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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柳氏旧闻》 唐 李德裕
大和八年秋,八月乙酉,上于紫衣殿听政,宰臣涯已下奉职奏事。上顾谓宰臣曰:"故内臣力士终始事迹,试为我言之。"臣涯即奏:"上元中,史臣柳芳得罪,窜黔中,时力士亦从巫州,因相与周旋。力士以芳尝司史,为芳言先时禁中事,皆芳所不能知。而芳亦有质疑者,芳默识之。及还,编次其事,号曰《问高力士》。上曰:"令访故史氏,取其书。"臣涯等既奉诏,乃召芳孙、度支员外郎▯询事。▯曰:"某祖芳,前从力士问缕,未竟。复著唐历,采摭义类相近者以传之。其余或秘不敢宣,或奇怪,非编录所宜及者,不以传。"今按求其书,亡失不获。臣德裕,亡父先臣与芳子、吏部郎中冕,贞元初俱为尚书郎。后谪官,亦俱东出。道相与语,遂及高力士之说,且曰:"彼皆目睹,非出传闻,信而有征,可为实录。"先臣每为臣言之。臣伏念所忆授,凡十有七事。岁祀久,遗稿不传。臣德裕,非黄琼之达练,能习故事;愧史迁之该博,唯次旧闻。惧失其传,不足以对大君之问,谨录如左,以备史官之阙云。
玄宗之在东宫,为太平公主所忌,朝夕伺察,纤微闻于上。而宫闱左右亦潜持两端,以附太平之势。时元献皇后得幸,方娠,玄宗惧太平,欲令服药除之,而无可与语者。张说以侍读得进太子宫中,玄宗从容谋及说,说亦密赞其事。他日,说又入侍,因怀去胎药三煮剂以献。玄宗得其药,喜,尽去左右,独构火殿中,煮未及熟,怠而假寐。▯弓▯之际,有神人长丈余,身披金甲,操戈绕药鼎三匝,煮尽覆而无遗焉。玄宗起视,异之,复增火,又扌失一剂,煮于鼎中。因就榻,瞬目以候之,而见神覆煮如初。凡三煮皆覆,乃止。明日,说又至,告其详,说降阶拜贺曰:"天所命也,不可去。"厥后,元献皇后思食酸,玄宗亦以告说,说每因进经,辄袖木瓜以献。故开元中,说恩泽莫之与比,肃宗之于说子均、▯,若亲戚昆弟云。芳本张说所引,说尝自陈述,与力士词协也。
玄宗初即位,体貌大臣,宾礼故老,尤注意于姚崇、宋璟,引见便殿,皆为之兴,去则临轩以送。其他宰臣,优宠莫及。至李林甫以宗室近属,上所援用,恩意甚厚,而礼遇渐轻。及姚崇为相,尝于上前请序进郎吏,上顾视殿宇不答,崇再三言之,冀上少售,而卒不对。崇益恐,趋出。高力士奏曰:"陛下初承鸿业,宰臣请事,即当面言可否。而崇言之,陛下不视,臣恐宰臣必大惧。"上曰: "朕既任崇以庶政,事之大者当白奏,朕与之共决;如郎署吏秩甚卑,崇独不能决,而重烦吾耶?"崇至中书,方悸不自安,会力士宣事,因为言上意,崇且解且喜。朝廷闻者,皆以上有人君之大度,得任人之道焉。
魏知古起诸吏,为姚崇引用,及同升也,崇颇轻之。无何,请知古摄吏部尚书,知东都选士事,以吏部尚书宋▯门下过官。知古心衔之,思有以中之者。时崇二子并分曹洛邑,会知古至,恃其家君,或招顾请托。知古归,悉以上闻。它日,主召崇,从容谓曰:"卿子才乎皆何官也又安在?"崇揣知上意,因奏云: "臣有三子,两人皆分司东都矣。其为人欲而寡慎,是必以事干知古。然臣未及问之耳。"上始以丞相子重言之,欲微动崇,而意崇私其子,或为之隐。及闻崇所奏,大喜,且曰:"卿安从知之?"崇曰:"知古微时,是臣之所慰荐,以至荣达。臣之子愚,谓知古见德,必容其非,故必干之。"上于是明崇不私其子之过,而薄知古之负崇也。上欲斥之,崇为之请曰:"臣有子无状,挠陛下法,陛下特原之,臣为幸大矣。而犹为臣逐知古,海内臣庶必以陛下为私臣矣,非所以俾元化也。"上久乃许之。翌日,以知古为工部尚书,罢知政事。
源乾曜因奏事称旨,上悦之,于是骤拔用,历户部侍郎、京兆尹,以至宰相。异日,上独与力士语曰:"尔知吾拔用乾曜之速乎?"曰:"不知也。"上曰: "吾以其容貌、言语类萧至忠,故用之。"力士曰:"至忠不尝负陛下乎陛下何念之深也?"上曰:"至忠晚乃谬计耳。其初立朝,得不谓贤相乎?"上之爱才宥过,闻者无不感悦。
萧嵩为相,引韩休为同列。及在位,稍与嵩不协,嵩因乞骸骨,上慰嵩曰: "朕未厌卿,卿何庸去?"嵩俯伏曰:"臣待罪相府,爵位已极,幸陛下未厌臣,得以乞身。如陛下厌臣,臣首领之不保,又安得自遂?"因陨涕。上为之改容,曰:"卿言切矣,朕思之未决。卿第归,至夕当有使。如无使,旦日宜如常朝谒也。"及日暮,命力士诏嵩曰:"朕惜卿,欲固留,而君臣始终,贵全大义,亦国家美事也。今除卿右丞相。"是日,荆州始进柑子,上以素罗包其二以赐之。
译《次柳氏旧闻》,唐代李德裕。大和八年秋季,八月乙酉日,皇上在紫衣殿听政,宰臣李涯以下的官员奉职奏事。皇上回头对宰臣说:“已故内臣高力士一生的事迹,试着给我说说。”臣李涯随即奏道:“上元年间,史臣柳芳获罪,被流放到黔中,当时高力士也从巫州经过,于是两人相互往来。高力士因为柳芳曾任史官,便把自己早年宫禁中的事情告诉柳芳,这些都是柳芳从未能够知道的。柳芳也有质疑之处,便默默记下了这些事。等他回来后,编次这些事情,题名为《问高力士》。皇上说:‘命人访求故史官柳芳,取来他的书。’臣李涯等奉诏后,便召见柳芳的孙子、度支员外郎▯,询问此事。▯说:‘我的祖父柳芳,先前曾向高力士详细询问,尚未完成。后来又撰写《唐历》,选取义理类别相近的事情,把它们传述下来。其余有的属于秘密,不敢公开;有的过于奇异,不适合编录涉及,因此没有传下。’如今按诏寻找他的书,已经散失,无法找到。臣德裕的亡父先臣,过去与柳芳的儿子、吏部郎中柳冕,在贞元初年一同任尚书郎。后来被贬官,也一同向东出行。在路上相互交谈,于是谈到高力士的事情,并且说:‘那些事情都是他亲眼所见,并非来自传闻,确实可信而且有证据,可以作为实录。’ 先臣每次都把这些事告诉我。我私下想起所承受的传授,共有十七件。年代久远,遗稿没有流传下来。臣德裕没有黄琼那样通达练达,能够熟悉掌故;又惭愧不如司马迁那样广博,只能编次这些旧闻。恐怕它们失去传承,不能用来回答皇上的询问,谨慎地记录如下,以补史官的缺漏。” 玄宗在东宫时,被太平公主所忌惮,太平公主早晚窥伺察看,连细微的事情也报告给皇上。宫中的近侍也暗中两面逢迎,以依附太平公主的势力。当时元献皇后受到宠幸,正怀有身孕,玄宗害怕太平公主,想让她服药打掉胎儿,却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张说凭借侍读的身份得以进入太子宫中,玄宗从容地与张说商议此事,张说也暗中赞成。后来一天,张说又入宫侍奉,便怀着三剂堕胎药进献。玄宗得到药后很高兴,让左右侍从全部退下,独自在殿中生火煎药。药还没有煎好,他疲倦了,闭目假寐。〔原文有缺字或乱码〕之际,有一个身高一丈多的神人,身披金甲,手持戈,绕着药鼎走了三圈,把煎好的药鼎翻倒,药液一点也没有剩下。玄宗起身察看,觉得奇异,便又加大火力,再取一剂放入鼎中煎煮。随后靠近床榻,眨着眼睛等待,却看见神人又像先前一样把药鼎翻倒。三次煎煮都被翻倒,玄宗才停止。第二天,张说又来,玄宗把详细情形告诉他。张说走下台阶拜贺说:‘这是上天的旨意,不能除掉。’后来,元献皇后想吃酸味食物,玄宗也把这件事告诉张说。张说每次入宫进讲经书,总是把木瓜藏在袖中进献。因此开元年间,张说的恩宠无人能比;肃宗对待张说的儿子张均、张▯,也像对待亲戚兄弟一样。柳芳原本是张说所引荐的人,这件事张说曾亲自陈述过,与高力士的说法相吻合。玄宗刚即位时,体恤礼敬大臣,以宾客之礼对待故老,尤其重视姚崇、宋璟,召他们到便殿相见时,都为他们起身;他们离去时,又亲临轩前相送。其他宰臣所受到的优宠都比不上他们。后来李林甫因是宗室近亲,受到皇上援引任用,恩意非常深厚,但礼遇却逐渐减轻。姚崇担任宰相时,曾在皇上面前请求按次序升用郎官和属吏。皇上回头看着殿宇,没有回答。姚崇再三进言,希望皇上稍微采纳,皇上最终还是没有回应。姚崇更加害怕,快步退出。高力士奏道:‘陛下刚刚承继大业,宰臣来请示事情,就应当当面告诉他可不可以。姚崇进言时,陛下却不看他,我担心宰臣一定会非常恐惧。’皇上说:‘我既然把朝廷的各种政务交给姚崇,重大的事情应当上奏,由我和他共同决定;至于郎署小吏的官秩很低,姚崇自己不能决定吗?难道还要再来烦扰我吗?’姚崇到了中书省,正惊悸不安,恰好高力士来传达政事,便把皇上的意思告诉他。姚崇既释然又高兴。朝廷中听说此事的人,都认为皇上具有君主的宽宏气度,掌握了任用人才的方法。魏知古从众多属吏中出身,是姚崇引荐任用的;等到两人一同升任高位时,姚崇却很轻视他。不久,姚崇请求让魏知古代理吏部尚书,主持东都选拔士人的事务,并以吏部尚书宋璟门下过官的身份任职。魏知古心中怀恨,想找机会陷害姚崇。当时姚崇的两个儿子都分掌东都洛邑的事务,魏知古到达后,他们仗恃父亲的地位,有时招致请托、托人求情。魏知古回来后,把这些事全部报告给皇上。一天,皇上召姚崇来,从容地问道:‘你的几个儿子有才能吗?他们都担任什么官职,又在哪里?’姚崇揣摩出皇上的意图,于是奏道:‘臣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人都在东都分司任职。他们为人贪欲重而谨慎不足,这一定是因为有事情去求托魏知古。不过臣还没有来得及询问他们。’皇上起初是以宰相儿子的事情郑重发问,想稍微触动姚崇;但皇上以为姚崇偏爱自己的儿子,或许会替他们隐瞒。听到姚崇的奏答后,皇上非常高兴,又说:‘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姚崇说:‘魏知古地位低微时,是臣安慰、荐举他,使他达到显贵通达的地位。臣的儿子愚蠢,以为魏知古感念臣的恩德,一定会容忍他们的过错,所以一定会去求托他。’皇上于是明白姚崇并不偏袒儿子的过错,也认为魏知古辜负姚崇,因而轻视魏知古。皇上想斥责魏知古,姚崇替他请求说:‘臣有儿子品行不端,触犯并扰乱陛下的法令,陛下只把这件事宽赦了,臣已经非常庆幸了。如果还因为臣的缘故驱逐魏知古,天下臣民一定会认为陛下偏私臣下,这不是用来推行大化的做法。’皇上过了很久才答应。第二天,任命魏知古为工部尚书,罢免其参知政事之职。源乾曜因奏事符合皇上的心意,皇上很高兴,于是突然提拔任用他,历任户部侍郎、京兆尹,直到宰相。后来一天,皇上单独对高力士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快提拔任用源乾曜吗?’高力士说:‘不知道。’皇上说:‘我是因为他的容貌、言语像萧至忠,所以任用了他。’高力士说:‘萧至忠不是曾经辜负过陛下吗?陛下为什么还这样深深地念着他?’皇上说:‘萧至忠只是晚年才采取了错误的计策罢了。他最初在朝廷任职时,难道不能说是贤相吗?’皇上爱惜人才、宽宥过错,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感动喜悦。萧嵩担任宰相时,荐举韩休与自己同列。两人任职后,韩休渐渐与萧嵩不和,萧嵩于是请求退休。皇上安慰萧嵩说:‘我还没有厌弃你,你为什么要离去?’萧嵩俯伏说:‘臣在相府任职,爵位已经达到极限,幸而陛下还没有厌弃臣,所以还能请求退身。如果陛下厌弃臣,臣连首领都保不住,又哪里还能遂行自己的愿望?’说着便流下眼泪。皇上因此改变脸色,说:‘你说得很恳切,我还没有决定。你只管回去,到傍晚应当会有使者来;如果没有使者,第二天就应当像平常一样入朝拜见。’到了傍晚,皇上命高力士宣诏给萧嵩说:‘朕爱惜你,本想坚持挽留你,但君臣之间有始有终,贵在保全大义,这也是国家的美事。现在任命你为右丞相。’这一天,荆州刚进贡柑子,皇上用白罗包了其中两个赐给萧嵩。
玄宗好神仙,往往诏郡国征奇异士。有张果者,则天时闻其名,不能致。上亟召之,乃与使偕至。其所为,变怪不测。又有刑和璞者,善算心术视人,投算而能究知善恶夭寿。上使算果,懵然莫知其甲子。又有师夜光者,善视鬼,后召果与坐,密令夜光视之。夜光进曰:"果今安在臣愿得见之。"而果坐于上前久矣,夜光终莫能见。上谓力士曰:"吾闻奇士至人,外物不足以败其中,试饮以堇汁,无苦者乃真奇士也。"会天寒甚,使以汁进果。果遂饮,尽三卮,醇然如醉者,顾曰:"非佳酒也。"乃寝。顷之,取镜视其齿,已尽焦且黧矣。命左右取铁如意以击齿,尽堕,而藏之于带。乃于怀中出神药,色微红,傅于堕齿穴中。复寝。久之视镜,齿皆生矣,而粲然洁白,上方信其不诬也。
玄宗尝幸东都,天大旱且暑。时圣善寺有竺乾僧无畏,号三藏,善召龙致云之术。上遣力士疾召无畏请雨,无畏奏云:"今旱,数当然耳。召龙兴云,烈风迅雷,适足暴物,不可为也。"上强之曰:"人苦暑病矣。虽暴风疾雷,亦足快意。"无畏不得已。乃奉诏。有司为陈请雨具,而幡幢像设甚备。无畏笑曰: "斯不足致雨。"悉令撤之。独盛一钵水,以刀搅旋之,胡言数百咒水。须臾有如龙状,其大类指,赤色,首啖水上,俄复没于钵水中。无畏复以刀搅水,咒者三。顷之,白气自钵中兴,如炉烟,径上数尺。稍引去,出讲堂外。无畏谓力士曰:"宜去,雨至矣。"力士绝驰而去,还顾见,白气疾旋,自讲堂西岩一匹素者。既而昏霾,大风震雷以雨。力士才及天津之南,风雨亦随马而驰至矣,衢中大树多拔。力士比复奏,衣尽沾湿。时孟温礼为河南尹,目睹其事。温礼子,尝言于臣亡祖先臣,与力士同。吏部员外郎李华撰《无畏碑》,亦云奉诏致雨,灭火<辶歹>风,昭昭然遍于耳目也。今洛京天津桥有荷泽寺者,即高力士去请咒水祈雨,回至此寺前,雨大降,明皇因于此地造寺,而名荷泽焉。寺今见存玄宗善八分书,凡命将相,皆先以御札书其名,置案上。会太子入侍,上举金瓯覆其名,以告之曰:"此宰相名也,汝庸知其谁耶射中,赐尔卮酒。"萧宗拜而称曰:"非崔琳、卢从愿乎?"上曰:"然。"因举瓯以示之,乃赐卮酒。是时,琳与从愿皆有宰相望,玄宗将倚为相者数矣,终以宗族繁盛,附托者众,卒不用。
肃宗在东宫,为李林甫所构,势几危者数矣。无何,鬓发斑白。常早朝,上见之,愀然曰:"汝第归院,吾当幸汝。"及上至,顾见宫中庭宇不洒扫,而乐器久屏,尘埃积其间,左右使命,无有妓女。上为之动色,顾力士曰:"太子居处如此,将军盍使我闻之乎?"上在禁中,不名力士,呼为"将军"。力士奏曰: "臣尝欲上言,太子不许,云:无以动上念。"上即诏力士下京兆尹,亟选人间女子细长洁白者五人,将以赐太子。力士趋出庭下,复还奏曰:"臣他日尝宣旨京兆阅致女子,人间嚣嚣然,而朝廷好言事者得以为口实。臣以为掖庭中故衣冠以事没其家者,宜可备选。"上大悦,使力士诏掖庭,令按籍阅视。得三人,乃以赐太子,而章敬皇后在选中。顷者,后侍寝,厌不寤,吟呼若有痛,气不属者。肃宗呼之不解,窃自讦曰:"上始赐我,卒无状不寤。上安知非吾护视不谨耶?"遽秉烛视之。良久方寤。肃宗问之,后手掩其左胁曰:"妾向梦有神人长丈余,介金操剑,谓妾白:'帝命吾与汝作子。'自左胁以剑决而入腹,痛殆不可忍,及今未之已也。"肃宗验之于烛下,有若纟延而赤者存焉。遽以状闻,遂生代宗。吴操尝言于先臣,与力士说符。
代宗之诞三日,上幸东宫,赐之金盆,命以浴。吴皇后年幼体弱,皇孙体未舒,负媪惶惑,乃以宫中诸子同日生、而体貌丰硕者以进。上视之不乐曰:"此非吾儿。"负媪叩头具服。上睨谓曰:"非尔所知,取吾儿来。"于是以太子之子进见。上大喜,置诸掌内,向日视之,笑曰:"此儿福禄一过其父。"及上起还宫,尽留内乐,谓力士曰:"此一殿有三天子,乐乎哉!可与太子饮酒。"吴溱尝言于先臣,与力士说亦同。
肃宗为太子时,尝侍膳,尚食置熟俎。有羊臂▯,上顾使太子割。肃宗既割,余污漫在刃,以饼洁之。上熟视不怿,肃宗徐举饼啖之,上甚悦,谓太子曰: "福当如是爱惜。"
译玄宗喜好神仙,常常下诏让各郡国征召奇异之士。有个叫张果的人,武则天时期就听说过他的名声,却没能招致。玄宗急忙召见他,他才与使者一同来到。张果所做的事情,变化奇异而无法测知。又有个叫刑和璞的人,善于用算术和心术察看人,只要投掷筹算,就能完全知道一个人的善恶和寿命长短。皇上让他为张果推算,他却茫然不知张果的生年。又有个叫师夜光的人,善于看见鬼,后来皇上召张果来同坐,暗中命师夜光察看他。师夜光上前说:‘张果如今在哪里?我希望能够见到他。’可是张果已经在皇上面前坐了很久,师夜光始终不能看见。皇上对高力士说:‘我听说奇士、至人,外界事物不能损害他的内在本性。试着给他喝堇汁,喝了没有痛苦的,才是真正的奇士。’正好天气非常寒冷,皇上便命人把堇汁送给张果。张果于是饮下,喝完三卮,神态醇厚,像喝醉了一样,回头说:‘不是好酒。’便睡下了。不一会儿,他拿镜子照看牙齿,牙齿已经全都焦黑了。他命左右取来铁如意敲击牙齿,牙齿全都脱落下来,便把它们藏在衣带中。随后从怀里取出神药,颜色微红,涂在脱牙留下的穴处。又睡下。过了很久照镜子,牙齿全都长出来了,而且洁白明亮,皇上这才相信他不是欺骗自己的。玄宗曾经巡幸东都,当时天大旱,又十分炎热。当时圣善寺有一位天竺僧人无畏,号称三藏,擅长召龙致云的法术。皇上派高力士赶快召无畏来求雨。无畏奏道:‘如今旱灾,是天数如此。召龙兴云,必然带来狂风迅雷,正好会使万物遭受暴害,不能这样做。’皇上强令他说:‘百姓已经苦于暑热而生病了。即使是暴风急雷,也足以让人痛快。’无畏不得已,只好奉诏行事。有司为他陈设祈雨用具,旗幡、仪仗和神像陈设得十分齐备。无畏笑着说:‘这些不足以招来雨水。’便命人全部撤去。只盛了一钵水,用刀在水中搅动旋转,念了数百句胡语咒语给水施法。不一会儿,钵中出现一个像龙一样的东西,大小大约如手指,红色,头在水面上吞饮,顷刻又沉没到钵水中。无畏再次用刀搅水,念了三遍咒语。过了一会儿,白气从钵中升起,像炉中的烟,直上数尺。白气渐渐向外飘去,出了讲堂。无畏对高力士说:‘应该离开了,雨就要来了。’高力士飞奔离去,回头看见白气迅速旋转,从讲堂西面像一匹白绢一样展开。随后天色昏暗,大风震雷,降下大雨。高力士刚到天津桥南面,风雨也随着马奔来,街道中的大树大多被连根拔起。高力士回来再次奏报时,衣服已经全部被雨淋湿。当时孟温礼任河南尹,亲眼看见了这件事。孟温礼的儿子曾把这件事告诉我的亡祖先臣,内容与高力士所说相同。吏部员外郎李华撰写《无畏碑》,也说无畏奉诏求雨,〔原文“灭火<辶歹>风”有疑误〕,这一事实清楚地为众人所听闻和看见。如今洛京天津桥有一座荷泽寺,就是高力士去请无畏施咒水祈雨,返回到这座寺前时大雨倾注,明皇于是就在这里建寺,并命名为荷泽寺。寺至今仍然存在。玄宗擅长八分书。每当任命将相,都先用御札写下其姓名,放在案上。一次太子入宫侍奉,皇上拿金瓯盖住其中一个人的姓名,告诉太子说:‘这是宰相的姓名,你怎么能知道他是谁?猜中了,就赐给你一卮酒。’萧宗拜谢并说:‘不是崔琳、卢从愿吗?’皇上说:‘是。’于是举起金瓯给他看,便赐给他一卮酒。当时崔琳和卢从愿都有希望担任宰相,玄宗曾多次准备倚重他们为相,最终却因为宗族势力繁盛、依附请托的人很多,终于没有任用他们。肃宗在东宫时,多次被李林甫构陷,处境几乎陷入危急。不久,他的鬓发便斑白了。一次早朝时,皇上看见他,忧愁地说:‘你只管回院,我将亲自去看你。’皇上到达后,回头看见宫中的庭院房舍没有洒扫,乐器也长期被收起,尘埃积在其中,左右侍从和使者都没有一个歌伎。皇上因此变了脸色,回头对高力士说:‘太子的居处竟然这样,将军为什么不让我知道?’皇上在禁宫中从不直呼高力士的姓名,而称他为“将军”。高力士奏道:‘臣曾经想上奏,但太子不允许,说不要因此扰动皇上的心。’皇上立即下诏给高力士,让他到京兆尹那里,赶快挑选五名民间女子,身材纤长、容貌洁白,准备赐给太子。高力士快步走到庭下,又回来奏道:‘臣前些日子曾传旨给京兆府,让他们检选并送来女子,民间因此喧闹不安,而朝廷中喜欢议论政事的人便可以拿这件事作为话柄。臣认为,掖庭中那些原先是衣冠之家、因获罪而家产没入宫中的女子,应当可以用来备选。’皇上非常高兴,便让高力士传诏掖庭,命人按照名册检阅。选得三人,于是把她们赐给太子,章敬皇后也在被选之中。不久,皇后侍寝时,厌恶不适而不能醒来,呻吟呼喊,像是有疼痛,气息也接不上。肃宗呼唤她,她没有醒来,便暗自责备自己说:‘皇上刚把她赐给我,最终却因为我没有尽到责任而不能醒来。皇上哪里知道不是我护理照看得不谨慎呢?’于是急忙拿着蜡烛察看她。过了很久,她才醒来。肃宗询问她,皇后用手捂着左胁说:‘妾刚才梦见一个身高一丈多的神人,身披铠甲,手持宝剑,对妾说: “皇帝命我来与你结合,成为孩子的父亲。”他从我的左胁用剑剖开,进入腹中,疼痛几乎无法忍受,到现在还没有停止。’肃宗在烛光下察验,只见那里还留有像〔原文“纟延”字形疑误〕一样的红色痕迹。于是立即把情况上报,后来生下代宗。吴操曾把这件事告诉先臣,内容与高力士所说相符。代宗出生三天时,皇上巡幸东宫,赐给他一个金盆,命人用它给孩子洗浴。吴皇后年幼而体弱,皇孙的身体还没有舒展开来,抱负他的乳母惊慌疑惑,便把宫中几个同日出生、体貌丰满强壮的孩子抱来进献。皇上看了不高兴,说:‘这不是我的儿子。’乳母叩头,详细承认了事情。皇上斜视着她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去把我的儿子抱来。’于是把太子的儿子抱来进见。皇上非常高兴,把他放在手掌中,朝着太阳察看,笑着说:‘这个孩子的福禄超过他的父亲。’等皇上起身回宫,把宫中的乐工全部留下,对高力士说:‘这一座殿里有三个天子,岂不是很快乐吗!可以和太子饮酒。’吴溱曾把这件事告诉先臣,与高力士所说也相同。肃宗还是太子时,曾经侍奉皇上用膳。尚食局摆上熟肉。有一块羊臂〔原文“▯”字形疑误〕,皇上回头让太子切割。肃宗切完后,剩余的污汁沾满刀刃,他便用饼把刀擦干净。皇上仔细看着,神色不悦;肃宗慢慢举起那块饼吃了,皇上非常高兴,对太子说:‘福气就应当这样珍惜。’
兴庆宫,上潜龙之地,圣历初五王宅也。上性友爱,及即位,立楼于宫之西南垣,署曰:"花萼相辉。"朝退,亟与诸王游,或置酒为乐。时天下无事,号太平者垂五十年。及羯胡犯阙,乘传遽以告,上欲迁,幸之,登楼置酒,四顾凄怆,乃命进玉环。玉环者,睿宗所御琵琶也。异时,上张乐宫殿中,每尝置之别榻,以黄帕覆之,不以杂他乐器,而未尝持用。至,俾乐工贺怀智取调之,又命禅定寺僧假师取弹之。时美人善歌从者三人,使其中一人歌《水调》。毕奏,上将去,复留眷眷。因使视楼下有工歌而善《水调》者乎。一少年心悟上意,自言颇工歌,亦善《水调》。使之登楼且歌,歌曰:"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上闻之潸然出涕,顾侍者曰:"谁为此词?"或对曰:"宰相李峤。"上曰:"李峤真才子也。"不待曲终而去。
玄宗西幸,车驾自延英门出,杨国忠请由左藏库而去,上从之。望见十余人持火炬以俟,上驻跸曰:"何用此为?"国忠对曰:"请焚库积,无为盗守。"上敛容曰:"盗至,若不得此,当厚敛于民。不如与之,无重困吾赤子也。"命撤火炬而后行。闻者皆感激流涕,迭相谓曰:"吾君爱人如此,福未艾也。虽太王去豳,何以过此乎?"
上始入斜谷,天尚早,烟雾甚晦。知顿使给事中韦倜于野中得新熟酒一壶,跪献于马首者数四,上不为之举。倜惧,乃注以他器,引满于前。上曰:"卿以我为疑耶始吾御宇之初,尝饮,大醉损一人,吾悼之,因以为戒,迨今四十余年,未尝甘酒味。"指力士及近侍者曰:"此皆知之,非绐卿也。"从臣闻之,无不感悦。上孜孜儆戒也如是。富有天下,仅五十载,岂不由斯道乎?
天宝中,兴庆池小龙尝出游宫垣南沟水中,蜿蜒奇状,靡不瞻睹。及銮舆西幸,龙一夕乘云雨,自池中望西南而去。上至嘉陵江,将乘舟,有龙翼舟而进。上泫然流涕,顾谓左右曰:"此吾池中龙也。"命以酒沃酹之,于是龙振甲而去。
玄宗于诸昆季友爱弥笃,呼宁王为大哥,每与诸王同食,因食之次。宁王错喉喷上髭,王惊惭不遑,上顾其悚悚,欲安之。黄幡绰曰:"不是错喉。"上曰: "何也?"对曰:"是喷帝。"上大悦。
安禄山之叛也,玄宗忽遽播迁于蜀,百官与诸司多不知之。有陷在贼中者,为禄山所胁从,而黄幡绰同在其数,幡绰亦得出入左右。及收复,贼党就擒,幡绰被拘至行在。上素怜其敏捷,释之。有于上前曰:"黄幡绰在贼中,与大逆圆梦,皆顺其情,而忘陛下积年之恩宠。禄山梦见衣袖长,忽至阶下,幡绰曰:"'当垂衣而治之。"禄山梦见殿中阁子倒,幡绰曰:"革故从新。'推之多此类也。"幡绰曰:"臣实不知陛下大驾蒙尘赴蜀。既陷在贼中,宁不苟悦其心,以脱一时之命今日得再见天颜,以与大逆圆梦必知其不可也。"上曰:"何以知之?"对曰:"逆贼梦衣袖长,是出手不得也;又梦阁子倒者,是胡不得也。以此臣故先知之。"上大笑而止。
译兴庆宫,是皇上潜居时的旧居,圣历初年曾是五王的宅第。皇上天性友爱,登基后,在宫城西南的墙边修建楼阁,题名为“花萼相辉”。退朝后,他便急忙和诸王游乐,有时还设酒宴取乐。当时天下太平,号称太平的时期将近五十年。等到羯胡侵犯京城,皇上乘驿传急报向西而去,想迁徙并巡幸西方,登楼设宴,四面望去心中凄怆,于是命人取来玉环。玉环是睿宗使用过的琵琶。往日皇上在宫殿中奏乐时,常常把它单独放在另一张榻上,用黄帕覆盖,不与其他乐器混放,却从未拿来演奏。这时,皇上让乐工贺怀智取来调试,又命禅定寺僧人假师取来弹奏。当时有三名善于歌唱的美人随从,皇上让其中一人歌唱《水调》。歌曲演奏完毕,皇上将要离去,却又依依不舍地停留,于是命人看看楼下有没有既会歌唱又擅长《水调》的人。一个少年心中领会了皇上的意思,自称很会唱歌,也擅长《水调》。皇上让他登楼歌唱,他唱道:‘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皇上听后潸然落泪,回头问侍从:‘这首词是谁作的?’有人回答说:‘是宰相李峤。皇上说:‘李峤真是才子。’还没等曲子唱完便离去了。皇上向西巡幸,车驾从延英门出发。杨国忠请求从左藏库经过,皇上听从了他。远远看见十多个人拿着火炬在那里等候,皇上停下车驾说:‘拿这些火炬来做什么?’杨国忠回答:‘请把库中的积藏烧掉,不要留给盗贼守护。’皇上收起怒色说:‘盗贼到来后,如果得不到这些财物,就会加重对百姓的征敛。不如把它们给盗贼,不要再重重困扰我的百姓。’于是命人撤去火炬,然后继续前进。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感动流泪,交相说道:‘我们的君主这样爱护百姓,福运还没有结束。即使太王离开豳地,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件事吧!’ 皇上刚进入斜谷时,天还早,烟雾非常昏暗。知顿使、给事中韦倜在野外得到一壶新酿熟酒,跪在马前,多次献给皇上,皇上却没有举杯饮用。韦倜害怕了,便把酒倒入另一件器皿,在皇上面前斟满。皇上说:‘你认为我对此有所怀疑吗?我刚开始治理天下时,曾经饮酒,醉得很厉害,损害了一名属下,我为此哀悼,便把这件事作为戒鉴。直到现在四十多年,我从未再享受酒味。’皇上指着高力士和近侍说:‘这些人都知道这件事,我不是在欺骗你。’随行臣属听到后,无不感动喜悦。皇上这样勤勉自我警戒,达到如此程度。他富有天下,却只享有五十年,难道不是因为遵循这条道路吗?天宝年间,兴庆池中的小龙曾经出游到宫墙南面的沟水中,身形蜿蜒,形状奇异,没有人不来观看。等到皇帝的车驾向西巡幸时,有一天夜里,这条龙乘着云雨从池中向西南而去。皇上到达嘉陵江,准备乘船时,有一条龙护卫着船前进。皇上流下眼泪,回头对左右说:‘这就是我池中的那条龙。’命人把酒浇在地上祭奠它,于是龙振动鳞甲离去。玄宗对各位兄弟友爱至深,称宁王为大哥。每次与诸王一同用膳,都按照进食的次序入席。有一次宁王把食物呛入喉中,喷到了皇上的胡须上。宁王惊慌惭愧,来不及自安,皇上看见他惶恐不安,想安慰他。黄幡绰说:‘这不是呛着了。’皇上问:‘那是什么?’黄幡绰回答:‘这是在喷皇帝。’皇上非常高兴。安禄山叛乱时,玄宗突然仓促迁往蜀地,百官和各有关机构中的许多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有些人陷落在叛军之中,被安禄山胁迫而跟从他,黄幡绰也在其中,并且还能出入安禄山身边。等到朝廷收复失地,叛军党羽被擒,黄幡绰也被拘押到皇帝的行在。皇上一向怜惜他的机敏灵活,便释放了他。有人在皇帝面前说:“黄幡绰陷在叛军中时,替大逆安禄山解梦,总是顺着他的心意说,却忘了陛下多年对他的恩宠。安禄山梦见自己的衣袖很长,忽然来到台阶下面,黄幡绰说:‘这是说将要垂衣而治。’安禄山梦见殿中的阁子倒了,黄幡绰说:‘这是说革除旧的、采用新的。’像这样附会的说法还有很多。”黄幡绰说:“臣确实不知道陛下的车驾蒙尘,前往蜀地。既然陷在叛军之中,难道能不暂且苟且迎合他的心意,以求逃脱一时的性命吗?如今能够再次见到天颜,至于替大逆解梦,臣当然知道那是不可以的。”皇上问:“你怎么知道不可以?”黄幡绰回答说:“逆贼梦见衣袖很长,这是说他无法伸手行事;又梦见阁子倒了,这是说‘胡不得也’〔原文此语含义不明〕。因此,臣当时就预先知道了。”皇上大笑,这件事也就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