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步里客谈》 宋 陈长方
●卷上
太祖皇帝出兵平江南,李煜遣其臣徐铉来,以口舌胜。赵普屡言择馆伴,及又请,乃中批差三班院名下使臣以往。铉反覆问之,其人声喏,言不识字而已。铉无如之何也。
富文忠公少,曰有诟之者,如不闻。或问之,曰“恐骂他人”。曰“斥公名曰富某”。曰“天下安知无同姓名者?”(案此条载《说郛》本,今增入。)
范文正帅西方,时相恐其成功入==,欲塞其门,故授以邠州观察使,再三以月俸优厚及遣中使宣谕。文正力辞,以伐其谋,竟得请以罢。未几,坐擅答李元昊书,议加极法,降知耀州。
范忠宣公言:“江民表作小官时,便作取宰相时事。舜居历山及得天下,若固有之者,养于素也。”
魏泰托梅圣俞之名作书,号《碧云騢》,以诋当世巨公,如范文正亦不免。其曰范公欲附堂吏范仲之,故名仲淹,意欲结之为兄弟。余于石氏士繇家见之。
邵康节先天学,自李挺之、穆伯长相授。《墓志》中云:“推其源流,远有端绪。”其实自陈希夷来。尝云:“天下聪明过人唯程伯淳、正叔,其次则章惇、邢恕,可传此学。”程先生问几年可成,曰:“二十年。”先生曰:“某兄弟无此等闲工夫。”章、邢闻康节语遂来。康节视之曰:“章子厚、邢和叔心术不正,挟此将何所不为?”终不与之。故先天之学不传。尝为章子厚筮一卦,说平生不差一字。
熙宁戊申,邵尧夫闻杜鹃啼,不乐。或问之,曰:“将有人起东南为相,以文教乱天下,此祸非六十年不已。”未几,王介甫召自江宁。介甫所建明经术法令,至建炎戊申方熄。
徐翼之云,见一老堂吏言:司马文正在朝堂处置常程事宜,有寻常处。忽发一事,便令人心服。
外祖林卿云,翰林学士赵彦若,司马文正上容也。人未尝见其私谒请问者,有事公言之、于时随众进退而已。政和间,范文甫建议于庐州,湖州取周鼎,遂持节过宋,解后刘器之请教,刘曰:“君富文忠外孙,程正叔门人,使某何所措词?”
田腴承伯云:“作官从人奏辟,非但宾主,便有君臣之义,不宜轻也。”
初筮仕者求教于刘待制安世,曰:“清明和缓。”又问:“何以言缓?”曰:“何事不是忙坏?却此言固足教初学,然学者知道,则缓急先后皆不失节矣。”
刘道原恕尝面折王介甫。故子瞻送之诗云:“孔融不肯让曹操,汲黯本自轻张汤。”此语盖诋介甫也。
吕惠乡附王介甫甚固。司马公言:“利合必离。”后果发。介甫子简云:“无使上知。”苏子瞻改铸颜渊之语曰:“吾闻觌君子者,问凋人不问凋木。”曰:“人可凋欤?”曰:“吕惠卿凋王安石。”
邢和叔遇人即训诲,时人目曰“邢训”。
吕正献初喜邢恕,闻恕到京,访之旅邸中。
王伯虎炳之自编修官得帖职,章子厚遍问堂中诸人云:“谁主张?”吕正献曰:“伯虎于例得实,上恩也。”章遂默然。
元祐中,东坡行吕吉甫责词,叙神考初用而中弃之曰:“先皇帝求贤如不及,从善若转圜。始以帝尧之聪,姑试伯鲧,终焉。孔子之圣,不信宰予。”又曰:“喜则摩足以相欢,怒则反目以相视。”既而语人云:三十年作刽子,今曰方剐得一个有肉汉。”
元祐间,顾子敦临为夕郎,封驳任情。吕汲公大防谋之于吕正献,正献曰:“迁临耶?躁进者效之。责临耶?畏懦者将不敢。方今治河之议未决,宜遣相河。”因此赏罚皆非由封驳也。
陈莹中《答杨中立书》云:“乃欲毁此白麻哭殿庭。”某谓,白麻,王言也,不可毁。天子之庭,非哭所也(案,此原本分为二条,而上半段语重,当系一条,今并)。
蔡京为翰林承旨,陈莹中已言治乱之分在京用否。蔡君济元康问之曰:“京小人也,尤好交结宦者,用京与宦者得志,天下何以不乱?”靖康初,贬京分司,与莹中赠谏议大夫命,齐下。(案,此条又见孙榖祥《野老记闻》。《记闻序》云:先人旧在陈唯室先生讲席,及见诸所从游如和靖尹先生之流,有《野老记闻》数篇,姑录梗概。或原系《客谈》中语也。)
崇宁间,立《元祐奸党碑》于宣和殿,蔡京书立于诸长吏厅。事未几星变,一夕大雷雨,碎宣和殿碑石,遂并诸州者去之。人心不以为然而天应之。天人无问如此,体究可以知道。
宣和殿所立《元祐奸党碑》,以司马温公为首。元祐党籍固多真儒贤士,然蔡京以势利倾夺锢之。钩党者亦多矣,未必皆君子也。余尝题其后云:“等是名丹籍,谁知品月多。蚖龙同在肆,玉石共沉河。摧折人材尽,消磨岁月过。厉阶生已甚,龟鉴莫蹉跎。”(“已甚”谓吕汲公行事也。)
游公定夫,其子性刚,名之以损,且曰:“损,君子以惩忿窒欲。”先贤事事可法。
孙中丞多内宠,夫人以为病。纵其釉贿犯上,孙不能堪,去之。用此遂数人俱去,孙不之悟。
译《步里客谈》,宋代陈长方撰。●卷上 太祖皇帝出兵平定江南时,李煜派他的臣子徐铉前来,想凭口才取胜。赵普多次说应当选择馆伴,等到再次请示时,才由中书批示,从三班院名下差遣一名使臣前往。徐铉反复向他询问,那人只应声称是,说自己不识字而已。徐铉对此也无可奈何。富文忠公年轻时,有人辱骂他,他像没有听见一样。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恐怕是在骂别人。”那人说:“他指着您的姓名,说富某。”他说:“天下怎么知道没有同姓名的人呢?”(案:这一条载于《说郛》本,今收入。) 范文正公统帅西部军队时,当时的宰相担心他建立功业后入==,想堵住他的仕进之门,所以授予他邠州观察使一职,并再三以月俸优厚为由劝说,又派中使宣谕。文正公坚决推辞,以此挫败他们的谋划,终于获准罢免此职。不久,他因擅自答复李元昊的书信,被议论要依法施以最重的刑法,后来降为耀州知州。范忠宣公说:“江民表做小官时,就在做将来担任宰相时的事情。舜住在历山以及后来得到天下,仿佛本来就拥有这些一样,这是平素修养所养成的。” 魏泰假托梅圣俞的名义写成《碧云騢》,用来诋毁当时的权贵名公,连范文正公也未能幸免。书中说范公想依附堂吏范仲之,所以取名仲淹,是想与他结为兄弟。我曾在石氏士繇家见过这部书。邵康节的先天学,是从李挺之、穆伯长那里相互传授下来的。《墓志》中说:“推究它的源流,远古便有端绪。”其实是从陈希夷传来的。他曾说:“天下聪明超过常人的,只有程伯淳、程正叔;其次是章惇、邢恕,可以传授这门学问。”程先生问需要几年才能学成,他说:“二十年。”先生说:“我们兄弟没有这么多闲工夫。”章惇、邢恕听到康节的话后便前来。康节看着他们说:“章子厚、邢和叔心术不正,掌握这门学问后,还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最终没有传授给他们。因此,先天学没有传下去。他曾为章子厚筮得一卦,说明他一生的事情,竟没有一字不应验。熙宁戊申年,邵尧夫听到杜鹃啼叫,很不高兴。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将有人从东南方起用为宰相,凭借文教扰乱天下;这场祸患不到六十年不会停止。”不久,王介甫从江宁被召回。王介甫所制定和阐明的经术、法令,到建炎戊申年才停止。徐翼之说,他曾听一位老堂吏说:司马文正公在朝堂处理日常事务时,有些地方与常人一样;但一旦遇到大事,便能使人心悦诚服。外祖林卿说,翰林学士赵彦若,是司马文正公所器重的人。人们从未见他私下拜访请教;有事就在公开场合说出,平时只是随着众人的进退而已。政和年间,范文甫在庐州提出建议,湖州取得周鼎,于是他持节经过宋州。事后刘器之向他请教,刘器之说:“您是富文忠公的外孙、程正叔的门人,叫我还能说什么呢?” 田腴承伯说:“做官若是由别人上奏推荐和征召,便不只是宾主关系,其中还含有君臣之义,不应轻视。” 刚开始谋求做官的人向刘待制安世请教,他回答:“清明和缓。”又问:“为什么说要和缓?”他说:“什么事情不是因为忙乱而办坏的?不过,这句话固然足以教导初学者;如果学习的人懂得其中道理,那么事情的缓急先后都不会失去分寸。” 刘道原刘恕曾当面批评王介甫。所以苏子瞻送他的诗说:“孔融不肯向曹操退让,汲黯本来就轻视张汤。”这句话大概是在讥刺王介甫。吕惠乡非常坚定地依附王介甫。司马公说:“因利益结合,必定也会因利益分离。”后来果然互相揭发。王介甫的儿子王简说:“不要让皇上知道。”苏子瞻改用颜渊的话铸成一句话说:“我听说,接见君子的人,问的是凋零的人,不是凋零的树木。”有人问:“人也可以凋零吗?”他说:“吕惠卿凋零了王安石。” 邢和叔遇到人就训诫教导,当时人给他取了“邢训”的称号。吕正献公起初很喜欢邢恕,听说邢恕到了京城,便到旅舍去拜访他。王伯虎王炳之从编修官升任帖职后,章子厚遍问堂中众人说:“是谁主张的?”吕正献公说:“伯虎按惯例应当得到这个职位,这是皇上的恩典。”章子厚于是默然不语。元祐年间,东坡起草吕吉甫被贬责的诏词,叙述神考起初任用他而后来弃置他的情形,说:“先皇帝求贤好像唯恐来不及,听从善言好像转动圆环一样容易。起初凭帝尧那样的聪明,姑且试用伯鲧,最终还是弃置了他;孔子那样的圣人,也不信任宰予。”又说:“高兴时就相互摩挲双足以表示亲近,发怒时就反目相视。”后来他对人说:“我做了三十年的刽子手,今天才算剐了一个有肉的人。” 元祐年间,顾子敦顾临任夕郎时,封还驳正诏令任凭自己的意愿。吕汲公吕大防向吕正献公谋划此事,正献公说:“升迁顾临吗?躁进的人会仿效他;责罚顾临吗?胆小怯懦的人将不敢做事。如今治河的议论还没有定论,应当派他去考察河道。”因此,赏罚都不是根据封还驳正来决定的。陈莹中《答杨中立书》说:“竟想毁掉这道白麻诏书,在殿庭上哭泣。”我认为,白麻是皇帝的诏命,不可以毁掉;天子的朝廷,也不是哭泣的地方。(案:原本分为两条,而上半段语意重复,应当本来就是一条,今合并。) 蔡京任翰林承旨时,陈莹中已经说过,天下治乱的分别取决于是否任用蔡京。蔡君济元康问他:“蔡京是小人,又特别喜欢结交宦官;任用蔡京和宦官而使他们得志,天下怎么会不乱?”靖康初年,蔡京被贬为分司官,同时下达授予陈莹中谏议大夫的命令。(案:这一条又见孙榖祥《野老记闻》。《记闻序》说:先人过去曾在陈唯室先生的讲席中学习,后来又见到与他交游的人,如和靖尹先生这一类,于是有《野老记闻》数篇,姑且记录大概。或许原本就是《客谈》中的话。) 崇宁年间,在宣和殿树立《元祐奸党碑》,蔡京把碑文书写后,又树立在各州长吏的厅堂中。事情过了不久,天上发生异常变化;一天夜里雷雨大作,宣和殿的碑石被震碎,于是各州所立的碑也一并拆除了。人心并不认为这是正确的,然而上天却作出了回应。天人之间没有比这更明显的相互感应了,仔细体察就可以懂得其中的道理。宣和殿所立的《元祐奸党碑》,把司马温公列为首位。元祐党籍中固然有很多真正的儒者和贤士,然而蔡京凭借权势和利害关系,使他们受到倾覆、夺职和禁锢。被牵连进党的人也很多,未必全都是君子。我曾在碑后题诗说:“同样列名于丹书,谁知品第有多少差别?毒蛇与蛟龙一同陈列在市场,玉石也一起沉入河中。人才都被摧残折损,岁月也这样消磨过去。祸乱的根源已经严重,借鉴历史不可蹉跎。”(“已经严重”,是说吕汲公的行事。) 游公定夫的儿子性情刚强,游公便给他取名为“损”,并说:“损,君子用它来惩戒愤怒、抑制欲望。”古代贤人的一举一动都可以效法。孙中丞有很多内宠,夫人把这看作忧患。那些内宠纵容其亲属行贿并冒犯上司,孙中丞无法忍受,便将他们逐去。由于这件事,几个人也都一起离去,孙中丞却没有察觉其中的缘故。
靖康初,金为城下之盟而去。唐钦叟少宰引唐自明皇而后,屡失而复兴者,以人主在外,可以号召四方力救京师。宜举景德故事下诏,出临洛京,以令天下,或能大振王略。不然亦可还据秦雍,以图兴复。翌曰何■入对,引苏内翰《志林》以为: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甚。其议遂格。
●卷下
“《尽心》一篇,真法言也。”此孟子晚年言语。比之《公孙丑》等篇,无复刚烈之气。
《伯夷歌》云:“神农虞夏忽然没兮,我安适归兮。”陈古刺今,此意涵蓄,此太史公文笔,非伯夷意也。
韩师德曰,《史记》书韩信之语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儿女子”指萧何、吕雉也。班固略其语曰:“悔不用蒯通之言,死于儿女手。”殊失本旨。“水上军斗入”,班固删去,亦非也。
司马迁作《武帝纪》,实录方士神仙事,无一字讥刺,使读者不觉思其事,则武帝之愚甚也。(案,此条载《说郛》本,今增入。)
汉武亦善用人。末年,用金霍及东方朔、枚皋、司马相如之徒,处之皆得其地。但中年,宰相皆不择人。
太史公有侠气,故于赵奢、穰苴仪秦刺客等作传更得手。以未尝窥圣贤门户,故五帝、三王、孔子、孟子传记,虽补缀事迹,亦未尽善。(案,此下二条俱据《说郛》本增入。)
西汉末,文章与文景武帝时小异,然文物之盛也,无如武帝时。将气有盛衰耶?抑由人主所好耶?
美新不类子云文字,畏死仕莽不敢去。后人遂以此污之,君子恶居下流。
范蔚宗《黄宪传》最佳。宪初无事迹,蔚宗直以语言模写叔度,形容体段,使后人见之,此最妙处。其他传即冯衍、马援胜。盖得二人文字照映,便觉此传不同。以此知班固前书之不可及者,亦得太史公、司马相如、贾谊、董仲舒、晁错、刘向诸人文字作底草尔。
《五代史》于杨凝式不立传,载其历梁、唐、晋、汉、周,以疾致仕。又不明其本心,凝式谏父涉言:大人为唐宰相,而以传国玺与人,则其心可见。又不仕五代,而托心疾,其人贤,其节高,可知矣。余尝谓自晦与草木共尽者,五代不为无人,史不得其自者,固可叹。若凝式本末昭晰,史复不书,执笔者何其与善之狭也!
陈师锡伯修作《五代史序》,文词平平。初苏子瞻以让曾子固曰:“欧阳门生中,子固先进也。”子固答曰:“子瞻不作,吾何人哉!”二公相推未决,陈奋笔为之。
古人作诗断句,辄旁入他意,最为警策。如老杜云:“鸡虫得失无了时”,注曰:“寒江倚山阁”是也。黄鲁直作《水仙花》诗,亦用此体云:“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至陈无己云:“李杜齐名吾岂敢,晚风无树不鸣蝉。”则直不类矣。
章叔度宪云:“每下一俗间言语,无一字无来处。”此陈无己、黄鲁直作诗法也。
《阿房宫赋》,只是篇末说秦及六国处佳。若丁头粟粒等语,俳优不如。
余尝疑《三器论》非退之文章。又疑《下邳侯传》是后人拟作。退之传毛颖以文滑稽耳,正如伶人作戏,初出一诨语,满场皆笑,此语盖再出耶?《毛颖传》赞赏不酬劳,以老见疏,秦真少恩哉!甚似太史公笔势。董晋行状书回纥、李怀光二事,似左氏文字通解,非退之文字。之乎者也下皆未当,其诬退之多矣。秦少游云:“退之《元和圣德诗》与《平淮西碑》如出两手。”余以岁月考之,盖相去十二年也。然以《平淮西碑》方《郓州溪堂诗》,则又如他人所作也。
《罗池庙碑》古本,以“涉有新船”为“步有新船”,“春与猿吟兮秋与鹤飞”作“秋鹤与飞”。欧阳永叔以“步有新船”是,而“秋鹤与飞”为不然。说者以是为欧韩文字之分,盖笃论也。余尝以三言评子厚文章曰:“其大体似纪渻子,养斗鸡。在中朝时,方虚骄而恃气;永州以后,犹听影响;柳州以后,望之似木鸡矣。”
柳子厚《先友记》,乃用《孔子七十弟子传》体。若《贞符》及《雅则》以《盘诰》诗人之文为祖矣。
东坡辨《黄楼赋》非作于子由,此所谓欲盖而彰之也。《却扫编徐州黄楼》,东坡所作,而子由为之赋,东坡自书。
韩退之《画记》,东坡以为甲乙帐,而秦少游乃效之作《五百罗汉记》,人心之不同如此。喻子才道,王侍郎刚中语云:“文字使人击节赏叹,不如使人肃然生敬。”(案,此条据《说郛》本增入。)
张文潜见富郑公《神道碑》,至论赵济处,曰:“公文固奇,欲加‘一’字可否?”遂改云:及英宗神宗之世,公老矣。功在史官,德在生民。北敌西戎视公进退以为中国轻重,而一赵济敢摇之。”“一”字,固文字关纽也。
译靖康初年,金人订立城下之盟后离去。唐钦叟唐少宰援引唐朝自明皇以后屡次丧失国土又复兴的事例,说是因为君主在外,可以号召四方的力量来救援京师。应当仿照景德年间的旧例下诏,亲临洛京,以此号令天下,或许还能大振王业;否则也可以退回占据秦、雍之地,以图谋复兴。第二天,何■入朝应对,引用苏内翰《志林》的话认为:“周朝所作的错误决定,没有比东迁更严重的。”这项建议于是搁置了。●卷下 “《尽心》这一篇,真是合乎法度的言论。”这是孟子晚年的话。与《公孙丑》等篇相比,已经没有那种刚烈的气势了。《伯夷歌》说:“神农、虞、夏忽然消逝了啊,我将归向何处啊!”这是借古代之事讽刺当今,意思含蓄;这是太史公的文笔,并不是伯夷本人的意思。韩师德说,《史记》记载韩信的话:“我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竟被儿女之辈欺骗了!”“儿女子”指的是萧何、吕雉。班固把这句话略写为:“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话,死在儿女手中。”这完全失去了原意。“水上军斗入”一句,班固也删去了,同样不对。司马迁撰写《武帝纪》时,如实记录方士和神仙之事,没有一个字加以讥讽,却使读者自己不由得思考这些事情,那么汉武帝的愚昧就显得很深了。(案:这一条载于《说郛》本,今收入。) 汉武帝也善于用人。晚年任用金日磾、霍光以及东方朔、枚皋、司马相如之类的人,安排他们的职位都很适当。但在中年时,任用的宰相都没有慎重选择。太史公有侠义之气,所以为赵奢、穰苴、仪秦以及刺客等人作传时更加得心应手。因为他从未窥见圣贤的门径,所以五帝、三王、孔子、孟子的传记,虽然也缀辑补充了事迹,却仍不够完美。(案:以下两条都根据《说郛》本增补。) 西汉末年,文章与文帝、景帝、武帝时期略有不同;然而论及文物兴盛,没有比得上武帝时期的。难道是士气有盛衰吗?还是由于君主个人的爱好呢?《美新》不像扬子云的文章,他是因为害怕死亡而在王莽朝做官,不敢离去。后人于是用这件事玷污他,君子厌恶处在卑下的处境。范蔚宗所作《黄宪传》最好。黄宪起初没有什么事迹,范蔚宗只用他的语言来摹写叔度,描绘他的神态和气度,使后人能够看见这个人,这是最精妙的地方。其他传记中,冯衍、马援的传记较好,大概是因为得到这两人的文字相互映照,便觉得这两篇传记不同。由此可知,班固《汉书》不可企及的地方,也只是有太史公、司马相如、贾谊、董仲舒、晁错、刘向等人的文章作为底稿罢了。《五代史》没有为杨凝式立传,只记载他历仕梁、唐、晋、汉、周,后来因病请求退休。又没有说明他的本心。杨凝式曾劝谏父亲杨涉说:大人身为唐朝宰相,却把传国玺交给别人,那么他的心意就可以看出来了。杨凝式又不肯在五代做官,只以心疾为托辞;由此可知,他这个人贤明,气节高尚。我曾说,自我隐藏而与草木一同消亡的人,五代并不是没有;只是史书没有得到他们真实的情况,实在可叹。像杨凝式这样,始末清楚明白,史书却又不为他立传,执笔的人对善人的褒扬为何这样狭隘呢!陈师锡伯修撰写《五代史序》,文辞平平。起初苏子瞻把此事让给曾子固,说:“欧阳修门下的学生中,子固是前辈。”子固回答说:“如果子瞻不写,我算什么人呢!”两位公相互推让,始终没有决定,于是陈师锡奋笔为之写成。古人作诗断句,常常突然旁入别的意思,最为警策。例如老杜说:“鸡虫得失无了时”,注中说:“寒江倚山阁”就是这种写法。黄鲁直作《水仙花》诗,也采用这种体例说:“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到了陈无己说:“李杜齐名吾岂敢,晚风无树不鸣蝉。”就完全不像这种写法了。章叔度章宪说:“每次写下一句俗语,没有一个字是没有出处的。”这就是陈无己、黄鲁直作诗的方法。《阿房宫赋》只有篇末谈到秦朝和六国的地方写得好。至于“丁头粟粒”等话,连俳优也不如。我曾怀疑《三器论》不是韩愈的文章,又怀疑《下邳侯传》是后人仿作的。韩愈作《毛颖传》,只是用文章来开玩笑,正如伶人演戏,刚出场说了一句诙谐话,全场都笑;这句话难道是又重复出现了吗?《毛颖传》的赞语说毛颖有功却没有得到赏赐,年老后又被疏远,秦国真是少恩啊!这很像太史公的笔势。董晋的行状记载回纥、李怀光两件事,像是用左氏的文字作通解,不像韩愈的文章。其中“之乎者也”以下都不恰当,诬称为韩愈作品的地方太多了。秦少游说:“韩愈的《元和圣德诗》和《平淮西碑》,好像出自两个人之手。”我按年代考察,大概相隔十二年。然而拿《平淮西碑》与《郓州溪堂诗》相比,又好像是另一个人写的。《罗池庙碑》的古本,把“涉有新船”作“步有新船”,把“春与猿吟兮秋与鹤飞”作“秋鹤与飞”。欧阳永叔认为“步有新船”是正确的,而“秋鹤与飞”不对。有人据此认为这是欧阳修和韩愈文字上的区别,大概是确切的说法。我曾用三句话评论柳子厚的文章:“他的总体风格像纪渻子养斗鸡:在朝廷任职时,正是虚浮骄矜、依仗意气;到了永州以后,还只能听见声响、看见影响;到了柳州以后,看上去就像木鸡一样了。” 柳子厚的《先友记》,采用的是《孔子七十弟子传》的体例。至于《贞符》和《雅则》,则是以《尚书》中的《盘庚》《康诰》以及《诗经》作者的文章为祖法。东坡辨说《黄楼赋》不是苏子由所作,这就是所谓越想掩盖反而越显露。《却扫编》记载,徐州黄楼是东坡所建,子由为它作赋,东坡亲自书写。韩退之的《画记》,东坡认为像甲乙账簿;秦少游却仿效它写成《五百罗汉记》,人心各不相同就是这样。喻子才说,王侍郎刚中曾说:“文章能使人击节赞叹,不如能使人肃然起敬。”(案:这一条根据《说郛》本增补。) 张文潜看富郑公的《神道碑》,读到评论赵济的地方,说:“您的文章固然奇妙,但想增加一个‘一’字,可以吗?”于是改成:“到了英宗、神宗时代,富公已经老了。他的功劳在史官,德泽在百姓。北方的敌人、西方的戎人,都看富公的进退来判断中国的轻重,而一个赵济竟敢动摇他。”这个“一”字,确实是文章的关键。
余顷见喜祐一诏《罢茶盐法》,读之数十过,不能去手,每叹息,以为真王言。既而观《欧阳文忠集》,乃欧笔也。欧文温润,尤宜纶诰之词。其言有“私藏盗贩,实繁有徒。严刑重诛,情所不忍。是于江湖外数千里设陷阱而陷吾民也。”
《东坡志林》云:“尝欲仿《盘谷序》作一文字,竟不能成文章。态度如风云变灭,水波成文,直因势而然。必欲执一时之迹,以明定体,乃欲系风捕影也。”
余尝问王子世云:“苏氏为纵横之学如何?”曰:“有之。”时案上有《庄子庙记》,云:“只此记中,谓庄子于孔氏,阳挤而阴助之。”此语亦纵横家流也。
自古称齐名甚多,其实未必然。如姚宋,则宋之守正非姚比也。韩柳元白四人,出处邪正不同。人言刘白,而刘之诗文亦胜白公。至如近代欧梅苏黄,而子瞻文章去黄远甚,黄之诗律,苏亦不逮也。
内外二制,以润色王言,布告天下为职,一字重轻皆系国体。喜则升之九天,怒则挤之九地,此为何理?要须褒贬之间示有惩戒。如骆宾王诋武后,读之但笑,至“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处乃曰:“宰相安得失此人?”武氏犹知此,况天下有识之士乎?
江淮春夏之交多雨,其俗谓之梅雨也,盖夏至前后各半月。或疑西北不然。余谓东南泽国,春夏天地气交,水气上腾,遂多雨,于理有之。
或谓月受曰之光,至望则光满,非也。曰月内涵阴阳,月之阴有时而消长,阳亦随之。故光有圆缺,至望则月之光自满,适与曰望,非受曰之光。
沈存中云:“世多指脾为黄庭,有名而无形炁也,冲虚而无方物者也。”又云:“肾有左右,所以为坎离。坎离交,而滋五藏,如乾坤之生六子。”余谓:“知脾非黄庭而谓坎离为两肾,何异于鉁兄之臂而曰姑徐徐也?”
承平时,茶酒班殿侍,系四五重颜色裹肚。先是,京师以竹盛五色线,拽之为戏,谓之变线。又以殿侍所系裹肚似之,故亦谓之变线。今不复系如许裹肚,但有义带数条耳(杨宜之侍郎云其前母吕氏舅有为之者)。
古人多用“转蓬”,竟不知何物。外祖林公使辽,见蓬花枝叶相属,团栾在地,遇风即转。问之,云“转蓬”也。
译我近来看到喜祐年间一份《罢茶盐法》的诏书,读了几十遍仍舍不得放下,常常叹息,认为这真是皇帝的言语。后来读《欧阳文忠集》,才知道原来是欧阳修的手笔。欧阳修的文章温润,尤其适合用作诏令的文辞。其中有这样的话:“私自藏匿、盗卖茶盐的人,实在有很多。施以严刑重罚,是我感情上不忍的;但这等于在江湖之外数千里设置陷阱,使我们的百姓陷入其中。” 《东坡志林》说:“我曾想仿照《盘谷序》写一篇文章,最终却不能写成。文章的姿态如同风云变幻消散、水波随势成纹,本来就是因形势而自然形成的。如果一定要抓住某一时刻的痕迹,以此确定文章的固定体式,那就像想系住风、捕捉影子一样。” 我曾问王子世:“苏氏所作的是纵横家的学问吗?”他回答:“有这种情况。”当时案上有一篇《庄子庙记》,其中说:“只在这篇记中,就说庄子对于孔门,表面上排挤,暗地里却加以帮助。”这句话也是纵横家一类的说法。自古以来被称为齐名的人很多,实际上未必真是这样。例如姚崇、宋璟,宋璟的守正就不是姚崇可比的。韩愈、柳宗元、元稹、白居易四人,出仕或退隐以及正邪也各不相同。人们常说刘禹锡、白居易并称,但刘禹锡的诗文也胜过白居易。至于近代的欧阳修、梅尧臣、苏轼、黄庭坚,苏子瞻的文章远胜黄庭坚;黄庭坚的诗律,苏轼也赶不上。内制、外制两类诏令官,以润色皇帝的言辞、向天下发布告示为职责,一个字的轻重都关系到国家体面。皇帝高兴时就把人捧上九天,发怒时就把人推入九地,这是什么道理?总要在褒贬之间表现出惩戒的意义。比如骆宾王诋毁武后,读到其他地方只觉得可笑,到了“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处,才说:“宰相怎么能失掉这样的人才?”连武氏尚且知道这一点,何况天下有识之士呢?江淮地区在春夏交替时多雨,当地习俗称为梅雨,大约在夏至前后各半个月。有人怀疑西北地区不是这样。我认为东南是水泽之国,春夏之间天地之气交汇,水气向上蒸腾,所以多雨,这是合乎道理的。有人说月亮接受太阳的光,到了望日光就充满,这不对。日月内部都包含阴阳,月中的阴气有时消长,阳气也随之变化。因此月光有圆有缺,到了望日,月光自然充满,恰好与太阳相对,并不是接受太阳的光。沈存中说:“世人多把脾指为黄庭,说它有名称却没有形体,是一种冲虚而无定形的东西。”他又说:“肾有左右两枚,所以对应坎、离。坎离相交,就滋养五脏,如同乾坤生出六子。”我说:“知道脾不是黄庭,却说坎、离是两肾,这同把兄长的手臂砍断,却说姑且慢慢来,有什么不同呢?” 太平时期,茶酒班殿侍身上系着四五层不同颜色的裹肚。此前,京师用竹子盛装五色线,拉扯它来作游戏,称为“变线”。后来又因为殿侍所系的裹肚与它相似,所以也称为“变线”。如今不再系这样多的裹肚,只系几条义带罢了。(杨宜之侍郎说,他的继母吕氏的舅舅曾有人做过这种裹肚。) 古人常常使用“转蓬”一词,我一直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外祖林公出使辽国时,看见蓬花的枝叶相互连接,团聚在地上,遇到风就旋转。他询问这种东西,当地人说:“这就是转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