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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檐醉杂记二

卷一●卷二●卷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14 段

圣祖御极六十余年,每优异廉吏,迥迈常伦。最著者为睢州汤文正公斌,仪封张清恪公伯行,而皆用以治苏,略著其事以见廉明翊运,吾吴之被幸尤深也。文正公之抚苏,先后奏免积逋数十万,诫司道郡守不受所属一钱。时大学士明珠方植党招权,引前苏抚余国柱为户尚,以连年蠲漕缓征,向苏藩索部费甚巨,公坚持弗许。诸要人不便所为,促公还朝,百端谗害,赖上眷终得保全。未几,郭侍御▯疏劾明珠、余国柱贪欺罪状,请加严谴,得旨悉从其言。郭侍御即公所举苏省之廉吏也。清恪之抚苏,以力持廉正,与总督噶礼龃龉,因辛卯科场案互劾。圣祖特黜噶礼而留公,且谕在廷诸臣曰:“张伯行居官清廉,朕知之甚悉,噶礼操守朕不能信。若无张伯行,江南地方必受其▯削一半矣。朕为天下主,如此等清官不为保全,则读书数十年何益?而凡为清官者,亦何所倚以自安乎?”当时闻诏,至于欢声动地。迄今数江南名宦,以文正与清恪并举称,为前汤后张云。

康熙四十二年三月十八日,为圣祖五旬万寿。王公诸臣先进鞍马、缎匹等物皆不受,诸臣复进祝寿屏文,但留册页,亦不受屏。前数年汤文正斌巡抚江苏,绅民于其生日制屏为寿,公但命录汪尧峰所撰寿文,而返其屏。即此一端,想见明良一德。力以清心寡欲,致世道于返朴还淳,真盛事也。

圣祖万岁余暇,潜心六艺,下逮濂洛关闽之书,旁及历算声音之学,反覆研究,源流毕贯,天纵之圣,盖生民所未有也。李文贞光地云:“孟子叙尧舜以来至于文王,率五百年而道统一续,自孔子后五百年而至建武,建武五百年而至贞观,贞观五百年而至南渡,自朱子以来又五百岁,皇上应王者之期,躬圣贤之学,天将复启尧舜之运乎?”时咸以为确论。

康熙三年夏,山东兖州有虫蔽天,形如蜣螂而差小,色如金。识者以为岁凶之兆,名为苍诸。

雍正四年十二月,陕西、山东、河南、江南各省黄河澄。守臣先后奏报,宣付史馆。按:汉桓帝延熹八年四月,济北河水清,灵帝建宁四年二月河水清,元顺帝末年黄河清。论者或以为变异之象,而后世乃侈为盛事,殆有不能一概论者欤。

世传宪庙多用任侠之士,无可证明。惟曾用方士张太虚、王定乾等数人,令在内廷行走,试其炉火修炼之术。然仅置于西苑空闲之地,初不干预他事,乾隆初元,即驱逐回籍,无奇异事迹可考也。

左道惑民,每为祸于衰世。汉之黄巾张角,元之红巾刘福通,是为祸最巨者,若在盛世,则不待其为祸,而锄之有必先矣。康熙间有朱方旦者,自号二眉山人,托修养炼气之名,所至煽惑南中地方,大吏至有迎接跪拜者,经侍讲王鸿绪奏请惩治,寻即置之重典,其党皆坐罪有差。道光三十年有薛执中者,藉医招摇,妄谈休咎,经给事中曹懋坚访获具奏,寻将执中置之大辟。其从执中学习坐静之宗室奕纪,及学习按摩之尚书文庆诸员均夺职降黜,是皆锄之于方萌者也。嘉庆十八年天理教匪之变,大兴林清、滑县李文成为首,发难于宫禁,响应于鲁豫,幸擒治迅速,不半载而就平。是乱事已成而发觉尚早,犹不足为患也。若乾隆末年川楚教匪之乱,始由皖人刘松传习白莲教,以治病惑众。其党刘之协遂谋不轨,继之者聂杰人等起于楚,徐天德等起于川,势益蔓延,征剿九年,始得肃清。道光末年粤匪之乱,洪秀全附会天主教,聚众起事,残破十六省,扰乱十五年,至同治之初始得戡定。是以疏玩酿成巨患,竭全国之力,迟之久而始克之者也。最奇者光绪庚子拳匪之乱,所谓大师兄者其伎俩不如朱方旦、薛执中之足以接近士类,其声势不如刘之协、林清、洪秀全之布遍中区。而狂悖之载漪辄欲倚以举事,昏谬之徐桐、刚毅诸人并从而附之,遂致扰乱畿辅,启衅强邻,以促危亡之局。左道惑民之为祸烈矣哉。

译圣祖在位六十多年,每当优待、破格任用廉吏,都远远超出常规。最著名的是睢州汤文正公斌、仪封张清恪公伯行,而二人都曾用来治理苏州;略述他们的事迹,是为了显示廉明之臣辅佐国运,也可见我们吴地所受的恩幸尤其深厚。文正公巡抚苏州时,先后奏请免除数十万的积欠,并告诫司道、郡守,不得收受下属一文钱。当时大学士明珠正结党营私、招权纳贿,援引前苏州巡抚余国柱出任户部尚书。余国柱因为连年免除漕粮、缓征赋税,便向苏州藩司索取巨额部费,文正公坚持不答应。各位权贵对他的做法感到不便,催促他回朝,并百般进行谗害;幸赖皇帝眷顾,最终得以保全。不久,郭侍御【原文名“▯”疑为缺字或乱码】上疏弹劾明珠、余国柱贪污欺罔的罪状,请求加以严惩,皇帝下旨全部依从他的意见。郭侍御正是文正公所举荐的江苏廉吏。清恪公巡抚苏州时,极力坚持廉正,因此同总督噶礼不合,后来又因辛卯科场案互相弹劾。圣祖特意罢黜噶礼而留下张伯行,并且告谕朝廷群臣说:‘张伯行做官清廉,朕知道得非常清楚;噶礼的操守,朕不能相信。若没有张伯行,江南地方必定有一半会受到他的侵削。朕作为天下之主,像这样的清官如果不加以保全,那么读书几十年又有什么益处呢?’ ‘可是所有做清官的人,又能依靠什么来使自己安心呢?’当时听到诏书的人,欢呼声震动大地。直到现在,几位江南名臣仍把文正公和清恪公并称,称作“前汤后张”。康熙四十二年三月十八日,是圣祖五十岁万寿。王公大臣先后进献鞍马、缎匹等物,皇帝都不接受;群臣又进献祝寿屏文,他只留下册页,屏文也不接受。前些年汤文正斌巡抚江苏时,士绅和百姓在他的生日制作寿屏,汤公只命人抄录汪尧峰所撰的寿文,却退还了寿屏。仅从这一件事,也可以想见君臣同心同德。圣祖努力做到清心寡欲,使世道返璞归真,实在是一件盛事。圣祖在万机之余,潜心研究六艺,下至濂洛关闽之学,旁及历法、算术、声音等学问,反复钻研,贯通了各学的源流。这样的天纵圣明,大概是百姓有史以来未曾见过的。李文贞光地说:“孟子叙述尧、舜以来直到周文王,大约每隔五百年,道统就传承一次;孔子以后五百年到了建武,建武以后五百年到了贞观,贞观以后五百年到了南渡;自朱子以来又过了五百年。皇上应合王者兴起的时期,亲自学习圣贤之学,难道上天将要重新开启尧舜的盛运吗?”当时人们都认为这是确切的论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岁〕 康熙三年夏天,山东兖州有虫子遮蔽天空,形状像蜣螂但稍小,颜色像金子。知情的人认为这是年成凶歉的征兆,称它为“苍诸”。雍正四年十二月,陕西、山东、河南、江南各省的黄河水变清了。各地守臣先后上奏报告,诏令交付史馆。按:汉桓帝延熹八年四月,济北的河水变清;灵帝建宁四年二月,河水变清;元顺帝末年,黄河变清。评论者有的认为这是变异的征象,但后世却把它夸说成盛事,大概不能一概而论吧。世间传说宪庙多任用任侠之士,但没有什么可以证明。只是曾经任用方士张太虚、王定乾等几个人,让他们在内廷行走,试验炼丹和修炼之术。然而只是把他们安置在西苑空闲的地方,起初并不让他们干预其他事务;乾隆初年,就把他们驱逐回籍,也没有什么奇异事迹可以考察。旁门左道迷惑百姓,往往在衰败的时代造成祸害。汉代的黄巾张角、元代的红巾刘福通,是造成祸害最大的人;如果是在盛世,甚至不用等到他们酿成祸害,也一定会预先把他们铲除。康熙年间有个朱方旦,自号二眉山人,假借修养炼气之名,所到之处煽动迷惑南方各地,甚至有大吏迎接跪拜他。经侍讲王鸿绪奏请惩治,不久便将他置于重典,他的党羽也按罪行轻重分别治罪。道光三十年有个薛执中,借行医招摇撞骗,妄言人的吉凶祸福,经给事中曹懋坚访查捕获并具奏,不久将薛执中处以大辟。跟随薛执中学习静坐的宗室奕纪,以及跟随他学习按摩的尚书文庆等人,也都被夺职降黜;这些都是在邪说刚开始萌发时便将其铲除。嘉庆十八年天理教匪徒发生变乱,大兴的林清、滑县的李文成为首领,在宫禁中发动事变,并在山东、河南得到响应。幸而擒捕惩治迅速,不到半年就平定了。这场乱事虽然已经发生,但很早就被发现,仍不足以成为祸患。至于乾隆末年的川楚教匪之乱,起初是安徽人刘松传习白莲教,以治病为名迷惑众人。他的党羽刘之协于是图谋不轨,继而聂杰人等在楚地起事,徐天德等在川地起事,势力越来越蔓延,经过九年征讨,才得以肃清。道光末年的粤匪之乱,洪秀全附会天主教,聚集众人起事,残破十六省,扰乱十五年,到同治初年才得以平定。这是由于对邪说疏忽玩忽而酿成巨大祸患,耗尽全国力量,拖延很久才得以平定。最奇怪的是光绪庚子年拳匪之乱。所谓“大师兄”的伎俩,比不上朱方旦、薛执中那样足以接近士人;其声势,也比不上刘之协、林清、洪秀全那样遍布中原。然而狂妄悖逆的载漪却想依靠他们来发动事变,昏聩荒谬的徐桐、刚毅等人也跟着附和,于是导致京畿地区动乱,挑起同强邻的衅端,加速了危亡局势。旁门左道迷惑百姓所造成的祸害,真是酷烈啊!

满洲从龙诸彦,犹汉之丰沛南阳,其恩遇最优,然诰诫亦殊严切。乾隆五十年,上谕:“向来满洲之习举业者,其文义本属浅陋,及幸登科目,列名翰苑,问以文学,则曰身系满洲,岂汉人可比?及问以骑射,又曰我系词林,岂同武夫战卒?两处躲避而落于无用之流,朕所深恶。即从前尹继善、鄂容安、钟音、观保等在翰林中俱称出色者,止能随常办事,而于边疆重务并不能经理裕如。虽其中鄂容安曾膺军旅重寄,临危遇变,亦惟知一死塞责,究于国家大事何所裨补耶?”读此可见承平日久,仕路渐多庸滥,满人叨幸尤深,君上固灼知之,亦未尝稍有偏徇也。自古化民成俗,必以崇俭黜奢为要务,遐稽盛世,往往于民间日用之微皆关宫廷,仅虑诰诫甚详。觇世运者当纂录之,以昭美化也。乾隆元年,上谕:“八旗为国家根本,从前敦崇俭朴俗,最近古迨。承平日久,渐即侈靡,如服官外省,奉差收税,即不守本分,恣意花销,亏竭国币,身罗罪戾。而兵丁闲散人等,惟知鲜衣美食,荡费赀财,相习成风,全不知悔。嗣后务期恪遵典制,谨身节用,勿事浮华,勿耽游惰,庶免窘乏之虞。倘不知痛改前非,仍蹈覆辙,骄奢侈靡,亏帑误公,不惟恩所不施,且为法所不贷,此诰诫八旗者也。”又有谕:“厚生之道在于务本而节用,朕闻晋豫民俗多从俭朴,而户有盖藏。惟江苏两浙之地俗尚侈靡,往往家无斗储而被服必极华鲜,饭食靡甘淡泊。兼之井里之间,茶坊酒肆,星列棋置。少年无知,游荡失业。彼处地狭民稠,方以衣食难充为虑,何堪习俗如此,民生安得不艰?朕轸念黎元,期其富庶,已将历年各项积欠尽数蠲除。小民乘此手足宽然之时,正当各勤职业,尚朴去奢,以防匮乏。岂可习于侈靡,转相仿效,日甚一日,积为风俗之忧也?地方大吏及守令有临民之责者,皆当遍行化导,缙绅之家尤宜节俭以率先之。此诰诫江浙者也。”

元旦日食,历朝引为天戒。乾隆六十年乙卯、光绪二十三年丁酉皆以元旦日食停止受贺筵宴。惟乾隆乙卯兼遇元夕月食,次年遂即禅位。其时和┞当国垂二十年,海内骚然,天宜有此告戒。光绪丁酉以后不久即有拳匪之变,固亦应有先兆耳。

同治三年,御史贾铎具奏,内务府有太监演戏,将库存缎匹裁作戏衣,每演一日,赏费几至千金,请饬禁止。当奉两宫懿旨:各省军务未平,兹事可断其必无,惟传闻必非无自,难保无太监等假名招摇,著内务府大臣等严查究办。夫以玉食万方之君,演戏日费千金,而宫廷诰诫如此严切,自是中兴气象。自光绪中叶以后兴修颐和园,穷奢极丽,慈舆临幸,岁岁酣歌。虽以尊养为词,而国步方艰,盘游无度,实于忧勤惕厉之旨失之远矣。

穆宗好冶游,相传尝微行至宣德楼酒肆,遇翰林王庆祺,闻其歌而悦之,由是擢为侍讲,令在宏德殿行走。王既得幸,益导之作狭邪游,密进春方春册,备极淫亵,穆宗以是致疾。有人撰联讽其事云:“宏德殿宣德楼德业无疆,且喜词曹工词曲;进春方献春册春光有限,可怜天子出天花。”辞虽鄙俚,亦存事实。

穆宗既上宾,陈六舟中丞彝时官御史,疏劾王庆祺云:“侍讲王庆祺素非立品自爱之人,行止之间颇多物议。同治九年,其父王祖培典试广东,病故于江西途次,该员闻丧之后,忘哀嗜利,复至广东告助。左年王庆祺为河南考官,撤棘后公然微服冶游,举此二端,可见大概。至于街谈巷议,无据之词,未敢渎陈要,亦其素行不孚之明验。臣久思入告,缘伊系内廷行走之员,有关国体,踌躇未发,亦冀大行皇帝聪明天▯,日久必洞烛其人。万不料遽有今日,悲号之下,中夜忧惶。嗣主冲龄,实赖左右前后,罔非正人成就圣德,如斯人者若再留禁廷之侧,为患不细,应请即予屏斥,以儆有位。”疏上有旨,王庆祺即行革职,永不叙用,闻者快之。盖导帝出游,事有难言,此疏措词隐约,极称得体,颇为都下人士所传诵云。

译满洲那些跟随太祖、太宗起兵的诸位俊彦,就像汉代的丰沛、南阳人士一样,所受恩遇最为优厚,但对他们的告诫也格外严厉。乾隆五十年,皇帝谕旨说:“一向以来,满洲中学习举业的人,文章义理本来就很浅陋;等到侥幸考中科目、列名翰苑,问他的文学修养,他却说:‘我的身份是满洲人,哪里能同汉人相比?’等到问他的骑射本领,他又说:‘我是词林官员,哪里能同武夫战卒相比?’在两方面都推托躲避,结果成为无用之人,这是朕深恶痛绝的。即使从前尹继善、鄂容安、钟音、观保等在翰林中都称得上出色,也只能按照常规办事,对于边疆的重要事务却不能从容办理。虽然其中鄂容安曾经承担军旅重任,但临危遇变时,也只知道以一死来塞责,究竟对国家大事有什么补益呢?”读这段话,可以看出太平日子久了,仕途上逐渐增多庸碌和滥竽充数的人;满人凭借身份侥幸得宠尤其严重,而君上本来就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也不曾稍有偏袒徇私。自古以来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必定把崇尚节俭、抑制奢侈作为要务。远考盛世,往往民间日常生活中的细微事情也关系到宫廷,只是担心告诫不够详尽。观察世运的人应当把这些编录下来,以彰明美好的教化。乾隆元年,皇帝谕旨说:‘八旗是国家的根本,从前崇尚节俭朴实的风俗,最近于古代。’ “太平日子长久了,风俗渐渐趋向奢侈靡费。比如在外省任职、奉差办税的人,不守本分,任意花销,耗竭国家财物,使自己招致罪责。兵丁和闲散人员等,只知道穿华丽衣服、吃精美食物,挥霍钱财,彼此相沿成风,完全不知道悔改。今后务必严格遵守典制,谨慎修身、节约用度,不要追求浮华,不要沉溺游荡懒惰,这样才可以避免陷入困窘。倘若不知道彻底改正以前的错误,仍然重蹈覆辙,骄纵奢侈靡费,亏空国库、贻误公事,不但不再施恩,而且还将依法不予宽贷。这是告诫八旗的。”又有谕旨说:“使民众生活富足的办法,在于致力于根本而节约用度。朕听说晋、豫一带民俗多崇尚俭朴,所以家家都有储藏。只有江苏、两浙一带的风俗崇尚奢侈,往往家中没有一斗储粮,衣服却一定极其华美鲜丽,饮食也不肯甘于清淡。加上乡里之间茶坊酒肆如星罗棋布,少年人无知,游荡而失去职业。那里土地狭窄、人口稠密,正以衣食难以满足为忧,怎么能承受这样的风俗?百姓生活怎么能不艰难?朕怜悯百姓,希望他们富足,已经把历年的各项积欠全部免除。小民趁此手脚宽裕的时候,正应各自勤勉从业,崇尚朴实、去除奢侈,以防止贫乏。怎么可以习惯于奢侈靡费,互相仿效,一天比一天严重,积累成为风俗上的忧患呢?地方大吏以及负有治理百姓责任的守令,都应当普遍进行教化引导;缙绅人家尤其应当节俭,作出表率。这是告诫江浙的。” 元旦发生日食,各朝都把它作为上天的警戒。乾隆六十年乙卯、光绪二十三年丁酉,都因为元旦日食而停止接受朝贺和举行宴筵。只有乾隆乙卯年还同时遇到元夕月食,第二年便立即禅位。当时和珅执掌国政将近二十年,天下骚动不安,上天理应有这样的警告。光绪丁酉年以后不久就发生拳匪之变,当然也应当算是先兆。同治三年,御史贾铎具疏上奏,内务府有太监演戏,把库存缎匹裁成戏衣,每演一天,赏赐费用几乎达到千金,请求下令禁止。两宫随后降下懿旨说:各省军务还没有平定,这件事按理说一定不会有;但传闻也必定不是毫无根据,难保没有太监等人假借名义招摇,着令内务府大臣等严加查究办理。一个享用天下珍馐的君主,演戏每天花费千金,而宫廷中的告诫又如此严厉,这自然是中兴的气象。自光绪中叶以后兴修颐和园,穷极奢侈华丽,慈禧乘舆临幸,年年纵情歌舞。虽然以尊养太后为说辞,但国家正处于艰难之际,游乐无度,实际上距离忧勤警惕的宗旨已经相差很远了。穆宗喜好出外游乐。相传他曾微服出行到宣德楼酒肆,遇见翰林王庆祺,听到他的歌声后很喜欢,因此擢升他为侍讲,命他在宏德殿行走。王庆祺得到宠幸以后,更加引导穆宗进行狎邪游乐,秘密进献春方、春册,淫秽放荡到了极点,穆宗因此得病。有人作对联讽刺这件事说:“宏德殿宣德楼德业无疆,且喜词曹工词曲;进春方献春册春光有限,可怜天子出天花。”文辞虽然粗俗,也保存了事实。穆宗去世后,陈六舟中丞彝当时任御史,上疏弹劾王庆祺说:“侍讲王庆祺一向不是一个立品自爱的人,平日行为颇多物议。同治九年,他的父亲王祖培主持广东乡试,在江西途中病死;王庆祺听到丧讯后,忘记哀痛而贪图利益,又到广东去请求资助。前一年,王庆祺任河南考官,撤去帘幕之后,竟公然微服出游寻欢。举出这两件事,就可以看出他的大概。至于街谈巷议中那些没有根据的话,臣不敢冒昧陈奏;但这也正是他平素行为不能取信于人的明证。臣考虑上奏此事已经很久,因为他是内廷行走的官员,关系到国体,所以犹豫没有发出,也希望大行皇帝圣明,日久之后一定会洞察此人。没想到突然到了今天,臣在悲号之下,半夜忧惧不安。嗣主年幼,实在需要身边前后左右的人辅导,不能不是正直的人来成就圣德。像这样的人如果再留在禁廷旁边,祸患不会小,应当立即屏退,以警戒在位之人。”奏疏呈上后,皇帝下旨,王庆祺立即革职,永不叙用,听到的人都感到痛快。大概因为诱导皇帝出游一事有些难以明说,这份奏疏措辞隐约而极为得体,京城人士多有传诵。

同治中兴以后,曾文正、李文忠诸公夹辅于外,而恭忠亲王密运枢机于内,虽外患渐侵,国事犹未至遽坏。至光绪甲申,恭王屏出军机,而以贪庸之礼王继之,时局日非,遂如江河之日下矣。(是年三月有旨:现值国家元气未充,时艰犹巨,军机处实为用人行政之枢纽,恭亲王奕▯等始尚小心匡弼,继则委蛇保荣,每于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谬执成见,不肯实力奉行,屡经言者论列,或目为壅蔽,或劾其委靡,或谓▯簋不饬,或谓昧于知人。本朝家法綦严,若谓其如前代之窃权乱政,不惟居心所不敢,亦实法律所不容,然只以上数端贻误已非浅鲜。恭亲王奕▯、大学士宝▯入直最久,责备宜严,兹特录其前劳,全其末路。奕▯加恩仍留世袭罔替亲王,开去一切差使,家居养疾。宝▯著原品休致。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李鸿藻、兵部尚书景廉均开去一切差使,降二级调用。工部尚书翁同▯恩革职留任,退出军机,录旨至此。)枢臣全遭屏斥,为前此所未有。同时遂以礼亲王世铎、尚书额勒和布、阎敬铭、张之万,侍郎孙毓汶、许庚身并入枢署矣。识者以为仲堪,此举国之亡征也。孝钦自斥退恭王后,引用庸流以自便其娱乐,每逢万寿,尤事铺张。然甲申五旬则有中法之役,甲午六旬则有中日之役,至于甲辰七旬已在庚子播迁以后,而臣工犹加意进奉,竞丽争妍。某公久任封疆,每诵“洛阳相公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两语,以自解嘲焉。

光绪甲午年,国家岁入银约七千万两,甲午以后增至九千万两,皆见于户部册报。至光绪三十四年,度支部奏岁入总数,遂至二万万二千四百万两,政府日以搜括聚敛为事,竭各省之脂膏,尽耗于无谓之新政新军,而危亡已悬于眉睫矣。

德宗愤于甲午之败,求治颇急,戊戌变政,锐意纷更,未能尽惬人意。孝钦习于旧制,二次垂帘,立端郡王载漪之子溥隽为大阿哥,幽帝于瀛台,意在废立。密询内外臣工,以觇群情所向。时则李文忠公鸿章外任粤督,行将出京,得闻密谋,痛切力阻其事。刘忠诚公坤一方督两江,电奏有云:“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难防。”言外有期期不奉诏之意。老成谋国,中流一壶,实与文忠为响应。余作感事诗云:“垂箔重烦王母筹,武灵英气黯然收。延宗纵有冲天想,景豫难承废立谋。岂有旧人如涑水,不堪明主亦房州。朝官老事谁生感,呜咽瀛池日夕流。”盖纪其实也。

《汉书。天文志》曰:“妖星不出三年,其下有军。”《晋书。天文志》曰:“妖星一曰彗星,见则兵起。”天象示变,理不诬也。嘉庆十六年,七月彗星见,长五尺余。钦天监袭唐咸通五年故事,以为含誉瑞星,藉资掩饰。然才及二年,至癸酉九月,而有林清之变矣。宣统二年春,彗星见,长丈许,新学家谓西人哈雷早推测得之,无关灾异,然次年辛亥秋间即有革命之变矣。

顺治初以睿亲王多尔衮摄政,宣统初以醇亲王载沣摄政,若成始终之局。醇王才资庸下,适当艰危,识者每以为忧。其妃尤骄纵不检,尝集贵游子弟于城东德昌饭店,昼夜饮博,物议沸腾。余于辛亥岁暮,偶偕友人买醉是地,时则酒人寥落,景物清忄妻。曾得廿八字云:“无复薰天纵博场,樊楼歌管有沧桑。消残流水游龙地,更与清尊话夕阳。”其忾叹盖在小雅十月之交矣。

●卷二国初礼烈亲王代善、睿忠亲王多尔衮、郑献亲王济尔哈朗、庄亲王舒尔哈赤(一作齐)。豫通亲王多铎、顺承郡王勒克德浑、克勤郡王岳托皆有大勋劳,世袭永不降封,俗称铁帽子王,见梁章钜《称谓录》。按:铁帽之称,当因其世袭罔替而名之耳,顾其制无考。明封功臣有世袭、有流爵,世袭者颁铁券,流爵则否,是铁帽或从铁券而出。厥后惟雍正朝怡贤亲王允祥及同治朝恭忠亲王奕▯,亦世袭罔替焉。

雍正九年,因公爵居五等之首,仿古封号字义,锡以嘉名,定一二三等公爵,为号凡十,曰褒绩、忠达、奉义、超武、雄勇、果毅、信勇、建烈、勇勤、英诚。乾隆十四年定侯爵,为号凡七,曰奉义、恭诚、顺勤、顺义、昭武、延恩、敦惠。伯爵为号,凡十有一,曰翼烈、宣义、襄宁、昭毅、威靖、襄勤、诚毅、昭信、懋烈、诚武、勤宣。当时盖各因其人而锡以是名也。然代远年湮,其封号属于何人,一时竟不易考索,盖由勋臣身后多邀易名之典,后人称其谥法,即不称其封号。近如称曾文正者即不称其为毅勇侯,称左文襄者即不称其为恪靖侯,称李文忠者即不称其为肃毅伯。追溯前朝,勋旧则更在显晦之间矣。

国初沿明制,仍派巡按。至顺治十八年始将巡按停差,其地方事务则交巡抚管理。

译同治中兴以后,曾文正、李文忠等人在外部辅佐,恭忠亲王则在内部秘密运筹,虽然外患逐渐加深,国事还没有立即败坏。到了光绪甲申年,恭王被排除出军机处,代之以贪婪庸碌的礼亲王,时局日益恶化,于是像江河之水不断下落一样了。(这一年三月有诏旨说:现在国家元气尚未恢复,时局艰难仍然严重,军机处实在是任用人员、推行政务的枢纽。恭亲王奕▯等起初还小心尽力辅佐,后来却敷衍塞责、只求保全荣宠;每当朝廷有振作图治的意图,他们便固执成见,不肯切实执行。言官多次上疏弹劾,有的指责他们蒙蔽皇上,有的弹劾他们萎靡不振,有的说他们礼器不整,有的说他们不懂得识别人才。本朝家法极为严密;如果说他们像前代那样窃取权力、扰乱政务,不仅是他们内心不敢做的事,也是法律实际不能容许的事,但仅仅以上这些方面造成的贻误已经很严重了。恭亲王奕▯、大学士宝▯入直军机处的时间最长,责罚应当严厉;现特别记取他们过去的功劳,使他们保全晚年。奕▯加恩,仍保留世袭罔替亲王爵位,革去一切差使,在家养病。宝▯按原品级退休。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李鸿藻和兵部尚书景廉,都革去一切差使,降二级调用。工部尚书翁同▯恩准革职留任,退出军机处,诏旨记载到这里。)军机大臣全部遭到斥退,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事。同时,便任用礼亲王世铎、尚书额勒和布、阎敬铭、张之万,侍郎孙毓汶、许庚身,一同进入军机处。明白内情的人认为,这是仲堪之举,是国家将要灭亡的征兆。孝钦自从斥退恭王以后,任用庸碌之人以便自己享乐;每逢万寿节,尤其铺张浪费。然而甲申年五十寿辰时有中法战争,甲午年六十寿辰时有中日战争,到了甲辰年七十寿辰时,已经是在庚子年播迁之后,但臣僚仍然特别用心进献礼物,争奇斗艳。有位公爵长期镇守边疆,每每吟诵“洛阳相公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两句,来借此自我解嘲。光绪甲午年,国家每年收入白银约七千万两;甲午年以后增加到九千万两,这些数字都见于户部的册报。到光绪三十四年,度支部上奏每年收入总数,竟达到二万万二千四百万两。政府每天把搜刮聚敛作为要务,竭尽各省的财力,全部耗费在没有意义的新政和新军上,而国家的危亡已经迫在眉睫。德宗因甲午战争失败而愤怒,求治心情很急切;戊戌年改革政事,锐意进行多方面变革,却没有完全符合人们的期望。孝钦习惯旧制度,第二次垂帘听政,立端郡王载漪的儿子溥隽为大阿哥,把皇帝幽禁在瀛台,意图废黜并另立皇帝。她秘密询问内外臣僚,以窥探群臣和各方面的意向。当时李文忠公鸿章在外任两广总督,即将离京,听到这一秘密谋划后,痛切地竭力阻止此事。刘忠诚公坤一当时任两江总督,电奏中说:“君臣的名分已经确定,内外众人的议论难以防止。”言外之意是坚决不接受诏令。老成持重、以国事为重的人,犹如中流砥柱,实际上都与文忠公相互响应。我写了一首感事诗说:“垂箔重烦王母筹,武灵英气黯然收。延宗纵有冲天想,景豫难承废立谋。岂有旧人如涑水,不堪明主亦房州。朝官老事谁生感,呜咽瀛池日夕流。”大概是记载当时的实情。《汉书·天文志》说:“妖星三年内不出现,它的下面就会有战争。”《晋书·天文志》说:“妖星又叫彗星,出现就会发生战争。”天象显示变异,其中的道理并非虚妄。嘉庆十六年七月,彗星出现,长五尺多。钦天监沿袭唐咸通五年的旧例,把它说成含誉瑞星,借此掩饰灾异。然而刚过两年,到癸酉年九月,就发生了林清之变。宣统二年春天,彗星出现,长约一丈。新学家认为,西方人哈雷早已推算出它的出现,与灾异无关;然而第二年辛亥年秋季就发生了革命。顺治初年由睿亲王多尔衮摄政,宣统初年由醇亲王载沣摄政,似乎形成了前后相继的格局。醇王才干资质平庸低下,又正处在艰难危急的时局中,明白情势的人常常对此忧虑。他的妃子尤其骄横放纵、不加检点,曾经把京城东边德昌饭店的贵族游闲子弟聚集起来,昼夜饮酒赌博,舆论为之沸腾。辛亥年年末,我偶然和朋友到这个地方买醉,当时饮酒的人已经寥落,景物显得凄清。我曾写过二十八字:“无复薰天纵博场,樊楼歌管有沧桑。消残流水游龙地,更与清尊话夕阳。”其中的感慨,大概就在《小雅·十月之交》所说的忧乱之意。●卷二 国初礼烈亲王代善、睿忠亲王多尔衮、郑献亲王济尔哈朗、庄亲王舒尔哈赤(一作齐),豫通亲王多铎、顺承郡王勒克德浑、克勤郡王岳托都有重大的功勋劳绩,世袭爵位永不降等,俗称“铁帽子王”,见梁章钜《称谓录》。按:所谓“铁帽”的称呼,应当是因为世袭罔替而得名,但这种制度没有考据可知。明代封授功臣,有世袭爵位,也有递降爵位;世袭爵位颁发铁券,递降爵位则不颁发,所以铁帽或许由铁券而来。此后,只有雍正朝的怡贤亲王允祥以及同治朝的恭忠亲王奕▯,也享有世袭罔替的待遇。雍正九年,因为公爵位列五等爵位之首,便仿照古代封号的字义,赐给美好的名称,确定一、二、三等公爵的封号共十种,分别是褒绩、忠达、奉义、超武、雄勇、果毅、信勇、建烈、勇勤、英诚。乾隆十四年确定侯爵封号,共七种,分别是奉义、恭诚、顺勤、顺义、昭武、延恩、敦惠。伯爵封号共十一种,分别是翼烈、宣义、襄宁、昭毅、威靖、襄勤、诚毅、昭信、懋烈、诚武、勤宣。当时大概都是根据受封者本人来赐予这些名称的。然而年代久远之后,这些封号究竟属于什么人,一时竟不容易考查;大概是因为功臣死后往往获得改赐谥号的典礼,后人称呼他们的谥号,便不再称呼其封号。近代如称曾文正,就不称他为毅勇侯;称左文襄,就不称他为恪靖侯;称李文忠,就不称他为肃毅伯。追溯前代,功臣旧勋的封号就更处于难以辨明的状态了。清朝初年沿用明朝制度,仍然派遣巡按。到顺治十八年,才停止派遣巡按;地方事务则交由巡抚管理。

明初罢中书,而其后有殿阁大学士之设,官止五品,权重秩卑,殊不相称。本朝康熙九年定满汉大学士皆正二品,雍正七年升大学士为正一品,而品秩与事权并极优崇。然是年以西北两路用兵,设军机处于隆宗门内,为承旨出入总汇。凡明发谕旨皆由军机撰拟寄信,上谕亦由军机封发,而内阁之任遂轻,是后凡阁臣不入枢府者,则一切要政皆不得预闻,宰相备位而已。

大学士初无协办,雍正七年授尚书陈元龙、左都御史尹泰为额外大学士,而不名协办。乾隆二十九年特设协办大学士,以陈文恭宏谋任之,汉大学士之有协办,自此始也。

今称大学士为中堂,习其名而莫究其义。俞荫甫《茶香室四钞》云,大学士设坐在翰林院正堂之中,故有是称。

国初部院大臣暨各省督抚员缺,俱由会推,尚沿明制。至康熙十年始,停止廷臣会推。明末党援之弊,至此乃霍然一清。

旧制每遇京察,在京部院大臣、在外各省督抚均具本自陈不职求罢,并荐贤自代。乾隆十三年,以吴同仁与周学健贿举,因废举人自代之例。十七年以京察循例求罢,繁文无谓,并停止自陈不职之本。

旧制总督统辖文武军民,为一方保障,巡抚但考察文官,用兵则督理粮饷,其职掌本不相合。兹但就直隶一省考之:国初直隶、山东、河南各置总督一员,康熙四年并为三省总督,八年裁总督改巡抚,雍正二年又改为总督,乾隆二十八年令兼巡抚事。今其印文曰直隶总督,管巡抚事,兼理河道关防。盖其初于总督之外,尚有河道总督。及顺天、天津两巡抚后,乃以总督一员兼之者也。

乾隆初年,令各省督抚将藩臬道府人员于年终加注考语,密封具奏,是为年终密考之始。其事例盖类于宋之臧否奏也。道光十七年,以江南河库道李湘ぇ款目不清,而总督林则徐、陶澍密考均有奖词,既褫李湘ぇ职,并加林、陶两督以降四级留任处分,论者以为太严。至光绪十七年,浙江藩司许应熔以贪黩罢官,其时闽督卞宝第加以贬词,浙抚崧骏则予以佳考。既罢许藩司,而不加抚军以处分,殊与道光成案不符矣。

明洪武二十四年,制定公侯驸马伯服,绣麒麟白泽。文官一品仙鹤,二品锦鸡,三品孔雀,四品云雁,五品白鹇,六品鹭鸶,七品▯涑▯,八品黄鹂,九品鹌鹑,杂职练鹊,风宪官獬チ。武官一品二品狮子,三品四品虎豹,五品熊罴,六品七品彪,八品犀牛,九品海马。今制衣冠皆依满制,而公服所绣鸟兽颇与明代相同,所异者惟公侯斗牛,武官一品麒麟,稍变明制耳。

绣服今称补子,殊无意义。福清叶相国《向高集》内有“钦赐大红▯丝斗牛背胸一袭。”盖补子施于胸前、背后两处,名为背胸,斯确当矣。

事有不见典制,而上下相习,视为固然者。如满洲文武各官及汉人武官遇奏对或上章奏皆称奴才,外官知府以下及武职参游以下,凡见长官,皆屈右膝请安。谈者以为是满洲陋俗,而证之于古,亦有足以比附者。“冯文洛是帝家旧奴”,见于《北齐书》。“百岁奴事三岁郎主”,见于《唐书。刘季述传》。是古亦有奴主之称也。佛家右膝著地,合掌以示恭敬,盖即今之打ㄣ,《字书》云:“ㄣ,一足跪也。”是请安亦一种古礼。

雍正元年,阁部遵旨,查得明代后裔镶白旗,汉军知府朱之琏等六人引见,封朱之琏为一等侯,自此世世袭封,皆称为朱侯。本朝之待明裔厚矣。

张道陵后裔封正一真人,向袭一品,其配则封为玄君。乾隆三十一年,左都御史梅▯成请加裁抑,经阁部会议,拟降为五品。奉谕加恩视三品秩,永为例。真人世居江西贵溪龙虎山,先伯爱杉公于光绪己丑年摄贵溪县事,尝与往还,曾观其作掌心雷,降伏远道妖魔,置于瓶瓮间累累也。

明制六科给事中隶通政司,我朝雍正时始隶于都察院。余见乾隆三十年官板《缙绅全书》,六科在大理院之后,似系别立一署,当是编纂有误也。

国初御史皆出于保举行取。乾隆八年,监察御史李清芳奏,选用御史应将合例人员考试、引见录用。得旨允行。自后言官遂悉由考试取用矣。顷见最近御史名单题目,录之以存一种掌故。光绪壬寅年考试御史题目二道:“官尽其职民安其业”、“论东三省善后”。策试后奉谕,陈曾佑、蔡金台、朱锡恩、顾瑗、朱启勋、刘汝骥、张世培、饶芝祥、赵炳麟、叶芾棠、石长信、齐忠甲俱记名,以御史用。

译明初废除中书省,后来设置殿阁大学士,官阶只到五品,权力很重而品秩很低,十分不相称。本朝康熙九年规定,满洲和汉人大学士都为正二品;雍正七年又把大学士提升为正一品,使品秩和职权都达到极高的尊崇程度。然而这一年因为西北两路用兵,在隆宗门内设置军机处,作为承受诏旨、办理机密事务的总汇。凡是公开发布的谕旨,都由军机处撰拟寄信;上谕也由军机处封发,于是内阁的职任便减轻了。此后,凡是内阁大臣不进入军机处的,一切重要政务都不能参与听闻,宰相只是徒有其位罢了。大学士制度起初没有协办大学士。雍正七年,授予尚书陈元龙、左都御史尹泰额外大学士的名号,但当时还不称为协办大学士。乾隆二十九年特设协办大学士,由陈文恭宏谋担任;汉人大学士设置协办大学士,自此开始。如今称大学士为“中堂”,人们习惯了这个名称,却没有探究它的含义。俞荫甫《茶香室四钞》说,大学士的座位设置在翰林院正堂中央,所以有这个称呼。清朝初年,各部院大臣以及各省督抚的职位空缺,都由群臣会同推举,仍然沿用明朝制度。到康熙十年,才停止廷臣会同推举。明朝末年党羽援引的弊病,到这时才一下子彻底清除。旧制度规定,每逢京察,在京的部院大臣和在外的各省督抚,都要上奏自陈不能胜任,请求罢免,并推荐贤能之人代替自己。乾隆十三年,因为吴同仁和周学健贿赂考官以求被举荐,于是废除了推荐他人代替自己的惯例。乾隆十七年又认为京察时按惯例请求罢免属于繁琐而无意义的文书,因此也停止了自陈不职的奏章。旧制度中,总督统辖文官、武官、军队和百姓,是一方的保障;巡抚只考察文官,遇到用兵则负责督理粮饷,两者的职掌本来并不相同。现在只考察直隶一省的情况:清朝初年,直隶、山东、河南各设置一名总督;康熙四年合并为三省总督;康熙八年裁撤总督,改设巡抚;雍正二年又改为总督;乾隆二十八年命令兼管巡抚事务。现在它的印文写作“直隶总督,管巡抚事,兼理河道关防”。大概最初在总督之外,还有河道总督;后来顺天、天津两名巡抚被裁撤,才由一名总督兼任这些事务。乾隆初年,命令各省督抚在年终给布政使、按察使、道员、知府等官员加注考语,密封后上奏,这就是年终密考的开始。这种做法大概类似宋代褒贬官员的奏报。道光十七年,因为江南河库道李湘ぇ的款目不清,而总督林则徐、陶澍在密考中却都写有奖励性的评语;在褫夺李湘ぇ的官职后,又加给林、陶两位总督降四级留任的处分,评论者认为处罚太严。到光绪十七年,浙江布政使许应熔因贪污渎职被罢官;当时闽浙总督卞宝第给他写了贬斥性的考语,浙江巡抚崧骏却给了优良考语。既然罢免了许布政使,却没有给巡抚以处分,这和道光年间的成案很不相符。明洪武二十四年,制定公、侯、驸马、伯爵的服饰,绣麒麟、白泽。文官一品绣仙鹤,二品绣锦鸡,三品绣孔雀,四品绣云雁,五品绣白鹇,六品绣鹭鸶,七品绣▯涑▯,八品绣黄鹂,九品绣鹌鹑,杂职绣练鹊,风宪官绣獬豸。武官一品、二品绣狮子,三品、四品绣虎豹,五品绣熊罴,六品、七品绣彪,八品绣犀牛,九品绣海马。现在的衣冠都依照满洲制度,但公服上所绣的鸟兽大多与明代相同;不同的只有公侯绣斗牛、武官一品绣麒麟,略微改变了明代制度。这种绣有鸟兽的服饰现在称为“补子”,其实没有什么意义。福清人叶相国《向高集》中有“钦赐大红▯丝斗牛背胸一袭”一句。大概补子施绣在胸前和背后两处,称作“背胸”,这才是确切恰当的名称。有些事情典章制度中没有记载,但上下都习惯这样做,把它视为理所当然。例如满洲文武各官以及汉人武官在回答皇帝询问或上奏章时,都称自己为“奴才”;外官中知府以下以及武官中参将、游击以下的官员,凡是见到长官,都屈下右膝请安。谈论者认为这是满洲的陋俗,但考证古代,也有足以相类比的例子。“冯文洛是帝家旧奴”,见于《北齐书》;“百岁奴事三岁郎主”,见于《唐书·刘季述传》。可见古代也有“奴”“主”的称呼。佛教徒以右膝着地、合掌来表示恭敬,大概就是今天的“打ㄣ”;《字书》说:“ㄣ,就是单膝跪。”所以请安也是一种古礼。雍正元年,内阁和各部遵照诏旨,查得明代后裔、隶属镶白旗的汉军知府朱之琏等六人,将他们引见皇帝,封朱之琏为一等侯,从此世世代代承袭爵位,都称为“朱侯”。本朝对待明代后裔确实很优厚。张道陵的后裔被封为正一真人,历来承袭一品品秩;他的配偶则被封为玄君。乾隆三十一年,左都御史梅▯成请求加以裁抑;经内阁和各部会议,拟降为五品。奉诏加恩,按三品品秩对待,永远作为定例。真人世代居住在江西贵溪龙虎山。先伯爱杉公在光绪己丑年代理贵溪县政务时,曾同他往来,亲眼见过他施作掌心雷,把远道而来的妖魔降服,许多都放在瓶罐中。明代制度中,六科给事中隶属于通政司;我朝到雍正年间才隶属于都察院。我见过乾隆三十年的官版《缙绅全书》,六科排在大理院之后,似乎另行设置了一个衙署,应当是编纂错误。清朝初年,御史都从保举和行取人员中产生。乾隆八年,监察御史李清芳上奏说,选用御史应当把符合条件的人员集中考试,经过引见后录用。皇帝下旨同意施行。此后,言官便全部通过考试选用。不久前我看到最近的御史名单和考试题目,抄录下来以保存一种掌故。光绪壬寅年考试御史的题目有两道:“官尽其职民安其业”“论东三省善后”。策试之后奉诏,陈曾佑、蔡金台、朱锡恩、顾瑗、朱启勋、刘汝骥、张世培、饶芝祥、赵炳麟、叶芾棠、石长信、齐忠甲,都登记姓名,作为御史任用。

军机章京从前未定额数。嘉庆四年正月,定为满汉章京各十六缺。嘉庆十一年始奏请考试,由军机大臣将考取人员带领引见,奉旨补用。试时限以三刻,文须满三百字,见姚伯昂《竹叶亭杂记》。余见吴福茨中丞考章京时所习拟作,系短论一篇。成庙时驾临圆明园听政,潘金枚时直枢廷,戏仿八股文体,作两提比云:“寅初入如意之门,流水桥边,唤取衣包于厨子,熬茶一盏,烧烛三条,两班公鹄立枢廷,捧朱批而共商起草;午正发归心之箭,斜阳窗外,频催并摺于先生,随手数行,封皮两纸,八章京蚁旋直屋,缴金牌而相约看花。”是虽游戏之作,亦足备掌故。

军机章京多书法工敏,鼎魁常出其中。乾隆庚辰科状元毕秋帆沅、榜眼诸申之重光,辛巳科探花赵云菘翼,光绪庚辰科状元黄慎之思永、庚寅科状元吴肃堂鲁皆是也。

汉京兆尹赵广汉贬秩一等,注秩俸也。今制官吏罚俸,殆本于此。六朝人为官尝有白衣领职者,多见于《南史》各传。今制官吏革职留任,殆本于此。《北史》魏恺放还,永不须收,则今制官吏革职永不叙用:亦此类也。

嘉庆戊辰翰林散馆庶吉士崇绶,改三等侍卫,同时步军统领文宁为侍郎。广兴所降编修都中有一联云:“翰林充侍卫,提督作编修。”文武互易,天然对偶(康熙十三年始设提督九门步军统领,故都人亦单称九门提督也)。

词馆人员不数年骤擢卿贰者类皆大考前列所致。乾隆五十六年,阮文达公元列大考一等第一,以编修擢少詹事。不数年,开府浙江,由编修至巡抚,仅八年耳。道光二十三年曾文正公国藩列大考二等第一,以检讨升侍讲。二十七年大考二等第四,升阁学。越二年,授礼部右侍郎,由检讨至礼侍仅七年耳。然如开坊翰林而列三等,则亦降黜随之。嘉庆二十三年彭宝臣侍讲浚列三等三十名,遂降员外郎,彭系嘉庆十年乙丑科状元。以大魁而改部员,为前后所罕有。惟乾隆十三年诸城窦东皋光鼐名列大考四等,奉特旨迁中允,乃异数也。

从前各省主考学差,皆由吏部将进士出身之部院各官奏请派往,并不试以文艺。雍正三年始将应差各员先试于太和殿,亲定甲乙,封贮内阁,每届按省分差之期,将取定人员书名牙签,盛以金筒,设黄案于午门外,命大学士同礼部官掣签唱名,请旨派为各省考官。乾隆间考试入选者注榜揭示,然书名掣签之法不用,得差者初不问榜上之有无名也。嘉庆时,于考试后由内揭浮签,发派大臣阅卷,取者总定甲乙,进呈不拆弥封,取否均不得闻知。有典试视学者,或召见时,上语之名次,或语枢臣,然后得知。如嘉庆十三年戊辰科乡试,太湖李振翥以考差第一,得浙江副考官。嘉庆二十一年丙子山阳李宗▯以考差第一,得浙江学政。光绪二十三年元和王同愈以考差第一,得湖北学政,皆奉面谕,始知之也。考差向用《四书》文二篇,试帖诗一首。嘉庆二十四年用《四书》、《易经》文各一篇,诗仍旧,后遂以此为例。嗣又分别官阶,每乡试年,于四月中旬将编检御史实缺中书部属各员在保和殿考试,谓之小考差。于四月底将侍郎京堂各员在上书房考试,谓之大考差。惟合于大考差官秩者,虽不与考,亦常简放。本朝用人既重科举,其中亦颇出人才,因将选用主司故事,杂取各家记载,详列之。

本朝沿明制,以八股取士。至康熙三年甲辰科会试,曾废八股,用策论取士,改三场为二场,行之两科。于康熙八年己酉乡试仍用八股,照旧例叠试三场。光绪庚子乱后,厉行变法,于壬寅乡试又废八股,以策论取士。第一场论五篇,二场策五道,三场经义五篇,连年举行,乡、会两次,而科举之运以终。

刘宋以前无以古人诗句为题者,沈约始有《江禽生幽渚》诗,以陆机《塘上行》句为题,是齐梁以后例。沿及唐宋科举,始以古句命题,其程试之作,唐最详于《文苑英华》,宋最详于《万宝诗山》,皆有足以传诵者。本朝乾隆二十二年丁丑科会试,始裁去表判,增用五言八韵律诗一首,永著为例。此外进士朝考、庶常散馆翰詹大考,考试试差皆有律诗一首,名曰试帖,衡文者颇重此作。科举文字此体颇亦近古,乾嘉诸老犹以此入集中也。

本朝进士出身最奇者三人。一杞县任暄猷,明末曾团练乡勇,以御流寇,后归南京,为后军都督。王师下江南,投诚隶旗人。顺治壬辰进士,以磨勘被黜,又中乙未进士。一邵阳吴芳,崇祯己卯举人,官至左都御史。投诚后,愿以科第进,中康熙甲辰进士。一五河钱世熹,明末鼎革后弃官为浮屠,久之还俗,应试为诸生。康熙庚戌成进士,年已七十余矣。此则出余德水《熙朝新语》。是三人者,洵可见明末士人之癖习。

译军机章京从前没有规定名额。嘉庆四年正月,规定满洲、汉军机章京各十六个职位。嘉庆十一年才奏请通过考试选拔,由军机大臣带领考取人员引见皇帝,奉旨补授。考试时间限定为三刻钟,文章必须写满三百字,见姚伯昂《竹叶亭杂记》。我见过吴福茨中丞考选章京时所练习的拟作,是一篇短论。成庙时皇帝驾临圆明园听政,潘金枚当时在军机处值班,戏仿八股文体写了两段对偶文字:“寅初进入如意之门,在流水桥边,叫厨子取来衣包,煮一盏茶,点三枝蜡烛;两班公卿像木鹅一样直立在军机处,捧着朱批共同商议起草。午正射出归心之箭,窗外斜阳映照,频频催促先生合并奏折;随手写下几行字,用两张封皮封好,八位章京像蚂蚁一样在值房中往来旋转,交还金牌,约定一起赏花。”这虽然是游戏之作,也足以作为掌故保存。军机章京大多擅长书法,写作敏捷,状元、榜眼、探花常常出自其中。乾隆庚辰科状元毕秋帆沅、榜眼诸申之重光,辛巳科探花赵云菘翼,光绪庚辰科状元黄慎之思永、庚寅科状元吴肃堂鲁,都是这样的人。汉代京兆尹赵广汉被降一级官秩,注家说“秩”就是俸禄。现在制度中的官吏罚俸,大概就源于此。六朝人做官时,曾有以白衣身份担任职务的,多见于《南史》各传。现在制度中的官吏革职留任,大概就源于此。《北史》记载魏恺被放回,永远不必再收用;这就如同现在制度中官吏革职后永不叙用,也属于这一类。嘉庆戊辰年,翰林院散馆的庶吉士崇绶改任三等侍卫;同时,步军统领文宁改任侍郎。广兴所降职的编修中有一副对联说:“翰林充侍卫,提督作编修。”文官和武官互相调换,天然形成对偶。(康熙十三年开始设置提督九门步军统领,所以京城人也只称他为九门提督。) 词馆中的人员,没过几年就突然升任卿贰的,大多是因为在大考中名列前茅。乾隆五十六年,阮文达公元在大考中列一等第一,凭编修升为少詹事。没过几年,他出任浙江巡抚,由编修升到巡抚,只有八年而已。道光二十三年,曾文正公国藩在大考中列二等第一,凭检讨升为侍讲;道光二十七年大考列二等第四,升为阁学;过了两年,授任礼部右侍郎,由检讨升到礼部侍郎仅七年而已。然而,像开坊的翰林如果在大考中列三等,也会随之降职贬黜。嘉庆二十三年,彭宝臣侍讲浚在大考中列三等第三十名,于是降为员外郎。彭浚是嘉庆十年乙丑科状元,以状元身份改任部员,是前后少有的事。只有乾隆十三年,诸城人窦东皋光鼐在大考中列四等,却奉特旨升为中允,这是特殊的例外。过去各省主考和学政,都是由吏部从具有进士出身的部院各官中奏请派遣,并不先以文章技艺考试。雍正三年开始,将应派任职的各员先在太和殿考试,由皇帝亲自评定甲乙等第,密封收藏在内阁。每到按各省分派考官的时候,就把已经确定人员的姓名写在牙签上,装入金筒,在午门外设置黄案,命大学士会同礼部官员抽签唱名,请旨派为各省考官。乾隆年间,考试入选者会列榜公布,但不再采用写名抽签的方法;能得到差使的人,起初并不问榜上是否有他的名字。嘉庆年间,考试后由内廷抽取浮签,发给派任的大臣阅卷,录取者一并确定甲乙等第,进呈时不拆开弥封,录取与否都不得让本人知道。有些主持考试或出任学政的人,有的在召见时由皇上告知名次,有的由枢臣告知,然后才知道。例如嘉庆十三年戊辰科乡试,太湖人李振翥在考差中列第一,获得浙江副考官之职;嘉庆二十一年丙子,山阳人李宗▯在考差中列第一,获得浙江学政之职;光绪二十三年,元和人王同愈在考差中列第一,获得湖北学政之职,都是奉到皇帝当面谕告后才知道的。考差过去采用《四书》文两篇、试帖诗一首。嘉庆二十四年,改为考《四书》文和《易经》文各一篇,诗仍按旧例,此后便成为定例。后来又区别官阶:每逢乡试之年,四月中旬在保和殿考试编修、检讨、御史、实缺中书以及部属各员,称为“小考差”;四月底在上书房考试侍郎、京堂各员,称为“大考差”。凡是官阶符合大考差要求的人,即使不参加考试,也常常被简选任用。本朝用人既然重视科举,科举中也颇能选拔人才,因此把选用主考官的旧例杂取各家记载,详细列述如下。本朝沿袭明朝制度,采用八股文取士。康熙三年甲辰科会试时,曾废除八股文,改用策论取士,把三场改为两场,实行了两科。康熙八年己酉乡试仍采用八股文,按照旧例分三场反复考试。光绪庚子年乱事以后,厉行变法,壬寅乡试又废除八股文,改用策论取士:第一场论五篇,第二场策五道,第三场经义五篇,连续举行了数年,乡试、会试各举行两次,科举制度便由此结束。刘宋以前,没有以古人诗句作为题目的。沈约开始作《江禽生幽渚》诗,以陆机《塘上行》中的诗句为题,这是齐、梁以后形成的惯例。沿至唐宋科举,才开始用古诗句命题。那些科试中的作品,唐代在《文苑英华》中记载最详,宋代在《万宝诗山》中记载最详,其中都有足以流传吟诵的作品。本朝乾隆二十二年丁丑科会试,才裁去表、判,增加五言八韵律诗一首,并永久定为成例。此外,进士朝考、庶常散馆、翰林詹事大考以及考试选派差使,也都有律诗一首,名叫“试帖”,评阅文章的人很重视这种作品。科举文章中,这种文体颇为接近古体,乾隆、嘉庆时期的诸位老儒仍把它收入自己的文集。本朝进士出身最为奇特的有三人。第一人是杞县任暄猷,明末曾组织乡勇进行团练,以抵御流寇,后来归附南京,任后军都督。王师攻下江南后,他投诚,编入旗人。顺治壬辰年考中进士,却因磨勘被黜,又在乙未年考中进士。第二人是邵阳人吴芳,崇祯己卯年考中举人,官做到左都御史。投诚以后,希望凭科举出身求进,考中康熙甲辰年进士。第三人是五河人钱世熹,明末改朝换代以后弃官出家为僧,过了很久又还俗,参加考试成为诸生。康熙庚戌年考中进士,年纪已经七十多岁了。这些事见于余德水《熙朝新语》。这三个人,确实可以看出明末士人的某种癖好和习气。

王▯州述明代科名晚达者,以唐学士皋年五十八登状元,金司业达年五十八登会元,最称年高。本朝则康熙三十六年丁丑科探花姜宸英,年七十三岁。康熙五十四年乙未科翰林裘琏,年七十有二。登第皆在古稀,较之前代,齿尤加尊,洵词苑佳谈,耆英晚遇矣(姜、裘两公皆慈溪人)。

《李元度先正事略》载甘庄恪公汝来家事云:雍正丙午,公抚广西之年,公父显祖及公弟汝达、子禾同举江西乡试。祖孙父子三世同科,古今所未有。

乾隆六年,扬州王张氏代其夫入闱,为夫弟告讦,夫被斥,张氏谴戍。当时初拟正法,以恩旨减免。出许嗣茅《绪南笔谈》。

乾隆四十六年辛丑科会试,长洲钱湘ぎ▯得三元,赵瓯北贺以诗云:“累朝如君十一人。”谓唐张又新、崔元翰,宋王曾、宋庠、冯京、王岩叟、孙何、杨▯,金孟宗献,元王宗哲,明商辂也。此后继钱湘ぎ而得三元者,则有嘉庆庚辰科状元临桂陈莲史继昌。其得解元时,榜名守睿,后改名继昌(按:《宋史》称宋代进士自乡举至廷试皆第一者,凡三人。王曾、宋庠为名宰相,冯京为名执政,而不及王岩叟以下各人,当是《宋史》漏载。瓯北淹博,必有所据,容再考之)。

道光二十六年丙午科乡试,萍乡王清如太史景淳奉命典浙江试。入闱之日捧茶,委员高滋园乡培偶一失手,以茶汁泼其公服。太史少年科第,意气方盛,不无加以呵斥。讵时阅十载,高委员以佐贰末僚,因军功擢任两浙监运使,王太史适外授浙江知府,意不能堪,遂开缺捐升道员,仅与高为敌体。余于光绪癸未年,随宦至浙,则高已卒官,王避穆宗讳,改名景澄,犹以道员需次,衰老而贫,至不能具舆服。其沉滞殊可慨也。

道光四年,翰詹大考,庶子鄂木顺额列一等第三名。满员列大考一等,自鄂庶子始;同治四年乙丑科殿试,崇绮得状元。满人大魁,自崇公始。

今制廷试卷文字有误,即加黄签,不入前列,然相传鼎魁卷亦有不能免者。明万历四十七年已未科状元庄际昌误“醪”为“▯▯”,言官劾之,遂自告归。崇祯元年戊辰科探花管绍宁“诚”字少撇,御书足之,管因号“诚齐”。辛未状元陈于泰“阳”误“易”,榜眼吴伟业“▯广”误“▯广”,皆鼎魁之有笔误者也。光绪十六年庚寅科榜眼文廷式“闾阎”误“闾面”,亦经言官举劾。是次,读卷大臣均交部议处,文太史乃以笔误免议,亦幸矣。

光绪二十年十月二十九日,懿旨以珍妃、瑾妃习尚浮华,屡有乞请之事,均著降为贵人。按:珍、瑾两妃皆志文贞公锐之妹,曩曾从学于文芸阁学士廷式。是年翰詹大考,文得首列,相传为两妃请学之力,意或懿旨因此而发欤(庚子之乱,珍妃赴井歼躯。学士《咏月》诗曰:“藏珠通内忆当年,风露青冥忽上仟。重咏景阳宫井句,菱乾月蚀吊婵娟。”盖为珍妃而作)?

光绪乙未会试,适当甲午战后,丧师割地,朝野同愤。是科,骆公▯殿撰成骧廷试策,文首引“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而归结于“殷忧启圣”,语极沉痛。读卷大臣进呈时列第九,德宗拔置第一。自嘉道后廷试偏重楷法,骆不工书,乃膺此选,亦破格之举矣。

南皮张文襄公于光绪癸卯年以湖广总督述职留京,两派特科阅卷。公有《纪恩诗》云:“国势须凭杰士扶,大科非比选鸿儒。阮文兆武吾何敢,忠孝专求郑毅夫。”盖疆臣衡文事所罕有。在先惟阮文达公于道光十三年,以云贵总督入觐,奉命充会试总裁,吴雅文襄公兆惠于乾隆二十六年辛巳以定边将军奏凯回京,派充殿试读卷大臣,皆异数也。是届特科,公力主多取而重用,上为流言所动,多不如公所期。

本朝童试分民籍、商籍,秋试分民籍、官籍,内而部院九卿,至于翰林院编检庶常,外而督、抚、藩臬子弟,与试者皆称官籍,别为中额。明代考试则有官籍、民籍、军籍、监籍、灶籍、匠籍之分,见于嘉靖二十三年甲辰科《进士录》。不知分类何以如此之多?而匠籍之名尤奇(按:王崇简《谈助》云,工匠吴敏德以文受知于杨士奇,官至都御史,此工匠之显达者。其后裔或以此著藉欤)。

外官举人出身未经实授者,仍可与应春试。萨俭斋通政廉曾官浙江候补同知,后成庚辰翰林。张燮钧侍郎亨嘉曾官河南候补知县,后成癸未翰林。两事皆在光绪中叶。

各省学政皆驻省城,惟江苏学政驻江阴县,安徽学政驻太平府,陕西学政驻三原县。学政因试武生,皆兼提督衔。当以三处地皆险要,置大员以资坐镇耳。

明代统上下江为南直隶省,今分为安徽、江苏两省。先时安徽布政使驻江宁,江苏布政使驻苏州。自乾隆二十五年,增设江宁布政使一员,因将安徽布政使移归安庆,而江苏一省遂有两布政使焉。

译王▯州叙述明代科举功名晚成的人,说唐代学士皋年五十八岁考中状元,金代司业达年五十八岁考中会元,最为年长。本朝则有康熙三十六年丁丑科探花姜宸英,年七十三岁;康熙五十四年乙未科翰林裘琏,年七十二岁。两人登第都在古稀之年,比起前代,年纪更加高了,确实是词苑中的佳话,也是老年英才晚遇的例子。(姜、裘两位先生都是慈溪人。) 《李元度先正事略》记载甘庄恪公汝来的家事说:雍正丙午年,甘公任广西巡抚的那一年,甘公的父亲显祖、甘公的弟弟汝达以及儿子禾一同参加江西乡试。祖孙、父子三代同科中试,是古今从未有过的事。乾隆六年,扬州王氏张姓女子代替丈夫进入考场,因为她丈夫的弟弟告发检举,丈夫被斥责,张氏被谴责发配戍边。当时起初拟定判处死刑,后来因皇帝施恩的诏旨而减免。此事见于许嗣茅《绪南笔谈》。乾隆四十六年辛丑科会试,长洲人钱湘▯考中三元,赵瓯北作诗祝贺他说:“历朝像您这样的人共有十一人。”指的是唐代张又新、崔元翰,宋代王曾、宋庠、冯京、王岩叟、孙何、杨▯,金代孟宗献,元代王宗哲,明代商辂。此后继钱湘▯而考中三元的,是嘉庆庚辰科状元、临桂人陈莲史继昌。他考中解元时,榜上姓名为守睿,后来改名继昌。(按:《宋史》说,宋代进士从乡试中举到殿试,始终都是第一名的,共有三人。王曾、宋庠是著名宰相,冯京是著名执政,却没有提到王岩叟以下的各人,这应当是《宋史》漏载。赵瓯北学问广博,必定有所依据,容后再考证。) 道光二十六年丙午科乡试,萍乡人王清如太史景淳奉命主持浙江乡试。进入考场的那天,他手里捧着茶,委员高滋园乡培偶然失手,把茶汁泼到了王太史的公服上。王太史年少时便中科第,正意气旺盛,不免加以呵斥。谁知过了十年,高委员以佐贰末僚的身份,因军功升任两浙监运使;王太史恰好外放为浙江知府,心中不能忍受,于是请求开缺并捐资升任道员,只与高委员地位相当。我在光绪癸未年随任来到浙江时,高某已经死于任上;王太史因避穆宗讳改名景澄,仍以道员身份等待任用,年老而贫困,甚至不能置办车舆和官服。他仕途沉滞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感慨。道光四年,翰林院翰詹大考时,庶子鄂木顺额列为一等第三名。满员列入翰詹大考一等,从鄂庶子开始;同治四年乙丑科殿试,崇绮考中状元。满人考中状元,也从崇公开始。现行制度规定,殿试试卷文字有错误,就加贴黄签,不列在前面;然而相传连鼎甲魁首的试卷也有不能避免这种情况的。明万历四十七年己未科状元庄际昌把“醪”误写成“▯▯”,被言官弹劾,于是自行称病辞官归乡。崇祯元年戊辰科探花管绍宁把“诚”字少写了一撇,皇帝亲笔为他补上,因此管绍宁取号“诚斋”。辛未科状元陈于泰把“阳”误写成“易”,榜眼吴伟业把“▯广”误写成“▯广”,都是鼎甲人物出现笔误的例子。光绪十六年庚寅科榜眼文廷式把“闾阎”误写成“闾面”,也被言官举发弹劾。这一次,读卷大臣都交由有关部门议处,文太史却因属于笔误而免于议处,也算幸运。光绪二十年十月二十九日,懿旨说珍妃、瑾妃习惯崇尚浮华,多次有请求之事,都降为贵人。按:珍妃、瑾妃两人都是志文贞公志锐的妹妹,过去曾跟随文芸阁学士廷式学习。这一年翰詹大考,文廷式列为第一,相传是因为两妃请他授学的缘故,懿旨或许就是因此而发布的吧?(庚子之乱时,珍妃赴井而死。文芸阁学士《咏月》诗说:“藏珠通内忆当年,风露青冥忽上仟。重咏景阳宫井句,菱乾月蚀吊婵娟。”大概是为珍妃而作。) 光绪乙未年会试,正值甲午战争以后,军队败亡、割让土地,朝廷内外都为此愤怒。这一科,骆公▯殿撰成骧在殿试策中,开头引用“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最后归结到“殷忧启圣”,言辞极其沉痛。读卷大臣进呈时把他列为第九名,德宗将他提拔为第一名。嘉庆、道光以后,殿试偏重楷书书法;骆成骧不擅长书法,却能获得这一名次,也是一项破格之举。南皮张文襄公在光绪癸卯年以湖广总督身份入京述职,参加两派特科的阅卷。他有《纪恩诗》说:“国势必须依靠杰出士人扶持,大科并不只是选取博学鸿儒。阮文达公兆武,我哪里敢当;忠孝之士,专门求取郑毅夫。”这大概是疆臣主持评阅文章的罕见事例。此前只有阮文达公在道光十三年以云贵总督入朝觐见,奉命充任会试总裁;以及吴雅文襄公兆惠在乾隆二十六年辛巳年以定边将军奏凯回京,被派充任殿试读卷大臣,这些也都是特殊的任命。这一届特科,张公极力主张多录取并加以重用,但皇上受到流言影响,录取人数和任用情况大多没有达到张公的期望。本朝童试分为民籍、商籍,秋试分为民籍、官籍。内至部院九卿,以及翰林院的编修、检讨、庶常;外至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的子弟,参加考试的都称为官籍,另定中额。明代考试则分为官籍、民籍、军籍、监籍、灶籍、匠籍,见于嘉靖二十三年甲辰科《进士录》。不知道户籍分类为什么会这样多?其中“匠籍”这一名称尤其奇怪。(按:王崇简《谈助》说,工匠吴敏德因文章受到杨士奇赏识,官做到都御史,这是工匠中显达的人。他的后代或许就是因此将匠籍作为著籍吧。) 外任官员出身的举人,尚未正式授职的,仍然可以参加春试。萨俭斋通政廉曾任浙江候补同知,后来成为庚辰科翰林;张燮钧侍郎亨嘉曾任河南候补知县,后来成为癸未科翰林。这两件事都发生在光绪中叶。各省学政都驻在省城,只有江苏学政驻在江阴县,安徽学政驻在太平府,陕西学政驻在三原县。学政因为要考核武生,都兼有提督衔。大概是因为这三处地方都地势险要,所以设置大员在那里作为镇守的依托。明代把上下江地区合为南直隶省,如今分为安徽、江苏两省。起初安徽布政使驻在江宁,江苏布政使驻在苏州。乾隆二十五年起,增设江宁布政使一员,于是把安徽布政使移驻安庆,而江苏一省便有了两名布政使。

苏州府附郭首县唐以前只有吴县,实沿秦置。至唐万岁通天元年,析置长洲县,与吴县分治郭下。雍正二年又析长洲县地,分置元和县。自是一城遂有三县,此各省所无也。

明天顺八年始开武举,成化十四年举行武乡会试,如文闱例。崇祯四年,并举行武殿试,本朝皆循行之。

康熙三年定武进士出身,授官例,一甲一名,授参将,二名授游击,三名授都司。二甲授守备,三甲授署守备,著为令。十二年初行殿试,特加优异,第一名授副将品级,第二参将,第三游击。雍正元年,武状元授一等侍卫,榜眼、探花授二等侍卫,二甲授三等侍卫,戴孔雀翎,三甲戴蓝衔。然本朝武职以军功行伍为重,武举出身鲜膺重任也。

国朝用客卿、客将,多著成绩。康熙时,用南怀仁为钦天监监正,订正历法,超迈前代,宠以工部侍郎,卒谥勤敏。卿贰崇班易名旷典,施之外人,而初不为滥。咸同年间,用美国人华尔、法国人法尔第福为副将,率兵助战,叠克名城。用英国人戈登为总兵领常胜军二千人,会同程学启攻克苏州,立功尤盛。至光绪甲午之役,用德国人汉纳根为提督,率定远军舰苦战于鸭绿江,亦颇尽力。以全局败坏,功遂不显。及庚子以后因和局告成,加总税务司赫德以太子少保衔,赏教士李提摩太以头品顶戴。国威已替,荣典滥施,不足道矣。

●卷三国朝采古制为玺,其质有玉、有金、有旃檀香木。玉之品有白、有青、有碧,纽有交龙、蟠龙、蹲龙。其文自太宗以前,专用国书,既乃兼用古篆。其大小自方六寸至二寸一分不等。乾隆十一年御定交泰殿藏宝二十有五。曰大清受命之宝,以章皇序;曰皇帝奉天之宝,以章奉若;曰大清嗣天子宝,以章继绳;曰皇帝之宝,以布诏赦;曰皇帝之宝,以肃法驾;曰天子之宝,以祀百神;曰皇帝尊亲之宝,以荐徽号;曰皇帝亲亲之宝,以展宗盟。曰皇帝行宝,以颁赐赉;曰皇帝信宝,以征戎伍;曰天子行宝,以册外蛮;曰天子信宝,以命殊方;日敬天勤民之宝,以饬觐吏;曰制诰之宝,以谕臣僚;曰敕命之宝,以钤诰敕;曰垂训之宝,以扬国宪;曰命德之宝,以奖忠良;曰钦文之玺,以重文教;曰表章经史之宝,以崇古训;曰巡狩天下之宝,以从省方;曰讨罪安民之宝,以张征伐;曰制驭六师之宝,以整戎行;曰敕正万邦之宝,以诰外国;曰敕正万国之宝,以诰四方;曰广运之宝,以谨封识。盛京尊藏御宝凡十。曰大清受命之宝,曰皇帝之宝,曰奉天之宝,曰天子之宝,曰奉天法祖亲贤爱民,曰丹符出验四方敕命之宝,曰广运之宝,其文或复见,但不同于交泰殿所用之宝。

杭州灵隐寺五百罗汉内有高宗、仁宗两像,参加于罗汉之间,旁植曲柄黄伞,或即舍身度世之义。意必奉谕而塑,决非寺僧随意指目。万寿山大报恩延寿寺亦塑五百罗汉,高宗曾详为之记,余不获瞻观,未知其中有无帝像也。

佛家轮回之说颇有证引凿凿者。罗两峰《我信录》载前身、后身两则,汇列甚多。余翻览所及,亦得数事。惠天牧士奇生时,父元龙梦东里杨文贞公以刺来谒,是前身为杨士奇也。孙渊如星衍自言,生时先人梦伯夷入室,因号薇隐,是前身为伯夷也。邵荀慈生时,其父梦冯开之以名刺来谒,是前身为具区也。周保绪生时,父仁梦颠僧驱虎入室,因名曰济,是前身为济颠也。舒铁云生时,母沈梦一僧自峨嵋执桂花来,故小字犀禅,是前身亦宿德也。袁简斋为点苍山老猿再世,陈迦陵为善权山听经猿再世,是前身皆灵物也。类此者犹不胜书。

高宗谓程鱼门类西洋人,见《祝芷塘诗》注。按:西洋人多深目高鼻,意者鱼门有此异状耶?

前人有无子而立孙者。徐健庵尚书乾学为舅氏顾亭林立从子洪慎之子世枢为孙,引典宋朝荀ダ无子,以从孙徽嗣为证。亦有立从孙为子者:华亭王季友尚书鸿绪出嗣于从祖廓为后,引宋相王球以从孙为子作证。

东坡诗云:“贵人金多身复闲,争买书画不计钱。已将钅夷石充逸少,更补朱繇为道玄。”盖书画家托名牟利,在宋已然。国初亦颇有之:吴县戴右岩善山水,皆托名唐六如,以专厚值。王荦山水纯仿石谷,恒托其名以专利。近人张尔康专摹戴鹿床山水,往往乱真,亦其类也。

王麓台以应诏不遑酬应,常属宾客弟子代笔,而自题其款。王蓬心有仆沙姓者善画,每为主人代笔,则真款亦未必真迹也。王梦楼题仇实父摹倪高士写真卷云:“明四家画惟实父为难辨。此幅秀淡古质,文寿承书其上,神采奕奕。画与书为一纸,书既真画岂能伪?予之鉴画不及鉴书,盖非自能画,往往借书家之径而曲通之,此类是也。”读此可见前贤鉴赏,不敢妄自矜许如此。

译苏州府附郭的首县,唐朝以前只有吴县,实际沿袭秦代设置。到了唐万岁通天元年,析置长洲县,与吴县分别治理郭城以内的地区。雍正二年又从长洲县划出土地,分置元和县。从此一座城便有三个县,这是各省都没有的情况。明天顺八年开始开设武举,成化十四年举行武乡试、武会试,仿照文科考试的例制。崇祯四年,又同时举行武殿试;本朝都沿袭实行。康熙三年规定武进士的出身和授官例:一甲第一名授参将,第二名授游击,第三名授都司;二甲授守备,三甲授署守备,并著为法令。康熙十二年开始举行武殿试,特别优待成绩优异者:第一名授副将品级,第二名授参将,第三名授游击。雍正元年,武状元授一等侍卫,榜眼、探花授二等侍卫,二甲授三等侍卫,戴孔雀翎,三甲戴蓝翎。然而本朝武职重视凭军功从军队中升用,武举出身的人很少能担任重要职务。本朝任用客卿、客将,大多取得了显著功绩。康熙年间,任用南怀仁为钦天监监正,修订历法,超过前代,并优宠授予工部侍郎,死后谥号“勤敏”。把卿贰这样的高等官职改授给外人,是罕见的典制,但施行在外国人身上,起初并不算滥用。咸丰、同治年间,任用美国人华尔、法国人法尔第福为副将,率兵助战,接连攻克著名城池。任用英国人戈登为总兵,统领常胜军二千人,会同程学启攻克苏州,立功尤其显著。到了光绪甲午之战,任用德国人汉纳根为提督,率定远军舰在鸭绿江苦战,也相当尽力。由于全局败坏,他的功劳最终没有显现。庚子以后,因和议成功,加总税务司赫德太子少保衔,赏给教士李提摩太头品顶戴。国威已经衰落,荣典却滥加,实在不值得一提。●卷三 本朝采纳古代制度制作御玺,材质有玉、金和旃檀香木。玉玺有白玉、青玉、碧玉,玺纽有交龙、蟠龙、蹲龙。太宗以前,玺文专用国书,后来兼用古篆。玺的大小从方六寸到二寸一分不等。乾隆十一年,皇帝钦定交泰殿收藏御宝二十五方:大清受命之宝,用来彰明皇统;皇帝奉天之宝,用来彰明奉行天道;大清嗣天子宝,用来彰明继承皇统;皇帝之宝,用来颁布诏赦;皇帝之宝,用来整肃法驾;天子之宝,用来祭祀百神;皇帝尊亲之宝,用来进献尊号;皇帝亲亲之宝,用来彰显宗族盟约;皇帝行宝,用来颁发赏赐;皇帝信宝,用来征调军队;天子行宝,用来册封外部蛮夷;天子信宝,用来任命远方之国;敬天勤民之宝,用来告诫朝觐官员;制诰之宝,用来谕告臣僚;敕命之宝,用来钤盖诰敕;垂训之宝,用来彰扬国家法宪;命德之宝,用来奖赏忠良;钦文之玺,用来尊重文教;表章经史之宝,用来崇尚古代训诫。巡狩天下之宝,用来遵从巡视四方之事;讨罪安民之宝,用来张扬征伐;制驭六师之宝,用来整顿军队;敕正万邦之宝,用来诰告外国;敕正万国之宝,用来诰告四方;广运之宝,用来谨慎封存和标识。盛京尊藏的御宝共有十方:大清受命之宝、皇帝之宝、奉天之宝、天子之宝、奉天法祖亲贤爱民、丹符出验四方敕命之宝、广运之宝;其中有些玺文也重复出现,但与交泰殿所用的御宝不同。杭州灵隐寺的五百罗汉中有高宗、仁宗两尊像,排列在罗汉之间,旁边竖立着曲柄黄伞,也许就是“舍身度世”的含义。想来一定是奉皇帝谕旨塑造的,绝不是寺僧随意指认的。万寿山大报恩延寿寺也塑有五百罗汉,高宗曾为此详细作记;我没有机会前往瞻观,不知道其中有没有皇帝的塑像。佛教关于轮回的学说,颇有一些证据和引证确凿的事例。罗两峰《我信录》记载前身、后身的事例两则,汇集列举了很多。我翻阅所及,也得到几件。惠天牧士奇出生时,他的父亲元龙梦见东里杨文贞公拿着名刺来拜访,因此说他的前身是杨士奇。孙渊如星衍自己说,出生时先人梦见伯夷进入屋中,于是取号“薇隐”,因此说他的前身是伯夷。邵荀慈出生时,他的父亲梦见冯开之拿着名刺来拜访,因此说他的前身是具区。周保绪出生时,他的父亲仁梦见一个疯和尚赶着老虎进屋,于是给他取名“济”,因此说他的前身是济颠。舒铁云出生时,他的母亲沈氏梦见一个和尚从峨眉山拿着桂花来到,于是给他取小字“犀禅”,所以说他的前身也是有宿德的人。袁简斋是点苍山老猿转世,陈迦陵是善权山听经猿转世,因此说他们的前身都是灵物。类似这样的事例还多得无法一一记载。高宗说程鱼门像西洋人,见《祝芷塘诗》的注释。按:西洋人大多眼窝深、鼻梁高,难道鱼门也有这种特殊相貌吗?前人有自己没有儿子而立孙子为后嗣的。徐健庵尚书乾学为他的舅父顾亭林,立从子洪慎的儿子世枢为孙,并引用宋朝荀ダ没有儿子、以从孙荀徽承嗣的典故作为证明。也有立从孙为儿子的:华亭王季友尚书鸿绪出继给从祖王廓作为后嗣,并引用宋相王球把从孙作为儿子的事例作证明。苏东坡诗说:“贵人金多身又闲,争着购买书画不计钱。已经把钅夷石冒充逸少,又把朱繇补成道玄。”大概书画家假托名人牟利,在宋代就已经如此了。本朝初年也颇有这种事:吴县人戴右岩擅长山水画,作品都假托唐六如的名义,以专门卖取高价;王荦所画山水纯粹仿效石谷,也常常假托他的名义以谋取利益;近人张尔康专门摹仿戴鹿床的山水,往往足以乱真,也属于这一类。王麓台因为应诏作画,来不及应酬,常常让宾客、弟子代笔,而自己题写款识。王蓬心有个姓沙的仆人擅长绘画,每次替主人代笔时,所题的真款也未必是真迹。王梦楼题写仇实父摹绘倪高士的写真卷说:“明代四大家的画,只有实父的最难辨认。这幅画秀润淡雅而古朴,文寿承在上面题字,神采奕奕。画和书写在同一张纸上,书法既然是真的,画怎么会是假的呢?我鉴赏画的能力不如鉴赏书法,大概因为我自己不会画,往往借助书法家的途径来曲折地通晓绘画,这一类就是如此。”读这段话可以看出,前贤鉴赏书画,是这样不敢妄自矜夸自许的。

韩慕庐题《聩聩图》诗序云,禹鸿胪为此图,讥也!罗古器卷轴甚够,主人倨坐其上,色自得。客奉持作鉴赏状,或嗅之,或耳之,或摩挲之,皆瞽也。主人一瞽,而召群瞽,群瞽各极其态,以娱一人之瞽,然皆不自知其瞽也。为之三欢,率尔有作。其诗七古二首,兹不备录,盖序已略尽之。此图倘一层观,必有冁然失笑者,未知图今何属耳?

宋真西山自言本不善书,其作萧道士序属王▯代书。乃归震川得其真迹,称为胸次高落笔便自不同,则仍以其自书为重也。本朝纪文达、卢抱经、法梧门诸公皆负时望而不能书,酬应悉出代笔。顾余所见家绍笙藏《河间诗稿》巨册,信笔而成,无不疏拙有致。余收《梧门诗卷》纵不精整,亦复动宕多姿,则熙甫所见信然矣。

官文书用壹、贰、参、肆等字谓之大写。据陆容《菽园杂记》谓始于明初刑部尚书开济然。宋程大昌演《繁露》已详言之。更考之石刻,隋龙藏碑,劝奖州内士庶壹万人等,唐开元寺贞和尚塔铭书开元贰拾陆年,则又不自宋始矣。盖官吏行文款目年月之数用本字,则奸人得以盗改易。此笔画繁多之字,俾不得随意增损,故至今行之,若臣工奏牍,则仍用一、二、三、四等字也。

姚伯昂《竹叶亭杂记》云:“翁覃溪、钱▯石两先生交最密。每相遇必话杜诗,每话不合,甚至相搏。刘孟涂开在江西与同学数人论道统,有两人持论不合,始而相詈,继而挥拳。(以上姚记)数公虽不免意气用事,然以学问言,必能持之有故,以交谊言,犹不失为直道。特挥拳相搏,则不可为训。或亦传闻之过耳。

叶润臣侍读名沣在都日闻翁覃溪之曾孙女溷迹市中,贫无以度,乃引为已女,择名门子嫁之,士林皆颂其贤见张星鉴《怀旧记》。此与范传正之优恤李太白孙女用心正同。录之以著古谊。

京师城门榷税胥吏苛索行旅,而于外官入京者所求尤奢。乾隆间,吴江陆朗夫中丞耀以山东布政使入觐,门吏索资,陆无以应,遂置衣被于城外,入城从故人借卧。具见于年谱。阳湖赵味辛怀玉于乾隆己亥年入都,门吏索钱,至于倾箧,见亦有生《斋诗注》,知此弊由来久矣。

从前秋谳时,解役每嗾使囚徒沿路横行,以为利薮。乾隆十四年,陈勾山太仆兆仑方以翰林居忧,由杭州赴淮,为河库道何▯胃课子侄。舟泊丹阳,突遇解役率囚入船,殴伤太仆,悉舟中所有,倾箧以去。鸣于县令,仓猝不能指其人。令以人犯过境,例须到县点勘,属立座后按名指认,果得若干名。苏抚得详,具奏立置重典。越二年,太仆起复还朝,高宗犹垂问此事,并笑曰:“汝何不言鸡肋不足以当尊拳耶?”见《陈太仆年谱》,以玉音有此趣语,特记之。

京师巡城御史出行,遇街路泥泞,辄令当地商户出而修治。有不率者,或至施以鞭笞。《北梦琐言》载陈会郎中家以当垆为业,为不扫街,官吏殴之,是此例自唐已然矣。有司漫无规画,平日不知修举路政,一旦遽责之于商户,非政体也。

在昔北魏人迁河南者,皆革以华俗,改三字、四字姓名为单词。若叱邱之为吕,力代之为鲍,羽真之为高者,不可一二数也。满洲人士入关年久,亦多有改汉姓者,准以元魏之例,固不必以迁就汉俗为嫌矣。

译韩慕庐为《聩聩图》题写的诗序说,禹鸿胪画这幅图,是为了讥讽人!画中罗列着许多古器和卷轴,主人傲慢地坐在上面,神色自得。客人们捧持着古器、卷轴,摆出鉴赏的样子,有的用鼻子嗅,有的用耳朵听,有的用手摩挲,其实全都是瞎子。主人是一个瞎子,却召来一群瞎子;群瞎各自把姿态做到了极致,以此取悦一个瞎子,却都不知道自己是瞎子。于是为这件事写了三首欢笑之作,率意赋诗。诗是七言古诗二首,这里不全部抄录,因为序文已经大略说尽了。假如从另一层意思看这幅图,一定会有人哑然失笑,只是不知道这幅图如今归谁所有了。宋代真西山自己说本来不擅长书法,他写《萧道士序》时,托请王▯代为书写。后来归震川得到他的真迹,称赞说他胸襟气度高迈,落笔便自然不同;可见他仍然看重亲自书写的作品。本朝纪文达、卢抱经、法梧门诸公都负有当时的声望,却不会书法,应酬之作全都出自代笔。我所见家绍笙收藏的《河间诗稿》大册,信手写成,却无不疏放拙朴而别有情致。我收藏的《梧门诗卷》虽然不够精整,也同样纵横跌宕、姿态多变,那么熙甫所见的情况确实如此。官府文书使用“壹、贰、参、肆”等字,称为大写。陆容《菽园杂记》说,这种做法大概始于明初刑部尚书开济。然而宋代程大昌在《演繁露》中已经详细谈到。再考察石刻,隋代《龙藏碑》有“劝奖州内士庶壹万人”等语;唐代《开元寺贞和尚塔铭》写作“开元贰拾陆年”,可见又不是始于宋代。大概官吏行文时,款项、年月中的数字若使用通常的字,奸人就可以盗改、挪易。使用笔画繁多的字,是为了使人不能随意增删,所以直到今天仍在实行;至于臣工的奏牍,仍然使用“一、二、三、四”等字。姚伯昂《竹叶亭杂记》说:“翁覃溪、钱▯石两位先生交情最为亲密。每次相遇一定谈论杜诗,每次谈论若意见不合,甚至会互相搏斗。刘孟涂开在江西时,和几位同学讨论道统,其中有两个人意见不合,开始时互相辱骂,后来挥拳相打。(以上是姚伯昂的记载。)这几位先生虽然免不了意气用事,但从学问来说,必定能持之有故;从交情来说,也还不失为正直之道。只是挥拳相搏,不能作为榜样。也可能是传闻有所夸大吧。” 叶润臣,名沣,任侍读时在京师听说翁覃溪的曾孙女流落混迹于市井,贫困得无法生活,便把她收作自己的女儿,选择名门子弟嫁给她,士林都称颂他的贤德。见张星鉴《怀旧记》。这件事和范传正优厚救济李太白孙女的用心正相同。把它记下来,是为了彰显古人的情谊。京师城门征收商税的胥吏苛刻勒索行旅,对进京的外官所索取的尤其过分。乾隆年间,吴江陆朗夫中丞陆耀以山东布政使的身份入京朝见,守门吏索要钱财,陆耀无法满足,于是把衣物、被褥放在城外,进城后到故人那里借宿。这些事都见于他的年谱。阳湖赵味辛怀玉在乾隆己亥年进京,守门吏索钱,直到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搜刮一空;从《有生《斋诗注》中也可见此事,可知这种弊端由来已久。从前秋审时,押解差役常常唆使囚徒沿途横行,把它当作牟利的机会。乾隆十四年,陈勾山太仆兆仑当时以翰林身份在家守丧,从杭州前往淮地,为河库道何▯胃教导子侄。船停泊在丹阳时,突然有押解差役带着囚徒闯入船中,殴打太仆,抢走船里所有东西,把箱子也搜刮一空后离去。太仆向县令申诉,仓促之间无法指认那些人。县令按照人犯过境的惯例,必须到县里点验查问,便安排他们站成一排,按照名册指认,果然查出若干人。江苏巡抚得到详报后,具奏请求制定并施行严厉的惩处。过了两年,太仆起复回朝,高宗仍然问起这件事,还笑着说:“你为什么不说,鸡肋这样的东西不值得承受尊贵之人的拳头呢?”见《陈太仆年谱》。因为这是皇帝亲口说的有趣话,特意记下。京师巡城御史出行时,遇到街道泥泞,便命令当地商户出来修整。有不服从的,有时甚至施以鞭打。《北梦琐言》记载,陈会郎中家以临街卖酒为业,因为没有打扫街道,被官吏殴打;可见这种做法从唐代就已经存在了。有司平日完全没有规划,不知道修整、治理道路,一旦出了问题便仓促责令商户承担,这不合治政的体制。从前北魏把人迁到河南,都让他们改从华夏风俗,把三字、四字的姓名改成单字姓名。例如把叱邱改为吕,把力代改为鲍,把羽真改为高,这样的例子多得数不清。满洲人士入关已久,也有许多人改用汉姓,按照元魏的先例,本来不必因为顺从汉族风俗而感到嫌疑。

道、咸之间,石埭周太谷星垣讲学于扬州。其学尊良知,尚实行,于陆乏为近,又旁通老佛诸说。弟子记其遗言,号《太谷经》,故世又称为太谷教。以仪征李晴峰、张石琴,福建韩子俞,安徽陈子华为高弟。太谷殁,传道于晴峰,世称龙川先生,再传于泰州黄隰朋葆年。后在苏州讲学颇久,及门多显达者。当咸、同之际,张石琴则讲学于山东,四方来归者甚众,所居黄崖山俨成都市,其徒用古衣冠祭孔子,蜚语由是大作。巡抚阎文介公敬铭以檄召石琴,且曰:“不来当加以兵。”石琴挥涕,谢遣学者,欲孑身出而自白,众攀之不得出。狱益急,乃与其徒阖户自绝。兵至,死者数千人,当时称奇冤焉。光绪三十二年泗州杨文敬公巡抚山东,奉寄谕有人奏同治五六年间黄崖山教匪一案,至今人言尚有异词,请饬查访等语,著杨士骧将此案详细情形确查具覆。文敬属余草奏,其略云:此案巅末具载官书,据奏报之文,几成铁案。采稗官所记,诚有异词,但骈戮士民至千百人之多,在当日自关信谳。至平反疑狱于四十年以后,在今日只取舆评,自非略迹原心,知人论世盖不能议是狱也。同治初年山东捻乱方炽,黄崖山当肥城西北,为贼踪所不到。张积中即张石琴由省城徙居是山,避地自娱,弦诵不辍。一时东南士绅,下至贩夫厮养,遭乱离而相附约数十百家。张积中同是侨寓,度不过泛然相值,当无所用其勾结之谋。至匪徒王小花被获于潍县,冀宗华被获于益都,皆供有勾通黄崖山之事,虽讯无确据,而事属可疑。其时前抚臣阎敬铭督兵东平州,剿匪正急,究办不容不严,于是有驰檄黄崖山之举。山中之人本为避乱而来,则平日增市兵仗,练团习战,亦为御寇而设。翕集既众,品类自不能齐,至闻大兵骤临,群情急迫,其中桀悍不驯之辈,遂起铤而走险之心,于是有黄崖山匪徒抗官之事。张积中之在黄崖,雅负物望,阎敬铭亦深知之,屡经派员招致,实不忍其窜身匪党,玉石难分。张积中自信无他,初亦拟奋身表白,而山中徒众以死攀留,不得自出。相持既久,疑忌交乘,陷逆就歼,被兵而伤,亡者至于无算,于是张积中几被黄崖匪首之名。是案详细情形,博访周谘,隐曲略具。大抵黄崖山实有抗官之举,而张积中委无悖逆之形。闻其当年避乱人山,优游讲学,人皆比于魏禧之在翠微峰,孙奇逢之居五公山,声称至今未沫,即其发明性理,尊尚良知,亦以儒先陆王为宗,而不可与邪说惑民同日而语。拟恳准照原奏雪除张积中叛逆之名,以顺舆情而伸幽抑。既脱稿,自谓尚属平允,文敬宅心忠厚,以案情过重,恐与文介身后以非常之谴,阁置未发,枢府亦未催询也(按:原奏系乔慕萱京卿树楠所上,荣华卿相国主之)。

大觉寺在圆明园之西金之清水院也,今犹擅林泉之胜。江安傅沅叔学使就僧寺偏舍葺而新之,以为憩游之地。凉秋九月,红叶满山,筇屐尤盛。城子山之麓地名水塔寺,有园一区,初为傅东山部郎别墅。英竹泉少司寇、英煦斋相国迭为主人,旋归成哲亲王,名曰西园。今侗厚斋将军为王后人,避嚣常居其中。余于辛酉秋既游大觉寺,归途遂谒是园,坐樾馆啜茗听泉,林壑虚闲,襟情幽适,盖不仅浮屠三宿之恋矣。

忍草庵在无锡惠山第一峰之东,林泉幽邃。国初诸老恒觞咏于兹焉。庵左贯华阁,尤擅佳胜。纳兰容若侍中常与顾梁汾登楼玩月,图咏播于当时。厥后经乱,胜迹遂湮。近年杨味云京卿葺治一新,作图征咏。四明二老之阁,得阮文达而重辉;秀水曝书之亭,赖吴和甫以重峙,京卿此举齐契前贤。余填法曲,献仟音,用石帚韵曰:“旧月飞泉,素云栖阁,逸爵苔綦;寻处水阅书,岩境回香,界词仙倘契,芳俎认鹤,戏黄公涧。春星几来,去暗游顾。涌沧波正淘文藻,凭雅宿觚墨勒移,烟舞主客,又新图定。遥闻佳士心许,晚唱飘钟向山。灵幽贽冷,句引松苓,诗梦一棹,笛横▯雨”。同时赋咏斐然,佳处茅庵,又添一重雅故矣。

农谚以岁朝立春为百年难遇,朱竹▯跋宝▯《会天历》曾引之,然其说殊不实。宋理宗宝▯四年岁朝立春,及元世祖至元三十一年亦岁朝立春,相距仅三十有八年。乾隆十九年岁朝立春,至三十七年又遇之,仅隔十八年。嘉庆十五年岁朝立春,阅十八年至道光九年又遇之,更阅五十七年至光绪十二年又遇之。予既逢光绪丙戌岁朝立春,今又遇之于甲子,其间相距三十八年。沧桑流转,亦犹由宝▯而逢至元也。

译道光、咸丰年间,石埭人周太谷星垣在扬州讲学。他的学说尊崇良知,重视实践,在陆学方面较为接近,又兼通老、佛诸家学说。弟子记录他的遗言,名为《太谷经》,所以世人又称其学派为太谷教。仪征李晴峰、张石琴,福建韩子俞,安徽陈子华,是他的高足。太谷去世后,把道统传给晴峰,世人称他为龙川先生;龙川先生又传给泰州黄隰朋葆年。后来黄葆年在苏州讲学很久,受业门下的人中有许多显贵通达者。咸丰、同治年间,张石琴在山东讲学,四方来归附的人很多,他居住的黄崖山俨然成了一座城市。他的门徒穿着古代衣冠祭祀孔子,流言因此大肆传播。巡抚阎文介公敬铭发布檄文召张石琴,并且说:“你若不来,就要出兵讨伐。”张石琴流着泪,辞谢遣散求学者,想独自出山申明情况,但众人拉住他,使他无法出去。官府追究得越来越急,他于是和门徒关起门来,自杀而死。官兵到达后,死者有数千人,当时称为奇冤。光绪三十二年,泗州杨文敬公任山东巡抚,奉到密寄谕旨说,有人奏报同治五、六年间黄崖山教匪一案,直到今天人们的说法仍有不同,请下令查访等语;于是命杨士骧把此案的详细情形确实查明后具复。文敬托我起草奏折,大意说:此案的始末都载在官书中,按照奏报的文字,几乎已经成为铁案。采集野史所记,确实有不同说法;但是一次杀戮士民多达千百人,在当时自然关系到审判是否确实。至于在四十多年以后为疑案平反,如今只能取决于舆论;如果不考察事迹、推究本心,了解人物并评论时代,大概就不能议论这桩案件。同治初年,山东捻乱正盛,黄崖山在肥城西北,是贼寇踪迹不到的地方。张积中,也就是张石琴,从省城迁居到这座山,躲避战乱,自得其乐,弦歌诵读从未停止。一时之间,东南士绅,下至贩夫、厮役,因为遭逢乱离而相互依附,聚集了几十至上百家。张积中和他们一样都是寄居者,料想不过是偶然相遇,不应当有什么结党勾结的谋划。后来匪徒王小花在潍县被捕,冀宗华在益都被捕,两人都供称有与黄崖山勾通的事情;虽然审讯没有确实证据,但事情确实可疑。当时前任巡抚阎敬铭在东平州督兵,正急于剿匪,对此案不能不严加查办,于是有了向黄崖山飞檄传令的举动。山中居民本来是为躲避战乱而来,平时增加市场、购置兵器、训练团练和习武作战,也都是为了防御盗寇。聚集的人既然很多,成分自然不可能一致;等听说大军突然到来,众人情势急迫,其中强悍而不服管束的人,便产生了铤而走险的念头,于是发生了黄崖山匪徒抗拒官府的事情。张积中住在黄崖山时,很有德望,阎敬铭也深知这一点,多次派人招请他,实在不忍看他混入匪党而使良莠难分。张积中自信没有其他问题,起初也打算挺身出去申明情况,但山中众徒以死相留,使他无法独自出山。双方相持日久,猜疑和忌惮交相滋长,张积中陷入叛逆之罪而遭到歼灭,官兵进攻,死伤者多得无法计算;于是张积中几乎被加上“黄崖匪首”的罪名。此案的详细情形,经过广泛访问、周密咨询,隐微曲折之处大体已经具备。总的说来,黄崖山确实有抗拒官府的举动,但张积中确实没有悖逆的表现。听说他当年为躲避战乱进入山中,悠闲地讲学,人们都把他比作魏禧居于翠微峰、孙奇逢居于五公山;他的声望至今没有消退。即使他阐发性理、尊崇良知,也是以儒家先贤陆王之学为宗旨,不能和以邪说惑乱百姓相提并论。拟请准许按照原奏,为张积中洗清并革除叛逆之名,以顺应舆情,替受压抑而不得申明的人伸张。奏稿写好后,我自认为还算公允;文敬心地忠厚,因为案情牵涉重大,担心会使文介死后遭受非同寻常的谴责,便把奏稿搁置没有发出,枢府也没有催问。(按:原奏是京卿乔慕萱树楠所上,荣华卿相国主持此事。) 大觉寺在圆明园西面,是金代的清水院,如今仍独占林泉之胜。江安傅沅叔任学使时,就僧寺旁边的偏舍加以修葺翻新,把它作为休息游览的地方。凉爽的秋季九月,红叶满山,携杖登山、穿木屐游览的人尤其多。城子山脚下有一处地方名叫水塔寺,那里有一座园林,起初是傅东山部郎的别墅。英竹泉少司寇、英煦斋相国先后做过园主,后来归成哲亲王所有,取名西园。如今侗厚斋将军是成哲亲王的后人,为避开喧嚣常住其中。我在辛酉年秋天游览大觉寺后,回程便拜访这座园林,坐在樾馆里饮茶听泉,只觉林木山谷空旷幽静,胸襟情怀幽雅舒适,实在不只是对佛寺短暂留宿的眷恋了。忍草庵在无锡惠山第一峰的东面,林木泉水幽深。清朝初年,几位老先生常常在这里饮酒吟咏。庵左有贯华阁,尤其以景色优美著称。纳兰容若任侍中时,常和顾梁汾登楼赏月,相关图画和诗咏在当时广为流传。后来经历战乱,名胜古迹便湮没了。近年杨味云京卿把它修葺一新,并作图征集诗咏。四明二老之阁,因为阮文达而重新焕发光彩;秀水曝书之亭,依靠吴和甫而重新矗立,杨京卿的这番举动与前贤相契合。我填作《法曲》,奉献给仙人,押石帚的韵,词中说:“旧月飞泉,素云栖阁,逸爵苔綦;寻处水阅书,岩境回香,界词仙倘契,芳俎认鹤,戏黄公涧。春星几来,去暗游顾。涌沧波正淘文藻,凭雅宿觚墨勒移,烟舞主客,又新图定。遥闻佳士心许,晚唱飘钟向山。灵幽贽冷,句引松苓,诗梦一棹,笛横▯雨。”同一时期的赋作和诗咏都很美,这座佳妙的茅庵,又增添了一重高雅的掌故。农谚说,年初一恰逢立春是百年难遇的事;朱竹▯为宝▯《会天历》作跋时曾引用这句话,但这种说法很不确实。宋理宗宝▯四年,年初一恰逢立春;元世祖至元三十一年也逢年初一立春,两者相距仅三十有八年。乾隆十九年年初一立春,到乾隆三十七年又遇到一次,只相隔十八年。嘉庆十五年年初一立春,过了十八年到道光九年又遇到一次;又过了五十七年,到光绪十二年再次遇到。我已经遇到光绪丙戌年年初一立春,如今又在甲子年遇到,两次相距三十八年。世事如沧海桑田般流转,也正如从宝▯年间到至元年间再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样。

王梦楼文治于乾隆己亥十月十六日为五十生辰。前一日在杭州天长寺▯摩受具,归而筑无余阁于北郭外宝莲庵中,自此遂长年茹蔬。其《素食歌》云:“爱生恶死人物同,率人食兽殊非公。婆娑世界本下劣,茹饮毛血号倮虫。圣人忧之制礼节,去泰去甚通其穷。无故不杀有至理,欲以渐法导瞽聋。陋儒借圣以非圣,巧为杀生开曲径。血膏不顾染刀几,刑戮无非为盘订。古称万物人为贵,良由物性由人正。问渠于物有何功,一箸公然戕数命。忆余临洮寓僧舍,借翻龙藏消冬夜。翻到楞伽《断肉篇》,愧汗淋漓如雨下。归来誓持菩萨戒,万劫杀缘从此谢。闲将慈眼观众生,旭日和风谐大化。”读之颇足为饕餐者戒。

天下无不贫之士大夫,惟在痛自刻励而已。乾嘉盛时,士之显达者清节相望,即岩处之子亦多安贫乐道,俨然自有千秋,其风概犹系人思也。近读冯山公景、王惕甫芑孙诸集,知其学问品诣皆从贫苦中磨练而成。节录两书以当拯遁之筏,药迷之丹。山公与弟又程书云:“吾尝自喜生平有十大幸,惟一不堪。最贵男子身,幸一;不为商贾人,幸二;亲慈弟恭门内肃雍,幸三;生于山明水秀之区,幸四;性嗜读书喜属文,幸五;人或形残吾官骸完,幸六;人或恶弱有罢癃之疾,吾天姿刚正又健无病,幸七;生当太平,幸八;所主皆贤公卿,幸九;存心利济十年,奏记活千人以上,不可计,幸十。惟一不堪者穷饿耳。吾即无一幸,而老死翳桑亦命也,犹安之。况不堪者少而所幸至多,吾岂能以所忧之小而易吾所乐之大哉!且古来啮雪吞毡如苏属国,尘甑釜鱼如范莱芜,三旬九食如陶彭泽,其饿滨于死,然其死也不以饿。而赵主父、周条侯、淮南厉王、邓大夫辈宜万万可以不饿而竟饿死。其他甘餐美食,豢畜一生,与草木同腐者,万亿而无算。人贵自立耳,穷饿何伤哉!”惕甫与彭允初书云:“长安道上,出无仆马,衣服容貌不如人,而徒用文字干谒,人率用为笑。萧然逆旅中土,锉菜罂杂在其旁,朝夕百需,一切无有,然困中向学之志益坚。念圣贤之业莫不自收放心始,而已放之心非有忧患创挫以痛迫之,则心有所著,而不肯归。其于慎独工夫,不周密,而设诚制行之力必有败于仓猝,以自欺而不及知者。古者养德之方,上者养之以良师益友,下者养之以佩玉、琴瑟、鸾和之物。天其或者玉我于成,赐之以良师益友如先生者,而又赐之忧患困苦,以范制拘防,为我佩玉、琴瑟、鸾和之助乎?”

译王梦楼文治在乾隆己亥年十月十六日过五十岁生日。前一天,他在杭州天长寺受灌顶、摩顶并受具足戒,回来后在北郭外宝莲庵中修建无余阁,从此长年吃素。他的《素食歌》说:“爱惜生命、厌恶死亡,人与万物都一样;率领人吃兽肉,实在很不公平。这个婆娑世界本来就低劣,吃毛饮血的被称作裸体之虫。圣人为此忧虑,制定礼节,去掉过分和极端,以疏通困穷。没有缘故不杀生,其中有很深的道理,是想逐渐用方法引导盲聋之人。浅陋的儒生借圣人之名反对圣人,巧妙地为杀生打开曲折的门路。不顾血肉脂膏染污刀和几案,刑杀不过是为了摆上盘席。古人说万物之中人最尊贵,确实是因为人的本性能够使万物归正。问问那些对万物有什么功劳的人,一双筷子竟然公然残害数条生命。回想我在临洮寄居僧舍时,借翻阅《龙藏》消磨冬夜。翻到《楞伽经》的《断肉篇》,惭愧的汗水像雨一样流下。回来后发誓持守菩萨戒,从此谢绝累世的杀生因缘。闲暇时用慈悲的目光观察众生,愿旭日和风与天地的大化相协调。”读这首诗,很足以作为对贪食者的警诫。天下没有不贫困的士大夫,关键只在于痛切地自我磨炼罢了。乾隆、嘉庆盛世时,士人中显达者彼此以清白节操相望;即使隐居山林的人,也多能安于贫困而以求道为乐,俨然自有可以传于千秋的价值,他们的风骨气概至今仍使人怀念。近来读冯山公景、王惕甫芑孙的文集,知道他们的学问和品格,都是从贫困艰苦中磨炼出来的。摘录两封书信,权且作为拯救沉沦者的筏子、医治迷惑者的丹药。冯山公给弟弟又程的信说:“我曾经自认为一生有十件大幸事,只有一件不能忍受。最尊贵的是生为男子,这是第一幸;没有成为商人,这是第二幸;父母慈爱、弟弟恭敬,家门内和乐肃穆,这是第三幸;生在山明水秀的地方,这是第四幸;天性爱好读书,喜欢写文章,这是第五幸;别人有形体残疾,而我的身体完好,这是第六幸;别人有恶疾、体弱或残废的病,而我天资刚正,又健康无病,这是第七幸;生在太平时代,这是第八幸;所服事的都是贤能的公卿,这是第九幸;存心救济他人十年,上奏陈情使一千多人得以活命,数也数不清,这是第十幸。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贫穷饥饿。我即使一件幸事也没有,老死在翳桑,也是命运,仍然会安然接受。何况不能忍受的事情很少,而幸运的事情很多,我怎么能因为忧虑的小事,就改变我所快乐的大事呢?况且古来有啮雪吞毡的苏属国,有尘土满甑、锅中只有鱼的范莱芜,有三十天只能吃九顿饭的陶彭泽;他们的饥饿已经接近死亡,但他们的死亡并不是因为饥饿。” 而赵主父、周条侯、淮南厉王、邓大夫之类,本来完全可以不挨饿,却最终饿死。至于其他那些贪食美味、像豢养牲畜一样过一生、最后和草木一同腐朽的人,则多得数不清。人贵在能够自立,贫穷饥饿又有什么妨害呢!”惕甫给彭允初的信说:“在长安道路上出门没有仆人和马匹,衣服、容貌不如别人,却只是凭借文章求见权贵,人们往往把我当作笑话。在冷落的旅舍中,身旁只有切碎的蔬菜和瓦罐,早晚所需的一切都没有,但我在困顿中向学的志向反而更加坚定。我想到圣贤的事业无不从收回放纵的心开始;而已经放纵的心,如果没有忧患、创伤、挫折从外部逼迫它,就会有所执着,不肯回归本心。至于慎独的工夫还不够周密,那么树立诚意、约束行为的力量,必定会在仓促之际失败,因自欺而自己还察觉不到。古人培养德行的方法,上等的是用良师益友来培养,下等的是用佩玉、琴瑟、鸾和等物来培养。上天或许是要把我琢磨成器,使我成就事业,所以赐给我像先生这样的良师益友,又赐给我忧患困苦,用来规范、约束和防护我,作为我的佩玉、琴瑟、鸾和之助吧?”

世之衰也,上下相率侈靡,日逐于亡。等之欲而大乱以兴挽救之方,惟赖士大夫之回心向善耳。读冯敬亭先生所撰《果育堂记》有足以发人深省者。记云:“康熙间,水月禅师见吾乡虎阜塘笙歌画舫彻夜不绝,叹曰:”百数十年后有大难!此其召之乎?‘由今数之果验(指发匪事)。且不以乡多善举而末减,论者谓恻隐者,善气之感也;淫侈者,戾气之胎也。戾气偾兴,为善气所不敌,故卒不免。比者寇在于垣,滔天肆逆,海隅片土(谓上海)浮寄孤悬。此真志士被甲枕戈,卧薪尝胆之日也。而乃旧染▯俗不戢滋甚。洋泾一带举国若狂,以锋镝之馀生,挟焚掠之遗烬,鲜衣炫服,酒食ヅυ,鸣瑟站屣,游媚富贵。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衣冠旧族与无知驵侩合同而化。呜呼,此何时耶!《礼》曰:“国家靡敝,则车不雕,几甲不组▯,食器不刻镂,君子不履丝,厩马不常秣。’今日者岂但靡敝之谓哉!纵横千里之内,人烟寥落,邑里榛芜,道路沟渎,断ㄕ绝膑之残骸暴露而不收,孝子、悌弟、鳏夫、寡妇之哭声呜咽而不出,此陷贼郡县之苦也。苏松旁近逆贼,出没无时,朝不保暮。贼锋所指,扶携四走,蒲伏于火光枪炮之中,魂惊胆裂。或崖岸颠坠,或崎岖僵仆,幸而得脱,异乡漂泊,衣食路绝,树阴以供寝卧,草根以充饼饵,寒暑莫御疫疠,时作死亡。疾病十家而九,此避难人民之苦也。军兴以来,各路官军昼则荷戈驰突,夜则倚垒呻吟。一日之中屡交锋刃,一月之久不解甲胄。凌风雨,冒霜霰,饥寒内攻,矢石外逼,出万死一生之途,以冀一捷,此从征将士之苦也。兴言及此,稍有人心者,试思彼何以独我苦,何以独乐?亦必闻乐伤心,临觞不御。《易》曰:”君子以俭德避难‘。又曰:“君子以恐惧修省。’又曰:”震来,▯▯恐致福也。‘《诗》曰:“天之方虐,毋然谑谑。’左氏《传》曰:”以忧为乐,忧必及之。虎阜旧闻,殷鉴不远。‘当此之时,惟有坚苦刻励,省咎引愆,庶可以格天心而挽劫运。豪举之挥霍,好义之慷慨,一转移间耳。易缠头之金,义浆仁粟不匮矣。辍秉烛之晷,读书治生有余矣。何善不可为,何福不可致?愿以告邦人士之有心世道者。“(记文止此)今之兵乱匪乱致人于流离伤亡者,较之赭寇为祸,无异致也。然所称为士大夫者,谁则举俭德避难之文、恐惧修省之戒一熟复之耶?

自来中外交涉,以无知舌人假手其间,未有不损权而生事者。同治二年,李文忠公鸿章具疏请设外国语言文字学馆。略谓中国与洋人交接,必先周知其虚实诚伪,而后有称物平施之效。今官员绅士中绝少通习外国语言文字之人,凡交涉事务无非雇觅通事往来传话。其人不外两种,一广东、宁波商伙子弟,佻达游闲,别无执事者。一各国义学所招贫苦童稚,与以衣食而教肄之,市儿村竖,来历难知。此两种人类皆蠢愚卑鄙,声色货利之外不知其他。遇事惟借洋人势力,播弄挑唆,以遂其欲。即如会办防堵一节,每与通习汉语之大酋晤谈,尚不远乎情理,而琐屑事件势不能一一面商,因而通事假手,则勾结分肥,诛求无厌。洋务为怀远招携要政,乃以枢纽付若辈之手,遂至情伪万办操纵,讫不得要,余非细故也。是疏于通事诡习,朗若燃犀。厥后所造学生,不乏才俊,而任用太过,亦多有借外人以为利者。士大夫有此变态,则非公始料所及矣。

光绪丙申年,俄皇加冕,以李文忠公为头等出使大臣,赴俄致贺。时,公年已七十有四矣。其谢摺有云:“谨案礼记大夫七十有适四方之事,孔疏即指远聘异国而言。今合五洲强大之区,俨同七国纵横之局,为从来所未有,实交际所宜隆。俄国本通聘最早之邦,而加冕又异族至崇之礼,但有益于交邻之道,何敢惮夫越国之行?惟有勉竭愚诚,敷宣德意,期永敦于和好,藉仰答于恩知。一息尚存,万程当赴。阻重深于山海,未改叱驭邛坂之心;梦咫尺于阙廷,犹存生人玉关之望。”盖于文安公式枚手笔也。典重而有沈迈之致,适合文忠身分。时东败之后,稍赖俄力归我侵地,良亦不虚此行。

相传潘次耕耒聪颖异常,过目成诵。试以时宪书与之,读一过即能背诵,首尾不遗一字,人咸异之。近人于文安公亦颇有此奇禀。犹忆光绪乙未夏日,访公于孤山之巢居阁,公方席地而卧,案置《日知录》数帙。余信手拈阅,如田赋、水利各条繁琐冗长,每发一语,公即背诵全,则此必一览不忘,断非有意成诵可知也。公风措清遒,文词巨丽,自谓如生盛唐,不让燕许一辈,世亦以此推之。固由好学,亦其天赋实有过人者。

译世道衰败时,上下相互带动,竞相奢侈靡费,每天都在走向灭亡。各种欲望等到积聚起来,大乱便会兴起;挽救的方法,只有依靠士大夫回心向善。读冯敬亭先生所撰《果育堂记》,其中有足以使人深刻反省的内容。文中记载:“康熙年间,水月禅师看见我乡虎阜塘的歌声和画舫彻夜不断,叹息说:‘一百几十年后将有大难!这难道是它招来的灾祸吗?’从今天算来,果然应验了(指发匪之事)。而且并没有因为乡里多有善举就减轻灾祸,议论者说,恻隐之心是善气感召而来,淫逸奢侈是戾气孕育的根源。戾气蓬勃兴起,善气无法胜过它,所以最终不能免于灾祸。近来寇贼就在城墙之外,逆乱滔天肆虐,海边一隅的土地(指上海)孤独悬浮,勉强维持。这正是有志之士披甲枕戈、卧薪尝胆的时候。然而旧日沾染的恶俗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滋长。洋泾一带举国若狂,凭着刀兵余生,挟着焚烧劫掠留下的余烬,穿鲜衣、炫耀华服,饮酒吃肉,弹瑟跛行,游荡谄媚于富贵人家。父兄的教诲没有先行,子弟的行为没有谨慎,衣冠旧族与无知的商贩同流合污,一同变化。唉,这是什么时候啊!《礼记》说:‘国家疲敝,车就不雕饰,几案和铠甲不加织锦装饰,食器不雕刻镂饰,君子不穿丝绸,马厩中的马不经常喂饱。’” 今天的情形,难道仅仅可以用民生凋敝来概括吗!纵横千里以内,人烟稀少,城邑乡里荒芜,道路沟渠间,断ㄕ绝膑的残骸暴露在外而无人收拾;孝子、悌弟、鳏夫、寡妇的哭声呜咽,几乎发不出来,这就是陷入贼军占领的郡县百姓的苦难。苏州、松江附近有叛贼出没,时间没有规律,早晨还不能保证活到晚上。贼军兵锋所指,人们扶老携幼四处逃走,匍匐在火光枪炮之中,魂惊胆裂。有的从山崖岸边跌落,有的在崎岖道路上僵倒;侥幸逃脱后,又漂泊在异乡,衣食断绝,只能以树荫供自己睡卧,以草根充作饼食,寒暑无法抵御,疫病时常导致死亡。十家之中有九家患病,这就是避难百姓的苦难。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各路官军白天扛着兵器奔驰冲杀,夜里倚靠营垒呻吟。一天之内多次交锋,一个月之久都不能解除铠甲。他们顶着风雨,冒着霜雪,饥寒从内部侵袭,箭石从外部逼迫,走上九死一生的道路,只希望取得一次胜利,这就是出征将士的苦难。谈到这些,只要稍有人心的人,试想一想:他们为什么偏偏要独自受苦,而我却独自享乐?也一定会听到欢乐而感到伤心,面对酒杯也无法饮酒。《易经》说:“君子以节俭的品德来躲避灾难。”又说:“君子因恐惧而修养反省。” 又说:“震雷到来时,▯▯,因恐惧而获得福祉。”《诗经》说:“上天正在施加暴虐,不要这样嬉笑欢乐。”《左氏传》说:“把忧患当作快乐,忧患一定会降临到他身上。”虎阜的旧事,就是不远的殷鉴。在这种时候,只有坚忍刻苦、奋勉自励,反省过失、承认罪责,或许才能感动上天的意志,挽回灾祸的命运。豪奢挥霍的行为,仗义慷慨的行为,只在一念转变之间。把用于缠头的金钱改作义浆仁粟,救济之物就不会匮乏;停止秉烛夜游的时间,用来读书和谋生,就会有余裕。还有什么善事不能做,还有什么福气不能招致?愿把这些告诫给关心世道的本国人士。(这篇记文到此为止。)如今的兵乱使人流离失所、受伤死亡,与赭寇造成的灾祸相比,没有什么不同。然而,所谓士大夫中,有谁把“以俭德避难”“恐惧修省”的文章和告诫熟读反复过呢?自古以来中外交涉,借助那些无知的译员从中经手,没有不损害权力并引发事端的。同治二年,李文忠公鸿章上疏请求设立外国语言文字学馆。大意说:中国同洋人交往,必须先全面了解他们的虚实、真伪,然后才能取得权衡事物、平等施行的效果。如今官员绅士中精通外国语言文字的人极少,凡是交涉事务,无非雇用通事来往传话。这些人不外乎两种:一是广东、宁波商人的伙计子弟,轻佻放荡、游手好闲,此外没有其他职业的人;二是各国义学招收的贫苦儿童,给他们衣食并教导他们,这些市井小儿、乡村莽童,来历难以查知。这两种人,大都愚蠢卑鄙,除了声色货利以外什么都不懂。遇到事情,只会借助洋人的势力,挑拨搬弄,以满足自己的欲望。比如会办防堵事务时,同通晓汉语的大酋长交谈,尚且不太违背情理;但琐碎事务势必不能一一当面商议,于是经由通事经手,便相互勾结、分肥牟利,索取无度。洋务是安抚远方、招徕外人的重要政务,却把其中的枢纽交给这类人掌握,结果一切真情假意都被他们操纵,始终不能达到目的;其余的弊端更不必说了。这篇疏文对于通事的诡诈习性,揭露得明白透彻,好像燃烧犀角照见幽暗一样。后来所培养的学生中不乏才俊,但任用得过分,也有许多人借助外国人谋取私利。士大夫竟有这种变化,是李公当初所没有料想到的。光绪丙申年,俄皇举行加冕礼,任命李文忠公为头等出使大臣,前往俄国致贺。当时李公已经七十四岁了。他的谢恩折中说:“谨按《礼记》所说,大夫七十岁还要出使四方;孔颖达疏解说,这正是指远赴异国聘问而言。如今五洲强大地区合在一起,俨然如同战国七国纵横的局面,是历来未有的情形,实在应当重视交际。俄国本来就是最早同我国互通聘问的国家,加冕又是异族最崇高的礼仪,只要有益于邻国交往之道,我怎敢畏惧越国远行?只有勉力竭尽愚诚,宣扬德意,希望永远敦睦和好,借此仰答皇上的恩遇与知遇。一息尚存,万里之程也应当前往。即使阻隔比山海还深,也没有改变我驱车登邛坂的心意;即使梦中觉得宫阙近在咫尺,仍存有活着经过玉门关的愿望。”大概这是于文安公代为起草的手笔。文章典重,并有沉着高远的意味,符合文忠公的身份。当时在东边战败之后,多少依赖俄国的力量归还我国被侵占的土地,这次出使确实没有白费。相传潘次耕耒聪颖异常,过目就能成诵。曾拿《时宪书》给他试读,他读过一遍就能背诵,首尾一个字也没有遗漏,人们都对此感到惊异。近人于文安公也颇有这种奇异的禀赋。我还记得光绪乙未年夏天,到孤山的巢居阁拜访于公时,于公正席地而卧,案上放着几部《日知录》。我随手拿来翻阅,其中如田赋、水利等条目,繁琐冗长;我每读出一句,于公立即把全文背诵出来。由此可知,他一定是过目不忘,绝不是有意预先背诵的。于公风度清俊刚健,文辞宏大华美,自称如同再生的盛唐文章,不让于燕、许敬宗一流,世人也因此推重他。这固然由于他好学,也确实因为他的天赋胜过常人。

光绪庚子之乱,以东南共保疆土,不致全局糜烂。辛丑十月,各疆臣同膺懋赏。张文襄《谢赏宫衔》摺云:“伏念上年以来,北畿ㄈ扰,南畿震惊,致两宫之播迁,经一年而始定。臣障川力薄,瞻极神飞,既未能提桴鼓以收京,又不获执羁▯勺而捍圉。外惭内疚,有罪无功。至于遏豫境之妖氛,殄长江之逆党,绥怀宾旅,示中朝无滥杀不辜之兵,布告友邦,知深宫有睦邻修好之谊。凡此诸事,无非恪遵明旨,仰禀神谟。今者钟ね依然,威仪重睹,既举居行之赏,兼甄薪突之劳。恭逢国是之昭明,岂意宫僚之滥附。此皆我皇太后功德在生民,我皇上信义孚万国,惟天心不远,而复故国势转危为安。元▯手书多难而不忘黎庶,兴元赦诏责躬而曲奖臣僚,敢贪天以为功,实临谷而滋惧。臣惟有经营荜路,休养穷檐,治兵求效于补牢,兴学图功于炳烛。范文受赏曾何力于伐齐,管仲纳规愿无忘于在莒。”文襄于各体文字皆极矜炼,此尤其经意之作。典雅深厚,在宋人《播芳文粹》中端推上乘矣。

王令言闻安公子曲而知炀帝之不返,宁王献闻凉州曲而知有安史之乱。声音之道与世运消息相通,感应往往不诬也。光绪初,都中盛行陕西梆子腔,其声急促而爨演俗恶,无一雅出。旦色有名万人迷、十三旦、水上漂者,荡亵万状,至不可耐。无端为张子青相国所嗜,驯至衣冠会中亦登场奏技,论者以为庚子西狩殆兆于此。李爱伯侍御寄陶文冲诗云:“都门广奏百部伎,九衢车马驰阃填。念奴新声久已绝,昆仑乐器无人传。何来边调杂西鄙,音噍气促行蹁跹。四座欢娱万人醉,和以乱▯橐兼繁弦。我闻此曲辄忧叹,得非哀靡愁师涓。”是诗作于甲戌,固早诧为变征矣。

阎百诗曰:“天下人莫柔于苏州,而实有劲直如弦者。”余取乡衮言行证之,知其说固不诬也。太傅陆文端公润庠中正和平本于天性,自韦素至台衮初不矜岩岩之度、务赫赫之名。独至光、宣之际,见于变法操切,渐足以召危亡。屡次抗疏以争,弗稍避忌。尝上《慎用学生》一疏,略谓:“法政一门,各国歧异,悉就其本国之人情风俗以为制。故施之中国动多凿柄,游学诸生于实业等事学成而归者,寥寥可数。而又用非所学,其最多者法政一科也。其中学有根柢,洞知本国情形者,尚能精其抉择而约取之。其余年少气盛,或于本国圣经贤传曾未诵习,于中国风俗道德概未闻知,驯至毁弃古籍,排斥宿儒,甚且废家族伦常之义,父兄与路人视同一致。袭民权革命之说,国家与君主判为两途。而包藏祸心者,且布其族类,潜为谋主。各部院大臣,以为朝廷锐意变法,非重用此种学生不足以仰体圣意。遂乃邪说诚行,遍播京师,久之必至根本动摇,民生涂炭。”又《请将新政酌量停办》一疏,略谓:“今日之害,先由于督抚无权,渐而至于朝廷无权。库储之困难,寇盗之充斥,犹其显而易见者也。镇兵之设也,所用皆未经历练之学生,其言论则纸上空谈,其作用则徒取形式,甚至有不击同胞之谬说。中国有事非但督抚不能调遣,且将反戈相向,其不可用也明矣。则莫如停办镇兵,仍取巡防队而整理之。审判之立也,所授皆未曾听讼之法官,黑白混淆,是非颠倒。其老吏之善于断狱者,督抚不得而用之,州县捕役轰然各散,司法巡警缉盗无能,现今审判厅成立,不过各省都会及通商口岸数处,盗贼之多日益猖獗,已至于此。若将来各府州县一律办齐,必至遍地皆盗,则莫如停办审判,仍以听断缉捕归之。州县咨议局之设也,所举皆不谙掌故之议员,逞臆狂谈,箝制当道,督抚不得而禁之。其甚者借筹款之名,鱼肉乡里;窃自治之号,私树党援。上年资政院开议,竟至戟手谩骂,藐视朝廷以辩诘为通材,以横议为舆论,众说沸腾,莫可究诘。则莫如停办国会,仍以言事责之谏院。学堂之设也,所聘皆非读古书之教习,其沿用之教科书仅足启发颛蒙,甚者倡废弃五经之说,而祸等秦燔。禁穷乡私塾之开而毁同郑校,使血气未定之子弟,结党为非,使贫寒聪颖之士流进身无路,则莫如停办中小学堂,仍用经策取士。凡此皆于财政有关。以臣所见所闻,其害已在目前,其利实不知在何日。窃恐变本加厉,将至于朝廷无权,大局不可收拾。”疏上多不报,凡论各弊,厥后悉如所料,且多有甚于所言者。当时新进狂诞,妄事纷更,亲贵无识而盲从之,朝官庸暗而阿附之,几视新法为不刊之典,神圣之经。即有洞微鉴远之士,亦多矜情惜己,噤不发声。而公独侃侃直陈,孤光绝照,自非具刚劲不挠之概,又安能力排众议,尽言无隐如此哉!掇拾于此,既以发明潜丘之说,亦以见末造台阁中犹有此一段正论也。

译光绪庚子年发生动乱,由于东南共同保卫疆土,才没有使全局糜烂。辛丑十月,各地疆臣一同接受丰厚的奖赏。张文襄《谢赏宫衔》折说:“我伏念自去年以来,北畿受到骚扰,南畿受到震惊,以致两宫播迁,经过一年才安定下来。臣才力微薄,仰望京城而心神飞驰,既不能击鼓举兵收复京城,又没有得到执持羁▯勺守卫边圉的机会。对外惭愧,对内自疚,有罪而无功。至于遏制豫境的妖氛,消灭长江的叛党,安抚接纳宾旅,向中朝显示我军没有滥杀无辜,向友邦宣告深宫中有睦邻修好的情谊,这些事情无非是谨慎遵守圣明旨意,仰承皇上的神圣谋略。如今钟ね依然存在,威严仪容重新得见,既举行了居行之赏,又兼顾了甄别薪突之劳。恭逢国事昭明,哪里料到宫廷属官竟滥加附会。这些全是我皇太后功德施于百姓、我皇上信义使万国信服;只是上天的心意并不疏远,于是恢复故国,使形势由危转安。元▯年间手书说历经多难却不忘百姓,兴元年间的赦诏责备自己而曲加奖赏臣僚,我怎敢把上天的功劳贪来作为自己的功劳,实在是如临深谷而更加恐惧。臣只有经营荜路,休养穷檐,在整顿军队方面求得补救已失的成效,在兴办学校方面借着秉烛夜读来谋求功业。范文受赏,何曾有征伐齐国的功劳;管仲接受规劝,希望不要忘记自己曾困居莒国。”文襄公对于各种文体都极为讲究锤炼,这一篇尤其用心。它典雅深厚,在宋人的《播芳文粹》中,也确实可以推为上乘之作。王令听到《安公子曲》便知道隋炀帝不会回来,宁王听到《凉州曲》便知道将有安史之乱。声音的规律同世道运势的消长相互贯通,感应往往并非虚妄。光绪初年,京城盛行陕西梆子腔,声音急促,演出粗俗恶劣,没有一点高雅之处。旦角演员中有名叫万人迷、十三旦、水上漂的,放荡亵狎到了各种程度,令人无法忍受。张子青相国无缘无故地喜欢这种戏,逐渐发展到士大夫集会中也登台演奏,评论者认为庚子年西行巡狩的灾祸大概就是在这里显露了征兆。李爱伯侍御寄给陶文冲的诗说:“京城门中广泛演奏百种伎乐,九条大街上的车马奔驰,车声拥挤填塞。念奴的新声早已失传,昆仑乐器也无人传承。哪里来的边地曲调夹杂西方鄙俗之声,音调尖细,气息急促,步态轻佻翩跹。四座沉溺于欢乐,万人陶醉,伴着乱▯橐和繁密的弦乐。我听到这种曲子就忧愁叹息,难道不是哀伤淫靡,足以使师涓忧惧吗?”这首诗作于甲戌年,本来很早就惊叹这种音乐已经变成了变征之声。阎百诗说:“天下人没有比苏州人更柔和的了,但其中确实有刚强正直如弦的人。”我拿本乡名士的言行来验证,知道他的说法确实没有错。太傅陆文端公润庠端正公允、平和宽厚,本来就是他的天性;从韦素到台衮,他从来不夸耀高峻严正的气度,也不追求显赫的名声。唯独到了光绪、宣统年间,眼见变法措施急切粗暴,逐渐足以招致危亡,便多次上抗疏据理力争,丝毫不回避忌讳。他曾上《慎用学生》一疏,大意说:“法政这一门学问,各国彼此不同,都是根据本国的人情风俗来制定制度。因此施行到中国,常常彼此不合;留学学生在实业等事情上学成归来的人,寥寥可数。并且所学与所用不相称,其中最多的就是法政一科。那些学问有根基、彻底了解本国情况的人,还能精心选择其中内容,取其精要。其余年轻气盛的人,有的连本国的圣经贤传都没有读过,对中国的风俗道德几乎一无所知,逐渐发展到毁弃古籍,排斥旧日儒者,甚至废弃家族伦常的道义,把父兄同路人看成完全一样。接受民权革命的学说,把国家同君主判定为两条道路。而那些包藏祸心的人,还在同类中散布这种思想,暗中充当谋划者。各部院大臣认为朝廷锐意变法,如果不重用这类学生,就不足以仰体圣意。于是邪说果然盛行,遍布京师,时间一久必然会导致根本动摇、百姓涂炭。”他又上《请将新政酌量停办》一疏,大意说:“今天的祸害,首先是由于督抚没有权力,逐渐发展到朝廷也没有权力。国库储备困难、盗寇到处充斥,还是其中显而易见的情况。设立镇兵,所用的都是没有经历训练的学生;他们的言论只是纸上空谈,实际作用只是徒具形式,甚至还有不许攻打同胞的荒谬说法。中国一旦有事,不仅督抚不能调遣军队,而且军队还可能反过来兵戎相向,他们不能使用是明摆着的。因此不如停止办理镇兵,仍然整顿巡防队。设立审判制度,所任用的都是从未审理过诉讼的法官,结果黑白混淆、是非颠倒。那些善于断狱的老吏,督抚不能任用;州县捕役又哄然离散,司法、巡警都没有能力缉捕盗贼。如今审判厅的设立,不过限于各省省会和通商口岸几处,盗贼日益猖獗,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若将来各府、州、县一律办齐,必然会导致盗贼遍地,因此不如停止办理审判,仍把审理案件、缉捕盗贼的事务归还原有机构。设立州县咨议局,所选的都是不熟悉掌故的议员,任意狂妄议论,钳制当权者,督抚也无法禁止他们。更严重的,有人借筹款之名鱼肉乡里,盗用自治的名号私下建立党羽援助。去年资政院开会讨论,竟然到了指手画脚、谩骂不休的地步;他们藐视朝廷,把辩驳诘问当作通达才干,把横加议论当作舆论,众说纷纭,无法追究清楚。因此不如停止办理国会,仍把进言论事的责任归给谏院。设立学堂,所聘请的都是不读古书的教习,沿用的教科书只够启发蒙昧儿童,严重的还倡议废弃五经,其祸害等同于秦朝焚书。禁止偏僻乡里的私塾开办,又毁坏同郑校,使血气尚未稳定的子弟结党作恶,使贫寒而聪明的士人没有进身之路,因此不如停止办理中小学堂,仍然采用经义策论取士。以上各事都同财政有关。以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它们的祸害已经出现在眼前,实际的好处却不知道哪一天才会出现。我私下担心,如果变本加厉,最终将发展到朝廷无权、大局无法收拾。”这篇疏文上奏后,大多没有得到答复;其中所论述的各种弊端,后来全都如他所预料,而且有许多还比他说的更加严重。当时新进之人狂妄荒诞,任意妄为,频繁更改;亲贵没有见识却盲目跟从,朝廷官员庸碌昏暗而阿谀附和,几乎把新法看成不可更改的经典、神圣的经书。即使有洞察幽微、能够预见长远的人,也大多顾惜情面、爱护自己,闭口不敢发声。唯独陆公坦荡直率地陈述意见,像孤独的光芒照彻一切;如果不是具有刚强坚毅、百折不挠的气概,又怎么能够像这样排斥众议,把所有话都毫无隐瞒地说出来呢!我把这些事辑录在这里,既是为了阐明潜丘的说法,也是为了让人看到,末世的台阁之中仍然有这样一番正直的议论。

日本之讲宋学,自藤原惺窝始,而林罗山成之。惺窝名肃,罗山名忠,明万历间人。日本之讲汉学,自伊藤仁斋始,而物茂乡成之。仁斋名维桢,茂乡名双松,本朝康熙间人。俞曲园先生所记东国学派源流如此,彼得我之绪余,至今犹保持弗坠。我国旧学积数千年圣贤所贻,乃有敢昌言毁弃者,无以喻之,但见其为人头畜鸣而已。

校勘家必广搜名椠,以为办讹补阙之资。若但求读书明理,则有不暇及此者。近人周伯进太史锡恩《检书诗》云:“迂生如老▯覃,营窟四部中。藏书三百箧,未觉京秩穷。意取广读阅,板纸无取工。嗤彼目录家,技与厂贾同。兹事励心得,口耳乌求丰。”观此诗知讲求板本,固非读书急务矣(周太史非字伯进,余因避家讳,以同音字改之)。

德清许周生宗彦有“书价比珠▯”之句,此乾嘉时事也。今又沧桑屡变,环海交通,流于域外者,则有异族之购求;秘于箧中者,则有豪家之束置。奇编秘笈,麟角凤毛,求如旧日之冷客摊钱,荒棚访籍不可得矣。

合肥李季于观察尝集水鸟之皮,制以为裘,轻暖得未曾有,其色近似元狐,但蒙茸较甚耳。按:罗愿《尔雅翼》云:“▯▯,水鸟,雁属,皮可为裘。一名▯麋,谓其色青苍如麋也。”以形证之,则所制为▯▯无疑矣。司马相如而后,久不见此制,虽旧服实创获也。

天津附近一带水{扎鸟}成群,弋人取为常膳。西餐屡遇此品,证之《本草纲目》,即▯▯▯也。但味殊不俊。李时珍以为炙食甚美,其说未确。

潘纶恩道听涂说云:“四川吐寿鸡亦吐绶鸡之类。但吐绶鸡之绶五彩成章,吐寿鸡则喷口垂一寿字,红艳若锦。虽出天工,宛如人巧。”俞曲园先生《茶香室四钞》既录此条,并引李日华《六研斋二笔》所记滕昌▯悬寿鸟图,以为悬寿鸟者,特人悬一刻成之“寿”字于其颈,非其所吐也。因以潘说为妄。乃白栗斋观察廷夔曾游蜀道,则目睹鸟吐寿字似隶似草,颇具姿势,为余言之甚详。是知物理无穷,虽宿学有未备知者矣。

译日本讲习宋学,从藤原惺窝开始,由林罗山完成。惺窝名肃,罗山名忠,都是明代万历年间的人。日本讲习汉学,从伊藤仁斋开始,由物茂乡完成。仁斋名维桢,茂乡名双松,是本朝康熙年间的人。俞曲园先生所记载的日本学派源流就是这样;他们得到我国学术的余绪,直到今天仍然保持不衰。我国旧学是数千年来圣贤留传下来的,却有人敢公开宣扬要毁弃它,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比拟,只能看作人在发出畜生般的叫声罢了。校勘家必须广泛搜集著名刻本,把它们作为辨正讹误、补足缺漏的依据。如果只是为了读书明理,就有顾不上这些事情的人。近人周伯进太史锡恩《检书诗》说:“迂拙的读书人像老▯覃一样,在四部书中营造洞窟。藏书三百箱,还不觉得京城书籍已经穷尽。心里只求广泛阅读,至于刻板纸张并不以精工为贵。嘲笑那些目录家,他们的技艺同厂商小贩相同。这件事勉励人专心致志,难道是为了求取口耳之学的丰盛吗?”由这首诗可知,讲求版本,确实不是读书最紧要的事情。(周太史并不字伯进,我因为避家讳,才用同音字改写。)」 德清许周生宗彦有“书价比珠▯”的诗句,这是乾隆、嘉庆年间的事情。如今世事又多次变迁,四面环海的交通使书籍流传到域外,便有异族来购买搜求;藏在箱箧中的书籍,则有豪门大户将其束置收藏。奇书秘籍如麟角凤毛,想像从前那样在冷清的书摊上用钱购买、到荒棚中访求书籍,已经不可得了。合肥李季于观察曾经收集水鸟的皮,制成皮裘,轻便而温暖,是从未有过的东西;它的颜色近似元狐,只是绒毛更加蓬松罢了。考察罗愿《尔雅翼》说:“▯▯,是水鸟,属于雁类,皮可以制裘。又名▯麋,是说它的颜色青苍,像麋一样。”用形状来验证,所制皮裘无疑是用▯▯皮制成的。自司马相如以后,长期没有再见到这种制作,虽然是仿照旧制,却也是新近创制的成果。天津附近一带,水{扎鸟}成群,捕鸟人把它们当作日常食物。西餐中屡次遇到这种东西,查证《本草纲目》,它就是▯▯▯。但味道很不美。李时珍认为烤着吃非常美味,这个说法并不确切。潘纶恩凭道听途说说:“四川的吐寿鸡也是吐绶鸡一类。但吐绶鸡的绶带五彩斑斓、形成纹彩,吐寿鸡则从口中喷出并垂下一枚‘寿’字,红艳如锦。虽然出自天然,却宛如人工制作。”俞曲园先生《茶香室四钞》既记录了这条说法,又引用李日华《六研斋二笔》记载的滕昌▯《悬寿鸟图》,认为所谓悬寿鸟,只是有人把刻成的“寿”字悬挂在鸟的颈上,并不是鸟吐出来的。因此认为潘纶恩的说法是妄说。然而,白栗斋观察廷夔曾经走过蜀道,亲眼看见鸟吐出似隶书又似草书的寿字,姿态颇为生动;他把这件事详细地告诉了我。由此可知,万物的道理无穷无尽,即使是学问深厚的旧学者,也有尚未充分了解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