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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江南闻见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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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3 段

江南闻见录

乙酉五月初十日,连日警报叠至。是日,赵忻城有演放大炮之示,不果。夜分,北风甚急,北兵渡江。由七里港进迫神京。时日将哺,宏光计无所出,召内官韩赞周问策。韩云:此番势既汹涌,我兵单力弱,守和无一可者;不若御驾亲征,济则可以保社稷,不济亦可全身。上下其议,即刻束装跨鞍。时将二鼓,从通济门出;携带惟太后、一妃及内相多人,文武绝少。或云往武林,或云往云、贵,或云往太平,纷传不一。是举,旬日间,啧有人言,未尝不叱其伪;至是果然,知其作计已非一日。究所从来,则马士英实始之也。

十一日昧爽,哄传上已出城。京中文武,一时隐遁;有不去者,将门首封示尽行洗去。男女蜂拥出门,扶老携幼者不可胜数。间有妩媚少艾,金莲踯躅,跬步难行;见者心恻。既出而复,十有八九;以路多兵也。已而闭门,欲返不得者十居二三,莫竟其终矣。

辰刻,忻城出示安民,有大驾播迁,本府死守;此土已致大清帅,自有裁酌,尔民不必惊惶徙避等语。

副院杨维垣朱示云:天子出巡,乃古今暂避常理;本院惟有尽忠殉国一路等语。已即自经。

各门既闭,百姓数百人往中城狱,拥太子上马,从西华门入宫,尚未栉沐。圜中人悉自出,奸悍兵民乘机入大内,抢夺金帛甚多,大半为强者所得。太子虽为百姓拥入,文武元老无一至者。百姓遂擒相国王铎禁中城,拔须挦发,极其殴打;旋入其家,抢劫一空。

两月以来,天气阴霾凄惨,日色罕见。是日,天清日朗,昼夜明朗。

图迁虽马士英主之;其实,宏光埋怨士英劝其即位,今值多难,仍着士英设法,故以出奔之说进。且士英之赀浮于宏光,士英之欲生亦甚于宏光;宏光存,士英不能独去。迨既出,置宏光于靖藩黄得功营;士英乃扬鞭挟赀,兵从拥护,竟作天外冥鸿矣。先是,马士英调川兵三千,为出奔捍卫计。去而不尽者若干人,作崇于城,方勇(?)协力一心,竟夜巡警,兵竟不敢□肆。秦淮两岸灯光烛天,达旦如昼。

十二日早,开太平门,驱川兵出走;门外之民逐杀之,伤一、二十人。铳炮之声,自朝至午少息,川兵无复存者。

城内栅门,盘诘甚严,获奸细及马士英中军共八人,忻城立斩之。

阮大铖家被抢,冯可宗、陈盟、王一心、周之屿、冯梦祯、蒋鸣玉、张元始、姚士衡、沉应旦、吴希哲、陆康稷、申绪、葛含馨、罗志儒、黄哀赤、陈济生、申演芳、吴适、顾绎诒、陶廷煜俱去,张捷、高倬、张有誉俱死。

午后,太子传示(告示用朱标,坐日空字,黄纸书之)曰:泣予先皇帝丕承大鼎,克壮前猷,凡诸臣庶同苦播着,中外罔不宣知。胡天不吊,惨罹奇祸!凡有血气,裂眦痛〔心〕。泣予小子,分宜殉国。思以君父大仇,不共戴天;皇祖基业,血汗非易:忍垢奔避,图雪国耻。予惟先帝之哀,奔投南都,实欲哭陈大义,身先士卒;不意巨奸蔽障,致撄桎梏。予虽幽城狱,每念先帝,无一日不三痛三绝也。如今者,闻兵远避,先为民望,其如高皇帝之陵寝、亿万仓之性命何!泣予小子,将历请勋旧、文武诸先生念予高皇帝三百年之鸿烈、先皇帝十七载之旧恩,助予振旅,扶此颠沛。何期父老人民围抱出狱,拥入皇宫。予见宫殿披靡,踉跄祖业,不胜悲涕。奈诸父老焉知予负重冤,岂称尊面南之日乎!谨此布告在京文武勋旧诸先生士庶人等,念此痛怀,勿惜会议。予当恭听,共抒皇猷;勿以前日有不识予之嫌,惜尔经纶之兆也。不念旧恶,垂诸训典,非敢云赦;惟愿即临,匡予不逮。谨此。

十三日早,开通济门,放勇卫营兵人;城中乘间而出者甚众。栅禁稍宽,店肆颇有开张者。文武臣僚集中府会议,安民、城守各有告示不等,然俱不及立新主事。太子敕封中城狱神萧王周龙匣(?)差官奉敕,二人执金棍前行,至禁中开读;兵马司素服迎之,以其所居之室改为殿宇。傍晚,有云间贡生徐瑜、萧某谒忻城,面陈太子宜即位;忻城立叱斩之。

译《江南闻见录》乙酉年五月初十日,接连几天不断传来警报。这天,赵忻城发布了演放大炮的告示,但没有实行。半夜时分,北风非常急,北兵渡过长江,从七里港进逼神京。当时太阳将要西斜,宏光帝想不出办法,召内官韩赞周询问对策。韩赞周说:“这次敌势已经汹涌,我军兵少力弱,守城、议和没有一条可行;不如皇上亲自出征,成功了可以保全社稷,失败了也可以保全自身。”宏光帝把这个意见下发讨论,立即收拾行装上马。当时将近二更,从通济门出城;随行的只有太后、一名妃子以及许多内臣,文武官员极少。有人说要去武林,有人说要去云、贵,也有人说要去太平,传闻纷纷,意见不一。这件事在十天之内,人人议论,没有不斥责其虚假的;到这时果然如此,才知道他谋划此事已经不是一天了。追究事情的来源,实际上是马士英首先策划的。十一日黎明,谣传皇上已经出城。京城中的文武官员,一时之间都隐遁了;有些没有离开的人,城门口将要张贴封条的地方,都被全部撕去了。男女百姓蜂拥出城,扶老携幼的人数不胜数。其中偶尔有姿态妩媚的年轻女子,因脚小而踉跄,迈不开步子;看见的人都感到悲悯。出城后又返回的,十人中有八九人,因为道路上兵士很多。不久城门关闭,想回城却进不去的人约占十人中的二三人,最终下落无人知道。辰时,赵忻城发布安民告示,说有大驾迁徙,本府将誓死守城;这里已经派人把情况报告给大清军统帅,自有裁决安排,你们百姓不必惊慌迁避等。副院杨维垣发布朱批告示说:“天子出巡,是古今暂时避难的常理;本院只有尽忠殉国这一条路。”说完立即自缢。各城门关闭后,几百名百姓到中城监狱,拥扶太子上马,从西华门进入宫中,当时太子还没有梳洗。监狱中的人全都自行逃出,奸猾强悍的军民乘机进入内宫,抢夺了大量金帛,大半被强横之人所得。太子虽然被百姓拥入宫中,但文武大臣和元老没有一个到来。百姓于是擒住禁中的相国王铎,拔胡须、扯头发,对他极力殴打;随即又闯入他家,把家产抢劫一空。两个月以来,天气阴沉惨淡,很少见到太阳。这天,天空清朗,阳光明亮,昼夜都很明亮。谋划迁徙虽然是马士英主导的;其实,宏光帝埋怨马士英劝他即位,如今正逢多难,仍命马士英设法,所以马士英便提出出奔的说法。而且马士英的财产比宏光帝多,求生的欲望也比宏光帝强;宏光帝还在,马士英就不能独自离开。等到已经出城,马士英把宏光帝安置在靖藩黄得功的营中;马士英于是扬鞭带着财物,在士兵拥护下,竟像飞向天外的幽鸿一样远走了。此前,马士英调来川兵三千人,作为出奔时的护卫。离开后没有全部走掉的还有一些人,在城中作乱,方勇(?)协力同心,整夜巡逻警戒,士兵竟不敢□肆。秦淮河两岸的灯光照亮天空,直到天亮仍像白昼一样。十二日清晨,打开太平门,驱逐川兵出逃;城门外的百姓追赶并杀死他们,川兵有一二十人受伤。铳炮声从早晨一直到中午才稍稍停息,川兵已经一个也没有剩下。城内设置栅门,盘问查验十分严密,捕获奸细和马士英的中军共八人,赵忻城立即将他们斩首。阮大铖的家被抢劫,冯可宗、陈盟、王一心、周之屿、冯梦祯、蒋鸣玉、张元始、姚士衡、沉应旦、吴希哲、陆康稷、申绪、葛含馨、罗志儒、黄哀赤、陈济生、申演芳、吴适、顾绎诒、陶廷煜都逃走了,张捷、高倬、张有誉都死了。午后,太子发布告示(告示用朱笔书写,落款日期处空着,写在黄纸上)说:“我哭泣着说,先皇帝继承大统,能够发扬前代的事业;凡是各位臣民,都一同承受播迁之苦,这些情况朝廷内外没有不知道的。上天没有怜悯我们,惨遭奇祸!凡是有血气的人,都瞪裂双眼,痛心疾首。我这个小子,按情理本应殉国。想到君父的大仇,不共戴天;皇祖的基业,是用血汗艰难建立的,怎能忍受屈辱而逃避,以求洗雪国耻?我只是悲悼先帝,奔赴南都,实在想要哭诉大义,亲自带头冲锋;没想到被巨奸蒙蔽阻隔,以致遭受拘禁。我虽然幽禁在城狱中,每当想到先帝,没有一天不三番痛苦、三番绝望。如今听说敌兵远离,先应民众的愿望,但高皇帝的陵寝和亿万百姓的性命又该怎么办呢!我这个小子将逐一请求勋旧和文武诸位先生,念及高皇帝三百年的宏大功业、先皇帝十七年的旧日恩德,帮助我整顿军队,扶助这个颠沛危急的局面。哪里想到父老人民围拥着把我救出监狱,拥入皇宫。我看见宫殿破败倾颓,祖宗的基业踉跄不稳,不禁悲伤流泪。无奈各位父老哪里知道我背负着深重的冤屈,这难道是应当登尊位、面向南方处理政务的时候吗?谨此告示在京的文武官员、勋旧、诸位先生、士人和百姓等,体念这种悲痛的心情,不要吝惜提出意见共同商议。” “我将恭敬听取意见,共同发扬皇家的大业;不要因为前些日子有不认识我的嫌疑,就吝惜你们施展经国治世才能的机会。不计较过去的过错,把这些写入训诫典册;这不敢说是赦免,只希望你们立即前来,匡正我的不足。谨此。” 十三日清晨,打开通济门,放勇卫营的士兵出城;城中乘机出来的人很多。栅栏禁令稍稍放宽,店铺也有不少开门营业的。文武臣僚集中到府中议事,安抚百姓、守卫城池等各有不同告示,但都没有涉及拥立新主的事情。太子下敕封中城监狱的神萧王周龙匣(?),派官员奉敕前往,两人手执金棍在前引导,到禁宫中宣读;兵马司穿着素服迎接,把他所居住的房屋改作殿宇。傍晚,有云间贡生徐瑜和萧某拜见赵忻城,当面陈说太子应当即位;赵忻城立即斥责并下令斩杀他们。

十四日,北兵至城;忻城缒出见于营,议进城事,保国朱、镇远顾、驸马齐等俱在。豫王问:尔等勋戚,为太祖?为成祖?一一问答有差。豫王喜忻城城守有功,加位兴国公。手携立保国有(?)赐金镫银鞍马、貂裘、八宝达帽等物。进牛酒,席地共饮。问太子何在?忻城次日送至营。李乔携进大清告示,偏挂通衢,民心稍定。告示二道:大清国摄政叔父王令旨,晓谕河南、南京、浙江、江西、湖广等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知道。尔南方诸臣,当明朝崇祯皇帝遭难,陵阙焚毁,国破家亡,不遗一兵、不发一矢、不见流贼一面,如虎藏穴:其罪一也。及我兵进剿,流贼西奔;尔南方尚未知京师确信,又无遗诏擅立福王:其罪二也。流贼为尔大仇,不思征讨;而诸将各自拥众,扰害良民,自生反侧,以启兵端:其罪三也。惟此三罪,天下所共愤、王法所不赦。予是以恭承天命,爰整六师,问罪征讨。凡各处文武官员,率先以城池地方投顺者,论功大小各升一级;梗命不服者,本身受戮,妻子为俘。倘福王悔悟前非,自投军前,当释其前罪,与明朝诸王一体优待。其福王亲信诸臣,早知改过归诚,亦论功次大小。檄到之处,民人毋得惊惶奔窜,农商照常安业,城市秋毫无犯,乡村安堵如故。但所用粮料草束,俱须预备运送军前。兵部作速发牌,出令各处官员军民人等及早互相传说,毋得迟延,致稽军务。特兹晓谕,咸使闻知。顺治二年五月日。钦命定国大将军豫王令旨,谕南京等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悉知。余奉圣旨,统领大兵勘定祸乱,顺者招抚,逆者剿除。大兵到处,兵不血刃。官员赍捧敕印来降,不次优擢者有之、照旧供职者有之。民间秋毫无犯,产业安堵如故。昨大兵至维扬城内,官员军民撄城固守;予痛惜民命,不忍加兵,先将祸福谆谆晓谕。迟延数日,官员终于抗命;然后攻城屠戮,妻子为俘。是岂余之本怀!盖不得已而行之。嗣后大兵到处,官员军民抗拒不降,维扬可鉴!夫人皆天地所生,逆命之徒欲死,则宜自尽,何得贻累生灵!本朝承天之眷,遇战必胜、攻城必克,谅尔等闻之熟矣。虽然耀德必观兵,仁义招抚,天时人事,洞然可鉴。今福王僭称尊号,沉缅酒色、信任佥壬,生民日瘁。文臣弄权,只知作恶纳贿;武臣要君,惟思假威跋扈。上下离心,生民涂炭极矣。予念至此,感叹不已!故奉天伐罪,救民水火,合行晓谕。

十五日,太子出洪武门入营,豫王敬礼甚厚;留之营中,衣以锦紫袍云。其真假不能辨,须带归于北以明之。百官是日朝王,豫王始(?)。

十六日,百官递职名到营参谒朝贺如猬。时将无(?)礼部尚书钱谦益引大清官二员、兵使五百余骑从洪武门入,谦益向帝阎四拜,因下泪。北兵问故;谦益曰:我痛惜太祖高皇帝三百年之王业,一旦废坠;受国深恩,能不痛心!北兵叹息。候开正阳门进,索锁匙不得,引进东长安门,盘九库钱粮。官兵俱住内,忻城□□(?)抢掠大内。兵丁八人,游于街市,传令百姓设香案,俱用黄纸书「大清国皇帝万岁万万岁」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等字,又大书「顺民」二字,粘于门。午后、拨达兵五十名守通济、洪武、聚宝三门。刘良佐兵为祟南门外;百姓诉于豫王,发北兵三□赶杀,立刻降之。

十七日,文武各官争趋朝贺,职名红揭堆着五尺者十数堆,凡生监、候选、候考,无一不至;豫王不见。

十八日,文武官员及乡保方长人等送币帛、牲醴、米面、熟食、茶叶、糖、酒、果、烟等物于营,络绎塞道,举国若狂。

忻城约各勋唤戏十五班进营开宴。逐出点演。正酣畅间,塘报各镇兵至;忻城递报于王,阅之漠然,又点戏四、五出。方撤席,发兵迎敌,即刻就行。

鲥鲟内相进鲥鱼二大箩,用龙旗龙袱,卑礼小心;豫王不受。

十九日,达兵八人抢小物于神乐观,道士禀王,命缚斩之。差御史王懩、小卿黄家鼒、御史刘光斗等往淮安、宁国、苏、松等处讨取降顺册。

达兵搜不朝贺现任官陈盟等家,有收其家属者。豫王出示,令前日入内抢劫金银、缎疋、腰刀等物自行交还武英殿或江宁县,免其前罪;仍令总甲逐户搜有藏匿者枭示。

二十日,令文武各官将印信札付尽数交纳武英殿,听换给。又令大开南门,放出城三日。忻城剃头起,是后,徐魏国、柳安远、徐永康、汤灵璧、李临淮等以渐俱剃讫。文官惟李乔、孙榘、叶应祖等实为出家,适合时尚。

二十一日,合城百姓既苦搬移,又恐五旗兵至,难免杀戮,惴惴不宁。三日之间,路不能行;而露宿与暴观城市者,不可胜记。

二十二日,豫王念史阁部忠烈可嘉,令建祠坊,旌扬荐馨;仍令礼部尚书优恤其家眷,以示异数。

二十三日,中书龚廷祥义不臣服,投武定桥河死,浮尸二日。

译十四日,北兵抵达城下;赵忻城从城上用绳索缒下,前往军营会见他们,商议进城的事情,保国公朱某、镇远侯顾某、驸马齐某等都在场。豫王问:“你们这些勋戚,是拥戴太祖,还是拥戴成祖?”逐一询问,回答各有不同。豫王因赵忻城守城有功而高兴,加封他为兴国公。亲手带着立保国有(?)赐给他的金镫、银鞍、马匹、貂裘、八宝达帽等物。有人进献牛肉和酒,大家席地共同饮用。豫王问太子在哪里,赵忻城第二天把太子送到军营。李乔带来大清告示,偏挂在交通要道,民心稍稍安定。告示有两道:大清国摄政叔父王令旨,晓谕河南、南京、浙江、江西、湖广等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知悉。你们南方的各位臣子,当明朝崇祯皇帝遭难时,陵墓宫阙被焚毁,国家破亡、家族覆灭,却没有派出一兵、发出一箭,也没有与流贼正面交战,如同老虎藏在洞穴中:这是第一项罪过。等到我军进剿,流贼向西逃奔;你们南方还没有得到京师的确切消息,又没有遗诏便擅自拥立福王:这是第二项罪过。流贼是你们的大仇人,你们却不想着征讨;各位将领反而各自拥兵,扰害良民,自行滋生叛乱,招致战祸:这是第三项罪过。仅仅这三项罪过,天下人共同愤恨,王法也不能赦免。” “我因此恭敬承受天命,于是整顿六军,前来问罪征讨。凡各地文武官员率先献出城池和地方归顺的,按功劳大小各升一级;违抗命令不服从的,本人被杀,妻子儿女成为俘虏。倘若福王悔悟以前的错误,亲自到军前投降,就应当赦免他过去的罪过,与明朝诸王一样优待。他的亲信大臣如果及早知道改过归诚,也按功劳次第大小论处。檄文到达之处,百姓不得惊慌奔逃,农民和商人照常安居谋业,城市中秋毫不犯,乡村仍像过去一样安定。只是军队所需的粮食、饲料和草束,都必须预先准备并运送到军前。兵部要赶快发出牌文,下令各处官员、军民人等尽早互相传达,不得迟延,以免耽误军务。特此晓谕,使所有人都知道。顺治二年五月日。钦命定国大将军豫王令旨,晓谕南京等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知悉。我奉圣旨,统率大军平定祸乱,顺从的招抚,违抗的剿灭。大军所到之处,不使兵器染血,便使对方归降。有官员捧着敕书和官印前来投降,因而越级优先升擢的;也有照旧任职的。民间秋毫不犯,产业仍像原来一样安定。昨天大军到达维扬城内,官员和军民据城坚守;” “我痛惜百姓的性命,不忍心用兵,先反复诚恳地晓谕祸福。拖延了几天,官员最终仍然抗命;然后才攻城屠杀,妻子儿女被俘。这难道是我的本意吗!实在是不得已才这样做。今后大军所到之处,如果官员和军民抗拒不降,就以维扬为鉴!人都是天地所生,违抗命令的人如果想死,就应当自行结束生命,怎么能牵累百姓呢!本朝承受上天眷顾,交战必胜、攻城必克,想来你们都已经熟知这些了。虽然如此,彰显威德也必须显示军力;以仁义招抚,天时人事,都明白可见。如今福王僭越自称尊号,沉溺酒色,信任奸邪小人,百姓日益困苦。文臣玩弄权力,只知道作恶受贿;武臣要挟君主,只想着借助威势专横跋扈。上下离心,百姓陷于涂炭已经到了极点。我想到这里,感叹不已!所以奉天命讨伐罪人,拯救百姓于水火,特此晓谕。” 十五日,太子从洪武门出城进入军营,豫王以非常优厚的礼节接待他;把他留在营中,给他穿上锦制紫袍。由于不能辨明他的真假,必须带回北方去查明。百官这天入朝拜见豫王,豫王开始(?)。十六日,百官递送职名到军营参拜朝贺,人数密集得像刺猬的刺一样。当时将要无(?)礼部尚书钱谦益带领两名大清官员、五百多名骑兵从洪武门进入,钱谦益朝皇帝所在方向四拜,随即流下眼泪。北兵问他为什么,钱谦益说:“我痛惜太祖高皇帝三百年的王业,一旦废坠;受国家深厚的恩德,怎么能不痛心!”北兵也叹息。等候打开正阳门进入,却找不到锁匙,于是引导他们从东长安门进入,盘查九库的钱粮。官兵全都驻在宫内,赵忻城□□(?)抢掠内宫。八名士兵在街市游走,传令百姓设置香案,都用黄纸写“大清国皇帝万岁万万岁”和“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等字样,又大写“顺民”二字,粘在门上。午后,拨派达兵五十人守卫通济、洪武、聚宝三门。刘良佐的部队在南门外作乱,百姓向豫王申诉,豫王派北兵三□追赶杀戮,刘良佐立即投降。十七日,文武各官争相赶来朝贺,职名红榜堆起来有五尺高的有十几堆,凡是生员、监生、候选官、候考者,没有一个不到;豫王不接见。十八日,文武官员以及乡保、方长等人向军营送去币帛、牲醴、米面、熟食、茶叶、糖、酒、水果、烟等物品,络绎不绝,堵塞道路,整个国家仿佛疯狂了一样。赵忻城约请各位勋戚,召来戏班十五班进入军营设宴。逐一安排点演。正演得兴致浓厚时,塘报传来各镇军队已经到达;赵忻城把塘报递给豫王,豫王看后漠然不动,又点演了四五出戏。刚撤去酒席,便派兵迎敌,立即出发。鲥鲟内相进献两大箩筐鲥鱼,使用龙旗、龙袱,礼节谦卑而谨慎;豫王没有接受。十九日,八名达兵在神乐观抢夺小件物品,道士向豫王报告,豫王下令将他们捆绑斩首。派御史王懩、小卿黄家鼒、御史刘光斗等人前往淮安、宁国、苏州、松江等地,索取归降顺服的名册。达兵搜查没有前来朝贺的现任官员陈盟等人的家,有人收取了他们的家属。豫王发布告示,命令前些日子进入宫内抢劫金银、缎匹、腰刀等物的人,自行交还到武英殿或江宁县,便可免除先前的罪过;又命总甲逐户搜查,对藏匿赃物的人斩首示众。二十日,命令文武各官把印信和札付全部交到武英殿,听候更换发给。又命令大开南门,放百姓出城三天。赵忻城开始剃发,从此以后,徐魏国、柳安远、徐永康、汤灵璧、李临淮等人也逐渐都剃了发。文官中只有李乔、孙榘、叶应祖等人确实出家,正好符合当时的风气。二十一日,全城百姓既苦于搬迁,又害怕五旗兵到来,难免遭到杀戮,内心惴惴不安。三天之内,道路拥挤得无法通行;而露宿在外以及暴露在城市中的人,多得数不清。二十二日,豫王念及史阁部忠贞刚烈,值得嘉奖,下令为他建立祠堂和牌坊,表彰他的忠节,荐献香火;又命礼部尚书优厚抚恤他的家眷,以表示特别的恩典。二十三日,中书龚廷祥认为道义上不能臣服,投身武定桥河中而死,尸体漂浮了两天。

二十四日,豫王进城,穿红锦箭衣。乘马人洪武门,官员红、素服不等,分班两旁迎贺。预一日,礼部红榜遍粘城市,故无一不至。

二十五日,寻到宏光,暂停天界寺。豫王往接,舁以无幔小轿,首蒙包头、身被蓝布衣,以油扇掩面;百姓唾骂。太后及妃俱随后。从正阳门,宏光易马,衣一把挝。乘马至灵璧侯家,设宴。太子上坐,宏光昭坐;豫王穆坐,从容向宏光曰:不为先帝报仇,反将太子监禁,此是何意?宏光穆然。又曰:我大兵尚在扬州,为何弃了陵寝、土地先去,以失民望?自主之耶?抑左右教之耶?宏光答语支吾,汗出浃背。余言尚多,不能尽述。唤乐户二十八人,歌唱侑酒。席散,发还;仍限二十日内着教师开戏一本,以便供应。

黄虎山兵约万余人,俱自薙发,随达兵进城,向豫王求用;不收,止收其衣甲、兵刃。

二十六日,点印官及二十四衙门;内相三人到迟,要打百棍、没其家,告道乃止。

二十七日,发兵三千往苏、杭催讨降册。此时,尚未知杨文骢杀黄家鼒等官也。

二十八日,豫王出南门报恩寺拈香,观者如堵。黄端伯抗节骂詈,左右欲兵之;豫王不思加刑,忻城送之狱。

传清朝八政,一曰求贤,二曰薄税,三曰定刑,四曰除奸,五曰销兵,六曰随俗,七曰逐僧,八曰均田。互相传说,尚无颁示。

二十九日,中、南、西三城百姓幸免于迁居,归功忻城,踵门言谢。忻城劝令三城醵金犒兵,以绝窥伺;百姓从之。

译二十四日,豫王进城,穿着红色锦缎箭衣。骑马从洪武门进入,官员有的穿红服,有的穿素服,分别列班站在两旁迎接朝贺。前一天,礼部的红榜已经遍贴城市,所以没有一个人不到。二十五日,终于找到宏光帝,他暂时停留在天界寺。豫王前去迎接,用没有帷幔的小轿抬他,头上蒙着包头,身穿蓝布衣服,用油纸扇遮住脸;百姓纷纷唾骂。太后和妃子都跟在后面。从正阳门进入后,宏光帝换乘马匹,穿着一件把挝。骑马到灵璧侯家,设宴款待。太子坐在上座,宏光帝坐在昭位;豫王坐在穆位,从容地对宏光帝说:“你不替先帝报仇,反而把太子监禁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宏光帝神情冷漠。豫王又说:“我的大军还在扬州,你为什么抛下陵寝和土地先行离开,以致失去民心?这是你自己决定的吗?还是身边人教你的?”宏光帝回答支吾,汗水流得浃背。其余的话还有很多,不能全部记述。召来乐户二十八人,唱歌劝酒。宴席散后,豫王把宏光帝送回;仍限令在二十天内让教习排演一出戏,以便供应使用。黄虎山的军队约有一万多人,全都自行剃发,跟随达兵进城,向豫王请求任用;豫王没有收编他们,只收下他们的衣甲和兵刃。二十六日,点验印官及二十四衙门;三名内臣来迟,原本要各打一百棍、没收其家产,有人出面申诉后才停止。二十七日,派三千士兵前往苏州、杭州催取归降名册。这时,尚且不知道杨文骢已经杀死黄家鼒等官员。二十八日,豫王从南门出城到报恩寺拈香,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黄端伯坚守气节,出言辱骂,豫王身边的人想要发兵杀他;豫王不想施加刑罚,赵忻城把他送进监狱。传闻清朝有八项政令:第一是求贤,第二是减轻赋税,第三是确定刑法,第四是铲除奸邪,第五是销毁兵器,第六是顺从风俗,第七是驱逐僧人,第八是平均田地。这些说法彼此传布,还没有正式颁布告示。二十九日,中城、南城、西城三城的百姓幸免于迁居,把这归功于赵忻城,接连到他门前道谢。赵忻城劝令三城百姓凑钱犒劳军队,以断绝窥伺之意;百姓听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