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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朝野遗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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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3 段

朝野遗记  (宋)佚名 撰

和议成,显仁后(徽宗后韦氏)将还,钦庙挽其轮而曰:“蹛之,第与吾南归,但得为太一宫主足矣,他无望于九哥也?”(高宗第九)后不能却,为之誓曰:“吾先归,苟不迎若,有瞽吾目!”乃升车,既至,则是间所见大异。不久,后失明,募医疗者,莫能奏效。有道士应募,中贵导之入宫,金针一揆,左翳脱然而复明。后大喜,曰:“吾目久盲,得师重朗,更烦终始其右,报当不赀。”道士笑曰:“后以一目视,足矣。以一目存誓,可也。”后惕然,起拜曰:“吾师,圣人也。知吾之隐。”设几而留谢之,皆不答。方啜茶,遽索去,后固询其报德万一者。谩曰:“太后不相忘,略修灵泉县朱仙观足矣。”拂衣即出,时上方视朝也。仗下,入长乐,大惊,急迹访之,寂无所得。后王刚中帅成都,而得旨东朝,图朱仙像进入,俨然当日道士也。逆亮南侵,使人至钦宗所犯跸,七百余人俱受害,行都固未知也。一日,京师旧辇官二人闲步景灵宫,于是渊圣衣羽衣,入门趋殿,辇官骇甚,从而迹之,无见也。一念所钟,神游尚不忘故国耶?车驾在维扬,魏公方居台院,妙应师馆其家。一日,师自外谓公曰:“旁见城中人有死气者万人,度不应如是之众,此必虏至之征矣。宜早劝上渡江为要。”妙应相法极神,张氏素信之。入奏乞早移跸,然上意欲观灯然后南巡也。未几,粘罕遽至,翠华亟行,城中死者果无数。方伯彦、潜善豢安之际,外传北风极劲,而汪、黄傲然谓无事,故上每不知虞。比江都宫中方有所御宰,而张浚告变者遽至,矍然惊惕,遂病董腐。故明受殂后,后宫皆不孕。高庙中年不乐张忠献者,非独以和战异议,亦追归来望思之怒耳。苗傅、刘正彦之变,植虚器于前星,欲自恣凶狂耳。春宫未辨菽麦,而魏公在建业,乃受而殒之,过矣。唐睿宗尝帝数年,又为皇嗣者十余载,中宗复位,以亲王就列。德王裕为刘季述等迫立,昭宗反正,复归东宫,皆谅其非出于己也。今明受之殒,在铁塔下,父老尚能言,盖当时并乳媪掩之云。航海之役,及水滨而卫士怀家流言,吕相颐浩以大义谕解,且怵以利曰:“先及舟者,迁五秩。”署名而以堂印志之,其不逊倡率者,吕皆侧用印记。事定,悉别而诛赏之。乘舆初涉镇江,羽卫介胄间止一黄扇存耳。欲发羽檄下四方,而庚符不可得,朱髹又非立谈成者。匆遽中,取祖廷彤几,折而代焉。庄文既薨,孝庙白德寿扶立光宗,未宜锁之。夕,德寿故召魏王宴宿宫中,洎次日归邸,则储册已行,而魏邸出麻之宣城矣。复见高庙,亦有愠言,曰:“翁翁留恺,却使三哥越次做太子。”帝语素谩,戏抚之云:“儿谓官家好做,做时烦恼云。”光庙闻贵妃无疾而殒,哭泣无节。初郊宿青城,泪不已,祀故止。而寿仁复至,玉津行幸,亦犯玉女宓妃之戒。丙夜将临,星月尚皎,方入大次,服衮冕,始搢大圭,裂风倏起,劈历一声,燎火御幕,皆仆。在位者辟易,上亦惊僵,而雨电交击,众皆暗中自救不暇,莫能措手。稍霁,则已曙,亦不容即礼矣。圣体遂苦风眩,神位、玉帛、牲牢皆狼籍,所执镇圭,殿中监已授扶侍御之,不知所在。一时策命宰臣望祀,车驾亟归疗疾,虽御楼之类,悉不能举。重华闻上疾,自临大内抚视。上噤不知人,但张口呓言耳。寿皇忧且怒,呼李后而数之,云:“宗庙社稷之重,汝不谨视上,使之至此,今将奈何?一时忿极,遽曰:“万一不复,当族汝家。”既将往东朝,召留正责之曰:“汝以为相,不强谏,何事?”正曰:“臣非不言,奈不听何?”帝曰:“尔自后须苦言之,若有不入,待朕留渠细语之。”其言止是尔。光宗既愈,后泣谓曰:“尝劝哥哥少饮,不相听,近者不豫,寿皇几欲族妾家,何负何辜。既而闻留正所得圣谕,谓若更过宫,决被留不可还矣。”光宗已有怔仲之候,此语既入,故终乃畏父,玉辇无近于龙楼云。光庙逾年不朝东内,寿皇怏怏。一日,登朝堂露台,闻委巷小儿争斗呼“赵官家”者。寿皇曰:“朕呼之尚不至,尔枉自叫。”凄然不乐,自此浸不豫。绍熙在鹤禁,有意受终,而难发言也。数击鲜于慈福。后询近侍大臣,屡排当位故,旁侧有奏曰:“意欲娘娘为趣上尔。”后笑。寿皇至东内,从容间语:“官家也好早取乐,放下与儿曹。”上曰:“臣久欲尔,但见孩尚小,未经历,故不能即与之。不尔,则自快活多时矣。”后来,储邸度长乐必已及之矣,备其状为寿者再。后不能已,语之曰:“吾亦尝谕乃翁,渠所见又尔。”光宗岸帻禀后曰:“臣已白,尚以为童,则罪过翁翁。”后无语,盖谓高庙逊寿皇于盛年尔。

译《朝野遗记》,(宋)佚名撰。和议达成后,显仁后(徽宗的皇后韦氏)将要回归,钦宗拉住她的车轮说:“带我一起走吧,只要能和你南归,即使只做太一宫主也就满足了;难道还指望九哥(高宗排行第九)吗?”显仁后无法推辞,便发誓说:“我先回去,如果不迎接你,就让我的双眼失明!”于是登车。到了那里以后,所见情形却与这里大不相同。不久,显仁后失明,招募能治眼病的医生,没有人见效。有个道士前来应募,宦官引他入宫;他用金针一刺,左眼的翳障忽然脱落,眼睛便复明了。显仁后大喜,说:“我的眼睛盲了很久,蒙师父使它重新明亮,还要劳烦您始终帮助我,我的报答一定非常丰厚。”道士笑着说:“太后能用一只眼睛看见,已经足够了;用一只眼睛来应验誓言,也可以了。”显仁后惊惧醒悟,起身拜谢说:“我的师父真是圣人,知道我的隐情。”她摆设几案挽留并致谢,道士都不回答。刚喝了几口茶,便突然索要离去,显仁后坚持询问哪怕一点报答恩德的办法。他随口说:“太后若不忘记我,只要稍微修缮灵泉县的朱仙观就够了。”说完拂袖而出。当时皇帝正在视朝。退朝后,他进入长乐宫,大为惊异,急忙跟踪查访道士,却一点踪迹也没有。后来王刚中任成都帅,又得到旨意前往东朝,画了一幅朱仙道士的像带回来,画中人竟与当日的道士一模一样。逆亮南侵时,派人到钦宗那里,冲撞禁卫、冒犯车驾,七百多人都遭到杀害,而行都方面始终不知道。有一天,京师旧日的两名辇官在景灵宫闲步,渊圣帝身穿羽衣走进宫门,快步趋向殿中。两名辇官十分惊骇,跟随追查,却又什么也没有看见。难道是因为一念之间心有所系,即使神游在外,也还没有忘记故国吗?车驾在维扬时,魏公正任台院官,妙应师住在他家中。有一天,妙应师从外面回来,对魏公说:“我从旁边看见城中有万人带着死气,按理不应有这么多人,这一定是敌虏将至的征兆。应当早些劝皇上渡江,这是最要紧的。”妙应师的相法极其神妙,张氏一向信任他。魏公入朝上奏,请求早日迁移车驾;然而皇上想先观灯,然后再南巡。不久,粘罕突然到达,皇帝的车驾急忙出发,城中果然死者无数。方伯彦、李邦彦等人正以豢养、安抚的办法行事时,外面传说北方风势极猛,而汪伯彦、黄潜善却傲然认为没有什么事,所以皇上常常不知道危险。等到江都宫中刚刚发生宰杀之事,张浚报告变故的奏报又突然到来,皇上惊惶警惕,随即患了董腐之病。因此,明受帝死后,后宫诸人都不能怀孕。高宗中年以后不喜欢张忠献,不只是因为他在议和、主战问题上意见不同,也因为他追究归来、思念故国之事而触怒了高宗。苗傅、刘正彦发动变乱时,在前星的位置安置了一个空器物,只是想放纵自己的凶暴狂妄罢了。太子还没有分辨菽麦,魏公却在建业接受了他并使他死亡,这是过错。唐睿宗曾经做了几年皇帝,又做皇嗣十多年;中宗复位后,他以亲王身份列班。德王李裕被刘季述等人逼迫而即位,昭宗恢复正统后,他又回到东宫;这些情形都可以谅解,因为并非出于他们自己的意愿。如今明受帝死在铁塔之下,父老还能够讲述此事,大概是当时连同乳母一起把他掩埋了。航海出行时,到了水边,卫士们因为思念家人而散布流言。宰相吕颐浩以大义开导劝解他们,又用利益来诱导,说:“先到船上的人,升迁五秩。”他让众人署名,并用堂印作记号;其中那些不服从、带头闹事的人,吕颐浩都在旁边加盖印记。事情平定后,便把他们分别处理,或加以诛杀,或给予奖赏。皇帝的车驾刚渡过镇江时,羽林、卫士和甲胄之中只剩下一把黄色扇子。想要发布羽檄传达四方,却找不到庚符;朱漆制作的符牌又不是片刻之间能够制成的。仓促之中,只好取祖宗朝廷用的彤色几案,折取一部分来代替。庄文太子死后,孝宗向德寿宫说明情况,扶立光宗,本来不应把他锁禁起来。傍晚,德寿宫特意召魏王入宫宴饮住宿;到第二天回府时,册立储君的诏书已经颁行,而魏王府发出的麻制诏书已经到了宣城。魏王再次见到高宗,高宗也说了恼怒的话:“翁翁把恺留下来,却让三哥越次做了太子。”皇帝说话向来随意,便开玩笑地抚慰他说:“你以为做官家容易吗?做了官家也会烦恼的。” 光宗听说贵妃无病而死,哭泣没有节制。当初在青城斋宿准备郊祀时,他的眼泪不停,祭祀因此只好停止。寿仁皇后又来到玉津园,举行行幸,也触犯了玉女、宓妃的禁戒。到了丙夜将尽、天将黎明时,星月还很明亮,光宗刚进入大次,穿上衮冕,开始插上大圭,忽然狂风骤起,随着一声巨响,火焰烧着了御幕,帐幕全都倒下。在位的人纷纷躲避,皇上也惊得僵住;雨和雷电交相袭击,众人在黑暗中连自救都来不及,更没有办法采取行动。天气稍稍放晴时,天已经亮了,也来不及立即举行礼仪。皇帝的身体于是患了风眩病,神位、玉帛、牲牢全都散乱不堪;他手中所执的镇圭,殿中监已经交给扶侍御,却不知掉在了哪里。一时之间,只好命宰臣代替皇帝遥望祭祀,车驾急忙回宫治病;即使登御楼等仪式,也全都不能举行。重华宫听说皇上病了,亲自到大内抚慰探视。皇上闭口不认识人,只是张着嘴说梦话。寿皇又忧虑又愤怒,叫来李皇后斥责她,说:“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你没有谨慎照看皇上,使他到了这个地步,现在将怎么办?”一时愤怒到了极点,又立即说:“万一不能恢复,就灭你全家。”随后他将要前往东朝,召留正来责问说:“你身为宰相,为什么不极力进谏?”留正回答:“臣并不是没有说过,只是皇上不听,能怎么办?”皇帝说:“你今后必须苦苦进谏;如果有话不能被皇上接受,就等朕留下来同他说。”他的话不过如此。光宗病愈后,李皇后哭着对他说:“我曾劝哥哥少饮酒,他不听;近来身体不适,寿皇几乎要灭我家,我究竟有什么过错、又有什么罪过?后来听说留正得到圣谕,说如果你再到东朝去,一定会被留下,不能回来。”光宗已经有神情恍惚的征兆,这话传入他心中后,所以最终害怕父亲,玉辇不再靠近龙楼了。光宗一年多不去东内朝见,寿皇闷闷不乐。有一天,他登上朝堂露台,听到小巷里的孩子争斗,呼喊“赵官家”。寿皇说:“朕呼唤他,他尚且不来,你们白白地喊什么?”他凄凉不快,从此渐渐病了。绍熙年间,光宗居于鹤禁,有意把皇位传下去,却难以开口。寿皇多次敲击鲜于慈福。后来寿仁皇后询问近侍大臣,屡次排定当值的缘故,旁边有人奏说:“他的意思是想让娘娘去催促皇上罢了。”寿仁皇后笑了。寿皇到东内后,在从容闲谈之间说:“官家也应该早点享受天伦,把位子让给儿辈。”光宗说:“臣早就想这样了,只是看孩子还小,尚未历练,所以不能立即交给他。若不是这样,我自己也早就享受安逸了。”后来,储君府估计长乐宫一定已经把这件事告诉寿仁皇后了,于是两次准备好给寿皇祝寿的礼物。寿仁皇后无法再隐瞒,便对光宗说:“我也曾劝告你的父亲,他的看法也和你一样。”光宗整顿头巾回答说:“臣已经禀告过了,您还把我当作小孩,那就有负于翁翁了。”寿仁皇后默然无语,大概是说高宗在盛年时把皇位让给寿皇。

光宗既退居,每恨既往时成败,瞑目嗔骂,或恸哭。寿仁后辄奉觞以解陶之,以是为常。虽宫门外事不欲动其心,然久亦觉知矣。初,郊祀成,恭谢回銮,御乐声达于内。光宗问其事,后曰:“市井为乐耳。”帝怒曰:“尔欺我至是,尚尔邪!挥之以肱,后仆于栏,自是遂得疾。寿仁后惑日者言已有厄,于大内静处筑精室独居,以道妆事佛,病革,遂终于此。长御欲之椒殿取礼服,偶内人有怨后者,持钥不启,曰:“使余凭谁命,裨此祎翟。”既不得周身,则相与举箦以归于凰仪。及半途,或妄曰:“风王至。”则皆委之而走。时泰安恍惚,内中畏避之故也。及久,知讹传,方再有至者,则为廊日所暴,体色黝然矣。措之大寝,宫人无计,致鲍于地,以莲数十金饼乱其芬。洎事闻于外,梓人进椑,几有小白之讹。后葬于赤山邢后之侧,不久,雷震毁殡,人共怪云。长秋所生母,旧隶德寿为乐部,以久次出适于外。一日,奏乐,上以为不谐。中贵人奏近老旧者得旨嫁出,今皆新习,未能串便,欲使已嫁出者通籍复入,庶新故参教。上可之。自是悉还,然后母在外,孕身已数月矣。将及期,宦者奏乞复外馆。宪圣后曰:“第令产,仙韶无害也。”遂诞后东朝禁中。三日洗儿,宓圣临视,戏祝云:“使汝长,福禄及吾。”左右皆失笑,虽一时戏言,后乃符验云。长秋自是亦养宫中,既久,新乐纯习熟。其所生与俦侣,俱还民间。后乃在杨才人位为义女,而以琵琶隶慈福官。其生在壬午,至绍熙之季,齿已长矣。今上以嘉邸践祚,于东朝为垂华,承嫡主丧,故久于彼。一日,朝长信,偶酒后盥手,后奉匜以前,帝悦而洒之,自尔得幸。久而宪圣知之,几欲赐朴。大珰王去为力谏之,曰:“娘娘尚以天下畀孙,一妇人何足惜。且是事不可使外人知也。”东朝虽少解,然终不释然,谓王且使杨氏寄汝家,候驾回南内部舍而复之。故后暂居去为家,而去为之子瑜自是得幸。及阜陵礼毕,上归旧东宫,以便御视朝。长秋复还长信,上眷念殊厚,然莫能得之。韩后既上仙,所幸宦官王德谦将诣于东朝,宪圣语曰:“乃翁旧欲吾堂前一人,尚不与之。”德谦颇黠,则奏之:“臣非不识去就,敢窥数娘娘嫔御,今大内人物如杨美人者,亦不乏。臣所私见,盖以皇后近上升,后宫继进无序,苟得一人自陛下处赐与官家,则众人方帖伏,甚于保爱上躬,为宗社大计非轻。”(宪圣)稍解,曰:“汝此言亦不为无理。”德谦知有间可乘,又使中贵人掺和,以为娘娘尚未见玄孙,而杨氏相命皆宜子,浸润鼓扇,慈福遂以赐宁宗。渐进为婕妤,时韩佗胄用事,知王瑜之旧也。瑜遂不得入内,时曹氏亦得幸于上,韩复左右之,故后尤自抑,励读书,饰已挟数以御同达者。一时故有贤称,韩无目窥之。今东宫迁入,实余杭宗室善下居其间,而韩佗胄与善下厚,故得导达也。然同时入者亦一、二人,惟韩后独喜今储,尝因与内人驰逐,总角皆鬅鬙。人欲为梳栉者,悉不可,必得妈妈方结,盖常时后自为束发故也。由此韩后钟情,遂决为嗣,同入者复出,后闻继庄文者,亦在当时选中,此寔天命也。夫以虽因善下出入,韩氏导达而致,苟非其人者,讵能致哉?韩成恭上仙后,后宫为上所眷者,今长秋与婕好曹氏耳。时欲继立椒涂,二党交进,曹有姊妹通籍禁中,皆为女冠,赐号虚无自然先生者,左右街都道录者,皆厚于韩佗胄。或谓亦与之嫟,韩侍禁中时,多在曹位。故铸金之际,意自轻重。然曹罕术,今长秋能挟数以御之,且上意专在杨,韩密间之,未能夺也。先是,禁中有二内人怀春而病,事且媾,各设席以邀羊车,欲决此举,二阁皆同日。今长秋故逊曹,使朝饮而已,饮施夜,曹不寤也。逮旰,酒甫一再行,曹未及有请,则杨位已奏,恭肃帝辇矣。奏趣重叠,上起洎至杨所,则自从容,且遂留寝。故能舐笔展幅,以请奎章。上即书:贵妃杨我,可立为皇后,付外施行。而长秋复进笔,乞又书其一,付其兄次山。逮晓,双出之,中贵所赍者未至省,而次山已持御笔自白庙堂矣。盖后虑韩匿上批,事或中变,故两行之,使不可遏耳。王黼虽为相,然事徽考极亵。宫中使内人为市,黼为市令,若东昏之戏。一日,上故责市令,挞之取乐。黼窘,故曰:“告尧舜免一次。”上笑曰:“吾非唐虞,汝非稷契也。”一日,又与逾垣微行,黼以肩承帝趾,墙峻,微有不相接处,上曰:“耸上来,司马光。”黼应曰:“伸下来,神宗皇帝。”君臣相谑乃耳。李太宰邦彦家起于银工,既贵,其母尝语昔事,诸孙以为耻。母曰:“汝固有识乎?宰相家出银工,则可羞;银工家出宰相,正为嘉事,何耻焉。”其见高于李守素多矣。

译光宗退居以后,常常悔恨过去的成败,闭着眼睛发怒骂人,有时还痛哭。寿仁皇后总是捧着酒杯来使他解除愁闷,以此成为常事。虽然她不想让宫门外的事情扰动他的心,但时间久了,他还是渐渐知道了。起初,郊祀完成、恭敬谢神后回銮,御乐的声音传到宫内。光宗询问是什么事,寿仁皇后说:“只是市井中人在作乐罢了。”皇帝发怒说:“你竟然这样欺骗我,还要这样吗?”说着用手臂一挥,皇后跌倒在栏杆边,从此便得了病。寿仁皇后受日者之言迷惑,认为自己已有灾厄,便在大内僻静处修筑精室,独居其中,穿道士服侍奉佛像。病情危重后,终于死在这里。长御想去椒殿取礼服,恰好有个怨恨皇后的宫人拿着钥匙不开门,说:“假如我凭谁的命令,替她取这件祎翟服?”既然不能给她穿戴整齐,众人便一起抬着席子,把遗体送回凰仪殿。走到半路,有人胡乱说:“风王来了。”众人便把遗体丢下逃走。当时泰安神志恍惚,这也是宫中人因畏惧躲避的缘故。过了很久,知道是讹传,才又有人前来;但遗体已经被廊下的阳光晒过,肤色变黑了。他们把遗体放到大寝殿,宫人没有办法,只得把鲍物放在地上,用几十枚莲花形金饼散乱在其周围。事情传到宫外后,棺匠送来椑棺,几乎又造成小白之讹。皇后葬在赤山、邢皇后墓旁。不久,雷震毁坏了葬所,人们都感到奇怪。长秋宫所生的母亲,过去隶属于德寿宫,充任乐部人员,因资历已久而出宫嫁人。有一天,奏乐时,皇上认为乐声不和谐。宦官奏报说,近来年老的旧乐工得到旨意嫁出宫外,如今留下的都是新近学习的人,还不能熟练配合;想让已经嫁出去的人登记名籍、重新入宫,以便新旧乐工互相教习。皇上同意了。从此旧乐工全部回来;这时,长秋宫的母亲正在宫外,已经怀孕数月。临近生产时,宦官奏请让她重新回到宫外的住处。宪圣皇后说:“只管让她生产,仙韶乐部不会受影响。”于是她在东朝禁中生下了皇后。洗儿礼的第三天,宪圣皇后亲自来看望,开玩笑祝福说:“让你长大,福禄也能延及我。”左右的人都失笑了;虽然只是一时戏言,后来竟应验了。长秋皇后从此也在宫中抚养,时间久了,新乐完全学会并熟练了。她的生母和同伴都回到民间。后来,皇后在杨才人名下作为义女,又以琵琶乐工身份隶属慈福宫。她生于壬午年,到绍熙末年,年齿已经长大。今上以嘉王府身份即位,在东朝任垂华,承当嫡母丧事,所以长期住在那里。有一天,他到长信宫朝见,偶然酒后洗手,皇后捧着匜上前,皇帝高兴,便把水洒在她身上,从此得到宠幸。过了很久,宪圣皇后知道了这件事,几乎想赐死她。大宦官王去为此竭力进谏,说:“娘娘尚且把天下交给孙子,一个妇人有什么值得吝惜的?” 而且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东朝虽然稍稍释怀,最终仍不能安心,认为王去应当让杨氏暂住在他家,等皇帝回到南内,再把她送回宫中。因此,皇后暂时住在王去家中,而王去的儿子王瑜从此得到宠幸。阜陵的礼仪完毕后,皇上回到旧东宫,以便临朝视政。长秋皇后又回到长信宫,皇上对她眷念特别深厚,但始终无法得到她。韩皇后升仙后,受宠的宦官王德谦准备前往东朝,宪圣皇后说:“你翁翁过去想要我堂前的一个人,我尚且没有给他。”王德谦很机敏,便奏说:“臣并不是不懂得取舍,哪里敢窥伺几位娘娘的嫔御?如今大内像杨美人这样的人也不少。臣私下所考虑的,是皇后刚刚升遐,后宫继进没有次序;如果从陛下那里赐给官家一个人,那么众人才会服帖,这比保全皇上的身体更重要,也是宗社的大计,不能轻视。”宪圣皇后稍稍释然,说:“你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王德谦知道有机可乘,又让宦官从中调解,说娘娘还没有见到玄孙,而杨氏的相貌命相都适宜生子。经过不断劝说煽动,慈福宫于是把杨氏赐给宁宗。她逐渐晋升为婕妤;当时韩侂胄掌权,也知道王瑜过去的关系。王瑜于是不能再入宫。当时曹氏也得到皇帝宠幸,韩侂胄又在旁边帮助她,所以皇后更加自我约束,努力读书,修饰自己的仪容,并凭借才智来应对前来与她交往的人。一时间因此获得贤德的称誉,韩侂胄也无法轻视她。如今东宫迁入的这位储君,实际上是余杭宗室善下把他接到那里居住的;韩侂胄与善下交情深厚,所以能够引荐通达。然而同时入宫的也有一两个人,只有韩皇后特别喜欢如今的储君。她曾经和宫人一起追逐嬉戏,那些孩子的头发都蓬乱不堪。有人想替她梳头,谁都做不到,必须等妈妈来才能束好,因为平时都是皇后自己束发。由此韩皇后对他产生深厚感情,便决定立他为嗣;与他同时入宫的人又被送了出去。后来皇后听说继承庄文太子的人也在当时的选中者之内,这实在是天命。虽然他是因为善下而出入宫禁,又经韩氏引荐而达到这个地位,但如果不是这个人,哪里能够成功呢?韩成恭皇后升遐后,后宫中受到皇上宠爱的人,只有如今的长秋皇后和婕妤曹氏。当时将要从椒房中选立皇后,两派都争相进荐。曹氏有几个姊妹登记名籍入宫,后来都做了女冠,并被赐号为“虚无自然先生”;左右街都道录等人都得到韩侂胄的厚待。有人说他也和曹氏有私情,韩侂胄在禁中当值时,常常在曹氏宫中。因此在铸造金印之时,心中自然有了轻重取舍。然而曹氏缺少谋略,如今的长秋皇后能够凭才智驾驭她,而且皇上的心意专在杨氏身上,韩侂胄暗中离间,也没能改变这一点。此前,禁中有两个宫人怀春而病,事情将要成功,便各自设席邀请皇帝乘羊车前来,想借此决定皇后人选,两座宫殿又在同一天设宴。如今的长秋皇后故意退让曹氏,只让她在早晨陪皇帝饮酒;酒一直喝到夜里,曹氏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到了晚上,酒才喝了一两巡,曹氏还来不及请求,杨氏宫中已经奏报,请恭肃帝乘辇前往。奏报接连催促,皇上起身,到了杨氏宫中,却神态从容,并且留宿其中。因此皇后能够拿笔展开纸张,请求皇帝亲笔题写。皇上当即写道:“贵妃杨氏,可以立为皇后,交付外廷施行。”长秋皇后又进献笔,请求皇帝再写一份,交给她的兄长次山。到天亮时,两份诏令一同发出;宦官所携带的那一份还没有送到中书省,次山已经拿着御笔诏书亲自向朝廷宣布了。大概是皇后担心韩侂胄把皇上的批示藏起来,使事情中途发生变化,所以把两份诏令同时发出,让人无法阻止。王黼虽然做了宰相,但侍奉徽宗时非常轻佻。宫中让内人充当商贩,王黼充任市令,就像东昏侯的游戏。有一天,皇上故意责打市令,鞭打他取乐。王黼窘迫,便说:“请您告诉尧舜,让他们免我一次罪。”皇上笑说:“我不是唐虞,你也不是稷、契。”有一天,王黼又陪皇上翻墙微服出行,王黼用肩膀托着皇帝的脚;墙很高,有些地方接不上,皇上说:“把我托上去,司马光。”王黼回答:“请您伸下来,神宗皇帝。”君臣只是在彼此戏谑罢了。太宰李邦彦的家族起初以银匠为业。他显贵以后,他的母亲曾经谈起过去的事情,几个孙子以此为耻。母亲说:“你们难道真有见识吗?宰相家族出身银匠,才可以说是羞耻;银匠之家出了宰相,正是值得庆贺的事,有什么可耻的?”她的见识远远高于李守素。

文水县西有山险可处,保正石赪聚众据之,时抄虏游骑,且断其运道,数夜犯其小寨。粘罕怒,遣重兵合攻之,遂擒赪,钉于车上,将剐之。已剸刃于股,而色不变,奇之。好谓曰:“能降我,以汝为将。”剸怒目骂曰:“爷能死,不降。爷姓石名石,上钉橛,更无移易也。”罕怒,寸磔之,骂不绝声而死。程敦厚子山,东坡表兄,士元之孙也,秦桧善之。为中舍时,一日呼至府弟,请入内阁坐候之终日。一室肃然,独案上有紫绫标一册,书《圣人以日星为纪赋》,末后有学生类贡进士秦埙呈,文采艳丽,子山兀坐,静观反复,几成诵。虽酒淆问劳沓至,及晚竟不出,乃退。子山叵测也。后数日,差知贡举,宣押入院,始大悟。即以是命题,此赋果精,众考官皆称善,洎揭晓,乃孙果首选。秦桧妻王氏素阴险,出其夫上。方岳飞狱具,一日,桧独居画室,食柑,玩皮以瓜划之,若有思者。王氏窥见,笑曰:“老汉何一无决耶?捉虎易,放虎难也。”桧掣然当心,致片纸付入狱。是日,岳王薨于棘寺。孝庙追复岳飞官爵,收召其子孙,使给还元赀。主者具当时所得,止九千缗物。诏其毙于狱也,实请具浴拉胁而殂。狱卒隗顺负其尸,出逾城至九曲丛祠中,故至今九曲五显庙尚灵(在大理申墙下)。顺葬之北山之滨,身素有一玉环,顺亦殉之腰下,树双橘于上识焉。及其死也,谓其子曰:“异时朝廷求而不获,必悬官赏,汝告言曰:棺上一铅筒,有棘寺勒字,吾埋殡之符也。”后果购其瘗不得,以一班职为赏。其子始上告官,悉如所言,而尸色如生,尚可更敛礼服。附录: 朝野遗记一卷(编修程晋芳家藏本) 旧本题宋无名氏撰载南渡后杂事称宁宗为今上而又有宁宗字又称理宗为今东宫颇为不伦亦似杂采小说为之曹溶学海类编所收往往此类也(四库全书总目?子部?小说家类存目)

译文水县以西有一座险山,可以据守。保正石赪聚集众人占据那里,时常袭击金军的游骑,还截断他们的运粮道路,连续几夜进犯金军的小寨。粘罕大怒,派重兵合力攻打,终于擒获石赪,把他钉在车上,准备将他凌迟。刀已经割入大腿,他的脸色却不变,金军感到奇异,便好言对他说:“你若能投降我,我就任命你为将军。”石赪怒目骂道:“爷爷我能死,不能投降。爷爷姓石名石,钉在车上就是钉在车上,再没有改变的余地。”粘罕大怒,把他寸寸分裂,他至死骂声不绝。程敦厚,字子山,是苏轼的表兄,也是士元的孙子,秦桧很器重他。他任中舍时,有一天秦桧把他叫到府第,请他进入内阁坐着等候,整整一天都没有出来。一间屋子肃静无声,只有案上有一本系着紫绫书签的册子,题为《圣人以日星为纪赋》,末尾写着“学生类贡进士秦埙呈”。文章文采华美,子山独自坐着,安静地反复阅读,几乎能够背诵。虽然不断有人送来酒食并问候慰劳,到了晚上他仍然没有出来,于是退去。子山无法揣测其中缘故。几天后,他被任命为知贡举,奉诏押入贡院,这才完全明白。于是就用这篇赋作为题目,这篇赋果然精妙,众考官都称赞;到公布名次时,秦埙果然被列为第一。秦桧的妻子王氏一向阴险,甚至超过她的丈夫。岳飞的案件审理完毕时,有一天秦桧独自在画室吃柑橘,拿橘皮把玩,又用瓜刀划它,好像在思考什么。王氏窥见后笑说:“老头子为什么这样没有决断?捉住老虎容易,放走老虎可难。”秦桧猛然醒悟,立即写了一张纸条交给狱中。当天,岳飞死在大理寺狱中。孝宗追复岳飞的官爵,召回并安置他的子孙,命令把原有资财归还给他们。主管官员列出当时抄没所得的财物,只有九千缗。诏书说岳飞死于狱中;实际上,是请求给他洗浴时勒住他的肋部,使他死去。狱卒隗顺背着他的尸体,出城越过城墙,送到九曲丛祠中。因此直到今天,九曲五显庙仍然灵验(在大理寺墙下)。隗顺把岳飞葬在北山水边,岳飞身上原有一只玉环,隗顺也把它殉葬在腰下,并在墓上种了两棵橘树作为标记。隗顺临死时对儿子说:“将来朝廷寻找尸体而找不到,一定会悬赏。你告诉他们:棺材上有一只铅筒,里面有大理寺刻写的字,那就是我埋葬尸体的凭证。”后来朝廷果然悬赏寻找墓葬,却没有找到,并以一个班职作为赏赐。隗顺的儿子这才向官府报告,情况全如父亲所说;尸体的颜色还像活人一样,仍然可以重新用礼服收殓。附录:《朝野遗记》一卷(编修程晋芳家藏本)。旧本题为宋代无名氏撰,记载南渡以后的杂事,称宁宗为“今上”,又有“宁宗”字样;又称理宗为“今东宫”,很不合适,似乎也是杂采小说编成的。曹溶《学海类编》所收作品往往属于这一类。(《四库全书总目》:子部·小说家类·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