。因此定案非常迅速,书吏即使想靠写信撞骗,也来不及了。从前吏部费用的名目在外省广泛流传,仿佛部里的书吏手眼通天,竟然能够颠倒是非。即使在京的京官,也还有一半相信、一半怀疑的。部吏靠写信撞骗为生,这种事确实存在;但只要犯法必定惩处,一旦有所牵涉,就送交刑部,毫不宽贷。不过其中也有已经成为习惯、不能彻底严厉革除的事情,虽然不能说是弊端,终究免不了给人留下口实。这无非是因为纸张和工役原定的办公经费还不到实际费用的十分之一,法制不完善,才产生了这样的流弊。以吏部来说,领取凭证有费用,领取照票有费用,进见也有费用,有时几两,有时一百几十两,隐约也有一定规矩。而费用最重的,是卓异人员进见道、府官,竟有达到三百六十两、二百四十两的。不过这也有原因。因为每逢京察大典,费用极其浩繁,部里领取的经费只有三百两,书吏赔垫不起,所以办完京察后,就用办理大计来补偿。形势所迫,而且认为与弊端无关,实际上等于默认罢了。其余还有补缺一项,补缺索费与进见又不同。补缺是否合乎条例,很难分出高下,吏员可以借此索费的办法,就是故意拖延。什么叫拖延?因为补缺必须使用题本,题本必须经过内阁和吏科转递,阁科还要磨勘;只要满文或汉文稍有错误,就驳回另换。换一次又换一次,几个月就耽搁过去了。外官情急,于是补缺便有按照缺位分别花钱的做法,很多要花到几百两银子。一花钱就不会出错,不出错,核准就快,这就是因此显出他们神通广大的原因。其实外官中狡猾的,不肯花钱;那些不愿意补任苦缺的,也不肯花钱,拖得更久,最后即使不交费,也一样会核准。我曾经告诉文选司的同僚说:“这类弊端,似乎可以一下捅破那层糊纸。明确规定办法,岂不是痛快!”他回答说:“题本的事情关系到阁科,被驳回重换,明明是官场上的说法,怎么能把它指为弊端?况且阁科的书吏也没有钱办公。如果从根本上解决,不是把纸张开列报销、给书吏发放工食,就没有办法着手。”
部吏作弊,无非撞骗。有一年,同月出有知县六缺,应行制签。中有广东二缺,云贵二缺。部吏乃向候选者索贿三千金,谓可选广东;如不花钱,定选云贵。有一候选者,乃文选司掌印之至戚,因商之掌印。掌印曰:“制签那能作弊?何人索贿,我可办他。”其戚曰:“吏云不可对第二人言,言则定选云贵;汝千万勿坏我事。若选云贵,盘费亦需三千,我非花钱不可。”掌印不得已,乃告之曰:“汝可询之同候选者再说。”其戚曰:“渠云不可与第二人言。”掌印乃笑谓曰:“吏非尔亲,何独厚于汝,使汝花钱?”其戚乃询之同候选者,果人人都索三千选广东。乃恍然大悟,其为土地天晴吃猪头,下雨吃羊头之伎俩也。
余初到部时,京官俸银尚是六折发给。六品一年春秋两季应六十两,六六三十六,七除八扣,仅有三十二两。后数年,改作全俸,年却有六十金,京官许食恩,正两俸补缺后,则两份六十金,升五品则有两份八十金。俸之外有米,六品给老米,五品给白米。老米多不能食,折与米店,两期仅能得好米数石。若白米则尚可不换也。俸之外则有印结银,福建年约二百金左右。吏部有查结费,与同部之同乡轮年得之,约在印结半数。此外即饭食银也,饭食银每季只两三金耳。得掌印后,则有解部照费,月可数十金,然每司只一人得之;未得掌印,则不名一钱也。当日部员如此清苦,安分从公,并未尝呼枵腹也。
从前吏部寓宅门前,贴有“文职官员私宅免见,一应公文衙门投递”告示(兵部则曰武职官员,科道则曰文武官员,亦示关防之意)。究亦仅属虚文。余充掌印后,多与查办之役,颇露头角,疑忌者多,故不得不自谨饬。寻常宴会不轻赴席,杂宾一概不见。公退无事,只邀同乡作击钵吟。雨天客有无车者,则套车迎送。其时常集者:张珍午、郭春榆、曾幼沧、郑子瑜、陈征宇,数人而已。
吏部夏日皆辰正入署,未初散署,冒暑回寓。日长无事,玉苍有《十朝圣训》借而读之。五本一换,阅时逾两年,二百余卷乃卒读焉。《圣训》即历朝之上谕,行政规矩备焉。分门别类,余寻行数墨,耐性读之,巨细洪纤,无一语遗漏。然掩卷即不复记忆,当时亦聊为消夏计耳。王子恒表叔,可庄之尊人也,告余曰:“汝颇似林文忠。文忠在翰林时,日读六部则例,即此意也。”余逊谢不敏。谁知两年涉猎,从容涵泳,嗣后遇有同列争议、大政咨询,余皆能判断如流,颇中綮要。不得谓非无意中之效验也。
余得京察记名后,逾年不即外放。其时内阁侍读学士出缺,轮应一等部员升补。余在吏部名次第一,例应坐升。乃因中东战后,各省停解照费,津贴无资,且内升更为清苦,是以有不求放道,只求放一南省府缺之请。谁知余出京后,内阁侍读学士缺出,吏部一等记名无人,即以户部一等之葛振卿(宝华)升补。按格循资,不数年即升尚书。可见当日京官升转,尚有一定资格。而余则一麾出守,无资格可言,沦落天涯,不无江州迁谪之感。而自今日视之,则不止浮云已也。
道咸以前,外官馈送京官,夏则有冰敬,冬则有炭敬,出京则有别敬。同年同乡于别敬之外,则有团拜项,谓每岁同年同乡有一次团拜也。同光以来,则冰敬惟督抚送军机有之,余则只送炭敬而已。其数自八两起,至三百两为止。沈文肃送军机,每岁只三百金,而军机亦有不收者。其余则以官阶大小,交情厚薄为衡。后来渐重官阶而轻交情矣,大概寻常京官,非有交情不能得炭敬。而别敬则较为普通,督抚藩臬到京,除朝贵外,如同乡同年,及服官省分之京官,多有遍送,其数不过十金上下,后来竟有降至六金者。然而京官日渐加多,外官所费已不赀矣。余到京后,来源渐涩,每年所入不过百金,然亦不无小补。光宣之际,公行贿赂,专重权贵,末秩闲曹愈难沾丐矣。炭敬即馈岁之意,函中不言数目,只以梅花诗八韵十韵或数十韵代之,若四十则曰四十贤人,三百则曰毛诗一部,何等儒雅。亲贵用事时,有人送涛贝勒千金者,信面犹书“千佛名经”四字,亦尚不直致。惜涛不知所谓,举以示人,后拆开,始知是千两银票也。
译部吏作弊,无非就是撞骗。有一年,同一个月里有六个知县缺出,应当进行制签。其中广东两个缺,云贵两个缺。部吏于是向候选人索要三千两银子,说花钱就可以选广东;如果不花钱,就一定选云贵。有一名候选人是文选司掌印的至亲,于是把这件事告诉掌印。掌印说:“制签怎么能作弊?是谁索贿,我可以办他。”他的亲戚说:“书吏说不能告诉第二个人,告诉了就一定选云贵;你千万不要坏了我的事。如果选云贵,盘费也要三千两,我非花钱不可。”掌印没有办法,只好告诉他说:“你可以再向同一个候选人询问一下。”他的亲戚说:“他说不能告诉第二个人。”掌印于是笑着说:“书吏又不是你的亲戚,为什么偏偏厚待你,要让你花钱?”他的亲戚便向同一个候选人询问,果然人人都被索要三千两银子来选广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所谓天晴吃猪头、下雨吃羊头的伎俩。我刚到吏部时,京官的俸银还按六成发给。六品官一年春秋两季应得六十两,六成只有三十六两,再七扣八扣,只有三十二两。过了几年,改为发全俸,但一年也只有六十两银子;京官可以领取恩俸,正俸、恩俸两项补缺之后,就是两份六十两,升到五品就有两份八十两。俸银之外还有米,六品给老米,五品给白米。老米大多不能食用,折价给米店,两期只能得到几石好米;如果是白米,就还可以不兑换。俸银之外还有印结银,福建每年约二百两左右。吏部有查结费,由同部的同乡轮流按年领取,约为印结银的一半。此外就是饭食银,饭食银每季度只有两三两罢了。担任掌印以后,还有解部照费,每月可以有几十两,但每司只有一人能得到;没有担任掌印的,一文钱也没有。当时部员生活如此清苦,仍安分守职、秉公办事,并没有因此喊饿。从前吏部的寓宅门前贴有告示:“文职官员私宅免见,一应公文由衙门投递。”(兵部则说“武职官员”,科道则说“文武官员”,也是表示关防之意。)但归根究底也只是表面文章。我担任掌印以后,经常参与查办事务,渐渐显露才能,猜疑忌恨我的人很多,所以不得不更加谨慎自持。平常宴会不轻易赴席,杂人一概不见。公务退下后没有别的事情,就只邀请同乡作击钵吟。下雨天,如果客人没有车,就套车接送。当时经常聚会的只有张珍午、郭春榆、曾幼沧、郑子瑜、陈征宇几个人。吏部官员夏天都是辰正时入署,未初时散署,冒着暑热回到住处。白天很长,又没有什么事,玉苍借给我《十朝圣训》阅读。我每读完五本就更换一批,读了超过两年,二百多卷才全部读完。《圣训》就是历朝皇帝的上谕,其中具备行政规章。书中分门别类,我逐行逐字耐心阅读,无论巨细大小,没有一句遗漏。不过合上书后便再也记不住了,当时也只是姑且把它作为消磨暑日的办法罢了。王子恒的表叔、可庄的父亲告诉我:“你很像林文忠。文忠在翰林院时,每天阅读六部的则例,就是这个意思。”我谦逊地谢绝说自己并不聪敏。谁知这两年涉猎之后,从容涵泳于其中,后来遇到同僚争论、大政咨询,我都能流畅判断,而且很能切中要害。不能说这不是无意之中产生的效验。我在京察中被记名后,过了一年仍没有立即外放。当时内阁侍读学士出缺,按轮次应由一等部员升补。我在吏部名次第一,按例应当顺次升任。可是由于中东战后,各省停止解送照费,津贴没有来源,而且内升更加清苦,因此我提出了不求外放道员、只求外放一个南省府缺的请求。谁知我离京后,内阁侍读学士出缺,吏部一等记名中无人可用,便以户部一等记名的葛振卿(宝华)升补。按照资格和资历递升,过不了几年就升任尚书。可见当时京官的升迁转调,还是有一定资格可凭的。至于我,却一经授任便出守地方,谈不上什么资格,沦落天涯,颇有白居易被贬江州的感受。而从今天看来,就不只是如浮云般过去罢了。道光、咸丰以前,外官馈送京官,夏天有“冰敬”,冬天有“炭敬”,离京时有“别敬”。同年、同乡在别敬之外,还有“团拜项”,意思是每年同年、同乡之间有一次团拜。咸丰、同治、光绪以来,冰敬只有总督、巡抚送给军机大臣时才有,其余只送炭敬罢了。金额从八两起,到三百两为止。沈文肃每年送给军机大臣的只有三百金,但军机大臣中也有人不收。其余则以官阶大小、交情深浅作为标准。后来逐渐看重官阶而轻视交情了。大概普通京官,如果没有交情,就不能得到炭敬。别敬则比较普遍,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到京时,除了朝廷显贵之外,像同乡、同年,以及在其任职省份做官的京官,大多会普遍馈送,金额不过十金上下,后来竟有降到六金的。然而京官日益增多,外官所费已经非常可观了。我到京以后,收入来源逐渐枯竭,每年所得不过百金,但也多少有些补益。光绪、宣统年间,贿赂公开流行,专门看重权贵,地位低微的闲散官员就更加难以得到馈赠了。所谓炭敬,就是馈送年节礼物的意思;信中不写明数目,只用梅花诗八韵、十韵或数十韵来代替,例如四十两就说“四十贤人”,三百两就说“毛诗一部”,何等儒雅。权贵当政时,有人送给涛贝勒一千金,信封上还写着“千佛名经”四个字,也还不直接说破。可惜涛贝勒不知道其中的意思,拿给别人看;后来拆开信封,才知道里面是一千两银票。
京城东西二庙,每月两会期,排列古董珍宝。琉璃厂每正月必排到上元,名曰“厂店”,视二庙尤盛,雅人好古,俗人好货,无不争趋之。余在京十九年,未尝一履其地,为侪辈所绝无仅有者。唯斜街土地庙之选菊,则嗜好不能与人殊也。后虽遍查十库,饱阅宝物,绝不以眼福自豪,盖非性之所近也。盛伯希尝谓余曰:“我以百金购一碗,置肉其中,三日不败。”余曰:“我每日买肉一斤,三日三斤,不过三钱银,何用此碗为?”可庄亦不以古董家为然,尝举一笑话云:一班好古者,一日相约,各以家珍赴会。有醉汉持一元宝与焉,群嗤之为俗物。醉汉曰:“此雅根也。”众哑然失笑。旭庄则不然,每诟余曰:“汝一毛不拔,到底囊中能余多少钱?”余曰:“否,否。天生我一人便已赘矣;若于一身之外,更有长物,岂不更赘!”此数语虽近滑稽,然亦煞有道理也。
京官挟优挟妓,例所不许;然挟优尚可通融,而挟妓则人不齿之。妓寮在前门外八大胡同,▯集一隅,地极湫秽,稍自爱者绝不敢往。而优则不然,优以唱戏为生,唱青衣花旦者,貌美如好女,人以像姑名之,谐音遂呼为相公。其出色时,多在二十岁以下。其应召也,便衣穿小靴,唱曲侑酒。其家名为下处。下处者,京中指下朝憩息之所为下处,故借以名之也。若就饮其家,则备十二碟以下酒,酒后啜粥而散,名曰“排酒”。酒钱给京票四十千,又下走十千,按银价不及四金也。或在其家请客,名曰“吃饭”。吃饭则视排酒郑重,一席之费,多者廿四金,少者亦必在十金以外;下走之犒,则随席之丰啬而定。其馔较寻常酒馆为特别。余曾为龚蔼人方伯所约,在梅兰芳之祖梅巧玲家,食真珠笋一味为最美。盖取蜀黍初吐颖时,其小如珠,摘而烹之,鲜脆极可口。余在苏赣宴客,因署后有蔬圃,每仿制之;然一盂所需,已踏破半畦蜀黍矣。京官清苦,大概只能以排酒为消遣。因下处甚清雅,夏则清簟疏帘,可以观奕,冰碗冰盆,尤可供雪藕浮瓜之便;冬则围炉赏雪,一室烘烘,绕座唐花,清香扑鼻,入其中皆有乐而忘返之意。像姑或工画,或知书,或谈时事,或熟掌故,各有一长,故学士文人皆乐与之游,不仅以顾曲为赏音也。然此皆闲曹年少时为之,若官跻卿贰,年逾耆艾,则仍屏绝征逐,以避物议。尝闻潘文勤平时最喜一善唱昆曲、兼工绘事之朱莲芬,及任侍郎,便不与之相近。而莲芬年节前往叩贺,文恭必袖廿金银券,出而亲授之,一见而别,至老不衰,都下传为韵事。盖优之风雅,远胜妓之妖冶,故禁令虽同,而从违不必一致也。后来下处渐消灭,而妓寮则车马盈门,毫无忌惮,此亦世变之相因而至者也。
余自庚辰后,始联社作折枝,不两年便改为击钵吟(《十一集》即余选刻)。晚间破闷,则约同乡三四人,到寓小集。如有大聚会,则在榕荫堂。榕荫堂即福州新馆之客厅也,窗明几净,觞咏洵足怡情。余素有莱公之癖,春夜每捐一金购蜡。旭庄家中,善制喷墨字画纱灯,大放光明,尤增吟趣。堂之前后种松八株,意以为后人哦诗备也。谁知癸丑到京,堂既为不作诗者所占,而松亦无一存者,此亦诗事中之黄粱一梦也。
译京城东、西两座庙,每月有两次集会期,陈列古董珍宝。琉璃厂每年正月一定陈列到上元节,称为“厂店”,盛况比两座庙更加突出。雅人喜爱古物,俗人喜爱货物,没有不争相前往的。我在京城十九年,从未踏进过那里一次,这是同辈中绝无仅有的。只有斜街土地庙的选菊会,我的嗜好才没有与别人不同。后来即使遍查十库、饱览珍宝,我也绝不以眼福自豪,因为这并不是我性情所亲近的事。盛伯希曾对我说:“我用一百金买了一只碗,把肉放在里面,三天都不会坏。”我说:“我每天买一斤肉,三天不过三斤,只要三钱银子,何必用这只碗呢?”可庄也不认为古董家有什么可取,曾讲过一个笑话:一群爱好古物的人,有一天相约聚会,各自带着家中的珍宝赴会。有个醉汉拿着一锭元宝参加,众人都嘲笑它是俗物。醉汉说:“这可是雅物的根本。”众人听了都默然失笑。旭庄却不是这样,他常常责骂我说:“你一毛不拔,到底钱袋里还能剩下多少钱?”我说:“不,不是这样。上天生下我这么一个人,本身就已经是多余的了;如果在自身之外再有多余的东西,岂不是更加多余!” 这几句话虽然近于滑稽,却也很有道理。京官带着优伶、带着妓女,按规定都是不允许的;不过带优伶还可以通融,带妓女则会被人鄙视。妓院在前门外的八大胡同,妓女聚集在一处,地方极其低湿污秽,稍有自爱之心的人绝不敢去。优伶却不是这样。优伶以唱戏为生,唱青衣、花旦的,容貌美得像好女子,人们称作“像姑”,因谐音又称为“相公”。他们最出色时,大多在二十岁以下。他们应召时穿便服、着小靴,唱曲助酒。他们的住处称为“下处”。所谓下处,是京城对下朝后休息之所的称呼,所以借来作为名称。如果到他们家饮酒,就准备十二碟以下的酒菜,酒后喝粥散席,名叫“排酒”。酒钱付京票四十千,另外给下人十千,按银价计算还不到四金。有时在他们家请客,名叫“吃饭”。吃饭比排酒郑重,一席的费用,多的二十四金,少的也一定在十金以上;给下人的赏钱,则随着席面的丰俭而定。菜肴比普通酒馆的更加特别。我曾应龚蔼人方伯之邀,在梅兰芳的祖父梅巧玲家吃饭,其中以真珠笋这一味最为美味。那是取蜀黍刚刚吐穗时的嫩穗,大小像珍珠,摘下来烹煮,鲜嫩脆美,非常可口。我在苏州、江西宴请客人时,因为官署后面有菜圃,常常仿制这种食物;但是做一盂所需要的嫩穗,已经踩坏半畦蜀黍了。京官生活清苦,大概只能把排酒作为消遣。因为下处非常清雅,夏天有清凉的竹席和稀疏的帘子,可以观看下棋;冰碗、冰盆尤其适合用来享用雪藕、浮瓜。冬天则围炉赏雪,一室暖意融融,座位四周摆着唐花,清香扑鼻,进入其中人人都有乐而忘返的意思。像姑有的擅长绘画,有的通晓书籍,有的能谈论时事,有的熟悉掌故,各有所长,所以学士、文人都乐于同他们交游,并不只是因为他们能唱曲而把他们当作知音来欣赏。不过这些事都是闲散官员和年轻人所做的;如果官位升到卿贰,年过六十,仍然会屏绝这种往来,以避开舆论非议。我曾听说潘文勤平时最喜欢一个擅唱昆曲、同时又精于绘画的朱莲芬,等到他任侍郎后,便不再与朱莲芬接近。但莲芬在年节前来叩门祝贺时,文恭一定把二十金的银券放在袖中,出来亲手交给他,见面即分别,直到老年都没有改变,京城人把这传为风雅之事。这是因为优伶的风雅远胜于妓女的妖冶,所以禁令虽然相同,但遵守和违背的情形不必一致。后来下处逐渐消失,而妓院却车马盈门,毫无顾忌,这也是世道变化相互因循而造成的结果。我自庚辰年以后,才开始结社创作折枝诗;不到两年,便改作击钵吟(《十一集》就是我选编刻印的作品)。晚上为了排遣烦闷,便约同乡三四个人到住处小聚。如果是大型聚会,就在榕荫堂。榕荫堂就是福州新馆的客厅,窗明几净,饮酒赋诗确实足以怡情。我一向有寇准的癖好,春夜常常花一金买蜡烛。旭庄家中擅长制作喷墨字画纱灯,灯光大放,尤其增添吟诗的兴致。堂前堂后种了八株松树,本来是想给后人吟诗准备的。谁知癸丑年到京时,榕荫堂已经被不作诗的人占据,松树也一株不剩,这也算是诗事中的黄粱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