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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游梦影
池志澂
余在台湾之明年二月,有闽客招饮,召歌姬侑酒。酒半,客问曰:“子久沪,能为予谈沪之胜乎?”余曰,‘今日之饮乐甚,沪亦不过是,奚必沪哉!”既而客醉,余亦醉,仿佛身在海天龙电间,忽然珠环翠绕,忽然杰阁层楼.既醒而叹曰:‘嗟乎!世之游沪者,何一而非梦哉!然予之梦久矣,今曷为有是?夫物在彼而影生焉,游于昔而今梦焉,兹之迷离变幻,是殆梦中之影也欤?!”酒毕,即以平日闻见所及为客陈之。辛卯九月,自杭航申。是日适当西人秋季大跑马之期,玉勒齐衔,锦鞯一色,海螺声起,怒足如飞。自十余马多至二十余马,或跑半圈,或跑全圈,各以至之先后定胜负。如是者三日。闻当时胜负以数十万金计,近则稍减。其地在英大马路北泥城桥,周围十里,环以铁阑,填以砂土,细草芊芊,一望无垠。中西男妇往观者几如恒河沙数,而教坊姊妹亦无不拥香车逐队而至,毂击肩摩,钗堕珥坠,亦所不计,此余此次入沪来冶游之第一乐也。夫沪本松江滨海一小县耳,自道光季年五口通商,中外互市,遂成海内繁华之第一镇。凡英、法、美三国所居之地,皆谓之“租界”。以河为界,法界自小东门陆家石桥河北至北门三茅家桥河南;英界自三茅家桥河北至二摆渡老闸河西南(老闸河即苏州河也);美界自二摆渡河北至虹口皆是,英居两界之中,地广人繁,洋行货栈十居八九,其气象更为蕃盛焉。每界每岁捐数各数十万,其章程由英商而定,其经费仍居户所出。居户洋人较华人为少,捐数华人较洋人为重。而一切巡捕、包探、扫街、铺路、推车、挑水請役,皆系华人为之,惟巡捕则较有洋人焉。巡捕者,植立于各界四叉,以防行人车马碰撞之虞,虽昼夜、风雨、寒暑不改。设有不率教者,则拉捕房以问,以是沪上少争斗盗窃之患。不然,五方杂处,良莠不齐,犹岂可一日居哉!而道路则时加修饰,不使半步之崎岖;沟池则时加疏浚,元使淤泥之稍积;睛则轮水渀沸,尘漠不飞,夜则电球地灯,照耀如昼。以地方所捐之数,应地方所为之事,而即以还我地方谋食之人,其立法若何美备!设我中国为之,未有不染指侵蚀于其间也。余犹忆戊寅赴楚,沪上热闹之区独称宝善街为巨擘,今则销金之局盖在四马路焉。每当夕阳西逝,怒马东来,茶烟酒雾,鬓影衣香,氲氲焉荡人心魄。若夫荷暑已退,柳风乍拂,粉白黛绿者咸凭槛倚阑,招摇过客。余诗有曰:“夕阳纸扇如蝴蝶,遍傍阑干十二楼。”盖情景甚似也。入夜则两行灯火,蜿蜒如游龙,过其间者,但觉檀板管笙与夫歌唱笑语、人车马车之声,嘈杂喧阗,相接不绝,抑何其盛也!盖英界为沪上之胜,而四马路又为英界之胜,是以游人竞称四马路焉。而余之游沪,以四马路会归外,更有八事焉:戏馆也,书场也,酒楼也,茶室也,烟间也,马车也,花园也,堂子也。更请以闻见所及陈之。沪上梨园甲于天下,闻始于同治初年徽人开满庭芳于南靖远街。其时调分京、徽两种,嗣后京调盛而徽班遂无问鼎者焉。今则四马路之丹桂、六马路之天福为最,石路之天仙次之,宝善街之和春、长春、三雅又次之.三雅专演昆腔,调甚悠扬,时人以其不及京腔之繁缛,不喜也。近有帮子腔附丽子京调,独出冠时,其声呜呜然,如大声疾呼,如痛哭流离,悲伤噍杀,感人最深。夫戏班之盛衰视乎脚色之优劣,班中花旦尤重,往往赍千金厚币聘诸燕京。余昔时所见负盛名如小桂寿、刘凤林,十三旦、葛子香、万盏灯者,今已风流云散,莫问行踪。近来之秀如周凤林之《蝴蝶梦》、高彩云之《翠屏山》、丁兰荪之《荡湖船》、牡丹花之《青云下书》,亦足以娱目荡心。当夫礼拜之期及礼拜六之夜,演者色舞眉飞,观者兴高采烈.电灯初闪,车马争来,接客者候诸门首,将日夜之戏印就红笺,分送各客,谓之“戏单”。包厢正座,椅位板位,递次而减。钟鸣八下,各戏登场,万头攒动,蚁拥蜂喧。更复有以灯踩技艺擅长者如《凤莲山》,《洛阳桥》、《斗牛宫》、《宝莲灯》,每演一戏,蜡炬费至二千余条,古称火树银花,当亦无此绮丽矣!迨至铜龙将尽,玉兔渐低,而青楼之姗姗来迟者,犹复兰麝烟迷,绮罗云集,诚不夜之芳城、菊部之大观也。此戏园也,为游沪者必有事也。
译《沪游梦影》池志澂 我在台湾的第二年二月,有位福建客人请我饮酒,并召来歌姬佐酒。酒喝到一半,客人问道:“您在上海住了很久,能不能为我谈谈上海的胜景?”我说:“今天这场饮宴已经非常快乐了,上海也不过如此,何必一定要谈上海呢!”不久客人醉了,我也醉了,仿佛身处海天之间、龙电交错之中,一会儿珠环翠绕,一会儿高阁层楼。醒来后我感叹道:“唉!世上到上海游玩的人,哪一个不是在做梦呢!可是我的这个梦已经做了很久,今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事物在那边,便产生了影像;游历往昔,如今便成了梦。这里的迷离变幻,大概就是梦中的影子吧!”酒席结束后,我便把平日所听所见的事情,向客人陈述了一番。辛卯年九月,我从杭州乘船前往上海。这一天正赶上西人举行秋季大赛马,马衔玉勒整齐,马鞍都饰以锦缎,海螺声一响,马蹄奋疾如飞。参赛马匹少则十多匹,多则二十多匹,有的跑半圈,有的跑全圈,按到达的先后决定胜负。这样的比赛连续举行三天。听说当时赌赛胜负的金额以数十万金计算,近来则稍有减少。赛马场在英大马路北面的泥城桥,周围十里,用铁栏围住,铺满砂土,细草茂盛,一望无际。中西男女前来观看的几乎多如恒河沙数,教坊中的女子也无不拥着香车,跟随队伍而来;车轮相撞,肩膀摩擦,连发钗坠落、耳坠掉下也顾不上,这就是我此次入沪寻欢游乐的第一件乐事。上海本来只是松江入海处的一个小县罢了,自道光末年五口通商,中外互相贸易,终于成为海内最繁华的市镇。凡是英国、法国、美国三国居住的地方,都称为“租界”。租界以河流为界:法界从小东门陆家石桥以北的河北岸,到北门三茅家桥以南的河南岸;英界从三茅家桥以北的河北岸,到二摆渡老闸河以西南一带(老闸河就是苏州河);美界则从二摆渡以北的河岸一直到虹口。英国人居于两界之间,地面广阔,人口稠密,洋行和货栈十家中有八九家,气象更加繁盛。每个租界每年收取的捐税都有数十万,章程由英国商人制定,费用仍由居民承担。租界中的外国居民比华人少,而华人缴纳的捐税却比外国人重。至于巡捕、包探、扫街、铺路、推车、挑水以及各种雇役,全都由华人承担,只有巡捕中较多使用外国人。巡捕站立在各界的十字路口,以防行人和车马相撞,无论昼夜、风雨、寒暑都不改变。有人不服管教,就押到捕房审问,因此上海很少发生争斗盗窃之祸。不这样做的话,五方杂处、良莠不齐,哪里能安居一天呢!道路则时时修整,不让半步之内有崎岖不平;沟渠池塘则时时疏浚,不让淤泥稍有积聚;天晴时车轮带水飞驰,尘土一点也飞不起来;夜间则有电球和地灯,照耀得如同白昼。用地方所收的捐税,办理地方应做的事情,再把这些钱还给本地以谋生的人,这种立法是多么完善啊!假如由我们中国人来做,没有不在其中染指侵吞的。我还记得戊寅年赴楚时,上海热闹的地方只有宝善街称得上最突出;如今销金享乐的场所,大概在四马路了。每当夕阳西沉,骏马从东边奔来,茶烟酒雾,鬓发的影子和衣裳的香气,浓浓地撩动人的心魄。到了暑气消退、柳风初拂之时,粉面白衣、黛眉绿裙的女子都凭栏倚槛,向过往行人招摇。我有诗说:“夕阳纸扇如蝴蝶,遍傍阑干十二楼。”大概说的就是相似的情景。入夜后,两行灯火蜿蜒如游龙,经过其中的人,只觉得檀板、笙管,以及歌唱笑语、人声、车马声嘈杂喧闹,连接不断,这场面是多么盛大啊!大概英界是上海最好的地方,而四马路又是英界最好的地方,因此游人争相称道四马路。我游上海,除了到四马路游玩以外,还有八件事:戏馆、书场、酒楼、茶室、烟间、马车、花园、堂子。下面再把我所听所见的逐一陈述。上海的梨园甲于天下,听说始于同治初年徽州人在南靖远街开设满庭芳。那时戏曲分为京调、徽调两种,后来京调兴盛,徽班便没有能够与之争胜的了。如今四马路的丹桂、六马路的天福最为出色,石路的天仙次之,宝善街的和春、长春、三雅又次之。三雅专演昆腔,曲调非常悠扬,当时人因为它不如京腔繁复华丽,便不喜欢。近来有帮子腔附属于京调,独自出众,冠绝一时;它的声音呜呜作响,像大声疾呼,又像痛哭流离,悲伤凄切,最能打动人。戏班的盛衰取决于演员的优劣,班中的花旦尤其重要,往往带着千金厚礼到燕京聘请。过去我所见负有盛名的演员,如小桂寿、刘凤林、十三旦、葛子香、万盏灯,如今都已风流云散,不知去向。近来的优秀演员,如周凤林演的《蝴蝶梦》、高彩云演的《翠屏山》、丁兰荪演的《荡湖船》、牡丹花演的《青云下书》,也足以娱悦眼目、荡动心情。到了礼拜日和礼拜六夜晚,演员眉飞色舞,观众兴高采烈。电灯刚刚亮起,车马便争相赶来;接待客人的人守候在门口,把当天和夜间的戏目印在红笺上,分送给各位客人,这称作“戏单”。包厢、正座、椅位、板位,票价依次递减。钟声敲到八下,各场戏同时登场,人头攒动,像蚂蚁拥挤、蜜蜂喧闹。又有些以灯彩技艺见长的戏,如《凤莲山》《洛阳桥》《斗牛宫》《宝莲灯》;每演一出,蜡烛就要用掉二千多支。古人所说的火树银花,大概也没有这样绮丽吧!等到铜壶中的水将要漏尽,玉兔渐渐西沉,而青楼中姗姗来迟的人,仍然兰麝香烟迷漫,绫罗绸缎的女子云集,真是一个不夜的芳香之城、戏曲界的大观园。这就是戏园,也是游上海的人必做的一件事。
书场者,即世所称“说大书”也。自说大书之技不精,而后借粉黛以为助。其未说书也,必先使唱开篇。其既说也,又皆能插科打诨,相为接应。厥后喜听唱而不喜书,于是争废书而专用唱矣,说大书者仅退坐理管弦而已,此沪上书场所以专称“女唱书”也。书场共十二楼,皆聚于四马路,曰天乐窝,曰小广寒,曰桃花趣,日也是楼,曰皆宜楼,曰万华书屋,曰响遏行云楼,曰仙乐钧天楼,曰淞沪艳影楼,曰九霄艳云楼,曰四海论交楼,曰引商刻徵羽楼。每楼日夜两档各有二十妓,或有一妓上数楼者。每妓各用大红笺书姓名,高挂楼外,每门首各有接客者作苏音呼唤,口不停声,曰“听书哉”,曰“先生来哉”。“先生”者,称女唱书之名也.有客登楼则报道几位。治乎珠围翠绕,各妓登场,檀板一下,笙歌嗷嘈,虽雏鬟稚髻,无不高唱入云。客中若有熟识歌姬、或欲攀此姬者,各以一洋点一曲为妓荣也,余诗所谓“虞俞昆马凭君点,一曲终时一鸟投”,即此也。虞调出于虞山,先有虞姓者专擅此调,调极曼衍悠远,合弦索琵琶共奏,靡靡郑音之亚也。俞调者,俞秀山所制,抑扬宛转,如小儿女绿窗私语,愈唱愈低。马调则咸丰间马如飞所创也,初唱甚高,惟唱到末一字之前,故缓其腔,而将末一字另吐子后,有若蜻蜒点水,最足动人!近时院中专尚小调,如《九连环》、《十八扯》、《四季相思》,风柔声软,荡人心志,诸姬皆能,不必女唱书独擅也。迨至剪断一声,云鬟四散,听书者皆纷然下楼,亦盖有退而访先生之寓焉.此所谓书场也,亦游沪者必有事也。沪上酒馆,其烹调以专味为重,如红烧海参、红烧鱼翅、挂炉鸡鸭之类,蔌、笋、苴、蒲概置勿用。岂到此皆脑满肠肥必以腥浓餍其饫欤?其中著名者向以泰和馆为先。泰和馆沪人所开,菜兼南北,烹饪绝精,大有“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之意。外此天津馆则有中和,宁波馆则有鸿运、益庆两楼,亦皆庭盈车马,座满婵娟,然终不若四马路苏之聚丰园、宝善街金陵之复新园尤为当行出色矣!两园上下楼室各数十,其中为正厅,两旁为书房,席房,规模宏敞,装饰精雅,书画联匾,冠冕堂皇。有喜庆事,于此折笺召客,肆筵设席,海错山珍,咄嗟立办。门前悬灯结彩,鼓乐迎送,听客所为。其寻常便酌一二席者,则以花鸟屏花隔之,左肴右胾,色色精美。上灯以后,饮客偕来,履舄纷纭,觥筹交错,繁弦急管,余音绕梁,几有酒如池、肉如林,蒸腾成霈雾之象。虽门首肩舆层累迭积,而邀客招妓之红笺使者犹络绎于道,其盛可知矣。大抵苏馆、徽馆,宁馆、天津馆、南京馆,其烹饪和调无不小异大同。若夫番菜馆、消夜馆,其染指而尝者辄诧为未有。番菜馆为外国人之大餐房,楼房器具都仿洋式,精致洁净,无过于斯。四马路海天春,一家春,一品春、杏林春皆是也。人各一肴,肴各一色,不相谋亦不相让,或一二人,或十数人,分曹据席,计客数不计席数,饮膳则有做茶、小食;大餐诸名色,中外名酒皆备。惟肴馔俱从火上烤熟,牛羊鸡鸭非酸辣即腥膻,岂风尚不同,嗜好亦异耶?向时华人鲜过问者,近则裙屐少年,巨腹大贾,往往携姬挈眷,异味争尝,亦沾染西俗之一端也.消夜馆者,广东馆也,广人日仅两餐,夜半则加一餐,故曰“消夜”。大小消夜甚多,惟杏花楼、中华园为最。窗櫺屏格,雕镂绝精,金碧丹青,辉煌耀日,平时小饮可以两客叫一消夜,一客者,冷热两菜也。夫番菜馆已较廉于它馆,而消夜则又廉矣。此酒馆也,亦游沪者所有事也。沪上茶室闻创始于一洞天,其后继之者,丽水台最为著名。高阁临流,轩窗四敞,左右后三面皆棋盘街,万楼莺燕,笑语皆通,寻花问柳,皆于斯嘲风弄月.曾几何时,世交沧桑而丽水台则已为平屋矣!今则四马路之一层楼、万华楼、升平楼、菁华楼、乐心楼更驾而上之,而五层楼更为杰出。余尝偕友人登五层楼之颠,俯视其下,见夫轿如风,人车如走马,马车如飞龙,如滚波涛,如千万军旌旗摇闪而过。其人如蚁聚,其声如蜂屯,又如鱼丽、鹅鸭之阵蜿蜒而来,忽闻笙歌笑语、环佩之声,飘渺凌空,若远若近,若上若下。天风泠然,身不能自主,尝回顾友人而嘻曰:“吾闻古神仙立云端,下视尘寰,殆亦若是耶!”若夫石路则有百花锦绣楼,宝善街则有阳春烟雨楼,大马路则有五云日升楼,黄浦滩则有天地一家春,城中庙园则有湖心亭、得意楼,或高阁临风,或疏窗映水,亦无不器具明洁,清光璀灿。
译书场,就是世人所说的“说大书”。由于说大书的技艺不精,后来便借助女子的姿色来辅助。还没有说书时,必定先让人唱开篇;正式说书时,又都能插科打诨,互相配合。后来人们喜欢听唱而不喜欢听说书,于是争相废弃说书,专门唱曲;说大书的人只退到后面料理管弦乐器罢了,这就是上海书场专门称为“女唱书”的原因。书场共有十二座,全都集中在四马路,分别叫天乐窝、小广寒、桃花趣、也是楼、皆宜楼、万华书屋、响遏行云楼、仙乐钧天楼、淞沪艳影楼、九霄艳云楼、四海论交楼、引商刻徵羽楼。每座楼白天、夜间各有两场,每场各有二十名歌妓;也有一名歌妓在数座楼登台的。每名歌妓都用大红笺写上姓名,高高挂在楼外;每个门口都有接客人,用苏州口音不停地招呼,喊着“听书哉”“先生来哉”。“先生”是对女唱书歌妓的称呼。有客人登楼,就报告来了几位客人。只见珠翠环绕,各位歌妓登场,檀板一响,笙歌喧闹,即使是年幼的丫鬟、梳着小发髻的少女,也没有不放声高唱、声入云霄的。客人中如果有熟识的歌姬,或者想结交某位歌姬,便各用一块银洋点唱一曲,以此为歌妓增光。我诗中所谓“虞俞昆马凭君点,一曲终时一鸟投”,说的就是这件事。虞调出自虞山,起先有一位姓虞的人专门擅长此调;曲调极其舒缓悠远,和弦索、琵琶合奏,属于柔靡的郑声一类。俞调是俞秀山创制的,抑扬婉转,像小儿女在绿窗下私语,越唱声音越低。马调则是咸丰年间马如飞创作的。开始唱时声音很高,只在唱到最后一个字之前故意放缓腔调,然后把最后一个字另行吐出,仿佛蜻蜓点水,最能打动人!近来戏院中专门推崇小调,如《九连环》《十八扯》《四季相思》,曲调柔和,声音轻软,能荡动人的心志,各位歌姬都会唱,并不是女唱书所独擅。等到剪断声一响,云鬓女子四散开去,听书的人也纷纷下楼,其中大概也有退场后去访见“先生”的。以上就是所谓书场,也是游上海的人必做的一件事。上海酒馆的烹调,重在专门突出菜肴本身的味道,如红烧海参、红烧鱼翅、挂炉鸡鸭之类,蔬菜、笋、菹、蒲等一概不用。难道来到这里的人都脑满肠肥,必须用腥味浓重的食物才能满足口腹吗?其中著名的,向来以泰和馆为首。泰和馆是上海人开设的,菜肴兼有南北风味,烹饪极其精美,很有“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的意味。除此之外,天津馆有中和,宁波馆有鸿运、益庆两楼,也都是车马盈门、座中坐满了美人的地方;但终究不如四马路苏州人的聚丰园、宝善街金陵人的复新园最为内行、出色。两园上下楼房各有数十间,其中有正厅,两旁有书房、席房,规模宽敞宏大,装饰精美雅致,书画、楹联、匾额齐备,显得庄严华丽。遇到喜庆的事情,可以在这里折帖请客,摆设筵席,海产山珍,片刻之间就能办好。门前悬灯结彩,鼓乐迎送,任凭听客的安排。平常只摆一两桌便宴的,就用花鸟屏风和花格隔开;左边是菜肴,右边是肉食,样样精美。掌灯以后,饮酒的客人一同到来,鞋履纷乱,酒杯筹码交错,繁密的弦乐和急促的管乐声不绝于耳,余音绕梁,几乎有酒多如池、肉多如林、蒸腾成浓雾的景象。虽然门口停着层层叠叠的轿子,邀请客人、招呼歌妓的红笺使者仍在道路上络绎不绝,由此就可以知道它的兴盛了。大体说来,苏州馆、徽州馆、宁波馆、天津馆、南京馆的烹饪调味,都是大同小异。至于外国菜馆、消夜馆,凡是尝过其中食物的人,往往都惊叹为从未有过。外国菜馆是外国人的大餐馆,楼房和器具都仿照西式,精致洁净,没有比这更好的。四马路的海天春、一家春、一品春、杏林春都属于这一类。每人点一道菜,每道菜各有不同,并不互相商量,也不互相谦让;有一两个人的,也有十几个人的,分成几组占据席位,只按客人数计算,不按席位数计算。饮食方面有做茶、小食,大餐的各种名目以及中外名酒都齐备。只是菜肴全都在火上烤熟,牛、羊、鸡、鸭不是酸辣,就是腥膻,难道是风尚不同,嗜好也不一样吗?从前华人很少过问,近来穿裙着屐的少年、肚腹肥大的富商,往往携带歌姬、带着家眷来品尝异味,也算是受到西方风俗影响的一端。消夜馆是广东馆。广东人每天只吃两餐,半夜再增加一餐,所以叫作“消夜”。大小消夜馆很多,只有杏花楼、中华园最为出色。窗棂屏格雕刻得极其精美,金碧丹青,灿烂得耀眼。平时小饮,两位客人可以叫一份消夜;一份消夜就是冷热两道菜。外国菜馆已经比其他馆子便宜,消夜馆则又比外国菜馆便宜。这就是酒馆,也是游上海的人必做的一件事。上海的茶室,听说始创于一洞天;后来继起的茶室中,丽水台最为著名。高楼临水,轩窗四面敞开,左右后三面都是棋盘街,万家楼阁中的莺莺燕燕,笑语声都能传来;寻花问柳,都在这里吟风弄月。可是没过多久,世事沧桑变化,丽水台已经变成平房了!如今四马路的一层楼、万华楼、升平楼、菁华楼、乐心楼都超过了它,而五层楼更为突出。我曾和友人登上五层楼的楼顶,俯视下面,只见轿子如风,人和车如奔跑的马,马车如飞龙,如翻滚的波涛,如千万军队的旗帜摇闪着经过。人群像蚂蚁聚集,声音像蜜蜂成群,又像鱼排列、鹅鸭成阵,蜿蜒而来。忽然听到笙歌笑语、环佩碰撞的声音,飘渺地凌空传来,忽远忽近,忽上忽下。天风清冷,使身体不能自主,我曾回头对友人笑着说:“我听说古代神仙站在云端,俯视尘世,大概也是这样吧!”至于石路,有百花锦绣楼;宝善街,有阳春烟雨楼;大马路,有五云日升楼;黄浦滩,有天地一家春;城中庙园,有湖心亭、得意楼。这些地方有的高阁临风,有的疏窗映水,也无不器具明亮洁净,清光灿烂。
至于松风阁以茶胜,一壶春、载春园以地胜,广东之怡珍同芳居以装潢胜,此皆别地所无者。夫别处茶室之设不过涤烦解渴,聚语消闲,而沪上为宾主酬应之区、士女游观之所,每茶一盏不过二三十钱,而可以亲承款洽,近挹丰神,实为生平艳福。昔欧阳公云:“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沪上之饮茶亦不在茶。此茶室也,亦游沪者必有事也.烟间本为藏垢纳污之所,雅者固不屑道,而沪上烟间之佳尤过茶室。吸烟者之意不在烟,犹饮茶者之意不在茶也。雕琢镂刻,穷极精工,向闻眠云阁为最。开之者乃一妇人,尝雇用小女子作堂倌以招揽生意,一时间各烟问女堂倌盛行,此妇知其将为官禁,逆先停闭,既而果然,其识见之卓有如此者。计今日租界中大小烟间鳞次栉比,不胜枚举,惟法马路之南诚信,闻与当时眠云阁相伯仲,其余粉饰装潢微有不逮,然亦辉煌绮丽,天下之大观也。入其中者,画栋雕梁,枕榻几案、灯盘茗碗,无不华丽精工,而复庭设中外之芳菲,室列名人之书画。夏则遍张风幔,不知火伞之当空;冬则遍设火筒,不知冰霜之著地。每一榻中各嵌大镜一面,夜则电灯初上,以镜照镜,以灯映灯,镜镜相临,灯灯相映,几如入玻璃世界、珠宝乾坤,令人目闪心炫。有以烟间兼酒楼者,大马路之最乐居是也;有以烟间兼茶室者,四马路之一层楼,五层楼、青莲阁是也;有以烟间兼书场者,华众会、论交楼、皆宜楼是也。风潇雨晦之际,一榻横陈,两友对叙,仅费青蚨百余片,即可以流连半日,亦为人生乐事,岂必有烟霞癖者始能消受哉!此烟间也,亦游沪者所必有事也。西人马车有双轮、四轮之别,一马、两马之分,以马之双单为车之大小。其通行最盛者为皮篷车,而复有轿车、船车,以其形似轿似船也,轮皆用四。近更有钢丝马车,轮以钢不以木,轮外圈以橡皮,取其轻而无声,诸姬争效坐之。有两轮而高座者,更名曰亨生特。亨生特者,犹华言其物之佳也。向闻马车惟欧洲巨贾得以用之,今则华人设厂雇税,多至二千余乘,其式随意构造,宜雨宜晴,各尽其妙。外国士女作工治事,限以晷刻,黽勉终日,偃恩一时,往往乘坐此车,倘佯容与以流动其血脉、舒畅其筋骨。华人效此,仅以为助兴会、扩胸襟而已。马车非马路不行,洋场大路,其平如掌。当夫风日晴和,偕二三知己,沿黄浦滩,登品泉楼,见夫裙屐少年或携仙眷、或挟歌姬,无不绣毂雕轮,络绎争飞,而愚园、张园、静安寺更为会集之区,尘埃倏起,雷霆乍惊,而红妆绿鬓已锵然一声穿花拂柳而过,令人送往迎来,目眩心迷。近诗有曰:“马健车轻快若驶,香尘滚滚纷罗绮。”盖言其实也。且夫人生行乐,及时几何,一岁之间,冬则苦寒,夏则苦暑,一日之中,日行于昼,月行于夜,而马车宜冬宜夏、宜日宜夜。时维溽暑,赤伞悬空,半臂轻纱,挥扇不止。若夫月明如昼,清风徐来,遥望灯火一簇如繁星,明灭于长林丰草间,倏忽已至,则虽参横斗转,露冷宵深,犹不肯整鞭而归,其乐可知矣。此马车也,亦游沪者必有事也。沪上花园向以邑庙东、西园为最,继之者静安寺之中园、西园,今则独盛于徐、愚、张三园矣。东园即庙内园,回廊曲折,山石峻嶒,结构亦称奇幻。每逢佳节,或兰荷桂菊之会,任人游览。平时颇有“门虽设而常关”之意。西园本前明潘允庵方伯之豫园,地大五十亩,极亭台池沼之胜。嗣潘氏微,旋归庙为西园矣。池心建亭,左右翼以石桥,名曰九曲桥,又有香雪堂、三櫺堂、萃雅堂、点春堂诸名胜。园西北隅亦有巨石迭作峰峦磴道,盘旋而上。沪地无山,重九妇女登高者多集于此。惜园内竞设茗室及各色店铺,竟成市会,而凡山人墨客,江湖杂技亦皆托足其中,游此间者但知街市喧阗,迥非昔时布置矣。申园在静安寺西隅,中构洋楼,四围花木,右偏並筑台榭、凿芳池,后设弹子房,任客嬉游。闻当时此园未启,客之乘马车挟美妓到此者,不过于树林阴翳中略停片刻。
译至于松风阁以茶叶出色,一壶春、载春园以地段出色,广东的怡珍、同芳居以装潢出色,这些都是别处所没有的。其他地方设置茶室,不过是消除烦闷、解除口渴,聚集谈话、消磨闲暇;而上海的茶室,是宾主酬酢应酬的地方,也是士女游览观赏的场所。每盏茶不过二三十钱,却可以亲自接受殷勤款待,近距离欣赏美好的风姿,实在是平生难得的艳福。过去欧阳公说:“醉翁的心意不在酒。”而上海人饮茶,心意也不在茶。这就是茶室,也是游上海的人必做的一件事。烟间本来是藏污纳垢的地方,雅士固然不屑谈论;但上海烟间的精美,却尤其超过茶室。吸烟人的心意不在烟,正如饮茶人的心意不在茶。烟间的雕琢镂刻,工艺精美到了极点,从前听说眠云阁最为出色。开设它的是一名妇人,曾雇用小女子做堂倌来招揽生意;一时间,各处烟间都盛行使用女堂倌。这名妇人知道这种做法将受到官府禁止,便预先停业关闭,后来果然如此,她的见识卓越到了这种程度。如今租界中大小烟间鳞次栉比,数不胜数;只有法马路南面的南诚信,听说可与当时的眠云阁相提并论。其余的粉饰装潢稍有不及,但也都辉煌绮丽,是天下的一大景观。进入其中,只见画栋雕梁,枕榻、几案、灯盘、茶碗无不华丽精工,庭院中又遍植中外花木,室内陈列名人的书画。夏天到处张挂风幔,不觉得烈日高悬;冬天到处设置火筒,不知道冰霜已经落地。每张榻中都嵌有一面大镜子,夜间电灯刚亮,便用镜子照镜子,用灯光映灯光,镜子面面相对,灯光层层相映,几乎像进入玻璃世界、珠宝天地,使人眼花心醉。有的烟间兼营酒楼,大马路的最乐居就是这样;有的烟间兼营茶室,四马路的一层楼、五层楼、青莲阁就是这样;有的烟间兼营书场,华众会、论交楼、皆宜楼就是这样。风雨昏暗的时候,横陈一张榻,两位朋友相对交谈,只需花一百多枚青蚨钱,就可以流连半日,也是人生的一件乐事,难道一定要有沉溺烟霞的癖好才享受得了吗!这就是烟间,也是游上海的人必做的一件事。西人的马车有两轮、四轮之分,也有一匹马、两匹马之别,以马匹的单双来决定车子的大小。通行最广的是带皮篷的马车,此外还有轿车、船车,因为它们的形状像轿子、像船,车轮都用四个。近来又有钢丝马车,车轮用钢而不用木头,轮外圈包橡皮,取其轻便而没有声音,各位女子争相乘坐。还有一种两轮而座位较高的车,另称“亨生特”。“亨生特”这个名称,大致就是华人所说的这种车很好。过去听说只有欧洲的大富商才能使用马车,如今华人开设车厂、出租马车,多到二千余辆,车式可以随意构造,适宜下雨,也适宜晴天,各有各的巧妙。外国男女做工办事,时间受到限制,整天勤勉劳作,暂时休息时,往往乘坐这种车,悠闲舒缓地游走,以使血脉流通、筋骨舒展。华人仿效这种做法,只是用来助兴、开阔胸襟罢了。马车没有马路不能行驶,洋场的大路平坦如手掌。天气晴朗和暖时,带着两三个知己,沿着黄浦滩前行,登上品泉楼,只见穿裙着屐的少年,有的携带美丽女伴,有的带着歌姬,无不驾着绣饰车毂、雕刻车轮的马车,络绎不绝地争相飞驰;而愚园、张园、静安寺更是人群会集的地方。尘埃忽然扬起,雷霆骤然惊响,红妆绿鬓的女子已经伴着一声清脆的车响,穿过花丛、拂过柳枝而去,令人目送来往、眼花心迷。近来的诗中有这样两句:“马匹健壮,车子轻便,奔驰快得像飞驶;香尘滚滚,车中尽是穿着华丽衣裳的人。”说的正是这种实际情形。况且人生及时行乐,能有多少时候呢?一年之中,冬天苦于严寒,夏天苦于酷暑;一天之内,太阳运行于白昼,月亮运行于黑夜,而马车冬夏皆宜、昼夜皆宜。正值暑气湿热之时,红色伞盖高悬空中,人穿着轻薄的半臂纱衣,不停地摇扇。若是月光明亮如白昼,清风徐徐吹来,远远望见灯火一簇,像繁星一样在高大树林和茂盛野草之间忽明忽灭,转眼间车子已经到了,那么即使参星横斜、北斗转动,露水寒冷、深夜已至,也仍然不肯收紧马鞭回去,其中的快乐就可想而知了。这就是乘马车,也是到上海游玩的人必然要做的事。上海的花园,向来以邑庙的东园、西园最为著名,其次是静安寺的中园、西园;如今则只有徐园、愚园、张园最为兴盛。东园就是庙内园,回廊曲折,山石险峻奇特,园林结构也称得上奇巧幻异。每逢佳节,或举行兰花、荷花、桂花、菊花之会,任人游览。平时却颇有“门虽然设置了,却常常关闭”的意味。西园原是前明潘允庵方伯的豫园,占地五十亩,亭台池沼之美极为出色。后来潘氏衰微,不久便归入庙中,成为西园。池心建有亭子,两旁以石桥相翼,名叫九曲桥;又有香雪堂、三櫺堂、萃雅堂、点春堂等名胜。园子西北角也有巨石层叠成峰峦和磴道,盘旋而上。上海没有山,重阳节妇女登高的,多聚集在这里。可惜园内争相设置茶室和各种店铺,竟然变成了集市;凡是山人墨客、江湖杂技,也都寄身其中。游览这里的人只知道街市喧闹,与昔日的布局大不相同了。申园在静安寺西角,园中建有洋楼,四周花木环绕,右侧又筑台榭、开凿芳池,后面设置弹子房,任凭客人嬉游。听说当时这座园子还没有开放时,乘马车带着美妓来到这里的客人,不过是在树林浓荫中略停片刻。
而有此园可资憩息,红男绿女结队成群,品茗看花,流连忘返.未几,西园辟而申园又不能专美于前矣。西园又在申园之西,花木台榭亦无越申园,惟地稍大,可以乘车周匝,故歌妓尤乐就之。今则愚园一开,而两园皆寂寞尘飞,过此者不无昔盛今衰之感。盖愚园辟于两园之间,金碧丹青,太形华丽,似不及左右两园之疏。然棉画栋珠帘,朝飞暮卷,其楼阁之宏敞,陈设之精良,海上诸园亦无以过之.冶游既倦,蹑云而登,倚雕栏,啜苦茗,清风飕至,俗虑俱消。时或隔座花枝向人招展,钗声钿影仿佛帘中,每为诵元相“醉闻花气睡闻莺”之句,低徊不能去。张园在斜桥之西,为游愚园者必游之路,故游愚园者率先游张园。园本西人所筑,嗣为无锡张君叔和购为养母之区,不收游资,故裙屐争往来焉。园中一望平芜,尤称旷适。有荷池广数百亩,隔池有红梅数百本,两花盛开,游人到此,仿佛置身于西湖孤山、三潭印月之间,亦热闹中一清凉境也。所植外国花卉甚多,冬则藏诸玻璃室中,园中柴扉题曰“烟波小筑”,又曰味莼园,隶书古雅,不知谁氏笔也。盖张园也、愚园也、串园也、豫园也、西园也,或奇丽,或淡雅,或疏落,或阔大,江湖之意、山林之气,京洛之态,吴蜀之华,诸园无不悉备。而园中之物亦无一不可人。而萧然绝俗者其惟徐园之又一村乎!徐园,海宁徐棣山司马之园也。园不甚大,其中为堂、为榭,为阁、为斋,又列长廊一带,穿云度水,曲折回环,其布置已为海上诸园之最。虽然杉桐桧柏、奇花美草,华堂彩榭、鸟笼兽圈皆为匠园者意有之物,而又一村实为独得之境。村在园西幽深处,隔以粉墙,游此园者鲜知此中有村。村口以树条编青篱,聊成户形;篱外一河,横可数丈,左畔有板桥可渡,渡河数十步有茅屋数间,外绕以竹柏柳杏,树梢高挂一幌,曰“沽酒处”,入其屋中,槿篱土壁,竹榻纸窗,朴然入古。推窗一望,北风潇洒,隔河芦荻,战战有声。下视河中游鱼,可垂钓也。出酒家小石路二十余步,稍高处有亭,上亦覆以茅。炉灶瓶几,错落安排。亭中贮无锡惠山泉,任客品尝。亭下左畔有井一,旁置篷笠桔槔之具。井旁墙下栏以竹栅,豢养鸡鹅鸭豕之类。佇亭久望,时当落叶满地,绿菜盈畦,忽听鸡啼一声,便不知此身仍在花园中也。村中种菊老人尝迎余笑曰:“此间游客鲜至,间有至者,亦一望其萧然而去,客何坐忘之久也?客亦尝游杨树浦大花园与白大桥之公花园乎?大花园广约百亩,中有大河,可容小轮舟来往;并有狮象獏豹异种禽兽,又有各种鱼虾蚌蛤之类。以玻璃为墙,贮海水养之;更有鸟笼高二十丈,大数倍之,长约半里,中植大树五六株,小树亦倍之,任鸟飞鸣上下,亦奇观也。公家花园右畔恰临大江,楼台亭槛皆作洋式,遍地栽花。随处设座,花各来自外国,红红翠翠,名目各异。每当礼拜,西人往往挈眷来游,迨夕阳西逝,始各缓缓携手而归。而华人亦间有过而入者。”此所谓沪上花园也,亦游沪者所必事也。沪上妓院亦甲于天下,别户分门,不胜枚举。大抵书寓、长三为上,么二次之。书寓者,即女唱书之寓所也,其品甚贵,向时不屑与诸姬齿,今则长三亦书寓焉.其来自姑苏为多,故声口皆作苏音。江西、扬州、宁波人皆能效之,惟湖北、天津乐操土音,分道扬镳,自立一帜。盖书寓、长三、么二总名曰“堂子”。么二堂子皆聚于东西棋盘街,若书寓、长三则四马路东西荟芳里、合和里、合兴里、合信里、小桃源、毓秀里、百花里、尚仁里、公阳里、公顺里、桂馨里、兆荣里、兆贵里、兆富里皆其房笼也。楼深巷狭,曲折回环,夕阳初下,罗绮风柔,游客至此,真可歌“迷路出花难’也。房中陈设俨若王侯,床榻几案非云石即楠木,罗帘纱幕以外,着衣镜、书画灯、百灵台、玻罩花、翡翠画、珠胎钟、高脚盘、银烟筒,红灯影里,烂然闪目,大有金迷纸醉之概。
译如今有了这座园子可以休息,男女成群结队,品茶赏花,流连忘返。不久,西园开放,申园又不能独占美名了。西园又在申园西面,花木台榭也没有超过申园的地方,只是面积稍大,可以乘车绕园一周,所以歌妓尤其喜欢前往。如今愚园一开放,两园都变得冷落,尘土飞扬,经过这里的人不能不有昔日兴盛、今日衰落的感慨。愚园开在两园之间,金碧辉煌、丹青绚丽,过分华丽,似乎不如左右两园那样疏朗。然而,棉画栋、珠帘朝飞暮卷;它的楼阁宏敞,陈设精美,即使上海的各座园林也没有能超过它的。游玩到疲倦时,登上高楼,倚着雕栏,啜饮苦茶,清风飕飕吹来,世俗的忧虑全都消散。有时隔座的花枝向人招展,钗声和首饰的光影仿佛出现在帘中;每当这时,我便吟诵元相国“醉闻花气睡闻莺”的诗句,低回留连,不能离去。张园在斜桥西面,是游览愚园必经的道路,所以游愚园的人往往先游张园。园子原是西方人修建的,后来由无锡张君叔和买下,作为奉养母亲的地方;园子不收游览费用,所以穿裙着屐的人争相前往。园中一眼望去都是平坦的草地,尤其显得空旷舒适。园中有荷花池,面积广达数百亩;池的对面有数百株红梅。两种花同时盛开时,游人到了这里,仿佛置身于西湖孤山、三潭印月之间,也是热闹之中的一处清凉境地。园中种植的外国花卉很多,冬天便收藏在玻璃室中。园中的柴门题写着“烟波小筑”,又题作“味莼园”,都是古雅的隶书,不知道出自谁的手笔。张园、愚园、串园、豫园、西园,有的奇丽,有的淡雅,有的疏落,有的宽阔宏大;江湖的意味、山林的气息、京洛的风姿、吴蜀的华美,各种园林的特色无不齐备。园中的景物也没有一样不令人喜爱。至于萧然脱俗的地方,大概只有徐园的“又一村”了吧!徐园,是海宁徐棣山司马的园子。园子不算很大,里面有堂、榭、阁、斋,又排列着一带长廊,穿过云气,跨过水面,曲折回环;这种布局已经是上海各园中最好的了。虽然杉、桐、桧、柏、奇花美草、华堂彩榭、鸟笼兽圈,都是园林工匠按照意图布置的东西,但“又一村”确实是独具一格的境界。村子在园西幽深之处,和外面隔着一堵粉墙,游览此园的人很少知道这里还有一个村子。村口用树枝编成青色篱笆,勉强做成门户的样子。篱笆外有一条河,横向宽约数丈,左岸有一座木板桥可以通行。过河几十步,有几间茅屋,外面环绕着竹、柏、柳、杏,树梢高高挂着一面幌子,上面写着“沽酒处”。走进屋内,只见木槿篱笆、土墙、竹榻和纸窗,朴素得仿佛进入古代。推窗望去,北风萧瑟洒落,隔河的芦苇发出瑟瑟声。低头看河中的游鱼,可以垂钓。走出酒家,沿着小石路走二十多步,在稍高的地方有一座亭子,亭顶也覆盖着茅草。炉灶、瓶罐、几案错落摆放。亭中储存着无锡惠山泉水,任凭客人品尝。亭子下方左侧有一口井,旁边放着斗笠、蓑衣和桔槔等用具。井旁墙下用竹栅栏围住,饲养着鸡、鹅、鸭、猪一类家畜。长久站在亭中眺望,正值落叶铺满地面、绿菜长满菜畦之时,忽然听到一声鸡叫,便不知道自己仍然身在花园里了。村中种菊花的老人曾迎着我笑着说:“这里很少有游客到来,偶尔有人来了,也只是看一眼这里的冷落景象就离开,客人为什么能坐在这里忘情地停留这么久呢?客人也曾游览过杨树浦的大花园和白大桥的公花园吗?大花园约有百亩,里面有一条大河,可以容纳小轮船来往;还有狮子、大象、獏、豹子等异种禽兽,以及各种鱼、虾、蚌、蛤一类水产。它用玻璃做墙,储存海水来养这些水族;还有一座鸟笼,高二十丈,面积大数倍,长约半里,里面种着五六棵大树,小树的数量也加倍,任凭鸟儿上下飞鸣,也是一大奇观。公家花园右侧正好临近大江,楼台亭槛全都采用西式样式,遍地栽满花木。各处都设置座位,花卉分别来自外国,红的、翠的,颜色鲜艳,名称各不相同。每逢礼拜日,西方人常常带着家眷来游玩,直到夕阳西下,才各自慢慢牵手回去。华人也偶尔有人经过这里并进去游览。”这就是所谓上海的花园,也是游上海的人必然要做的事。上海的妓院也称得上天下第一,分门别户,多得数不胜数。大体说来,书寓、长三属于上等,么二次之。书寓,就是女艺人唱书的住所。这类人的身份很贵重,过去不屑于和其他妓女相提并论;如今长三也称作书寓了。她们大多来自姑苏,所以说话唱曲都带苏州口音。江西、扬州、宁波人都能仿效这种口音,只有湖北、天津人乐于使用本地口音,各走各的路,自成一派。书寓、长三、么二总称为“堂子”。么二堂子都集中在东西棋盘街;至于书寓、长三,四马路东西的荟芳里、合和里、合兴里、合信里、小桃源、毓秀里、百花里、尚仁里、公阳里、公顺里、桂馨里、兆荣里、兆贵里、兆富里,都是她们居住的房舍。楼房深、巷子窄,曲折回环;夕阳刚落,衣香鬓影,微风柔和,游客来到这里,真可以唱“迷路出花难”了。房中的陈设俨然像王侯之家,床榻几案不是云石制成,就是楠木制成;除了罗帘纱幕,还有穿衣镜、书画灯、百灵台、玻璃罩花、翡翠画、珠胎钟、高脚盘、银烟筒,在红灯映照下,光彩灿烂,令人眼花缭乱,大有沉迷于金钱和奢华之中的气象。
客入其门,以摆台面为第一义,斯时觥筹交错,履舄纵横,酒雾蒸腾,花香缭绕。既而大菜一上,局妓纷来,铜琵银剔,珠唱云高,本楼倌人唱罢,外妓次第续之。《霓裳》同咏,飘乎欲仙,宋广平铁石心肠,未尝不为梅花颠倒矣!乃曲未终而射覆猜拳、赌酒角胜,歌声呼声错杂其中,既而酒阑珠散,醉舞蹁跹,留髡烛灭,芗泽微闻,酿芙蓉之膏,斟苑茗之壶,华胥一梦,几不知此身尚在人世间也!书寓、长三,么二之外,有衣饰房榻粗类堂子者曰“住宅”;亦有艳服夜游,群拥聚于茶室、烟寮,倚婢招人,曰‘野鸡”;更有赤头大脚,专接泰西冠盖之流,曰“咸水妹”!亦有衰年淫姬,暗藏名花,勾引生客,曰“花客寓”;此皆名目卑污,附丽妓院,风雅者固不屑道。若夫楼阁三层,笙歌彻夜,琴韵呜呜,鞋声橐秦,则谓之“老旗昌”。老旗昌,粤妓也,开市在北市老旗昌,即以其地名也。青唇吹火,两足如霜,好苏、扬式者颇诋不遗力;然其间佳者,姿质明塋,肌肤细腻,水眼山眉,别饶佳趣,虽钗钿衣服迥与沪异,然亦不失大方举止也。余独叹上海风俗之坏,不坏于诸妓馆林立,而独坏于台基、花烟间。台基者,倚门淫姬择幽僻小楼二三楹,陈设略备,狎游子弟意有所属而苦难如愿者,?以重金,托其撮合,虽娇娃嫠妇,一经煽惑,无不失足其中。事败之后,至有为父母所责,或不礼于其夫者,服毒自尽,不知其数,伤风败俗,莫斯为甚。妓馆虽下至野鸡,亦必洋蚨三四番方能订交,若衣衫蓝缕,仍不得其门而入。而花烟间一开,则肩挑负贩者误矣!吸烟一盒不过百钱,抹胸捋肚,无所不为。若辈各租界皆有,惟十六浦为腐聚之所。余尝车过其地,见夫奇形怪貌、施粉涂脂、沿街排坐,几乎入药叉鬼国,令人心悸!而乡民偶尔至此,稍为顾视,即拖入洞中,腰缠立罄。尝见东洋车夫,捉襟见肘,两足如飞,尽一日之力不过得青蚨二三百片,除饭房数十钱外,尽消耗于此,其所害岂浅鲜哉!嗟乎!海上为烟花巨薮,人之沉迷而不返者不知凡几,父兄之教不能施,师友之箴不能入,室人交谪不能顾,荡检踰闲,倾财败名,问之其人,而其人亦不自知其所以然也。此盖迷人之径、惑人之具、媚人之技、餂人之词、无所不至,而入其中者或以情、或以愤、或以激、或以怜,则虽卑琐?葺之夫,未有不慷慨豪拓以自喜。若曰吾逢场作戏,而不知其心已久迷也。虽然,幼堕烟花,亦为生入地狱,一举一动,管束綦严,数日无客,凌逼备至,其鞭笞敲扑之惨有未可以言语形容者。则虽衣饰华美,终无适志之时,故入此者必以赎身为第一义,无怪乎有情人不惜千金也。此堂子也,为游沪者必不可有之事也,然亦不能无也。吾愿游此者当作悬崖勒马之恩焉。客曰:“沪游之乐其如此乎?余闻沪上有影戏、东洋戏、马戏,子皆已往观否乎?”余曰:唯唯!台上张极薄布幔,内燃地火灯,映出各种技巧,西人名曰“影戏”。初时海阔天空,波涛汹涌,有轮船一艘飞驶而下,蓦被狂风吹转,横撞山脚,截成两撅。正在危急之际,忽有一舶自银涛雪浪中驶至,以小艇救起多人。一瞬间又变成夕阳衰草、秀竹幽花景象,竹中露危楼一角,仿佛是西国园圃。继而雪练平铺,银盘荡漾,荻芦瑟瑟,中有渔人临流撒网。末后成浓春光景,日丽风和,花明柳暗,西方士女联<衤艺>踏春,约略似宋人《清明上河图》,戏遂止。按此戏皆画于纸上,向灯前照映,而人物之丰昌,烟云之变幻,以及山光水色、异兽珍禽、奇花茂草,无不惟妙惟肖,宛转如生。技至此亦神矣!东洋戏者,大抵即中国之变戏法也。其戏有硬功,软功之分:初以粗铁数丈横系于戏台东西柱上,一人左执扇,右持盖,跣行其上。初尚按步徐行,继而翘一足作《鸜鹆舞》,两手握线翻筋斗。忽疾驰向前,故作倾跌状,横卧铁丝上。后将两足倒挂,反身下垂,而口中呜呜唱蛮曲,仍能应弦合节,阅时始徐徐而下。又一美女艳服倩妆,高坐方桌上,手持木匣一,遍示看客,中空无所有。忽探手而入,取出五色纸条,多至数百丈。又取出玩物数十件,最后有白鸽一头奋飞而去。乃仍将纸条玩物逐渐放入,一转瞬又空无所有矣。有一女子两髻垂肩,年可十二三,持聚头扇缓步而出。偶拾得破纸一幅,以手撕纸,随撕随扇,俱化成五色蛱蝶,飞舞满台,既而将手一招,诸蝶俱集衣上,仍化为纸,此之谓软功,大约即华戏中文戏也。又一老人肩竹梯,高二丈,挟小女蛇行而上,站立梯顶,弓身倒乘,猛砉然一声,梯级俱散,独留一竿,仍植肩上。
译客人进了门,把摆酒设宴作为第一要务。这时酒杯酒筹交错,鞋子纵横,酒气蒸腾,花香缭绕。接着大菜一上桌,局中的妓女纷纷到来;铜琵琶、银拨子交相演奏,歌声高亢入云。本楼的妓女唱完,外来的妓女依次接唱。《霓裳》同声歌咏,飘飘然仿佛要成仙;即使宋广平那样铁石般的心肠,也未尝不会为梅花而神魂颠倒。曲子还没有唱完,便开始射覆、猜拳、赌酒、争胜,歌声和喧呼声交杂在一起。随后酒意将尽,珠饰零散,醉舞轻盈;留髡,蜡烛熄灭,隐约闻到香泽气息,熬煮芙蓉膏,斟饮苑茗茶,仿佛做了一场华胥之梦,几乎不知道自己还在人世间。书寓、长三、么二之外,有些衣饰、床榻大致像堂子的,称为“住宅”;也有穿着艳服夜间游荡,成群聚集在茶室、烟寮中,倚靠婢女招揽客人的,称为“野鸡”;还有光着头、赤着脚,专门接待西方显贵的,称为“咸水妹”;另有年老的淫荡妓女,暗中藏匿年轻貌美的妓女,引诱陌生客人,称为“花客寓”。这些名称都很卑污,依附于妓院,风雅之士本来就不屑谈论。至于楼阁有三层,笙歌通宵,琴声呜呜,鞋声橐橐的,就称为“老旗昌”。老旗昌是粤地妓女,开设在北市的老旗昌,因此也以其所在地命名。她们嘴唇发青,像在吹火;双脚白得像霜。喜欢苏州、扬州风格的人,对她们颇加贬斥,竭力诋毁;然而其中容貌好的,姿态资质明丽,肌肤细腻,眼睛清澈,眉毛秀美,另有一番情趣。虽然首饰、衣服和上海的妓女很不相同,但举止也并不失大方。唯独让我感叹上海风俗败坏的,并不是妓馆林立,而是败坏在台基、花烟间。所谓台基,是倚门卖淫的女子选择偏僻处的二三间小楼,陈设略备;那些与她们狎游、心有所属却难以如愿的子弟,便拿重金托她们撮合。即使是娇美女子和寡妇,一经煽惑,也没有不失足陷入其中的。事情败露后,有的被父母责骂,有的受到丈夫非礼,便服毒自尽,人数不知有多少。伤风败俗,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妓馆即使低等到“野鸡”,也必定要花三四番洋钱才能交往;如果衣衫破旧,仍然不能进入它的门。而花烟间一开,连挑担、背货的小贩也会受害。吸一盒烟不过一百文钱,抹胸、摸肚,什么都干得出来。这类场所各租界都有,只有十六浦是聚集最严重的地方。我曾乘车经过那里,看见那些奇形怪状、搽粉抹脂、沿街排列坐着的人,几乎像进入了夜叉鬼国,令人心惊。乡民偶尔来到这里,只要稍微回头看一眼,就会被拖进这个洞穴,腰里的钱立即花光。我曾见过东洋车夫,衣衫褴褛,窘迫不堪,两脚飞快地奔跑,劳累一整天不过挣得青蚨二三百文,除去吃饭和住房的几十文钱外,全都耗费在这里。这种危害难道还小吗!唉,上海是烟花业聚集的大渊薮,沉溺其中而不能回头的人不知有多少。父兄的教诲无法施行,师友的规劝不能入耳,家人的互相责备也顾不上;他们败坏规矩,越过礼法,耗尽钱财,败坏名声。问起这些人时,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大概是因为迷惑人的路径、蛊惑人的手段、讨好人的技巧、诱骗人的言辞,无所不用其极;而陷入其中的人,有的是因为情感,有的是因为愤懑,有的是因为受刺激,有的是因为怜悯。于是即使是卑琐……之人,也没有不装作慷慨豪放而自我陶醉的。若说“我只是逢场作戏”,却不知道自己的心早已迷失。即使幼年堕入烟花之地,也等于活着进入地狱;一举一动都受到极严密的管束,几天没有客人,便会遭到极其残酷的凌辱,鞭打、敲击、扑打的惨状,有的甚至无法用语言形容。因此即使衣饰华美,也始终没有舒心快意的时候。所以进入这种地方的人,必定把赎身作为第一要务;有情人不惜花费千金,也就不足为怪了。这就是堂子,是到上海游玩的人绝不可做、却又不能完全不做的事情。我希望游玩这里的人,都能把它当作到了悬崖边及时勒住马缰的警戒。客人说:“游上海的乐趣就是这样吗?我听说上海有影戏、东洋戏、马戏,你都已经去看过了吗?”我说:“是的,是的!”台上张挂着极薄的布幔,里面点燃地火灯,映照出各种技巧,西方人称之为“影戏”。起初呈现海阔天空、波涛汹涌的景象,有一艘轮船飞速驶来,突然被狂风吹转,横向撞在山脚,断成两截。正在危急之际,忽然有一艘船从银色的涛浪和雪白的浪花中驶来,用小艇救起许多人。转眼间,景象又变成夕阳映照的衰草、秀竹和幽花;竹林中露出一角高楼,仿佛是西方的园圃。接着是如雪练般平铺的景色,银盘似的水面荡漾,芦苇瑟瑟作响,其中有渔人临水撒网。最后变成春意浓郁的景象,阳光明丽,风和日暖,花色明艳,柳色幽暗,西方男女结伴携手踏春,大致像宋人的《清明上河图》,戏于是结束。考察这种戏,都是画在纸上,放在灯前照映出来;人物的丰美,烟云的变幻,以及山光水色、异兽珍禽、奇花茂草,无不惟妙惟肖,宛如活的一样。技艺达到这种程度,也真是神奇了!东洋戏,大体就是中国的变戏法。这种技艺分为硬功和软功:先用数丈长的粗铁丝横系在戏台东西两边的柱子上,一人左手拿扇,右手持伞,赤脚走在铁丝上。开始还按步缓缓行走,接着翘起一只脚表演《鸜鹆舞》,双手抓住铁丝翻筋斗。忽然向前疾驰,故意装作跌倒,横卧在铁丝上。随后把双脚倒挂起来,身体反向下垂,同时口中呜呜唱着蛮曲,仍然能够合着弦乐的节拍,过了一会儿才慢慢下来。又有一位美女穿着艳服、化着娇妆,高坐在方桌上,手拿一个木匣,向所有看客展示,里面空无一物。她忽然把手伸进去,取出五色纸条,多达数百丈;又取出几十件玩物,最后还有一只白鸽奋飞而去。然后仍把纸条和玩物逐渐放回匣中,转眼之间又变得空无一物。有一个女子梳着两髻,垂到肩头,年龄约十二三岁,拿着聚头扇缓步走出来。她偶然捡起一张破纸,用手撕纸,边撕边扇,纸全都变成五色蛱蝶,飞舞得满台都是;随后她招一下手,群蝶全都聚集到衣服上,又变回纸张。这叫作软功,大约就是中国戏中的文戏。又有一个老人肩扛竹梯,梯高二丈,带着一个小女孩像蛇一样向上爬,站在梯顶,弯身倒骑;猛然只听“砉”的一声,梯级全都散开,只剩一根竹竿,仍然竖立在他肩上。
斯时观者俱目眩神痴,恐其颠坠。而女仍悠然自在,无些微怖容,又一人折纸为小桥,置櫈上咒之,忽如虹腰亘天,高大无比,一女蹑棠木屐,徐步而登,继即翩然下来,而桥仍化为纸矣。又一中年妇卧台,两足向上,承一桶,旋转如风。戏房中击鼓为节,桶之高下疾徐无不与鼓声相应,桶愈转则愈加多,末后累至十余桶,依然便捷轻利,此之谓硬功,即华戏中武戏也。虽同一技术,而远胜中国索解者矣!客曰:“影戏、东洋戏,仆既闻言矣,能为仆再谈马戏乎?马戏即子所言春秋大跑马之戏否乎?”余曰:否否!马戏者,以马为戏,戏台之式与中国异,客座环四面,中留一圆池,铺以砂土,其平如砥。先是,二西人立骑马背,驶行池中,忽耸身一跃,则马已互换矣。继而,一人跃登骑马者之顶,复叠登六人,高与屋齐,而马不停蹄,人不颠蹶。又二人拉一白布横亘台上,马由布下驰过,人则跃从布上,连跃数次。累黍不差。又数人各擎竹圈,大如栲栳,人马俱从圈中过,如织锦之梭,轻灵无匹。时众人方齐声喝采,忽一女子怒马突出,口衔三十余磅之铜炮,攀机一发,石破天惊,而炮仍不堕,其齿力真不可以数计矣,一人以帕埋土中,牵一马至,附耳与语,马即以前足掘土,衔帕而出。又一人引二马于池,其马善解人意,命之坐则坐,命之立则立,命之鸣则鸣。末后四人拉一大铁笼出,畜虎二,一黄一黑,黑者尤猛,大声怒吼,声震林木.有名长生者能入笼中,使演诸剧,虎皆帖耳垂头,此外犹有袋鼠,人熊之类,不能演剧,惟备赏玩而已。是戏也,沪间已演过数次,惟车利尼最为出色。虽然,此特游目骋怀、陶情适志而已。若夫广见闻、证学问,则当观夫制造局之机器,而知功用之巧拙,观于招商局之轮船,而知商贾之盈虚;观于巡捕房、会审公堂,则知中外交涉之多,观于方言馆、《万国公报》,则知英、法各国文字之异。此外,《申报》馆、电报馆、石印书局,自来水、自来火各公司,以及博物院、蜡人院、格致书院,亦当一一亲历目睹以穷其理而致其知,如是则不负所游矣!客曰:“闻君之言,大而风俗变迁、时事更易,小而花丛标易、鸟语鸣奇,无情不移,有境皆幻,固较读《教坊记》、《北里志》、《板桥杂记》、《画舫录》诸书尤为心迷目眩,使未游有所羡,已游者有所感,与于斯游者有所警並有所悟。乐哉斯沪,他日当与子共游之!”未几客去,余亦复寝焉。
译这时观看的人全都眼花神迷,担心她跌落下来。然而女子仍然悠闲自在,脸上一点害怕的神色也没有。又有一人把纸折成小桥,放在凳子上,对它念咒,忽然变得像彩虹的弧背一样横跨天空,高大无比;一个女子穿着木屐,慢慢走上去,随即轻盈地走下来,而桥仍然变回一张纸。又有一个中年妇女躺在台上,双脚向上托着一个桶,旋转得像风一样。戏房中击鼓打节拍,桶的高低、快慢,无不与鼓声相应;桶转得越来越快,数量也越来越多,最后叠到十多个桶,仍然灵便轻快。这叫作硬功,就是中国戏中的武戏。虽然是同一种技艺,却远远胜过中国走索的表演。客人说:“影戏、东洋戏,我已经听你说过了,能再为我谈谈马戏吗?马戏就是你所说的春秋大跑马之戏吗?”我说:“不是,不是!马戏,是以马来表演技艺;戏台的形式与中国不同,观众座位环绕四面,中间留出一个圆池,铺上砂土,平整得像磨刀石一样。先有两个西方人站在马上骑行,在池中奔驰,突然耸身一跃,两匹马就已经互换了位置。接着一人跳到骑马者的头顶上,又接连叠上六个人,高度与房屋相齐,而马匹不停蹄,人也不颠倒跌落。又有两个人拉起一块白布横在台上,马从布下奔驰而过,人则从布上跳过,连续跳跃数次,丝毫没有差错。又有几个人各自举着竹圈,大小像栲栳,人与马都从圈中穿过,如织锦的梭子一样,轻快灵巧无比。正当众人齐声喝彩时,忽然一名女子骑着怒马冲出,口中衔着一门三十多磅重的铜炮,扳动机括开了一炮,声音震天动地,而大炮仍未掉落;她牙齿的力量实在无法计算。又有一人把手帕埋在土中,牵来一匹马,贴在马耳边说了几句话,马便用前蹄刨土,把手帕衔了出来。又有一人牵两匹马到池中,这两匹马善于理解人的意思,命令它们坐下就坐下,命令它们站立就站立,命令它们鸣叫就鸣叫。最后,四个人拉出一只大铁笼,里面养着两只老虎,一只黄色,一只黑色;黑虎尤其凶猛,大声怒吼,声音震动树林。一个名叫长生的人能够进入笼中,让老虎表演各种节目,老虎都贴着耳朵、低下头来。除此之外,还有袋鼠、人熊之类的动物,不能表演节目,只是供人观赏罢了。这种马戏在上海已经演过好几次,只有车利尼的表演最为出色。不过,这也只是用来开阔眼界、舒展胸怀、陶冶性情、使心情舒畅而已。如果要广泛增长见闻、验证所学知识,就应当去参观制造局的机器,从而了解器物功用的巧拙;去观看招商局的轮船,从而了解商贾经营的盈亏;去巡捕房、会审公堂,从而知道中外交涉事务很多;去方言馆、《万国公报》,从而了解英国、法国等各国文字的差异。此外,《申报》馆、电报馆、石印书局,自来水、自来火各公司,以及博物院、蜡人院、格致书院,也都应当一一亲自游历、观看,以彻底探究其中的道理并获得知识。这样才不辜负这次游览。客人说:“听了您的话,大到风俗的变迁、时事的更替,小到花丛中的‘标易’、鸟鸣的奇异,没有一样不在变化,所处的境界也无不如幻境一般。这确实比阅读《教坊记》《北里志》《板桥杂记》《画舫录》等书更令人心迷目眩,使没有游览过的人有所羡慕,使已经游览过的人有所感触,使参与这次游览的人有所警醒,也有所领悟。上海真是令人快乐啊!改日我一定要和您一起游览它!”不久客人离去,我也又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