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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窗杂录》 唐 李浚
浚忆童儿时即历闻公卿间叙国朝故事,次兼多语其遗事特异者,取其 必实之迹,暇日缀成一小轴,题曰《松窗杂录》。
玄宗先天中再平内难,后以中外无事,锐意政理,好于观书。迨自周汉以来有所未及者,必欲尽举之。帝既勤书,海内之风翕然率化。尤注意于起居注。先天、开元中,皆选当时鸿儒或贞正之士充之。若有举其职者,虽十数年犹载笔螭头,惜不欲去,则迁名曹郎与兼之。自先天元年至天宝十一载冬季,起居注撰成七百卷,内起居注撰成三百卷。内起居注自开元二年春,因上幸宁王宅,叙家人礼,至于乐奏前后,酒食沾赉,上无自专,皆令禀于宁王敎。上曰:「大哥好作主人,阿{满去水加口}但谨为上客。」上在禁中尝自称阿{满去水加口}。以是极欢而罢。明日宁王率岐、薛已下同奏曰:「臣闻起居注必记天子言动,臣恐左右史不得天子闺行极庶人之礼,无以光示万代。臣请自今后臣与兄弟各轮日载笔于乘舆前,得以行在纪叙其事,四季则用朱印联名牒送史馆,然皆依外史例悉上闻,庶明臣等职守如螭头官。」上以八分书日本国纸为答辞甚谨,欣然悉允所奏。自是天宝十载冬季以成三百卷,率以五十幅黄麻为一编,用雕檀轴紫龙鳯绫褾。书成,宁王上请自部纳于史阁。上命赐以酒乐,共宴侍臣于史馆。上宝惜是史尤甚,因命别起大阁以贮之。及禄山陷长安,用严、高计,未□升殿宫,先以火千炬猛焚是阁,不移时灰灭。故玄宗实录百不叙及三四,以是人间传记者尤鲜。禄山谋臣严庄、高尚。开元中,禁中初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开元天宝》花呼木芍药,本记云禁中为牡丹花。得四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会花方繁开,上乘月夜召太真妃以步辇从。诏特选梨园子弟中尤者,得乐十六色。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前欲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遂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进《清平调》词三章。白欣承诏旨,犹苦宿酲未解,因援笔赋之。「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晓露华浓。若非羣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干。」龟年遽以词进,上命梨园子弟约略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太真妃持颇梨七宝杯,酌西凉州蒲萄酒,笑领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太真饮罢,饰绣巾重拜上意。龟年常话于五王,独忆以歌得自胜者无出于此,抑亦一时之极致耳。上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他学士。会高力士终以脱乌皮六缝为深耻,异日太真妃重吟前词,力士戏曰:「始谓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拳拳如是?」太真妃因惊曰:「何翰林学士能辱人如斯?」力士曰:「以飞燕指妃子,是贱之甚矣。」太真颇深然之。上尝欲命李白官,卒为宫中所捍而止。玄宗幸东都,偶因秋霁,与一行师共登天宫寺阁。临眺久之,上遐顾凄然,发叹数四,谓一行曰:「吾甲子得终无患乎?」一行进曰:「陛下行幸万里,圣祚无疆。」及西行初至成都,前望大桥,上举鞭问左右曰:「是桥何名?」节度使崔圆跃马前进曰:「万里桥。」上因追叹曰:「一行之言今果符之,吾无忧矣。」上好马上击球,内厩所饲者意犹未甚适。会黄幡绰戏语相解,因曰:「吾欲良马久之,而谁能通于《马经》者?」幡绰奏曰:「臣能知之。」且曰:「今三丞相悉善《马经》。」上曰:「吾与三丞相语,政事之外,悉究其旁学,不闻有通《马经》者,尔焉得之?」幡绰曰:「臣日日沙堤上见丞相所乘马皆良马也,以是必知通《马经》。」上因大笑而语他。上自临淄郡王为潞州别驾,乞假归京师,观时晦迹,尤用卑损。会春暮,豪家子数辈盛酒馔,游于昆明池,选胜方宴。上戎服臂小鹰于野次,因疾驱直突会前,诸子辈颇露难色。忽一少年持酒船唱令曰:「宜以门族官品备陈之。」酒及于上,因大声曰:「曾祖天子,父相王,临淄郡王某也。」诸少年闻之,惊走四散,不敢复视于车服。上因联饮三银船,尽一巨馅,徐乘马而东去。上初以林邑国进白鹦鹉,惠利之性特异常者,因暇日以金饰之,示于三相。上再三美之。时苏颋初入相,每以忠让励上,因前进曰:「书云:『鹦鹉能言,不离飞鸟。』臣愿陛下深以为诫。」何皇后始以色进,及上登位不数年,恩宠日衰。后忧畏之状,愈不自安,然抚下有恩,幸免谗语共危之祸。忽一日泣诉于上曰:「三郎独不记何忠脱新紫半臂,更得一斗面,为三郎生日汤饼耶?何忍不追念于前时!」上闻之戚然改容,有悯皇后之色。由是得延于其恩者三更秋。终以诸妃恩遇日盛,皇后竟见黜焉。后无罪被摈,六宫共怜之。何忠,何后自呼其父名也。
译《松窗杂录》 唐代 李浚 李浚回忆,自己年幼时就常听公卿之间讲述本朝故事,随后又听到许多特别奇异的遗闻,便选取其中确实可靠的事迹,闲暇时编缀成一小卷,题名为《松窗杂录》。玄宗先天年间两次平定宫廷内乱,后来因国内外都没有战事,便专心致力于治理政务,喜爱读书。对于自周、汉以来有所不及的事情,他都想全部兴举起来。玄宗既然勤于读书,天下的风气也纷纷受到感化。他尤其重视起居注。先天、开元年间,都选当时博学的大儒或正直之士担任此职。只要有人担任这一职务,即使十多年仍在螭头之下执笔记录;如果任职者不愿离去,就升任名曹郎兼任此职。从先天元年到天宝十一载冬季,起居注编成七百卷,内起居注编成三百卷。内起居注从开元二年春开始,记载玄宗驾临宁王宅邸、叙述家人礼仪,直到奏乐前后以及酒食赏赐等事;玄宗不擅自决定,一概命令请示宁王。玄宗说:“大哥很会做主人,阿{满去水加口}只管恭敬地做上宾。”玄宗在宫中曾经自称“阿{满去水加口}”。因此众人极为欢乐,宴会才结束。第二天,宁王率领岐王、薛王以下诸王一同上奏说:“臣听说起居注一定要记录天子的言语行动。臣担心左右史官无法记录天子在内宫中行极为亲近、近于庶人的礼仪,这样便无法把这些事光明正大地昭示万代。臣请求从今以后,臣与兄弟们每天轮流在皇帝车驾前执笔,得以把皇帝所到之处的事情记录下来;每季度便加盖朱印、联署姓名,写成文牒送到史馆。不过一概依照外史的惯例,全部上报皇帝知悉,希望能够表明臣等的职守与螭头官相同。” 玄宗用八分书写在日本国纸上的答复,措辞十分恭谨,欣然全部答应了他们的奏请。从此到天宝十载冬季,内起居注编成三百卷,大体用五十幅黄麻纸编为一册,装有雕檀木轴和紫龙凤绫做的书衣。书编成后,宁王上奏请求亲自把它送入史阁。玄宗命令赐酒奏乐,并在史馆与侍臣共同宴饮。玄宗格外珍爱这部史书,于是命令另建一座大阁来收藏。后来安禄山攻陷长安,他采用严庄、高尚的计策,在还没有登上殿宫之前,先命人用一千支火炬猛烈焚烧这座阁楼,不一会儿便烧成灰烬。因此,玄宗实录中有十分之七八没有记载这件事,民间流传的记载也尤其少。安禄山的谋臣是严庄、高尚。开元年间,宫中开始特别重视木芍药,就是今天所说的牡丹。《开元天宝遗事》把牡丹称作木芍药,而本书记载宫中种的是牡丹花。当时得到四株,分别是红色、紫色、浅红色和纯白色,玄宗于是把它们移栽到兴庆池东面的沉香亭前。正逢花开得繁盛,玄宗趁着月夜召来太真妃,让她乘步辇随行。玄宗下诏特别选取梨园子弟中最优秀的,得到十六种乐色。李龟年以歌唱闻名一时,手捧檀板,领着众乐工走在前面,准备演唱。玄宗说:“欣赏名花,面对妃子,哪里还用得着旧的乐词?”于是命李龟年拿着金花笺,传旨赐给翰林学士李白,让他进献《清平调》词三章。李白欣然接受诏旨,但仍苦于宿醉未醒,于是提笔作词:“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晓露华浓。若非羣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干。”李龟年立即把歌词献上,玄宗命梨园子弟大致配定曲调、调理丝竹乐器,随即催促李龟年演唱。太真妃拿着玻璃制成的七宝杯,斟饮西凉州的葡萄酒,笑着接受玄宗的厚意。玄宗于是调弄玉笛为她伴奏,每当一曲将要换调时,便放慢笛声来取悦她。太真饮完酒后,整理绣巾,拜谢玄宗的心意。李龟年常向五王谈起此事,说自己一生因歌唱而自负,能胜过别人的,没有比这一次更出色的;这大概也是一时的极致了。玄宗从此特别看重李翰林,认为他不同于其他学士。后来高力士始终把脱下乌皮六缝靴看作奇耻大辱。另一天,太真妃又吟诵前面的诗词,高力士戏笑说:“我起初还以为妃子怨恨李白,恨到深入骨髓,怎么会这样反复吟诵呢?”太真妃于是惊问:“这位翰林学士怎么能这样侮辱人?”高力士说:“诗中拿赵飞燕来指妃子,这是极其轻贱妃子了。”太真妃很是认为他说得对。玄宗曾想任命李白为官,最终却被宫中势力阻拦而作罢。玄宗驾临东都,偶然趁秋雨初晴,与一行法师一同登上天宫寺楼阁。两人临高远眺了很久,玄宗远望四周,神情凄然,几次发出叹息,对一行说:“我这一甲子寿命能够终了而不遭祸患吗?”一行进言说:“陛下巡行万里,圣上的福祚没有尽头。”等到玄宗西行,刚到成都,向前望见一座大桥,玄宗举鞭问身边的人:“这座桥叫什么名字?”节度使崔圆跃马向前回答说:“万里桥。”玄宗于是追念并感叹道:“一行的话如今果然应验了,我没有忧虑了。” 玄宗喜欢在马上击球,但宫中马厩饲养的马仍觉得不太合意。正好黄幡绰说笑逗乐,玄宗便说:“我想要好马很久了,可是谁能通晓《马经》呢?”黄幡绰奏道:“臣能知道。”又说:“如今三位宰相都精通《马经》。”玄宗说:“我和三位宰相交谈,除了政事以外,他们所涉猎的旁门学问我都知道,却没听说有谁通晓《马经》,你怎么会知道?”黄幡绰回答:“臣天天在沙堤上看见宰相所骑的马都是好马,因此知道他们一定通晓《马经》。”玄宗于是大笑,又谈起别的事情。玄宗当时还是临淄郡王、任潞州别驾,告假回到京师,为了观察时势而隐匿行迹,尤其谦卑自处。正值暮春,几名豪门子弟带着丰盛的酒食游览昆明池,选好景致后正在宴饮。玄宗穿着戎装,在郊外臂上架着一只小鹰,便纵马疾驰,直冲到宴席前,众豪门子弟都露出为难的神色。忽然有一个少年拿着酒船唱着行酒令说:“应当把门第、族望和官品都陈列出来。”酒传到玄宗面前,玄宗便大声说:“曾祖是天子,父亲是相王,我是临淄郡王某。”少年们听了,惊慌逃散,再也不敢正视他的车马服饰。玄宗于是接连饮下三银船酒,吃完一大巨馅,慢慢骑马向东离去。玄宗起初得到林邑国进献的白鹦鹉,认为它的聪慧灵利特别非同寻常,便在闲暇时用金饰装点它,拿给三位宰相看。玄宗再三称赞它。当时苏颋刚入相,每每以忠诚和谦让勉励玄宗,于是上前进言说:“《尚书》说:‘鹦鹉能够说话,却仍不脱离飞鸟的本性。’臣希望陛下深深以此为戒。” 何皇后起初凭姿色得到进用,等到玄宗即位不过几年,恩宠便日渐衰退。何皇后忧惧的样子越来越明显,心中也更加不安;但她抚恤属下有恩,因此幸免于遭人进谗、共同陷害的灾祸。忽然有一天,她哭着向玄宗诉说:“三郎难道独独不记得何忠脱下新制的紫色半臂,换得一斗面粉,为三郎生日做汤饼吗?怎么忍心不追念从前的情分!”玄宗听后神情悲戚,改变脸色,显露出怜悯皇后的神情。因此她的恩宠又延续了三更秋。最终由于各位妃子的恩遇一天天增盛,皇后还是被废黜了。皇后无罪而被摈弃,后宫众人都怜悯她。何忠,是何皇后对自己父亲的称呼。
中宗尝召宰相苏瓌、李峤子进见,二丞相子皆童年,上近抚于赭袍前,赐与甚厚。因语二儿曰:「尔日忆所通书,可奏为吾者言之。」颋应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峤子失其名。亦进曰:「斮朝涉之胫,剖贤人之心。」上曰:「苏瓌有子,李峤无儿。」德宗命李泌为相,以泌三朝顾遇,礼待信用不与诸宰相等,常于便殿语及玄宗朝,尤惜谬用李林甫,因再三叹息重言曰:「中原之祸,自林甫始也。然以玄宗英特之姿,何始不察耶?」泌因奏曰:「玄宗盛年始初,已历则天、中宗多难之后,虽江充将陷戾园,贾后欲图愍怀,于睿宗之患无以改过也。及降封临淄,旋出入阁,上下鄠杜之间,备闻人间疾苦。又以天纵英姿,志除内难,有汉宣之多异,仗萧王之赤城。故英威一震,奸凶自殪。而夙尚儒学,深达政经,薄汉高马上之言,美武帝更仆之问。自初登宝位,乐近正人。惟帝之难,力所能举。上既勤俭,政事无不施行,又得良臣,天下自化。及东封之后,上每览帝籍,有自多之言。用声色为娱,渐堂阶之峻。故古语曰:『贫不学俭而俭自来,富不学奢而奢自至。』若以勤俭为志,则臣下守法,官无邪人。及嗜欲稍深,则政亦怠矣。故林甫善为承迎上意,招顾金玉,讬庇左右,安国委相之迹如是,则百吏可知。是以扬雄言:昔武帝运帑藏之财,填庐山之壑,未为害也。今货入权门,甚于此矣。林甫未厌,仙客继之。昔齐桓以管仲存而霸业成,管仲亡而齐难作,则古人所讽见于深旨。」由是泌屡以是非讽之,上怡然听从,似喜所得。因曰:「相才而又知书,吾高枕矣。」大和、开成中,有程修己者,以善画得进谒。修己始以孝廉召入籍,故上不甚以画者流视之。会春暮内殿赏牡丹花,上颇好诗,因问修己曰:「今京邑传唱牡丹花诗,谁为首出?」修己对曰:「臣尝闻公卿间多吟赏中书舍人李正封诗曰:『天香夜染衣,国色朝酣酒。』」上闻之,嗟赏移时。杨妃方恃恩宠,上笑谓贤妃曰:「妆镜台前宜饮以一紫金盏酒,则正封之诗见矣。」自大和乙卯岁后,上不乐事,稍闻则必有叹息之音。会幸三殿东亭,因见横廊架巨轴于其上,上谓修己曰:「斯《开元东封图》也。」因命内巨轴悬于东庑下。上举白玉如意指张说辈数人叹曰:「使吾得其中一人来,则吾可见开元矣。」由是惋惜之意见于颜色,遂命进美酎尽爵,促步辇归寝殿。《开成永诸录》中叙上语李右相曰:「吾思天下事难理,则进饮醲酎以自醉解。」狄仁杰之为相也,有卢氏堂姨居于午桥南别墅。姨止有一子而未尝来都城亲戚家。梁公每遇伏腊晦朔,修礼甚谨。尝经甚雪多休暇,因候卢姨安否,适见表弟挟弓矢携雉兔来归,膳味进于北堂。顾揖梁公,意甚轻简。公因启姨曰:「某今为相,表弟有何乐从,愿悉力以从其旨。」姨曰:「相自贵尔,有一子,不欲令其事女主。」公大惭而退。姚崇为相,忽一日对于便殿,举左足不甚轻利。上曰:「卿有足疾耶?」崇曰:「臣有腹心之疾,非足疾也。」因前奏张说罪状数百言。上怒曰:「卿归中书,宜宣与御史中丞共按其事。」而说未之知。会朱衣吏报午后三刻,说乘马先归。崇急呼御史中丞李林甫以前诏付之。林甫语崇曰:「说多智谋,是必困之,宜以剧地。」崇构曰:「丞相得罪,未宜太逼。」林甫曰:「公必不忍耶!说当无害。」林甫正将诏付于御史,中路以马坠告假,说之未遭崇构也。前旬月,有敎授书生私通于侍婢最宠者,会擒得奸状以闻于说,说怒甚,将穷狱于京兆尹。书生励声曰:「覩色不能禁,亦人之常情也。公贵为相,岂无缓急有用人乎?靳于一婢女耶?」说奇其言而释之,以侍儿与归。书生一遁迹去,旬月余无所闻知。忽一日直访于说,忧色满面,且言:「某感公之恩,思有谢者久之。今方闻公为姚相国所构,外狱将具,公不知之,危将至矣。某愿得公平生所宝者,用计于九公主,必能立释之。」说因自历指状所宝之物,书生告云未足解公之难。又凝思久之,忽曰:「近有鸡林郡夜明帘为寄信者。」
译中宗曾召宰相苏瓌、李峤的儿子进宫见面。两位宰相的儿子都还年幼,玄宗在赭袍前亲自抚摸他们,赏赐十分丰厚。于是对两个孩子说:“你们平日所读的书中,有什么可以讲给我听的,就说出来。”苏颋回答说:“木材依从墨绳就会变直,君主依从劝谏就会成为圣明之主。”李峤的儿子名字失传了,他也进言说:“砍断早晨徒步涉水之人的小腿,剖开贤人的心。”玄宗说:“苏瓌有儿子,李峤没有儿子。” 德宗任命李泌为宰相,因为李泌受到三朝皇帝的顾念和礼遇,所受的礼待、信任都不同于其他宰相。德宗常在便殿谈到玄宗朝,尤其惋惜玄宗错误地任用李林甫,因而再三叹息,反复说道:“中原的祸乱,是从李林甫开始的。然而凭玄宗英明卓异的资质,为什么起初没有察觉呢?”李泌于是奏道:“玄宗盛年即位之初,已经经历了武则天、中宗之后的多次祸难;即使有江充将要陷害戾园、贾皇后想要谋害愍怀太子的事情,对睿宗所遭遇的祸患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过失的。后来他被降封为临淄郡王,不久出入宫禁,在鄠、杜之间往来,充分听闻民间疾苦。又因天赋英姿,立志铲除宫廷内乱,有汉宣帝那样的多种奇异才能,凭借萧王那样的赤诚之心。因此英威一经震动,奸凶自然灭亡。他早年崇尚儒学,深通治国之道,鄙薄汉高祖骑在马上谈论天下的言论,却赞美汉武帝向贤者反复询问的做法。自从刚登上帝位,便乐于亲近正直之人。只要是皇帝所难以办到的事,也都能竭力举措完成。皇帝既勤劳节俭,政事没有不施行的,又得到贤能之臣辅佐,天下自然受到教化。东封泰山之后,皇帝每每阅览帝王典籍,便有自我夸多的言语。他把声色享乐当作娱乐,渐渐加高堂阶。因此古语说:‘贫穷的人不学节俭,节俭自然会来;富裕的人不学奢侈,奢侈自然会到。’如果以勤俭为志向,那么臣下就会守法,官府中也不会有奸邪之人。” 等到嗜好欲望逐渐加深,政务也就懈怠了。因此李林甫善于迎合玄宗的心意,招致顾盼,收受金玉,托庇于左右近臣;像这样把持国政,百官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所以扬雄说:从前汉武帝运送府库中的财物,填满庐山的山谷,还没有造成祸害;如今财货流入权臣之家,祸害比那更严重。李林甫还没有满足,陈仙客又接替了他。从前齐桓公因为有管仲在,霸业得以成就;管仲死后,齐国的祸难便发生了。这就是古人讽谏之意所包含的深旨。”因此李泌屡次用这些是非来讽谏德宗,德宗愉快地听从,仿佛很高兴有所收获。于是说:“你有宰相的才能,又通晓书籍,我可以高枕无忧了。” 大和、开成年间,有个叫程修己的人,因为擅长绘画而得到进见的机会。程修己起初以孝廉身份被征召入仕,因此皇帝不太把他看作画工一类的人。正逢暮春,内殿赏牡丹花,皇帝很喜欢诗,便问程修己:“如今京城传唱的牡丹花诗,谁写得最好?”程修己回答:“臣曾听说公卿之间多吟咏称赏中书舍人李正封的诗:‘天香夜染衣,国色朝酣酒。’”皇帝听后,感叹赞赏了很久。杨妃正倚仗恩宠,皇帝笑着对贤妃说:“若在妆镜台前饮下一紫金盏酒,那么李正封的诗意就显现出来了。” 自大和乙卯年以后,皇帝心中不快,稍微听到一些事情便一定会发出叹息声。正好他驾临三殿东亭,看见横廊上架着一幅巨大的画轴,便对程修己说:“这是《开元东封图》。”于是命人把这幅巨轴悬挂在东庑之下。皇帝举起白玉如意,指着张说等几个人叹道:“假如能让其中一人来到这里,我就可以看见开元年间了。”于是惋惜之意流露在脸色上,便命人进献美酒,喝尽一爵,催促步辇回寝殿。《开成永诸录》中记载皇帝对李右相说:“我想到天下的事情难以治理,就进饮浓酒,使自己醉倒以排遣。” 狄仁杰担任宰相时,有位卢氏堂姨住在午桥南面的别墅里。堂姨只有一个儿子,却从未到京城的亲戚家来过。梁公每逢伏日、腊日、晦日、朔日,都十分恭敬地前去修礼问候。曾经遇到大雪,休假日很多,梁公便去问候卢姨是否安好,恰好看见表弟带着弓箭、提着野鸡和野兔回来,膳食已经送到北堂。表弟只是回头向梁公作揖,态度十分轻慢简略。梁公于是向堂姨禀告说:“我如今担任宰相,表弟有什么乐意做的事,只要他说出来,我愿意尽力满足他的意愿。”堂姨说:“你做宰相只是因为地位尊贵罢了。我只有一个儿子,不想让他去侍奉女主。”梁公非常惭愧,退了出来。姚崇担任宰相时,有一天在便殿应对,抬起左脚,走动很不轻便。玄宗问:“你有脚病吗?”姚崇说:“臣有心腹之患,并不是脚病。”于是上前奏报张说的数百字罪状。玄宗大怒说:“你回到中书省,应当宣告此事,并与御史中丞共同审查。”但张说并不知道这件事。正好有穿朱衣的官吏报告说,午后三刻,张说已经骑马先回去了。姚崇急忙叫来御史中丞李林甫,把先前的诏令交给他。李林甫对姚崇说:“张说多有智谋,此事一定要使他陷入困境,应当把他安置到艰苦的地方。”姚崇辩解说:“宰相获罪,不应当逼迫得太急。”李林甫说:“您一定是不忍心吗?张说应当不会有害处。”李林甫正要把诏令交给御史,途中却因坠马而请假,张说才没有遭到姚崇的构陷。此前一个月,有个教授书生私下与张说最宠爱的侍婢通奸,后来奸情被捉获,报告给张说。张说非常愤怒,准备交给京兆尹穷究审讯。书生厉声说:“见到美色不能克制,也是人的常情。您贵为宰相,难道没有在紧急时可以任用的人吗?难道要吝惜一个婢女吗?”张说认为他的话很奇特,便释放了他,还把侍女给他带走。书生一走便隐匿了踪迹,一个多月没有消息。忽然有一天,他径直来拜访张说,满脸忧色,并且说道:“我感念您的恩德,想要报答您已经很久了。” “如今我才听说您被姚相国构陷,外部的案件即将办成,而您还不知道,灾祸将要临头了。我希望得到您平生珍藏的东西,凭借它去求见九公主,一定能够立即把您释放出来。”张说于是逐一指点说明自己珍藏的物品,书生却说这些还不足以解除您的危难。他又凝神思考了很久,忽然说:“最近有一件鸡林郡的夜明帘,是用来寄送书信的。”
书生曰:「吾事济矣。」因请手札数行,恳以情言,遂急趍出,逮夜始及九公主邸第,书生具以说旨言之,兼用帘为贽,且请公主曰:「上独不念在东宫时,思必始终恩加张丞相乎?而今反用快不利张丞相之心耶?」明旦公主入谒,具为奏之。上感动,急命高力士就御史台宣前所按事并宜罢之。书生亦不再见张丞相矣。太尉卫国公为并州从事,到职未旬月,忽有王山人者诣门请谒,公命与坐,乃曰:「某善按冥也。」公初未之奇,因请正寝备几案纸笔香水而已。因令垂帘静伺之,生与公偕坐于西庑下。顷之,王生曰:「可验矣。」纸上书八字甚大,且有楷注曰:「位极人臣,寿六十四。」王生遽请归,竟不知所去。及会昌朝,三策一品,薨于海南,果符王生所按之年。卫公长庆中在浙右,会有渔人于秦淮垂机网下深处,忽觉力举异于常时。及敛就水次,卒不获一鳞。忽得古铜镜可尺余,光浮于波际。渔人惊取照之,历历尽见五藏六府,营脉动竦骇神魄,因腕战而坠。渔人偶话于舍旁,遂乃闻之于公,尽周岁万计穷索水底,终不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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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公鏁 辟尘犀簪 暖金鱼袋 青龙皮 鄱阳王墓中自动墨研 口中软杖子 龙脑香昆仑子 元先生赠韦丹尚书鲛鮹 镂白玉香囊并玉鏁子长三尺余 异竹篾长二百余尺 黄杨枕文有仙人乘龙形 张公洞翠碧石枕疑中藏上药 海虾蟆牙汉时大司马郎小雎牙象子腹中成二佛象各一轴 桃源洞中仙人棊子 不生涩铁腰带 韦壳尚书梦中所得软罗缬巾 西蜀织成兰亭 罽宾国黄金衣 笔管上镂卢思道《燕行歌》 拂林国雕紫文马脑如小合底写国王白颐上又小貌亦类之 白玉剑长二尺余
已上二十一物皆得其所自,或经目识,客有疑问,悉用条注。
译书生说:“我的事情办成了。” 于是他请求张说亲笔写几行信,恳切地写明情意,便急忙出门,直到夜里才赶到九公主的府第。书生把张说的处境详细告诉公主,又把夜明帘作为礼物,同时请求公主说:“皇上难道唯独不念及自己在东宫时的情分,想来一定会始终恩待张丞相吗?如今反而要顺着想迅速置张丞相于不利之地的人的心意吗?”第二天早晨,公主入宫进见,把事情全部奏报给玄宗。玄宗受到感动,立即命高力士到御史台宣布,先前审查的案件一并停止。书生从此也没有再见到张丞相。太尉、卫国公任并州从事时,到任还不到一个月,忽然有个叫王山人的人登门请求拜见。卫国公命他进来同坐,王山人便说:“我善于按冥。”卫国公起初并不觉得奇异,便请他在正寝中准备几案、纸、笔和香水而已。于是让人垂下帘子,安静地等候,王生与卫国公一同坐在西庑之下。过了一会儿,王生说:“可以验证了。”只见纸上写着八个大字,旁边又有楷书小注:“位极人臣,寿六十四。”王生立即请求离去,最终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到了会昌年间,卫国公三次被策命为一品官,死于海南,果然与王生所按定的年岁相符。卫国公在长庆年间任职浙右时,恰有渔人在秦淮河把机网垂入深水中,忽然觉得提网的力量不同寻常。等到收网靠近水边,最终却没有捕到一条鱼。忽然得到一面古铜镜,大小有一尺多,光芒浮现在水波之间。渔人惊讶地拿起来照看,清清楚楚地看见五脏六腑,营脉的搏动也显现出来,惊骇得魂魄不宁,于是手腕发抖,铜镜掉落水中。渔人偶然向舍旁的人谈起此事,卫公便听说了,花费整整一年、用尽各种办法搜寻水底,最终还是没有再找到。关于奇异物品的传闻 雷公锁;辟尘犀簪;暖金鱼袋;青龙皮;鄱阳王墓中会自行磨墨的墨砚;口中软杖子;龙脑香昆仑子;元先生赠给韦丹尚书的鲛鮹;镂刻白玉香囊以及玉锁子,长三尺多;奇异竹篾,长二百多尺;黄杨木枕,上面的纹理有仙人乘龙的形状;张公洞的翠碧石枕,疑似其中藏有上等仙药;海虾蟆牙;汉代大司马郎小雎的牙,象子腹中形成的两尊佛像,各一轴;桃源洞中的仙人棋子;不生涩的铁腰带;韦壳尚书在梦中得到的软罗缬巾;西蜀织成的《兰亭》;罽宾国的黄金衣;笔管上镂刻卢思道《燕行歌》;拂林国雕刻的紫纹玛瑙,形状像小盒底,底面写着国王白颐的像,上面又有一个小像,也与国王相似;白玉剑,长二尺多。以上二十一件物品,都记载了它们的来源;有的我亲眼见过,有的客人提出疑问,全部用条目加以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