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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江上孤忠录》《江上孤忠录》《孤忠后录》《嘉定县乙酉纪事》《过江七事》《金陵纪略》《江上孤忠录》《江阴赵曦明集》《守城实迹》江阴殉难的事情，有的记载在《阎公状》和《义史》中，有的见于《纪事》《江上遗闻》《乘城纪略》和《甲乙事实》，有的见于《文石纪》。我参考了其中的内容，汇集起来加以注释；如果能让阎公在当时的苦心，以及忠臣义士的苦心不至于被辜负，也就差不多了。清顺治二年乙酉夏五月，北方清军南下，金陵守不住了，广昌伯刘良佐劫持宏光帝献给清军。常州御史刘光斗迎接投降，接受命令前来安抚；江阴县令林之骥哭祭文庙，解下官印离去。参将张宿、海防程某、县丞胡廷栋接着离去。学使朱国昌、兵使马鸣霆逃走（五月十五日拜过牌位后，典史陈明遇、训导冯厚敦、都司周瑞龙等想要勤王，却因事无从集合，只能相对流泪哭泣，见《甲乙事实》）。主簿莫士英交出印信和册籍，又把良马献给刘良佐，因此得到代理知县的职权。当时全城人心骚动，都想谋划守城抗拒，而新任县令方亨直到六月二十四日才到任。他立即收集民间的兵器铠甲（此前，福建勤王军被清兵击败，有三只鸟船逃到江上，因为器械军资价廉而求售，百姓争相购买，北门外买的人尤其多，见《事实》）。方亨下令剃发，规定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百姓更加骚动（五月二十七日，豫王命军民剃发，进入江阴，限令三日完成。二十九日，方亨发布晓谕，北门外的何茂、邢叔、周顺、邢季、杨芳、薛求、杨起、季茂、章汇等人联名呈文，请县里向上级详报，请求保留头发）。方亨破口大骂，众人喧哗说：“你是明朝进士，头戴纱帽，身穿圆领袍，来做知县，羞不羞！丑不丑！”方亨无可奈何，只能听着而已（见《季文石纪事》）。闰六月初一日，方亨拜谒文庙，重申先前的命令。诸生许用在明伦堂说：“头可以砍，头发绝不能剃！”下午，北门外的百姓挥袖首先起事（季世美、季从孝、王试、何常、何泰等首先倡议，组织义兵起事，见《事实》）。他们手持兵器来到县署前，方亨坐在堂上，故意摆出声势和脸色，想逮捕首事者，恰好效顺学使宗敦的一家人从方亨的私署出来，众人大骂说：“这是投降贼人的奴仆！”便把他打死并焚烧了（一本作：方老师无锡苏提学家来道喜的人在堂上说：“你们这些奴才，人人都该砍头！”众人愤怒，把他打死，将他的头挂在仪门八属处，在台阶下焚烧）。莫士英害怕，踉踉跄跄地逃走躲藏，于是众人逮捕方亨，把他拘禁在宾馆（当时方亨胆怯，许诺准备文书，详细请求剃发，众人便散去。傍晚，方亨的属吏向众人说：“不好了，县官已经准备文书，向豫王和摄政王详细报告，请他们发兵来杀你们了！”文书用快马飞速递送出去，众人奋勇前来抢夺，见《纪事》）。临近傍晚，举人夏维新、诸生沈曰敬等人前来调解救援，于是把方亨送到夏维新家。第二天早晨，听任方亨回到县署。由此全县听到消息都响应，四乡居民全都分成队伍（当时前来的人有数万人，他们意志坚定、气势锐利，都把战斗和守城看作首要之事，见《乘城纪略》）。他们树起旗帜，集合在教场，商议作战和防守，填塞道路，连容脚的地方也没有。方亨惊恐不安，乘坐肩舆登上君山。他为了安抚百姓，诡称江阴义勇被陆承差“杀一警百”的话误导了，众人便收兵前往陆承差处。陆承差逃走，众人毁坏了他的家（他们秋毫不犯，偷取一只鼎的人立即斩首示众，见《江上遗闻》）。众人杀死莫士英先前住处来的两名骑兵（他们住在察院内，临刑时说：“是莫主簿命令我来的，如今却害死我。”见《纪略》）。太守宗灏发文书劝解，众人拒绝接受。他们在明伦堂设置太祖高皇帝的牌位，向众人起誓，举兵抗清。方亨也一同起誓并称戈举兵，但主持其事的是典史、浙江人陈公明遇（陈公名选，见《遗闻》）。陈公宽厚仁慈，得到众人拥戴，所以众人归附他，如同回到家一样。第二天，他们发掘旧日收藏的火药和器械（太祖曾命刘基让火药局合成后收藏在这里，见《纪略》），扩充乡兵，命令他们在葫桥、夏港一带察看地势、安营扎寨，防备清兵从西面进入。忽然传来清兵从扬舍推进的消息，众人奋勇前往抵抗。到了东城，才知道是伪造的消息，遇到本营守备陈瑞之，陈瑞之策马向东关逃出。众人恼怒他想投降清军，杀死了替他背旗的两个人。陈瑞之受伤后与儿子越城逃走，众人在岳处逮捕了他的妻子儿女，随后又捕获陈瑞之父子，将他们杖责后拘禁。城中严密防守，担心外敌乘虚而入，昼夜盘问搜查。二更时，抓获了奸细时隆。初六日黎明，陈公与巡游守备顾元泌会同审讯。时隆供认城中有七十多人埋伏，奉太守的命令行事（每人发给药四斤、银四两、开元钱一百二十八文，见《阎公状》）。初八日半夜，城中举火向外面清兵发出信号，随即在各庵院和空地搜捕，抓到六十多个奸细。供词牵连到武官王龙，众人立即前往他家搜捕并杀死王龙，又杀了陈瑞之；而宗灏果然挑选一百人，从隐蔽道路袭击江阴，乡人把他们消灭在秦望山下。陈公下令：城中谁抓到一个奸细，就赏银五十两。第二天，有个穿青衣的人在市中行走，行迹十分诡异，众人把他抓住，从他身上搜出一张地图，上面写着兵马进入的道路以及各山瞭望、埋伏的地方。审问得知，他是方亨派出城外求援的人（是夏维新家的家人，见《状》）。他又供出沈曰敬以及吏书吴大成、任粹然等人在马三家密谋屠杀。沈曰敬逃走，吴大成等人在市中被肢解处死。乡人已经消灭宗灏的军队，宗灏把这件事报告给专阃；清兵一千多人从常州出发，水师总兵王良也率领水师进发，城中的巡守更加严密。西门月城抓获两个奸细，审查时发现城门横木和锁钥都已被破坏，逮捕守门士兵，取得他们同谋的罪状，便和奸细一起在城下斩首。

译初九日，城中军队出城迎敌。北门勇士自行组成冲锋营，整队先行，老弱百姓不断运送粮饷。上午到达申港，正要做饭时，听说清兵相距只有六七里，便奋力呼喊着向前进发。直到傍晚才与清兵交战，敌众我寡，又饥饿困乏，失利后返回（这天，季世美三更一炮做饭，四更二炮吃饭，五更三炮召集营队。季世美命地保搬石头堵断石桥，把钱筒涂上锅灰伪装成炮，安放在闸桥上；通过浮桥后，又命地方拆断浮桥，经过申港、夏港也都如此。到虞门与敌交战，清兵有二万多人，分成两翼，敌众我寡，又空腹作战，冲锋军战败，季世美阵亡，见《纪事》）。第二天，又出城抵御，四邻乡里的义勇都聚集而来（当时带着义勇前来的人有十多万人，都抱定拼死效命、绝不离去的想法，见《纪略》）。清兵驻扎在虞门，水师经过双桥，农夫愤怒地辱骂他们，清兵士卒恼怒，想登岸擒杀农夫。农夫们一起拔起青苗扔到船上，泥水湿滑，清兵无法站稳，大半掉入水中淹死。登岸的人又被农具锄头击打，没有一个逃脱。浮尸布满河面顺流而下，河水因此几乎不流动。陈公因为虞桥战败，军队行动没有统帅，进退也没有可以请示的人，想起用旧日的游击徐观海。徐观海有病，便由熟悉武事的歙人邵康公与顾元泌率众拜为将领（陈公任命邵康为将，邵康也招募兵士自卫。他请旧都司周瑞龙率兵驻扎江口，形成犄角之势；指定夏维新以及诸生章经世、王华管理粮饷，中书戚勋、贡士黄毓祺、生员许用等十多人担任参谋，见《纪事》）。徐观海命他的弟弟制造令箭十枝，使用“大明中兴”字样，每个人拿一枝作为凭信，以防塘报传递错误。众人杀死方亨、莫士英，并消灭他们的家族，以断绝内应。清兵推进到西城角，旧任都司周瑞龙率水师驻扎江口，声称要出兵协助。顾元泌请求前往向吴志葵借兵，周瑞龙不答应，只说军队长期没有粮食，索要犒赏一千金，约定邵康公从东门出兵，自己从北门夹击，陈公按数给了他（林县令留在县署的银子八百两，加上旧典史的银子二百两，共一千两，见《纪略》）。邵康的军队还没有出动，周瑞龙已经交战失利，退回江口。十一日，清兵移驻南城张孝廉的园子。第二天早晨，退驻麻皮桥，暗中派两人入城侦察虚实，城中将他们抓获并斩首示众。陈公也派一人侦察敌情，到了葫桥，看见清兵列炮严密防守，便等候他们松懈时把那人投入水中，并用一门炮回报，清兵三天没有来。劣生尹吉图谋内应，众人将他押到岳处，斩杀他的仆人康宁（有一天突然雷电震响尹吉家，众人听到马嘶声，进入内室，搜出两匹马和无数兵器，见《阎公状》）。有人传说田淮抚仰面发出告示，声称当天就派援兵，却始终没有到；又有一人举着信旗渡江，说沙兵曾击破高杰的骑兵，约定日期前来援助。于是派贡士韦经世前往犒劳军队，两名领军官率众前来，却沉湎饮酒赌博，人人没有坚定的意志，在南城交战，大败逃走。陈公出巡城防，凡是乡兵奋勇作战到达城下的，一定开门奖赏接纳，用忠义激励他们；每献上一个首级，城上赏银四两，陈公还为此向他们下拜（当时清兵日益增多，陈公命乡兵尽力攻杀，有功必赏，典商程璧捐出四十万金充作赏金，见《事实》）。因此各镇乡兵都一同来到城下作战，清兵所到之处，各乡都尽力攻杀，使清兵无法安稳驻扎。有个叫高瑞的人被敌军捆绑，敌军命他剃发投降，他不屈服而死。但战乱日久，政令无法传出城外，远乡的叛奴乘机索取契券，焚烧房屋并杀人，接连不断地起事，烟火遮蔽天空。各家只顾抢救性命都来不及了。清军又命三王统领诸将来到江上，江阴军民于是无法抵挡（二十二日，又来了二十多万军队，主帅有七王、八王、十王等，率领上将一千人，命降将刘花马作先锋，奔向西门，绕过南门，经过北门，抵达东门，在十六处扎营包围县城，见《纪事》）。清军首先抢掠西门，随后把军队移到南关。邵康公前往抵御，但没有取胜（众人认为邵康无功，禁止百姓出入，并把他的乡人放下岳去；阎公到后把他们放出来，见《状》）。接着清军焚烧东城，大肆抢掠城外的富户。乡兵迎战，多次失败。清军在外面损失了一名骑将（有兄弟二人杀死了他，见《事实》）。清军又乘虚抢掠北城，乡兵分三路抵御，两路溃败；有一队士兵据守闸桥奋力作战，杀死了清军一名骑将。第二天早晨，清军合营再次进攻北城，焚烧居民房屋，转向东面抢掠。大桥东西湾的两保百姓抵抗，杀死清军三名骑将。泗善港人葛辅弼父子率五百乡兵进城援助，他们都沿江而来，勇悍强劲，但因为不熟悉纪律，到三官殿时被清军消灭。清军又乘着锐气向东推进，肆意抢掠大桥、周庄等地。城中人杀死清军的骑将，清军才退去。从此乡兵知道无法抵挡，全部逃往远处。周瑞龙也扬帆离去。清兵于是专心攻城（二十八日，刘良佐命军士四处焚烧抢劫，乡兵远逃，再没有前来援助的人。第二天，他仍命大将杀死逃往远处的人。七月初一日，又命军队搜捕杀害四散逃走者。乡兵断绝，于是清军专门攻城。城中严密防御，城外箭如雨下，城上一个人用锅盖遮挡，另一个人接箭，半天就得到箭三四千枝，见《纪事》）。七月初五日，城中形势危急，陈公于是派人用绳子把十六人从城上缒下，连夜出城，请原任典史阎公主持盟约。阎公名应元，字丽亨，是北直隶河间人。崇祯十五年，他曾召集乡勇击退数百艘海寇船（海寇顾三麻子侵犯黄田港），阎公亲手射杀三人（箭一射出，三人应声倒下，见《状》）；后来又平定盐盗，平息百姓骚乱，县里人感念他的恩德，在社学中为他塑像。朝廷经大臣论荐，特授他都司，准备在军前征用。但马士英、阮大铖掌权，当年三月，他只被任命为广东韶州府英德县主簿，因母亲去世尚未赴任，居住在砂山脚下。起义时，陈公与县中士民就打算恭敬地请他出山，但顾元泌千方百计加以阻挠。到了这时，顾元泌显露出异心，于是众人诛杀顾元泌，迎接阎公（刘良佐攻城时，顾元泌登城放箭，箭没有射中人就落下，众人对此产生怀疑。他的效用马倭予偷取火药，从城上扔给城外的人，被众人抓住。众人因而前往搜查顾元泌的住处，发现一纸请求援兵的文书，原来闰六月初众人会集呈文，田仰请求发兵，顾元泌私自更换文书以拖延援兵，所以原文仍留在住处。于是诛杀顾元泌及其效用等四十人，内应再次断绝，见《义史》）。田抚也发文书劝勉。

译初九日，五千乡兵护送阎公到城下。阎公认为乡兵携带粮食而来，势必不能久留，而且他们是临时聚合的队伍，不足以战胜敌人，便厚加犒赏后遣散，只带王进忠等四十名家丁入城守卫。到城后，便拿出原任兵使徐世荫、曾化龙制造的火攻器具使用。随后传檄各大户，劝他们捐输，不强求白银，而是让众人拿出各种货物，估算货物价值充数。于是围城之中有火药三百瓮、铅丸铁子一千石、火炮一百位、乌机一千张、钱一千万贯、絮帛一千万端、酤酒一千酿、粟一万钟、茭草一万千万束、盐一万斤、铜铁器一万件、牛一千头、羊猪一千只、干鱼一千包、蔬菜一千畦。然而城中缺箭，阎公命令在月黑之夜把草捆成人形，穿上士兵衣服，每个人手持一根竿子，竿头挑一盏灯，竖立在城墙垛口；士卒伏在墙内，大声喧喊，城外清兵望见后放箭，箭像刺猬的刺一样密集。又缺油，阎公命壮健士兵取来碓车运入城中，发给他们储藏的豆子，每天供应油脂和灯火（盐船常常从黄田港驶入，百姓取食；鱼从水关进入，一撒网就能捕到，市场价格也没有上涨，见《状》）。阎公又详细统计居民，弄清每个若干保有多少户、每户有多少人口，全部登记在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万枚〕 他选拔勇猛的人隶属于自己麾下，军队最终依靠他们挫败敌军。章经世、夏维新、王华负责管理刍粮；每天早晨给每个人发米、盐、蔬菜若干，给每户发油和灯火若干，四座城门和城墙垛口供应油蜡若干，安排得井然有序，丝毫不乱。这样一来，城中的事务更加严密，敌军再也没有可以乘隙利用的地方（初十日，命全城收拾衣甲、器械，祭祀军旗。第二天命令关闭城门，全乡城中二十多万人，安排十人守一个垛口：卯时喊杀一声，到午时再换十人；喊杀一声，继续守到酉时，再换此前的十人；喊杀一声，值守到半夜，再换后面的十人。如此循环，违令者斩首。又传令齐集北关冲锋营一千名士兵，选季从孝作先锋，何常执大旗，王试悬挂得胜旗鼓，何泰吹号头，准备好铠甲衣服和兵器，见《纪事》）。命武举人王公略守东门，把总汪某守南门，陈公守西门，阎公亲自守北门。阎公与陈公总督四门。陈公宽厚仁慈，处理每件事都公平稳妥；遇到军士劳苦，便加以抚慰，甚至感动流泪；有人疲倦到极点暂时打盹，他就用利害关系劝告，不轻易呵斥。阎公号令严明肃整，凡是偷懒苟安、违法乱纪的人，一定穿耳、鞭背，示众惩罚，即使是豪强权贵也不稍加宽贷。但战士困顿时，他一定亲手给他们斟汤酌酒。遇到战死的人，立即置办棺材和殓衾，哭祭后收殓。接见敢死之士时，他不称姓名，总是称为兄弟；遇到事情必向众人询问：“众位兄弟，谁能担当这件事？”有一个人在路上大声喊道：“我想杀贼，只是苦于没有刀。”阎公立即解下佩刀给他，这把刀价值三十金。他与士卒同甘共苦就是这样。因此百姓感念他的恩德、畏惧他的威严，临近死亡也不后悔。上舍生程璧在劝捐时，带头捐出三万五千金，又从城外写招降书射入城中。朝廷任命程璧掌知县事，程璧写下拒绝投降的文书回应，并且请求亲自出城借兵于田仰，等到总选吴志葵到来。清兵得到程璧的书信，知道无法动摇他，便埋伏火炮攻打北城第四铺。城内抵御他们，箭石如雨，清兵不敢靠近。主帅更加愤怒，命九名上将先驾驶云梯登城。城上用长枪刺杀他们，四人死亡、五人受伤，主帅更加恼怒。于是他奋身独自登城，几乎进入城内，城内又用短枪抵挡；那名主帅接住枪，咬住枪头，拔刀想砍，一名童子挺枪刺中他的喉咙，他便倒在城下。城外清兵逃走，全都失声大哭。有人说：“这就是七王。”（见《纪事》） 初十日，二都督大怒说：“我攻取北京、南京、镇江，从未费过力气，更不要说江阴这样拳头大小的地方了！”于是下令从十营中选出九名猛将，又选步兵三万人，扎制云梯十张，第二天分十处登城；如果不能首先登城而退后，斩首。十一日早晨，城外放炮呐喊，三万军队一起架设十座浮桥，越过外城河，分十处沿云梯登城。城上投下砖石，用长枪抵御敌人，九名将领不退，四人被刺死，其余受伤坠落。二都督自恃勇猛，驾着云梯，身穿三层铠甲，腰挂两把刀，肩插两刃，手执巨斧，独自登上云梯；城内用短枪抵挡他。二都督用嘴咬住枪，奋身跃起，右脚已经跨入城垛，持刀砍上去；守城士兵中有一个姓汤的童子，拿钩镰枪用力钩断了他的喉咙。旁边又有一个少年赶来割下他的头，尸体坠落城下。清兵来抬尸，城上敲梆子，砖石和小箭一齐发下，如同下雨，大约伤了一千人。后来城外军队用牛皮帐遮挡，尸体才被拖走。相传霸王刘耐攻城时，有人用枪抵挡，外面的将领用嘴咬住枪，竹椅匠姚通用铲子把他的头铲落到城上，尸体坠下。第二天，城外派士兵来索要首级，城内砍下一颗狗头投了出去（刘良佐说：命军士行礼索取都督的头，城上不给，城外愿意出银子购买。城上让人把银子装在鞘内系好吊入城中。又命城下军队列队行礼，口中喊道：“还我王爷的头！”于是城上人用蒲包包着一颗黄狗头扔下（《纪事》））。城外带着祭品来祭奠，一名和尚捧着经书随行，经过何家埭时，城中发炮将其击毙，取其尸肉，供给守城者。阎公退却北城的进攻后，知道清兵不久必将大举来攻，便广泛制造战具，招募青阳人黄明江以及他的几十名同伴。黄明江善于使用弩，弩长一尺多，竹箭五寸长，箭头用毒药淬过，百步以外射击，命中便如愿（阎公刚进城时，击鼓升堂，鼓内跌出十多张小弩，上面刻着“诚意伯刘基造”。黄明江一向擅长弩和火器，箭头射中人的面部，人便惨叫而死。阎公命人仿照刘基的样式制造，几天内造出一千多张弩、万枝箭。又把季从孝调制的毒药涂在箭上，射中见血即死（《阎公状》））。又把陈瑞的儿子于岳找来，命他制造小铳。这种铳像银鞘，以木头制成；等敌人来到时投到城下，火一燃木头便炸裂，里面藏着铁制乌棱角，碰到的人立即死亡。阎公亲自制造挝弩，用一块铁制成，旁边设置几个钩子，系上绵绳；投中人后，钩子便刺入身体，将人斩杀。他又仿照旧式制造火球、火箭，把其中的奥妙全部发挥出来。清兵虽然众多，却畏惧守城武器，不敢逼近城池。

译十二日，清军派人拿旗招降，阎公也顺势答应。有人抬着木铳到营中，铳一发射便炸裂，里面藏着乌棱角，碰到人便立即杀死许多人。一名主帅打着黄盖，两个上将护卫在旁，正感到高兴，忽然被铳击中，两个上将被烧毁，主帅身亡而头颅尚存。城外哭声震天，有人说死的是八王（《甲乙事实》）。十二日，北门外薛王营听说城内战守准备齐全，心中害怕，于是计议派几十人拿旗招降。十三日，阎公命范、周、朱、季四名生员用绳子缒出城去，到薛王营交谈；如果有将计就计的办法，赶快回来报告。四名生员到营中后被留下宴饮，薛王送给他们四锭元宝。四人回来献计说：“必须得到一百多名敢于舍命的人，先让几个人拿着降旗前去，随后抬着陈氏制造的木铳到外营，骗开营门；火铳炸裂后，碰到人就会立即死亡。”二位阎公都很高兴。十三日，阎公命一百多人抬着木铳，桶底安放砖块，又命四名生员拿降旗走在前面。四人迟疑不前，阎公大怒，把他们斩了。另命九名白发老人拿着降旗，焚香在前引路，走出北城门，没有人敢落在后面。到达薛王营后，通报说愿意献银买命。薛王很高兴，登殿下令放炮、开营。又命人把银鞘送到帐中，正要命将领验收时，火焰突然发出，铳身炸裂，烟火遮天，触及的人全部当场死亡。薛王只剩下一颗头，帐内帐外约有二千多人死亡，两个上将受伤。这一天，十王命三军挂孝，全营举哀，把薛王安葬在苏家墩，北门之外，称为薛王坟。太守宗灏听说后害怕，发出紧急文书，羽檄纷纷，赶往江上的士兵每天有几千人。刘良佐接受清军招降，任上将，率众前来攻城。他们设置牛皮帐挡住箭石，命士兵挖掘城东北角，城上城下都用石头攻击，把他们压死（十五日，刘良佐命军队在东南面进攻，却在西北面放炮，挖城时都使用山爬。阎公先用所制造的火炮、火球抵挡，外兵害怕想退，刘良佐禁止他们退却。后来城内士民接连把巨石投下，外兵来不及躲避，全都死了。刘良佐非常愤怒，又设置三重牛皮帐，中间用九梁八柱支撑，箭石打上去都反弹起来。城内取出所造的铁锤，用绵绳系住投下，砸中人身便吊入城中示众。） 当时城外士兵手足无措，片刻之间便逃散，城外空寂无人（《乘城纪略》）。后来清兵从西门经过闸桥，依靠君山扎营，等军队渡河过半时便开炮轰击，炮声一响，敌军纷纷倒下（有人借水门遮蔽自己，城内人又用小箭射击，射中手和门，一时疼痛难忍，最终没有一个能够保全（《遗闻》））。清兵又大规模架设浮桥，从黄留港暗中渡河，登上君山俯视城中，也被城上武器击伤，于是派使者到义阳王营中求兵。义阳王派部将顾□率水师驻守江口，宁其愚率僧兵驻扎砂山，侦察后认为那里不可守，便逃走了。兵部严栻守常熟，也去求兵，没有得到答应。田仰已经跟随鲁王在绍兴，贝勒率兵奔赴吴淞，志葵自救尚且不暇，江阴只能孤城死守。清兵依托邓墓的密林躲避箭石，拆屋取木制造浮桥，渡河逼近城下。城上协力抵抗，外兵支撑不住，想要逃走。他们中有两名将领先逃，后来又驱赶士兵前进，带着云梯来到城下，共有三十多处。一名将领冲在众人前面登城，城内发炮横向轰击，他的尸体随着云梯坠下，外兵逃走。城内派人收取他们的器械，砍伐邓墓的树木，使敌人没有遮蔽物，又取来浮桥当柴烧，外兵遭到惨重失败。十七日，刘良佐把军队移到十方庵。这天夜里选勇士一千人出南门，袭击十方庵营地；有的拿板斧，有的拿小箭，有的拿扁担，杀入营中，杀伤一千人。两旁营地派来救兵时，袭击者已经回到城内（《纪事》）。第二天，命庵中和尚面向城池跪着哭泣，陈说利害。城上用至死不退的大义劝告和尚。和尚又来，仍像先前一样被拒绝。刘良佐于是坐在吊桥旁，约定让城上收弓放箭，说：“弘光帝已经北去了，江南都已投降。凭你的才能，把灾祸转为福气，爵位难道会低于我刘良佐吗？为什么要这样自寻苦难？”阎公骂道：“我应元不过是大明的典史，尚且知道不侍奉二主的道义。将军的爵位达到侯伯，身拥重兵，进不能恢复中原，退不能保卫江左，还有什么脸面率领众人来见我忠义的士民呢？”刘良佐惭愧地退走（十九日，刘良佐又来招降，阎公说：“有投降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典史。”一声梆子响，小箭齐发。刘良佐接连跨上三匹马逃走。有人说：“江阴人没有投降文书。”）。刘良佐又把军队移向东面侵略，修筑塘堰，百姓抵抗他。兵火造成的惨祸，在各镇中最为严重。他又准备前往陆家桥，徐玉阳先杀死他的骑兵将领，军队才退走（徐玉阳当时暂居陆官舍，远远望见刘良佐的军队蜂拥而来，便藏在水洞中，只见一名将领身材十分高大，前面有两名士兵引路。玉阳等他们经过后上岸，见后面的军队还很远，便追上去杀死两名士兵和一名将领，割下那名将领的头，称重有十八公斤，悬挂在树上。） 后来清兵听说此事，无不畏惧退走，那棵树至今还在（《遗闻》）。贝勒平定松江后，便把所属部队几乎二十万人全部带到江上，押着降将黄蜚、吴志葵来到城下，让他们长跪劝降。黄蜚默不作声，表示自己在城内没有相识的人；吴志葵泪流满面，神情言辞十分悲痛。阎公斥责他们说：“大臣被捆缚，应当赶快死去报国，活着还有什么用？”两人都拜了两拜离去。贝勒见城中守义不可动摇，进攻更加急迫，炮声昼夜不断，城墙有五处崩裂（前两天，松江解送来一百座大炮，每门炮立六尺一具，炮弹飞行如闪电，有人站在城上，头被炮弹带走，身体却僵立不倒。后来城下大炮更加增多，有人站在城上，胸背被打穿，仍然直立不倒（《纪事》））。城内用铁叶包裹城门，再贯穿铁绳加以保护。又用空棺材装满士兵，挡住将要倒塌的地方；又用棉被浸水，覆盖在城上，以防火攻。这天铁弹击中阎公左臂，他仍手握刀槊，接连杀死数人。陈公此时也打算战斗到底，日夜坐卧在城上。一天中午，众人正下城吃饭，陈公听见城墙铮铮作响，前去察看，发现外面有六名将领，为首一人披着铠甲，身上缚着两把刀，手持两根钉子，插入城墙缝隙，攀援而上；其余人都穿着镔铁铠甲，刀斧无法砍入。陈公命众人先用长枪刺杀为首的将领，于是那人死在城下，其余人全部退走。

译二十日以后，风雨在夜间骤起，灯无法点燃。众人到张睢阳庙哭泣祈祷，忽然神光四面升起，亮如白昼，直到每天天将破晓。阎公巡视城池时，有一人手执大刀跟随，众人望见，以为是天神。阎公身材魁梧，双眉高竖，双目细长弯曲，面色红润而多须，很像关圣（《义史》）。举人盛树廉说，阎公的相貌也是这样。他还说，城中士民的姓名，阎公没有不知道的。交战时，曾看见一名少年将士手持长戟奋勇冲进，没人能够抵挡；战斗结束后却不知他去了哪里，怀疑是土地神陈烈士前来相助，于是赶紧前去虔诚致礼。城外又看见女将从天而降，手执旗帜指挥；还有三名穿绯衣的将领从天而降，登城指挥。抓住当地人询问，他们都无法回答，远近的人都认为这是神灵相助（《纪略》）。城内抬出关壮缪、张睢阳、皋巷寺巷的两尊东平王像以及城隍五尊神像，张着黄盖，逐一巡行城上；又在众神像的胡须中暗藏磁石，遇到铁器的磁性，胡须便张开，同时扶动神像的手作指挥状，城外士兵看见都惊恐万分。刘良佐命他的儿子攻城，正好遇到睢阳神像指挥开炮，一炮将他击毙。后来城池被攻破，刘良佐拔刀砍神像，众人又砍毁两尊东平王像。三尊神像也遭到了劫毁。二十八日，炮击北门，城角崩裂。阎公右臂受伤，但左手仍握刀，又格杀了几十人。二十九日，城外再次进攻北城。阎公命人运入一块块石头，顷刻间堆积如山，在内侧用石头砌起一道城墙，外兵知道再也无法攻破。清兵又进攻南城，经过一昼夜，耗费火药一万五千觔，城墙几乎陷落。外兵乘势登城，城内力量无法抵挡，只得开炮猛烈轰击，杀伤数千人；外兵也开炮进攻，炮弹反击回来，打死了无数匹战马（何烈女七娘娘站在城上，挥动神袍使炮弹反射回去，杀伤数百名外兵（《遗闻》））。阎公在城上又亲自发射一炮，许多兵将随着炮弹一同死去，只见一条血路，主帅的身体和头颅分成三段。尸体被抬到君山焚毁，众人失声痛哭。有人说死的是十王（《阎公状》）。十王因薛王中计而死十分悲痛，命大将军抬来北门外一千多对大箱子，层层堆成将台，高度与城墙相齐。十王坐在台上，二百四十名亲军一同登台，四名将领在四周护卫。他命南京、镇江运来一百座大炮，又命将台旁的亲军各自拿着狼烟喷筒先行发射；每隔五六步排列一门大炮，共一百门炮，一齐猛烈轰击，专门轰打西北角城墙。守城士兵不敢睁眼。阎公伏在城上，跪着爬行，察看清楚十王在将台上指挥三军、连续发射大炮，于是命街巷口力气大的汤三老儿扛一门大炮，瞄准十王站立；阎公又在后面仔细查看，左右丝毫不差，然后点火，亲自发射。当时汤三老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头一看，十王、四名将领和二百四十名亲军全都同时不见了，只见一把黄伞在半空中旋转着坠落，还有一只穿靴子的脚从上面掉下来。八月二日，城内派周详、金满等四人夜间出城焚烧外营，外兵受伤，十分愤怒，便到四处杀人抢掠（阎公命赏给周详等人每人白银一两；夏淮新、王华每一两扣除白银四钱，众人愤怒，阎公命令将他们斩首。夏淮新又因为闰六月初一把方令留在家中，误听方令作揖，劝众人剃头，所以立即斩首示众。王华虽然引用陈公的话为自己辩解，最终也不能免死，只允许他掌管刍粮（《纪略》））。百姓中有剃头归顺的，城上望见后必定愤怒辱骂。杨舍守备沈廷谟向百姓收钱，收取牛肉和酒；他到刘良佐营中修好关系，刘良佐接受了他，给他四面旗帜，悬挂在四座城门外。沈廷谟披散头发，骑马经过城下，劝百姓赶快投降。城内准备开炮轰击他，他便逃走了。贝勒派人缓和地劝说，送进四面旗帜，声称把旗帜悬挂起来，即使不剃头，也应当命令军队返回；或者只斩杀四门首先倡议投降的人，并下令其余人全部赦免不杀。阎公说：“宁可斩我一个人，其余人都无罪，怎么可以杀呢？”于是派诸生朱晖吉、耆老王寻吾等四人到外营去。他们刚被缒出城，刘良佐便策马迎接，留他们饮酒，款待得十分融洽，并说归顺以后发誓不杀一人。只派官员上城查验，随后收兵复命；临别时，各赠送五金，让他们走遍各营观看器械，约定三天后议定。朱晖吉等人进城后，立即主张投降，但众人不听。到了约定日期，外兵大声喊问朱晖吉等人在哪里；城内详细说明他们被留饮并获赠银两的事情，然后立即把四人斩首示众，再次坚决守城。吴军门督师来到江上，杀牛与诸将盟誓，归顺以后不许杀人抢掠。王海防自以为在□方面有恩信，来到城下招抚，但城内都没有回应（《事实》）。初六日，传来摄政王晓谕招降的文书，全城没有回应。初七日，豫王的文书送到，外兵用箭射入城中，说弘光帝已经灭亡，何苦还要死守。城内在后面写道：“情愿受炮火轰打，宁死不降。”又把文书射了回去。初八日，大雨倾盆，百姓站在雨中挨受炮击，丝毫没有投降的意志（半夜，城内命善于泅水的陈钦宪渡过外城河，把炮眼钉住，使外兵两天不能进攻，城上因此得以连夜修补城垛。五天后，刘良佐担心城内再次钉住炮眼，命士兵昼夜进攻；直到夜间风雨怒号不止，炮击才停止（《纪事》））。初九日，又运石头砌筑南城。十二日，又砌筑北城，比旧城高三尺。阎公预先命人把麦子磨成干面，制作赏月饼（《状》）（城中的石灰将要用完，无法修城，饭米也很少，于是征集百姓的米以备使用。规定两天发放一次，不得提前领取。贝勒侦知此事，打算留下四万军队长期围困，便命大军北上；刘良佐不同意，这才作罢（《乘城纪事》））。十三日，二位阎公给民间发放制作月饼的钱，计算到十七日为止。百姓带着酒壶酒杯登上城墙，分组痛饮，允许采用《楚歌》的曲调，创作五更转曲。歌词说：“宜兴人，一管枪；无锡人，团团一股香；靖江人，跪在沙滩上；常州人，献了女儿又献娘；江阴人，打仗八十日，宁死不投降。”其余歌词大致如此。命善于歌唱的人传唱，用筝、笙、箫、鼓伴奏。当时天空没有一丝云，明月当空，清霜铺满原野，刀剑兵器发出声响。忽然城上唱起歌来，外兵听见后，有的愤怒辱骂，有的悲伤欢乐，彼此互相勉励。刘良佐听到后，便作劝降歌词，让士卒互相依靠着歌唱，自己和僚佐在帐中饮酒。酒喝了几巡，城上炮声响起，他急忙躲避。过了两天，外兵用各种办法招降，城上守军发誓死守，意志更加坚定。

译十九日，贝勒带着十四名骑兵，绕过君山青龙庵，察看地形。城上望见后，炮和弩一齐发射，骑兵全都踉跄倒下，被马践踏。贝勒仅仅凭一人逃脱（当天守城人呐喊，外兵听来都像鬼叫，知道城池必定会被攻破（《纪略》））。于是清兵连夜筑起土垄，以躲避箭石，并埋伏金陵送来的守门大炮，准备进攻东城（金陵又运来二十四门大炮，比前面使用的炮更大；每只船装一门炮，每门使用铅铁十三斤（《纪略》））。有国师来献计说：“江阴城的形状像芙蓉花，花蒂在东北角，必须在那里猛烈轰击，才能攻破。”贝勒命令迅速把大炮移到花家坝，专门轰击北城。这天夜里大雨如注，炮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震动二百里。二十一日午时，有一缕红光从土桥直射进城，城于是陷落（《纪略》）。前月二十四日，京中派国师和尚来到江上，每天绕着城仔细察看。到了这个月二十日，才看明白，对贝勒说：“江阴是芙蓉城，如果在花瓣上攻打，越打越紧；如果专攻花家坝，花蒂一破，花瓣自然就会散开。”于是把大炮全都移到坝上，专门轰击东北城。二十一日，雨势非常急，城外先在雨中发射喷筒，随后施放狼烟，然后连续发射二百多门大炮，打得人皮开肉烂，城头危如累卵。士民没有投降的心，也没有逃走的打算，只知道拼死守城。午时，城外用牛皮帐篷遮护火炮，使火药不被淋湿；一百多门大炮同时点火，东北城角于是被震塌，正对着祥符寺。此前，城上害怕城外炮火猛烈，看到火光便躲伏在矮墙里面；炮声一停，周某便挥军登城。城外察觉后，故意放空炮，暗中渡河，乘着烟火、雾气和大雨蜂拥而上，守军来不及抵挡，便溃败了。（清兵正要登城时，城下的人看见城中布阵，因而不敢上攻；双方相持到傍晚，城内发生混乱，城外军队才登上城来。）（《纪略》） 清兵把城包围了好几层，严禁任何人出城。（当时中街刘敬泉兄弟见包围十分严密，担心城中人被杀光，便先打开西门放人逃出；后来到了尔横街三官堂前，他们挡住外兵，一个人打马腿，一个人砍人头。外兵来势很急，来不及躲避，刘氏兄弟乘势格杀，片刻之间尸体堆积如山，马匹散成一群。二人最终死于康熙年间。）（《遗闻》）北城百姓进行巷战，死伤数千人（季从孝战死，《纪略》）。从此城内居民的巷战更加激烈，善政桥蒋家巷一带，士民大多力战而死；东观、西观一带也死战不退；互相残杀的，有九千多人。大街、中街、南街三处巷战，两军死了二万七千多人（《事实》）。当时外兵到了青果巷，贡士邢介繁家中的人吴魁，善于投掷石子，手拿短竹竿，肩上背着搭联，联袋里藏着石子。他当时在巷中行走，见外兵很多，便翻转眼皮，假装瞎子走过；苦苦求得一两个士兵靠近，便拿出石子投去，没有不击中他们眼眦的，士兵昏倒后，他立即拔出其刀斩首。这样连续多日，共计杀了十三人（《纪略》）。又有丁方、王寿二人，是出城守兵，奋力杀敌，使数十人受伤（《遗闻》）。陈公焚烧房屋后自刎（全衙门焚死的大小男女共四十三人，《状》）。阎公坐在东门敌楼上，索取笔来题写城门上的文字，带领众人与敌人格斗；骑马在巷中作战的有八次，杀伤敌人无法计算。他回头对随从说：“替我向百姓致意，我报国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于是投身前湖中。（阎公拔刀刺向自己，胸口流血，随即投水；义民陆先正想从水中把他拉出，良佐的部下赶来将他擒住。）（《状》）良佐说与阎公有旧交，一定要把他活着送来。最终看见阎公的头发浮在水面，便把他捞出捆绑起来。良佐坐在干明寺殿上。阎公到来后，良佐跳起来，双手拍着阎公的肩膀哭泣。阎公说：“哭什么？赶快杀了我。”贝勒坐在县署里，急忙索要阎公。阎公到了堂上，挺立不屈，面向贝勒不停地大骂；一名士兵用枪刺他，胸腔中的血沸涌而出，他倒了下去。天黑时，阎公被押到栖霞庵，庵中僧人夜里听见有人不断喊“砍我”，心里知道那是阎公。不久声音寂静下来。天亮时，阎公已经被害。还活着的家丁有十多人，询问他们不投降的原因后，将他们杀死；他们都在同一处跟随阎公死去。（义民陆先正也一同死去，《纪事》）当时东横街有一个人躲在庵中佛像后面，恰好清兵来这里住宿，他心里非常害怕，后来那些士兵疲倦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到了半夜，他便拔出那些士兵的刀，一起把他们全杀了。又担心天亮后被杀害，于是从城上跳出城外。还有士兵搭帐篷住宿，急忙渡过外城河，被人带走（《江上遗闻》）。有唯心上人在城被围时，日夜与阎公共同办事。阎公所写的《和众乘城略》，唯心把它交给了黄仔薪。

译二十二日，巷战仍未停止。清兵使用火攻将守军击败。城中人并排伸颈受死，没有一个顺从投降的。有一位韩姓人亲手杀了三个人，力气耗尽后自刎，说：“我杀了三个人，死也可以瞑目了。”训导冯厚敦穿着公服，在明伦堂自缢。（冯厚敦自刎，跟随他死去的诸生有十三人，《遗闻》）中书舍人戚勋（戚勋号羽明，是万历丙子举人，戚士骐之子，全家死难，共三十七口）、诸生许用，字孝和，也全家焚死。戚勋拿着红笔，在墙上大字写道：“戚中书全家焚死于此墙。”又写道：“戚勋，字伯屏，青阳人，因为协助守城而入城，和贡士黄毓祺、诸生许用等共同参与商议。知道力量已经支撑不住，所以死在这里。”写完后，便命家人预先买来七口棺材，与妻子、儿子、女儿、儿媳一起在同一处殉难。如今大街守备府后面，就是戚勋殉难的地方。雍正年间，青阳戚氏来到守备所，挖出七口棺材，迁葬到祖坟。当时一同死去的还有国栋的妻子李氏、长子谦亨，字受豫；次子受升的妻子林氏；两个孙女；以及婢仆十一人，全都殉节。当时□想要死难，他的母亲说：“上天如果不绝许氏一族，希望就在你身上。”于是把他安置在墙巷中。不久火势燃起，火焰逼得他几乎丧命，墙忽然裂开，他得以逃出，却无家可归；他又自己投进玉带河，却总是浮出水面，于是用石头压住自己，仍然没有淹死。清兵经过时，都没有发现他，于是他得以免死。他租用一间门屋让外地客人居住，正要放火时，客人辞谢并让他离开，问明缘由后，他把事情告诉客人。客人说：“主人自己焚烧房屋，客人将要到哪里去呢？”于是也在这里死去（《纪略》）。百姓方启扬、朱见，都全家焚烧而死。诸生章明叙、林凤仪、黄楷、史补衮，先让妻子、儿女、儿媳死去，然后穿上公服，题写诗句，投井而死。官士元的两个弟弟、四个儿子，也都自尽。老人沈应干、萧忆江、高旭、陆慎所、高应麟、王肃衷、赵少泉、薛启方、季惟明、钱求、王秀、徐彬、邢汉、陈宪忠、顾瑜、齐程、章懋学、章懋才等，都不屈而死。其余男女投水、赴火、自缢、投缳而死的人，无法一一知道姓名。（凡是男女死者，井里全都填满了尸体；孙郎中池、四眼井、泮池、玉带河、涌塔庵池、里教场河、里城河，城外尸体层层堆积。士农工商都把死看作归宿，全都以先死为幸。自二十一日城破后，自焚者的烟火三天没有断绝。）（《纪略》）这场战事中，江阴守城八十一日后陷落；到达城下的清兵有二十四万。攻城战死的，有六万七千多人。乡间战斗死去的，有七千多人。总计清兵战死的，不少于七万五千多人；而我邑殉节、遭难而死的，将近十万人。（这一年三月二十一日，季文石客居汉口，恰好俞允升带着儿子大舍也到了那里，二人在寓所相会。大舍梦见江阴城隍说：“你在九万七千三百七十四人的名数之内，应当赶快回去。”早晨起来后，他把梦告诉父亲，父亲不相信。二十二日，父子二人又做了同样的梦。十三日，俞允升独自梦见城隍说：“你不派儿子回去，你自己将先遭祸。”俞允升害怕了，四月初一日命儿子回去。大舍后来在围城中一同死去。由此看来，天数是可以知道的。）（《备览》）贡生黄毓祺在八月二十一日混在逃难的人中出城；清兵退去后，他才回来，后来最终死难。（黄毓祺字介之，住在东门内，曾捐银修筑东城墙，所以号称“黄半城”。如今的万佛林，就是黄毓祺所建，其□遗址。后来介之想要恢复明朝，约定众人在八月十五日行动，半夜杀入兵备道署。由于黄昏时过早放炮，兵备道陈服远正在赏月，尚未睡觉，便召集士兵杀出来，黄毓祺战败，出城远逃。他的同党被株连而死的有二百多人，全家被抄没。事情败露后，他改名换姓逃到淮南，寄居在僧庵中，替僧人写疏文；有一天，僧人到人家做礼忏、通诚的法事，主人听见他的谈吐，觉得很好，便询问他；他把情况告诉主人。主人于是请他来做师父。过了很久，事情被察觉，有人告发了他；他被捕送到金陵，挺立不屈，供状全都用四六文写成。介之的才学在当时很有名，参加了十三科考试都没有考中，最后以殉节而死。可悲啊！（《事实》）程璧先前以请兵为名出城，出家为僧，法名江明。他被劫持向北而去，途中杀死一名骑兵逃走，后来死在窗下。（江明善于弹唱，抱着胡琴出城，没有人知道他是弩师。）（《纪略》）其余没有立即死去的人，有的被士兵抢走财物后杀害。（下令说，不剃发的人不杀；出家为僧的都得以免死。）（《遗闻》） 二十三日，全城停止杀戮。（这一天张榜安抚百姓。城中所剩的人没有多少，连僧人印白以及躲在观音寺天花板内、井塔上等处的人在内，共计大小五十三人。）（《纪事》）至于城外大小男女被掳掠、受牵累的人，更是数不胜数（《纪事》）。八月二十三日，清军在江阴城外一带，每到一个村落，铁骑便飞驰而来。他们逼迫各家献出财宝，推倒摔死老人，扔死年幼的人，掳走壮年人。水路上就扯走船只，陆路上就挑走行李，稍有不合意，便棍棒交加。十岁上下的男女，被掠买的很多。二十岁左右、略有姿色的妇女，被掳走的尤其多；稍不如意，就杀死丢在河岸边。有人跟不上队伍，便被枪刺死在路旁。美人沦落尘土，只能饮泣吞声。甚至四五岁的孩子，也用枪挑着毯子玩耍，把这当作美观。将领们恨江阴连续作战三个月，杀伤了无数人，所以也不加禁止约束。军队行进时，把人带到山东、山西、口外、辽东、盛京去的很多；带到河南、陕西的稍少。各省义士听说出阵的士兵带着江阴人回来，无不聚集观看，叹息着送给他们食物。至于被掠走的人，有的因不服水土而死，有的因没有得到安置而死，也偶尔有逃脱回来的人。

译二十四日，察院把火药、器械等物封存标记，命令士兵北上；贝勒命刘花马担任前军中军，率领二十多万大军回师。又派数名将官统率军队，拖着大炮，返回镇江、南京、松江等处，限令从同一天起程，三天后才出境（《纪事》）。新任县丞卞化龙命人把尸体抬到城外焚烧掩埋。（卞化龙到任时，看见腐烂的尸体堵满道路，人们踩着尸体行走，心里很是不忍。他先命人把大街、中街、南街三处要道上的尸首火化，再把白骨用蒲包装船运到筑塘以南埋葬。）（《事实》）贡生黄毓焚、僧人印白（姓徐，城破时出家为僧，《遗闻》）负责在筑塘修建万骨茔；尸体有二万七千多具，就地聚集掩埋成土丘的，不知道有多少。（三街的尸骸烧尽后便迁移；三街以外的死尸，随烧随埋，数量比万骨茔多好几倍。城内尸首已经葬在北门外君山的各义冢，又把城外尸骸聚集起来焚烧成堆，四座城外无论山上还是田岸，到处都是。）（《纪事》） 九月三日，察院发生火灾，封存标记的物品都被烧毁。武进的奸民穿上仿效军队的服装，进城搜刮（《纪略》）。二十六日，武进来了数万人，假装成军人，知道江阴城中已经杀得空无一人，便一齐来搬取衣物、资财、铜锡器皿和家具。第二天，他们又来抄掠。装满船只满载而归，欢呼声如雷。二十九日，武进人搬取完毕离去；靖江也来了几百人，但没有一样东西可取，于是抬走北城角内的县城城隍像，渡江而去。后来又有恶劣的军官以拒绝、杀害官军为名，敲骨吸髓，惨状不忍叙述。民间传言还要再次屠城清洗，人们惴惴不安，不敢进城；各级官员反复招抚劝说，百姓不得已才回来。（士绅、儒生和百姓陆续回城，看见家中只剩焦黑的墙壁，露宿街头、连夜哭泣的惨景，有时像人，有时像鬼；哭号之声昼夜不停。）（《事实》）剃发的那天晚上，哭声传遍原野，人们都因不能保全遗体而悔恨。可怜江阴城，被杀得家家关门、户户绝灭，连一寸衣物也没有留下的，占十之七八；被大火烧光、只剩瓦砾的，占十之三。清军先来掳掠，武进人随后抄抢。从八月二十一日到二十九日，连续多日下雨，黑暗的地面上尸骸暴露，满地堆积。乌鸦啄食心肝，狗啃食肺腑，臭腐气味难以闻受。浮尸涨大，堵满河道；鳗鱼钻入腹中，直到腹部穿破、尸体腐烂，才沉到水底。凡是张网捕鱼的人，往往捕到几斤重的江鳗；鱼吃入尸肉，所以鱼都呈红色。顺治三年，邑侯刘景绰开挖疏浚城河时，河底仍有白骨堆积。后来季文石的儿子星灿有挽诗两句说：“提起暨阴城破日，石人也要泪千行。” 这就是乙酉年殉难的实际记录。阎公留下笔迹题写在七里庙墙壁上（七月、九月进入城中主持盟约，曾经过这里），说：“暴露的尸骨白满战场，万死不降的孤臣仍不肯投降。寄语路人不要掩鼻，活人的香气还不如死人的香气。”城破那天，他在东城角的堞楼上写道：“八十日留发效忠，表彰太祖以来十七朝的人物；六万人同心死义，留下大明三百里的江山。明都司任典史阎应元，于强圉赤奋若年秋日书写。” 《孤忠后录》江阴野史氏祝纯嘏芸堂编撰。顺治二年乙酉，贡生黄毓祺谋划恢复故明。黄毓祺，字介之，号大愚，天启元年恩贡，家住江阴东城内。守城战役中，他与友人参将张宿、上舍程璧等歃血结盟，协力拒守。到了八月城破，黄毓祺秘密渡海，打算向镇南伯请求援兵。有个僧人浪仙，把这件事泄露给武弁王珑。王珑因为江阴人杀了他的家人，怀恨入骨，唆使官兵放火搜捕；黄毓祺幸好已经先行离开，得以免难。于是他向四方发布檄文，暗中联合志同道合的人。檄文说：“就像江上的孤城，首先倡导人间大义，斩杀敌人以万计，坚守八十天。□□棘荆，俯视敌人如同草芥；弹丸□□，直到今天马骨仍像山丘一样。也可以看出，我军并不是脆骨柔肠、必定无法扶持的弱小势力；敌军也不是长着四只眼、两张嘴、必定不可战胜的雄师：这特别取决于顺逆之间的人心和盛衰之际的士气。”当时旧臣遗老所在之处都不安定。檄文传到后，往往有人响应。三年丙戌十月，广西永明王改元永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十一月，广东唐王改元绍武。生员徐趋袭击江阴城；兵备道徐服远将他击退。黄毓祺回来办理安葬，约定众人在八月十五日夜里杀入兵备道衙门，然后再次守卫江阴。薛纯得知此事，私下以谋反罪名告发。徐趋拂袖而起，说：“无论发动还是不发动，反正都是死；宁可控制别人，不要被别人控制。”他侦察得知城中没有防备，便没有告诉黄毓祺，独自带一千多人袭击城中。当时正值黄昏，放炮太早；兵备道徐服远正在赏月，还没有睡觉，便召集士兵杀出来，于是徐趋战败。徐趋打开城门远逃。第二天早晨黄毓祺听说事变，心知是徐趋所为，便挺剑投海而去。他的同党又被株连，死了二百多人，全家都被抄掠。四年丁亥，楚世子在夔州监国。黄毓祺在海上起兵，谋划收复常州。正月，黄毓祺集合军队和部众，从舟山出发。常熟的钱谦益命他的妻子、歌妓柳如是到海上犒劳军队，恰逢飓风大作，海船多被吹翻沉没；黄毓祺落水，幸亏勇士石某背着他，才得以上岸。他作诗说：“可怜上帝□□□，自叹愚民与石顽。纵使逆天成底事，倒行日暮不知还。”他约定常州郡五县在同一天起兵复明，聚集数万人，驻扎在武进白土一带；五更时逼近郡城北门，放火焚烧城门。知府夏一鹗、同知黄谋骑马赶到，城门将要被攻破；夏一鹗带领几十名家丁骑兵，打开城门冲杀出来，冲过吊桥，众人全都四散逃走。黄谋原是投诚的参将，后来改任文官；开门时，黄谋拉住车舆阻止夏一鹗。夏一鹗说：“他们人多势盛，天亮后形势就会形成。现在不能让他们辨清我军人数多少。”夏一鹗是辽人，在边地长大，所以用兵如此。这时城门大开，徐趋本来只是文士，不懂军事，却戴着纶巾、拿着羽扇，驱赶士兵来到府署。府署中冲出几名骑兵，挺刀追赶他；众人惊慌逃散，互相践踏，徐趋于是被擒。徐趋被擒后，黄毓祺逃往江北；官吏抓住他的儿子大湛、大淳、大洪，三兄弟争着赴死，毫不畏惧。起初，徐趋用小册子记下黄毓祺门下数千人的姓名。大湛被捕后受审，官吏追查黄毓祺党羽，派差役押着大湛回去搜查名册。大湛找到名册后，立即把它嚼碎吞下，因此没有牵连到任何人。

译毓祺的事情既然没有办成，但他的志向并没有稍减。他隐姓埋名，偷偷逃亡，希望能够将□□□，有时自称张睢，有时自称赵渔，有时自称王梦白，有时号称太白行者，甚至衣服破烂、鞋子裂开，在市中乞食。到了淮地，他独自住在僧舍中。一天，僧人应薛从周的邀请，到他家举行礼忏。薛从周听说了毓祺，便请他来留宿。薛从周喜好道术，家中有神灵降临，能够预言祸福，而且颇为应验。毓祺询问此事，神灵判词说：“郁仪、结璘，光耀上天正在此时；日月重光，全赖您扶持。”薛从周有个儿子，很喜欢谈论这些事情，听了这话十分高兴。毓祺有部下张纯一、张士俊二人，向来受到他的信任。这两人跟随武弁与名儒交战，转运粮饷实际上没有办法，便同名儒商量，打算把毓祺当作奇货。名儒本来就与薛从周有嫌隙，得到这个机会，便策划一网打尽。于是告发的告发，逮捕的逮捕，灾祸突然发生了。顺治五年戊子年，将黄毓祺下到海陵狱中。这一年春天，官府逮捕毓祺，把他带去见廉使夏一鹗。四月，将他下到海陵岳。夏一鹗任常州府官时，审治徐趋之岳，曾经垂涎于毓祺而没有得逞。后来他又艳羡武进杨廷鉴的财富，想借此牵连株连。毓祺不肯答应，索取纸笔写下供词说：“我还是旧国的孤臣，他确实是新朝的佐命之臣。各自做各自的事，彼此毫不相干。”夏一鹗大怒，肆意严刑拷打，责问他究竟想做什么。毓祺说：“只求一死罢了。”七天后，他便被囚禁在广陵狱中。六年己丑年，黄毓祺死在金陵岳。毓祺文才豪迈，在狱中仍像平日一样慷慨，题诗吟咏从未停止，落笔洒脱自如；他为自己的志向不能实现而痛苦，郁结不平、悲愤骚扰的情绪，全都流露在文辞和神色中。三月，转押到金陵狱，将要行刑时，门人告诉他日期，毓祺作了绝命诗；穿着僧衣，结跏趺坐而死。野史氏说：考察《殉节录》，其中说是戮尸；但民间相传有人代替他而死，毓祺后来得以活到寿终。当时案件正紧急办理，负责此事的人想把情况上报，江上的百姓害怕再次遭难，诸生汤林、徐时化以及韩、方、沈五姓的人，哭泣着跪在县衙前。整整一天，县令也不能决定。绅士曹玑婉转地向上级官员说明情况，得以请求宽宥，不再穷究审治。只有大湛被编入旗籍，充作奴仆。野史氏说：这件事大多是学使苏公铨出力，因此乡人感激他，修建梅花书院来祭祀他。七年庚寅年，烈妇黄周氏死于这场灾难。在这以前，毓祺投海后，长子大湛带着妻子周氏，到浙西严禹航家避难。大湛间或回家，被捕卒抓获，自知一定会死，于是写了一首诗给周氏。周氏得到书信，惊恐悲痛，牵带自缢，被婢妾发现，没能死成，便收拾行装打算回去。她说：“丈夫的性命不知道怎样了，我一个妇人，怎么能到几百里外的河泊中去求生呢！”严氏哭泣着挽留她，却不能阻止。那时浙东刚刚失陷，闽、粤抗拒命令，清兵往来纵横，络绎不绝，道路上没有行人。她督促仆人寻找一只小渔船，白天躲藏，夜间赶路，几天不进水浆，才到达江上。家破之后无处可归，她投靠祖姨沈氏，每天采挖野菜，掺杂糠秕充饥；但她用尽十指的力气供给丈夫狱中的食物，从来没有不精细丰足的，前后大约十个月，案件才得以解脱。戊子年四月，毓祺的事情败露，周氏知道覆巢毁卵的灾祸将很快降临；若寄居亲戚朋友家，一定会连累别人，于是住进村舍，租种几亩田，和丈夫一起回去。她端坐在屋中绝食等待死亡，饿了七天还没有死，便又恢复进食，竭力操持家务；凡是编扎篱笆、修补门户、锄瓜、割黍之类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亲自带头做的。她不只是亲自操持汲水舂米而已。己丑年三月，毓祺死在狱中，按法律应当把家属发配到旗籍。庚辰年四月，大湛和他的弟弟前往金陵，周氏与丈夫诀别，自誓一定要死，又开始绝食；只是害怕死在家中会连累乡里亲党，不得已便投奔婆婆董氏家。夜深人静后，她径直跳入宅后的池塘，直到二更才被发现寻找；尸体已经浮出水面，董氏想尽办法救她，使她吐出几斗水，才活了过来。天还没亮，捕卒催逼得很紧，周氏急于求死却不能。她听人说服用金屑能够杀人，欣喜地说：“早知道有这个办法，何必现在才明白！”她白白费了一夜反复筹划，于是到当铺取回董氏的金钏，锉成金屑三钱服下；金屑在肠胃中盘旋，疼痛难忍，却始终没有死。到了傍晚，她投奔大湛的故友杨廷玉家。杨廷玉听说后非常悲痛，询问周氏求死未成的经过。她说：“金子不纯，所以不能杀人。”于是杨廷玉解下家中女眷手上的指约双环，锉成金屑给她服下，也没有奏效。但周氏已经暗中把利刃藏在怀中，以备万一发生变化。第二天早晨，太守坐在正堂，按册点名，周氏直立着不答应，举起右袖遮住脸，左手拔刀自刎，刀刃刺入喉咙两寸，鲜血喷涌而死。太守惊惧变色，满堂人大为震惊。这一天正是中午，天色却像夜晚一样，群星灿然，阴风从大堂中刮起，众人都认为这是她的精诚感动了神灵。好事之人争相捐钱置办棺木，准备为她发丧。第二天，有人拿着香烛来祭拜烈妇；到了半夜，她喉中的气息转动，竟又活了过来。太守深深钦佩她的义烈，答应召来大湛，领她释放回去，并撰写文书上报求救；但廉使夏一鹗怀有旧恨，发文责令严办，限定日期催促他们上路。大湛说：“我本来就知道我的妻子一定会死，只是没想到她竟能这样从容。”于是大湛进入狱中。野史氏说：晞这一家父子大概都是忠孝之人。我读晞所写的《先府行略》，没有一次不为他的志向感到悲伤。只是其中的话多有触犯忌讳，文章也不能广泛流传；而他的遗志和事迹将要全部消失，渐渐没有人能够举出他的姓氏了。可悲啊！我为黄烈妇作传，于是连带把这些事情写下来，想让后世知道有毓祺、湛、石这样的人。周氏回到江上时，身上带着刀伤，她闭门不出，也不求医用药。有人送来鸭血，说可以解除金屑的毒。周氏说：“祸患深重，罪孽深重，还为什么要活着呢？”最终拒绝了。没过多久，她颈部的伤口重新合拢，金屑竟然没有造成伤害。第二天，捕卒敲门，声音十分凶恶。周氏听见后，慢慢走到堂中；捕卒看见她，不觉屈膝说：“今天的事情，不只是关系到我们这些奉命驱使的人，郡县官员也会因此获罪。”周氏直截了当地回答：“不要害怕，我决不会连累别人。”于是寻找轿子，回到村舍。她走遍田间小路，对老仆说：“近年土地已经垦熟，可以稍微省些力气了。”她拿出一件衣服交给老仆说：“主人离家后，缺少单衣替换；如果有向北走的人，就把它寄去。”随后她召来里胥和捕卒，对他们说：“你们稍等，我就死。”可以拿着结状离开。说完，她从容地关上房门，上吊而死。沈次山说：毓祺不过是一名老儒生，周氏不过是一名弱女子罢了，最终却都慷慨从容，越受挫折越坚强。即使说这是忠烈的本性、上天直接使然，也同样是因为他们平素有修养。考察申酉年间的变乱，抱石投水的人出自穷苦乞丐，进献毒药的人见于卑贱娼妓，哪里只是老儒生和女子才这样呢！

译野史氏说：乙酉年抗拒清朝命令，已经如同螳臂挡车，但也有道理可说：面对严厉命令而被驱迫，只能冒险逃命；况且还联络苏州、常熟蜂拥而起的军队，遮蔽、保护绍兴、福州新建立的国家，使中兴有希望，怎么知道不会再次出现睢阳那样的事呢？至于丙戌年的事情，又为什么要来做呢？抗拒和守卫的艰辛、屠杀和杀戮的惨酷，全都是亲身经历过的。贼□已经灭亡，顽民仍然起兵；官员、商人、士人、平民，谁能共同仇敌？武器、器械和城池，一样也没有可以凭借的，却想聚集四方乌合之众残余的火种，成就一时之间白手起家的奇功，这件事比此前更难了。然而，有一点我不敢妄加议论。看阎公题写《死守孤城状》后面的文字说：“自古以来的奇伟男子，怀抱刚强的肠胆，可以生，也可以死。此心至死不变，事情到了尽头，实在难以施展。仍然是竭尽忠诚、用尽志向。难道不知道天时、人事，四面环顾一片茫然，没有人可以共同承担上天的责难吗？孤独的忠心，不过是我尽自己的心罢了。成败总不是我所计较的。”由此也可以知道他的心意了。有人说毓祺的才略盖世，忠义已经成为本性，常常应当成为半座江城的支柱，知交遍布海内。当时阎公、陈公只能徒然死守，无法施展自己的志向，毓祺一定不会同意这种说法。所以城破后没有立即去死，是因为一腔雄心、满腔热血还没有施展过，不甘心闭眼死去。等到王舟山的战舰恰好遇到石尤风，白土的雄师又成了无法实现的空想。哀鸣的困兽已经走投无路，势单力竭，到这时才拼死一战。这才是真正了解毓祺的人。他的词又说：“姑且凭借一腔义愤，壮大乾坤间的正气。况且人只要活着就必然会死，君王的恩德本来还没有报答。试问我的内心，这样做也算没有愧疚了。”他的话就是这样。难道不能称为忠吗！《嘉定县乙酉纪事》朱子素，字九初。崇祯十七年甲申年春三月丁未日，思宗烈皇帝已经为社稷殉难；这一年夏五月戊子朔日，南京的文武诸大臣拥奉福王监国。壬寅日，福王即皇帝位，把第二年定为弘光元年。弘光元年乙酉年春三月，北兵从河南分道向南进军。夏四月丁丑日，攻破扬州。五月庚辰日，渡过长江。壬辰日，圣安帝向西巡幸。忻城伯赵之龙率领文武官员打开城门投降迎接。北方统帅豫王于是进入南京。正要商议分兵攻取各郡，还没有出发，便听从投降官臣的请求，传谕安抚，于是派前御史王懩、大理丞刘光斗、鸿胪少卿黄家鼒等人分别出行。（家鼒是崇明人，太学生，弘光年间由序班升任少卿。）当时三吴百城听到风声便纷纷溃散，长吏大多解下印绶离去。士大夫有的聚集乡兵保卫乡土，有的在江湖间起兵义举，这种情况到处都是。家鼒到苏州时，巡抚霍达逃往太湖；恰逢前监军道杨文骢率兵五百进入郡城，家鼒正在西察院慰劳军队，杨文骢径直闯入，抓住家鼒和随从数人，把他们全部杀死，掠取府库积蓄后离去。家鼒的副使周荃是本郡人，独自藏在民间，得以免死。他仓皇赶回豫王处，并请求发兵。豫王听说家鼒被杀，大怒，于是发兵八万，分路攻下苏州、杭州；吴郡从此开始遭受兵祸。五月十五日丙申日，嘉定开始登记乡兵。这一天，豫王进入京城。几天后，嘉定士民发生骚乱。十三日，才听说扬州失陷。知县钱默想在夜里逃走，百姓拦路阻止他，于是他听从士民的商议，按照名册抽调壮丁，以防备其他变故。推举太学生须明征担任团练。明征招募壮士，整顿铠甲兵器；住在城中的士大夫也分别部署在四座城门，每夜巡逻，参加的人有数千。那时钱默无意管理政务，众人没有纪律法度；乡兵首领强行索取衣甲，所要银钱数额极大；诸生索取廪粮、索取乡试盘缠，胥役索取工食，工卒索取兵粮，奸民索取补纳的过税粮、索取条编马价银，都聚集在正堂喧闹，每天有一万多人。钱默打开府库，任由他们取用；府库空了他们仍不退去。钱默害怕自己不能免祸，便向吴淞总镇吴志葵告急，请求借兵使自己脱身。（二十八日己酉日，前监军杨文骢在苏州杀死黄家鼒，巡抚霍达又回到郡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三十日辛亥日，知县钱默离任。吴淞总镇吴志葵派数十名骑兵抓走诸生十一人。钱默在二十八日请求发兵，吴志葵本想把作乱的人全部杀掉，恰逢军队出发进攻时俘获了番船，耽误了期限。到这一天黎明，钱默乘机逃走，乱民也散去了。军队到达后，所抓的诸生全都是误抓的。吴志葵知道无法追究，便全部释放。于是县城中人人屏息，乡兵也全都解散。（志葵是松江人，与同郡的夏吏部允彝交好，广泛结交名流。他镇守吴淞时，吴地人很依赖他，把他看得很重要。适逢北方征讨、接受投降的事情紧迫，志葵不能自主，暗中回去向允彝询问。允彝正谋划起义，便坚决劝勉他，让他保卫城堡，以作为日后恢复的图谋，于是他又回去镇守。志葵的想法仍是暂且顺从北方，希望不失去兵权，却又以投降的名声为耻。北方因此怀疑他，最终没有明确授予他职务。于是他怯懦观望，时而入海，时而入洲，直到最终一事无成。他起初因为不敢抵挡敌人而轻易放弃吴淞，最后又因为势单力分而失去援助嘉定，所以评论者说，嘉定的灾祸，是吴志葵造成的。） 六月初四日乙卯日，北兵进入郡城。（兵部侍郎李延龄的一支军队进入苏州，贝勒的一支军队进入杭州，吴淞、太仓的军队，都是李延龄分派的。） 十四日乙丑日，北方安抚使周荃来到县城，取走县印和册籍后离去。二十四日乙亥日，北方任命的县令张维熙来到县城，吴镇派兵想要袭击他，张维熙逃走。（维熙也是本郡人，跟随豫王后被分派授职。）这一天张维熙刚到，吴志葵带步兵一百人驻扎在东郊时光禄墓旁，声称要擒取北方县令。须明征当时已经同北方取得联系，仍然负责嘉定营务，于是集合士兵登上城墙抵抗。到傍晚，吴兵各自割取一捆蒲苇，点燃一端拿着行走，火光照亮天空，须明征的士兵登城大声喧哗。吴兵也成群喧哗回应，但最终没有进入城中。张维熙害怕，仓皇连夜逃走。百姓狼狈逃奔，丢下婴儿、失散妇女的不可胜数。天亮时，街巷已经空无一人。

译二十七日戊寅日，吴志葵率兵进入城中，随即离开，入海而去。百姓听说志葵到来，拿着香迎接。志葵安慰并告诫他们说：“昨天没有杀北方官员，是怕给百姓带来连累。现在上游的官军早晚会起事，你们百姓各自应当聚集乡勇，守卫地方等待时机。”吃完饭便离去了。和志葵一同来的，是前都督蒋若来。他查看府库中的几十门铜铳，叫人抬走，于是从徐家行进入海中。（若来字龙江，茜茎人，俗称蒋千斤。起初跟随张巡抚国维讨伐贼寇，凭军功取得官职；后来辅佐杭州司理陈子龙，平定许都之乱。弘光朝时，骤然升任后军右都督。北兵进入南都后，若来归顺，杀死自己的妻子儿女，入海依附义阳王；后来又和志葵进入郡城杀敌，随后进入越地、闽广，最终下落不详。） 当时在海上的官军，有淮抚田仰、监军荆本彻、总兵张鹏翼、张士仪，以及太监李某等，他们合兵一处，共同奉戴义阳王，驻扎在崇明。吴志葵也率领所属部队前去归附他们，于是放弃了吴淞。吴淞空虚后，北兵不久便跟随进入。闰六月初一日辛巳朔日，江阴的义兵起事。初六日丙戌日，北方县令张维熙再次进入县城。第二天，他遍访缙绅，诚恳邀请他们来见面，却没有人回应。初七日丁亥日，北方任命的徐州总兵李成栋担任江南总督，镇守吴淞。李成栋这一天先派数百名士兵经过县城，到达新泾镇后大肆掠夺，奸污并杀死妇女七人。初九日己丑日，李成栋率兵经过县城，带有一百多艘战舰，装载步兵、骑兵二千人。李成栋把精锐隐藏起来，只让三百匹瘦马从城中经过。张维熙、须明征争先恐后地供应物资，李成栋和副将梁得胜等人傍晚住在东关外，张维熙为他们置办酒席，并征召歌伎。初十日庚寅日，李成栋进入吴淞。当时大旱，水道干涸，巨大战舰全都□□□□□□，只用三百人守在那里，名义上说是在修船，实际上也是彼此呼应。李成栋的命令稍微严厉一些，士兵便不再像□□□城□□民间那样同百姓进行贸易。十二日壬辰日，北方下达剃发令。命令传到县里，远近一片大哗，众人开始谋划起事。十三日癸巳日，剃发令更加急迫，人心更加愤怒。市上有人大声喊道：“怎么才能让官军到来，为我们保全这头发和身体呢？”只要有人倡导起义，大家就会立即拿起武器相向。于是各乡的义兵没有约定便纷纷起兵。（钱县令时期的乡兵在城中，是好事之徒替他组织的；此后的乡兵在乡间，六里之内一声呼喊便会响应，动辄以数万人计，没有不是各自据地防守、各人自行作战的。这一天，昆山义兵起事，杀死北方县令阎茂才，守住昆山城。北兵分驻太仓，太仓人剃发表示顺从，士大夫带头以此作为百姓的榜样，城中没有不编发的。四境百姓都怨恨他们。双方整治军队互相进攻，锣鼓声每天传到城下；州中人害怕，闭关不出，所以李成栋被困在东面，不能前去支援。） 十四日甲午日，境内义兵会合攻打东关，夜里焚烧北方军队的船只四十多艘，斩首八十三人，梁得胜只身逃走。这时，县城中最先起义的是举人王某和他的弟弟、诸生某。他们在六都起兵，得到七百人，号称“王家庄兵”。阁部监纪、知县支益在石冈起兵，得到一千人，号称“石冈兵”。南翔的大姓招募了二千人，号称“南翔兵”。此外，娄塘、罗店、外冈等地也先后全部起兵。王某等起初约定在十五日，暗中率军进入城中，诛杀北方官兵，占据城隍，然后等四境人马云集，再从内外夹攻，消灭东关的敌军，以响应四方官军和义军，谋划扫荡敌人。恰好十四日清晨，忽然传来消息说，吴总镇集合各路兵马收复吴郡，已经杀敌过半；巴勒率兵向东，俞飞熊带着紧急檄文赶到（飞熊是本县人，善于骑马，跟随吴镇担任兵官，常常骑快马往来，传布官军声势）。于是下令嘉定乡兵环集城下，午后合力会剿。远近的人于是欢呼起来，拿着兵器争相赶来。王某等立即率领部众，与石冈、南翔的兵马一同来到南门，想要入城，但城门已经关闭。城上谢绝说：“杀敌的人从东门去。”这大概是明征有意明白地拒绝他们（城中士民长期空虚，其中愚弱的人都被明征慑服，所以明征得以和维熙盘踞其中），而志葵也始终没有到来。各路兵马无可奈何，只得径直奔向东门，与北兵隔水列阵。傍晚，昆山参将陈宏勋率兵赶来，从西门进入。明征把他阻止在城隍庙，名义上是犒劳军队，实际上是阻挠他。宏勋善使枪，明征向他作揖，同时命家丁偷偷把他的枪拿走。宏勋回头发现枪丢了，察觉了明征的用意，便不吃东西就离开了（宏勋的儿子叫建侯，住在冯仲村，曾经往来于各地军队之间，为郡县声援，后来进入昆山守城，死在那里）。当时我军和北兵互相发射弓箭、炮火，彼此都有死伤。得胜看见形势危急，便占据高冈，让他的兵每三五人编成一队，从高处向乡兵射击，乡兵都随着弓弦声倒下。南翔兵最先登上高冈，有一人被箭射伤，便立即回旗退走。石冈兵紧跟着前进，也退了回来。只有王家庄军的首领都司许龙率先奔赴敌阵，奋力作战。过了一会儿，他被流箭射中而死（许龙字云美，勇猛健壮而有胆略，曾经跟随史阁部在扬州作战，感念史阁部的知遇之恩，遗憾不能随他同死，发誓一定要有一次奋战来报答他）。我军几乎溃败，但外冈、娄塘的兵马接战十分勇猛。二十三都一向被称为盗贼聚集之地，那里的人成年累月轻捷而敢战，斩杀了很多敌人。此时已经是三更，众兵蜂拥向前，争相举火焚烧得胜的船只。成栋从维扬、金陵、昆陵、京口等地掠夺来的精金、美珠、名剑、宝刀等无数财物，全都被付之一炬。那些来不及烧毁的，也都被乡兵拿走了。船中装载了许多妇女，也全被焚烧，其中有一个女子最为美丽。她呼喊说：“我是翰林公的女儿，家在扬州，被掠到这里，幸好请你们救我。”乡兵都说：“你可以跳进水里。”女子哭着说：“我的脚被锁住了，不能脱身。”话还没说完，烈火已经烧到了她身上。烟火遮蔽天空，通红的火光延伸数十里。天亮后火才熄灭，得胜趁夜向东逃奔，狼狈地逃到了目的地。成栋听说发生了变故，震惊不已，绕着床来回走了一夜，始终不能入睡。

译十六日，成栋带着四十名精骑，夺路前往太仓告急，但没有到达。成栋找到当地人朱甲父作为乡导，让骑兵跟随他。骑兵到了罗店，被乡兵包围，拼死突围，向西奔驰，经过三官堂时杀死一名僧人；有四名骑兵掉了队，乡兵从马后攻击他们的佩刀，刀掉落后，乡兵捡起刀连续砍杀，人与马都死了。另外两名骑兵被密集的长矛刺死。只有一名骑兵苦战脱身，追上了前面的骑兵。到了时家坟，遇到乡兵，便又向东逃奔。乡兵急忙追赶，逐渐接近罗店；乡兵再次大举出动，从两路夹攻，杀死并俘获了很多敌人。各骑兵陷入困境，紧跟朱香自问道经过蔡家桥，绕到镇子后面，扶着伤口逃回。将近月浦时，又被乡兵截击，骑兵落荒而逃；他们望见吴淞城，仍大声呼喊“救救我，救救我”。等经过丁家桥时，人与马都只剩一口气，一下子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成栋听说骑兵溃败逃回，困窘之下无计可施，只好放纵部下大肆抢掠。西到月浦、罗店，南到江湾镇、杨家行，北到钱家楼、施家港，居民几乎逃散殆尽。这天晚上发生月食，正值天空没有一丝云，月色黑得像漆；占辞说：“月食尽而无光，百姓死亡，城邑空虚。” 十七日，罗店严厉盘问奸细。吴淞人中有替成栋征兵的，被斩首。诸生严恪把敌人的首级献给海师，被授予游击将军官职，并赏犒银三十两。傍晚，当地人朱某、马某、胡某等人歃血起誓，结盟出师。狗都受惊逃走，爬上屋顶，人们认为这是凶兆。南京通政使司左通政侯峒曾派他的两个儿子、诸生元演和元洁入城，聚集士民，谋划守城的办法。都察院进士黄淳耀也和他的弟弟、诸生渊耀一起入城。十八日，成栋攻破罗店，诸生唐景曜、唐培、朱霞都死于此战。成栋集中精锐进攻罗店，在马桥驻兵，与乡兵隔水喊话说：“我们成栋等人不过是奉命守卫吴淞，起初和罗店没有仇怨。如今只是借道返回娄东，希望诸位宽让我们这一次。”乡兵支某、陆某等人指着他痛骂说：“你们不过是关在栏里的羊、圈里的猪罢了，不要打这个主意。”成栋大怒，率兵混战，同时暗中派精锐士卒向东渡过练祁，向西渡过荻泾，绕到乡兵阵后。乡兵溃败，退到来龙桥驻扎，交战很久后大败，逃入镇中。当时天还没有亮，居民正准备赶集，听到变故，急忙登上屋顶，步兵也登屋，东西奔逐，屋瓦乱飞。骑兵从四面杀人，大声喊道：“唐秀才在哪里？”百姓中被捆绑送出的就不杀。唐秀才指的是唐景曜。他起初和朱甲为邻居，朱甲帮助成栋，景曜当面数落他的罪行；又写了一块大白牌，立在马桥南面，劝告成栋赶快回到正道。到这时他被成栋抓住，在集市上处以磔刑。廪生唐培还率兵在巷中作战。李兵的火铳和箭一齐发射，乡兵大举逃跑。唐培被抓获后，大骂道：“你这个腥臊的羯狗，怎么敢这样放肆！”刀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他还喊道：“哪有这样的道理！”话还没说完，身体和首级就被分开了。诸生朱霞、张小盖登上屋顶敲响金锣，希望聚集众人再次作战。李兵从四面赶来，他们身上都受了几处重伤，跌入河中，整日呼号，最后才死去。李兵知道朱某是乡兵首领，痛恨他。于是朱家桥一带几乎被焚烧抢掠殆尽，男女死者有一千六百多人。城中有须明征的人，被众人杀死，连同他的家丁也全部诛杀。明征一向没有品行，被乡里人排斥，忽然穿戴官服、乘坐车舆去拜见成栋，自称署理嘉定营事守备，仍与志葵相通，自称监纪推官，行踪诡秘，如鬼似狐，无法查究。不久，他用危急的言辞胁迫维熙，骗取官银，招募家丁六十多人，全都穿着锦绮，悬挂佩刀，仪仗威严肃整。当时他带领这些人到安亭各镇，访察当地的凶悍豪强，并同他们贴近秘密交谈，别人都不能听见。于是他扬言已经派人去请各乡镇的兵，分守各处要害。当时城守相当严密，被派出去的人直到深夜才回来，守门的人才开关放他们进来，问乡兵在哪里，他们含糊回答：“县主吝啬，不肯发粮，乡兵已经散去了。”众人共同盘问，他们的回答极其支离，大家才大起疑心。十八日傍晚，城中竞相传言说，明征家中窝藏奸细，又私自制造都督府牌印以及数十副冠带盔甲，企图把满城士民全部杀掉，以讨好成栋，让成栋代为保奏，因而全城惊恐骚动。过了一会儿，西关外擒获了一名奸细，严刑审问，奸细供称自己是须明征的党羽，一时全城大为喧哗，无法分辨真假。明征逃走了，众人一起追赶到南关，将他捆绑起来。他走得很慢，众人便用大木棒打他的腿，使他跳跃着向前走。到了察院左侧，众人斩下他的首级，剖腹取肠，砍断四肢，分别放置在各城门处；又捕捉他的家丁，全部诛杀，远近都为之震惊恐惧。十九日，通政使司左通政侯峒曾入城，和士民分区巡守。黄淳耀等让元演写信，急忙赶往城中请他的父亲峒曾入城，乡兵也排列旗帜前去迎接。峒曾到达后，召集众人公开商议，划分地区进行防守。东门由峒曾主持，他的儿子元演、元洁以及本县诸生朱元亮、龚孙玹、金吉士辅佐。西门由淳耀主持，他的弟弟、诸生渊耀辅佐。南门由秀水教谕龚用图、举人张锡眉主持，本县诸生夏云蛟、唐昌全等辅佐。北门也由峒曾主持，太学生朱长祚、原任佥事唐咨禹辅佐。部署确定后，各自率领部众登城巡逻，士人争相扎紧裤腿、拿着刀跟随，疁地人的情绪也颇受鼓舞。东、北两门都用大石堆垒堵断街道，只有西、南两门按照时刻稍微开关城门，仍用房屋木料和乱石横向堵塞道路，以阻挡敌军的冲锋。二十二日，制定了按户出丁的办法，分为上、中、下三等。上户出若干名丁，衣服和粮食自行准备，还要出若干银两，用来准备客兵的粮饷以及守城头目所需的灯烛费用。中户出若干名丁，衣服和粮食自行准备。下户只出一名丁，分派到城垛守卫，每名丁每日给钱六十文，衣粮和灯烛全都自行准备。城上分为四个角区，从某地起到某地止，分别划归各图；每图选一人为首领。日落以后，负责的人亲自巡查各处，以考核勤惰。重大事务专由峒曾、淳耀处理。这天，一都乡兵捆着一个投递文书的人送来，说他是间谍。审问后，查明他其实是志葵派来的送信人；打开信件，里面有“吴门的俘虏，几乎斩杀殆尽。杭州的俘虏贝勒云亡”等话。二十日，驱逐北方官兵的命令传来，张维熙让前任儒学训导万逵代理县事，让巡司俞尚德充任捕官。维熙为人狡猾奸诈，兵变兴起后害怕被诛杀，便用诡计向众人表示愿意抛弃叛逆、归顺正道。百姓相信了他，反而和他一起办事。等峒曾到达后，商议首先杀他来示众，百姓坚持替他求情，于是只把他驱逐出去。百姓仍然舍不得他离开，竭力护送他出境。

译二十一日，抓获四名太仓贼人，在集市上枭首。这天志葵的牌文送到，声称当天派游击蔡乔督兵协助会剿。午后又有四名健儿拿着志葵的牌文到来，但所带文书和先前的不同。严刑审问后，他们供称自己是太仓贼浦嶂、浦峤伪造的文书，想趁我方没有防备袭取城池。查明实情后，立即将他们斩首。那时声势和情势都十分危急，人们自身尚且不能保全。然而人们倚仗侯峒曾、黄淳耀的声望，避难的士民扶老携幼回来，道路上络绎不绝。城上悬起白旗，大书“嘉定恢剿义师”。但军饷两方面都缺乏，城外所能依靠的只有乡兵；各乡的兵到这时都各自保卫村落，已经不能再聚集。于是仍派人带着许多名帖，凡是在嘉定辖区内的，都去访求有拳勇的少年和能够聚众的人，诚恳邀请他们前来，按照宾主礼节接待，给他们好言好语，让他们各自回去召集众人。于是告诫他们说：“努力吧！谁没有父母妻子儿女？诸位如果能办成这件事，也可以保全自己，并不只是为了别人。”这些人突然受到如此礼遇，都又惊又喜，很是愿意出力；他们砍木竖竿，敲锣击鼓召集众人，乡兵因此更加壮大。然而这天石冈发生了锺氏之祸。人们说锺益曾经在史阁部麾下，领取胖袄银五千两；扬州被攻破后，他把这些钱全都装进自己的口袋，何不拿来充作义兵军饷，于是众人争相前去攻打锺家，声势如雷轰一般。锺氏父子兄弟死了五人，全都被砍下首级，和明征的首级一起悬挂在城上。不久，南翔镇抓获了明征的妻子儿女，像处置明征一样斩杀、肢解、屠裂，南翔又发生了李氏之祸。李氏自世庙以来，世代相继，显贵不绝；他的后裔、贡士李陟，年轻而有杰出的才华，在当世很有名望。他在镇中组织义旅，号称“匡定军”，但还没有成功，当地少年便嫉恨他，散布言论说李氏暗中勾结清兵。于是众人拥到李家门前，李陟和他的族人抵抗他们。李陟等人自信没有别的心思，当着众人的面仍然从容地辱骂他们。市民一向畏惧李氏，害怕事情平定后李陟等人必定追究他们的罪，于是假称搜出了奸细。李氏无论老少，全都被杀，尸体被扔进义冢，又放狗吃他们的肉，惨酷到了极点，没有人敢过问。各路听到风声后争相盘问搜查，行人单独走路，稍微有一点可疑，就被捆走，用乱枪刺死，尸体扔进河中。甚至有人只因一句话不合意，便突然遭到利刃加身；那人正想申辩，身体和首级已经分离。城内城外杀人无数，穷乡僻壤之间也彼此仇杀，没有人能够禁止。当时正值严重旱灾，炎热逼人。道路旁的乞丐争相挟带毒物投入井中，用来阻害乡兵，毒物投到很远的地方。事情败露后，他们伸长脖子受刀，没有再说一句话。民间沸腾，凡是桥梁、道路等险要处，都设置了哨所，早晚共同守卫。那时即使是五家之市，也自称乡兵，但因为没有军饷，大多一到城下就消失不来。当政的人感到害怕，便在四门张榜：以后乡兵到来，集中安置在护国、流光、皇庆和寺中，每队首领一人入城领取军饷。这样一来，来的人逐渐增多。二十三日，在北关击败北兵，杀死成栋的弟弟，北兵骑兵溃败逃走。成栋派他的弟弟率领几十名精骑，夺路前往太仓，临行时哭泣诀别说：“我军的生死，就在这一战。你如果不能取胜，就不要再来见我了。”骑兵一路搏战，到了北关，乡兵大批聚集，逐渐把他们逼入仓桥衖，准备从两路夹攻并举火焚烧他们。骑兵陷入困境，冒死突围；乡兵合围，杀死并俘获五名骑兵。其余骑兵将要经过仓桥时，城上急忙发射大炮，把桥打断，杀死三人和一匹马。其中一人打着黄色旗帜、撑着红伞、佩着刀，被枪击死在路旁，大概就是成栋的弟弟。随从骑兵急忙下马，割取他的首级，挂在马鞍后面，向东奔驰，返回吴淞；他们一路哭着说：“我们都是高镇的精锐劲兵，自从跟随邢太太投降北方以来，所到之处无不望风而降。嘉定县是什么蛮夷之地，才不到十天，已经损失了我们六名副将了。可悲啊！有这样的部众，如果选择一两个健将统领他们，这一战与韩蕲王在江中的战斗有什么不同呢！”只是因为没有统帅约束，战斗一结束就像鸟兽一样散去，城外荒郊没有一个人来往，空荡荡的孤城中只剩下一面白旗，在风中招展而已。于是接连派人逃奔赫蹄，恳请志葵一定快马前来救援。当时，志葵从海上进入泖地，和都督黄蜚一起在湖上建立军门。到了这时，他迫于一再的请求，只派游击蔡乔率领三百兵前来。蔡乔还没有到，城中当政的人突然听说援兵到了，非常高兴，便用白牌大书“游击将军蔡，率领精兵三十万、乡兵三十万，定期会剿”等话。他们希望用声势震动吴淞老营，使其成为内应；只拿出银二十两招募一名急脚，将牌文送到吴淞，放在边境上，却不知道奸细早已潜伏在城中，虚实已经先行报告。等巡逻骑兵得到牌文入城报告后，成栋等人彼此相望而笑，得以从容制定计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人〕 二十五日，峒曾带着书信和财物迎接蔡乔的军队。军队到达后，士兵都衰弱不振，而且大半是市民家的子弟，不熟悉战阵；只有蔡乔颇为勇猛健壮，使用一根铁简，重二十五斤，看起来还算可以使用。他所带的火药和粮食储藏在船中，请求暂且把这些物资放进城内，自己亲自率兵驻扎在城外。议论的人都说：“应该答应他。若他们作战取胜，军需物资在城中，他们的心就更加坚定；若不能取胜，把物资留下作为人质，他们势必不敢抛下我们离去。”当政者仍然犹豫不决，没有听从这个建议，只派人带着馈赠前去慰问，让他们把船停泊在南关外。二十六日，北方骑兵突然来到东关，蔡乔与他们交战不利，带兵撤去。这天五更时分，蔡乔才买来羊和猪，准备祭旗。辰时将要在东关外安营，正依次把船引到前面。成栋派各将领衔枚疾行，已经摆好严整阵势等待。蔡乔的士兵突然遇敌，手足无措，许多人跳水逃跑。蔡乔在船中听到变故，惊起后拿着铁简跳上岸，徒步冲入敌阵，杀伤了不少敌人；他夺得一匹马骑上，独自奋战。城中只有守城的人登上城垛观看，没有人敢出城救援。蔡乔血战很久，力气耗尽，几乎陷入敌手；东关的徐福纵马深入，把他救走。蔡乔又和徐福奋力冲杀，救出其他陷入敌阵的士兵。乡兵听说蔡乔战败，才低头丧气，再也不能振作。不久，北兵十多名骑兵逼近城池，城上连续发射大炮，打伤两人，北兵于是退去。经过新泾镇时，他们纵火焚烧房屋，鸡犬全都死尽。到了吴淞，他们分派步兵到月浦、杨家行等处抓人剃发，剃完便说：“跟着我们攻破嘉定，财物任你取用。”吴淞老营已经归顺，又沿着村庄掳掠壮丁来充实兵力，兵势大为振作。

译二十九日，李成栋率全部兵力经过嘉定，进入娄塘。当局悬赏十金，招募人渡过壕沟，焚烧仓桥一带的民居。李成栋到达娄塘后，在砖桥扎营；乡兵预先聚集在镇东，伐木搭成高台，用来侦察，派出二十多名弓箭手，驻守在宣家坟，乡兵环绕聚集在周围。李成栋命骑兵分列左右两翼，自己统领中军，冲杀上前。乡兵奋力作战，但因步兵、骑兵都不是对手，死者超过一半。恰逢天黑，李成栋吹螺号收兵，进入村落大肆杀戮，抢走鸡和猪，夜里不停饮酒。各村镇仍在传说，清兵从吴淞来，一路都被乡兵截击杀死，剩下的不过几十名骑兵。如今他们力尽势穷，愿意献出一百镒精金，买通道路前往娄东。不久，又传说二十三都的乡兵夜里把一大捆豆叶背在背上，等北兵睡熟后进入营中，引出群马，将马驱往南边；骑兵害怕获罪，逃跑了一半多。各乡兵争相裹带干粮，磨利兵刃赶来。当局下令：各乡勇中能够击鼓聚众赴敌的，每人先发白布二匹，仍然每天各发折合饷银一钱；有能取得北兵首级的，每颗赏银十两。七月初一日，庚戌，乡兵在娄塘追击李成栋，前来会合的有十多万人。李成栋分出骑兵奋力作战，乡兵全部溃败，于是屠杀娄塘，与太仓方面会合。当时，乡兵聚集在砖桥以东，不下十多万人；只是各乡兵本来都是本村农民组成的乌合之众，彼此推挤阻塞，喧闹纷乱，像聚集的蚊群，反而多半成为累赘。北兵每次作战都分列左右两翼，乡兵不懂阵势，号称“蟹螯阵”，只顾向前奔跑，从不分兵救援。当天李成栋身披重铠压阵，北兵争相竭力作战。每次派骑兵出阵挑战，不过十几人，而且都散散落落，不能聚在一处。各乡兵远远看见兵马出动，拥挤得更加厉害，手臂互相摩擦，发出轧轧声。杭家村、安亭镇只是小聚落，也集合人众前来作战，单独打出一面红旗。乡兵于是说，打红旗的应该充当前锋，执旗的是杭文若。此人年少而勇猛，突然冲出；邻人毛玉佩从旁掩护他，挥舞斩马刀直冲上前，乱砍一通，杀死两名骑兵。战斗了很久，又杀死一人，正要夺取他的马，北兵聚集长矛刺来。毛玉佩、杭文若一同死在阵中。北兵大声喊杀，与乡兵混战，胜负尚未分出。后队看见北兵骑马冲来，出阵后先奔向西门。诸生徐文蔚率乡兵冯满、许臣等人，仍然拼死血战，大声呼喊要合力作战，最终没有人响应。徐文蔚独自站立不退，终于遇害。其余的人于是拖着兵器转身逃跑。北兵乘势击溃他们，逃散震荡，如同风雨突然降临。逃跑的人不知所措，彼此践踏冲撞而死。有人被挖出眼睛、肠子流出，死者多得无法计数。前面被大河阻挡，想退也没有道路，残兵争相扔下兵器跳入水中。当时正值酷暑，又连下几场暴雨，河水突然上涨，漂浮的尸体纷纷顺流而下，一眼望不到尽头。李成栋大规模陈列兵器，占据乡兵搭建的高台，指挥士兵进入镇中，任意屠杀，尸体堆积如山。掳获妇女不计其数，又挑选几十名美丽女子，安置在宣氏宅中，分头搜括金帛，装满后运往太仓。城中还错误传言我军大捷，各户被摊派若干酒饭，准备犒劳胜兵。不久，听说战败，众人震惊，于是把城中男女老幼全部搜括出来，驱赶他们登城，连续多日昼夜不敢合眼。在西、南、北三面荒僻处，各设置一座层台，集合人众守卫。因捕获的奸细身上藏着衣领中的诗谜，其中有“女墙无树不栖鸾”一句，便怀疑这些地方有内应。当天，东关外传入李成栋的榜文，其中有“开门投降，发誓不杀人”的话。侯峒曾、黄淳耀等人一向看重名节，发誓以死自守，得到榜文后大怒，将它推开不看。他们急忙派人焚烧沿城一带的民房，烟火冲天，连续多日昼夜不熄。当局在烈日下督促民夫搬运砖石，放到城上；民夫又饥又累，受到暑热侵袭，倒下的人接连不断，却没有人敢暂时休息。向城外望去，只见一片空旷，乡民没有一个前来。每到黄昏，风色凄惨，鬼声啾啾，侯峒曾等人都掩面流泪、相互对视，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清兵到达太仓后，卸下铠甲，收起兵器，寂静地停在那里不动。初三日，壬子，李成栋大举攻城，城中人竭尽全力抵御。清军会同太仓的兵马，拥集大批人众到来，使用全部精锐攻城，炮声轰轰不绝。守城百姓两腿发抖、脸色变了，当局害怕，分头投向各处安慰劝勉说：“我和你们的家室、父子全都在这里，稍有差错，疁中十万户就会一起灭亡。”百姓哭着回答：“是。”又悬挂重赏，招募人冒死渡过壕沟，并焚烧西关外河南北一带民房，却没有人敢响应。此前钱令离去时，打开府库，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发给各位胥吏；军器、火药，也任由人取用。四座城门的城楼高大坚固，尚有一些器械留存；乡兵到来后，便全部拿出来使用。到了这时，只能徒手抵抗敌人了。嘉定原本是土城。嘉靖、隆庆年间，倭寇多次攻打，都不能攻克。自县令杨旦修筑砖城后，最为完整坚固。北兵发射大炮轰击，城墙坍塌不过几升大小；许多人抬来门板，放在东北城下，用来抵挡箭石。几十人伏在门板下面，挖掘大洞，每个人腰间都系着长绳，一有人死亡，就把他拖走。又用壮丁补上。洞穴快要挖通时，城中急忙使用金汁、灰瓶，尽力防守，并在塌陷处用大木塞住。北兵于是佯攻东关，暗中派兵到北门，想从水道洞口进入；城中又接连投下大石，仍然不能攻克。这天晚上，北方升起红色的气，没多久变成黑色，长长地横贯天空。守城墙的士兵喧传，有神人披散着头发、手持宝剑，骑马站立在云雾中，大家都说那是玄武神，于是朝着天空围绕跪拜，说：“神明帮助我们，我们这些人就没有忧患了。”然而从城上俯视，城下的兵越来越多，攻打越来越猛烈，发射的炮弹也越来越密集，整夜都在震动。大地像要裂开，天空像要崩塌；炮灰和铅屑落在城中屋顶上，簌簌如同下雨。婴儿和妇女像狼奔鼠窜一样逃跑，即使已经困苦到了极点，也必定把一支簪子、一只耳环系在手臂上，说：“这是买命钱。”

译初四日，癸丑，城池陷落，左通政侯峒曾、进士黄淳耀、教谕龚用图、举人张锡眉等人都为此而死。李成栋进兵，屠杀城中百姓。五更时下起大雨，守城百姓在露天站了三昼夜，两眼被雨水浸得溃烂，已经昏沉得想要倒下，又遇到暴雨，全身都被淋湿，加上饮食完全断绝，已经不能支撑自己。于是渐渐有人离去。侯峒曾父子和各位孝廉、青衿，都拿着剑站在雨中，看见守城的人将要散去，大为惊恐，分头劝阻，但仍然无法制止。北兵攻打得更加急迫，很多人架起云梯冲向城墙。有一名将领用一张大桌子遮住头部，踩着梯子登城，势头像飞鸟一样。城上的砖石像雨一样落下，全都打在桌子上；那人一跃登上城头，随即用斧头砍断东关，放纵士兵大量入城。侯峒曾仍坐在城楼上，指挥调度神态自若。两个儿子在旁侍奉，突然喊道：“事情危急了，拿什么办法应对？”侯峒曾回答：“不过一死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话还没说完，看见守城墙的人奔过，大喊城破了。侯峒曾急忙挥手让两个儿子离开，他们不肯。他大声呵斥他们，他们走了几步，又回来。侯峒曾愤怒地斥责说：“我死，是我的本分。祖母还在，你们应当代替我侍奉她，为什么要留恋我？”两个儿子痛哭着离去，到了孩儿桥，都被杀死。侯峒曾仓促跳入深渊，被骑兵拉了出来，斩杀后，士兵争相夺取他的首级献给李成栋。首级在西门悬挂示众一天，又把侯峒曾的首级悬挂在他家门前的旗杆上，大书“倡乱逆贼侯峒曾首级示众”，过了三天，北兵弃城而去。偶然间绳索断裂，首级掉到地上，眼睛和鼻子已经溃烂，但胡须头发仍然鲜明可辨。大学生朱之熙遇见后，赶忙捧回，用箱子送到厂头里，却找不到尸身。他的仆人在路上哭着说：“老爷殉难时，下身穿着黄纱裤，用绿丝带系着袜子，有个童子知道这件事。”按他所指的地方查验，果然如此，于是得以入殓。人们说，仿佛有神相助。刚城破时，西门还没有北兵，城中的男女都向西逃去，但街道全被乱石堵塞，困顿跌撞，好不容易才到达那里。人们号哭请求打开城门，黄淳耀紧紧握住钥匙不答应。不久听说城破了，才允许开门。城门被巨石堵塞，只能容一人来往，但像老鼠一样逃出的人还有几百上千。等清兵到来后，他们全都从屋顶上奔跑，通行毫无阻碍；在下面的难民反而被阻断，无法找到道路，全都跳河而死，河水都被尸体堵得不能流动。黄淳耀兄弟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正要下城时，大雨泥泞，无法行走。黄渊耀牵来一匹马，催促黄淳耀赶快骑上，亲自为他执着马缰；走到半路力气耗尽，有一个姓王的人在旁扶助他行走，才得以到达南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那里是他平日与朋友陈俶读书的地方。主持僧人无等还在，献上茶；喝完茶后，黄淳耀索要纸笔，对主持僧人说：“大师赶快避开，我兄弟二人就在这里告别了。”于是关上门，礼拜佛像，拿笔大书道：“大明进士黄淳耀，于弘光元年七月四日，在西城僧舍自裁。唉！进身不能为朝廷效力，退处又不能洁身自隐；读书没有多少益处，学道也没有成就，心中耿耿不平而不能消灭的，只有这颗心罢了。将来夷狄的气焰再次平息，中华的士人和百姓重新见到天日，评论我所处的时代的人，希望还能够知道我的心意。”写完后，又拜了两拜，回头看黄渊耀，只见他已经赫然悬在房梁上。黄淳耀仰望屋梁叹息，于是也在房梁左侧上吊。起初，黄淳耀专心研究理学，书籍没有不读的，著述非常丰富；后来连续考中高科，即使穿布衣步行，也与秀才没有不同。当时他严令家人，不许参与外界事务，平日常常郁郁不乐，遗憾自己的志向不能实现。自从听说国家发生变故，更加感到无聊，黄渊耀常常开导他。一天，黄渊耀从外面回来，看见幼弟在庭院里玩耍，抚摸着他的头哭着说：“六郎，你这个小孩子，怎么这样无知？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大哥一定会死；即使我也不忍心独自活着，你将来还不知道会流落到什么地方，怎么还在这里嬉笑呢？” 当时清兵还没有到，家里人都惊讶地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到了这时，他的话果然应验了。张孝廉张锡眉听说城破了，对朋友说：“应当赶快死！”朋友回答：“城破的原因与我们无关，白白去死又有什么意义？你如果自己心意已决，那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张锡眉回家后，先把他的妾赶入水中，写下绝命词，在裤子上大书：“我生不逢时，寄居在这个地方，道路遥远，与宗族亲人相隔万里；既然与城池一同灭亡，死也是合乎义的。全家都为此殉死，只可惜不是在应当死的地方。后来的君子，不要抛弃我。”于是投水而死。教谕龚用圆抱着他的兄长、诸生龚用广痛哭，互相说：“我家祖父以清白节操自我要求，已经传了三代。今天的事情，如果苟且求生，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祖宗呢？”于是兄弟一同投水。两具尸体浮出水面时，仍然紧握着手没有分开。龚用圆的弟弟、诸生龚用厚，带着妻子儿女出外躲避，不久也投水而死。这一家人因此全部死尽。当时，守城的各位公卿都为义而死，只有唐咨禹没有立即自杀，被北兵抓获，遭到胁迫，掠取了无数金帛，才释放他。到了初六日，又遇到另一支兵马，因为没有得到他们所要求的东西，被乱枪刺死。城池刚被攻破时，是在东门城楼的第一铺；李成栋还在城外小武当庙中，到辰刻才开门进城，下令屠城，并约定听到一声炮响就停止杀戮。当时白昼正长，日落以后才发炮，士兵于是得以任意杀人抢掠，逐家逐户搜查，即使是小街僻巷，也没有不彻底搜遍的；甚至在杂乱的芦苇荆棘丛中，也一定要用枪乱搅，确认没有人后才罢休。每遇到一个人，就喊道：“蛮子，献宝！”那人便把腰间的钱财全都交出来；士兵满意后，才放他离去。遇到其他士兵，也照前面那样胁迫；如果献出的东西不多，就砍一两刀。等财物全部拿尽，就把人杀死。因此僵尸遍满道路，身上到处都是伤痕。这是被反复砍杀造成的，并不是一人所为。刚砍第一刀时，受害者大声喊：“都督爷，饶命！”砍到第二刀时，声音渐渐微弱；后来即使乱砍，也寂然不动，只听见刀声砉砉，远近都能听到。临死的呼喊声嘈杂得像集市。被杀的人无法计数。那些上吊的、投井的、断肢的、满脸是血的、被砍后还没有死、手脚仍在动的人，横七竖八地倒在路旁，满眼都是。投河而死的，也不下几百上千人。三天后，从西时到葛隆镇，河里漂满尸体，船行时没有地方可以下篙。白色脂膏漂浮在水面上，分叉隆起数分；妇女中容貌丑陋的，一见到就杀掉。大户人家的闺秀，以及民间有美色的妇女，则掳入民居，在白天当众奸淫，毫无羞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当地风俗一向特别看重妇女的贞节，因此惨死的妇女不计其数。不过，在乱军之中，她们的姓名已经无法流传下来。

译初六日，乙卯，李成栋率兵返回太仓。他拘集民船，装载金帛、子女以及牛、马、羊、猪等物，共三百多艘船离去。器物和木棉全都丢弃不取。（这一天北兵攻破昆山，副总兵王佐才、参将陈宏勋，以及贡士朱集璜、文学陶瑛等人死难。北兵屠杀了城中百姓。）初十日以后，侥幸逃脱的士民才开始络绎不绝地进入城中；只见家庭离散、街巷井邑一片萧条，没有一个不放声大哭。十四日，城内外喧传左良玉已经收复南都，李成栋等人都逃回扬州。有人说，北兵把金银财宝全部运到高邮州，等到秋高气爽时，再谋划大举进攻。如今昆山虽然已经遭到屠杀，北兵也已经解散离去；那时人心摇摆不定，每天聚集在街头听取没有根据的传言，没有人敢安居。二十三日，江东人、游击朱瑛率领五十名士兵进入县城，督促百姓守城。诸生张有光从郡中回来，跟随众人剃发，经过察院时，看见门开着，便进去闲看。朱瑛立即命人把他绑起来，呵斥他面向北方跪下，列举他的罪状，在市集上将他杀死。民间争相传说大明的军队马上就要到了，葛隆、马陆等镇的乡兵又聚集起来，遇到剃发的人就杀，彼此煽动，杀害无辜，数也数不清。远近听到风声，护发更加坚决。有个徐贞甫，是吴淞诸生徐鸣鹿的儿子，通过钻营成为李成栋的中军官，代理陆营把总的事务。嘉定被攻破后，每名士兵都被勒令缴纳绸衣五领、铜锡器五件。他积聚了数万财产，以剃头为名，每天外出抢劫；割取人的手，吃人的心肝，数量多得以百计，即使遇到亲戚朋友也一概不放过。乡里人见到他，像见到罗刹、夜叉一样。他的父亲徐鸣鹿一向宽厚，每次听说徐贞甫杀人，总是仰天大哭，说：“我和这个孽畜，世代都是嘉定、吴淞人，怎么忍心残杀本地人？皇天啊，皇天啊，为什么始终不肯睁开眼睛！”徐贞甫因此发怒，害人更加厉害；他与朱香、曹寿、赵五、哈伯章等人分头杀掠，数十里以内，草木和土地都染成了深红色。（第二年，徐贞甫想邀功，率水师经过定海，被人擒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这时城中没有主事的人，血肉横陈，只有三四个僧人，在被焚毁的地方搬来残破的屋木，聚集尸体焚烧，连炊烟也断绝了。忽然太仓的浦峤率兵到来。有个名叫郭玄的人，是街市上的平民，无法抑制愤怒，登上城墙当面斥责他说：“浦六，我嘉定与太仓只隔着一条水。嘉定被屠杀，没过几天，你即使纵然是人面兽心，也不顾念故乡，也总该顾念你的祖宗；你曾是前朝的臣子，受过国恩，如今竟公然来做贼，残杀本乡人，剥取焚余的财物，狗和老鼠都不肯吃你剩下的东西。赶快离开；不离开，我就要杀了你。”浦峤神情沮丧，无法回答，于是捂着脸转身逃走。回去后，他告诉李成栋说：“疁地百姓仗恃他们的喧闹顽强，恐怕又要反叛了。”李成栋大怒。二十四日，派范国昌等人率兵到葛隆镇，在织女庙前驻扎。本镇乡兵首领刘敖、王宪等人集合一千多人，杀牛共同盟誓，发誓决不回头。于是会同外岗镇的乡兵，在薛市门桥扎营，吹号鸣锣，连续发射大炮，挺起刀刃奋力呼喊，乘着锐气迅速交战。北兵稍稍退却。乡兵拼死急追，一边作战一边前进。有一名清将，姓名失载，身高八尺多，脸色像铁一样，骑马压阵，偶然与队伍失散。乡兵朱六在路旁登上厕所边缘时，北将单骑从他面前经过，朱六没有料到地突然冲出抱住他，两人一同跌入河中。北将仓促拔刀，还没来得及拔出长矛，朱六用双手紧紧抱住他，急忙大声呼救。乡兵听见呼声十分急迫，连忙回头查看，只见朱六正与北将搏斗，水花飞溅，像山涛冲击屋脊一样，大家大笑起来，争相下水擒住北将，立即斩首示众。他的首级奇大，几乎像五升的碗。乡兵又击鼓催促众人急追，在南马头追上北兵，杀死北兵共七十二人。乡兵欢呼声震动大地，以为从此以后北兵再也不敢正眼窥伺葛隆镇了，于是逐渐解散。二十六日五更时分，北兵大批到来，乡兵还没有集结，只有孙少溪父子四人守卫南桥小溪，结果被杀。北兵进入镇中时，居民还没有起床，便肆意屠杀，血水淹没脚踝；他们又乘胜屠杀外岗镇（这一天松江、嘉兴都没有守住。嘉兴原吏部尚书徐石麟□之）。二十七日，太仓的贼人浦嶂带领土兵进入县城，再次屠杀城中居民。城内外死者多得无法计算。葛隆镇已经被攻破，道路没有阻碍，而且疁地百姓刚遭屠杀，即使有幸存者，势力上也不敢抵抗。如果不把他们彻底剿灭，就无法警戒后来的人。浦嶂于是极力劝说成栋再次屠杀嘉定。这一天遇到浦嶂的人，连小孩也不留。浦嶂占据县衙后任县令，心想自己本是娄东人，和疁地相距不到四十里；自己平素与疁地人士互通声气，不施行刑杀就无法树立威势。于是廪生宣衷恂因为留着头发，被斩首悬挂在东门。廪生娄复闻是浦嶂的朋友，在南门外被捆绑起来，还喊着浦嶂的字说：“浦君屏，我是你的好友。假如你释放我，我一定重重报答你。”话还没有说完，他和他的妻子、儿女、姐姐以及外甥全都被斩首，尸体被扔在石冈坟旁的义冢中。娄氏一族全被灭绝，遗民们只能双脚并立，战战兢兢地站着。浦嶂于是安心肆意妄为，每天派兵进入村落抢掠粮食，奸淫杀戮没有节制。乡间男女全都用乱草蒙住头，藏伏在水中，以躲避他的祸害。大约方圆数十里内，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安居。浦嶂日夜和士兵一起瓜分财物，还搜括民间的美貌女子以及几榻、屏障等物品，装满车船运回娄东。于是疁地无论贫富都被抢掠殆尽，如果不经过数十年的休养生息，就很难一下子恢复。后来若有君子想要培植疁地百姓，浦嶂的罪行难道杀戮得尽吗！

译八月十六日，吴淞百户吴之蕃率青浦义兵讨伐吴淞跟随叛逆的人，没有成功，战死了。当初，成栋到吴淞时，百户哈伯章首先献上军器和火药，三科武举冯嘉猷献上沿海地形以及进攻、包围、防守、抵御的方法，叩头请求任用。成栋都任命他们为兵官；舍人、旗鼓、中军官徐贞甫等人仰慕成栋，也争相为成栋拼死效力。百户吴之蕃是吴斗南的长子。吴斗南在先朝奉命讨贼而死于国事，吴之蕃承袭了爵位。他是个义士，因为父亲死于王事，自认为出自忠孝之家，听说千户、百户都投降了，愤怒地说：“你们这些人都是世袭爵位，怎么忍心做这种事？如果大明朝抓到你们，一定会挖出你们的眼睛，剖开你们的肚子，抽出你们的筋，凿碎你们的骨头；你们今天暂且不要高兴。”冯嘉猷等人听到这些话，恨得咬牙切齿。吴之蕃逃到崇明，归附义阳王，见兵力薄弱，知道事情一定不能成功，便转往江东，召集义军，合计得到四千人、一百多艘船，全部带兵到吴淞，在胡巷桥登陆。这时冯嘉猷代理吴淞总镇事务，听到消息后，急忙召集老营兵，哭泣着对他们说：“你们听说过吴之蕃前些日子的话吗？如果突然发生不利，我和你们都会粉身碎骨了。” 老营兵已经剃发，听到冯嘉猷的话后，都踊跃拼命作战，并暗中派人前往吴之蕃的船只。吴之蕃的军队都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见到火起，害怕没有退路，一时之间溃散了。吴之蕃接连杀了几个人，却无法稳住军队。他仰天哭喊道：“我父子都为王事而死，这是应尽的本分。遗憾的是，我已经竭尽心力，好不容易组织起义军，却还没有交战就溃败了，我死后眼睛也不能闭上了！”于是他挺枪想要冲上去拼死一战。当地人汪三平素与他相识，用好话诱骗吴之蕃，暗中图谋将他擒走。吴之蕃一向刚直坦率，毫不怀疑，便和汪三同行。到了水边，汪三突然把他推入水中，吴之蕃落水，于是被汪三擒获。冯嘉猷的士兵呼喊吴之蕃以及他父亲、祖父的姓名，大肆辱骂他，并把缴获的首级挂在他的脖子上，对他施加各种困辱。冯嘉猷骂道：“你不过是一个小人物，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竟敢做这种事。”吴之蕃瞪眼骂道：“我是朝廷的世臣，父子都以忠节著称；你们这些人，是猪狗都不愿吃的东西，怎么敢有脸见人？”徐贞甫等人从旁边用污秽物塞住他的嘴，直到他死去，骂声仍没有停。驻扎在吴淞的北兵反而为他流泪，说道：“好汉！好汉啊！”吴之蕃死后，远近的人才开始剃发，自称大清的顺民。这一战中，城内外死去的人，大约总共有二万多人。缙绅中死去的有四人：候峒曾投水而死，黄淳耀上吊而死，龚用圆投水而死；只有唐咨禹是遭遇兵乱而死。孝廉中死去的有二人：张锡眉投水而死，傅凝之随军在泖湖战死。贡元中死去的一人王云程，是因辱骂贼人而死。太学生中死去的有二人：朱长祚遭遇兵乱而死，金德遇到兵乱时手里拿着家训而死。诸生中死去的有七十八人。唐培、唐景曜、朱霞、徐文蔚，都因作战而死；侯元演、侯元洁，因跟随父亲而死；夏云蛟坚定地躺卧不屈而死；吴跃夫妇因辱骂贼人而死；潘大伦点火焚烧房屋，又纵情饮酒后投水而死；龚用广、龚用厚、陈师文投水而死；李杭之、李昂因家中祸乱而死；朱元亮、龚孙玹、唐昌全、王兰先、朱衮、赵维贤、陶恕、孙和京、金堪士、娄复闻、龚元彬、宣衷恂等人，都因遭遇兵乱而死；金吉士因悲痛哭泣而死。其余的人都因遭遇兵乱而死，或者投水而死。当时孝子慈孙、贞夫烈妇、才子佳人横遭兵刃杀害，至今仍多得无法完全记载。这难道不是自设县以来绝无仅有的巨变吗！我亲眼看见这些冤屈惨酷之事，不忍心不把它们记载下来。不是亲眼看见或亲自知晓的事情，我不敢增加修饰一句。偶尔涉及听闻之事，也一定广泛访问年长的旧人，等众人的说法相互符合之后，才敢把它写在简册上。后来如果有凭吊古迹的人，在凄风苦月之下为冤魂哭泣，希望能够据此考察并相信这些事实！这部书是朱子素所著。核对其中事实，发现它与明季稗史《嘉定屠城纪略》相见于一处，与《荆驼逸史·东塘日札》相见于一处，大体相同。不过，朱子素是明朝末年的人，亲眼看见兵灾、焚掠和屠杀的情形，所以感慨激切地记述；而稗史、逸史所刊行的本子，有的称“清帅”，有的称“大清”，名义上似乎是在尊奉明王朝，实在并不是作者本人的口吻。而且其中日期略有差异，可能是后人删改造成的，也可能是传抄错误。这一版本出自旧抄本，起于弘光纪元，中间按日记载得比较详细。对于当时人物的姓名和居住地，又加了双行小注，并且直截了当地写出北兵奸淫、抢掠、屠杀的惨状，毫无避讳，确实是野史的体例。如今既然得到这部秘本，岂敢不付梓刊印来扩大流传，使前人的著述不至于湮没呢。《过江七事》。宜兴陈贞慧著。计迎立。

译闯贼作乱后，邸报断绝，民间却有不少流传，朝廷内外都大为震动。金陵一群游手好闲的无赖，因军队饥饿而想趁机逞凶，声势十分嚣张。功臣、士绅和富裕人家都吓得只能并足站立。大司马史可法将要出兵勤王，众位言官嘱托宫詹官曰广阻止他，并且要顾念京师这个根本之地。曰广竭力驳斥这种意见，劝说并催促史可法制定严密的守御计划，随即出发。第二天召集会议，分派军队防守各城门，仍责成巡城御史负责督察；郭维经则在中城设置栅栏，因为郭维经长期任职金陵，一向得到民众信任。至于保护陵寝、防守江面，则由守备太监韩赞周与魏国公徐弘基、诚意伯刘孔昭共同加以严密防备。韩珰又布置各位宦官，特别严格门禁，搜选士卒和骑兵五千人，命锐司徒全都披甲备马，修整营垒，在中部地区列阵，以激励士气，奋力防备意外。粤东解送的饷银恰好送到，户部尚书高弘图立即取来发给饥饿的军队，军队也因此安定下来。于是奸人害怕，不敢轻举妄动。过了很久，魏国公约卿把两位言官召集到自己家中，招入密室，边境的紧急军情也在这里。先帝果然驾崩，于是众人都极为悲痛，向北叩拜，磕头哭号，尽情表达哀痛。眼泪流到坟土上，约卿暂且照常穿戴冠服，下令禁止散布谣言，违者杀无赦。在这以前，众位大臣私下交谈时，也隐约谈到了迎立新君的事情。众人一致推举主管军务的人；江南、江北的士绅则群起拥立潞王。曰广说：“神宗皇帝的圣子、圣孙，众多都在。神宗四十八年的深厚仁德，有什么对不起天下的地方，为什么要轻率地改变他的帝位，另行图谋建立功业呢？恐怕天下会有人起来议论后世的评价。”史可法听到后认为有道理，说：“这会成为战争的根源，只有把名分确定下来才能平息。这个道理就在获免矣（此处疑有讹脱）。”曰广说：“即使如此，今天的事情，守住原则还只是创伤之策；如果可以辅佐，就应当辅佐他，□确实关系到福祉。您应当谋划这件事。”史可法说：“齐桓公称霸时，听从管仲就能治理好，听从易牙、开方就会混乱。我们所拥立的人，难道不也只应当听从贤能之士吗？这样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拥护潞王的人听到这话，大为喧哗。拿这件事询问各位士绅，又多半对福王推举表示反对。史可法于是借口退避，不再发言。江边饯行时，高弘图私下对曰广说：“他即使不替别人说，也可以不替您说吗？”曰广急忙追问，高弘图才说：“就是福王和桂王两个人选。先前我已经和凤督商量过了。凤督就是马士英。”等到和马士英会面商议此事，认为论亲近和贤能，只有桂王才合适。事情议定后，马士英想把功劳归于自己，于是约各位大臣在江浦会面，打算安排自己的心腹。曰广没有去，诸位卿贰也没有去，详情见曰广的《辨镇将疏》。前去接受传话的人，是科臣李沾和台臣郭维经。他们回来后把话传开，凤督便决定迎立桂王。第二天，史可法也亲笔写信晓谕诸位大臣，说迎立桂王，是因为福王在施政方面还有遗议，于是便放弃福王而拥立桂王。至于潞王藩府，则仿照古代兵马元帅的制度，暂时借给他统领兵马，见到此事的人都唯唯应诺。曰广提笔答道：“兼顾亲近和贤能，是合理的。具体事情则是书生不敢参与知晓。不过桂王藩府远在天边，各藩王却近在淮阳聚集，恐怕奸人会待价而沽，最终发生黄袍加身的事情。而且轻率地授予太阿之剑，或许会使人借此操弄，最终反而变成真的；这样就会再次留下更深的遗憾。况且我们这些人将来死去，又有什么脸面在天上去见神宗皇帝呢？”众人读了这封信，也都唯唯应诺。当时南方都知道主管军务的人已经议定，已经准备派仪郎带着乘舆、法物前往粤地。等马士英从凤阳回来，却听说诸将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已经全部聚集，大为惊骇；他派人侦察，才知道守备大太监卢九德也结盟拥立一位藩王，而所拥立的是福王。马士英估量形势已经无法改变，不敢支吾，于是隐瞒自己先前的主张，并请求加入盟约。于是马士英自称是决定拥立福王的人。卢珰年幼时曾供职于恭皇帝，宫中称他为“胎里红”。他首先出力拥立福王，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不过史可法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他又写信给马士英，极力申说福王不应当被立，其中有许多指斥之语。马士英得到信后，反而非常高兴，正好借此挟制史可法。于是内阁首辅、中枢大臣，都任凭他想要什么便得到什么。不久，他就写信给南方说：“我已经奉福王为主，统领三军。”马士英从此俨然成了决定拥立福王的首功之臣。众人聚集在韩珰宅中。这一天，最初看到马士英书信的人都惊愕不已；过了很久，也都唯唯应诺。韩珰见诸位大臣无人说话，便叫人把桌案搬到面前，慢慢铺开纸笔，拿着名册请示说：“诸位既然没有不同意见，请向北叩拜并签名。”众人起身准备叩拜。曰广说：“不行。替天下拥立君主，却这样草率，不是用来彰明典章、光耀制度的办法。这件事，高皇帝在天之灵，实际上正凭借着它来察看。为什么不出去举行大典，发布诏令呢？明天早晨先祭告，然后再办事。”众人说：“好。”阮大铖探听到曰广的话，便借题发挥，编造罪名，说他因为不肯画押而使邸报无法传发。马士英听说后，又大为高兴，认为这次事情如果由自己独自居功，只是遗憾事情做得平平无奇；幸好史可法曾把不同意见的信交给自己，如今曰广又不肯画押，这两人都是世人所指认的名士，而且彼此友善，正好可以把他们定为异党，从而显明自己的劳苦功高。于是他指使阮大铖等人逐渐散布恶毒言语，希望以此煽动福王。等到福王入宫，马士英急忙上奏说：“听说南方还有大臣坚持不同意见，臣谨慎地率领五万军队驻扎在江边，以防备非常之变。”他用这种说法表现出局势危险。从此马士英决定拥立福王的功劳逐渐显赫起来。自从马士英出卖史可法后，史可法失去权势，只能默然悲悯而已。而攻击史可法、附和马士英的人，也于是提出举行祭告的事情。诸位大臣全都聚集，内官监的事情尚未办成，魏国公便大肆发言。徐弘基说：“史可法该杀！勤王没有功劳，为什么还要回来？”曰广愤然说：“那么，手握兵权却不去勤王的人，难道反而应该活着吗？史可法既然忍死求生来图谋恢复国土，你们却让这座长城毁坏吗？史可法放低身段，向公卿低头，知道军情紧急、国家有难，他确实就是这样的人。你们怎么忍心对他下手？当年史公受到先帝知遇，你们这些人承受上天和人的恩遇，也不止于此。权势稍微转移，便随即落井下石，这是奸商小人的行为。我私下替世代臣子感到羞耻。”说完后，大声呼喊：“高祖在天之灵，确实听见了这些话！”当时曰广情绪激昂，胡须全都张开，功臣们面面相觑，无话可说；而给事中李沾突然咆哮起来，众人都惊诧不已。李沾捋起衣袖大喊：“今天还不拥立福王吗？我就撞死在这里！”御史陈良弼在旁扶助他，刘孔昭也作出拔剑的样子。

译有人说：“大家一起死！大家一起死！”曰广大声斥责他们说：“你们这些人究竟在做什么？我是因为你们这群小人诬陷史公而愤怒。至于迎立新君，昨天已经决定了，次序本来就应当如此；军队已经逼近，形势已经形成，名分也已经确定，谁敢推托迁延而自取杀戮和羞辱？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真是太冷漠了！”旁观的人都互相对视，暗暗发笑。等他们出来后，才知道这一天福王府中有人刺探候问，李沾等人查访得知了这件事。自此李沾也俨然成了决定拥立福王的功臣。韩珰出来催促祭告文书。文书由曰广撰写，吕大器书写。吏员报告文书已经办好，众人都到奉先殿，按通常仪式进行祭告，长久痛哭之后，才起身押名退出。高弘图出来后，握住曰广的手说：“史公啊，史公啊！差点把他害死了。没想到忠肃公的事情，今天又重演了。”吕大器说：“将要为救人而死，却又图谋借此居功。人的无耻竟到了这种地步。”不久，福王的船到了。史可法跟在后面，诸位大臣依次入见。通报姓名完毕后，众人诉说国家的灾难和家国祸患接连不断，悲痛得无法自持。诸位大臣也都哭泣，随即请求福王监国。福王说：“宗庙社稷的事情重大，我不才无能，不足以担当宗庙社稷，希望请你们讨伐合宜的人选，我不敢承当。”群臣都伏地坚决请求。福王又谦让了两次。曰广说：“论亲近和贤能，没有人比得上殿下；只希望殿下日后不要忘记今天的灾难。”福王说：“暂且明白你所说的。既然诸位先生错误地推举我，我也不敢推辞。”退下后，高弘图、曰广向史可法询问应当怎样商议，为什么两件事会有不同。史可法只是连声叹息，睁大眼睛吐舌头而已，因为他不敢明说马士英出卖了自己。第二天，诸位大臣奉着法驾入宫，在寺中休息，刚坐定，史可法便和李沾、陈良弼到了。他突然揪住曰广，跪下发誓说：“如果我不与你同心，神明就降罪于我。”曰广惊愕地起身询问缘故。史可法说：“有两三个言官说您还怀有二心。”曰广说：“奇怪啊，这些人又要因此得到一项定策功劳了。”等史可法入宫当值，曰广又拿先前的事情询问他。史可法说：“拥立当今皇上的人，本来也是您的初衷；既然因此促成了这件事，起初没有想到这一层，不也是好事吗？”曰广说：“贵阳没有参与。”并且极力诋毁马士英，又说：“这是我亲眼看见他守卫洛阳时的情形。”曰广说：“他如今已经成了定策功臣。”史可法笑了。过了很久，马士英到来。曰广也询问他：“还记得先前的事情吗？江浦会面时说的话还在耳边。史公也已经把谋划的缘故告诉你了，那封信还在我这里。”马士英脸色变红。马士英说：“拥立桂王，是史可法的意思。”我说：“也很好，只是必须迅速。”曰广于是大笑，说：“果然拥立桂王，你就和他共同主持此事了。今天的事情，就像扒开深水查验，水落石出，首要功臣难道不是巍然在上的一个卢珰吗？”马士英沉默不语。有一天酒喝得兴浓，曰广戏弄他说：“从前读到你的奏疏，词气壮烈，即使是董卓进入洛阳时所说的话，又怎么能超过它呢？可惜啊，这样的大才却被小用了，只杀一个书生，却调动五万军队。”马士英谋求居功的心思十分狠毒，因此曰广暗中挫折他。于是曰广却对别人说：“他也算有功。如果没有贵阳，事情全都出自诸将之手，就不光彩。”而马士英故意不明白大体，后来还常常自我夸耀：“没有我，皇帝就不能即位。”曰广说：“这不是你应当说的话。”马士英勃然大怒：“这是什么意思？”曰广说：“天子只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就的。如果可以拥立，也同样可以废黜。这样说就是轻视朝廷。而且当今皇上继承帝位本来就是名分所应，上天的安排。把上天的功劳贪来当作自己的力量，聪明人是不会这样做的。假如现在有人在这里任职，我私下授给他爵位俸禄，他却每天昂首显摆、震耀夸示，使人难以接受，那么对所受的恩德几乎就不报答了；何况君臣之间呢？况且我并不是要用定策□来指责你，我只是这样同你说。” 史公议定此事后要告别时，问道：“您有什么教诲？”史公说：“这件事，实际上是您首先倡议的。您应当暗中主持，却表面上避开它。《易经》说群龙无首，老子告诫不要成为掌权者。处于日月交会之际，光芒会灼伤人；即使有伊尹、周公那样的圣德，也会因此忧虑忠诚。绛侯周勃、岳飞，博陆侯霍光的族人，韩侂胄、富弼、郄诜、贾似道，都没有得到讥刺吗？到了昭代，于忠肃有功却遭贬斥，杨文忠无罪却被戍边。所以说，突然获得盛大名声是不祥的；威势震动君主的人，君主不会容留。这不是空话。您还是避开它吧，而以此侍奉魏国公。魏国公尚且可以接受。这样看来，今天的事情，您自己已经明白了。”马士英说：“若不是您这番话，我还不知道。现在我明白了，我要把它告诉皇上。”但他的心里并不高兴。马士英既然参与了定策，于是获得内外援助，便大肆卖官鬻爵，下至驴夫、厨役，几乎都能得到朱赫赫、枣五囊十囊了。反对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不能胜任应付，便想用威权镇服天下，首先斥责科臣袁彭年，而外间议论更加指责他，说这是在扩大事端。马士英愤怒地骂道：“他们不过是动嘴，我掌握着实际权力，我能杀了他们就是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曰广说：“您大概危险了。不在德行上竞争，却在威势上竞争，天下还有谁会喜欢您呢？” 况且人的死生，是命中注定的；应当死还是应当生，是国家的法令决定的。法令不能欺罔，命运不能改变，难道您精通佛教，却昧于因果吗？袁崇焕曾杀毛文龙，袁崇焕自己也不得善终；梁大胸又不知警戒而杀袁崇焕，梁大胸也不得善终。吴来之杀薛宾廷，陈赞皇杀周宜兴，他们后来也都不得善终。死者如果有知，冥冥中的报应不会有差错。人杀人，难道只是杀人吗？一个人负欠别人两分，最终也要偿还；甘愿让自身受戮辱，只求一时痛快，那也就是不明智而且不可做的事。您要慎重。马士英非常不高兴。不久，他抄录一首小词给曰广看，词中说：‘假如同僚之间不互相嫉妒，也应该痛快地杀掉窦连波。’曰广看了笑道：‘是想求痛快吗？还是愁得要杀人？’马士英问：‘这是什么意思？’曰广说：‘所谓愁，就是造夹、造打罢了。’又问道：‘凡事发生，都必定先造成它的开端，所以说簇曰造雨，曲酿曰造酒；长安以前的事情是怎样造成的，您已经知道了。如今又有什么可高兴的呢？’马士英更加不高兴。当时主管财政的人报告说国用不足。马士英大声说：‘新建公说朝政应当清明，如今为什么不做一个清明皇帝呢？’

译这是在恼怒先前的话。一天，他忽然拍着桌子，大声对曰广说：“您折辱我，已经多次了。您不知道我的性情不是人的性情，而是牛的性情。从前我还是儿童时，先君只说了一句斥责我的话，我的性情就僵硬了两年。”曰广笑道：“很好，这就是您的性情；上天生下您，就是让您独自如此的。既然这样，人的性情还像牛的性情；牛的性情又像马的性情吗？”马士英也失笑。曰广说：“我实在是爱护人，只是心里认为事情危险，便把它告诉您罢了。我当面指出人的过错，就是因为有这副热心肠。从前在讲筵时，乌程常说我门第寒微，您的老师性情过于严厉，难以适用。我理解他的意思，却不能改变。古人说：‘并不是敢于与众不同，只是性情使然。’不过，正直的话就像药。所以只要把它用作蚳灶，就会有益处。您应当努力。”马士英始终不高兴，说：“新建公太善于使人惭愧了，实际上是嫉妒我的功劳。” 正在纠劾参奏。国变时，各位勋臣天天纷纷归罪于文臣误国。宫詹姜曰广说：“误国的人可以诛杀；我在山林闲居数年，各位公卿当日被召见应对时，为什么不说？”他们的话顿时被堵住了。恰逢建立国政，众人谋划援引高皇帝开国时以魏国公徐达为左丞相的先例，但还没有正式提出。一天早朝结束后，魏国公徐弘基、诚意伯刘孔昭等当面奏称文臣结党误国，又说吏部尚书张慎言专权结党，擅自援引旧辅吴甡。科道官李沾、郭维经等也说，各位勋臣不勤王、不忠诚，竟乘国变之机侵夺职权、扰乱政事，并且觊觎入阁，于是互相援引了很久，朝廷大为喧哗。阁臣曰广请求皇上处分，并因此请求罢斥自己。皇上不答应，谕示说朝廷用人自有吏部职掌；如果有不当之处，允许勋臣和科道官纠劾参奏。于是刘孔昭立即起身，招手对各位勋臣说：“来！圣明已经允许我们纠劾参奏了，快来谢恩！”于是他们全都屈膝向前叩头，大呼万岁。阁臣马士英忽然奏道：“不只是勋臣所说的这样，皇上自己也处在意见分歧之中。”阁臣高弘图回头对马士英说：“难道你说的是迎立皇帝吗？”马士英说：“圣明在上，愚臣谨据实奏明。” 当时危难正盛，谣言纷纷，有的说先帝已经微服出行来到这里，有的说皇太子渡海来了；又确实有人传言要拥立潞王，随后又有人说要拥立桂王，这些都只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风声，所谓道听途说罢了。我们姑且听着，也姑且搁置不论。等到听说掌兵的人乐于推戴，确实有同心拥立之意，谁还敢怀有二心，来给自己招致罪责呢？曰广奏道：“迎立一事关系重大，我们都缄口不言，听凭掌兵的人怎么说。若二三人共同拥戴，劳烦他们照图行事；如果把兴岳也一同列入，实在令人寒心，这是兴朝不应有的事情。只希望皇上早日裁察，国家就十分幸运了。”皇上回头对监臣韩赞周说：“朕又有什么心思呢？这件事大伴是知道的。万斤重担都压在朕身上，万一大家撒手不管，回想先帝，哪里忍心说起！”这一天，皇上稍有不悦。第二天召见应对。皇上谕示勋臣们喧闹争执，说：“卿等为什么不竭力驳斥他们？”曰广说：“天颜近在咫尺，而诸臣竟敢愤怒争执，已经是辱国了。我们不能调和并镇压平息他们，还要仰仗圣谕加以处分，实在很惭愧；也因为我们的德望浅薄、声望轻微，以至于此，所以请求罢斥来谢罪。若是事情牵涉到助长传闻，事态会更加沸腾，这不是臣等作为待罪纶扉之臣所应采取的态度。” 皇上认为他说得对。退朝后，曰广又和高弘图一同请求罢职。不久，曰广奉宣谕入值，对弘图说：“官职不能轻易改变，是治理政事的重要因素。皇上即位时间还短，还没有熟悉国家旧例，却又允许勋臣纠劾参奏；这些纨绔子弟，很容易被利益驱动。天下大事如果让他们掌握取舍，事情就坏了。应当赶快挽回，不要错失时机。”弘图说：“那怎么办？写奏疏吗？”曰广说：“暂且等一等。言路中自然会有人起来驳斥争辩。”不久，科臣罗万象到了。他的奏疏大意与曰广所说相同。两人读了十分高兴。曰广立即拟写条旨说：“朝政有缺失，原本允许各人直言不讳，何况是勋臣！但朕后来思考，朝廷设置官职，各有职掌：票拟归阁臣，官守归各部，纠劾参奏归言官，这样才能分别责成，也能平息喧嚣争竞。祖宗二百年的良法，岂能突然更改？所奏很是。今后纠劾参奏仍由科道等官负责，其他衙门不得借端从旁干扰。着令申饬施行。”诏旨下达后，各勋臣的谋划受挫，知道这是出自曰广的意思，便深深记恨他，后来借端聚集众口诋毁。禁止缉事。

译弘光登极后，随从拥戴的宦官势力渐渐膨胀，又正逢时局困窘危急，他们天天想着出来进行搜刮。先朝的奸宦王坤首先借催收饷银之名，在吴越经营差事，幸亏阁臣高弘图等极力坚持，事情才被压下。不久，奸人引导皇帝设置缉事机构，群宦官都心动了，谋划设置东厂。因为弘图、曰广都在告假，群宦官喧闹着让王铎出来传谕施行，王铎不答应。第二天，曰广入值，王铎把情况详细告诉他。曰广说：“这次如果没有成功，一定还会再次发动，请磨炼精神等待时机。”不久，御史祁彪佳的奏疏到了，指出缉事、诏岳、廷杖是三大弊政，极力请求禁止革除。曰广读后很高兴，说：“好啊！我们有题目可做了。”随即拟写条旨说：“所奏三大弊政，虽然属于旧制，实际上是宦官奸邪借以生事害人的工具，屡屡在事发之前就已显露，违背了祖宗以忠厚立国的本意，成为结聚臣民怨恨、导致人心离散的根源。朕对此痛心已经很久了。阅览奏疏后，完全洞察其中隐情，深深切合朕心，对新政有所裨益，应当依议施行，并且着令作为法令。同时布告天下，表明朕革新开始的意思。今后如果有人敢再奏请这些事情，按违制论处；科道官立即纠劾参奏。”阁臣拟定谕旨。皇上将要阅览。条旨上呈后，很快发下来要求改动，曰广坚持认为不可。宦官催促了三次。曰广敷衍应答，说：“自然有说法。”到这时，他们又交相催促，曰广于是改写文字说：“国家刚刚建立，人心还没有归附；朕多难而孤立，时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若是寡恩多事，使天下臣民怨恨，朕虽德行浅薄，也不会做到这个地步。所奏三项弊政，朕已洞察其中最隐微之处，深深符合朕心；但先朝设置缉事机构，原本是为了审判、移送并办理营务，关系并非轻微。若奸恶不能铲除，善良之人便不得安宁；如有此前情形，着令五城御史随时纠察上报。对知情而包庇隐瞒，以及不留心察访的人，都按失职论处。”条旨刚写完，惩办宦官孙承绣的诏旨就下来了。孙承绣是先朝负责防河的大宦官，因为国变时暗中逃跑，才有人弹劾。曰广拟定重加降职调任，让他戴罪立功、自我赎罪。诏旨下达后，他竟然又恢复原官。曰广非常愤怒，于是上疏摘发此事，并附上皇上修改过的谕旨。大意说：朝廷有法，法就重要；遵守法令，法才能存在。法律是君主和天下共同遵守的，不应有偏私。君主如果有矮墙，却自己越过它，那么又能责罚谁呢？监臣孙承绣在封疆任上潜逃，罪应处以重典；臣从轻拟定处分，后来奉到皇上传旨；及至看到下发的奏疏，竟然超然于法外，臣对此十分惊骇。罪行重得像山丘，却丝毫不动其人的一根毫毛；根本的罪责落在疏远之人身上，法网却漏过了权贵亲近之人。这不是用来使赏罚取信、彰明宫廷与府署一体之义的办法。再说，先朝设置缉事机构，遗留下来的毒害最深；汪直、刘瑾都乘机窃弄权柄，既危害国家，也祸及自身。先帝初年，错误地听信意见而加以尝试，最终使利益归于群小，使怨恨结于朝廷；到末年才废除，已经形成后悔莫及的局面。何况如今是什么时候，竟又有这种声势？这将使像釜中之鱼、惊弓之鸟一样的百姓更加惊恐，最终不至于像鸟兽一样四散才怪。若真这样，宗社安危就难以预知，还要什么厂卫？实在应当趁此时昭示天下，截断祸乱的根源。没想到又要烦劳皇上亲自决断，臣不敢奉诏，也不敢轻易辜负最初的心愿，伏乞陛下替宗社筹划，稍稍凝神听取意见，决意守法，不要让奸人窥见朝廷态度的深浅，臣就万分幸运了。”奏疏呈入后，诏旨才答复说准许。事情因此又被搁置。而答复奏疏的话，已经有了诏旨，并不是阁臣拟定的体例。曰广把责任推给韩宦官，韩宦官惶恐，引罪谢罪，说这些都是随从拥戴的新进之人不懂大体所做的。曰广于是举出先朝贤宦官怀恩、李若强力谏的旧事，韩赞周说：“如果皇上不听，又有什么办法？我昨天已经说过了。” 先帝勤于读书、处理政务，十七年如一日，确实是贤明的君主；只是因为听信内官，才一旦到了这种地步。这样一剂毒药，皇上难道连调和引导都不做，便直接吞下吗？”曰广说：“皇上听了您的话，怎么说？”韩赞周沉默了很久，说：“好像也有些惭愧。”最终双方都没有明确表态。又问：“关于缉事的说法怎么样？”回答说：“好像也停止了。”不久，重新谋划设置缉事机构的事情又发生了。群宦官又估计，如果皇上不震怒，阁臣最终会坚持不批准；如果不频繁争辩、触犯圣旨，皇上也不会发怒；事情如果不显露端倪，阁臣也不会争辩。于是群小宦官故意把那些因负责厂务、分掌司务而获罪的人写在幛子、扇子上。他们出入时神气十足，十分得意。弘图看见后感到奇怪，果然对曰广说：“事情紧急了，怎么办？”曰广说：“先前已经把话说尽了，现在即使再说，也不会增加什么。事情不能反复絮叨。捕鱼的人不是为了洗澡，但洗澡也在其中。既然没有别的办法，不如托词请求发布惩治贪污的谕旨吧？发布惩治贫困的谕旨，同时把缉事一事也申明清楚。”于是曰广拟定了一道谕旨。谕旨说：“朕想到《周官》所说的六计，其中以廉洁为首。官吏的清廉与贪浊，关系到国家的治乱。先圣说：‘假如您没有贪欲，即使奖赏盗窃，盗贼又怎么会兴盛？’先朝末年的积习，朕不忍心说，难道是法网过于宽疏吗？” 这是因为廉耻之道丧失，无法感发他们的良心。周成王时期刑罚搁置不用，汉文帝以谈论人的过错为耻，朕非常仰慕他们。近来禁止缉事，是朕亲自决断的。约束越宽，对人的期待也就越高。朕的心意难道还有止境吗？谁如果确实没有良心，你们各位臣下应当充分体察朕的意思，努力自我磨炼。难道这只是国家的福气吗？君臣之道，在于彼此不相辜负；如果有人不遵循，杂草茂盛而禾苗被污秽，怎么能不锄除？科道官应当随时纠劾参奏上报，朕将竭力彰明法典，依法惩办辜负朕的人。”谕旨草稿写成后，连同奏疏一并上呈，用来说明请求发布谕旨的本意，表示这是训诫。不久发下票拟，弘图拟写条旨说：缉事确实属于弊政；阅览卿的奏疏，确实是挽救时弊的针砭，着令申饬施行，谕旨立即交付部院。条旨上呈后发回修改，弘图果然极力坚持不可，具疏争辩；皇上也果然大怒。这一天立即召弘图应对，严厉责备他说：“你们这些人结党同谋、把持不下，把圣旨看成废纸。朕要办一件事，你们就加以禁止，难道只让我空坐在这里吗？”弘图坚决不奉诏。仰面奏道：“皇上威势如雷霆，微臣不避斧钺，敢冒死再进一言：缉事扰乱政务，绝对不可实行。”皇上更加不能平息怒气，又责备他嫉妒狠毒、轻慢放肆，弘图于是叩头谢罪。臣愚昧，不懂忌讳，违逆隆重的圣旨，罪状严重，万死难赎。臣出身并非文学之士，又已衰老平庸，自知不配接受任用，不应辱没政务根本之地，辜负君主恩典，应当罢职。请允许臣乞求退休。”皇上的怒意才缓和下来。弘图退下后把这些话告诉曰广，说：“几个月来君臣之间鱼水相得的欢乐，这一天已经完全失去了。都是因为群宦官天天挑拨激怒，而且他们先入为主的影响太深。”然而这次事件最终还是因为弘图、曰广极力坚持而被搁置。保护总宪。

译皇上监国后，首先起用原御史大夫刘宗周重新担任总宪，这是顺从众望。刘宗周上疏陈述国家大政，对许多人加以斥责，最后仍然极力攻击马士英。马士英原本是黔地出身，并非奇特显贵、容易被抬高的人。此时他正受宠幸，骄横满溢，令人难以忍受，因而非常愤怒，说出许多无状之语。他写信给内阁，辱骂宗周是奸贼，说一定要飞驰去砍下他的头，并且讥讽斥责弘图、曰广、王铎，说他们背弃公义、结成死党，一定要把他们所有奸私揭发上报，像章法那样破坏其党徒。这大概是因为宗周的奏疏自称草莽孤臣，而阁臣拟写的宗周条旨中多有赞许之语。信给弘图看后，弘图大怒，说：“……”（疑有讹脱）曰广笑着呼唤仆人说：“告诉你们公爷，只管快快赶去，把总宪的头割回来，然后再来相聚饮酒。”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在此以前，士英也曾请求罢职。这天中午，皇上特意派随从拥戴的宦官传谕，这是特殊的恩典。第二天，士英出面，诏旨下来，并召弘图等人到来。士英仰天大声□，作了一揖，沉默了好一会儿。皇上登殿后，士英奏谢，皇上加以慰问。士英叩头请求奏明，说：“臣因为拥立皇上，触犯了东林奸党，他们一定要杀臣……”话还没有说完便号哭起来，内监卢九德等人也哭泣。士英又奏道：“臣知道奸党一定不能容我。臣孤立无援，实在不能用一条性命来满足万众的快意。乞求皇上念及臣拥戴的微小劳绩，放臣回乡。” “借此保全微臣这条性命，发誓来世再效犬马之劳。臣不能再侍奉皇上了。”说完，他以头撞地，呜咽着伏在地上。皇上说：“卿起来。”士英哭泣伏地，不肯起来。皇上于是更加感动，温和地说：“卿起来；卿要爱惜自己，朕替卿作主，谁敢伤害卿呢？”士英奏道：“臣这残余的性命，托付在皇上手中。臣非常愤恨刘宗周欺凌轻慢皇上，奏疏中自称草莽孤臣；既然已经承受恩诏，幸而位列大臣，却不思竭尽忠诚报答君主恩典，竟敢暗中心怀观望，公开表现出不臣之心，毫无人臣之礼。臣发誓以死奉侍皇上，上天一定会诛杀这个老奸。”皇上的脸色变了。曰广愤然说：“士英的话太荒谬了。宗周历经多朝，是德高望重的旧臣，守道坚定，清廉确实的节操，即使头发斑白也不会改变，真是所谓古代的社稷之臣。这位臣子一向以狂直著称，多次触犯元帝的忌讳，先帝最终还宽厚地容纳他，谁能杀他呢！”士英说：“曰广和宗周，就是所谓东林奸党；正是他们都不拥立皇上的。”曰广说：“你是在说梦话吗？迎立时，宗周还在越地；我是书生，又没有掌兵。”士英说：“如果没有你出声，显然连花押都不会画。”曰广说：“花押簿如今还在监臣那里，可以调出来查看。” 又是在说梦话吗？士英说：“有人这样说了。”曰广说：“确实如人们所说，如今全国都在说你谋反，你真的谋反了吗？”士英说：“雷演祚招募军队，这件事是谁干的？本来就是你的门人干的。”曰广说：“军队在哪里？请下令审案查验，明确复奏。”雷演祚是因为国难深重，才发檄文劝人勤王，并把檄文悬挂张贴，公布于全国，怎么可以诬陷他呢？”士英愤怒地说：“如果我是捏造诬陷，就吐血而死。”曰广说：“弥天大罪是你造成的，你既然心怀奸诈、当面欺骗，又用发誓来加重欺骗，难道是在欺骗上天吗？我知道你如今已经不怕皇上了，难道连死后阎罗王拔舌之刑也不怕吗？如果你在持斋，那又是为了什么？”士英说：“南方诸臣指责皇上不应即位的条款共有二十四条，议单落到了我手里。史可法逼迫我取出它，我起初并没有参与。可法说：‘你要杀我吗？’我于是把它还给了他，并嘱咐他对外绝口不提；不过原稿我还抄录在这里。”曰广说：“关于议单的事，如果不是士英今天上奏，我们这些人还不知道。既然像你所说，参与的臣子就很多了。士英为什么偏偏只听说这件事，还秘密抄录送给别人？若不是他的亲近之人，谁会和他两人同心？如今一反口，这些事都是我所不能理解的。” 皇上是上天授予的，群臣乐于推戴，士英拥立皇上，确实有些微功劳。小人希望邀功，于是心怀异志；愿望没有满足，便天天罗织他人的罪名来抬高自己的功劳。富贵迷惑人心，良知全都丧失了。只希望皇上念及他的功劳，大加恩赏，平息他的怨愤，免得他无端制造案件，横加杀害忠良，失去天下人心，损伤国家元气。皇上见两位宰相争执不休，久久注视韩赞周。韩赞周默不作声，皇上才说：“上天降下灾祸给我家，朕凭借浅薄的德行勉强接受这个使命，只怕断送祖宗留下的基业，所以托付两位卿家来匡正朕的不足，也希望你们同心协力，完成自己的职责，使宗庙社稷获得无穷的福庆，朕也还希望能得到一些余福。如今你们却喧闹争斗、彼此交恶，我将依靠谁呢？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细小的事情可以舍弃。从今以后，不要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也不要再争论。我听说从前圣明的朝代，当时贤能的辅弼同心敬事、和衷共济。你们要恭敬地听从朕的命令，不要让古人独自享有这样的美名。朕嘉奖你们的德行，希望你们永远记住。”皇上又看向韩赞周。韩赞周出来说：“皇上的明察如日月，无所不照；胸襟如天地，无所不容。”皇上又平静地起身，把前面的话再告诫他们，说：“朕的德行不能胜任，实在还有什么私心呢？你们两位的心事，朕都看得很清楚。你们立即入内值班，重新和好。” 只要以国家的事情为急务，用来安慰朕悬念的心。不要再上补牍，出宫后也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以免牵连滋长。你们务必认真听朕的话。朕不再重复。于是曰广、士英叩头退下。到了内阁，士英挽起袖子，拍着几案指着曰广说：“这是冤家对头，必定要同归于尽。”曰广笑着说：“我这个无知之人还保有这七尺身躯，全都是逆贼、权奸刀俎之下留下的残余。您如果愿意顾念旧交、同列谱牒，就请赦免我，这便是您的高尚情谊；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人来牺牲，也只听凭您的处置。”在此以前，宗周的奏疏送到，士英本来就怀疑曰广。到这时见曰广为宗周愤怒，认为自己的猜疑果然是真的，怨恨更加深了。过了很久，他侦知宗周的奏疏原话，都是出自前礼部郎中周镳之手，士英便因此杀了周镳。曰广的话刚说完，大太监韩赞周、李承芳、田成、卢九德就到了，是奉皇上的命令来的。众人坐定后，过了很久，韩赞周屏退旁人，秘密重申皇上的前谕，像这样重复了三次。曰广等请求附在奏疏中另行谢恩。曰广对弘图说：“苦啊，不敢就这样实行了。”送行的文书已经到了。不久，鏖宗四镇果然应募起兵。曰广离开后，满朝争论的人，先后有少司寇刘士祯、大银台侯峒曾、科臣熊汝霖、吴适、章正宸、罗万象、台臣詹兆恒、郭维经、部臣张采，他们的奏章充满了驿车，而江右方面的争论仍然十分有力。弘图对人说：“如果没有江右，这件事不会发展到这里。美好啊！这大概就是他们所遗留的理学和节义吧！而新建公的为人，也因此更加可以确信了。大概过去内阁大臣离开国家时，他的同乡人一定会远远离开，以表示与他不同，严重时甚至会拿起武器相向。” 裁抑镇将

译弘光即位后，群臣上言说：“皇上应天运而登大位，实在是因为总兵官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早早决定大计，拥立圣上，功劳关系到社稷，应该授予五等爵位，分剖符信，使爵位世代延续。”诏书说可以。封黄得功为靖南伯，封高杰为兴平伯，封刘良佐为广昌伯，封刘泽清为东平伯。四镇由此形成。此前发生变乱时，高杰拿着闯王的爵号来要挟朝廷封爵，当时朝廷认为形势对自己不利，便顺从了他。封高杰，实际上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封刘泽清，也确实是因为泽清扬臂声言，先帝当时因此议论封爵。封黄得功、刘良佐，则确实是因为他们积累了战功。黄得功骁勇特别出众，冲杀决战无往不前，人们称他为“黄闯”。刘良佐的勇力也仅次于他，有一匹名叫“花”的马，常常骑着它，敌人遇上就退避，因此也称他为“花马刘”。江淮之间没有不畏惧这两人的。然而他们都不识书，贪恋财物，喜欢妇女，任性使气、饮酒，没有良将的风度。高杰原本是闯王麾下的“腹翻山鹞”，归降孙督后成为军队前锋，又被闯王击败，带着部众向南逃奔，朝廷无法追究，军队分散驻扎在河边，被淮抚路振飞扼制。当时马士英在凤阳，接受了他的贿赂，放他渡河。高杰渡河后，天天进行抢掠，江淮之间于是骚动不安。刘泽清也是五营盗贼的首领，后来接受招抚，援助辽东，大败后逃回，朝廷置之不问。后来他钻营进入故相周延儒的幕府，掌握江淮兵权，横行得厉害；因为报复旧怨，竟拉杀科臣韩如愈，剖开他的心，朝廷也不敢追究，他在先帝时就已经如此了。四将既然起自盗贼，粗暴蛮横是他们的天性；等到取得皇帝支持，参与决定国策并结盟后，人人都生出了“天子是我的门生”的心思，于是更加桀骜不驯、没有等级规矩了。督师史可法在军中发表意见时，多次有所指斥。高杰勃然变色说：“旨意，什么旨意？你见过皇极殿中有人骑马奔走吗？”有一天黄得功跪着接受诏书，听到不合心意的话，还没等诏书宣读完，就起身挽袖掀案，大骂道：“滚！快滚！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诏书！”他的跋扈竟到了这种地步。他还像鹰一样蔑视朝士，每天都在想办法找谁的麻烦。只要发现可以攻击的人，上奏时就总说请求交给军前正法。朝士因此又怕他又厌恶他。唯独士英喜欢他，认为可以借助他的威势作为自己的援助，于是不断依附逢迎，唯恐失去他。曰广却忧虑皇上拥有天下的时间还短，实际上应当依靠几位大臣端正自己、整肃万物，使人知道朝廷有人，务必整饬法典以加强君主权威。因此他抚慰接待镇将时，神色缺少温和，处理事情也多有违拗。颁爵以后，还要接受封地，已有了成议：高杰驻瓜步州，黄得功驻真州，刘良佐驻临淮，刘泽清驻淮阳、扬州；扬州属于督师管辖，由督师居中调度。高杰垂涎扬州这个烟花之地，想把那里作为自己的家。三镇因此喧嚷争夺，黄得功到了那里整顿军队，双方发生纷争，杀伤很重，督师请求下诏妥善解散争端。皇上不听，忧虑极深，召见内阁大臣，告诉他们镇臣争夺土地，势必难以偏袒任何一方，不如想出一个办法来。监臣韩赞周说：“不可以。这是衰世苟且的办法。皇上中兴，应当效法周宣王、汉光武办理事情。”皇上又问镇臣难以驾驭、恩惠和法令两方面都无计可施，该怎么办。曰广说：“唐朝末年，藩镇势力仍然强盛，裴度曾说：‘难道朝廷的威力能够控制人的死命吗？’也只是因为处置得当，能够使他们心服罢了。皇上也只须努力彰明德行来统治他们，直到行政用人，都奉行无私；光明的德行本身就是威势，有道理的事情不必再议论，还忧虑什么镇将呢？”皇上认为他说得对。恰逢高杰、黄得功长期相持，军队也自行解散了。此前黄得功第一次入朝，见皇上谦抑收敛神色，对他礼遇得过分。礼仪完毕，皇上呼唤“先生”让他起身。退朝后，曰广对韩赞周说：“如今朝廷的尊严还没有树立，皇上应当以礼法使臣下肃然。” 黄得功只是武官，怎么能起身就称他为先生？从前夷王走下殿堂迎见臣下，惠帝下车而停止行拜礼，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是国势衰弱的征兆，那个武人懂得什么？他既然已经悻悻然露出对君主骄傲的神色，皇上又自行丢弃威严来助长他的跋扈，真是所谓君臣双方都失当了。黄得功听说后，对此很不满。没过多久，刘良佐到了，祝贺完毕后叩头请死，大概还知道自己没有入援先帝是有罪的。随即他要求增加军队。皇上说：“军队不在多，难处在于军饷。”刘良佐复奏说：“临淮的士民打死了我的士兵，我非常愤怒，一定要报仇。”说到牙齿紧咬、胡须张立。皇上说：“军队和百姓是一体的，卿不要偏颇地看待他们。”刘良佐愤怒地气势勃发，话语纷纷涌出，始终不停。皇上没有回应，只两次看向内阁大臣。曰广于是呼斥他说：“刘良佐，不要多说了！你这样喋喋不休、喧嚣不止，究竟是为什么？朝廷这样对待你，恩遇已经很厚；外面的议论却纷纷不平；分封本来就是弊政，内阁大臣不过是因人成事罢了。刘良佐，你们这些人已经位列五等、身佩簪缨，难道还要让内阁替你们承受羞耻吗？你出去告诉同伴，谁能够勇敢杀贼、为先帝报仇，这就是替皇上增加威望、替内阁洗刷羞耻，我将向他叩首行礼，心甘情愿。” 其他的不用多说了。刘良佐唯唯诺诺地退下。最后刘泽清到了，而没有到的就是高杰。刘泽清稍微懂些书，是四镇中唯一狡猾的人。他仍然喜欢惹事，干预朝政，入朝觐见时就大谈东林奸党，说他们长期冤枉诬陷先皇帝，最近甚至谋划拥立潞王。皇上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朕对帝位有什么私心呢？潞王叔这个人贤能，确实可以立为君主。”泽清又说：“祖宗的天下，全被白面书生败坏了。这些人应该把他们束之高阁，等臣杀贼以后，再取出来拂拭任用，让他们接受应得的荣宠，也就可以了。现在请停止设置制科。”皇上说：“这不关卿的事，如今紧要的是防守黄河。”泽清也唯唯诺诺地退下。弘图晚上经过曰广住处，把泽清的狂妄悖逆说成这样。第二天，泽清也来拜访。曰广请他进来说：“听说从前你曾与敝门张天如交往，确有此事吗？”泽清说：“是的。”曰广说：“我曾经笑话张天如的门第，必须靠我这个武官来守护。”泽清说：“没想到他的党羽中有许多人贪图我的贿赂，而且还落井下石，所以我才背叛。”曰广说：“其中也有品德清正的人吗？”泽清说：“有。”曰广说：“既然如此，贤者有什么罪？哪一家门户不可以守护，为什么一定要把一家人都看作同类？我听说你们常常说要杀贼，那就必须亲手去杀才行。”

译从前你镇守济南时，为什么要牵连、率领河臣，一同向南渡走？如今朝廷很快就要派出缇骑了，朝廷的法典本来就不会宽赦文臣。”泽清脸红发怒说：“如今已经没有君主了，又是替谁守呢？”曰广说：“从前金陵已经骚动不安了；如今半壁江山仍在，朝廷官署也没有改变。这固然是皇上一人的福庆，也是因为当日筹划周密而没有失措。只要准备盛大宴席，召来嘉宾，又何必担心没有人呢？”泽清无言以对，但内心怨恨他，退下后立即发出许多怨言。泽清自从在先朝杀死科臣以后，人人都为此寒心。到这时他入朝，更多人侧目看他。泽清心里知道，也常常暗中为自己辩解；士英却笑着责备他说：“有过这样一次杀人，已经足够使人胆寒了，为什么还要推辞自责呢？”听到这话的人都感到震惊。士英早就同四镇相互勾结，等泽清、得功等人来到后，更加竭尽私下谄媚之能事，恭谨奉承他们，于是大肆置办宴席，叫出女乐陪酒，又命自己的儿子侍奉酒席，跪起行礼如同对待子侄。曰广听说后问士英：“真有这件事吗？”士英知道他已经了解实情，局促不安了很久，说：“是的！有什么办法呢？凡是我所做的、不惜降低身份去做的事情，都是因为对付这些人极其困难。这些人的脸面不能撕破，撕破以后再缝补，就显得笨拙了。我今天实话告诉您，不只是四镇如此，就是他们内室中的妻妾，我也同她们结成姊妹关系，宫袍玉带也时常馈赠给她们。” 曰广说：“从前王威宁在马前向老兵行礼，胡默林把爱妾赏给将官，恩惠和威势都深不可测，用这些办法鼓舞他们、驱使他们，是督臣的职责。如今您已经俨然成为众望所归的人物了。官员各有官体，也只应以大道为务。您应当大力守持正道来使他们心服，积累至诚来感动他们，任用他们时也应当对他们的志向有所启发。谁会没有良知呢？杨绾登用以后，元勋们就收敛了；李勉列任以后，朝廷就尊严了。这难道不就是这个道理吗？”士英却大笑，认为这番话迂腐空疏，远离实际。不久，四镇请求玺书。此前封爵之事仓促开始，诸将逐条上报应办事项，皇上答应了他们。凡是诛杀、任免、盐课、商税以及正供赋税等事务，他们都可以便宜行事，俨然成了藩镇。旧例是敕书末尾由内阁大臣署名，曰广到这时见到敕尾，拿着不肯署名。恰逢江北大司寇解学龙、词臣姚思孝、科臣李清等人，也一同上言，认为不应更改旧例，深恐酿成地方忧患。曰广把这件事告诉士英说：“这就是所谓答应了却不给实权。史可法把它送给他们，又叫我把它夺回来，我做不到。此事关系到您的门户，也请您仔细考虑，不要忽视。”曰广还写奏疏说：“五位大将驻守边疆，势力尾大不掉，这不是长久安定的办法。” 请求下令让枢部驳正后施行。弘图把奏疏拿给士英看。士英明白了，于是按照奏疏改定；但曰广的奏疏也被搁置，没有上报。有一天，刘泽清的奏疏送到，是替故相周延儒请求减免赃物。曰广说：“将官为什么竟然干预朝政？”曰广的意思并不是要吝惜不办，只是想让这件事从言官的渠道发起。等到批复准许后才把它下发。言官不知道其中缘故，以为内阁是为了避开郜鼎的嫌疑。因此长久商议，没有一人响应，奏疏写成后又毁掉，反复了好几次。士英急切地索要前一封奏疏，得到后非常高兴，立即把这件事交给曰广。曰广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意。先帝壬午年的政事，类似轮台诏，实在应当推举宜兴最初出仕时的功劳来办理。用来彰显辅弼之功，不也可以吗？可惜这件事的发起人是镇将，人们会说我在谄媚恭顺，是害怕他们的威势才奖赏他们，是在控制朝廷权力；或者还会有别的疑心。还是慢慢谋划吧。”士英也颓然作罢。后来，泽清屡次发出怨言，于是有诏书却不发下，有奏疏却不票拟，这就是新建公的严厉之处。镇将已经因无法压倒曰广而恼怒，士英、阮大铖又进一步挑拨，于是他们联合上疏，用恶毒的话互相攻击，甚至说要起兵，朝廷大为震惊。此前有奏疏攻击总宪刘宗周，宗周没有上疏申辩，只用揭帖回应。到这时，众人都劝曰广暂且忍耐。曰广不听，写奏疏申辩并反击揭发，言辞很严厉。曰广心里知道镇将会有这一招。早先他就争辩说“回去吧，回去吧”，去意已经决定很久了。听到镇将喧嚷，正要动身又停下，心想：这些人难道真的要反叛吗？难道只要逐走内阁大臣就够了吗？恐怕天下勇健之士还会另有人出来；如果他们敢不做臣子，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跋扈而不把皇上放在眼里，是不能长久的。既然我是朝廷的心腹重臣，怎么能被将官撼动，反而助长他们呢？我一定要处理这件事。听到的人都为他担忧。门人把这些话告诉他，曰广说：“按义理我没有理由留下，难道人们会认为我真的留恋这里吗？从前孔子的老师遇到桓魋，曾说：‘上天把德赋予了我，桓魋能把我怎么样？’没过多久，他就穿着便服经过宋国，这就是所谓一龙一蛇、因时而变。先前那些话只是为了保持内阁的体面，我也要从此离去了。”可法听说曰广正在争辩，十分忧虑，从中书写信给弘图，极力说镇将锋芒凶恶，为什么不谨慎避开他们？弘图替曰广说明了原意，可法于是写信给曰广，称赞他有先见之明，而且处理得合乎体统。防备左镇

译弘光监国不久，凤督马士英入朝催促皇上正式即位。内阁大臣姜曰广说：“为什么不暂缓此事，以表示不忍忘记先帝？而且我很担心上游的左镇拥有重兵，劝皇上即位，却不是首先提出拥立；祸患一定会从这里开始。”士英说：“这是什么意思？”曰广说：“您也了解人情吗？如今这里有一个豪门大家，大小重要事务全都听从它的意见。一个单门小户像鼠类一样狡猾，平日里仰望奉承它还来不及；一旦暗中主持大岳之事，而且只顾谋取厚利，这个豪门一定会发怒，并且把它掀翻。如今的情势，难道不正像这样吗？”士英默不作声。过了很久，曰广再次劝说，士英便用别的话扰乱话题。随后他说：“天下的事情，我不久就会亲自判断。”有一天，曰广又郑重地说：“这也是您将来的忧患。”士英瞪着眼睛看了他很久，说：“您难道认为我会为难左镇吗？左镇难道值得成为大患吗？从前他住在楚地时粮食断绝，又贪看金陵。” 楚地已经焚毁，他拔营遮蔽江面，抵达皖地了。当权者全都惊恐不安。当时我正有召集军队的战事，黄闯、刘花马确实在我左右。左良玉听说丧师失地，魂不附体地返回，又听说刘超反叛，便把我军杀得一个不留。左良玉想到这些，难道还不心惊胆战吗？他即使愤怒而想逞强，难道能冒着那些喧嚣冲撞之人的锋芒，飞渡这长江吗？即使渡江抵达城下，他来的又是巨舰；趁他后继不上的时候逼迫攻击，定会使他们全都成为漂流的尸体。这一战，我们真可以封功。曰广说：如果因此震动宫阙、毒害百姓，怎么办？我固然知道您有这个能力，只是国家多难，实在不能任意突出一支兵力。假如外部再接连两面受敌，内部又发生战乱，那也就像卢人与兔相持，自己送到田父手中一样了。从此马士英总对人说：新建公为什么要拿左镇来恐吓我？没有多久，御史黄澍从楚地到了，有诏命召见答对，祸乱的端倪忽然爆发。此前，吏部侍郎吕大器上疏抨击马士英奸诈贪婪、雄强狡猾，心术如同温、懿、操、莽，马士英上疏辩解，诏旨予以慰问。到了朝廷参见时，马士英正想着在朝廷上羞辱吕大器，气息粗重、怒气勃发；御史黄澍行完叩贺礼，立即呼喊上奏：臣今天已经带着棺材来了，发誓要以死攻击奸贼。皇上问：是谁？黄澍说：马士英。马士英从扛戈的武官被擢升为凤阳总督，受到先帝的特殊恩典。等到先帝被围困时，这个贼人拥兵坐视，连到河边远望一眼都没有。他忍心至此，完全没有人臣的礼义。天下最恶劣的事不过如此。他既然对先帝不忠，按情理难道会忠于皇上吗？况且凤阳、泗州的祖陵，是千万世发祥的根本重地。祖制特意命令督臣在那里建立督府，正是为了今天。如今马士英听到警报便抱头逃窜，难道要把祖宗的陵寝和珍藏任由贼人蹂躏吗？这还不如普通百姓之家，哪怕有一块坏土，也交给家中仆役守护，遇到紧急情况尚且能够彼此保护。祖宗在天之灵，实在深深怨恨而痛心。马士英身为不忠的乱贼，还使皇上陷入不孝子孙的境地，即使处死一万次也不足以抵偿他的罪行。听到御史的话，群臣无不神色骤变，侧耳倾听。黄澍一边上奏、一边哭泣、一边痛骂，不停叩头，眼泪纵横，流满面庞。皇上也脸色发红。皇上久久凝视他，然后对阁臣说：御史的话是对的。上前来，再试着完整奏说一次。黄澍说：马士英不学无术，不是宰相之才；既然平素自负熟悉军事，如今王室又多故，边疆的战事上，为什么不尽力呢？皇上是上天所启佑的，马士英却妄想贪取上天的功劳，钻入政权根本之地，只知道收受贿赂，真是心怀奸邪、败坏同类之人中的最恶者。他是王法必定诛杀、下等士人都以与他为伍为羞的人。新朝万众瞩目，仍然关系到天下风气和舆论，怎么能让这个小人玷污日月，使四方听说后，认为朝廷无人呢？臣姑且把他在凤阳总督任上的赃私列举出来：收受某些武官的贿赂若干，贪取某些文官和乡绅的贿赂若干。话还没有说完，何珰突然出来跪奏：黄御史列举的这些污秽罪状全都属实。臣奉命出差在楚地，可以作为左证。于是他用手指着上天，回头朝马士英吐唾沫。监臣韩赞周斥责他说：公论在外廷，内官没有在朝廷上侮辱阁臣的道理。你这是做什么？这一天，马士英最终惶恐急迫，无法应答，气短声嘶，只能叩头请求罢免而已。没有多久，黄澍经过曰广的住所。曰广说：您昨天在朝廷上慷慨直陈，难道没有太过仓促吗？贵阳马士英还不能动摇，他主持定策，而且有内廷援助。黄澍说：如果这样，怎么办？这个人不是有德之类的人，不可与他谋划事情。而且左镇正处于水火之中。曰广说：宰相请求待罪，是古代的制度。至于武将驱逐阁臣，这难道是盛德之事吗？左良玉却冒险实行了。假如朝廷因为困难而割舍恩义，君臣从此就会产生嫌隙。即使让他受胁迫而勉强服从，又怎么能占有这种功劳呢？鬻拳以兵力进谏，已经把自己置于刑罚之中了。李怀光、卢杞的事，难道还没有听说吗？李怀光公开上表，揭露卢杞长期怀奸，早已触犯天下人的众怒。况且奉天之功使唐朝得以再造，即便如此仍然损失了万余人。如今左镇确实一心忠于王室，但还没有显著功勋；贵阳掌握政权，席位还没有坐暖。自古将相调和，是国家的福分。请替我对左镇说，麟阁的席位我愿意诚心奉给他。国家的安危，就在这一举，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第二天，黄澍带着左良玉的书信来，让御史郑友玄转交给曰广。信中说：贵阳已经兼有四镇的兵力。如今又占据司马堂，将来会杀害我这些疆臣；这是君主身边的奸贼，我发誓一定要驱逐他。曰广托郑友玄转告黄澍：左镇的奏疏一来，我一定竭力压下。第二天，曰广在内阁中据理争辩。高弘图说：把它搁置吧。难道忘了他恐吓人的话吗？没有益处。曰广说：他的本性不会欺骗，而且也担心事情牵连到自己。马士英来到后，曰广最终把这些话告诉了他。马士英只是默然一笑。此后，他很听阮大铖的话，多带金珠美女去结交左良玉，使他欢心。然而双方的嫌隙已经很深，左良玉始终怀疑并轻视他。乙酉年春，左良玉发布檄文，以清除君侧为名，起兵犯上。马士英怀疑这是曰广、史可法唆使的，两人几乎遭遇不测。夏五月，清兵到来，也声称要讨伐马士英、阮大铖的罪行。清兵渡过长江，马士英逃走，后来因投降而被磔刑处死。旧史氏说：我记事写到这里，没有一次不仰天号哭，为此连连叹息。《易经》所说的倾覆鼎中食物、背负乘车之人的灾祸，难道不是仍然清楚明白吗？谋划国家大事只要有一次不谨慎，就会跌落到这种地步。可叹啊！那个人自身固然不值得怜惜。持守逆案。

译先皇帝在位时，政令多有更改，唯独对逆案坚持得非常有力。群小之徒想尽各种办法推翻它，却未能成功。给事中阮大铖名列逆案之中，海内的正直之士至今仍对他咬牙切齿，认为他的罪行尚未得到彻底揭露，因为他曾与逆珰勾结，杀害左光斗、魏大中。阮大铖寄居金陵，无所事事，置办女乐和宴饮器具，每天结交各位贵人；许多无赖子弟也被他收作爪牙，彼此带头贪取金钱。马士英从抚宣府任上罢归，也住在金陵，因为同乡同籍，早晚往来，亲密欢娱。阮大铖本来阴险狠毒而又善于借事陷害别人，自从得到马士英支持后，气焰更加嚣张。后来马士英从谪籍中被起用为凤阳督师，全靠阮大铖援助；他感激之深，至于刺入骨髓。阮大铖趁国家发生变故，图谋急速死灰复燃。当时有人替他向朝廷延请，兵部尚书史可法把这件事告诉宫詹姜曰广。曰广极力说不可以。史可法说：我也惊讶外间竟有这样的舆论。不过，您说话要谨慎，自重身份。他恨您，绝不会同您往来。这个人真是刽子手。曰广说：既然有命令，即使身处龙鳞虎口，我也多次尝试过。承蒙上天保佑，今年已经六十一岁了。没有多久，群臣传单集合议事。当时勋臣刘孔昭已经猜知马士英将要入阁掌政，而他最急于做的事是起用阮大铖。于是首先替阮大铖说他蒙受冤屈，而且确实有才；其余人只是支吾嗫嚅，不敢发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曰广奋然说：这是多么荒谬！本来要替先帝报仇，却反而任用仇视先帝的人。一定要端正名分，这不是用来号召正直贤良、激发忠义之心的吗？群臣彼此对视了很久。曰广又对左都御史张慎言说：您是掌管风纪的重臣，又负有天下人的期望。如今正是邪正交关的重大关头，难道也闭口不言吗？张慎言说：我起初从来没有说阮大铖适宜任用。曰广说：不是这样，您为什么不说他不适宜任用呢？事情于是被搁置。到弘光帝即位时，内阁中仍然极力坚持反对；颁布恩诏起用废官时，也没有把阮大铖列入其中。有人借别的事由牵连提到阮大铖，弘图分条拟旨予以驳斥。史可法提笔补充说：如果有人敢于引荐他，言官应当竭力纠劾；曰广说：守住关口，就不能不严密。等到马士英入阁，逐渐掌权后，他每次吃饭，心思无不在阮大铖身上。他想通过言官来谋划推荐阮大铖，却没有人响应，于是自己具疏，得到诏旨命有关部门复核。因而私下去求见署理部务的少宰吕大器，吕大器拒绝见他。第二天，马士英特意上疏丑诋吕大器，言辞十分严厉。没有多久，马士英又托礼部尚书顾锡畴说：我对您很好，我和您有话要说。阮髯为什么要辜负天下人，而大家却这样急迫地反对他？如今我有幸掌权，一定不会因为受到党人的逼迫，就抛弃这个可以刎颈相交的朋友。谁能推荐他，推荐后立即就可以得到重用。顾锡畴迟疑着笑了笑，谦逊推辞说：您不知道我的不肖，却想要宠用我，实在荣幸！不过，家父已经老了；这是三公职位不容易更替的时候。我因为国家初立，忍着情面来任职，已经察觉到他的意图，对此非常怨恨；如今我的魂魄已经不在这里，早晚就要奉差出行。至于国家重用人才，希望您推举选择合适的人。顾锡畴又把这话告诉了曰广。曰广说：把人推入厕所，怎么能说是重用呢？又调侃说：您只是害怕罢了。顾锡畴说：我怕什么？曰广说：益庵被烧成灰，难道还没有冷吗？从前昆山有个卑鄙的宰相顾秉谦，因为谄媚逆党而被焚烧。所以曰广借此调侃他。自此顾锡畴再也没有答应。马士英的谋划更加急迫，曰广心里想要阻止他。还没有找到机会，御史周元泰弹劾原督师王永吉的奏疏到了。此前，兵部侍郎解学龙从田间上书，条陈北方事务，并称赞王永吉的才干；当时正商议任用王永吉援助北方，而周元泰又提出意见。于是曰广立即上疏自劾，因为自己先前已有揭帖请求援北，却没有引用解学龙的书信。奏疏写成后，拿给马士英看。马士英说：多余。曰广说：台长的话是正确的，内阁的职责首先是用人；如果稍有差错，拿什么向天下和万世交代？王永吉是我的门生，也确实有才，但还应等到议论确定后再说。为了自己而顺从别人，明智的人是不肯做的。这一次，曰广本来可以不说却开口，是想借此警告马士英停止妄自荐举。每次酒喝到兴浓时，他都把这一类道理详细说给马士英听，但马士英并不喜欢。谋划越来越急迫，马士英已经料定外廷最终不会有人响应，于是便和阮大铖暗中精心经营内廷关系。过了很久，诸位宦官以为事情已经成功，也想提拔阮大铖，但又担心来不及了。暗中谋划定下后，马士英再次上疏推荐阮大铖，很快发下票拟。马士英假装出门，让一个老仆到曰广住所叩头，请求拟定答复批准。曰广说：

译是谁的力量？老仆说：是主人翁的同年阮大铖。曰广勃然变色说：替我告诉您家公爷，他太糊涂了。怎么能到了这种地步，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的名节？您平常还说，他那张脸是别人给他画成花脸的，难道我反而要保持清白离开吗？怎么能不顾惜自己的脸面，让人指着嘲笑我、在背后唾骂我？恰好一个小宦官送来手票，曰广立即嘱咐他：替我叫韩公来。韩赞周来了，曰广说：请让我从此告辞吧。韩赞周惊愕，问是什么缘故。曰广说：难道不知道贵阳推荐阮大铖吗？不离开还做什么？韩赞周说：您是众望所归的人，如果这样，中兴怎么办？曰广说：自有人在，拘谨固执的人又能做什么？韩赞周于是长叹了很久，说：国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外廷最终还是要形成自己的意见，怎么办？曰广说：不，是您大概被朋党之说蒙蔽了听闻。李绛早就说过，君子必定与君子相合，难道一定要同小人相合，才叫作不结党吗？茶送来后，曰广指着茶作譬喻说：这是松萝茶，有人想再添一些，就会想到越地的天目、吴地的阳羡、闽地的武夷、齐地的蒙山，它们气味相同。若搀入尿液，谁不会恶心得呕吐呢？不能苟且附和，是道理；不能勉强相同，是本性。毁坏道理、扰乱本性，人也就丧失了。况且我结的是什么党？也只是因为史公的缘故。群小确实怀有狠毒之心，我挺身而出救助他，也确实只是因为他本人忠勤可靠，能够承担大事，专门镇守一方；史可法与我过去并没有交情。况且善于结党的人，难道会不合时宜地尊重自己的党，而去结交一个失去时势和权势的人吗？其他人不过是刘念台、高硁斋、黄石斋、吴鹿友、郑玄岳四五个人而已。您也应当知道这几位的始末。韩赞周说：听说他们都是大吕钟一样的人物。曰广说：是的。阮大铖在内廷有枝蔓相连的关系，贵阳的推荐与他内外呼应、暗中合谋；我实在不能默默地处在这种局面中，也知道说了没有用，所以不惜把一小块肉投给饥饿的老虎，用一根芦苇去阻挡狂澜，为的是保存国家的是非标准，留下正气，并想替先帝发泄愤懑。韩赞周说：您不要执着于这种表面形式，您不票拟也就够了。曰广说：您不知道，危险时不扶持将倒之物、将倾时不支撑它，要这样的宰相有什么用？我本来无心出仕，何至于忍死等候入朝，也只是因为宗社沦亡、殡宫遭受残酷变故，实在无法抑制自己的热血，于是竟真的不自量力了。起初想聚集四方军队，选取四镇的精锐，督师持节出征，朝臣穿着缟素为他送行，张扬义师声势向北征伐；但没有做到。接着又请求选拔偏师，供给能干的将领，拓展侦察范围到北方边境，争先占据有利地势，并把它作为义军的援助；又没有做到。接着又请求招募润州的水师、粤地的火器，分设汛地像棋子一样布置在江面，巡查、宣示、举行大阅兵，准备按次序逐一实施。但又没有做到，并且说明制胜的关键在江北；荆州是敌人必争之地，也只有依赖左镇刘洪起，所以也只能鼓励他、磨炼他；但又没有做到。接着又想让江岸有所屏蔽，在各个关口驻扎重兵，环绕城池构筑坚固防御，各家操办内部政务，希望建立三辅、训练巷战的办法；但又没有做到。我的办法已经用尽了。可是仍然不能停止，因为这是古代的常道。如果还这样庸庸碌碌，只求充任职位，就会把平生所做的一切都丧失掉，天下和后世会怎样评价我？韩赞周说：您既然已经提出请求，又分条拟旨，只是没有实行，自然有承担罪责的人，已经没有您的事了。曰广说：您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谬论？阁臣只负责票拟，即使一只精灵鬼来替他写好文书就算完事，古人不会说宰相贤能与否关系到天下安危。黄阁中的条旨，也就像黄冠道士书写符箓一样。书写符箓的人一落笔，天神就听命，雷电交加，这才值得称许。如今符箓挂在那里，精怪都已经现形，旁观者全在暗暗发笑；难道还不该逃走、披散头发、叩齿踏禹步，却仍然装模作样地站在那里做什么？唉，走吧！我的智慧没有施展，最初的愿望顿然落空，难道我是乐意做这种事吗？这实在有非常可惜的地方，因为它夺去了人的真情。如今外面的舆论都把张承业那样的声望寄托在您身上，您的贤名一向显著；您即使不爱国家，为什么不替平生的名节稍加珍惜呢？我请您为了自爱，也爱惜自己的名声，怎么样？韩赞周说：谨遵您的教诲。于是第二天□，以生病为由不出门，大概预先知道召见答对时会有一番议论。第二天，皇上果然召见马士英、阮大铖，竟然越级当面擢升阮大铖为兵部侍郎。弘图坚持争辩，请求交付廷议，与阮大铖一同讨论擢用问题。此前，曰广已经具疏以辞职与否相争。奏疏说：这次任用，使先帝十七年确定的案件，顿时付诸流水；新朝数日前明白颁布的诏令，竟然像翻手覆手一样被改变。梓宫尚未冷却，却增加了龙驾的凄凉；制诏的墨迹还没有干，就使四方的观听震惊。言辞十分恳切。奏疏上呈后，皇上派官员宣示谕旨。曰广附带谢恩，并陈述先朝小人与内廷勾结而导致祸乱的原委，详细内容见曰广的奏疏，意在把这件事作为殷鉴。皇上答复慰藉他，语气也十分温和而详尽。从此，科臣袁彭年、罗万象、李沾等，台臣詹兆恒、郭维经、朱国昌等，群起联合弹劾，奏章纷纷而来，马士英也气势受挫。事情再次搁置。马士英见当时无可奈何，有一天便假装说好话，对着曰广大笑说：我先前推荐阮髯，觉得他也很高兴；如今想起来，实在很后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七年〕 曰广说：有过错而知道悔改，就还有挽救；即使走错了路，距离还不远。过了不久，他又对弘图说：你们这些人是在讲求声气相通吗？不过，谁像我这样呢？我曾去凭吊张天如，奔走千里，用了一个月，为他料理后事。当时谁来过问死去的张天如呢？弘图说：您难道不知道张天如是新建公的高足吗？您的这个意思非常好，来吧，我们这一辈人没有错。曰广说：凡是我所做的，只问是非；千秋万世之后，难道会把阮大铖一类人当作君子吗？马士英说：我本来知道，只是听人说你们这些人横加规劝、图谋反对；不然，我怎么会走到今天？曰广说：不要听信谗言。我们应当努力同心，而且彼此也有相互扶助之义。监军佥事越其杰，是马士英的内亲。他这个人很通达明白，又老于世故，多次因此劝谏马士英，实在用心良苦。马士英说：我推荐阮大铖，只是为了了结情面，没有别的意思。请替我到新建公那里走一趟，希望您告诉他，我马士英不敢违背正直之士的意见。曰广听说后，高兴地把这话告诉弘图。没有多久，马士英秘密上疏，又另行推荐人选，谋划更加深了。弘图笑着对曰广说：南方人又反悔了。等到左都御史刘宗周两次上疏攻击马士英，马士英便咆哮放肆，不再顾忌。后来曰广离开内阁，而阮大铖就在这一天出来接受任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金陵纪略》

译唉！拥立君主困难，建立国家困难，制定法度尤其困难。我回顾南中的始末，不能不为当权办事者见识短浅而感慨。北都在甲申年三月十九日陷落，天下惶惶不安，金陵也开始骚动。听说要召集外兵复仇，人人都拍额庆幸；但有鉴于往事的人，随即为此忧虑。燕与姜先生、史道邻同时发誓以死相守，到了文德桥，有人拉住他们，劝他们拥立君主以图存，认为白白送死没有益处。姜先生对此迟疑，史道邻认为江左需要夷吾那样的人才，不是我们这一辈人不能承担。按照旧例，南中枢部没有实际权力，手持钝戈、身披破甲的一万多人，都像仓中的鼠雀，并不是鹅鹳那样的劲旅。兵强马壮的人掌握大权，在泗水之上歃血结盟。当时马瑶草士英、高英武杰是两位雄杰，曾百战百胜，打败贼军首领；马瑶草又以绦勒黄、刘二人为健将，凭借兵力压制他人的声音。他们从远方写信商议确定拥立方案，不过是依照成例彼此沟通，并没有亲贤两方面的争论。然而史、姜二位老臣听信一两个好事者“拥立亲王不如拥立贤王”的说法，吏部便奋笔把各藩列在奏册之上，却不知道督镇方面已经决定按照伦次和顺序拥立弘光帝了。因此，定立册命的功劳被夸耀一番：内有卢九德曾侍奉郑太后，沐殊思；外有马瑶草、高英武和刘诚意因提出拥立之议而不改其志，被称作伊、旦那样的宏大功勋，受到君主的亲信眷顾，秘密奏报，光明如白日。当权者正准备召集东林旧德，把他们作为众正之士汇聚一堂，以统一国是；虽然其中略有猜疑、防范和压制的意思，但远远看去却像是不学无术。到了坐谈笑语之间，神态表现在脸面上，意见又写在文书中，他们都轻视新进之士，鄙薄边远地区的人物。台省官员纷纷涌起，行为刚直而自负，一心要甄别人物。其中最为刚正不阿的人，责备软弱的君主不讨伐贼寇、不迁驾凤阳、不削除藩镇；所拟的罪名已经苛刻，称谓也各不相同。大宦官日夜讲述梃击、红丸、移宫三案，反复诉说先皇帝、皇太后逼逐远藩、幽禁长信宫的苦难，更加以惊吓、疑惧和恐喝，谈论废立，使人寒心；众人围绕着悲哭，追念那些因拥戴新君而受恩宠的人。他们攫取金钱，拼死效力，而宫廷内外的情势隔绝已经很久了。史道邻请求镇守淮安，韩、李等宦官却坚卧不出。可惜啊！姜公匆忙慌乱，仿佛对此一无所知；即使知道了，也不能挽救。他先驱逐张藐姑，又驱逐吕东川，准备把他们置于危法之下，而南昌方面还迟迟不动，不能先行办妥事情后归来。这就是拥立君主的第一重困难。唐朝因藩镇而灭亡，但并不是因为有藩镇这一制度本身就必然灭亡；宋代李纲、汪立信、文天祥，都仿照这种意旨建立制度，但分镇并不是分割土地；即使划地防守，也只能专掌生杀之权，不能专掌财赋；即使专掌财赋，也从未有过仍然把数百万、数十万的军饷送给诸侯的情况。当国的诸位公卿一时惊恐万状，把祖宗辛苦经营的土地看得与瓯脱一样，把百姓的生命看得比祭祀用的牲肉还轻，竟把徐、淮、扬、凤、寿以及沿江上下数千里土地分割出来，划为五镇；百姓哭泣不止，有时又分别拨给一百万、六十万，百姓仍然一给就哭。左良玉横行江西，同时截留广饷；高杰横行扬州，从界首到瓜埠都设置税官。海边的盐利天下第一，五镇擅自请求私分。商人逃散，盐灶断绝，叫嚣不止。假使史道邻与高、姜诸公能够讲求唐、宋的典章制度，考虑得深远一些，怎么会到了千钧压在头顶、双脚又被捆住的地步？他们前后畏缩，榨尽百姓的脂膏，既无法满足强藩的欲望，最终又被称为作乱之人；这就是建立国家的又一重困难。当初高、姜掌权时，□烈皇帝因为严苛而失去国家，他们认为法令还应宽缓，诏令多用温和宽厚的语气。强藩因此轻视朝廷，言辞傲慢，分割土地请求官衔，更换守令，早晨请求、晚上就发文；朝廷内外的官员纷纷整顿衣冠、策马奔走，附会东林，官舍中的升迁快得像驿马传递文书一样。然而草创之初，惊疑非常严重，有限的名器，本来就不能同时满足众人的心愿。马士英继而掌权后，有人倡言“不妨接受贿赂”，于是腰间横金、身上佩玉。获取这些官职易如反掌，街上到处都是都督，任职文书堆满纸面，监纪遍布各地，唯独还没有发展到极端。官位一立便不能俯身，俯身之后又不能起身。那些悬车束马数十年、头发斑白、露着脖颈、拖着脚跟的人，也发出清嗽声，擦着鸟一样的眼睛，自称是旧德名臣，陈述自己受到的冤屈，重新获得官职、接受任用，反而成了子孙的笑柄。议论者认为这种宽松却没有制度约束的做法，必须遏止其迅速蔓延。阮大铖、杨维垣和张孙振出面，抓住翻案三案的关键，张丹阳、蔡德清又从旁帮助他们；对于东林旧人旧事，他们千方百计设置圈套，准备从新年开始依次驱逐清除。他们说：“制定法度，没有不先宽后严的；除旧布新，就定在正月。”于是仿照神庙初年张江陵考察官员的旧例，以盛大威势等待覆核，几乎要借此尽情满足自己的快意。他们每天唆使那些无耻的新进之士，响应号召弹劾江督袁继咸，箭矢丛集，使袁继咸体无完肤；攻击袁继咸还没有结束，又牵连到黄；攻击袁、黄还没有结束，又牵连到左。最终这三个人在上游起兵，以伪太子为借口，还希望以诚心招抚晓谕他们；当权者却坚持一定要剿灭、一定要大规模剿灭、一定要首先剿灭。并且说：“国家宁可亡于敌人，也不能亡在乱臣贼子手中。”我的愤怒也随之波及，杀死了两个周姓者和雷介公的次子，以及垣中那些不依附自己的人。从前那些都督、监纪、参总之类的官员，以白银多少来欺骗世人、评定高下的，一概废除革职；剽悍而同于白望的人，以及不得志的徒众，全都奔往上游。朝廷不再按班次入列，门庭也不再庄肃地接待宾客。他们以为杀人可以树立威势，却不知道把热剂、下剂一齐投下，正是使马士英之流败亡国家；哪里会有侥幸的道理？唉！这又是制定法度的困难。外史氏凭臆断说道：南方建立的国家，估计只能存在百年；弘光帝在甲申年五月即位，刚满一年，自己就成了怀、愍那样的亡国之君。这是天意吗？不是天意。坚持异议，排斥异己，从党争开始，也以党争结束；门户之祸侵入疆场，一个衰弱的国家，不幸遇到结党擅权的人，就像漏船驶入大海，哪里还能有成功的可能？唯独把责任归咎于君主安逸享乐，那么君主啊，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附录：《南征记》（当时鸣玉随贝勒军中行动）

译一只虎名叫李锦，是原闯贼的族弟。他假称自己也瞎了一只眼，希望与闯贼相似；实际上，闯贼死在西塞山附近，被兴国州的人守着肢解示众。闯贼的亲弟□号称三千岁，与伪田侯、张侯、李侯一样，都是历经百战、勇猛剽悍的人物。军队分为二十营，每营设总管。起初经过荆州时，荆州人用计扣留了他的妻子儿女，使他怀恨在心。等到攻破澧州、常德后，他们从松滋渡江，焚烧荆门、夷陵，直逼荆州，咬指发誓说：“明天早晨不能攻破荆州，就决不罢休。”荆州失守后，他们把城中身高三尺以上的男女全部编队杀掉；又准备大量火器攻城，城池四角都渐渐崩塌，男女在城墙上哭喊，看见一万名骑兵从东方云集而来，拍手大呼：“救兵到了！”有人把这话告诉贼军，贼军不相信。不久，十四名骑兵冲入老营，营中军队全部溃烂，堆积的尸体高得与城墙齐平。左、中、右三路的骁骑一同集结，贼军于是丢弃前朝传国王玺（王玺方形，每边五寸，高度减去五分之一），以及妻子儿女、船只车辆、驴马和一切辎重、攻守器物，逃往当阳。还没有吃饭，大军就在前后拦截他们；闯贼的弟弟李某与田、吴、张侯伯等，带领一百多个头目和数万步兵，在道路上伏地请求投降。一只虎带着残余骑兵从小路藏入大山；大军又追到襄阳边界，侦察者传来他已经死亡的消息，军队才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