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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梅花岭遗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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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5 段

梅花岭遗事  清 佚名

黎士宏氏记史忠烈公可法殉扬州事,又《江南野录》、《南都纪略》等书,俱言史公遗骸葬梅花岭。己酉秋,予游广陵,曾寻其阡址,无所得。同游方君,方君从兄芷{▯移},俱赅博多闻,因为予述梅花岭掌故。史公身后,尚有伤心事,情节曲折哀艳。新朝监谤令严,时人类深讳不敢道。全谢山《鲒▯奇亭集》中曾涉其凡,然不得详。方君所述,乃十倍于谢山文。新岁微酣,瓶梅映灯影,横斜几案间。瞥睹其旁有书,《明季痛史》也。旧游昔梦,陡上心来,自诧曰:“此独非说部好资料乎?Г笔缀书。两夕而毕业。欲比于罗昭谏之拾甲子年事,画虎之诮,殊汗颜也。

史公赴义处,或云在某河道中,或云某池。时值天暑,尸腐不可辨。裨副史德威至,觅忠骸不可得,卒具衣冠,窆于梅花岭下,是并无玉鱼金碗,长眠地下可知也。当时遂多讹传,盛言史公未死。扬人某者,本史公部下走卒,乃云亲见史公改服青衣乌帽,乘白马出天宁门。其后大江南北及淮泗之间,互相传播。谓史公正养晦某山谷中,俟衅而动,将有新野中兴之望。未几而英山霍山兵起。初霍山有无赖子马某,清兵略皖豫时,尝啸聚山中。邑绅王君,误认为义侠,集饷奉之,期以保卫乡里。旋为降兵所诱,马某竟受清贿千金,卖王绅,执绅送满帅麾下,斩以徇,邑人皆憾之刺骨。其后随满帅入金陵。郑成功舟师之役,马某又通于郑,谋开门纳郑师。事泄,主帅亟捕之,马伪为难民,竟得逃回霍山。道遇一男子,自言张姓,慷慨有大志。同入逆旅,抵足夜谈,则史忠烈旧部也。以劫虏良民,犯罪当死,因欷▯谈善后事。马某谛视张甲之面,忽跃起曰:“得之矣。

吾能为公取富贵如拾土芥,苟得志,幸毋忘今日之诸葛也。“张甲大惊,问计,马曰:”君状貌魁梧,须髯如戟,仿佛史公。今皖桐间闻史公名,皆激昂扼腕,感慨涕零,无不愿为之死者。苟以子冒为史公,如陈涉之篝火狐鸣,诈称楚项燕,则义军不难立起也。“张甲咦曰:”兄言固矣,但此时惟吾二人耳。无兵无饷,义安从起?“马曰:”无患也。此间距庐巢甚迩,有土豪某某等,皆号召徒众,负隅自固,尚不肯剃发。平日语及史公,无不裂眦奋臂,云欲为报仇。彼等皆以为史公未死,兄苟能为虎贲中郎,典型貌似,则彼等赢粮景从,不待蓍龟决矣。“

张甲喜,乃摒挡衣冠,伪为史公从淮南来者。诣土豪说之曰:“建虏躏我中原,郑成功以国姓同休戚,不忍坐视,今金陵垂下矣。吾方痛心南都,事败于竖子之手,得我公借箸,以成旅收众,藉奏中兴之业。可法虽驽骀,尚能稍效驰驱,即死不恨。”土豪果信以为史公而不疑,悉索徒众军实授之,鼓行而西,英霍尽下。

马参赞帷幄,奇能异谋,尽出其下。时已易姓名,亦莫有知其底蕴者。闻史公名,则争相称述,箪食壶浆以迎,以故张、马所获颇饶。屯众守英霍山,殊郁郁无进取志。且或置酒高会,声伎杂Ш,由是地方志士颇疑之。无何,清豫王多铎使将军常衮出淮颍,兵力雄厚。马某知不可敌,乃私谓张曰:“吾辈徼悻一试,志徒在富贵耳。今清兵麇至,一旦失事,覆巢宁有完卵?且君之冒为史公,不能掩识者之目,尤足以取剧祸,不早自为之地,谅无死所矣?吾意不如先树之援,以备蹉跌,苟得其人,或不至无噍类。”张问援之所在,马曰:“闻吴中有起义者曰孙兆奎,亦前朝耆硕,名仅亚于史公。今清帅亦率兵压其境,顾闻甲兵尚锐。苟得与之通使,或可成犄角之势。满人必缓我而急攻彼,吾因得徐收河洛健儿。且召史公家眷来,告以情,彼喜吾等之厚奉,必不反颜相向也。乃求一明裔立之,挟名义以收吴越,则百足虫死而不僵矣。”张曰:“有是哉,然则谁通是意于吴中孙君?”马毅然曰:“不佞愿往。”张怃然曰:“吾一日不能无君,奈何使吴越?”马笑曰:“吾非太平宰相,能安坐而致治隆哉?不得已,吾荐某友代庖,而往返以不过匝月为断,可乎?”张勉应之曰:“可。”于是马使于吴,久之不复返,而事局变矣。

东坡先生谓小人犹蝮蛇,其所螫草木,犹且杀人,谅哉!当清兵压境之日,马知事不可为。而张处尚存卤获金数万,珍宝山积,固马所预闻者。因欲支取若干金,往清营行间计,陈说于张,盖思藉是攫金而遁也。张吝不与,嬲之再四,仅许数千金。马私恚曰:“彼之假面具何自来,今竟得鱼忘筌耶?吾有以处之矣。”

译《梅花岭遗事》 清 佚名 黎士宏记述史忠烈公可法殉难于扬州的事,此外《江南野录》《南都纪略》等书,也都说史公的遗骸葬在梅花岭。己酉年秋天,我游览广陵,曾经寻找他的墓道遗址,却没有找到。同游的方君,以及方君的堂兄芷{▯移},都博学多闻,于是向我讲述了梅花岭的掌故。史公死后,还有令人伤心的事情,情节曲折而哀婉。当时新朝查禁诽谤的法令严厉,人们大多深深忌讳,不敢谈论。全谢山《鲒▯奇亭集》中曾略有涉及,但没有详细记载。方君所讲的内容,比谢山的文章详尽十倍。新年里微有醉意,瓶中梅花映着灯影,横斜在几案之间。偶然看见旁边有一本书,是《明季痛史》。旧日游历和往昔梦境,突然涌上心头,我惊叹道:“这难道不是说部中的好材料吗?”Г笔缀书。两个晚上便写完了。想要拿它同罗昭谏搜集甲子年间往事相比,实在有画虎不成反类犬之讥,惭愧得很。史公殉难的地方,有人说在某条河道中,有人说在某个池塘里。当时正值天气炎热,尸体腐烂,已经无法辨认。裨副史德威赶到后,寻找忠烈的遗骸却没有找到,最后只好准备衣冠,埋葬在梅花岭下;由此可知,墓中并没有玉鱼、金碗之类的随葬物,史公就这样长眠于地下。当时于是出现了许多讹传,大肆宣称史公没有死。扬州有个某氏,本是史公部下的士卒,却说亲眼看见史公改穿青衣、戴黑帽,骑白马出了天宁门。此后大江南北以及淮水、泗水之间,互相传播这种说法,说史公正在某座山谷中隐居养晦,等待时机行动,将有望像新野那样实现中兴。不久,英山、霍山一带果然起兵。起初,霍山有个无赖子弟马某,清兵攻掠皖、豫时,他曾在山中聚众呼啸。县里的士绅王君误以为他是义侠,筹集粮饷供养他,希望他保卫乡里。不久马某被降兵诱骗,竟接受清廷千两金子的贿赂,出卖王士绅,把他捉住送到满帅麾下,斩首示众,县里的人都对这件事痛恨入骨。后来马某随满帅进入金陵。郑成功水师进攻时,马某又同郑成功暗中联络,谋划开门接纳郑军。事情泄露后,主帅急忙逮捕他,马某假扮难民,竟然逃回霍山。路上遇到一个男子,自称姓张,慷慨而有大志。两人一同住进旅店,抵足而眠,彻夜交谈,才知道他原来是史忠烈的旧部。他因为劫掠、绑架良民,犯罪应当处死,于是抽泣叹息着谈论善后之事。马某仔细端详张甲的面容,忽然跳起来说:“找到了!” “我能替你取得富贵,就像拾取泥土草芥一样容易;如果将来得志,希望你不要忘记今天的诸葛亮。”张甲大惊,问他有什么计策。马某说:“你的相貌魁梧,胡须像戟一样,和史公很相像。如今皖地桐城一带,听到史公的名字,人们都激昂愤慨,扼腕叹息,感动得流泪,没有不愿意为他赴死的。如果让你冒充史公,就像陈涉用篝火狐鸣、诈称楚国项燕那样,那么义军就不难建立起来了。”张甲惊疑地说:“你的话固然有道理,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兵,也没有粮,义军从哪里起兵?”马某说:“不用担心。这里距离庐州、巢县很近,有某某等土豪,都在召集徒众,凭险固守,还不肯剃发。他们平日谈到史公,无不瞪裂双眼、奋臂激愤,说要替史公报仇。他们都认为史公没有死,你只要冒充虎贲中郎,形貌又相像,他们就会背负粮食,像影子一样跟随而来,不必再用蓍草龟甲占卜决定了。” 张甲很高兴,于是整理衣冠,假扮成史公从淮南来的人。他到土豪那里游说说:“建虏践踏我中原,郑成功以国姓的身份与国家同甘共苦,不忍坐视不理,如今金陵就要攻下了。我正为南都的失败痛心,事情却败在宵小之徒手中。若能借用我公的筹策,组织军队、收拢众人,借此成就中兴大业,可法虽然才能低劣,也还能够稍稍效力奔走,即使死了也不遗憾。”土豪果然信以为真,不再怀疑,把所有徒众和军用物资都交给他。他们擂鼓进军向西,英山、霍山全部被攻下。马某参与帷幄谋划,奇谋妙计全都出自他手。当时他已经改了姓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底细。人们一听到史公的名声,便争相称颂,带着箪食壶浆前来迎接,因此张甲、马某得到的财物相当丰厚。他们屯兵守卫英山、霍山,显得十分郁闷,并没有进取的志向。有时还摆酒大宴,声伎杂Ш,因此地方上的志士很是怀疑。不久,清豫王多铎派将军常衮从淮水、颍水一带出兵,兵力雄厚。马某知道无法抵敌,便私下对张甲说:“我们侥幸一试,志向不过是求取富贵罢了。如今清兵成群而来,一旦事情败露,鸟巢倾覆,哪里还有完整的鸟蛋?况且你冒充史公,无法瞒过有识之人的眼睛,尤其足以招致大祸;如果不早作安排,恐怕连死的地方都没有了。我认为不如先建立外援,以防遭遇挫败;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人,或许不至于一个人也活不下来。”张甲问外援在哪里,马某说:“听说吴中有个起义者叫孙兆奎,也是前朝的耆宿名臣,声望仅次于史公。如今清军统帅也率兵压迫他的境地,但听说他的兵器铠甲仍然精良。如果能同他互通使者,或许可以形成犄角之势。满人一定会放松对我们的进攻而急攻他,我们便可以趁机慢慢收集河洛一带的健儿。还可以把史公的家眷召来,把实情告诉他们;他们感激我们厚待供养,必然不会反过来与我们为敌。” “还可以拥立一位明朝后裔,凭借名义收取吴越之地,这样即使百足之虫死了,也不会立刻僵倒。”张甲说:“有这个道理!那么,谁去把这个意思传达给吴中的孙君呢?”马某毅然说:“我愿意去。”张甲怅然说:“我一天也不能没有你,怎么能让你去吴越呢?”马某笑道:“我又不是太平宰相,难道能够安坐不动就使天下大治吗?不得已,我推荐一位朋友来代替我处理事务,并且往返不超过一个月,以此为限,可以吗?”张甲勉强答应说:“可以。”于是马某出使吴中,过了很久却没有回来,事情的局势也就发生了变化。东坡先生说,小人就像蝮蛇,它所螫咬的草木尚且能够杀人,这话确实有道理!清兵逼近时,马某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成功。但张甲那里还存有数万两金子,珍宝堆积如山,这些情况马某早就知道。因此他想拿出若干金子,到清军营中施行离间之计,便把这个想法告诉张甲,其实是想借此夺取金钱逃走。张甲吝惜钱财不肯给他,马某纠缠了好几次,张甲才只答应给几千两金子。马某暗中愤恨道:“他的假面具是从哪里来的?如今竟然得鱼忘筌吗?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了。”

遂献联络吴中孙氏之议。濒行,通▯库者私取三万金以往。张欲使人追之,会清师已逼近,乃止。张至淮上,为清军逻者所获。诡言:“我史公弟也,名可程,曾入词林,官京曹。北都沦于李寇,我始南返,正欲奉兄参军事,为国复仇。忽闻大军入关,极愿迎师道左,而吾兄誓必身殉。吾乃窜匿穷山,以待时清。今闻吾兄忽抗命英霍山间,欲往觇虚实,以定真伪。岂知彼秉白旄以麾众者,果赝鼎也?吾以大义责之,令速归命新朝,彼竟敢为螳臂之拒。吾几为所戕,故乘间逃出,不知有犯行阵,惟愿羁絷以待命。倘蒙特赦,则吴中孙某,与先兄有旧,愿往进说,使之投诚,必能不劳天师之征剿也。”逻兵闻于渠帅。时渠帅满贵人也,曰额善,贪功而惮力战,闻马言,甚喜。乃令心腹二人挟马至吴,马实不识孙,而孙固与史公有旧,亦未尝与可程相晋接。马既至此,计无复之,乃冒险以可程求见。孙以为故人弟也,许之入见。马伪为恸哭,言史公兵败困顿状。并言此来无他事,吾家兄弟眷属来邗上省墓,乃知吾兄未死。顾为清师所围,财饷无所出。

今眷属乃流离邗上,兄以勤于国事,不遑兼顾。使吾就近呼庚癸于公。公如肯念旧者,虽不望指▯之赠,亦庶几解囊之助,则史氏八口,不致沟壑矣。语毕,复泣,哀恳动人。孙公为之流涕,并言史公之殉国,当世知与不知,无不惨怛,况曾结缟伫之欢者乎?吾今虽处燕巢,然力苟可为,无不愿竭棉薄。即席许赠万金,令先赍往史公处。马乃出谓清使者曰:“已允降矣,但孙之女,实吏之姑也,今在史处。非禀命其女,则事不敢擅决。彼转浼吾致意,各赠使者以千金,俾先返复命。吾行渡江往邗上问其女,不三日可至金陵奏事也。”使者信之。马遂挟八千金至扬,时史公弟可程及眷属等已在扬,马竟坦然往视焉。

甲申之际,史公弟可程在北,颇畏葸无所建白。易姓初,未能仗节出疏,或旅进旅退,苟延禄位,史公深恨之,诒书切责,可程愧恧不敢较。闻史公已殉节,乃敢北归。而有季弟可用者,为刘泽清部将,方拥兵皖豫,间,欲谋复举。可程行至陈归间,为清兵所捕得,令作书招可用。可用不从,可程涕泣往说之,可用欲劫可程俱归,而令人赍蜡丸递消息,可程泄其事,清军夜入可用营,兵败,可用死之,获其妻子。妻黄夫人者,山左大家女也,明慧有殊色,慨然欲以身殉。

渠帅洪承畴谕可程曰:“史公兄弟俱忠烈之士,不保其孥,何以劝善?朝廷旌赏忠义,至公无私。今尔既诚心向化,可率眷属往扬州省墓,安受新朝之锡命,勿更有他志也。”可程唯唯听命,遂挈眷属南下。可程妻凌氏者,与黄夫人善,婉劝夫人奉可用骸骨,并葬于梅花岭之麓。夫人以为然,随偕至扬,实心不善可程所为也。可程有仆曰张成,狡猾多心计,日徜徉市井中,言主公且以礼部侍郎偕虞山钱牧斋尚书同就职。是时马某已抵扬,则遇张成于勾栏中,倾心结纳,金迷纸醉无虚日。及酒酣,马某以巨金嗾艳姬媚张成,成乐而忘死。既而谓马曰:“兄萍水相逢,何相爱之甚,而肯割爱以奉我?是必有故。”马某长跽而进曰:“闻子家八爷有遗孀,国色也。吾愿为之婿,即以八爷之姓名姓名我。我能往清军白事,令英霍师立败,分其余烬。且町折吴中孙氏,诱与俱来,不难邀首功也。

事如可成,吾愿以大利先奉子。“张成心动,私谓马曰:”清帅洪公,本欲使三爷往英霍山,三爷胆怯,不敢往也,得子办此事诚大佳。前洪公见黄夫人色美,曾劝三爷怂恿使改适,云豫亲王欲纳为次妃,黄夫人誓死不从也。凌夫人亦云,彼必不愿从满人俱北。苟得子,岂不差胜于鞑子耶?“马喜。张成曰:”但八爷已死,外人皆知,黄夫人又不肯再醮,将何术处此?“马曰:”无患也。第言自刎不殊,今已复生。彼当时之入棺者,岂必其真尸耶?英霍山之史公,天下固信以为真者已。“成曰:”然,当日八爷之死,亦并未获其尸,偶得胫骨,以为此革靴相似耳。黄夫人至今亦不免疑之。“马曰:”甚善。君但先言八爷未死,然后吾设计以求合,则事必可成也。“张成大悦,呼盏更酌,拥妓高眠,寻复与马某订约而别。

鸿雁未飞,鱼网先设。马某又行贿豫王麾下,自称史公之弟可用,愿投效立功。豫王本慕可用名,以为已死矣。今忽自来,喜而延之。马某貌亦伟岸,豫王不知其伪也,立擢为都阃,令专讨英霍之寇。马既得旌节,以兵迎可程夫妇及黄夫人,拜而泣诉曰:“吾本从先督师征讨,兵败自匿,分老死牖下矣。英霍山小丑,乃敢冒督师以为利,且卖督师而享其余,犬豕类也。吾痛必疾首,务诛此獠,故不得已,冒八爷之名以求之,如此或有济。且黄夫人为满奴所觊觎,事急矣。

译于是马某提出联络吴中孙氏的计策。临行前,他暗中从库中取出三万两金子带走。张甲想派人追赶,正好清军已经逼近,只得作罢。马某到了淮上,被清军巡逻的人抓住。他谎称:“我是史公的弟弟,名叫可程,曾入翰林,任京曹官。北都沦陷于李寇之手后,我才南返,正准备奉兄长之命参与军事,为国家复仇。忽然听说大军入关,非常愿意到路旁迎接王师,而我兄长发誓一定以身殉国。我于是逃入深山,等待时局清平。如今听说我兄长忽然在英山、霍山之间抗命,我想去探察虚实,以辨明真伪。哪里知道,那个手执白旄指挥众人的人,果然是冒牌货!我以大义责备他,让他赶快向新朝归顺,他竟敢像螳臂挡车一样抗拒。我几乎被他杀害,所以才乘机逃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触犯了军法,只愿被拘押听候处置。如果承蒙特别赦免,那么吴中的孙某与先兄有旧交,我愿意前去劝说他投诚,必定能够使王师不必劳师动众地征讨。”巡逻兵把这些话报告给了统帅。当时统帅是满洲贵人,名叫额善,贪图功劳却害怕苦战;听到马某的话后,十分高兴,于是命两个心腹押送马某到吴中。马某其实并不认识孙兆奎,而孙兆奎虽然同史公有旧交,却也从未同可程交往过。马某到了那里,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冒险以可程的身份求见。孙兆奎以为他是故人的弟弟,答应让他进来相见。马某假装痛哭,诉说史公兵败困顿的情状。又说自己这次来没有别的事情,只是他们史家的兄弟眷属来到邗上祭扫陵墓,才知道兄长原来还没有死;只是如今被清军包围,钱粮无从筹措。“如今家眷流离在邗上,兄长因为专心国事,无暇兼顾。特意让我就近向您求助。您如果念及旧交,即使不敢指望您像指囷相赠那样慷慨,也希望您能解囊相助;这样史家八口才不至于饿死沟壑。”说完,他又哭了起来,哀切恳求,感动人心。孙公为此流泪,并说:“史公殉国之事,当时无论知情还是不知情的人,没有不悲痛的,何况我曾同他有过缟纻之交呢?我如今虽然身处困境,但只要力量做得到,没有不愿意尽绵薄之力的。”当即答应赠送万两金子,命人先带去史公那里。马某于是出来对清军使者说:“孙公已经答应投降了,只是孙公的女儿实际上是史公的弟媳,如今在史公那里。若不禀告她的父亲,事情不敢擅自决定。孙公托我转达意思,分别赠给两位使者每人千两金子,让你们先回去复命。我渡江到邗上去询问他的女儿,不到三天就可以到金陵报告。”使者相信了他。马某于是带着八千两金子来到扬州。当时史公的弟弟可程及其眷属等已经在扬州,马某竟坦然前去探视。甲申年间,史公的弟弟可程在北方,颇为畏缩,不敢提出什么主张。改朝换姓之初,他不能秉持节义上疏,有时随众进退,只求苟且保住俸禄职位,史公对此深为痛恨,写信严厉责备他,可程惭愧不敢争辩。听说史公已经殉节,他才敢北归。史公还有一个弟弟可用,是刘泽清部下的将领,当时正拥兵在皖、豫之间,暗中谋划再次起兵。可程走到陈归一带时,被清兵捕获,清兵命他写信招降可用。可用不肯听从,可程哭泣着前去劝说他。可用想劫持可程一同逃走,又派人带着蜡丸传递消息;可程泄露了这件事,清军夜里攻入可用的营地,官军战败,可用战死,清军俘获了他的妻子儿女。可用的妻子黄夫人,是山左名门的女儿,聪慧明丽,有非凡的美貌,慨然想以身殉节。清军统帅洪承畴对可程说:“史公兄弟都是忠烈之士,朝廷如果不保全他们的家属,凭什么劝导人们行善?朝廷表彰赏赐忠义,至公至正而没有私心。如今你既然诚心归顺,可以带着家眷到扬州祭扫坟墓,安然接受新朝的恩赐,不要再有其他想法。”可程连声答应听命,于是带着家眷南下。可程的妻子凌氏同黄夫人关系很好,委婉劝她带着可用的遗骨,一同葬在梅花岭山脚。黄夫人认为有道理,便随她一同来到扬州,但内心实在不赞同可程的所作所为。可程有个仆人叫张成,狡猾而多有心计,天天在市井中游荡,说主人将要以礼部侍郎的身份,同虞山的钱牧斋尚书一起赴任。当时马某已经到了扬州,便在勾栏中遇到张成,两人倾心结交,日日沉溺于金迷纸醉之中。酒兴正浓时,马某用重金唆使艳姬向张成献媚,张成高兴得忘乎所以。随后他对马某说:“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你为什么对我如此厚爱,肯把钱财拿出来供我享用?这一定另有原因。”马某长跪上前说:“听说你家八爷有位遗孀,是国色天香。我愿意做她的丈夫,就用八爷的姓名来给我命名。我可以到清军那里说明情况,使英山、霍山的军队立即失败,保住他们残余的力量。” “而且还可以挫败吴中的孙氏,诱使他一同前来,取得首功并不困难。” “如果事情能够成功,我愿意先以丰厚利益奉送给您。”张成动了心,私下对马某说:“清军统帅洪公本来想让三爷前往英山、霍山,三爷胆怯,不敢去;如果你能办成这件事,当然再好不过。以前洪公见黄夫人容貌美丽,曾劝三爷怂恿她改嫁,说豫亲王想纳她为次妃,但黄夫人发誓至死不从。凌夫人也说,她一定不愿意跟满人一起北上。如果得到你,难道不比鞑子强得多吗?”马某很高兴。张成说:“只是八爷已经死了,外人都知道,黄夫人又不肯再嫁,将用什么办法处理这件事呢?”马某说:“不用担心。只要说他自刎并没有死,如今已经复活。当时被放入棺材的,难道一定是真尸体吗?英山、霍山的史公,天下人本来就已经信以为真了。”张成说:“是的。当日八爷死时,也没有找到尸体,只偶然得到一块胫骨,因为它和这双革靴相似,才认为那就是他的遗骨。黄夫人直到现在也不免怀疑。”马某说:“太好了。你只要先说八爷没有死,然后我再设法促成婚事,事情一定能成功。”张成大喜,叫人斟酒继续饮宴,搂着妓女沉沉睡去,不久便同马某订下约定,分手离开。鸿雁还没有飞来,鱼网已经先布好了。马某又贿赂豫王部下,自称是史公的弟弟可用,愿意投效清军、建立功劳。豫王本来仰慕可用的名声,以为他已经死了;如今忽然见他自己前来,既惊喜又热情接待。马某相貌也很高大魁伟,豫王不知道他是冒牌货,立即提升他为都阃,命他专门征讨英山、霍山的叛军。马某得到旌节后,带兵迎接可程夫妇和黄夫人,拜见他们,哭泣着诉说:“我原本跟随先督师征讨,兵败后自行隐藏,本来打算老死在窗下。英山、霍山的小丑,竟敢冒充督师来谋利,还出卖督师、享受他的余利,简直是猪狗一类。我对此痛恨得咬牙切齿,一定要杀掉这个恶徒,所以不得已冒用八爷的名义来求取兵权,这样或许才能成功。况且黄夫人正被满奴觊觎,事情已经十分紧急了。”

吾阳居介弟之名,阴全节嫠之实,请黄夫人勿疑。“是时黄夫人颇不肯从,可程夫妇劝之,谓权宜一时。夫妇之实,惟黄夫人命,不敢相强。马唯唯请如约,黄夫人犹不欲,继以报仇念切,遂听之。无何,马挈黄夫人至金陵,与张成比而谋之,屡挑黄夫人,黄夫人恚,不肯食,姬姜憔悴,日以泪痕洗面矣。愤语凌夫人曰:”吾悔为报仇之念所误,天下岂有假人名器而能自全节操者哉?肘腋戎心,防不胜防,吾不复可耐,奈何?“凌夫人泣曰:”吾夫固一时▯昧,铸错若此。

夫己氏本狡童,安可与居?虽然,骑虎之势已成,设下逐客令者,彼满酋正耽耽视,一旦伸其威逼,必无幸也。不如夫己氏止知贪利,尚可以贿免,吾当谋于夫而解子围。“黄夫人亦泣曰:”夫人之为我亦至矣,然是名实不可居,吾将祝发空门,以全白璧,使事后无牵臂之悔何如?“凌夫人颦蹙曰:”子自为计甚佳,然彼羽翼已成,非一避所可了。吾意子暂忍辱,待英霍事定,真伪事白,吾等尽室北行归梓里。然后听子所为,全家骨肉,庶不为血气所激,顿成灰土。否则子既出家,清帅必疑吾家果有异志。夫己氏毒焰构煽,滔天之祸,吾实痛心。幸子婉娩,能成全吾家,则小红或可为和亲之使也。“黄夫人拭泪问小红何为。小红者,夫人侍婢也。凌夫人曰:”吾意将以小红侍马寝,而吾夫贿以金若干,若重奁然,则事可免。“黄夫人以为可行,乃饰小红而进之马,可程赂以千金。马喜,言于豫王,不罪可程。而令进军亟攻英霍。不匝月,英霍下,张甲成禽矣。

马既由张成得入可程之室,成望报颇奢,马出囊中金购美妓以赠之,成意犹未足。及马得小红与赂金,张成欲分其润,马靳不许。成怒,乃相诟詈。马白于满帅,谓成通叛徒,意叵测,满帅将执而诛之。有小奴王四者,马遇之无恩。是夜饮酒酣,与小红畅言张成短,不觉泄满帅遣人捕执事。王四悉闻其说,疾奔告张成,成谢以百金,使为内应。而己投吴中孙氏,言于孙公兆奎曰:“史公之忠荩,可惊风雨而泣鬼神。不意傲弟无耻,隳坏声誉,至与无赖子马某为伍。如叔孙氏之宠竖牛,帷薄之丑,实可痛心。彼马某既卖吾主人于明公处。复欺吾主人以售其奸,坐使节妇抚心,不知死所。其煽惑荒乱之状,稍有人心,不忍言也。

今又欲以主妇献媚于虏酋,怵傲弟使就鞭笞。傲弟昵比匪人,自蹈罗网,固无足惜,其何以慰忠烈公在天之灵?而可用殉国,节妇守贞,竟为一妖竖所败,宁不可恨?惟明公血性男子,果不忘史公者,请为之雪冤。则奴愿执鞭弭以从周旋,糜身不敢辞也。“孙公跃然起曰:”以史公之忠烈,而身后竟逢妖孽,尚得谓有天道耶?不诛此僚,何以为人?“乃遣人传檄四布,讨妖徒马某,历数其冒为可用,欺孤儿寡妇之罪。清帅得檄大疑,召马某入计事,即令其自诵此檄,然后明白答复。时马虽▯怯惊汗,而外貌颇能自持。从容读竟,起为满帅曰:”秦以多金纵间计而六国灭,汉用陈平计间范增而项羽亡。自古敌国,无不以为人所卖而败,不可不审也。臣本俘虏余生,忽膺节钺,皆殿下所赐。臣兄忠义垂训,臣死不足以蔽辜。今既见疑,请先就死,以谢众人,而快奸宄之心。臣又何足惜?其如殿下之知人善任何?“语毕,免冠待罪。豫王觇其无愧怯色,且益慷慨,乃使人慰谕之曰:”吾固知敌人之离间也。今吾于子,深任不疑,愿子即奋力向前,灭此朝食,先吴下而后英霍,何如?“马唯唯起谢,奋臂愿往。乃提兵攻孙氏,未几竟破之,执孙公至金陵。遍索张成不得,盖已遁矣。及凯旋,马言于豫王,请大索张成,且白其狡狯用间状。豫王如其言,悬赏募之,终不获。及献俘,豫王与洪经略会勘叛状。孙公侃侃言马某之非人,并斥清帅好用佥壬,无兴朝体制。

又历数洪经略颠倒黑白之罪。清帅怒,呼左右速杀诸辕下。然不能无疑于马,时使入觇其行径。马内不自安,厚结可程以自解,可程常为辩护。不数旬,幸英霍下,张成竟从张甲被俘。

译“我表面上借用弟弟的名义居住,暗中却是为了保全寡妇的贞节,请黄夫人不要疑虑。”这时黄夫人很不愿意顺从,可程夫妇劝她,说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夫妻关系的事实如何,完全听凭黄夫人决定,不敢强迫她。马某唯唯诺诺地请求她按照约定行事,黄夫人仍然不愿意,后来想到报仇心切,才答应了。不久,马某带着黄夫人到金陵,同张成并肩谋划。他屡次挑逗黄夫人,黄夫人愤怒,不肯进食,形容憔悴,每天以泪洗面。她愤恨地对凌夫人说:“我后悔被报仇的念头误导了,天下哪里有冒用别人名号和身份,却能保全自己节操的道理?身边潜伏着敌人的恶意,防不胜防,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该怎么办呢?”凌夫人哭着说:“我的丈夫固然是一时昏昧,才铸成这样的错误。” “夫己氏本来就是一个狡猾的恶少,怎么可以同他共同生活?可是如今骑虎之势已经形成;如果下逐客令,那个满洲酋长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一旦施展威逼手段,必然没有幸免的可能。不如夫己氏只知道贪图利益,还可以用贿赂使他免于发难,我应当同丈夫谋划,替你解除困境。”黄夫人也哭着说:“夫人这样为我,实在已经尽心尽力了;可是这个名分和事实我不能承受。我打算削发出家,以保全白璧般的名节,使事情结束后不至于留下悔恨,您看怎么样?”凌夫人皱眉说:“你为自己打算得很好,可是他的羽翼已经形成,不是躲避一下就能解决的。我认为你暂且忍辱,等英山、霍山的事情平定,真伪之事大白之后,我们全家北行回到故里。那时再听凭你决定,这样全家骨肉或许不会因一时意气而立即化为灰土。否则你一出家,清军统帅一定怀疑我们家确实怀有异志。夫己氏恶毒的气焰一旦煽动起来,便会酿成滔天大祸,我实在痛心。幸好你温婉柔顺,能够成全我们全家,那么小红或许可以做和亲的使者。”黄夫人擦着眼泪问小红要做什么。小红是凌夫人的侍婢。凌夫人说:“我的意思是让小红侍奉马某同寝,我丈夫再用若干金钱贿赂他,就像送上丰厚嫁妆一样,这样事情或许可以免除。” 黄夫人认为可以实行,于是打扮小红,把她送给马某;可程又贿赂马某千两金子。马某很高兴,便向豫王进言,请求不要治可程的罪。豫王却命令军队立即进攻英山、霍山。不到一个月,英山、霍山就被攻下,张甲也被活捉。马某既然通过张成进入可程的内室,张成所期待的报酬相当丰厚;马某从囊中拿出金钱,买来美丽的妓女送给他,但张成仍然觉得不满足。等到马某得到小红和贿金后,张成想分一份利益,马某却吝惜不肯给。张成大怒,两人于是互相辱骂。马某向满帅告发,说张成同叛徒勾结,心怀叵测;满帅准备逮捕并杀掉他。有个小奴仆叫王四,马某平日对他没有恩惠。这天夜里酒喝得正酣,马某同小红畅谈张成的短处,不知不觉泄露了满帅派人来逮捕张成的事情。王四全部听见,飞奔去告诉张成;张成许给他一百两金子,让他做内应。张成自己则投奔吴中的孙氏,对孙公兆奎说:“史公的忠贞,足以惊动风雨、使鬼神哭泣。想不到那个傲慢的弟弟如此无耻,败坏了他的声誉,竟同无赖子马某混在一起。就像叔孙氏宠信竖牛一样,这种帷帐之内的丑事,实在令人痛心。马某已经把我的主人出卖给明公,又欺骗我的主人来推行他的奸计,使节妇只能捶胸痛心,不知死在何处。他煽动蛊惑、制造混乱的情状,只要还有一点人心,就不忍说出口。” 如今又想把主妇献给虏酋献媚,威吓傲弟,让他遭受鞭打。傲弟亲近匪类,自投罗网,本来没有什么值得怜惜的;可是这样一来,如何慰藉忠烈公在天之灵?一个本可为国殉难、守贞成节的妇人,竟被一个妖孽小人毁掉,难道不令人痛恨吗?只有明公您是有血性的男子,如果果真没有忘记史公,请为她洗雪冤屈。那么奴才愿意手执鞭子和马缰随您奔走效力,即使粉身碎骨也不敢推辞。”孙公猛然起身说:“以史公这样的忠烈之臣,死后竟还遭逢妖孽,难道还能说上天是有公道的吗?不诛杀这个小人,凭什么做人?”于是派人四处发布檄文,讨伐妖徒马某,逐条列举他冒充可用、欺骗孤儿寡妇的罪行。清帅得到檄文后非常怀疑,召马某入内商议事情,立即命他亲自诵读这篇檄文,然后再明白答复。此时马某虽然内心懦怯、惊惧流汗,外表却很能镇定自持。他从容读完,起身对豫王说:“秦国用重金施行离间之计,终于使六国灭亡;汉用陈平的计策离间范增,终于使项羽败亡。自古以来,敌国没有不是因为被人出卖而失败的,这一点不可不仔细审察。我本是俘虏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人,忽然承受节钺,都是殿下所赐。我的兄长忠义足以垂训后世,我即使死了,也不足以掩盖自己的罪过。如今既然受到怀疑,请先去死,以向众人谢罪,也让奸邪之徒称心。我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只是这样一来,殿下将怎样识别人、任用贤能呢?”说完,他摘下帽子等待治罪。豫王看他没有惭愧、怯懦的神色,而且更加慷慨激昂,于是派人安慰晓谕他说:“我本来就知道这是敌人的离间计。如今我对你深加信任,毫不怀疑,希望你立即奋力向前,迅速消灭这个敌人,先攻下吴下,随后攻下英、霍,怎么样?”马某连声答应,起身致谢,挥臂表示愿意前往。于是他带兵攻打孙氏,不久果然攻破,擒获孙公,押送到金陵。四处搜捕张成,却没有找到,原来他已经逃走了。等到凯旋后,马某向豫王进言,请求大力搜捕张成,并说明他狡猾地使用离间计的情况。豫王依照他的话,悬赏招募人手搜捕,最终还是没有抓到。献俘时,豫王与洪经略共同审问叛乱的情状。孙公侃侃而谈,指斥马某不是人,并斥责清帅喜欢任用奸邪小人,完全没有兴朝应有的体制。他又逐条列举洪经略颠倒黑白的罪行。清帅大怒,呼喊左右,命令立即把这些人杀死在军营门下。然而他对马某仍不能完全没有怀疑,时常派人进去窥察他的行动。马某内心不安,便厚待结交可程,想借此为自己解脱,可程也常常替他辩护。没过几十天,英、霍幸而被攻下,张成竟然跟随张甲一起被俘。

英霍四面山岭,清帅之入攻也,颇崎岖不易得志。惟马曾往来其间,途径至熟,乃提兵独深入。且夙知张甲虚实,又令善说者四出游说土豪,令不助张,张势益孤。马又故纵吴中俘兵,使遍入张之部伍中,盛言清势之盛强,及投诚后之优待,张部下遂解体。及战,望风奔溃,马竟得擒张甲。初马自计可程为己所束缚,黄夫人亦如俎上肉。惟张甲张成知己底蕴,苟首告于清帅,则己之罪状必尽露。虽彼为俘囚,言之未必有大力。然破绽一启,疑窦斯生,他日苟有龃龉,祸根即在乎是,不可不预为之地。计不如速杀以灭口,能醢之于战地,上也。擒而不告于清帅,即刺杀之,次也。苟为清帅所得,自请以军法从事,又其次也。若俱不能,事必危矣。计议方定,即获张成,成戟指大数马罪,语未及半,马命麾下速杀之。然其语已尽为裨将所闻。有满人某者,亟告于清帅,帅固已疑马于先。

至是乃遣使持节至军,令获张甲,须解往扬州,听史公家族认谛,是否为可法复生。意将释江南民人之疑虑,杜后来觊觎之心也。并言务令生擒,勿听遽死。马意大惧,犹欲乘仓猝间致死。自念功高,则虽犯令,必不致奈何。事未办而豫王专使满将已驰至。时张甲果已生擒,麾下方受马密嘱,执置后营以待命。使者立索交出,马欲支梧不得,使者竟拥张甲南归。

马既失张甲,知审讯时甲必且讦己隐慝。而张成旧党有骆某者,正用事豫王府中,前此睹小红而艳之,声言欲窜取,畏洪督之节制不敢动。设闻张甲之言,必为落阱下石之计。马时忧惧,不知所出。既而谓小红曰:“吾之非八爷,子所知也。故三爷以子配吾,代黄夫人为正室。吾今既克英霍,朝廷以吾功多,必不夺吾官爵。而王府从事骆某为梗,欲揭吾隐,以遂其倾轧之计。其意乃在以子为要挟,子意何居?”小红骇然曰:“吾得侍巾栉,出于主公之命,非比香履间狎玩物也。公堂堂专阃,而不能保一妇人,宁不愧死?”马曰:“非此之谓也。吾与子伉俪有年,安忍一旦舍此?微子言,吾亦不自决。然事不得已,吾欲出下策以救死,子亦当念伉俪情,能助吾成此事乎?”小红问何计,马曰:“王爷志在猎艳,数载不可得。而闻黄夫人美,数求洪经略致意,欲得之心甚切。黄夫人柏舟自誓,至不惜借我为拒敌之计,且以子为饵。可程夫妇为之谋,所以不遣逐吾者,无非为以毒攻毒计。今吾事且败,而黄夫人一家,覆巢破卵,岂能独全?故吾意不如诱黄夫人致之于豫王,黄夫人既得为次妃,而吾亦可保全首领,子亦得无篡夺之辱。骆某虽狡,何足患哉?然非子无以济此妙策,幸子哀怜而许之。”

小红为人本达心而懦,闻破家之患,心胆已寒。明知黄夫人不可欺,而急不暇思,意不能无动,因喟然曰:“黄夫人贞烈性成,自不可犯。吾畏之而又爱之,何忍加以迫逼?且一旦设有他患,吾等尚何面目见人哉?不如别图他计。”马知小红意已摇,特胆怯耳。因怵之曰:“子以为清大人果怜史公之忠烈而全其家族耶?

不过因英霍事未下,疑信之间,欲待事竣而一网打尽耳。今其时矣。惟豫王有一线之瓜葛,不欲行诛,其意即在黄夫人。故今日之事,不以黄夫人为赞,则非独吾之身必膏斧▯,并可程夫妇,亦必无还乡里正首丘之望。关系若此,子视为无足重轻耶?“小红曰:”是固然矣。然所谓诱致黄夫人者,其道若设,黄夫人设不愿从吾等之计,将何以善其后?“马曰:”子无忧,大抵妇人之性,执拗于一时,而既为纷华所动,美好所移,必不能坚决以持久。吾观黄夫人秉性婉淑,非坚强猛悍者流,设动以感情,或自有水到渠成之妙。但好为之,保无他虞也。“

小红曰:“吾往说以清王之富贵,及家难之猝来,彼遂为之情移乎?果尔,则前日安有投梭之拒?”马曰:“此拙计也。一说不成,后难再继,吾自有他法。”

小红曰:“然则奈何?”马曰:“豫王之丰采甚都,威仪隆盛,观者莫不动容。

今闻获英霍之俘,将陈之扬州墓上,令家族往视是否史公。设非是者,当即墓前斩之以祭。是时豫王将亲临祭奠,以妥忠魂。吾亦将与观盛典,而此正黄夫人与豫王情缘辐辏之际会也。慕色者觌艳,求牡者惊心,目成之妙,不可思议,所虑者,黄夫人或寂寞自守,不肯临观。则机会易逝,而好事多磨,是则子之责也。“

译英、霍四面都是山岭,清军进入攻打时,道路很崎岖,难以取得胜利。只有马某曾经往来于其间,对道路极为熟悉,于是带兵独自深入。他又早已知道张甲的虚实,并派善于游说的人四处劝说当地豪强,叫他们不要帮助张甲,使张甲的形势更加孤立。马某又故意放走吴中的俘兵,让他们全部进入张甲的队伍,大肆宣扬清军势力强盛,以及投诚之后会受到优待,张甲的部下于是瓦解。开战后,他们望风奔逃溃散,马某终于擒获张甲。起初马某盘算着,可程既然被自己控制,黄夫人也不过是砧板上的肉。只有张甲、张成知道他的底细,如果张成向清帅首先告发,那么自己的罪状必定全部暴露。虽然张成是俘虏,说出这些话未必有多大力量;然而一旦露出破绽,疑心就会产生,日后如果彼此发生龃龉,祸根就会由此埋下,所以不能不预先设法防备。盘算下来,不如赶快杀掉张成灭口;如果能在战场上把他剁成肉酱,这是上策。擒获张成后不向清帅报告,随即刺杀他,这是次一等的办法。如果被清帅得到张成,就主动请求依军法处置,这是再次一等的办法。如果这些办法都不能实行,事情必然危险。计议刚刚定下,张成就被捕获了。张成用戟指着马某,大声数落他的罪过,话还没说到一半,马某便命令部下赶快杀掉他。然而张成所说的话,已经全被副将听见了。有一个满人,赶紧把这件事报告给清帅;清帅此前本来就已经怀疑马某。到这时,清帅才派使者持节到军中,命令擒获张甲后,必须押解到扬州,听凭史公家族辨认审定,看他到底是不是史可法复生。其用意是要消除江南百姓的疑虑,杜绝后来觊觎的念头。并且特别说明务必生擒,不许让他仓促死去。马某十分恐惧,还想趁仓促之间把张甲杀死。他心想自己功劳很大,即使违犯命令,也一定不会受到怎样的追究。事情还没有办成,豫王的专使、满族将领已经飞驰而来。当时张甲果然已经被活捉,马某的部下正接受他的秘密嘱咐,把张甲拘押在后营等待命令。使者当场索要并命令交出张甲,马某想推托也没有办法,使者最终拥护着张甲向南返回。马某失去张甲后,知道审讯时张甲一定会揭发自己的隐秘罪行。而张成的旧党中有个姓骆的人,正在豫王府中掌权;此前他见到小红,便贪慕她的美色,公开说想把她强行夺走,只是畏惧洪督的约束,不敢行动。假如听到张甲的话,他一定会采取落井下石的办法。马某当时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他对小红说:“我不是八爷,这一点你是知道的。所以三爷把你许配给我,代替黄夫人成为正室。我如今既已攻克英、霍,朝廷认为我的功劳很多,一定不会夺去我的官爵。可是王府中的从事骆某从中作梗,想揭发我的隐情,以实现倾轧我的计划。他的用意就在于拿你作要挟,你意下如何?”小红惊恐地说:“我能够侍奉您的起居,是出于主公的命令,并不是像香履间那种供人狎玩的物品。您堂堂统领一方,却不能保全一个妇人,难道不应该羞愧而死吗?”马某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和你做夫妻多年,怎么忍心一旦舍弃你?即使没有你的话,我也无法自行决定。然而事情迫不得已,我想采取下策来求得活命,你也应当念及夫妻情分,能够帮助我完成这件事吗?”小红问是什么计策,马某说:“王爷一心猎取美色,多年来都没有得到。他听说黄夫人美丽,多次请洪经略代为传达心意,想得到她的心情十分迫切。黄夫人以柏舟自誓,坚守贞节,甚至不惜借助我来作为拒敌的计策,并且把你作为诱饵。可程夫妇替她谋划之所以没有派人追杀我们,无非是想采用以毒攻毒的计策。如今我的事情将要败露,而黄夫人一家如同鸟巢倾覆、鸟卵破碎,哪里还能独自保全?所以我的意思,不如诱使黄夫人把她送到豫王那里;黄夫人既然可以成为次妃,我也可以保全性命,你也可以免受被夺走的屈辱。骆某虽然狡猾,又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不过没有你就无法成就这个妙计,希望你哀怜我,答应下来。” 小红为人本来心胸通达却性情懦弱,听到家破的祸患,心里已经害怕。她明知黄夫人不可欺骗,但事情紧急来不及细想,心中不能不有所动摇,于是叹息说:“黄夫人天性贞烈,本来就不可冒犯。我既畏惧她,又敬爱她,怎么忍心逼迫她?况且一旦另有祸患发生,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见人?不如另想别的办法。”马某知道小红的心意已经动摇,只是胆怯罢了,于是恐吓她说:“你以为清朝大人果真是怜悯史公的忠烈而保全他的家族吗?不过是因为英、霍的事情还没有平定,在半信半疑之间,想等事情办完后把我们一网打尽罢了。如今时机已经到了。只是豫王与史公家族有一线关系,不想立即诛杀,他们的用意就在黄夫人身上。所以今天的事情,如果没有黄夫人相助,不仅我的性命必定要被刀斧砍杀,可程夫妇也一定没有返回故乡、归葬故里的希望。关系如此重大,你看还能认为无关紧要吗?”小红说:“这当然是这样。然而所谓诱使黄夫人前来,具体办法如果安排好了,黄夫人假如不愿按照我们的计策行事,之后将怎样收场?”马某说:“你不用担忧。大体说来,妇人的性情只是一时执拗,但一旦被繁华富贵打动,被美好事物改变,就一定不能长久坚持。我看黄夫人性情温婉贤淑,不是坚强刚烈的人,如果用感情来打动她,也许自然会有水到渠成的妙处。只要好好去做,保证不会有其他忧患。” 小红说:“我前去用清王的富贵以及家难突然降临来劝说她,她就会因此改变心意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前些日子为什么会有投梭拒绝呢?”马某说:“这只是拙劣的办法。一次劝说不成,之后就很难再接着进行,我自有别的办法。” 小红说:“那么该怎么办呢?”马某说:“豫王的仪表非常俊美,威仪隆盛,看到的人没有不为之动容的。如今听说已经俘获英、霍的俘虏,将把他们陈列在扬州墓前,让史公家族前去查看是否就是史公。如果认定不是他,就应当立即在墓前将其斩杀,以此祭奠史公。到那时豫王将亲自前来祭奠,使忠魂得到安宁。我也将一同去观看这场盛典,这正是黄夫人与豫王之间情缘汇聚、相遇的机会。仰慕美色的人一见美人便会心动,追求美色的人一见艳丽容貌便会惊心;仅凭目光传情的妙处,是不可思议的。所担心的是,黄夫人或许独自寂寞守节,不肯前去观看。那样机会容易错过,好事也会多磨,这就是你的责任了。”

小红曰,“吾安能使之必出?”马曰:“子速先发至邗上,见黄夫人,泣且贺曰:‘数年之仇,一旦得报,其快何如?今伪史公者已获,将陈之墓道,以待家人遍认。设一人以为否者,犹属疑案,则羁禁以待更鞠。惟家人尽至,矢口不移,则立斩于墓道前,以慰忠魂。吾侪亦得遄返乡里,不致留滞异乡,受奔驰之苦矣。’如此则彼必出,既出而后,非子所复与闻也”。小红喜曰:“如是则亦易为。”

马既绐小红,乃贿豫王左右,投密函以要之曰:“曩王所注意之丽者,今已由河南原籍来此,实史公之第七弟媳也。于吾为嫂行,年少守孀,志节清妙。王如有意者,可于陈英霍俘时特召之入,惟睿意所洽。臣受国厚恩,不敢不竭犬马以报。”

王得书大喜,以为可用诚有心人,能知孤之衷曲,他日事成,不吝重赏也。当孙公兆奎之被执,已指马某之冒为可用,洪承畴请诛之,豫王犹未决。及张甲既至金陵,大呼马某无赖,陷人于死。于是历数其阴谋,及冒为可用事。时豫王已得马之密函,笑不之理。因从容语经略:“奸人无用反间,以逞其残贼,孤意不可轻信。彼既自冒史公,安知不能挟嫌以诬蔑人?还当于陈示墓道后决进止。今日秘之,何如?”经略大服,称颂不置。及豫王既至扬州,师旅云屯,旌旄日动,连营数十里,威仪之盛,古之王者所不过也。王珊顶翠翎,箭袍黄褂,面虽半苍,而敷粉如雪,颊间且有脂痕,见者无不匿笑。以平山堂为行邸,帷幄床榻,鲜丽侔宫阙,供张之富,眩眉动心。时所献之俘,自张甲以下,皆陈列庭下。史公家族以次入,可程夫妇既过,马率小红亦冉冉入。张甲戟詈大呼,守者急掩其口,然已声闻堂上,王若为不闻也者。第外视不瞬,则一丽人珊珊登堂,敛衽作礼。

若朝霞之映雪,而清胪曼采,夺人目睛,虽左右无不动容。素衣云裙,雅淡如虢国。是时众兵悄然无声,王急起慰之曰:“夫人,此悍贼乃汝家之仇,今日得报,诚快事也。”黄夫人敛衽称谢,从容欲出。王忽遣满媪前致词曰:“夫人请暂勿归,王当别恩命。”黄夫人毅然正色曰:“未亡人为视仇而至,谢恩而退,事已毕矣。其他恩命,不敢与闻。”满媪知不可留,乃使婢媪数人夹持之,令退居别室,不得复与亲族相睹。黄夫人泣不肯行,婢媪皆好言抚慰备至。顷之,王命赐玉冠珠饰,锦绣衣数袭,黄夫人不拜,弃掷于地。既而王命入见,婢媪牵曳之,姑入一室。王方倚床吸淡巴菰,婢媪令黄夫人拜,黄夫人厉声曰:“妾明朝命妇,夫死疆场,义不他适,岂为虏酋屈耶?速杀我首,毋多言。”王笑曰:“吾非欲强子,吾有所问询耳。子夫果何名?黄夫人曰:”吾夫可用,明总兵为国死于淮上之战者也,系可法公之第八弟。“王惊曰:”顷闻可用尚偕其妻入视,子不尝亲睹耶?“黄夫人愀然曰:”此实马某,吾家奴卒耳,小红,吾家婢,以为配,何谓可用夫妇也?王慎勿为人所欺。“王瞿然曰:”果尔则将何以置夫人?“黄夫人怒曰:”未亡人以死自誓,奚待人安置?彼等奴颜婢膝,欺人者自欺,又何与未亡人事。“王叹曰:”夫人果烈性可嘉,奈何使竖于冒其名?吾昨闻张甲之呼,固已疑之矣。矧今夫人言若此,是彼竟冒不韪而欺世者也。此等妖孽,不诛何待?吾为史氏诛此妖孽可乎?“黄夫人曰:”此固国法所宜然也,非未亡人所敢与闻。今王无故召未亡人至此,所言止此。则请放归乡里,死且铭感。“王笑曰:”马某宜诛,吾当为子立办。若夫人则青春花月,安可独守空房?吾当与子共享富贵,偕老京邸,何为归乡里乎?“黄夫人愤然作色曰:”然则请速赐死,否者吾去矣。“摄衣揭帷,旋踵欲行。王乃目左右,争前欲持之。黄夫人举手拒之曰:”吾清白之身,容汝等莽男子侵犯耶?不赐死,吾亦能自了。“乃突然自袖中出一匕首,向颈上力刎之。左右急前取夺,血溅襟袖。如以玫瑰之酱,洒雪堆中。盖黄夫人已预办一死,故藏利器于袖间,而非王之所及料也。须臾,黄夫人▯关声而仆,口犹骂满奴未绝。于是王乃亟诛马某小红等,而遣可程归。匿黄夫人尸他所,懊丧累日,嘱左右讳其事,苟有泄者杀无赦。至今梅花岭下,人莫敢题黄夫人墓表云。

指严曰:“霸者之与盗贼,其间不能以寸耳。夤夜劫人门户,夺其妇而污之,则诛。赫赫侯王,称师征计,而必虐一二恤纬之嫠,以逞肉欲,既驱之死,又令人噤莫敢言,遂谓可欺后世。呜呼!忠魂有知,能无遗恫哉?虽然,全谢山云:‘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后之过岭下者,独能娓娓道其详,谁谓霸者即可欺后世哉?”

译小红说:“我怎么能使她一定出来呢?”马某说:“你赶快先到邗上,去见黄夫人,哭着向她道贺说:‘几年来的仇恨,一旦得以报偿,这是多么痛快啊!如今冒充史公的人已经被擒获,将把他陈列在墓道,等待家人逐一辨认。假如有一个人认为不是他,仍属于疑案,就把他拘禁起来等待再次审问。只有家人全部到齐,异口同声地认定没有改变,才立即在墓道前斩杀他,以慰藉忠魂。我们也能够很快返回故乡,不至于滞留在异乡,遭受奔波劳苦。’这样一来,她一定会出来;等她出来以后,之后的事就不再由你参与了。”小红高兴地说:“这样做也很容易。” 马某欺骗了小红之后,便贿赂豫王身边的人,投递密函向豫王请求说:“从前王爷所留意的那位美人,如今已经从河南原籍来到这里,实在是史公的第七弟媳。对我来说,她是嫂嫂;年少守寡,志行贞洁而高雅。王爷如果有意,可以在陈列英、霍俘虏时特意召她入内,一切听凭您的心意。臣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典,不敢不竭尽犬马之力来报答。” 豫王得到书信后大喜,认为可用确实是个有心人,能够了解自己的隐秘心思,日后事情成功,绝不吝惜重赏。当孙公兆奎被擒获时,他已经指斥马某冒充可用,洪承畴请求杀掉马某,豫王还没有决定。等张甲到了金陵,大声斥骂马某是无赖,陷害别人置于死地。于是他逐条列举马某的阴谋,以及冒充可用的事情。此时豫王已经收到马某的密函,笑着不予理会。于是从容对经略说:“奸人常常利用反间计来逞其残忍暴虐,我认为不可轻信。马某既然自己冒充史公,怎么知道他不会因为怀恨而诬陷别人?还是应当等到在墓道陈列、示众之后再决定进退。今天先把这件事保密,怎么样?”经略非常佩服,赞叹不已。等到豫王到了扬州,军队像云一样聚集,旗帜旌旄每天都在飘动,营寨连绵数十里,威仪之盛,古代的王者也不过如此。豫王头戴珊顶、插着翠翎,身穿箭袍黄褂,脸上虽然有一半苍老,却敷粉如雪,脸颊间还有脂粉痕迹,见到的人无不暗自发笑。他把平山堂作为临时行邸,帷帐、营帐、床榻都鲜艳华丽,几乎和宫阙相等;陈设供张的富丽,使人眼花心动。当时所献上的俘虏,从张甲以下,都陈列在庭院之下。史公家族依次进入,可程夫妇已经走过,马某带着小红也缓缓进入。张甲用戟指着人辱骂并大声呼喊,守卫急忙捂住他的嘴,但声音已经传到堂上。豫王却像没有听见一样,只是向外面看去,目光一动不动;这时一个美人款款登堂,收拢衣襟行礼。她如朝霞映照白雪,清丽舒曼的姿采夺人眼目,即使左右侍从也无不为之动容。她身穿素衣、云裙,雅致淡丽如同虢国夫人。当时众兵悄然无声,豫王急忙起身安慰她说:“夫人,这个凶悍的贼人是你们家的仇敌,今天能够报仇,实在是一件痛快的事。”黄夫人收拢衣襟致谢,从容准备出去。豫王忽然派满族老妇上前传话说:“夫人请暂且不要回去,王爷另有恩命。”黄夫人毅然正色说:“未亡人是为了看仇人而来,谢过恩典后离开,事情就已经办完了。其他恩命,不敢参与知晓。”满族老妇知道无法挽留,便让几个婢女、老妇夹持她,命她退居到另一间屋子,不许再与亲族相见。黄夫人哭泣着不肯走,婢女、老妇都极力用好话安慰她。过了一会儿,豫王命人赏赐玉冠、珠饰和几套锦绣衣服,黄夫人不下拜,反而把它们扔在地上。随后豫王命她入内相见,婢女、老妇拖拉着她,姑且把她带入一间屋子。豫王正倚在床上吸食淡巴菰,婢女、老妇命黄夫人下拜,黄夫人厉声说:“妾是明朝命妇,丈夫死在疆场,按义理不能再嫁,难道会向虏酋屈服吗?赶快砍下我的头,不要多说。”豫王笑着说:“我不是想强迫你,我只是有话要问。你的丈夫究竟叫什么名字?”黄夫人说:“我的丈夫是可用,就是为国死于淮上之战的明总兵,是可法公的第八弟。”豫王惊讶地说:“刚才听说可用还带着妻子一起进来查看,难道你没有亲眼见到吗?”黄夫人悲伤地说:“那个人其实是马某,不过是我家的奴仆;小红是我家的婢女,我把她配给马某,怎么能说他们是可用夫妇呢?王爷千万不要被人欺骗。”豫王惊愕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将怎样安置夫人?”黄夫人愤怒地说:“未亡人已经发誓以死自守,哪里还需要别人安置?那些奴才奴颜婢膝,欺骗别人的人其实是在自欺,这又与未亡人有什么关系?”豫王叹息说:“夫人果然性情刚烈,值得嘉许,怎么能让小人冒充你的丈夫名义?我昨天听到张甲的喊叫,本来已经有所怀疑;何况如今夫人说得这样清楚,这说明他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欺骗世人。这种妖孽,不诛杀还等什么?我替史氏诛杀这个妖孽,可以吗?”黄夫人说:“这本来就是国法所应当做的事,不是未亡人所敢参与过问的。如今王爷无故召未亡人到这里,我要说的只有这些。请放我回乡,即使死了也铭记感激。”豫王笑着说:“马某应该诛杀,我会替你立即办理。至于夫人正值青春年华,怎么能独守空房?我应当和你共享富贵,直到老去,一同住在京城,为什么要回乡呢?”黄夫人愤然变色说:“既然如此,请赶快赐我一死,否则我就走了。”她提起衣襟,掀开帷帐,转身就要离开。豫王于是向左右使眼色,众人争相上前想抓住她。黄夫人举手拒绝说:“我清白的身体,难道容许你们这些鲁莽男子侵犯吗?你们不赐我死,我也能自行了断。”于是她突然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用力向颈部割去。左右急忙上前抢夺,鲜血溅满衣襟和衣袖,如同玫瑰色的酱汁洒在雪堆中。原来黄夫人早已准备一死,所以把利器藏在袖中,这也是豫王没有料到的。片刻之间,黄夫人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倒下,口中还不停地骂满奴。于是豫王立即诛杀马某、小红等人,并放可程回去。他把黄夫人的尸体藏在别处,懊悔沮丧了好几天,嘱咐左右隐瞒此事,如果有人泄露,杀无赦。直到今天,梅花岭下也没有人敢题写黄夫人的墓表。指严说:“霸主和盗贼之间,相差实在不到一寸。深夜抢劫百姓门户,夺走别人的妻子并加以污辱,就应当诛杀;那些声势显赫的侯王,打着出兵征伐的名义,却一定要凌虐一两个忧国忧民的寡妇,来满足肉欲,既把她们逼上死路,又让人闭口不敢谈论,竟然还说这样就可以欺骗后世。唉!忠魂如果有知,难道能没有遗留下来的悲痛吗?即使如此,全谢山曾说:‘梅花洁白如雪,芳香而不受污染。’后世经过梅花岭下的人,只要还能娓娓道出这件事的详细情形,谁说霸主就能欺骗后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