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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民抄董宦事实》（明）撰者不详 “〔原文缺〕谁没有公愤？凡是我们同类的人，都不要袖手旁观，应当想到悲悯狐鼠，不要嫌弃投鼠忌器，奉行上天的惩罚，以快人心。应当问问他的字并非颠米，完全不是痴黄，文章又不是司马氏宗门，词翰又不是欧阳、班氏一流，凭什么竟能侥幸成为小人，以滥取[缺字]名声？还要数说他的险恶如卢杞，富有如元载，淫荡奢侈如董卓，举动蛮横如盗跖遗风；又怎能窃取君子的声名，来文饰自己的巨大罪恶？唉！无罪而杀士，已经应当把他送到四夷去；戍首而伏诛，还应当把他的三个孽子斩首示众。唉！从前金阊凌辱宦官，只因一名士人的仇怨；今天玉峰周家，也不是全国人的怨恨。与这种罪恶相比，何止相差甚远；如果再容留他，天下决不能容忍。公文一到，众人一起击鼓，务必在十天之内决定讨伐这四个凶徒。谨此檄告。” ○十五、十六日，百姓抄掠董宦的事实 董宦父子既然剥去范氏的裤子，对她施以虐辱，于是人人咬牙切齿地痛骂他们，没有不想抓住他们泄愤的。再说平日里，祖和、祖常、祖源父子兄弟轮番出面说事，家人陈明、刘汉卿、陆春、董文等人封钉民房，捉拿锁押男女，这些事没有一天停止过；他们收聚的军民怨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想把他们剥皮吃肉的，也不只是一个人。至于剥衣施毒并奸淫这一件事，更触犯上天的震怒，罪恶已经到了不能再增加的地步。这时董宦如果稍微知道悔改、说几句认罪的话，还可以及时停止；他却反而到学院去告状，又到抚台去告状，要摆布范氏一家。从此人人都怒发冲冠，激起全郡不平之心。初十、十一、十二等日，各处飞递奏章、投递揭帖，布满街道；儿童妇女争相传唱“若要柴米强，先杀董其昌”的歌谣。至于刊刻大书“兽宦董其昌”“枭孽董祖常”等字样的揭帖，沿街堵路，以至徽州、湖广、川陕、山西等地的客商，也都共同张贴申冤揭帖；娼妓、龟子、游船等人，也各自传递报纸，真正是怨声载道，震动天地了！当时代理府事的黄同知、代理县事的吴推官，都因公事外出，到十三日才回来。百姓纷纷赶来，以为府、县官府有威力，可以擒拿惩治董其昌；却不知道董其昌在苏州，早已先用空话向两位府尊说过了，即使诸生进来讲说不休，也没有用。自此百姓的怨恨一天比一天深。第二天早晨又到了十五日行香的日期，两府官员看见百姓拥挤在街道两旁，不下百万，而且骂声沸腾，知道民情十分愤怒；于是因为生员的讲说，拘拿陈明，责打二十五板，关押在铺舍。百姓聚集不散，从府学直到董宦门前，拥挤得无法通行，骂声不断。董宦的堂兄董乾庵、董光大等人还拿着董宦的申冤揭帖分发，百姓各自从袖中取出扇子，或捡起砖块乱打，一时愤怒的声音传到几里之外。董家的仆人知道事情不妙，便雇集打行，在家中守卫；百姓争先恐后到他家门前报怨，先拆掉旗杆，守卫的人便从屋上泼下粪尿，百姓也爬上屋顶，把瓦砾投进去，围观的人群纷纷拿砖相助，于是董宦门道全被打破。百姓都说：‘陈明太横暴了，先把他的住处拆了就好。’于是一个人挥手，众人便齐声响应，几十间精美的厅堂全都被拆毁了。午后人群逐渐散去，到未时、申时之间又重新聚集，想放火烧房；恰好天降雷雨，百姓料想雨可以灭火，今晚放火也没有用，姑且停止了。到了第二天十六日，百姓仍像先前一样拥挤而来，加上上海、青浦、金山等地听说后前来报怨的人，都连夜赶到。当日酉时，两个童子登上屋顶，像猿猴一样敏捷，用两卷油芦席点火，烧着了门面房。这一夜西北风微微，火势还蔓延得很慢；大约烧到茶厅时，火势渐旺，风也比先前加大，延烧到大厅。火借风势，回旋缭绕，到处都是炽烈的火焰。当时有百姓赤身冲入火中，抢出他的台桌、厨柜、椅子，扔进烈火中来助长火势。东边的唐宅、杨宅，西边的花庵和王宅，都大字写明这是某宅的房屋、这是某姓的房屋，又把灯笼高高挑起，竖立在屋顶上。百姓看到火势稍微烧到别家，便一齐去救火扑灭；因此只烧了董宦一家住宅，边拆边烧，共有数百余间。画栋雕梁、朱栏曲槛、园亭台榭、密室幽房，全都在一片火焰中化为灰烬。河对岸陈明的住宅，先前已经拆毁的部分，也一把火烧尽了。陈明的妻子不过是一个受黥刑的贼奴之妇，死后却用百金砂板覆盖尸体，许多人把她抬到火中，拆开覆盖物焚烧尸体。谁说服饰不合体，不是自身灾祸的报应呢？” 唉！董宦平日把住宅修建得十分美好，各种珍奇货玩、金玉珠宝以及美女尤物，充满屋中；如今全都在一时之间被别人抢走，而他的妻子、儿媳和子女们则四处流离逃窜。听说还有人偷取财物背负着逃走的；从前用这种手段施加给别人，如今便用这种手段报应到自己身上。天道善于回报，怎么会一点都不差呢！当时海防官想点选兵丁出兵救火，已经在理刑厅前登轿；吴四尊派人来禀告制止，说：‘不必出去救火，百姓有数万人，恐怕会发生其他变故。’这虽说是老成持重的见解，听来也是因为他对董宦虐待范氏一事不满罢了。这天夜里，大火彻夜没有停止。第二天早晨，祖源的住宅又被烧毁了。祖源仗恃父亲的财产富有，而他的妻子又是徐相国的玄孙女、苏州申相国的外甥女，嫁妆极其丰厚。他最初开辟住宅时，只有几十间屋架，后来不断扩建扩大，竟把租住其中的百姓房屋全部拆掉改造。我亲眼看见那些还没有搬迁的小户人家，被董家仆人揭掉屋瓦，露天站在雨中，逼得只好搬走却无处奔逃。所建厅堂房屋约有二百余间，楼台堂榭高得仿佛直入云端，粉刷彩绘，华丽得像宫阙，真是焕奂美观。可是落成还不到半年，便一把火化为灰烬，几乎全都消灭，只留下旧宫殿般的遗址，使人在荒烟断石之间叹息罢了。假如祖源今后再经过这里，怎能承受面对禾黍之痛呢！当时祖和的一处住宅夹在其中，却巍然独存，大概是因为他平日稍微知道收敛，百姓的怨恨还没有深到那种程度。即使是最愚昧的百姓，施报也不会错，三代遗留下来的正直品格，在这些百姓身上仍然可以想见。白龙潭书园有一处楼居，坚固精巧。十九日，百姓把它焚毁砸破，将楼上的匾额“抱珠阁”三个字扔进河里，说：‘董其昌正沉到水底去了。’

译坐化庵正殿上有一块横匾，写着“大雄宝殿”，旁边题着“董其昌书”。百姓看见后，争相扔砖乱砸；寺僧慌忙登殿把匾额拆下，众人拿刀砍碎，用铲子削毁，都说：‘把董其昌砸碎杀死！’ 府学明伦堂有一块会魁牌匾。十五日清晨，天还没有亮，就被人拆下打碎；董其昌的事情平息后，又亲自制作了一块重新安置。十七日，有一个头戴巾帽、身穿月白色绸衣的人，年龄约五十岁，手拿扇子遮太阳；这把扇子是董其昌书写的，有一个人把它扯破了。那人还争辩叫嚷不止，立即被四五十个人痛打，扯破巾帽衣服后才离去。当时董宅还有一些粉墙没有完全倒塌，被人争相在上面书写淫秽亵渎的话；只有一位老翁在墙上题了一首诗：‘福中有祸胎，祸中有转机，谁人能够识得其中的玄机？吴地酒酣时花容凋谢，鸳鸯梦断后草色迷离。敌国般的财富来了还嫌不足，全家破败之后才知自己错了。只有东风吹拂门前柳，双双燕子依旧飞翔。’ ○府衙告示 代理松江府事务、海防同知黄发布告示：‘为严加禁止事。查得朝廷制定法律，本府正是要为有怨的百姓依法伸冤。豪奴陈明已经派人捉拿并依法处置，你们百姓应当各自像平时一样安静听命；有冤屈的，准许立即写状到府衙陈告，本府替你们申冤昭雪，不得胡乱行动，白白触犯法律。告示到达后立即解散，赴府鸣冤。特此告示。’ ○又一则告示 ‘松江府为严加禁止事。本府完全知道陈明一贯作恶，已经将他捉拿并依法治罪，同时上报学院和道台，按照法律严加惩处。我们百姓各自回家安生，不得仍像先前那样聚集，自取触犯法律之祸。特此告示。’ ○又一则告示 松江府发布告示：‘董宦平日向百姓收聚怨恨，陈明昨天又对范氏肆意作恶，本府正深为痛恨，打算严加惩罚。如今你们百姓烧毁他的房屋，搬走他的家产，使董宦一家像老鼠一样逃窜，也足以惩罚他的罪恶、暴露他的罪行了。现在应当各自回家，静听学院和道台详细处理，不得再拥挤聚集、制造事端，以免触犯官府法律。特此告示。’ ○县衙告示 ‘代理华亭县事务、理刑推官吴为禁约事发布告示：查得豪奴陈明虐待侮辱范氏妇人，已经蒙本府责打、监禁并依法治罪；董宦平素多次招致怨恨，以至被你们在一夜之间焚烧抄掠，他和陈明的罪行已经足以得到惩罚。听说你们百姓还没有解散，喧闹拥挤，究竟还想做什么？即使董宦和豪奴还有没有受到惩处的罪过，本府现已上报学院和道台，另行详细处理；你们只应安静听候，也不是靠早晚像蜂群一样聚集就能解决的。告示到达后，立即各自回去谋生。若再拥挤聚集，府、县捕官将带领兵卒和快手，逐一锁拿，立即按乱民论处，不要留下后悔。特此告示。’（十七日张贴于坐化庵） ○府衙申报各学院、道台的公文 松江府为地方事务事：本月十四日，全郡士民因生员范启宋受到宦官董其昌的冤屈迫害，愤愤不平。随即代理府印的同知黄与同推官吴，用言语加以慰谕，众人已经各自释怀。到了十五日，又有人声称本宦家人陈明等平时助纣为虐、罪状累累，于是下令拘拿、责罚、监禁候审，士民随即解散。不料第二天早晨到午后，平日受过伤害的上海百姓以及卫所军民又来到这里，击鼓聚集三县百姓，喧称要报怨，挤满街道；先烧毁陈明的房屋，后来又烧毁董宦两处住宅。不是董宦房屋的，一间屋架也没有动；各位学生、生员没有一个人在那里，只是百姓人数众多，恐怕会激成大变。我们多次发布告示，严加晓谕安抚，却仍应呈报，请候详细裁夺施行。

译○十七日董其昌请求吴玄水的信 四处住宅都被烧毁，家产也像被洗劫一空，弟我只能抱恨。等看到申文和各项告示，句句都在侵害我，把我说成三县的恶人；除了洗劫住宅、抄没家产之外，似乎还另有锻炼罗织。我若死了也不能瞑目。兄翁苦心经营，即使‘轲离却步’，至于为弟[缺字]，尤其表现出儿辈们意气盛、雄心强的一面。没想到一念激愤，终于遭此灾祸。如今幸好终于教训了这些如蛇虎般、官法也管不到的人；上天的谴责自然会降临到他们身上。典刑用重用轻，犯事者用多用少，都听凭有关官司裁决。如今两台必定要上疏，上疏恐怕会铺陈其事，府衙公文和百姓抄掠的名声又怎能避开？现在请求许、陆、徐、杜诸公的书信，不是先求依法惩处，而是先求恢复名声，把焚烧的罪孽归到学校方面，并且宽待百姓，我或许才能获得解脱。立即请求兄翁挥笔起草，以便尽快送达兵尊为要；如果这样不行，再另想一条路。弟在泖庄，小儿也去向报邃初舍侄，请他调停，揭帖送到学院是当务之急。倘若兄翁有办法，也希望从各方面加以援助。总之只求不要违背我的意思，不必等弟亲自过去。感激之情，笔墨不能尽述。○府学申覆理刑厅的公文 松江府儒学为地方事务事：奉本府代理府事、理刑推官吴的文书，开列奉督学宪牌，查究为首讲说此事的生员等因，奉到此文。遵照办理。经会同本学训导冯等，秉公详细查得：董宦在去年八月间，因为生员陆兆芳家的使女后来被收养在宦官仆人家中；这个女子去探望生母尚未回来，董家仆人陈明便纠集众人，打毁陆兆芳家的财物，把女子抢走。街坊听闻后共同愤怒，于是有流言、黑白小传以及丑骂的曲本流传。董宦告到府衙，请求严加缉拿，但没有主名；后来捕获说书人钱二，他供称生员范昶因为呼喊申冤、跌跌撞撞地求得昭白，董家仆人又把他逼到董宅；董宦再次命他跪在庭院中，与钱二当面对质。范昶回去后终于因无法承受愤激而死。他的母亲冯氏，因为儿媳龚氏是董宦的内亲，孙媳董氏又是董宦族中的女子，便带着三名义妇，一同前往辨明诬陷、分说情理。董宦的一群奴仆把冯氏、龚氏抬进僧寺，对随行妇女剥去裤子加以殴辱，旁人亲眼看见，都咬牙切齿，愤愤不平。于是三月十五日，生员们一齐聚集在明伦堂，本学行香时，众口一词，把罪过归于董家仆人陈明，恳求府衙查究惩治。本府发牌拘拿陈明，众人立即散去，并没有聚众扛帮、挽臂喧闹逞强等情形。不料本月十六日，三县军民乌合起来，人数超过一万，都说要报仇；当天酉时，忽然烧毁董宦的住宅以及家人陈明的房屋。当时没有一个生员在那里。现在据其始末根由，替生员范启宋申冤的，是五所学校的生员；放火烧董宦住宅的，是三县百姓。到府衙禀报申理，并没有首倡作难之人。百姓喧闹聚集三天，难道是有人主使吗？如今承奉信牌，查究一二名倡导此事的生员；但事情在一时之间发生，是众人共同议论出来的，并不是纠集众人疯狂逞强，实在难以妄指谁为首、谁为从。现将始末缘由一并具文回复，恭请查照施行。○府学申覆学院的公文 松江府儒学为地方事务事：奉钦差督学御史王的宪牌，要求对前事详细查明并报知卑职，文书到达本学。奉此。遵照查得：三月十五日行香时，五所学校的生员为了生员范启宋，在明伦堂异口同声地申诉冤屈，都是作揖后从容跪下禀告。随即蒙本府准许捉拿陈明，原本没有争执和变色，诸生也都欣然道谢散去，并没有煽动众人、挽臂闹事的情形。何况董宦和范启宋都不在家，双方已经没有当面对质的可能，因此诸生不过递上一份禀文来办结此事，惩治一个陈明便可了结。十五日当天又蒙本府捉拿陈明，责打二十五板，随后拘禁等待依法处置，诸生都称颂本府昭雪迅速。并且每月初一、十五，诸生集合等候本府行香，平时本来就是常例；实在没有聚众扛帮的事。至于传递檄文一节，有的暗中贴在通衢大道，有的散落在地上，这必定是平日积怨很深的人所为，完全属于没有根据的影响传闻，更难凭空牵连到诸生。再说百姓放火一事，董宦所受的祸患已经很严重；府、县发布牌示禁令，不下十几次，而这些人仍然置若罔闻。卑职任职虽浅，私下所见，士子们都文雅驯谨；我们逐家逐户地遵照学规办理，又屡次奉宪札宣示，哪里敢说完全没有一个人报告？实在是放任他们，既没有查出首事之人；若妄加牵连，又只会加重滥捕滥罚的祸害，所以实在不能把他们当作首犯，曲意迁就而妄加报告。如今奉命查办，理应据实回复，恭请查照详细处理。○代理府理刑吴的初审申文 审得王皮、曹辰，一个是凶徒，一个是恶少；至于所谓一条龙、地扁蛇等人，都是郡中的打行班头。这些人像蜂群蚁群一样聚集，党徒实在很多，只盼地方发生变故，好逞其狂妄，大概是他们日夜企望的事。去年生员陆兆芳与董宦家，因一个婢女发生争执，路上便有歌谣流传，董家仆人陈明追查此事，并不奇怪。后来事情蔓延到范启宋的父亲范昶；范昶过去与董宦有衿雅关系，内心并不甘服，曾在城隍庙盟誓，又到董宦处控告，愤闷郁结而发病死亡。死后，范昶八十三岁的母亲冯氏带着范昶的妻子龚氏和三个女奴到董宅，一边哭一边骂；她们受到群奴的丑辱，也算是自己招致的。董家奴仆即使不能说完全无罪，告到官府，原本自有法律可以处置；五学却动辄传递文札而起事，三月十四日到府衙鸣冤，十五日到学府鸣冤，仿佛表现得义愤激烈。当时府衙署印官海防厅对他们加以晓谕，以严厉法律震慑，拘拿责打陈明并下狱，以此向他们交代；诸生唯唯听命，收敛双手退去，事情本来就可以结案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谁能料到，仅仅过了一天，王皮、曹辰等人便借此作为焚烧抢掠的借口。他们于是相互煽动呼喊，先行驰骋叫嚣；海邦的百姓轻率剽悍、容易逐利，转眼之间聚集了万余人。起初他们焚烧陈明的房屋，在贮米的芦席处放火，接着又烧毁董宦的堂屋。大约从酉时、戌时一直到天亮，狂风骤起，火星四射，火势已无法扑灭；画栋雕梁、奇珍秘玩，全都成了祝融的所有物，只有一所房屋尚未来得及烧毁。恰逢本府差遣捕官、兵丁和快手，飞驰前往救火，又多次张贴严禁的高牌，大声呼喊制止，众人才逐渐散去。这种景象，难道是清平之世所应有的吗？董宦素来有文名，在乡邦声望很高，缙绅们都认为他是当今的米南宫、苏玉局，胸襟超脱，坦然自得，对世俗之事有所不屑；却不知他何时在乡里结下了这样的奇祸！难道真有含冤而无法申雪的人，乘此机会相互勾连，一人倡导、百人响应，聚蚊成雷，惊扰司马之家、使负羁之宫受热受苦，而有所不顾惜吗？

译本职奉宪台命令进行审问，分阶段严加审讯，查明在芦席处放火的是王皮的手下，并当堂让里邻对质，众人都认得清楚。放火烧董宦房屋的是多人，其中纵火焚烧的有两个未冠之人：一个是上海口音、面部肥胖的人，现今还在缉捕中；另一个是华亭口音、面部有麻斑的人，就是曹辰。当堂让里邻与他对质，众人都认得清楚。审问得知，王皮先前曾与盛心洲打官司，陈明从中收钱摆布，王皮对此恨之入骨；曹辰在事发前一天偶然站在董家门口，被董家仆人推倒，因言语不逊，被董仆擒入，持砖剥去衣服重打，对此也恨之入骨，他们有报仇的心情是显而易见的。而且这两个凶犯在官府面前无法自我辩解，只说董宦罪恶深重，人人都要民抄，并非我一两个人所为；由此可见，他们无疑就是首领。一条龙就是胡龙，地扁蛇就是朱观，嗜好持枪如同嗜好甘饴，冒险行事如同野鸭疾奔，本来就是他们的习惯，也尤其不值得可惜。至于赵二，是董仆擒获的首犯，原案犯申诉说他没有牵涉；金留在初审时已经供认清楚，到再次审问时，却吞吞吐吐、没有全部说尽。董元（就是其昌伯祖、原大理寺少卿的嫡孙，与其昌是堂兄弟；因为董元平日得罪了陈明，陈明便设计让女婿毒打他，又诬陷他参与抢掠，使他死在狱中；董元的堂兄董敛庵多次请求救援，陈明坚持不肯放人；族人董光大等人愤愤不平，痛骂董其昌，甚至把申诉冤屈的揭帖焚烧在大理公的墓地），储天卿、沈石粦（这些人都是平日被陈明以诉讼为名敲诈钱财的人），有的可能参与了抢掠但未必，有的参与抢掠却未必参与焚烧，还应当仔细审讯，查明实际情形后，再分别确定他们的罪责。讨伐奄臣尚且不应误杀无辜，消灭胡羯也不能滥杀高鼻之人，这些事不可不引以为戒！至于生员，应当遵守卧碑上的禁约，自爱自己的身份。一言一行，百姓都将以他们为准则而仿效。可是一个人有了过失，众位朋友便为他抱不平，这表面上好像是兔死狐悲，实际上却近似同党相互援护；即使放火那天晚上确实没有一个生员到场，那么最初肇事的责任又应由谁承担呢？范启宋十四日到姑苏告状，十七日到江阴告状，本来不可能分身去号召；但陆兆芳在事发前便先行到处串联，而且还据说董仆说过“畅哉畅哉”等话，虽然审讯尚未完全确定，但祸乱的开端又该如何解释呢？据各学教官所申报的情况，以及全郡缙绅的议论，此事与诸生完全无关；董宦胸襟宽广，也说事情已经像冰消雾散一样。然而本职私下认为，作乱的百姓本来就应当诛杀，以惩治悖逆的苗头；那些预兆乱事的儒生，也不可不惩治，以杜绝喧嚣陵犯逐渐滋长的趋势。明处有法度，暗处有鬼神，全国有公论，圣明朝代有法令守则；杀人来讨好别人，有人心的人不会做；纵容奸恶、助长罪恶，掌司法纪的人不敢做。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并非本职愚昧无能所能胜任。况且从最初争夺婢女直到焚烧房屋之后，有的人被分派远行，有的人借口掌印而卧病，总之都没有亲自经历此事。海防厅当时代理印务，见闻较为确实，查防也必定可靠，伏乞宪台批示该厅，由本职会同审理，或者委派其他府中一两名精明官员前来会同审问。本职恭敬地应当把此事告知文庙，并向神明发誓，在公廨所在地召集全郡士民，秉公裁断，这样才足以确定应当从重或从轻的法典，也使平民男女心服。至于府县巡捕、陆哨、练兵等官员和差役，并非没有守御职务；然而众口一开便容易煽动，身处其位实在难办，兵丁和快手数量有限，不足以抵御千万人，这是十分明显的。没有奉到宪令，不敢擅自声称兵丁伤残了百姓，这也同样明显。何况救护时已经竭尽心力，仍然保全了一两人，这不是卑职敢擅自处理的。○学院驳批道申 据详细申报来看，行凶的恶少不过是为了打劫财物，怎么可以马上指称为民抄？这件事的祸端，原本起于学校。查该府原来的申报，十四日，诸生以范氏的冤屈为名，已经显露出要向董家发泄的意图；十五日持札声讨董宦的罪过，若不带走并惩治他的仆人便不肯散去，明明是在肆意说出要挟之词。何况暗中构成祸乱的情形，更无法知道；二三位广文还想用空话塞责，仅据申文来看，前后已经自相矛盾。更加奇怪的是，事变临头时束手无策，便说有千百人；等到平定乱事、依法处置时，又只说是几个无赖了事。公堂上持札的究竟是什么人？一旦查出主名，那么单独的札文又从何而来？即使事实确凿，为什么过了一个多月还没有上报？包庇奸恶、废弃法令，这是谁的责任？府里尚且如此，何况广文！如果还要推诿，本院平素行事不能取信于士人，法令又被主管部门有意扰乱；既然任职无状，就应当自行弹劾离去。难道此时还想替各位执事宽免罪责吗？该道应立即命理刑官会同海防厅，责令各教官，把那些预兆乱事的青衿详细逐一报来；一面先行报送本院，一面解送该道，务必查实口供，详细解送。○兵道驳批 据我看来，董宦遭受祸乱如此惨烈，他所不能接受的就是“民抄”二字；即使说是“士抄”，也应当根据确凿证据定罪。如今据刑官审讯，已经查得详细，这就是一个变化；难道仅仅以几个气愤而无赖的人，便可以搪塞过去吗？何况金留当众夸耀，自称葛成因此乘机肆意抢掠；即使罪行有轻重之别，难道不能一并审问吗？虽然最初鼓动的人并不多，但哄乱确实有一伙人参与；如果只顾防止株连，却不顾法网漏奸，岂不是有意隐讳奸恶、助长乱事，而且恐怕无法向地方交代？至于生员在前一天聚集讲论、旁观事态的人，已经填塞清楚；只有这许多张嘴，才激起了武力冲突的念头，即使说众生员都在场，其中倡首传札、用激烈言辞煽动众人的人，也必定确有其人。群体聚集很像结帮相助，传札又像挟持要挟；学院作为主管学校的机构，严令查访，却一点上报也没有，这样也难以含糊结案。若把包庇爱护说成维护士气，难道事实真是这样吗？除批令该厅会同海防厅详细审讯查明，限期招供解送；复审之后，另行详细申报。○学院奏疏 钦差提学御史王以宁谨上一本：士人与官府因事情发生忿争，恶少和棍徒乘机煽动祸乱，现先据实上报，恭候敕旨，以整饬法纪，杜绝乱事苗头。臣奉命提学江南，一向依据敕书和钦定条约办事；臣既不敢逾越法令而损害职掌，各地士子也不得公然违犯而触犯宪条，这是臣日夜战战兢兢、共同发誓要做到的事。

译却没有料到，昆山有乡宦周玄晖公然扰乱法纪，松江又有乡宦董其昌遭遇惨烈祸乱。周玄晖一事，先已经由巡抚王应麟会同上题请示，等候圣裁。现在看来，参政董其昌起初因女奴一事与府学生员陆兆芳争讼，后来又因为《傅奇小说》与生员范启宋父子结怨，双方各自抱不平，于是引发了争端。两个家族越过数百里前来任所投递状纸，而局外之人又纷纷从中煽动，酿成这场奇变；狂妄的生员首先发难，恶少横行而起，董氏主仆的住宅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杀死三人的说法似乎不实，但烧毁陈明母亲的棺材却是事实。这确实是自浙江发生民变以来，第二次见到这样的事情。臣本想具疏上奏，赶快查明首要人犯的姓名，无奈有关部门受到旁人干扰牵制，辗转推诿。除陆兆芳因最初挑起争端而先行革职，以及范启宋等待审问外，臣多次发札催促，经苏松兵粮道高出审讯并详细申报，只抓获王皮等八名凶犯，却没有一个首事的青衿。臣又详细申报并催促，后来才报称郁伯绅等五名生员为首领、结帮相助；又提取两学教官当面查问，后来才报称姚瑞征等五名生员一起投递冤揭。即使没有“民抄”一事，也应当依法革职处理。先将该道所开报的人犯分别革职、审问，再将该学所开报的人犯发交该道复核定罪。至于行凶的恶少，据报告共捉拿五名，已经逃脱而正在追捕的，不在此数之内。这场变乱发生在白昼的大都市中，焚烧抢掠毫无顾忌，不只是一个地方的变乱，关系到风俗和纲纪，影响非常重大。臣忝任掌管风纪的官员，本应早晨听到祸难，晚上便依法处置，以尽早杜绝乱事苗头。只是严令驳查、严加审讯，多次催促却迟迟没有解送；臣谨会同巡抚王应麟，先把查报的事情概要据实上奏。至于变乱发生那天，地方官束手缩足，完全不肯为地方承担责任；变乱平定以后，又吞吞吐吐，只知道替青衿开脱，害怕旁人牵制超过害怕法纪，拖延到今天，这些地方官府确实无法逃脱责任。等各名人犯由该道审明后解送到案，并涉及应当参劾的官员，再另行斟酌议处，请皇上裁夺。伏乞敕令下达后，再加复议施行，臣等遵奉办理。奉圣旨：已有旨意了。该部院知道。○学院驳牌 督学御史王为学政事务发牌：据查，本院奉命总理江南学校，遵奉敕书和钦定条约，颁行并谨慎遵守，这件事极其重要。没有料到松江各学生员竟然公然破坏法纪，传递札文、聚集众人，并在公堂上加以要挟。像董宦这一件事，已经明显违犯敕旨。该学教官还说与诸生无关，却不知道他们所任的职务是什么？所遵守的究竟是哪一种学政？试问设置考行簿是为了什么？本院多次发札查问，他们却如聋如哑，像是抗拒远避而不肯报告，失职实在太严重。凡教官失职，轻则责戒；□则提拿审问，这在钦定教条中记载得十分清楚。本院难道敢一再姑息，废弃自己的职掌吗？现应提取考察。发牌通知本府：立即提取本府及华亭县两学教官，限五日内解送本院考察，以便当面审问，不得迟延。特此发牌。

译○全郡乡士大夫公书 公启：董思白焚烧住宅一事，变乱确实异常；但全都是三四伙贪图抢掠的恶徒乘机制造混乱，与学校毫无关系。此前一年，董氏与陆生因争夺使女发生冲突，不久便调解了，而陆生忍气闭门不出。这是第一桩案子。过了很久，关于黑白的传闻书信兴起，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并且蔓延到范昶；范昶因愤恨而死。他的母亲和妻子悲伤哭泣前往申诉，却受到陈明的侮辱。诸生到学校鸣冤，陈明被下狱，诸生随即散去。这又是一桩案子。松江人每遇到奇闻，便聚集围观，像墙一样密集；不得志的恶徒便借围观者来壮大声势。焚烧并抢掠的势头无法遏止，董宅于是化为灰烬。这又是一桩案子。那位一直忍让的陆生，与谤书兴起、引发火灾没有关系；那些发出倡议的诸生，与隔夜发生的焚烧抢掠没有关系。事情已经分成三段，各自的情由也互不相同，众目昭彰，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何况焚烧抢掠的首恶，似乎应当严加缉捕；被胁迫而从众的党徒，容易牵连无辜，却偏偏一定要把闭门忍让的人指为首犯，把在明伦堂聚讲的人说成祸乱的先导。且不说陆生值得怜悯、众位青衿可以宽宥；按照事理推究，若这样蔓延株连，恐怕后来始终没有了结的时候。董思白高明而胸襟旷达，是乡里所推重的人；使陆生得到安处，就是使董家得到安处；使学校安定，正是使郡城安定。如果各位台台不加怜悯体察，剥夺陆生的衣冠身份，把诸生一网打尽，甘心压制士人，造成一家独胜的局面，那么日后必有不可预测的祸患。住在城中的诸位生员如果置身事外、一句话也不说，也同样负有责任。过去因为避嫌，我们一直没有递交启文；如今事势实在不得已，才敢联合署名请求，确实是为了地方，并不是为了游说。倘若其中稍有虚假，愿神明降罚。谨此启告。（这是张侗起草的初稿。） 王孙熙、王明时、徐三重、张希曾、许乐善、吴炯、钱大复、李叔春、陈所蕴、王焯、李益亨、杜士全、郑栋、洪都、何三畏、陆彦章、张翌轸、莫是豹、徐祯稷、张鼎、陆懋修、陈敏吾、潘大儒、陈国是、王元瑞、钱龙锡、钱士贵、张肇林（以上共二十八人）。○全郡孝廉公揭 公揭是为了与陈姓人士一同说明情况，上呈士人的冤屈，以保全乡绅、安定地方。董宦焚烧住宅一事，确实使远近震惊。然而祸乱是由贪图抢掠的棍徒引起的，又听说有报仇的百姓乘机蜂拥而起，与学校完全没有关系。去年八月间，董宦因为一个使女，误信仆人的话，与生员陆兆芳为难；乡绅何节推、吴祠部出面劝解。陆生甘心忍让，从秋天直到春天，抱病闭门不出；这件事在审讯时，旧仆陈明已经当面供述，可以作为证据。等到黑白传闻兴起，董宦追查根由而没有结果，怀疑是生员范昶所为；范昶不堪愤怒和恐惧而死。他的母亲和妻子倚仗姻亲关系，带着三个女奴前去申诉，却没有料到遭到陈明等人剥去衣服、丑辱，于是引起道路上的不平之情；诸生出于义愤，便借十五日散学之期，为范生申雪。随后承蒙府县代理印务的官员温和晓谕，并把陈明下狱，众位生员随即解散，但民情仍未平息。三县军民各自写出冤单：军人以拖欠、赖欠三仓粮食为理由，百姓以包揽公事为理由，张贴在墙壁上，偏远乡村和僻巷无处不到。代理印务的黄公祖急忙命令地方官把揭帖涂掉、撕去，但“若要柴米强，先杀董其昌”的歌谣，已经传遍乡里。当时董宦看到万民汹汹，灾祸迫在旦夕，便纠集郡中的打行恶少来护卫。而这些人以有事可闹为利，先投掷瓦砾，又撒粪尿，使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民情越来越愤怒，于是董宅这座父子共居的大宅被付之一炬。起初因围观而聚集的奸民，已经与诸生没有关系。焚烧抢掠发生在十六日酉时，距离讲期也很远，所以本府和本学的申文都说当时没有一个生员在那里。如今董宦急于申诉冤屈，却忌讳说是民变，便总把罪责归到学校身上，先说陆生挑起争端；却不知道祸端的根源先起于范昶含冤而死，后来又起于董家仆人反复追究，最后则因打行恶少护卫而迅速酿成灾祸。至于闭门忍让的陆生被牵连到供词中，已经出乎意料；即使吴公祖两次在公堂审问，也没有找到可以诬陷拘捕他的证据。到十三日复审时，董仆与强硬的证人开始说出“畅哉畅哉”等话；这是仇恨者的诬陷，其不足相信已经很明显了。何况全郡缙绅与董宦难道没有兔死狐悲之感吗？他们反而公开发言替陆生申理，这更说明挑起争端并不在学校。伏乞各位台台稍微采纳我们的末议，安定整顿一方，使士民能够见到光明，这才是真正的再造之恩！如果这些话有涉及文饰虚构之处，鬼神实实在在会鉴察。谨此公揭。唐有家、姜云龙、王献吉、张汝开、杜士基、张方升、董中行、曹蕃、吴克昌、雷迅、董复初、杨汝成、沈匡济、姚元胤、张元复、张尔侯、王秉冲、金以鲁、谢秉谨、冯明玠、严中立、许士奇、何万化、张荩臣、金时扬、奚时申、胡开文、姚镗、陈所闻、王应伯、倪家泰、沈可绍、宋懋澄、张瀛选、张宝选、王台、顾伯骐、张拱端、张执端、谢应聘、蒋尔扬、王昌会、李继元、莫道醇、王坊、高秉经、朱绍元、黄廷鹄、陈肇元、张方建、陆起龙（以上共五十一人）。○学院回书 拜读台教，深深承蒙启发，不只是考虑安定桑梓之地，您对我的厚意和恩德也十分深重。我私下考虑，这件事的始末本来分为三段，争端究竟从何处开始？很难说完全没有受到牵连。我与董宦向来没有深厚交情，只是因公务来到贵郡，后来接触到几位青衿，他们都是我的子弟，我又怎敢偏袒任何一方？只是这场变乱前所未见，远近都感到震惊，实在难以草率结案。若奉行学校的法令便要甘心接受此结果，在法律尚未申明之前就先把人一网打尽，我不敢接受。倘若说日后会有不可预测的祸患，便应当姑息迁就以安定地方，恐怕这种做法不能任其发展，也未必是名区之福。等该道的详细申报送到，想来会有处分，谨此布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译○吴理刑回书 恭敬地承蒙您赐下书札，读到您的指示，事情已经明白了。士民的情形，不过是洗雪冤屈、奉行法令；五年来我一直战战兢兢，自我告诫，难道会在这件事上改变初衷吗？昨天申文末尾写有“杀人以取悦他人，凡有良心的人都不会这样做；纵容恶人、养成奸邪，执掌司法纲纪的人也不敢如此”几句，确实寄托了我的本意。只是学台怒形于色，见到文中有涉及轻慢辱骂的话，我实在不能忍受，便动了片刻之间辞官的念头。幸而道尊的慰藉十分委婉，只是恐怕此事会祸及百姓、士人，进而祸及官员，株连蔓延，不知何时才会结束。在我的申文中，我已从各方面加以调护，只求把事情化解于平和、缩小到轻微程度；尤其希望各位老先生俯察此情，使玄宰能够平心静气、秉公办理，那么这场大难就可以逐步平息了。仓促草草回复，事情的种种内情不是笔墨所能尽述的，全部仰望台鉴。不再多说。○又请教各位士大夫的书信 昨天承蒙各位老先生以公札示知，为青衿和百姓请命，已经做到极尽周详。然而全郡的公论如此，上司和告发者的话却是那样，两者如同水火、天渊，完全不相同。况且院、道两位长官一开口就说：“诛杀乱民，惩治制造乱事的人，一个也不许漏掉。”这就是说，松江全府没有可以赦免的百姓，也没有可以赦免的士人。他们责备有司，不说是“遮蔽包庇”，而说是“模棱两可”，这就是说，松江全府没有值得信任的官员。稍有骨气的人，谁能忍受这种情形？黄老先生想离去，我按道义也不应独自留下；没有做官的人更会裹足不前，不敢进入贵乡，这难道要使它成为一个不守法的地方吗？有司所依据的“公论”，不过是民情和士论；如今百姓不值得相信，士人又不值得相信。幸好有各位老先生置身于事局之外，即使有司不相信别人，也不敢说全郡的缙绅都不值得相信。先入为主的言论一旦传入人心，就像拔山一样难以拔除，竟使我们这些人今后如何仰承办理？现在特来请教，恳请诸位台下再详细指示：烧抢之事，究竟哪些是士人所为、哪些是百姓所为；构成这场祸难的，谁是谁非；有冤屈的情形，是否还有下情未能伸张；有隐微的状况，是否还有上情未能通达。都希望您逐一指明、分条列出，加以剖析。全郡遭遇大难，仁人君子决不会忍心固守寒蝉般的沉默操守，眼看自己的父母之邦一同陷于祸患。宪牌一天送来三四次，积聚的威势如烈火一般。谨将四张呈给台下阅览，恳请不要吝惜指陈下吏，这样下吏幸甚，地方也幸甚！○道尊回信 我因公役来到云间，竟劳烦各位老先生随同关照。您开诚布公地教诲督责，仿佛认为我外出任事是可以教导的；这明确表明您并不鄙弃我，也使我感受到您回护我的恩德。董思白的事情，我本来已经从大君子那里听受教诲了。至于陆生被革，学台只是根据原呈中的错误；但督责并没有停止，我反复禀告，始终不被相信。于是思白又递上一份呈文，竟又说烧了三宅、杀了五条人命、焚毁两口棺材，种种说法都极为耸人听闻，其中实在包含很深的不满。以致抚台、学台两位长官坚信地方上有人隐瞒罪恶，认为我的话是在包庇，于是严厉责问、深究根由的札文像雨一样纷纷下来。学台一定要以学政之事为难诸生，说十五日的聚众讲论就是酿成事端，怎么能说与此无关？我已经详细陈述并加以辩论，而且说明思老平日确实有招致怨恨、引发抄掠的事情，却更加不被相信。我实在不知道这个局面最终会怎样！至于趁机作乱的百姓，原本多是侥幸逃脱的人；若株连牵累，法网又不能过于宽疏，而且罪行轻重本来就有分别。我恐怕仅惩办几个人，无法堵住四方的议论，因为这件事被惊动传扬得太厉害了。冒昧如实复信，仰望裁察，愿等候后续消息，以便再陈述愚见。不再多说。

译○抚台回信 恭敬地收到了您的大札。地方上的事情已经像列在眼前一样清楚了；昨天我已经说了几句话，并移文会同学院，料想也已经是五分之外的督责了。现在我正在巡历金山，住一夜便可到达贵郡，到时自然当面详细说明，并感谢您的指教。不再多说。○抚台示文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为督察地方事务，现查得：董宦与生员发生诉讼，起初都静候处分，并不想突然酿成大祸。谁知忽然有喜欢作乱的奸民趁机烧杀抢掠，事情异常，已经发札给有关府衙，查访首领，秘密拘拿看守，等候道府审明口供后解送；此外，本院此次巡历此地，遍访乡绅、孝廉以及各位父老，大体已经了解到事情的情形。大多是与本宦结怨的人，确实有其人；但后来咬牙切齿、公开叫嚷的人，竟聚集到成千上万。虽然说是奇祸，实际上出于无知，姑且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免予查究，合行晓谕。为此，令地方军民人等知悉：今后各自安分守法，保全自身和家产，不要遇事便兴风作浪，也不要捕风捉影、无端生疑。倘若有人指称是府县捕差人役，前来拘拿并焚烧董宦及其家人的，不论有没有印信牌票，都准许本地里排等人协同捉拿，送交所在地官司审明，解送本院从重惩处，决不轻易宽贷。生员也各自专心学习，本院即将移文学院，必不会使他们遭受雉罹之祸。特此示谕。○本府复审申文 查得董宦一案，除原先的诉词之外，被议论的青衿共十二人：郁伯绅、张复本、翁元升、李澹、孙肇元，是各学教官遵照学台札文向本府开报的；姚瑞征、冯鼎爵、沈国光、张扬誉、冯大辰，是两学教官当面向学院报告的；姚麟祚、丁宣，以及前面所说的张扬誉、冯鼎爵、张复本、翁元升、姚瑞征，则又是为首的郁伯绅呈报给院、道两衙门的。按理推断，该学教官与诸生彼此熟悉，他所开报的情况似乎是真的。然而其中如孙肇元，三月十三日还在学院衙门等候批回，难道十四、十五两日就能越过几百里，列入聚众讲论之事吗？追究事情的缘由，是因为肇元补考之后，在江阴城门遇到董宦，怀疑董宦包庇范启宋告状，便不断出言讥刺，被卫学听到；卫学距离府城遥远，于是根据董宦的书信作了报告，以回应上面的命令。仅由这一名生员推断，该学所报的内容就不能完全凭信。至于郁伯绅所说的那些似乎互相攻击的人，似乎也是真的；然而其中如冯鼎爵，三月十四日前往嘉兴迎接他的叔父冯宦，并不在家。全堂诸生都说：“十五日鼎爵确实没有到学。”本学教官也说：“只见本生员有一天在府城与范启宋并立，没有见到他十五日到学。”这样却把他列为毁坏匾额的人，岂不是冤枉吗？追究事情的缘由，是因为鼎爵一只眼睛失明。伯绅想把他拉来替代自己，是为了保全自己；仅由这一名生员推断，郁伯绅所呈报的内容也不能完全凭信。而且不只是这一点。郁伯绅指称冯鼎爵和姚麟祚毁坏匾额，引用倪文蛟的口供；等到审问文蛟，他却说：县学书手完全不知道府学毁匾的事情，从来没有对伯绅说过一句。伯绅指称张扬誉挑动并抬走妇女，引用何邦文作见证；等到审问邦文，他却说：范妇前去，确实是冯氏命令的，并不是有人挑动。郁伯绅指称翁元升倡议，引用胡教授的回文可以查证；等到调取胡教官的文卷，却只写着《五学齐集》，没有一个字涉及元升。伯绅指称姚瑞征、丁宣、姚麟祚传递札文，引用丁继南为证；等到审问继南，他却说：丁宣和麟祚等人手中只有一份札文，大家拥在一起观看，并不是传递札文。而且又不只是这一点。姚瑞征等人极力说札文是伯绅亲手分发的，众目共同看见。翁元升等人极力说，行香之后，伯绅倡议不要脱下公服，再到府衙递交一份禀文；而百姓王庵、万心齐等人刻印揭帖，丑骂董宦，倡言发动“民抄”，也确实是伯绅怂恿而成的。伯绅的儿子、生员郁濬，当面受到质问，已经无法辩解。如果认为这只是诸生彼此交恶时所说的话，或许还不能深信；但严知事是当天前往董宦处营救范妇的官员，他也说张扬誉只是到府衙请求救援，并没有跟随来到董宦门前，伯绅所说是妄言。冯赵等训导是当天等候行香的官员，他们也说毁匾发生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打坏的，也没有听说鼎爵在其中，伯绅所说是错误的。如果又认为衙官、教官的话不足深信，那么拿札文递到府衙的人，明明是伯绅亲手所为，本府和众人都共同看见了。到府衙禀告并丑骂董宦，详细叙述本宦平日父子、主仆作恶罪状的人，明明是伯绅亲口所说，本府和众人都共同听见了。会审那天，他自己供称十四日有一个不知姓名的人，拿着一封帖子，里面写着“公札若干，乞共同声讨击打兽臣”等句子，投到他家；这明明是伯绅所说的话，本府和众人都共同记得。哪里有什么罗织罪名的说法？怎么可以把罪责推给别人？伯绅想把罪责推给别人，诸生又责怪他并仿效他，一个推给另一个，直到十人、百人、千人、万人互相推卸，把五学的人全都牵连进去，还没有完吗？又听说伯绅自恃有口若悬河、能言善辩的口才，巧妙施展把人拖下水的手段，把含糊支吾的话当作阿谀求脱的凭据，东拉西扯、攀扯他人，从中渔利；富家生员和粟监中受其欺诈的人不少，这种风气难道可以任其滋长吗？读书人如果不是犯了大逆之罪，哪里有株连十族的条文？至亲如果遭遇急难，万万没有一个人可以不顾的道理，他们的情由本来都可以原谅。凡是学政应该处分的，不过是传递札文、扛抬帮忙而已；要说因此招致罪责，没有比伯绅更严重的，也没有比伯绅更确凿的。张复本、翁元升这一类，不过是随同众人进言；丁宣、姚麟祚、姚瑞征这一类，不过是因为手中得到札文；冯大辰、张扬誉因为是亲属，所以遭受牵连之灾；李澹、沈国光因为是朋友，所以招来同舟共济般的祸患。事情的情况都很明白，实情无法掩盖。如果说这是无妄之灾，那么人人似乎都有牵涉；如果说这样判处并不冤枉，那么人人又都有话可说。本职不得不把所听到、所看到的，记录在爰书中，并把人证和文卷带到台前。应当从重还是从轻，应当昭雪还是定罪，自有宪台裁断，不是下吏敢于多嘴的。○批复申文

译据申文所报，郁伯绅是罪魁已经很清楚了。下面只是诸生互相夹攻；而且本府提供的证据十分确实，即使众人有百张嘴也难以辩解。倘若“民抄”一事果真出自他的谋划，就应当从重治罪；然而其中难道没有夸大罪恶的言辞吗？张复本、翁元升既然跟随伯绅这一类人进言，作为同样的首倡者无疑了。姚麟祚、丁宣、姚瑞征等人各自申诉得到札文的缘由，明明说是从陆石麟那里来的，而府衙又说出自伯绅之手，这些说法为何相互矛盾？但这仍然是传递札文的确证。况且姚瑞征是本学开报的首位，所犯聚众讲论之罪，比麟祚等人更重；张扬誉到府衙求援，也是一桩较重的公案。不过张扬誉、冯天辰还可以因为亲属故旧关系而从轻，沈国光、李澹人人都有牵涉，恐怕并非无辜，似乎难以像孙肇元那样一并宽免。只是冯鼎爵的情况可疑，如果只是出自伯绅之口，说他以一只失明的眼睛替代自己，似乎有这种可能；然而教官已经先行开报了。本院诘问各教官时，没有一个人的说法确实可靠；他们都说是在共同发誓结盟之后才开报的。倘若鼎爵可以宽免，那么开报的人如何解释？必须提解教官，再与董宦的文书当面对质，才能避免冤枉和纵容。据姚麟祚供出的陆石麟，既然已经到官，就属于传递札文的人；应严加查问他是否是伪造札文之人，立即提解发往苏、常、镇三府会审，解送道台确拟后详报裁夺。除此之外，凡不是有明确证据可以凭据的，不得再听任他们相互推卸，以助长刁滑风气；命孙肇元回学复学读书。○苏、常、镇三府会审判词 会审认定：国家的三尺法度，士人与百姓共同遵守。因此，士人在学校中应当成为表率，不敢触犯法网、违犯清议；百姓在乡野中也应当以此为准则，不敢作恶而触犯王法。若不是这样，士人便不成其为士人，百姓也不成其为百姓；对法律都不能宽赦。董宦这场祸事，起初由士人奠基，最终因百姓而变得凶险，已经极其惨烈了。事情关系地方，属于政务和风纪，宪台的札文频繁下达，正是因为对此格外谨慎。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各犯已经填词供述；黄同知、吴推官先后申报，也已经说明得很详细了。然而宪台仍然督责诸生，一定要把他们按法律治罪，大概是因为士人首先带动了百姓，所以对士人严格，当然不能比对百姓更宽吧！然而各人的情节和罪责本来不同，难以一概而论。除陆兆芳先前已经被褫夺功名，孙肇元已经蒙受昭雪释放之外，如今审得：郁伯绅刚强任侠，口若悬河，率领众人到学宫喧闹，拿着札文到府衙申诉，这些都是人人共同看见、共同听见的。诸生都说：“没有伯绅，就没有今天的事情。”即使“民抄”是在那一刻发生的，难以预先把罪责归给他，但他是首先酿成祸难的人，这还有什么疑问？张复本、翁元升、姚瑞征、沈国光都应当作为首先参与讲论的人，他们口若簧舌，又从旁附和；虽然列在讲论之事中，却不过是跟随队伍而行。至于李澹，他申诉说自己到茅山进香，回来经过无锡，遇到启宋时偶然交谈，被董文看见并因此不满，所以才报告他；然而学师证明他确实参加了同场讲论。张扬誉、冯大辰都是启宋的至亲，挟持并控告他，又一起投递冤单，这些事实确实存在。但他们不在传递札文、聚众讲论之列，这三名生员的罪责又次一等。追查陆石麟札文的文字，原来是方小一拿来的。方小一供称：十五日行香到祖祠，从门上揭下札文；回来经过文庙，遇到他的老师马或，便送给陆石麟、姚麟祚观看，他们从旁接过来观看；到了丁宣手里，他便揉成团投入河中，后来札文便到处出现，却没有人知道它究竟从何处开始流传。然而，这一张札文唯独出自方小一之手，不能不令人怀疑。于是严刑拷问至两次，他仍不肯招认服罪；又拘来刻匠顾心旸，严令与他当面对质札文交付、接受的来历，他也至死不承认。刑罚已经用到无可再加的地步，情由也无从再求了。这几个人中，姚麟祚、陆石麟年少气盛，不能说没有好事惹事的心思，稍加降等惩罚，也不过分。至于丁宣把札文投入河中，还知道畏惧法律；马或、方小一是质朴讷言的人，也并非知情者，应当一并从轻处理。冯鼎爵方面，江教官报告说，前一天在府门前见过鼎爵，十五日却没有见到他，也没有听说他参加讲论；关于毁匾，冯教官说天还没亮时，不知是谁打碎的，因此难以把罪责归给鼎爵。由此，郁伯绅诬陷攀扯，显然不足相信，鼎爵应当予以昭雪。董宦一向以文章声望著称，名声传遍天下，如今因为使女的缘故，被编造出颠倒黑白的传奇故事，玷污了他的家门，这正是贤者也难以忍受的事情。范昶因为二钱财物，妄加指称并把它写成传闻，最终发誓向神明申诉，愤懑而死；这是一条无法挽回的人命，董宦有什么过错呢？至于范昶的母亲和妻子，借着与内戚的关系登门诉骂，带着四五名婢女，等到遭到剥衣殴打、虐待羞辱范昶的母亲和妻子，羞愧窘迫地逃回去，这只是奴仆们的不法行为，也可能是董宦并不知道。诸生一时过分相信启宋的说法，耳朵听到耳朵传来的话，眼睛看到眼睛看到的情形，因愤怒激动而结仇，挥袖而起，五学之人如同发狂，加上污秽的言词，逞一时意气，却忘了眼前隐藏的祸患，难怪会有今天的结果。然而诸生只是为启宋发愤，不过传递札文、聚众讲论而已；到明伦堂去、到府堂向官员禀告而已。虽然看起来有甘愿与董宦为敌的意思，但只是口头言语的传播，并没有走到董宦门前；到了本府责令监生陈明，事情随即解散了。哪里知道奸民金留等人早已狡猾地怀藏祸心，趁机行动，以替人报怨为名，以陈明为借口；那个明目张胆而又狡猾的奴仆，固然多半是在外面招致怨恨，但他的主人未必知道，难道就不能到官府申诉、依法审理吗？为什么竟然一呼百应，先烧毁陈明的住所，接着焚烧董宦的住宅，连城外书馆也一起打毁，几乎全部毁尽，抢夺的人有几十个。后来听到风声接踵而来，像蜂群、蚁群一样聚集，人数将近千人、万人；董氏全家像老鼠一样逃窜，房屋被毁，孩子被抢，灾祸实在惨烈。董宦既已承受了诸生的羞辱，转眼又遭受乱民的灾祸，难怪他抱恨于焦土之上，既不能忘却对诸生的怨恨，又不断向宪台申诉。

译查得郁伯绅等人一同游学于黉序，却全不遵守准绳；他们的意气虽然因同窗情谊而激发，却不顾这样做的利害后果，扛着帮会传札，似乎违反钦定条例；率领众人到官府申诉，又明显符合挟制的规定。狂澜既然已经发生，惩处应当严厉。王昇、金留等人，天性残暴，惯于殴打抢掠，[原文疑误：速福喜乱]，瞪着眼说话；他们虽敢于寻找空隙、冒险犯难，竟不惜死，却像兴兵作乱的魑魅一样，在青天白日之下肆意逞凶，在大郡中公然焚烧抢掠，这是非常的变故，是王法所不能宽宥的。因此议定，诸生之事虽因受到刺激而招致祸患，但首倡此事的郁伯绅，以及翁元升、张复本、姚瑞徵、沈国光，都应杖责并革去功名；李澹、张扬誉、陆石麟、冯大辰、姚麟祚，都应杖责并降等；马或、丁宣、方小一，都应杖责惩处；冯鼎爵似乎应当议定释放。至于焚烧抢掠的各犯，如王升、董元已经列入鬼籍，金留、曹辰都是首恶，应当一并斩首，并不冤枉；胡龙等没有参与放火，只是乘机抢掠，和钱二[原文疑误：唱书阶厉]，各判徒刑，也算相宜。只是吴观宝喋喋申诉冤屈，说自己是被同犯金留挟仇攀扯；又说邱福和邱五是兄弟，当日焚烧抢掠时，邱五在场，邱福只在门外观望；邱五逃走而邱福被捕，邱福又申诉，于是董宦为他原情并予以宽宥。[原文疑误：陈明吓福问斩，福卖田房，并凑银二百两送其昌，批揭宽之]。这两名罪犯，应当改判杖刑；范启宋的父亲不得善终，家门又受到侮辱，对被告家人来说，情由都可以原谅；董祖常的房屋被焚烧抢掠，暂且不再深究；陈明招来祸患，自己也受到牵连，暂且杖责；所谓五条人命都是虚假的，但一口棺材被焚毁却是事实；至于被抢的家产，按法律应当追查并归还，只是灰烬之中无法查究，众人又苦苦拒不承认，暂且免予追缴；尚未捕获的凶犯，严加缉拿，另案结办。这一案件，祸患虽然由士人酝酿而起，但士人实际上并没有参与作乱；百姓虽然乘机肆意横行，罪责自然不能与士人同样论处。既要挽救风俗而防止其流弊，又要杜绝乱端而追究其根源。至于审定案件，期望查明实情而不使人受冤，那么怎敢徇私情而有所轻重，借公法来报私怨呢？谨将会同审讯所得的供词具文呈上，请核实详细施行。○松江府为生员翁元升、张复本、姚瑞征、沈国光、张扬誉、冯大辰、陆石麟、姚麟祚、丁宣、马或、李澹、陆兆芳申辩冤情 诉称：豪宦长期积怨，百姓因而抄掠其家；如今又借避讳名义杀害士人，恳请彰明公道，以平息学政争议，使人心信服。我恭敬地读过钦定条约：其中禁止生员辱骂官长，但从容跪地申诉，不激烈也不卑屈，并未禁止；禁止鼓噪聚众，但依期到场后即行散去，以及没有相约而自行聚集，并未禁止；禁止言辞涉及利害、假借公事谋取私利，但事情关系学校、情势涉及同类相怜，并未禁止。何况未取得功名的士人与已经取得功名的士人，都应当遵守祖宗的宪章；贫寒的士人与贵显的士人，也都应当接受府县的约束，从来没有只对这一方严厉、只对另一方宽纵的道理。我松江的豪宦董其昌，天下人只听说他的虚名显赫，却不知道他的心术奸邪；他结交宦官，早已多次被朝廷士大夫排斥；广泛收受贿赂，又被楚地士人驱逐。前人的教训明明不远，他却不想改变旧辙；欲望的沟壑越陷越深，只想为后代积聚金钱。他把丹青这种浅薄技艺，动辄想垄断其中的利益；略有一点绘画长处，便认为足以傲视同行。因此，他每天使用的短札多达几十张，没有不是托请办理公事的；每月到迎宾馆八九次，大都是搜刮民脂民膏。他倚仗座主的尊势，不断干扰冒犯官府，完全不顾旁观者的清议；又凭借门生的厚情，没完没了地请托，竟坐视侵夺当局的大权。他谋求把胡宪副的孙女纳为妾，借其姐姐之便奸污其妹妹；扩建长生桥的宅第以供居住，早晨逼迫人签契，晚上逼迫人迁移；淫辱童女而采阴，触犯天地间的大忌；又建造唱院以谋利。他败坏青浦的风俗声誉，拥有万顷肥沃田地，缴纳的税粮不过三分；有游船百艘，投靠其门下的占了大半；收纳背叛原主的奴仆，使其原有产业遭到籍没；克扣三仓的额数，使军士几乎到了脱巾的地步；又骗取富民邱福一千两银子，等于害死一条人命。这笔赔偿很快又转作另一笔赔偿。[原文说明：此事漕院已经上奏参劾，郑中尊后来又抄掠陷害，邱福得到二百两银子，董其昌批示揭帖予以宽免。]他又骗取生员蒋士翘一百两银子，等于夺取一处田产，并且加价超过原价。此外还有恶劣的董祖常，一个字也不认识，却滥窃儒生的头巾；他的万般恶行难以尽述，还图谋冒充有德之人，倚仗父亲的势力，轻侮官府常法。他任用刺客陈明等人为爪牙，托靠帮棍施心旭（就是代董文出面到官府的人）、夏尚文（就是诬告并拘捕陆兆芳的人）等人为耳目，刺探消息、包揽居间；有时穿着亵服进入后堂，有时在深夜送进书帖；有时供词已经形成却又要求复审，有时罪名已经定下却暗中改动。他还招集打行，肆意诈骗害人：对温饱之家，就强行逼债，盘剥并折取其田房；对富贵人家的子弟，就纠集赌博，席卷其钱财。监狱中的怨气冲上云霄，市井间的怨声到处都是。其他事情不再逐一论述，只说他凌虐同窗之事：例如青浦生员洪道泰因为不肯陪他饮酒，便被灌马粪于府门前（案卷在府中）；金山卫生员陆调阳因为游园时闭门不纳，董氏便在白天毁坏他的家产（已经成讼，却被压下不办）。去年九月间，他又引诱淫辱生员陆兆芳家的使女绿英；董氏奴仆和打手合谋，派遣二百多人，到了二更时分打入兆芳的内室，惊散他的家人，掳掠他的什物，以至全郡听说后都为之不平，并编造黑白颠倒的说法传播到乡里。

译对于其昌父子来说，只应当责怪自己，以此平息诽谤的根源，为什么反而听信谗言，怀疑内亲，派人把生员范昶掠到庭前，让奴仆呵斥辱骂，逼他与说书钱二一起跪下赌咒发誓？范昶羞辱愤恨，因而成病，不到十天便死了。范昶的母亲和妻子，凭借姻亲关系的依托，登门哭诉，按情理衡量，难道能说她们无理吗？何况她们只是跟随三四名妇女，难道还能另有图谋？其昌父子不思反省自己，反而肆意凌辱：在河边毁坏轿子，关起门来毒打；把州守公的命妇推入沟壑（就是范昶的母亲冯宜人）；把给谏公的孙女撕去丧服（就是范昶的妻子龚氏，她与其昌的妻子是姐妹）；对随从的妇女施加惨酷侮辱，更是无法描述，大致就是剥去裤子捣弄下体，这四个字已经足以概括。打完之后，又大开重门，董祖常坐在南面，当众把她们叫作榜样；又把这些妇女抬进坐化庵，脸上涂满泥巴，身上没有遮体的衣服，鲜血流到脚下，连遮羞的布也没有，围观者摩肩接踵，人人指指点点。众人都说，董氏的恶行到这里已经到了极点。唉，这些诸生谁没有无边无际的亲爱之情，谁没有兔死狐悲之感？士大夫侮辱士大夫的妻子，本来就是乡里舆论所不齿的；生员侮辱生员的母亲，也是不容于黉序的。夏桀、商纣的罪恶，发展到炮烙，也还没有侮辱到仕宦人家的地步；官府的刑罚，除非犯有奸淫之罪，原本也没有一概剥去人的裤子。何况龚氏实际上是董祖常母亲的姨母，怎么可以滥用刑罚来逞威呢？于是三月十五日，在城生员齐集明伦堂，等候海防黄公祖、理刑吴公祖行香完毕，跪下申诉平日虐待儒生的几件事，详细陈述当天侮辱范昶的情状，请求惩治董祖常、陈明的罪行（当时范启宋正在江阴告状）。黄、吴二位公祖虚心倾听，温和言语安慰，他们便各自拜谢后散去。随后县学生员郁伯绅进入府中送交传札，请求拘捕陈明，府中立即发牌拘拿，责打并监禁候审，全郡欢呼，庆幸昭雪冤屈已有希望。没想到当天晚上谣传范昶的母亲已经死了。董氏奴仆听说后，担心范家会登门哭闹，便召集打行吴龙等一百多人，连夜进入宅第防御。十六日，打行之徒自负勇力，在门口耀武扬威，表示谁也不敢侵犯；围观者却成群聚集，不下万人，堵塞街道，于是有人投砖撒粪驱逐他们。此举激怒众人，平日含冤的军民乘机而起，先毁坏陈明的住宅；外面的火刚烧起来，里面的火也跟着应和，于是董祖常、董祖源的住宅都化为灰烬。董祖和的住宅处在中间，因为积怨不深，丝毫没有被损毁。谁能说这些乌合之众完全没有公道呢？至于五名生员，没有一个人到场。本府秘密查访后也已上文说明，那么士人还有什么过错呢？恰有一些盗窃名声、与其昌同恶相济的小人，在泖庄聚集谋划，说杀一百个百姓，不如杀十个秀才，这样才能免除民众抄掠的名声；又说借陆兆芳的头颈略施惩罚，也可以免除民众抄掠的名声；又说把董氏告发出来，难免要当面对理，但如果人数不多，便可欺骗上级，发动查究，使他们躲在深处而一网打尽。于是他们用虚假的言辞和丰厚的钱财，秘密向学院揭发；学院便借聚众讲论之事为罪名，发牌给本府，以陆兆芳为挑起事端的人，先革去衣巾功名，又发牌给各学，开列申报首倡此事的诸人。幸亏府学胡师长明察当天情形，确实没有发现倡首的迹象，两次上文回复，不忍妄报一人。等到抚台巡历云间，遍访秘密察看，也明知此事与生员无关，便出示安定人心。就连全郡的缙绅、孝廉，也都分别具写揭帖给抚院、学政二院，为诸生鸣冤。但学院不知什么缘故，仍多次移札，非要开列申报不可，以安慰董其昌之心。偏偏这时胡师长升任，董其昌才得以实现他的阴谋，于是郁伯绅、张复本、翁元升、李澹、孙兆元都被革去衣巾。学院又提取府学、县学的学师，督令他们当面申报，董其昌才得以肆意施毒；姚瑞徵、冯鼎爵、冯大辰、张扬誉、沈国光，则被移交道台提审。其昌又因为学师已经开列申报，拍着胸口后悔，担心发生其他变故；见郁伯绅平日品行卑污，可以用威势胁迫，也可以用利益诱惑，于是托付亲信，许诺给他重贿，又许诺免除他的罪责，让他与同类互相攻讦；起初说一定不予宽免，后来又牵连到十人以外的丁宣、姚麟祚、陆石麟、马或，这些人也一并被剥夺功名、拘捕审讯。虽然都得到吴公祖审明，认定是郁伯绅诬陷，但学院袒护奸恶已经很深，雷霆般的威势并未消退；到解送审讯之日，不容他们分别申诉，也都遭到杖责。又把诸生与焚烧抢掠的重囚一同发往苏、常、镇三府会审，虽然都蒙受了对生员的体恤，但仍不得不遵从上意，拟定革除功名、杖责、降等的处分。学政之所以一定要学师开列申报，是因为他们认为耳闻目睹真实、查访确切。然而就初次申报的五人来说，其中有孙肇元因江阴考复之事，董祖常在路上遇见他，怀疑他帮助范昶，便把他的姓名列入申报。至于第二次申报的五人，其中有冯鼎爵当时正在嘉兴迎接叔父，而学师先说他参与讲论，后来又说十五日没有见到他。仅从这两人来看，学院的申报果真可靠吗？城中亲眼目睹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城外各学只是听闻风声的人呢？总之，董氏所安插的耳目，不过是三四个豪奴、帮棍，借此来报复旧怨。其昌借此进行中伤；学师所安插的耳目，不过是三四个吏书、门役，借此索取利益；学师又因此开列申报。若这一套做法可以相信，那么琐碎卑劣的小人都能操持诸生黜退、降等的权力了。假如说因为讲论而导致抄掠，诸生也负有责任，那么自从有明伦堂以来，青衿中蒙受冤屈而申诉事情的人多得很。为什么没有抄掠别人的姓氏之家，偏偏只抄掠董氏呢？假使其昌父子平日毫无罪状，即使让五学诸生抓住路人来号召，又有谁会响应我们？如今其昌用来作为借口的，不过是说：既然真是受冤的百姓，为何不去官府告理报仇？他难道没有想到，螳螂的手臂果真能够抵挡车轮吗？况且抄掠既已发生，罗织罪名的惨祸还没有停止，何况正处在火势熊熊之时呢？如今范启宋控告学院、抚台、兵道，并不是没有得到受理；可是剥裤捣弄下体的董祖常、陈明，过去却从来没有到官府受审。抄掠之后尚且如此，抄掠之前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仅从范启宋一案来看，百姓中含冤而无处申诉的，不知还有多少！如今事情已经反过来，其昌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反而把罪过归给诸生；诸生明明有口，谁肯替百姓承担罪责呢？

译唉！同样是学政，对董祖常便任由他在堂上安坐，对诸生却不断盘问搜求；同样是王法，对陈明便放任他出狱，对诸生却多次审讯不止。况且提学师两次与董文一同跪下当面对质，学校已经沦落到奴隶一般了。可耻啊！有原告而没有被告，凭什么使范启宋信服？有被告而没有原告，凭什么使王昇等人信服？隔年的旧事，却指称为挑起事端，凭什么使陆兆芳信服？双方当事人都未到齐，凭什么使负责听断的人信服？书生的嘴可以被钳住，但王士、王臣之间的义理不能废弃；可以奉承其昌、祖常的欢心，但杀人媚人的事情不能做；可以毁坏学政的体面，但清晨初生的善良之气不能消灭。况且事情已经上奏朝廷，怎么能容许这样偏袒呢？如今追究其昌的计谋，大致有四种：一是远交近攻，二是借上级之手虐待下属，三是借局外之人撼动局内之人，四是把自己的罪责卸掉而把抄掠归罪于士人。谗言层层积累，竟织成锦绣般的诬陷文章；几句话便造成市虎般的虚假信任。听到这些的人争相说士习不好，没有谁比云间更恶劣，甚至想把这件事同周玄暐之事归为一类来看，难道不冤吗？昆庠的公呈有根据，而松江士人的传闻并不真实；何况那件事也是一次公举，这件事也是一次公举。前一件事没有一个士人被革除功名，这一件事却牵连十人；宽严既然如此悬殊，权衡难道没有倒置吗？升等不敢凭自己的意见争辩，请准许我用办案官员的文移以及全郡的公揭来申辩。胡师与冯、赵二人都是师长；假如诸生果真违反学规，胡师长为什么再三不予申报，却一定要等到冯、赵两位学师呢？黄、吴二位公祖亲自到场并且亲眼看见；假如诸生果真符合挟制之罪，为什么不当时指名申报查究，却一定要等学院查报呢？抚台巡历云间并周遍访察；假如诸生果真触犯三尺之法，为什么不加讯问，反而出示安定人心呢？缙绅、孝廉又都是其昌的同辈；假如诸生果真有倡导率领之罪，为什么不顺从其昌的请求，反而替诸生申诉冤屈呢？吴尔成是其昌的心腹朋友；假如诸生果真是挑起事端的人，为什么在初八日讲论尚未开始之前，就已经有万人同声辱骂、说一家动荡混乱的话呢？这几方面都不足以相信，却偏偏要相信其昌的秘密揭帖、董文的诬告拘捕，是什么缘故？何况其昌和祖常并不是官长，跪下申诉也不是辱骂；明伦堂不是衙门；朔望偶尔聚集不是聚众；侮辱生员的妻子和母亲，也不是民间的利害事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全郡的公论，不是扛帮；请求依法惩处，不是挟制。而且还要给他们降等、黜退、杖责；假如诸生果真犯了上述罪行，又还能加用什么刑罚呢？何况以上几件事，都是郁伯绅倡导的；如今郁伯绅跪在门前请罪，替董氏鹰犬般的人物充当救援，反而只被杖责并革去功名；升等仅仅因为在明伦堂讲论一次，也遭到杖责并革去功名，能不免有被无辜牵连之悲吗？况且讲论之事与剥裤捣弄下体之罪，哪一个更重？观看传札与聚敛钱财、激成变乱之罪，又哪一个更重？如今讲论的人被黜退，观看传札的人被降等，而祖常仍俨然是学校中的人，难道还要上奏朝廷说这是整肃士风、申明学政吗？谁会相信呢？近来学院也看见公论不能容忍，良心稍有悔悟，又发出牌文，其中有‘祖常阶祸成案无拘’之语。倘若这也是公道昭明的一个契机呢？伏望当权的大人，若想端正士风，不要因为一个是缙绅、一个是逢掖之士便区别对待；若想申明学政，不要因为一个是贵介、一个是寒素便任意加重罪罚，使众怒的首恶不能漏网于吞舟之鱼，使无辜的弱小儒生不至于冤沉于肺石。这样或许可以使汉唐党锢之祸暗中消退，也不使祖宗培养士人的用意泯灭。学校幸甚！升等幸甚！这份奏本是在奉贤陈礼园家得到的。董文敏居卿在舆论中颇不得人心，大概也是当时吴地乡绅的习气；即使徐文贞也不能免除这种习气。戊子正月十七日。○附录：《权斋老人笔记》所载《定陵纪略·董氏焚劫始末》（《笔记》，归安沈炳巽霄渔著。） 《纪略》，明长洲文秉荪符著。） 董其昌在己丑年考中进士，经馆选授任编修，历任官职至礼部尚书。他的次子祖权，倚仗势力横行乡里，百姓不堪忍受。同乡有个姓陆的读书人，他的祖先曾有一个富有的仆人，陆某对他索取无度；这个仆人于是投充到祖权名下，充任纪纲，作为护身符。陆生又像从前一样前去索取，祖权便召集一帮蛮横的仆人，将他围住殴打。第二天，陆生的兄长带领众生员登门，当面责问祖权的罪过，祖权惶恐地赔罪，这才了结。又有一个姓范的人，是董其昌的姻亲，把这件事编成词曲，配上弦、管、丝、索等乐器，交给盲人，让全城的人都来传唱。董其昌听说后大怒，抓住盲人追问曲子的来历，盲人以范某回答。范某于是声称没有这回事，便共同到郡神处祈祷，设誓证明。不久，范某死了。范某的妻子带领几个仆妇，到董家讥讽辱骂。祖权带着一群蛮横的仆人冲出来，坐在高处关上大门，抓住范妻和仆妇们，剥光她们的身体加以侮辱，把她们的头发以及下体的毛发全都剃掉，两个大腿上的血流下来，像下雨一样。全城百姓都为此愤愤不平，聚集在董家门前鼓噪，约有一万多人。董家人登上屋顶，把瓦片纷纷扔下来击打众人。众人更加愤怒，也登上屋顶扔瓦片，双方互相攻击争斗，又有人因此受伤，便乘机放火烧毁董家。董其昌全家逃走躲避，家产也因此荡然一空。过了半年，事情才终于平息。“御史杨鹤又上疏谈到周玄暐的事情，却没有提及董其昌，说：周玄暐的事情还没有了结，华亭又仿效此事。原任词臣董其昌不知因为什么事得罪了乡人，乡人放火焚烧他的房屋，几乎使他全家都被烧死。董其昌出身于中书舍人，名列清华之籍，即使有不可赦免的罪条，也应当到所在地的有司官署申诉处理；或者因此上奏请求处分，怎么至于让全家百口人都几乎被投入熊熊烈火之中？一时之间局势汹汹而不得安宁，全国仿佛发了狂。对于故意放火烧毁官府和百姓房屋的行为，律令中有明确条文，不知当事者准备怎样处理这件事。如今三吴的世家大族人人自危，恐怕东南的变乱将在早晚之间发生。”云云。《民抄董宦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