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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洛阳缙绅旧闻记》共五卷，由宋代张齐贤撰写。提要 序 卷一 梁太祖优待文士 少师杨凝式假装癫狂 襄阳的事情 陶副车请求荐举而受到忌恨 泰和苏揆父亲的鬼灵 卷二 齐王张令公外传 李少师的贤妻 虔州记载的奇异之事 衡阳县令周某的妻子得到报应 卷三 向中令迁居以合乎义理 张相的夫人先坏后好 田太尉等候神仙夜间降临 白万州遇到剑客 卷四 安中令宽宏大量 宋太师彦筠信奉佛教 在水中照见身穿冕服的王者 洛阳染工看见冤鬼 卷五 白中令善于识人 张大监正直 焦生见到亡妻 石头中得到小龟，开渠时得到蛟龙的卵，挖地时得到鲤鱼，这些都附在后面。提要 《洛阳缙绅旧闻记》共五卷，由宋代张齐贤撰写。张齐贤字师亮，是曹州人，后来迁居洛阳。太平兴国二年考中进士，逐步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来以司空职退休。死后谥号文定。其事迹详见《宋史》本传。这部书前面题作乙巳年，原来是宋真宗景德二年张齐贤任兵部尚书、知青州时所写。全书记述梁、唐以来洛阳城中的旧事，共二十一篇，分为五卷。《书录解题》的篇目次序与此本相合，只有晁氏《读书志》写作十卷。现在考察他的自序，明确说是五卷；再检验《永乐大典》所载这部书的文字，也没有超出此本的内容，那么《读书志》显然是字数写错了。书中多依据传说性的说法，大略记载事实，用来劝诫世人。作者自称，凡是与正史不同的内容，也都保存并记录下来，这也相当于别传、外传一类。不过，像“衡阳周县令之妻得到报应”“洛阳染工看见冤鬼”“焦生见到亡妻”等条目，都免不了涉及怪异之说。又如“李少师的贤妻”一条，说契丹降王东丹被朝廷秘密害死，死于非命；契丹方面已经知道此事，李肃奉命护送他的灵柩归国，忧愁沮丧，不知朝廷打算如何，等等。考察《通鉴》和《五代史》，东丹就是辽太祖的长子、太宗的哥哥，逃奔唐朝后任昭信节度使，获赐名赞华。后来因为太宗帮助石晋起兵，潞王派宦者秦继旻、皇城使李彦绅在东丹的宅第杀了他。因此，东丹之死实际上是潞王因兵败发泄愤怒所致，而潞王不久也灭亡了。晋高祖后来替他准备礼仪，将其遗体送回契丹。当时已经相隔两个朝代；在晋人方面本来没有秘密加害之事，又有什么值得疑忌的地方，以至于突然忧愁沮丧呢？这件事大概出自传闻讹误，实在不可信。至于记载张全义治理洛阳的功绩，极其详尽，旧史多有采用。其他散佚的史事，也颇有值得用来扩大见闻的内容，本来可以和《五代史阙文》等书一起作为读史时的考证资料。序 我还没有参加科举以前的十多年间，常常与洛阳城中的缙绅和旧日老人交好。他们常把唐、梁以来五代时期的事情讲给我听，往往评论过去的事，义理十分明白，使人整天听着也不会厌倦。我退下来后把它们记录下来，却很快丢失了原本。几十年来没有闲暇著述；如今眼睛昏花、双脚沉重，大多已经忘记了。近来在营丘，事情有了条理；因脚病拖了好几个月，整天安坐，无事可用心。于是追忆从前缙绅们讲述的，以及我亲自见闻的事情，得到二十多件，便编排次序，分为五卷。采录旧人所说的事情，一定考察事实；按照前史的体例，大都寻求劝诫意义。乡里间的小争辩，略去不写；与正史不同的内容，也一并保存记录，这就如同别传、外传一类。这些都是缙绅们谈论的事情，所以命名为《洛阳缙绅旧闻记》。希望它可以流传并足以取信，读者阅读时不会疑惑。宋朝乙巳年夏六月，营丘白氏作序。

译梁太祖优待文士 梁太祖当初兼领四镇时，英武威严而刚狠，旁人看他就像看乳虎一样。左右侍从稍微违背他的意思，他就立即杀掉。梁朝的属官每天先同家人告别后才入府，回来时一定彼此庆贺。宾客面对他，也会不寒而栗。进士杜荀鹤把自己的文章投给他，并请求见一面。掌管接待宾客的人把这件事报告给梁太祖，梁太祖默然没有答复，杜荀鹤在大梁住了几个月。此前，凡是求见梁太祖的人，只要已经通报姓名而还没有获准召见，即使过了一年仍困顿潦倒地住在旅舍中，寒冷饥饿得很厉害，主管接待的人也会留住他，不让他私自离开；否则，主管接待的人就会遭到祸患。杜荀鹤每天都到客舍等候。一天早晨，梁太祖在便厅，对左右说：“杜荀鹤在哪里？”左右回答说还在客舍。还没召见他时，有人骑快马赶来；梁太祖接见此人，直到巳时、午时之间才退去，梁太祖立即起身回宅。杜荀鹤对掌管接待的人说：“我非常饥饿，想告辞回去。”官府的人为他准备食物，并且说：“请您保重。假如大王出来后要见秀才，而我们说您已经回馆舍了，那我们就连请求死罪的时间都没有了。”到了未时、申时之间，梁太祖果然出来，又坐在便厅里，命人拿骰子来。骰子拿来后，梁太祖投掷它，似乎在占卜什么。他投掷了很久，始终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十分恼怒，屡次回头看左右。左右的人害怕得缩着脖子、叠着双脚站立，仿佛踩在沸水和烈火上。不一会儿，梁太祖把骰子拿在手里，大声喊道：“杜荀鹤！”然后把骰子掷下，六枚全都呈红色，于是连声命令：“请杜秀才进来。”杜荀鹤由掌管宾客的人引入，命他快走，匆忙来到台阶下面。梁太祖说：“秀才不应当快步登阶。”杜荀鹤应声称是，吓得流汗。他拜了两拜，叙说感谢的话完毕，梁太祖命他坐下。杜荀鹤面色憔悴，战战兢兢，精神几乎不能自主。梁太祖慢慢说：“我知道秀才很久了。”杜荀鹤想走下台阶拜谢，梁太祖说：“不可以。”于是杜荀鹤又拜了两拜，重新坐下。梁太祖回头看着台阶下面，对左右说：“好像有雨点落下来。”他命人察看，果然是雨。但抬头看去，天空中没有一片云。雨点很大，落在台阶屋檐上发出声响。梁太祖亲自起身，仔细看了看，又坐下，对杜荀鹤说：“秀才见过没有云却下雨的情形吗？”杜荀鹤回答：“没有见过。”梁太祖笑着说：“这就是所谓无云而下雨，叫作天泣，不知是什么祥瑞呢？”又大笑，命左右说：“拿纸笔来，请杜秀才题写一首《无云雨》诗。”杜荀鹤刚才面对梁太祖坐着，身体就像在烧红的炭上，忧惧非常严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梁太祖又命他作《无云雨》诗，杜荀鹤不敢推辞，当即在座上作诗，很快写成一首绝句献上。梁太祖看后大喜，立即召集宾客一起饮酒，尽情欢乐后才散席，并且说：“明天特意为杜秀才设一席酒宴。”杜荀鹤再次拜谢后退下。他的绝句说：“同是乾坤事不同，雨丝飞洒日轮中。若教阴朗都相似，争表梁王造化功。”从此大受梁太祖赏识。杜荀鹤回去后，因惊惧成病，一天腹泻几十次，气息和面色都极其衰弱，几乎不能起身。客司守护他，供给并侍奉汤药，像侍奉慈爱的父母一样。第二天早晨，又有掌管宾客的人催促他，并且说：“大王要见秀才，请赶快上马。”杜荀鹤不得已，整理头巾和衣冠后上马。等到抵达时，前后催促召见的人已有五七批，杜荀鹤困顿无力，担心自己走路入见太慢。梁太祖亲自起身，大声说：“杜秀才，‘争表梁王造化功’。”杜荀鹤顿时忘了病，快步如飞，接连拜谢了四五次。从此梁太祖专门为他在宾馆设置帐舍，赐给他衣服、钱财等物，待他十分优厚。福建人徐夤落第后，献上《过梁郊赋》，梁太祖看后器重他，并且说：“古人酬答文士，有‘一字千金’的说法。军府的费用很多，而且每写一个字就赏赐绢一匹。”徐夤的赋大略说：“有位客人失意返乡，经过大梁，遇到郊外的老人，询问古今的侯王。老人说：且说当今之事，不要谈论往昔；过去的事迹谁见过？今天的功名却亲眼可见。”其余文辞很多，这里不再记载。于是徐夤被留在宾馆，受到厚礼款待。徐夤的病越来越重，梁太祖派人对他说：“即使是秦皇汉武。”这是因为徐夤的赋中有“直论箫史王乔，长生孰见；任是秦皇汉武，不死何归”之句，梁太祖是在责怪他写出这样过于尖锐的话。梁太祖既然有改移龟鼎的志向，便寻求宾客中敢于直言、刚正不阿的人。一天，他忽然出了大梁城门几十里，在一棵高大的柳树下休息。这棵树要几个人合抱，枝干很大，可以遮蔽五六十人，游客也一起坐下。梁太祖独自说道：“好大的柳树。”徐夤遍看宾客，久久注视着他。坐中的宾客一个个离开座位，回答说：“好柳树。”梁太祖又说：“这是一棵好柳树，适合做车头。”末座的五六个人站起来回答：“适合做车头。”梁太祖回头看着敬翔等人；他们起身回答说：“柳树虽然好，但要做车头，必须用夹榆树。”梁太祖勃然大怒，厉声说：“你们这一伙穷酸书生，喜欢顺着话头戏弄人。柳树哪里可以做车头？车头必须用夹榆木。为了顺着我的意思，你们竟然也说柳树适合做车头。我看人们说秦朝时曾指鹿为马，这有什么难的！”他回头对左右说：“还等什么？”不一会儿，五七十名壮士把所有说柳树适合做车头的人都捉来，以阿谀奉承的罪名当面打死。梁太祖虽然起于群盗，却能忍耐而又雄猜多疑，超过古人。至于他的刚强勇猛、英明果断，以及用权术驾驭众人，最终成就建立王朝的事业，难道是偶然的吗？

译少师杨公凝式假装癫狂 少师杨凝式，正史中有传。他广泛通晓经籍，能写文章，擅长书法；笔力雄健，自成一家风格。他胸襟器量宽广，平日常常自负；后来既没有得到重用，便多次假装癫狂来玷污自己的名声。当时同列官员私下称他为“杨风子”。他在洛阳时，经常游览僧寺道观；遇到有水、[疑“右”为“石”]、松、竹，清凉幽静优美的地方，一定纵情游赏，吟诗歌咏，忘记回去。因此寺观墙壁上大多写满了他的笔迹，僧人、道士等都加以保护并视为珍宝。寺院僧人凡是有少师朱笔题咏的地方，一定先粉刷墙壁，把墙脚清理干净，等候他到来。如果他进入院中，看见墙上光洁可爱，就会伸开双腿坐着回头观看，仿佛发了狂一样，拿起笔挥洒书写，一边吟诵一边书写，笔力与精神相互会合；直到把整面墙写满才停止，完全没有疲倦的样子。游客看见，无不赞叹欣赏。所以冯瀛王的次子少时曾在寺壁上题写道：“少师真迹满僧居，祇恐钟王也不如。为报远公须爱惜，此书书后更无书。”进士安鸿渐题写道：“端溪石砚宣城管，王屋松烟紫兔毫。更得孤卿老书札，人间无此五般高。”石晋时期，张相从恩由南院宣徽使任上只升为检校司徒、权知西京留守，来到洛阳城不久，少师从东京请假前往洛阳，夜间住在中牟县。当时在申时和未时之间，飞蝗遮蔽了太阳，从东京飞来。第二天到了郑州；当天晚上，飞蝗稍微少了一些。又过了一天，到了荥阳，飞蝗也飞到了荥阳。恰好有人乘驿传车前往洛阳，少师托他带信和一首绝句，先送给洛阳留守张公，大略说：“押领蝗虫向洛京，合消居守远相迎。”等到了洛阳几天后，少师寄诗给张相，说：“南院司徒镇洛京，未经三月政声成。四方群后皆如此，端坐庸夫见太平。”张公知道他贫困，赠送财物十分丰厚。按：从“石晋时”到这里共八行，其他版本没有。杨凝式的住处在府衙西门近在咫尺的地方，平常入府时，竹轿在前，牵着的马在后；少师戴着帽子、穿着粗布衣服，拄杖走在后面，距离数十步慢慢跟随。看见的人都笑他，却猜不透其中缘故，这是假装癫狂的一件事。临近冬天时，他家里还没有夹衣，少师却安然自若，根本不提这件事。一天，老朋友从西边回来，行李非常丰厚，杨凝式写信诉说贫困。老朋友凌晨来探望他，仍然在通利店寄存的物品中留下紬五十匹、绢百匹，写信送给杨凝式，请他卖掉或交换，以略备冬衣。少师得到紬和绢后，把紬全部送给修行尼寺，用来制作袜子，施舍给几座寺院的僧尼；又把绢全部送给南禅院、大字院，请那里供养僧人。宅中的家人已经露出寒冷难耐的样子，年老的女仆听说他把东西施给僧人，惊叹诧异，有人甚至哭泣。少师只是笑着不说话。几个月后，留守张公知道了这件事，便召集女工，按照杨宅家口的数量，不论老少全部制作棉衣，没有遗漏；做好后送给他们。少师看见衣服送来，笑着对宅中人说：“我本来就知道是留守公送衣服来了。”这也是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是他假装癫狂的第二件事。平常每次出门，上马走到大门外，前导的人请示要去拜访谁，杨凝式便同一个老仆人说：“今天最好向东去游览广爱寺。”老仆说：“不如向西去游览石壁寺。”少师扬起马鞭说：“暂且游览广爱寺。”正要打马向东，老仆又说：“还是向西去游览石壁寺。”少师慢慢说：“那就游览石壁寺。”听到的人都暗自发笑，这些也都是他假装癫狂的事情。有个谈歌妇人叫杨苎罗，善于表演合生、杂嘲，聪明机敏而有才思，当时很少有人能与她相比。少师把她当侄女称呼，经常让她歌唱；她言辞敏捷，声音韵律清楚，确实是秦青、韩娥一类的人。少师把她当侄女称呼，大概是因为欣赏她聪明俊秀。当时有个僧人云辨，能作俗讲，有文才，应答敏捷；例如祭祀祝祷的文辞，不论对方名位高低，都能当场写成千字，仿佛早已构思好的一样，少师尤其看重他。云辨在长寿寺讲经五个月时，少师来到讲院，与云辨面对面坐着，歌者在旁边。忽然有一只大蜘蛛从屋檐前垂丝落下，正好在僧人面前对着少师。[此句有脱字。]云辨笑着对歌者说：“试着嘲弄这只蜘蛛。如果嘲得贴切，就赏给你绢五匹。”歌者根本不需要思索，随声便作嘲辞；意思完全不离开蜘蛛，但嘲笑戏弄的话实际上正是在讽刺云辨。少师听后笑得跌倒，过了很久，大声喊道：“和尚，拿绢五匹来！”云辨也笑了起来，于是拿出绢五匹给了她。歌者嘲蜘蛛说：“吃得肚子鼓鼓胀，寻着丝线绕寺行。空中设下罗网，只等捕杀众生。”这大概是讥讽云辨体态肥胖、肚子很大的缘故。云辨的师名是圆鉴，后来任左街司录，过了很久迁化。少师在西京寺观墙壁上写的字很多，但世间收藏到的真迹极少。他在寺观中书写的墙壁，僧人和道士代代相传加以保护。到了兴国九年，大水淹没，墙壁崩坏，十处中保存不下一处。真是可惜！真是可惜！

译襄阳的事情 张从恩相公在晋高祖时期任宣徽南院使。当时镇州的安重荣叛乱，晋高祖将要出兵征讨，出发的日期已经确定。张相半夜思考这件事：如果圣驾向北征讨，安王从进在襄阳，已经有跋扈的迹象，恐怕朝廷没有防备。第二天退朝后，他请求觐见，于是请求把襄州交给自己，并且说：“安从进如果趁虚袭击京师，那么陛下将拿什么来防备呢？”晋高祖说：“你不知道罢了。现在已经任命高行周为招讨，任命你为都监，又命高勋、焦继勋等几人担任指使。”张相听说晋高祖已经有所防备，正合自己的心意；加上皇帝命令自己护卫这支军队，便不敢推辞。于是陈述了几件事情，晋高祖都答应了。先派骑将郭金海率领三千多骑兵，前往唐州驻扎，焦继勋等几人也一同出发。晋高祖刚离开京师，襄阳的安从进就叛乱了。他认为朝廷没有防备，想趁虚突袭，于是挑选精锐骑兵向南进发。焦继勋等知道安从进已经叛乱，立即飞速上表，报告给皇帝的行在；张相、渤海公也相继出发。安从进与郭金海在花山相遇。郭金海是蕃将，善于使用长枪，当时很少遇到敌手，勇力超过常人，喜爱战斗，想建立奇功。两军相距几里路。从进一向统领骑兵，金海长期在他的部下，安从进一向待他很厚。于是从进跃马亲自带着几百名骑兵登上高处，距离晋军一百步，厉声呼喊郭金海。金海独自策马出阵几十步，脱下头盔，侧身高声自称金海。从进又前行几十步，慰劳他说：“金海，你还好吗？我一向厚待你，你却一点也不知道感恩，今天竟敢来和我相互厮杀！”金海应声答道：“官家很看重我大王，您对大王有什么亏负？大王今天反叛，我过去曾侍奉大王，请给大王一箭之地，让大王回去。如果不回去，就吃金海这一枪。”说完，举枪策马，快速奔向自己的军阵。高勋也跟着前进。从进害怕了，跃马退走，两军于是交战，大军被金海打得惨败，由焦继勋负责押阵。奏报送到后，晋祖大喜，分别给予赏赐。从进从此丧失斗志，闭城自守，王师在城外连接修筑城垒和深沟来防守他。一个多月后，王师攻城，城上箭如雨下，王师受伤的人很多。这一天，金海被飞箭射中全身，扶着伤势回到营中。第二天，从进使用计谋陷害金海，想使朝廷怀疑他。他用金瓶装酒，用金盒盛药，用绳子把它们吊在城上，呼喊郭金海。金海知道了这件事，勉强扶着伤口前去。城上慰劳金海说：“大王知道你中了箭，伤势很重，赐给你金瓶、金盒中的酒和治风的药。”金海是蕃人，不识字，只知道贪图利益，拿着瓶和盒回到营中，而且没有向元帅报告。元帅等人怀疑此事，于是急忙通过驿站上奏。晋祖念及他在花山的功劳，没有加罪，在城下就授给金海金州团练的职位，并把他的军队分散到其他部队。金海任职以后，平日里闷闷不乐，直到去世，真是可惜！焦继勋在我大祖临幸洛阳的那一年，奉诏授任相州节钺，后来死在那里。高勋陷入北虏之中，北虏任用他为幽州节度使。他的母亲住在京城洛阳福善里，太祖常常厚加赏赐以慰问安抚她。高勋的母亲后来想回去，却不知道最终结局。陶副车求荐而遭人忌恨 陶晟是虢州人。年轻时读书作文，尤其擅长诗歌。五十多岁时，以自己没有成就为耻，于是请求隶属于虢州的右职，先后任步使。虢州是陕州的属郡，使府借重他的才干，把他召到陕城安置。过了很久，正值晋朝末年戎虏侵犯中原，侯章、赵晖都以匡国指挥使的身份驻在陕州，王晏任都头。戎族将领下令到达陕州驿站时，侯章等人跟随虏帅到驿站等候。虏帅命令蕃将镇守陕州。有一天，一个蕃使看见侯章穿着新的褐色毛衫，系着金度铜束带；虏人使者一作“使人”。他反复打量侯章，用虏胡语与人交谈，来回很久。蕃帅临要上马时，命译语者对侯章说：“天使要你身上的毛衫和束带。”逼迫得十分急切。侯章不得已，只好把衣服和束带给了他，借了别人的衣带回去。三人一起同行，侯章在涧南，于是把王晏和赵晖叫到涧南营中，取酒一起喝。随后侯章说：“哪有身为指挥使的人，穿一件毛衫、系一条铜束带，却不能作主，反而被人从身上夺走的道理！”他愤怒惋惜了很久。赵晖也很生气，只有王晏没有说话。将要散去时，王晏对侯章、赵晖说：“如今世道混乱，我们这些人的衣服和束带只是小事，将来还不知道会死在哪里呢。” 侯章和赵晖问：“那该怎么办？”王晏说：“都到了这种地步，还顾虑什么！今晚带领二三十人进入驿站，砍下蕃使的头，顺便进入官署，杀掉蕃王派来的使长。成功了就坚守这里；不成功就带着家属，抢掠金帛，进入河东投奔刘大王。”刘大王，就是汉高祖。侯章起初害怕，没有应答；赵晖认为可行，王晏久久注视侯章，随后离去。这天夜里，只有王晏、赵晖率领几十名敢死之士进入驿站，杀了戎使，把全部财物拿回来。又翻墙进入官署，杀死蕃族首领，于是占据了这座城。王晏率领几百名披甲骑兵到涧南，想杀侯章。侯章惊惧，跪拜在马前，王晏释放了他，并命他上马。众人推举赵晖为首领，侯章、王晏任都监、巡检。派陶公与赵晖的儿子延进一同携带表章，上奏汉祖，请求汉祖登帝位。汉祖大喜，于是按次序赏赐他们。后来汉祖知道王晏的功劳，三人都成为节度使，这些事在正史中都有记载。陶公于是献身效忠汉祖；等到王师向南进军时，任命他为开道使。高祖登上帝位后，陶使人来请求朝廷下诏举荐赵晖、侯章等人；朝廷不得已，于是授陶公为虢州刺史，但执政者从此对他侧目而视。

译免去郡职后，朝廷把他安置在环卫，后来出任蕃方副车军司马，最终任荆州副使、知州事。陶公擅长作诗，和宫师王相溥交好，常常互相作诗唱和。翰林承旨陶谷是他的叔父，侍奉陶公；陶公由前延安军司马改授华州行军，陶翰林作序，亲自书写后送给他。《送从叔赴华下序》大略说：“圣上即位第三年，命前延安军司马到华下参与军府事务，以安抚旧有的风俗。踏入华、宁、秦三地的疆界，远离皇帝教化，已经五十九年了。自昭宗东迁，岁次甲子，到圣朝壬戌年，已经五十九年了。庚子山诗中说：‘秦、华二境闲静，皇帝的教化远离南夏。’其中已经亡佚了几句。赤骥迎风嘶鸣，令人仰望；玉蟾放出光彩，如同白昼。暗中编录美好的作品，另等知音来赏识。攀援琪树而笑对天风，鼎迁《周颂》；驾驭文鳐而飞过赤水，篇幅胜过《韩诗》。”其余文辞很多，这里不全部记载。陶公晚年知道进士张翼擅长诗歌，便召来安置在门下，厚待他。曾说：“七言诗，我不如张翼；五言诗，张翼不如我。”陶公的诗中有：“河流经过蕃地而浑浊，山岭到了汉家便青翠。” 他在环卫任职时又作诗说：“打算抛下丹禁离去，试着穿上白衣看看。”他有诗集，陶翰长为它作序。张翼曾把两轴诗投给宫师王相溥，王相溥作诗答谢说：“清河的诗客本来就是贤良之士，惠赠给我新作六十章。格调宛如罗给事，功夫深似贾司仓。登山才觉天地高远，到了海边方知巨浪渺茫。好好前往蟾宫，那是归去之路，明年应当折取桂枝的芬芳。”陶公以副车、别驾的身份代理主持藩镇事务很久，所到之处都称赞他和洽；他不苛刻、不扰民，只是约束自身、减少事务，在政绩上没有显赫的名声。他任期届满那天，百姓都攀住车辕拦路挽留，哭泣的泪水堵塞道路，前面的驱车人鞭打他们，这才得以前进。他遇到汉祖之后，才开始被任用为开道使。因为他读书多、学问广，有“木秀于林”而遭忌的忧患，竟然向三位统帅求荐，这个过错也太轻率了。授予一个刺史职位，两年后又被罢免，最终以散秩身份困顿一生，这也是命运啊。当时世俗称这种行为为“求关节”，靠走捷径来求取功名，难道不应把它作为深刻的警戒吗？仲尼说：“如果富贵可以求得，即使是执鞭赶车的人，我也愿意去做。”圣人的意思很明白：富贵不可以妄求，更何况尊贵的职位呢？他的儿子元鼎有文章才华，考中进士。唉！如今不幸已经去世了。泰和苏揆父亲的鬼魂 苏揆是濮州人。他以进士业为学，太宗皇帝亲自考试时考取第二等及第，由廷尉平出任吉州泰和县知县。苏揆的父亲已经去世十多年了。有一名吉州衙将押运纲运上京，返回时走到黄梅县，住在旅店里。天色已晚，忽然有一个老人，穿着黑衣，裹着短脚幞头，骑着一头驴，带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童仆，来到旅店。过了一会儿，他从房中出来向吉州衙将作揖，和他一起坐下。于是谈到泰和县的亲友，吉州衙将问他：“我是吉州人，在州衙任职，从京城回来，现在要到本州去，想和老父亲结伴同行，可以吗？”又问：“您在泰和的亲友是谁？”老人说：“我姓苏，有个儿子叫苏揆，幸而考中进士，在泰和任知县。我只是暂时去看望他，他在那里没有其他亲友。”州将说：“泰和知县如今是本州通判的同年，通判就是向敏中。我有幸侍奉过他。我正好愿意送老父亲到泰和，希望您到了知县那里，略微提到我的姓名。”老人答应了。当晚，州将命人置酒，两人喝了十几杯，老人非常高兴。第二天一同上路，沿途州将买食物和他一同吃，老人也不推辞。一同渡河到江州后，老人买酒请州将同饮，两人开始亲密交谈，毫无隔阂。到了洪州，两人同宿。第二天将要出发时，老人对州将说：“我先前答应和您一同到泰和，昨夜想了想，我儿子已经荣幸地在京城任职并任知县，而我的行李只有这些。请您先到泰和，告诉我儿子，让他制作新衣，借来仆人和马，沿途来接我。”吉州州将同意他的托付，说：“那就先告辞赶路。”到家后，他不敢先到州府拜见，先去泰和向知县报告，再递上名帖求见。苏揆出来后，州将起身行礼，非常恭敬，并说：“我从黄梅和员外的尊长一同来，先前约定一同到县里。到了洪州住宿，第二天员外的父亲忽然命我先来通知员外，请您制作新衣，借来仆人和马，沿途等候接他。”苏揆听后不相信，说：“先父去世十多年了，莫不是弄错了？”州将说：“我们从黄梅一同上路，一同饮食，他详细说了员外任泰和知县，特意来探望您，绝不会错。”苏揆询问老人的年龄、相貌和身形，没有一点不同；又问他所裹的头巾和所穿的衣服，也没有不同。苏揆走下台阶，朝着故乡放声大哭了很久，慢慢对州将说：“我父亲去世时的年龄、相貌以及所裹的头巾、所穿的衣服，都没有一点差别。” 说完又悲痛地大哭。于是制作新衣，画出仆人和驴，焚烧了它们。几年后，苏揆也去世了。那么，老人所骑的驴和所带的仆人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和他们交谈，他们像人；和他们饮食，他们也像人。难道是借物化成的吗？是鬼吗？是神吗？当时向敏中任吉州通判，我任转运使，详细知道这件事，便把它记载下来，难道会有谈论怪异之嫌吗？

译齐王张令公外传 齐王名全义，《五代史》中有他的传记。现在所记的，大概是史传之外听到和见到的遗闻。齐王是濮州人，曾在巢军中，知道巢军必败，于是翻身归国，唐朝授予他泽州刺史。起初，他经过三座城，拜见节度使诸葛爽。诸葛爽有知人之鉴，看见齐王的相貌，对他特别厚待，赠送的东西也很多。临别时，诸葛爽对齐王说：“将来你的名位会在我之上，要努力啊。”诸葛爽去世后，齐王渐渐显贵，追念从前被诸葛爽知遇的恩情，一直没有报答，于是把他的画像画在自己的私第中，每天焚香供奉；每天早晨在画像前捻香完毕，才出去处理政事，一生从未稍有懈怠。他感恩而不忘本，就是这样。在泽州任职不久，改授洛州刺史。当时洛阳城经过兵乱，县邑荒废，遍地都是荆棘，白骨遍野，城外完全没有居民。洛城之中也全都遭到焚毁。起初，巢、蔡相继作乱，人们于是修筑三座小州城，聚集居民以防寇盗。等到李罕之等人争夺之后，只剩下残墙而已。齐王初到洛阳时，率领部下百余人，与州中仅存的一百户人家共同守护中州一城。如今洛阳还保留着南州、中州的名称。齐王招抚百姓，修缮城郭，五七年间，逐渐恢复了都城的壮观，正式居守之位。《本传》说“洛城之中，户数不满一百”，唐鸿撰写的《行状》又说“在瓦砾丘墟之中，化出都城”，说的就是这件事。如今正史说：“京城内有南州、北州，大概是光启年间张全义修筑的，到明宗天成年间，下诏允许人们请求财物来填筑。”说光启年间修筑，实际是齐王再次修缮，并不是最初修筑；那座城的壕沟如今还留有遗迹。我年轻时亲耳听旧日老人说：“巢、蔡之乱造成灾祸以后，洛阳苑墙中有很多松柏，直到秦王修筑都城以及城里城外的桥梁时，才大量聚集附近御苑废宫中的松柏来使用。”圣朝某年，洛阳发大水，各座城门都摧毁损坏，我亲眼看见厚载门、长夏门等处堆积着木材，查看后大多是柏木。后来洛阳中毁掉旧建筑，修建寺庙和木桥，用土填实它们。那座桥就是原来南州西壕上的桥，取得的木料全是柏木。这样，旧日老人的话就得到了验证。齐王初到洛阳时，在部下百人中选出十八名可任用的人，任命他们为屯将。每人发给一面旗、一张榜文，让他们在原来的十八县中招募农户，命令他们自行耕种，流民渐渐归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齐王又在百人中选出十八名可任用的人，任命他们为屯副。对于前来归附的百姓，便加以安抚；除杀人者处死外，其余只施以杖刑，没有重刑，也没有租税，流民归来的人逐渐增多。齐王又从部下选出十八名掌管文书和会计的人，任命他们为屯判官。不到一两年，十八屯中每屯的户数就达到几千。齐王命令在农闲时每屯挑选丁夫，教他们弓、箭、枪、剑，以及起、坐、进、退的法则。实行一两年后，每屯增加的户数，大的有六七千，次等的有四千，少的有二三千，共得到能够在农闲时使用弓箭枪剑的丁夫两万多人。有盗贼便立即擒捕；关市和百姓的赋税几乎没有征取；刑罚宽简，政事简易，远近百姓像赶集一样归附。五年以内，就被称为富足，于是上奏请求每县设置令、簿等主官。这难道是所谓乱后容易治理吗？还是齐王得到了简易治理的方法？户口既然增多，丁夫也多了，农闲时就教练他们。当时李罕之在河阳。李罕之是奸贼，曾攻破北山的摩云寨，当时号称“李摩云”。他也曾在洛城中设置营寨，直到今天百姓还把那片寨地称为“李摩云寨”。寨子的西面称为寨西市。当时李罕之镇守三城，知道齐王专心致力于教百姓耕种纺织，常常向众人宣称：“一个种田老头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齐王听到后，毫不在意。李罕之常常写信给齐王，索要军粮和缣帛，齐王说：“李太傅所要的东西，不能不给他。”身边的人以及宾客席上的人都认为不应该给，齐王说：“只管给他。”看起来像是害怕他一样，身边的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李罕之以为齐王害怕自己，便不作防备。后来李罕之出兵攻取怀州、泽州，齐王于是秘密召集屯兵，暗中连夜出兵，天快亮时进入三城。李罕之回头一看已经没有退路，于是逃走，投奔河东。朝廷随即授齐王兼镇三城，当时还让他担任正西京留守的职任。齐王每逢高兴于百姓努力耕织，某家今年蚕麦收成好，距离都城一舍以内，马蹄一定能到达那里；他就把那家的男女老幼全都召来，亲自慰劳，赐给酒、食物、茶和彩帛，给男子布裤，给妇女裙衫。当时民间上衣以青色为主，妇女都用青绢制作衣服。齐王取来新麦和新茧观看，面对它们高兴得喜形于色。民间有人私下说：“大王喜欢声妓，平常很少笑，只有看到好的蚕和麦子才笑。”他的真率质朴，大多就是这样。每当察看秋季庄稼时，看见田地肥好、田中没有杂草的，必定在田边下马，命宾客观看，召来田主慰劳，赐给衣物。如果看见禾苗中有草、土地耕得不熟，就立即召来田主，集合众人责罚他。如果看见田里苗木荒疏、土地长满杂草，便责问田主；百姓以牛疲累或缺少人手耕锄为由申诉，齐王就下马站在田边，立即召来他的邻居们责备说：“只是缺少人手和牛，为什么不一起帮助他？”邻居们都认罪，于是齐王便赦免他们。从此，洛阳百姓无论远近，缺牛的人家便互相帮助，缺人手的人家也是这样。农夫农妇互相劝勉，把努力耕田养蚕作为要务，因此家家都有积蓄，遇到水灾、旱灾也没有挨饿的百姓。齐王在洛阳四十多年，屡次升官，最终官至守太尉、中书令，封魏王，又改封齐王。昭宗迁都洛阳，举行郊庙祭祀事务时，派官员代理太尉。那时朝廷中有见识的人公开说道：“太尉是重要官职，历朝常常缺员，所以才派人代理。如今齐王的官职就是守太尉，为什么还要派人代理呢？”齐王诚心敬谨，每逢水旱祈祷祭祀，必定沐浴，吃素，另住洁净的寝室；到了祭祀处，庄严得如同面对至尊，神色仿佛唯恐诚意不足。天晴而干旱，祈祷后还没有下雨，身边的人必定说：“大王可以开塔。”那就是无畏师塔，塔在龙门广化寺。齐王便依照他们的话打开塔，拜完之后祝告说：“如今雨水少，恐怕损伤禾苗庄稼，和尚慈悲，请告诉佛祖降雨。”这样做后，没有一次不下及时雨。所以当时俗语说：“齐王祈雨，先买雨具。”

译难道是无所畏惧的神灵吗？还是齐王的虔诚洁净吗？齐王在巢军时，先归顺唐朝，出任泽州刺史；梁祖后来也归顺唐朝，出任同州刺史。从此以后，他和梁祖交替担任中书令、尚书令。等到梁祖兼领四镇时，齐王多次上表请求辞去兼镇之职，大概是暗中看出梁祖奸诈雄强，躲避他的权势，想要谋求自保罢了。梁祖经营霸业，对外战争频繁，对内府库又大多空虚。齐王尽心竭力，倾尽财物资助他。等到北方战败，梁祖猜忌齐王，担心他成为后患，前后几次想杀掉他。虽然夫人储氏当面斥责梁祖，使齐王得以免死，也是因为齐王忠诚正直、没有二心，在天下有功勋声望，梁祖不能轻易动摇他的缘故。梁祖于是把自己的福王之女嫁给齐王的女儿，以此结为亲家；因此，齐王虽然竭力效忠梁祖，武皇、庄宗却一直对齐王恨得咬牙切齿。等到庄宗灭掉梁朝，齐王上表请罪，庄宗下诏赦免他，召见时非常高兴，敞开心怀安慰接纳他，仿佛见到平生的老朋友，尽情流露鱼水般的情谊。庄宗和他谈论当世政务，齐王提出的见解都出乎庄宗功臣们的意料，庄宗只遗憾自己得到齐王太晚。他的见识、谋略、德行和声望，感动君主竟到了这样的程度。于是齐王再次上表，叙述自己屡次被朱梁窥伺图谋，偶然逃出虎口，被迫结亲，而且这并不是自己的本意，请求为自己昭雪，其中有几句说：『我想到自己曾经栖身恶木，也曾饮用盗泉之水，确实有瑕疵，却还没有得到昭雪的诏辞。』 庄宗又下诏为他昭雪，命刘皇后到齐王府第探视他。刘皇后坚持请求拜齐王和夫人储氏为义父母，齐王避开而不敢相见。刘皇后回宫后上奏此事，并说自己幼年便失去父母，希望拜齐王和储氏为义父母，庄宗答应了。齐王多次上表推辞，实在不得已才接受。庄宗命翰林学士和礼院拟定皇后与齐王、储氏以义父母身份相见以及往来书信的礼仪。这是古来从未有过的事情。桑维翰任中书令时，他的父亲桑拱担任河南府客将。桑魏公将要参加科举，他的父亲趁机告诉齐王说：『我的儿子略有文才，如今被同乡们相互劝说，想要参加乡试，等候大王的旨意。』齐王说：『有儿子参加科举，是好事。把他的卷轴拿来，可以叫这位秀才来。』桑相的父亲快步下阶拜了两拜。回去以后，便让儿子天一亮就送来书启，献上几轴文章。齐王命人请桑秀才来，桑拱教儿子快步走上台阶，齐王说：『不可以。他既然参加科举，便是贡士，可以回到客司去。』又对魏公的父亲说：『他走的是另一条道路，不要管他。』最终仍以宾客之礼接见他。齐王一见便十分惊异，对他的礼遇很优厚。这一年，齐王在当时的儒臣面前极力称赞他，并且推荐了他，因此他考中上等名次。到了晋高祖拥有天下时，桑魏公还在任，便上奏说：『洛阳齐王的生祠还没有匾额，请求赐给“忠肃”的名号。』皇帝准许了。庙宇的敕令已经下达，恰逢朝廷发生变故，于是事情中途停止。皇帝即位后，知道齐王在唐朝末年有大功，洛阳百姓受到他的恩惠已有四十年。与甘棠遗爱、百姓流泪相提并论，这样的功德应当彰明并列入祀典，于是诏令可以重新以“忠肃”为匾额；他的德政碑楼，也命令重新修缮。由此可知，大功勋和厚德一定会得到彰显和感应；为什么他在唐朝时反而湮没无闻，到宋朝却显扬出来，使今天的明主又重新修建他的祠庙呢？那么，齐王的功绩即使到了千年以后，也不会朽灭了。

译李少师的贤妻 太子少师季公，名肃，国史中有他的传记。唐朝末年，西京留守齐王显贵兴盛，兼任河阳镇。李公从雍州到梁地，齐王见到他，喜爱他的俊秀非凡，便把女儿嫁给他，就是贤懿夫人所生的女儿，是齐王的嫡女。几年后她去世，齐王又把另一个姬妾所生的女儿嫁给李公。她虽然不是贤懿夫人所生，但因为聪敏而且多才多艺，齐王和贤懿夫人怜爱她，超过了她的姐姐。音乐和女红，没有一样不精妙；她通晓书籍，容貌举止美好，简直像神仙中人。她天性贤明，懂得礼节，从小到老没有懒散的姿态。丈夫显贵后，她被封为清河郡夫人，治家非常严厉。李公家非常富有，姬妾和仆人很多，并且与夫人分住在不同的院子里。李公院中有几十名姬妾，夫人院中也有几十名侍女。她暗中派人监视丈夫的院子，知道姬妾稍有违背丈夫的意旨，就把人叫来鞭打，并挑选其中年轻美貌的来替代她。每逢丈夫生日，她一定先收养熟悉音律的女童，给她们盛装打扮，佩戴珠翠、穿着绮绣，然后让她们捧酒祝寿，并把服饰玩物一同献上。有时丈夫以婢妾太多为由推辞，她便再挑选其中较为寻常的，带回自己的院子；等她们服侍稍久，便把她们嫁出去。丈夫入朝将要回来时，她准备好裙帔，在中堂旁等候，并让年轻仆人先去探问；接到丈夫后，便像接待宾客一样相见。如果丈夫疲倦，一见面就退回去；如果相见稍微从容一些，她便命人奏乐迎接引导丈夫回到夫人院中，准备好果品、酒和时令鲜物，谈论前代的事情。丈夫既喜爱她，又畏惧她，从来不敢在她面前显露怒色。李公曾奉命主持安邑、解县两池的盐利事务。到任后，正遇到戍卒偷偷发动叛乱，李公乘机答应给他们官库钱十余万贯，只惩办其中的首恶，于是乱兵便散去，又杀了几十名同谋者，人心很快安定下来。当时有一位掌权者，平日与李公家有交往，曾向李公求取洛阳的一座樱桃园而没有得到，因此产生嫌隙，常想陷害他。于是暗中上言说：『李某擅自发动盗乱，挪用官库财物来博取名声，想求得破格的赏赐。』朝廷于是命台官前往审讯李公，案件办得非常紧迫，李公眼看就要落入虎口。夫人听说后，乘坐步辇直奔朝门，等掌权者出来，便快步到路旁拜见。过了一会儿，便听到叩击马鞍的声音十分严厉；她一边申诉一边哭泣，援引古今宠辱、祸福、成败可以验证的许多事例，哀怨凄苦，使身边的人听了都受到感动。当时掌权者非常惭愧后悔，立即调转马头入朝，不合时宜地请求面见皇帝，委婉地为李公申辩昭雪，并且说：『有一个妻子张氏，就是齐王的女儿，来到我的马前哭喊申诉。』 当时皇帝听说后惊讶不已，说：『竟有这样贤德的妇人吗？』立即命令用驿马飞驰传令释放李公，李公因此免除了灾祸。到了晋朝，北戎的降王车丹无故死亡，北方的胡虏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李公奉命护送东丹王的灵柩，送回北方胡虏之地。回到自己的私第后，他忧愁沮丧，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停留在外厅，独自坐了很久。夫人奇怪丈夫为何这样，便命侍女请他进来。李公进来后，夫人对他说：『是不是有不合心意的差使？』李公默然流泪，说：『我已经老了，儿女又小。』接着又流泪哽咽，没来得及再说。夫人说：『莫非是要出使绝域？如果是这样，就不应该像小儿女一样哭泣。』李公收住眼泪，说：『如今奉命出使北方，护送东丹王的灵柩。东丹王是朝廷暗中害死的，北方胡虏已经知道了。我不怕路途遥远，只是这一去一定回不来了。』夫人说：『不是这样。替您谋划，戎虏贪图财利，您房中的珠宝金银等物，可以凑到几十万，全部拿来送行，厚重贿赂戎王身边的人以及献俘的首领，一定可以万无一失地回来。不仅能很快回来，恐怕还会得到丰厚的回礼。』李公依照她的话行事，到了蕃国，把所有财物都作为私礼送给戎虏的君臣。戎虏君臣果然非常高兴，命令李公立即回国，赏赐一百多匹名马，另外又赏赐一百多匹骆驼，以及相应数量的衣服器皿。李公回朝复命，不敢把这些赏赐私自留下，全都进献给朝廷。因此升了官，所受的赏赐也十分优厚，这都是夫人的功劳。此前，赵思绾在永兴时，曾派人赴朝廷，赵思绾任蓝田副镇时犯的罪已经被揭发。李公当时任环卫将，兼任雍、耀两州三白渠使、雍耀庄宅使、节度副使、代理军府事务，保护他脱身，赵思绾前来向李公致谢。李公回到家中，夫人责问他说：『赵思绾是个平庸卑贱的人，您为什么替他免除罪过？他既然来道谢，您又何必见他呢？』李公说：『我本来不想说，既然夫人问起，就必须告诉你。这个赵思绾虽然属于卑贱之类，但仔细观察他的相貌，实在是乱臣贼子，只恨还没有显露出他的罪迹，无法除掉他。』夫人说：『既然现在不能除掉他，何不施加一点小恩惠来诱导他，不要让他心怀怨恨。』从此以后，夫人暗中派人让赵思绾的妻子前来拜见，厚厚地赏赐她衣物，前后给了她很多钱财。到了汉朝，李公以镇守边军的上将军身份告老还乡，回到雍州。不久，赵思绾经过雍州，便闭门占据雍城反叛，许多士大夫和官宦家族遭受涂炭，而李公全家免于灾祸。后来李公终于用计策劝赵思绾接受归顺，攻下了雍城。周祖一向知道李公的名声，便和他一起回到朝廷，给他改任官职，让他在洛阳退休，这也有赖于夫人的力量。况且，妇人吝惜财物和嫉妒，都是常见的性情；能够不嫉妒、不吝惜财物的人，已经是难事，更何况当时并不是太平之世。她敢于在马前当面指责权贵，专门陈述古代陷害善良之人、灾祸很快降临以及报应显现的事例，即使是有胆气、把生死看得很轻的大丈夫，也会害怕去做，何况是妇人女子呢？她不但洗清了丈夫的罪名，还能使全家免遭灾祸，那么古代像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那样的贤妻，又有谁能比得上呢？难道她还不贤德吗？难道她还不贤德吗？她和那些涂脂抹粉、卖弄眉眼、迷惑富贵丈夫、窃取乘坐鱼轩之车的尊贵身份的女子，难道能同日而语吗？夫人的事迹中，可以作为女子训诫、母亲典范的地方很多。我眼睛昏花，脚步沉重，心力也日渐衰减，只姑且选取其中特别突出的事迹，记在篇中，使她的美名千载之后也不磨灭。我在李公门下做客已经很久，所以听闻她的事迹十分详细。虔州记异

译我在江南掌管转运事务的第二年，虔州有个贼人刘法定，他的妻室家属和兄弟共有八人，都有武艺，擅长弓弩。法定是盗贼首领，他的党徒将近百人，州郡深以为患，便把情况上报朝廷。太宗皇帝命令两路都巡检使合力铲除他们，他的党徒于是散去。当时翟美任东路巡检，石义任西路巡检，官军被法定一党杀伤的也很多。我找到了法定的同乡徐满，他年轻时曾和法定亲近。徐满身强力壮，日行数百里，曾任散从官，后来因犯罪返回乡里服役。我派徐满去招降法定，赦免他的罪过，并答应以厢镇的劳役报酬相待。不到一个月，徐满到达，法定兄弟八人递交文书，捆束自己归顺请罪，以求洗雪罪名。我又派徐满带信，详细地安慰他们，约定十天之内先到虔州出面自首，他们果然如约而来。当时同任巡检的殿直康怀琪，年轻而果敢，以长期不能擒获法定兄弟中的一人为耻，便用一张纸招他们来投，他们全都前来认罪。康怀琪与知州尹玘、通判李宿谋划把他们全部杀掉，只有护戎韩宗佑后来两次出现，版本都作『景佑』，不知哪一个正确。考察另一种抄本，前后都作『宗佑』。韩宗佑不同意。康怀琪暗中与尹玘草拟紧急奏章上报，并且说：『这些贼人的兄弟，胆量勇力超过常人；旧日的党徒散藏在山谷中，一旦遇到水旱灾害，便会聚集凶恶之徒，必然成为州郡的祸患。』 请求用严酷的法律杀掉他们。朝廷批准了他们的奏请。法定兄弟八人被活着钉死在市中。几天后，康怀琪经过那里，法定等人都厉声大骂道：『官府招降我们时，转运使答应我们不死。康怀琪和知州暗中谋划陷害我们，使我们兄弟一起遭受横死；到了地府，我们一定要控告你，最终不会放过你的罪过。』康怀琪发怒，命身边人用铁锤砸碎他们的手脚，因此八人很快便死去，尸体被抛弃在野外。我不到半年便从京城奏事回来，逆流而上到虔州，康怀琪乘船行进三十多里来迎接我。相见作揖时，他接连拜了几十次，只说：『我有罪过。』我只是暂时离开洪州到京城，又返回江南，前后不过四五个月，本来不知道法定已经死了；听到康怀琪认罪时语气恳切，我非常惊讶，慢慢对他说：『先坐下，你刚才一再说有罪过，究竟是怎么回事？』康怀琪又站起来，脸色像死灰一样，既发抖又害怕，只说：『我有罪过。』我看他这样更加惊疑，无法猜测原因，于是便以别的事情回答他。不久，郡长和州中属官都来了，催促船夫赶快把船拉到州城。到了驿站，各位官员都散去了。我还没来得及解开衣带，康怀琪独自等候拜见，还没来得及与他交谈，他又再三说：『我有罪过。』 看上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凭依在他身上。康怀琪离开后，我召来驿吏和州中的差役询问，他们都说：『巡检平常不是这样，莫非是刘法定兄弟的冤魂在驱使他？不然，他为什么会这样恐惧地不断说有罪过？』于是我问法定等人现在在哪里，他们便把康怀琪所谋划的事情告诉了我，我也茫然失意，长久地叹息不已。我在虔州住了几天，准备前往大庾县办理几件事务。申时到酉时之间，郡长和康怀琪都在座，我告诉他们出发的缘由，并请各位不要出门送行。等到天黑后我上马，尹公等人送到城门，只有康怀琪先行告辞离开。我在城外等到城门关闭上锁，便上马向南走了三十多里，听到有奔驰的马匹逼近，便命身边人侦察，回答说：『是康巡检。』过了一会儿，康怀琪到了，于是我问他：『刚才已经先告辞了，现在远道赶来做什么？』他说：『想送您到大庾县。』于是便和我一同前行。第二天到达大庾县驿站。驿厅东西各有一间房，我住在左边，康怀琪住在右边。傍晚，我命他与我一起吃饭，他起身走了几百步，辞色和平常一样，也没有说别的话。天快黑时，他作声告退。我也疲倦了，便解衣上床，恍惚像在梦中，梦见一位故人，已经去世十多年了；他再三向我告别，眼泪不断，依依不舍，转眼间便不见了。醒来后觉得很奇怪，忽然听到有人急切地呼唤我的侍从。我的侍从惊醒后询问，来人正是康怀琪的虞候，说：『巡检突然得了重病，苦苦要求离开。』我急忙赶到康怀琪那里，只见他抱膝呻吟，说：『我的小腿疼得像要裂开，已经命人准备小船，必须顺流回虔州求医。』不一会儿，几个人扶持着他走向船边。我拄杖跟随他，康怀琪回头凄声哽咽地告别，和我梦中所见的告别情景相似。又过了几天，我乘船离开大庾，到达虔州后，便询问：『巡检平安吗？』有人立即回答：『已经死了两夜了。』不久，韩供奉景佑来到，详细说起康怀琪还没有死时的情状：他的头发像壮年男子把发髻向后折起一样，连下巴都向上翘，而发髻却在颈项上；他呼吸粗重，必须有两三个人用力从后面推他的头，才能把头抬起来；口中只说：『罪过，罪过。』汤水送到嘴边，就像有人挥手拉扯一样，全部翻倒在地；虽然非常饥渴，饮食器皿却都只能空着撤走。除了说罪过之外，直到死都没有说别的话。不到一年，尹玘也死了。通判李宿本来不同意这个谋划，只是跟着签了字，后来又因患心疾，不能在外地亲自处理民政和掌管关市赋税，最终也不能算是完整无损的人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奇异啊！法定等人本来以杀人、抢掠为业，伤害的人很多，罪行已经很深重了。可是他们一旦自首投降，却又遭到不合情理的杀害，尚且还有这样的灵验，何况杀害无辜的人呢？我认为这件事奇异，便把它记下来，用来给世人留下警戒。韩景佑有学问、有见识，如今多次受国家委任，我把这件事详细写下来给他看。

译衡阳县令周某的妻子遭受报应 衡阳的周县令，名字失传，我曾经拜访过他。他是蜀川人。妻子去世了三几年后，他再次娶妻，后妻也是蜀川人。后妻带着三个女儿，三人都已经长大，来到周县令家中，周县令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抚养她们。后妻凶悍善妒，周县令原先蓄养了几个婢女，其中两人怀孕后，后妻总是找各种事情鞭打她们，没有一天停止。两个婢女都怀着孕，常常用背部或臀部、大腿承受她的棍打。周县令的妻子还多方用棍杖触打她们的腹部，想使胎儿不能保全。两个婢女最终都因遭受鞭打捶击而流产并死亡。当时我任衡州通判，曾听说此事，感到很不平。等我罢职回乡后，周家很久没有消息。有个士人与周县令有旧交，谈到此事，并说：『周县令的后妻既然杀死了两个婢女，后来她的三个女儿相继嫁人，因事暂时寄居在衡阳。不到四五年，三个女儿都因生产而死。每死一个女儿，她必定请僧人供饭忏悔，为那两个先前被鞭打而流产死亡的婢女诵经，亲自礼拜《梁武忏》。三个女儿都因生产而死，在临死之前一定痛苦号叫十多天，辗转挣扎后才死去。周县令的妻子哭泣流泪，诵念佛经，面对佛像认罪焚香。她忧愁烦恼，因此得病；女儿死后一年多，她也死了。唉！《尚书》所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佛经所说的报应，为什么显明到这样的地步呢？』 把这件事记下来，使嫉妒凶悍而不守妇道的妇人听说后增加畏惧，也算是劝诫的一种方式，对世间教化有益。向中令迁徙义 向中令名拱，国史中有他的传记。今天我所记的，是补充其中遗漏的部分。中令风度豪迈，善用权术，勇敢果断，刚强决断，实在是英雄人物。他年轻时擅长射箭，十箭能射中八九箭。他生在汾州，后来随父亲迁居潞州。二十岁左右时，他胆气过人，重视诺言，轻视钱财而仰慕义气，喜好任侠，结交亡命之徒，什么事都敢做。他曾经同潞州一个百姓的妻子私通。过了半年，向拱对这个妇人说：“这些日子没见到你的丈夫，这是为什么？”妇人笑着说：“因为我和你私通，他常常磨刀想杀我，只是怕没有机会。正好你很久没有到我家来，我便和邻居家的儿子商量，答应给他几十千钱，请他杀掉丈夫。邻家儿子说：‘如果我杀了他，你愿意嫁给我吗？’我想到丈夫总想杀我，只恨没有逃避的路，于是答应了。恰好丈夫醉倒在城外，邻家儿子偷偷把他杀了并埋掉，怕被人发现，也已经偷偷逃走了。”向拱问：“邻家儿子现在在哪里？”妇人说：“在某处。”向拱暗中找到并杀了他，回来责备那个与自己私通的妇人说：“你和别人私通，又害死自己的丈夫，这是不义。你的丈夫是因为我才死的，我不能容忍。”于是也杀了这个妇人，把首级扔在街市上，还自己说道：“向某杀了这个妇人。” 他慢慢甩着手臂离开了。警巡人员认为他做得有义气，又害怕他的勇力，不敢追捕。于是他逃亡在外，正逢赦免才回来；他的父亲为此忧虑，神色都表现出来了。向拱的父亲是位长者，有节操品行，同当时的中执宪滕公交情很好。滕公当时还是平民，向拱的父亲便跪着请教他说：“该用什么办法，才能免得这个儿子败坏我家？”滕公说：“难道要去捋老虎的胡须，以招来灾祸吗？”向拱的父亲说：“我的儿子虽然这样，但观察他的性情，也容易开导。四年前，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儒生，身材高大而落魄，伸开两腿坐在我家门旁。我儿子从外面回来，仔细看着儒生，儒生却不理他。我儿子随后出去，辱骂责怪儒生。儒生只是坐着不动，慢慢说道：‘你是什么人，竟敢这样轻慢辱骂我？幸亏我穿着儒服、行着儒者的行为；如果是在二十年前我还没有读书的时候，你早已被我打成齑粉了。’于是站起来提起衣服，给我儿子看他的双手，说：‘看见这个了吗？’只见他筋力粗壮，简直像狼虎一样的人。他又说：‘放过你，放过你。’我儿子听了，高兴地说：‘真是大丈夫啊！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个庸儒，竟敢这样伸腿傲视我，所以轻易地辱骂你，想用拳头打你。’等听到儒生的话，看到儒生的志气，便道歉说：‘是我的过错，是我的过错。’ 于是请儒生进屋，摆酒设饭。儒生渐渐看出我儿子的气度、才识和言谈神色，知道他确实是当时的侠士少年，便更加以礼相待；我儿子也降低身份向他行礼后离去。由此看来，他确实容易开导。”父亲回来后，对向拱说：“滕秀才是真正的名士，全郡都尊重他。我看你这样行事，恐怕会陷入罗网，为什么不去拜访他呢？”向拱当夜趁着月色敲响滕公的门，滕公请他进来。向拱说：“昨天父亲教导我，让我来拜见秀才。”滕公同他交谈，向拱的应答都很有条理，显然是个奇异的人才。滕公心中器重他，暗自奇怪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同凶暴之徒混在一起。于是对向拱说：“我还不了解你时，潞州内外的人都异口同声把你当作盗跖一样看待。如今看你的才貌，你是个贵人。希望你自爱，不要同不三不四的人交游相处。”滕公又略举古人怀才不遇时沦为盗贼、后来一旦改过便名垂千古的事例，如周处之类。向拱听后，不觉把席子向前移近。谈完后，向拱说：“从今以后，我愿像侄子侍奉叔父一样侍奉秀才，从前所做的一切都改掉。”回去后，他拜见父亲说：“虽然是父母生了我，今天听到滕秀才教诲我，是滕秀才救活了我的性命。”他把愿意像侄子侍奉叔父一样侍奉滕公的话全部告诉父亲，父亲听了非常高兴。从此以后，对于往日那些豪侠同伴，他都用委婉的话谢绝了，转而登门拜访滕公。没过几年，潞州有见识的人都说：“这是向家的千里马啊！”他出入时穿戴得像有身份的儒者，仪态安闲文雅，不同不三不四的人交往；听说有德行和学艺的人，常常前去拜访。不久，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他辞别潞州的亲戚，立志到四方闯荡。他多次拜见侯伯，侯伯们都说他只是个寻常人，随即把他打发走。他侍奉侯伯益，不到半年，又辞去。听说汉祖开设霸府，便想前去投奔。正逢年成饥荒，路上盗贼很多，他想从石会关进入河东。当时有常侍中右职郭勋，担任石会关镇遏使兼主关市。郭勋通晓经书，有识人鉴才之能。向拱拜见他，郭勋留他一个多月，并且说：“如今盗贼遍布道路，您只带一个小僮，赶着两头驴；看您的鲜明衣服和漂亮仪表，不像贫困之人。您此去是条危险的路，不适合贸然前往。近来又听说有一伙盗贼，离镇五七里，时常操练弓弩，过路客人没有一个能完整通过。再等十天左右，等有二三十个同伴，我也集合镇上的壮丁，送您走出关外的道路。”向拱的志向不能留在这里，便说：“不劳烦人送我。”镇将郭勋看出他无法挽留，便说：“你好自谋划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十人〕

译向拱于是出发了。走了不到三十多里，在路旁遇到几十名群盗，他们正在张弓射箭。向拱径直走到盗贼面前，向众人一一作揖，随后自报姓名说：“我原来跟随一位军将任职，后来失去主人，无所依托，如今要到河东去，想投奔做事。除了一个僮仆、两头驴、随身衣物和一两贯盘缠之外，再没有财物。近来听说前面经过的人都遭到抢劫剥夺，希望诸位帮忙周全一下，劳烦三五个人送我走过前面的路程。”其中有一个长着大胡子、面容宽大、健壮敏捷而魁梧的人，笑着看同伴说：“看这个人，竟敢让我们送他，这是为什么？”其中一人说：“他有弓箭，不如请他射箭试试，怎么样？”长髯人对向拱说：“弟兄们正在赌射，你取弓箭射一两箭吧。”向拱谦让了很久，群盗坚决请求他射。向拱像是不得已一样，取弓箭射了两箭，每支箭的箭尾都从括处露出约半寸。群盗惊叹不已，留下他坐下交谈，并说：“您在这里暂住两三天好吗？让我们兄弟负责照料。”向拱答应了，却返回关内。郭勋对此很惊讶，以为他不敢继续前进；向拱便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第二天直到傍晚，盗贼首领果然派人来请向拱。向拱跟随来人，离镇约六七里，在墓林旁摆设酒席，备办饭菜；器皿全是白银制成，正烧柴添炭，宰牛烹煮。酒席进行到一半时，盗贼首领劝向拱饮酒，向拱说：“我平时不喝酒。”盗魁也就同意了。吃完饭，盗魁命人把送他上路的东西取来。不一会儿，一个盗贼拿着一锭银子，牵来一匹马，马鞍和笼头缰绳都齐全。盗魁说：“您没有马，姑且用它代步。银子到了河东，可以用来支付茶汤等费用。”向拱全都接受了，结盟后离开。盗魁指派十个小盗贼送他到前面的路程，对向拱说：“这些人都听你驱使，如果有不合意的地方，就狠狠鞭打他们。”向拱第二天便上路。到了晋阳，汉祖的地位声望很高，向拱的姓名没有渠道传达上去。当时周祖还只是随使孔目官，但已经是汉祖托付心腹的人，门第和权势正炙手可热。向拱等周祖晚上回来时，在路旁快步迎上去，手持状牒，自报姓名，随即下拜。周祖看了他很久。回去后，周祖召见并询问他，向拱把自己的请求全部回答出来，并说：“我在四海之内没有同伴，希望能在您的身边效力。”周祖说：“我现在就在大王门下，哪里敢私自把你留下。”向拱说话慷慨，情意真挚坚定，周祖怜悯他。向拱每天等候周祖回来，像以前一样快步上前拜见。有一天，周祖召他进宅，慢慢说道：“我嫌你每天在路旁劳烦相拜，恐怕大王知道后，会认为是我招揽人，彼此都不方便。既然您已经客居在这里，不如到我住处来，暂且相伴。”向拱再三道谢。从此便搬到周祖家中。周祖回来后同他一起吃饭，向拱侍奉在旁，礼数十分恭敬，周祖非常器重他。刘高祖起兵向南进军，用墨制授予周祖枢密副使之职。向拱对周祖从这时开始完全尽到侍奉的礼节。汉祖拥有天下后，周祖任枢密使，周祖补授向拱为内典客。周祖入关，平定三次叛乱，即岐、蒲、雍三地的叛乱时，向拱都随军出征，以奇谋密计对军队大有帮助。周祖留守邺都，兼任枢密使，步兵骑兵很多，军政事务比平常繁重百倍，很多事情都同向拱共同商决。高祖无论事情大小，全都交给他处理。汉少主暗中谋划要图谋周祖时，周祖已经察觉；三军推戴他，拥兵直奔宫阙，直到接受禅让，其中向拱的功劳很多。世宗在位时，攻下秦、凤，在高平作战，杀掉已经投降的马步都校何进、樊爱能等数百人，这些也都是向拱的功劳。因此世宗的兵威大振，向南向北拓展疆土，所到之处无人能敌。淮南、朔南、霸上一带的疆域，全都成为内地。他历任南院宣徽使，持节钺镇守一方，又任西京留守，官至中书令。他保全了手足，回到京师的宅第，始终享有美名，功勋事业显赫；近代的侯王中，只有他一人如此。他在洛阳时，把政事交给宾客席间处理，自己种竹栽树，放纵歌妓音乐，任意游玩享乐，以此掩藏自己的才能。不积聚财帛，去世还不到十年，子弟中就有人挨冻受饿。他喜爱贤者，尊重士人，待人开阔坦荡，没有猜疑忌妒之心。不滥用刑罚，不扰害百姓，对世间有大功，一生却从未夸耀自己；这些事情都是古代侯王难以做到的。谏议大夫膝公，名中正，是上党人。他博通经史，谨慎厚道而少言，五常百行没有哪一项亏缺。他长于处理时务，清廉节俭，以身作则，风范严肃，有古人的风度。他不苟且求取仕进，只守着命运等待时机罢了。适逢向中令遇到周祖，后来回想起过去的事情，说：“如果不是滕公，我早就被伏莽之辈玷污而死了。今天能够立身并享有荣贵，实在是借了滕公的力量。”于是派人延请滕公，并向周祖奏明。此后向中令多次建立镇守一方的大功，滕公担任他的宾佐，全部随军出行。向中令能够以功名终身，靠的是滕公的帮助。向拱镇守洛阳时，滕公任府判官。向中令移镇安陆后，滕公授任仓部员外郎，后来升任大谏议，执掌宪纲。过了很久，滕公在洛阳的私宅中寿终。我在洛阳还是平民时，滕公任府判官，已经得到滕公的知遇；后来我任江南转运使，也是承蒙滕公推荐。我亲眼见过中令的美好品行，又详细听过滕公讲述的事情，所以写下这篇文字。等以后取得中令的传记来校订，传记中详细重复的部分就删去，传记中简略而这里记得较详的部分就保留下来，希望多少能对太史氏有所补益罢了。

译张相夫人先受困厄，后来终于通达。张相名从恩，有一位继室；我没有查到她的姓氏。她是河东人，容貌秀美，聪慧机敏而多才多艺，十四五岁时失身于一名军校，成为他的侧室。等军校任期届满回到洛下，她也随他一同回来（另一作“俱”）。到了上党，她得了病，于是军校抬着她继续前行。到了北小纪（地名），她的病更加严重，汤水饮食都无法下咽。从辰时到酉时，腹泻一百多次，形体瘦得只剩骨头，臭秽狼藉，无法靠近。军校厌弃她，于是把她丢在路旁离去。她几天没有进食，路人都为她悲伤叹息。路旁有一座土龛，大约能容纳几个人，据说是樵童牧童躲避风雨的地方。过路的人怜悯她，众人把她抬到土窟中。又过了几天，她的病（另一作“痢”）逐渐好转；衣服全被暴客剥走，只能用破叶子（另一作“席”）和杂乱的草遮住身体。她渐渐走到店铺，每天乞求剩余的食物（另一作“乞”），夜里就睡在旅店屋檐下。有一天（另一作“旦”），一位老妇人对她说：“看你的样子，你不是乞丐。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大约三百步。”老妇人随即带她回去。老妇人为她洗浴，用旧衣服给她穿，每天只给她喝粥、吃蔬菜饭。不到几个月，她就恢复如初，容貌艳丽，简直像神仙中人。乡里有尚未婚配的男子，都争着想娶她，张氏拒绝了他们。忽然有个士子路过小纪，知道了这件事，坚持要求见她。见面后，他对老妇人说：“可以把她许配给我吗？我应当送给您彩绢五十匹。”老妇人答应了。士子给她换上鲜艳的衣服，戴上首饰等，用车载着她离开。士子于是带她一同去了襄阳，租房住下。正逢襄帅安大王从进叛乱，左右随从贪图士子的财产，杀死了士子，把他的妻子纳入自己一方。从进失败后，她被乱兵俘获。有人知道她容色非凡，便把她送到都监张相的营寨中。张相就是从恩。张相一共俘获了十多个妇女，唯独对士子的妻子特别宠爱厚待。几年后，张相的正室去世，他便让士子的妻子成为继室，后来封为郡夫人。她主持家务后，善于治家，尤其严整，举止都有礼法。等张相加授使相，她进封为大国夫人，最后在洛阳宅第中寿终。唉！妇人女子，为什么先前困苦，后来才得到际遇，艰险阻难和悲叹苦难竟都尝遍了！起初有失身、乞食的困厄，最终却享有富贵，得到大国夫人的封号。那么古代的贤人君子，在尚未遇到机遇时，也会困顿于尘世，面有菜色，甚至想呼天求死却不能。一旦建立功业，遇到云龙际会，爵位显达，恩宠接连而来，功业载入史册，美名流传不朽，这样的人哪里数得过来呢！我因此把这件事写下来，是为了让人知道：妇人出身微贱，难道就可以轻易看待吗？何况那些有文武才干、却困顿于平民地位和低下职位的人呢？

译田太尉等候神仙夜间降临。田太尉名重进，起初从军，常常担任太祖皇帝的前队，积累功劳后升至侍卫、马步军都虞候。太宗朝时，他调任永兴军镇守。重进晚年喜好道术，极其相信能够炼成黄白之术。有个被拣停的军人张花项，穿着道士服装，民间因为他的脖子上有许多雕刻纹饰，所以称他为“花项”。后来他出家做了道士，如今还有人见过他，说他仍在关右。他自称有法术，能够炼成黄白金，重进非常信任和看重他。花项又引来一个道士作为同伴，重进同他们一起饮食；前后他们所要求的钱财布帛，重进全都资助，没有一点违背。过了很久仍没有成功，他们便欺骗重进说：“泾州本城有一个人，就是我们两人的师父。太尉只要暂时把他召来，他一到，炼药立刻就能成功。”重进发牒文到泾州，命令暂时把此人遣送到永兴军。泾州因为没有奉到宣命，不敢发遣。重进派人教他们说此人患有无法医治的疾病。泾州上奏，重进替他周旋，使他得以从军籍中除名。泾州的军人到达后，重进非常高兴。花项说：“有了这个人到来，我们一同去采集所缺的药材，今年八月一定能炼成。”当时已经是六月了。前后花费了重进许多钱财，他们又害怕到了八月仍不能成功，必定会遭到祸患，于是暗中共同谋划，准备偷偷逃走。花项平时不喝酒，便假装自己不喝酒。有一天，天色昏暗时他才回到衙署，田重进对此很惊讶。等他回来时，已经醉了。第二天，田重进愤怒地回来，当面责问他：“尊师从来对我说不懂得饮酒，昨晚却大醉。”言辞神色都十分严厉。花项微笑着慢慢回答：“我平时确实不喝酒，昨天在街市上偶然遇见了仙人。”说完，面向西方仰望天空，行礼叩拜。重进问：“仙人是谁？现在在哪里？”花项神色严肃，压低声音说：“就是吕洞宾。”当时人们都知道吕洞宾是神仙，所以花项说自己见到了他（另一作“及”）。重进问：“见到他以后，他说了什么？”花项说：“既然见到吕洞宾，就应当请他在街市上饮酒。我说我不喝酒，他说：‘只管喝，必定不会大醉。’我行礼拜谢后，总共喝了二十多杯。他又问我住在哪里，我回答说：‘住在太尉那里。’吕洞宾说：‘我早就听说过这件事。太尉是武人，却这样喜好此事；这个人有长寿之命，只是现在已经有一点小病了。’当时田重进略微染上了风寒病。他又说：‘我应当暂时离开，给他取少量药来治疗。’”田重进听后大喜，说：“我重进是个粗人，哪里值得神仙降临？”又问：“他什么时候来？” 花项说：“本月十五日，三更时分吕洞宾一定到来。他说不想让太多人看见，希望太尉在东边射箭的地方，安排帐幕陈设，铺设新的好细席；在安静的房间里焚香燃烛，还必须准备鲜果和好酒。太尉亲自斋戒沐浴，换上新衣，备好靴笏，深夜等候他，他一定会降临。”重进说：“谨遵教诲。”到了约定日期，便命人陈设东边的位置，帷帐、褥垫、床榻一一整洁崭新，焚香点烛。他斋戒清洁，披秉（原文疑有讹误），仰望星斗，拜告神仙，等待他的到来。不一会儿，有人报告三更到了，却仍没有来。他又取香点燃，仰望天空再次拜谢。当时重进脚部沉重，又染有风病，很难弯腰。那天晚上天气炎热，他拜完后大口喘气，汗流不止，衣服全被汗水浸湿，却一点也没有倦怠。不一会儿，又有人报告四更到了。重进虽然不断焚香，心里却开始疑惑惊讶，伸长脖子仰望，始终没有任何迹象。报告已经四更五点时，重进更加疑怪，询问花项等三人，想责问他们胡说。亲信来报告说：“尊师的房门大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先前的箱笼行囊已经全部搬运完了。”原来花项等人哄骗他打开东边的便门，揭开箱笼，已经全都偷偷逃走了。重进惭愧、痛恨而叹息，只能弹指招呼左右说：“没有良心的汉子！没有良心的汉子！”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寻求道术了。当时永兴有个匿名人，留下两首诗嘲笑他，把诗放在厅堂前。田重进命宾客在席间读诗，更加惭愧，于是派出差役追捕，但都没有抓到。诗原本遗失了一首，永兴士人中有很多人能够背诵它。我任右仆射、判永兴军时，详细知道这件事，记录下来以警戒贪婪的人。匿名诗说：“铅炼成黄金，水银炼成白银；焚烧栋梁，奸邪宠幸反而使灾祸更新。一旦欺骗迷惑了田重进，半夜便攀迎吕洞宾。呆汉出门时还在伸颈张望，狡猾的人已经得路潜逃。只说有三个无良汉，笑死长安城的千千万万人。” 万州的白太保遇到剑客 万州白太保，名叫廷诲，就是致政中令白文珂的长子。他任庄宅使时，兼任五司和水北巡检。五司就是庄宅、皇城、内园、洛苑、宫苑。平定蜀地有功，于是授任万州刺史。他任期届满回朝，死在荆南。白廷诲性情喜好奇异之事，崇信道士的法术。他的堂兄廷让任亲事都将，不遵守行检，屡次在市街中游逛。忽然有个客人对廷让说：“你听说过剑客吗？”廷让说：“听说过。”客人问：“见过吗？”廷让说：“从来没有见过。”客人说：“他现在住在通利坊的旅店里，称作处士，就是剑客，可以一起去见他。”廷让照他说的做了。第二天，两人一同到旅店，看见五六个人席地围坐，其中有一个人深眼窝、浓眉毛，脸色紫黑，长着黄色胡须。廷让到了，只有黄胡须没有起身。客人说：“可以拜见了。”廷让行拜礼，黄胡须倨傲地受礼，慢慢问道：“这是谁家的子弟？”客人说：“这是白令公的侄子，和我一同来，专程向处士问候。”黄胡须笑道：“你既然同来，就坐下来一起喝酒。”不一会儿，有人拿来一个木盆，取出几瓶酒，倒满盆子，又在每人面前各放一个瓷碗，搬来一盘驴肉放在旁边。

译其中一人挥刀，把肉切成大块。又用勺子把酒舀到碗里，在每个人面前放一只盛肉的器皿。廷让看着这些，面露难色；黄胡须一举碗便喝光了，其他几个人也接连如此，并且伸手拿肉吃。他回头看着廷让，扬眉瞪眼，像是发怒。廷让勉强喝了半碗左右，只咀嚼了少量肉。酒食完毕，众人散去，廷让仔细观察，发现他们全是屠狗、角抵一类的人。廷让和同来的客人单独留下，亲切交谈。客人对黄胡须说：“白公是有志之士，处士幸勿显露真实身份。”黄胡须从床上取出一把短剑，拔出剑鞘，用手摆弄一番，又用手指弹剑，发出铿锵的声响。廷让看着它，心里认为这确实是剑客。于是再次起身，向他拜了几拜，说：“有幸见到处士，往后终究希望请求做您的弟子。”黄胡须说：“这把剑总共杀过五七十人，都是吝啬钱财、轻慢侮辱他人的人。取下他们的首级煮来吃，味道就像猪头羊头一样。”廷让听后，仿佛全身都布满芒刺，惊恐地退下。回去后，他把事情全部告诉弟弟廷诲。廷诲是显贵人家的子弟，向来崇尚听闻异人奇士，便说：“我怎样才能见他一面？”廷让说：“可以和那位客人商量。”于是告诉了客人。客人说：“只要准备酒菜等着他。”第二天辰时到巳时之间，客人果然带他一同来了，白氏兄弟出门迎接。请他进来后，白氏兄弟一起行拜礼，黄胡须都倨傲地受礼。吃喝完毕，他对白氏兄弟说：“你们家有好剑吗？”白氏兄弟回答：“有。”于是取出几十把放在面前，黄胡须逐一查看，说：“全都是普通的铁。”廷让说：“我房中有两把剑，试着取来给您看看。”黄胡须把其中一把放在地上，也说：“只是普通的铁。”又取出另一把，说：“这把还可以。”于是命工匠磨剑。黄胡须命人拿火筷来，拔剑砍断火筷，剑刃丝毫没有缺损。黄胡须说：“果然稍微像样了。”又用手挥舞，仿佛在舞剑。过了很久，他告辞要走。廷诲认为他奇异，便挽留他，命他住在厅堂旁边，待他十分优厚。黄胡须大多时候少言寡语，只回答“是、是”而已。忽然有一天，他借了一匹骏马暂时出门，几天后却徒步回来，说：“马受惊逃走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过了十天，有人把马送了回来。又过了一个多月，黄胡须对廷让说：“我想从你弟弟那里借银子十挺、皮箱一只、好马一匹、仆人两个，暂时到华阳去一趟，回来时把银子和马奉还。”白氏兄弟暗自思量，想不给他，因为听说他杀过许多吝啬钱财的人；想给他，又担心他不回来，犹豫不决。黄胡须果然发怒，告辞离去，无法挽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口、两口〕 白氏兄弟向他逊谢说：“借十挺银子和一匹马，只是小事；只是要挑选仆人，恐怕不合处士的心意。”于是把他所要求的东西全都借给了他。黄胡须没有道谢，骑马离去。白氏兄弟也猜不透他的意图。几天后，一个仆人回来，说：“处士到了土壕，因为我们走得慢而发怒，把我遣回来了。”又过了十天，另一个仆人回来，说：“到了陕州，处士发怒，把我遣回来了。”白氏兄弟认为剑客深不可测，不敢私下议论，害怕被他知道而遭祸。过了一年仍不见他回来。有个商人骑着他们借出的那匹马从门前经过，白氏兄弟身边的人都认出了它，告诉白氏兄弟。白氏兄弟盘问商人，商人说：“我在华州用八十千钱买的。”契约清清楚楚，卖马人的姓名也已改成商人的姓名，这才知道自己受了欺骗。三四年后，有人在陕州见到黄胡须，原来他一向擅长锻造。大凡人的外表平常而内心深藏不露，不容易轻易相信；黄胡须借剑术来迷惑人，白氏兄弟受骗也就不足为奇了。记述这件事的人，也不过是取铸鼎备物的寓意，用来说明人进入山林却没有遇到不若罢了。这也是自古以来最为突出的欺诈之事。君子应当记住这件事，或者说，这就是铸鼎备物一类的故事。要引以为戒！要引以为戒！

译安中令的宽宏大度 安中令名彦威，是山后人，《五代史》中有他的传记。元随都押衙刘某，名字失载，曾来拜访我。他读过几部经书，大略通晓其中大义，涉猎史书传记，才思敏捷、善于辩论而且有见识。他谨慎端正地侍奉中令多年；自从中令显贵后，他一直在中令身边。中令所到之处都有威严和恩惠，处理刑罚和赏赐时从不徇私，必定交给属官商议，详尽审察后才执行。中令宽宏大度，不轻易喜怒。事情无论大小，和宾客属官商议后，到了夜里一定召刘某来复核。因此中令历任大藩镇，地位声望都很高，却没有苛扰的名声，大概是刘某经常在内相助他的缘故。中令历任永兴军节度使、西京留守，最终寿终正寝，也是近世少有的五福俱全之人。中令任河东时，前后曾奏请十多件事，其中有些还再次奏请，却都被搁置而没有答复。一天，宾客大聚会，有人谈到这件事，中令心中不平，似乎稍微责怪当时掌权的人，便说：“我所奏请的事情都可以施行，何况我任京留守、河东节度使，怎么会前后奏章都没有下达？一定是有人阻塞了。”宾客们迟疑着没有回答时，刘某在中令身后附耳低语。刘某对宾客说：“令公肚子有些疼。” 说完便起身，宾客以为他确实肚痛，便一同退下。中令进了宅院，刘某跟随他；中令进了中门，渐渐走到堂前中庭，刘某也跟着。中令觉得奇怪，回头看他。刘某说：“我有话要禀告，不想让外人听见。”到了堂前中庭，中令坐下。刘某说：“我侍奉您已经多年，所受恩惠也很多。忽然看到您近来的言行，我担心自己会受到牵连而遭祸，又不忍心仓促告辞诀别。我今天请求令公给我定一项罪名，把我杀掉，以报答您从前的恩惠。”说完，他双手捧着头巾扔在地上，怒目而视，退后站立，气息哽咽了很久，随即猛然倒下。中令亲自扶抱他，命几个女使扶助他坐起。过了很久他才能说话，只说：“我罪该万死。”中令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满宅的人都惊惧不安。中令让婢妾们退下，低头安慰他，亲自询问原因。刘某说：“中令既然已经这样显贵、这样富有，朝廷又这样重用您，此外还想求什么呢？况且令公的功勋、名声和地位，朝廷并非不知道；前后所奏都不想施行，反而是好事。”中令说：“我前后奏请十多次都没有施行，怎么能说是好事？”刘某说：“如果令公性情凶险，那么这里山河险固，朝廷一心姑息，即使事情无论大小也都会全部答应；不这样的话，灾祸很快就会降临。如今皇帝英明圣断，辅弼大臣任用得当，明察令公忠诚贤能；您所奏请的事情都很细小，没有施行，并不是怀疑令公。朝廷既然不怀疑令公，令公又何必自己怀疑自己？明早您若再到各厅去，我担心令公因此到了将来又失言；如果执政大臣知道了，难道不会怀疑令公吗？我家只有几口人，令公家却有一百多人，希望令公在言语关键处谨慎。”说完，他取土塞进自己嘴里，令公亲自把土夺出来。刘某说：“古人面对君主不顾礼仪而吐唾沫，尚且还要请求处以死刑来谢罪，何况我如此愚蠢，失礼到了极点，请给我定一项罪名把我斩首，以谢我对上失礼之罪。”中令急忙说：“你这样为主人担忧，却说出这种话，反倒使我不安。大概就是这个老汉该死了，才会把罪过搅乱得让你如此；这关你什么事？我知道错了，以后不敢再这样。你就算了吧，你就算了吧。”他叫小大取来鐁锣和篦子照看〔原文“篦照”疑有讹误〕，中令亲自从地上拾起幞头，用公服的衣袖擦拭，命女使替他包好。刘某摇头不肯接受，中令于是亲自拿幞头替他包好，又让女使替他梳理，多次安慰并向他道歉。刘某哭泣着谢罪，几天不进食，几乎死去。安中令每天都派子弟前去问候，对待刘某如同骨肉亲人。大凡普通人的性情，得到一顿酒、一顿饭，就会用甜言美语来讨好对方。若是吃了别人的饭，很少有人能够知道感恩、感激并想着报答，必定会用谄媚的言辞、矫饰的姿态来奉承对方。看刘某，他起初只是掌管羁勒事务的下级官吏；感念主公的知遇，接受主公的恩惠，立志守节而慷慨有为，决心以死报答。当他把头巾扔在地上，正直抗争、任性使气，吐露出有道理的话，清楚地使主公觉悟，引导主公走上正确的道路，是想让主公处在没有过错的地位。主公仅仅因为一句话说错，他尚且想用死来劝谏，何况更大的事情呢？推测他的志向操守，即使拿利刃逼近他，用滚汤烈火威胁他，也不能使他改变。光明磊落，真是以赤诚之心侍奉君上的大丈夫。假如他享受朝廷俸禄，遇到真正的君主知遇，朝廷有过失、君主有小错，便严肃正直地进谏；事情重大时甚至冒犯君颜、触犯龙鳞，与古代那些牵衣挽留君主、折断马鞅进谏的人相比，我也没有什么惭愧的了。他感念中令的知遇，依恋不舍而不忍离去，老死在中令门下，真是可惜啊！〔“惜别”原作“异”〕人的贤与不肖，并不取决于地位高低；刘某的官职虽然卑微，但他的作为和操守却非常高尚。中令退下后，召集子弟告诫他们说：“你们不要以为这个人是个没有主见的汉子，他是在用切直的言辞救我，前后像这样的事情已经有很多次了。使我全家百口保有富贵，使朝廷厚待我，都是这个人的功劳。将来我死后，你们要像我今天这样看待此人，不得让他有一点缺乏。”中令死后，诸子弟遵照他的教诲，终身衣食财物没有一天缺少。贤明啊！中令本来就应当保有富贵，历仕数朝，最终以美好的名声终其一生。看他因为一句话说错，接受刘某的劝谏；起初傲慢无礼，扔头巾、任性使气，后来却和颜悦色、温声细语地用好话安慰他，拾起头巾替他擦拭，亲自为他包头巾、梳理头发，反复数次道歉，由此可见他胸襟宽广、能够听取劝谏，犯错后很快改正。只因一句话的过失，接受劝谏并自我悔过，尚且如此，确实可以说他不会犯大的过错了；在五代以后，他算得上诸侯王中的贤者。中令的长子守忠，性情温和、谦恭有礼，善于接待下属，孝顺友爱出于天性，对弟弟守亮慈爱抚育。弟弟守亮喜好学习。守忠广泛延请儒士，用优厚的衣食供养他们，因此宾客和学院中的人常有几十人寄食。春冬两季发放衣服，没有不照顾到的。因此宾客常常挤满他的门庭，每天都能享用丰盛的酒肉。守忠在洛下养了几十匹马，有时想出门，身边人却回答说后槽没有马。守忠惊讶地问原因，回答说：“一早就被一队措大乱骑着出去了。”

译原来那些寄食的宾客不顾马匹的去留，各自骑马出去了。守忠收起笑容说：“不许无礼！竟然把各位秀才称作‘一队措大’，下次再这样，就要挨棍子。等秀才们回来，有马回来就报告。”他的宽厚就是这样。他广泛收集书籍，藏书数量有西斋那么多。因此守亮专心好学，擅长书札，文辞敏捷，开封府首先推荐他，他一次考试便中了状元。脱去布衣做官，任司寇参军，下一任为凤翔府节度推官。当时我已经任佐著作、直史馆，我举荐他，授任太常丞，后来以尚书员外郎、直史馆之职终老。他内心明达而外表含晦，孝顺友爱、诚实守信，可惜啊！太宗皇帝渐渐了解他的才干器量，还没有重用他就去世了，这也是命运吧！守忠在〔疑当为“太祖”〕朝，起初从环卫随驾亲征河东，总领民夫修筑堤坝以拦阻汾水，劳累憔悴，死在叛军城下。我还是平民时，守亮厚待我；我知道他门下宾客很多，以和他们混在一起为羞，却从未足以登上他的门第。守亮开始受到任用时，我写诗寄去祝贺，大意说：“曾多次在马上向您行礼仰望容光，想要亲近仙人的踪迹，却与愿望相违。”品味这两句，就知道我没有达到他门下。几年前我经过他家门前时，那宅第已经归别人所有了。感慨今昔，惆怅了很久。担心史官有所遗漏，所以把这件事记录下来，留给后人。宋太师彦筠奉佛 宋彦筠，正史中有他的传记。他出身行伍，善于使用长枪。起初隶属于滑州；庄宗平定天下后，他升任禁军指挥使。他跟随康延孝担任伐蜀先锋，凭战功授任渝州刺史。彦筠力气很大，勇猛健壮，奔跑能够赶上奔驰的马。他做小校时，想建立奇功，每次见到敌阵，便在兜鍪上梳成宽大的双髻，所以军中称他为“宋忙儿”。后来虽然显贵而成为节度将领，远近的人仍都称他为“宋忙儿”。后周初年，李谏议知损以诗闻名，当时号称“李罗隐”。彦筠曾问李知损：“谏议姓李，为什么人人都说‘李罗隐’？”李知损性情严峻而急躁，喜欢戏谑，立即回答：“太师姓宋，满朝都叫作‘宋忙儿’，又有什么不同呢？”宋彦筠听后非常高兴，和他相视大笑后离去。起初攻破西蜀时，彦筠占据一名蜀将的宅第。宅主已经死了，妻子还在，姬妾很多，财物数以万计。宋彦筠知道宅中窖藏的财物很多，宅主的妻子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叫婢妾们不要泄露。于是宋彦筠欺骗宅主的妻子说：“我没有正室，现在要娶夫人作为正室。”每天和她一起饮食，按照嫡妻的礼节礼待她。等朝廷任命他为渝州刺史时，他带着她一同赴任，那些私下藏匿的财物全都归了彦筠所有。然而，随着侍妾越来越多，他从内心厌弃并轻视宅主的妻子；将要从渝州回朝时，便把她灌醉后杀死，埋在渝州官署后面。他从峡中乘船顺流而下，黄昏时看见一只小船，里面有几个妇人，渐渐靠近彦筠的船。靠近看时，原来是他在渝州杀死的蜀地宅主之妻。她浓妆艳服，伸手指着他，缓慢而严厉地骂道：“你俘虏我全家，夺走我的金帛；既然娶我为妻，又挖掘我家地下的所有财物，一点也没有留下。我没有对不起你，你有什么冤屈，竟要杀我？我已经向上天申诉，终究会让你偿还我的性命。”声音十分凄厉，船上的人都听见了，但不一会儿便看不见她了。彦筠惊骇恐惧，答应斋僧、营造功德。从此以后，每天晚上都像起初一样看见她；直到荆渚那天晚上，才没有再见到。宋彦筠上岸后，首先到僧寺施舍财物，为她设斋、营造功德，又写状文自首认罪，答应年年营造功德，言辞十分恳切，面对佛像忏悔。僧人替他礼拜诵念后将状文焚化。此后，有时一个月或半年还会见到她，宋彦筠必定顶礼并自首认罪。到京城后，他被授任汝州防御使。在汝州城西，他建了一座寺院，如今寺额为“等慈”，这是专门为宅主之妻修建的。彦筠历任邓州、晋州、陕州、河中等州节度使、上将军，最终以太子太师致仕。然而他性情残忍，所宠爱的婢妾稍有过错，便用鞭子棍棒狠狠责打，脸上被刺字的人至今还有。宅中常有人讽诵经文、礼佛诵念，专心奉佛，大概是亲眼看见被自己杀死的宅主之妻，从此知道因果报应确实存在。长期镇守藩镇，既富有又长寿，最终在正寝中安然去世，难道不是收敛心性、改正过错的结果吗？假如不是早早见到冤鬼，常怀忧惧，否则他在所任职的地方，岂不是可能滥施酷刑、擅自杀人而造成冤屈吗？宅主之妻显形，足以作为世人的借鉴。有人说他这是谄媚佛教，但这并非宋彦筠原来的志向。史传对此记载简略，所以详细记录这件事。

译在水中照见身穿王者服饰、头戴冕旒的人。洛阳甘露院的主持僧人，年过六十，身材高大肥胖，衣食很是丰足。开宝年间，有个相貌古朴的平民，留着漂亮的胡须，拄着竹杖，带着一个仆人前来；仆人须发全白，挑着布袋跟在后面。他让老仆去敲院门，主持开门接纳了他们。进了正堂后，主持与他互相作揖，交谈了很久。平民让老仆取茯苓汤来，老仆答应一声，打开布袋，取出汤药末，还有两只金碗、一只小金汤瓶。他向同行的人要火烧热金瓶，又借院里的托盘冲调汤药，等温了才端来，老仆的举止十分恭敬顺从。主持准备置办饭食，平民说：“我和这个仆人已经十天没有吃东西了，不必准备饭食。”于是起身，遍游各院，瞻仰礼拜佛像和功德。看到佛像眉间的白毫相略小，便说：“我有一件好的，可以供奉施舍，替换这个。”他命老仆打开布袋，从里面取出一团棉花，再解开包裹，里面分别用棉花包着大大小小的珠子数千枚，夹杂着琥珀、玛瑙和大珍珠，约有一斗那么多。主持十分惊讶，众僧和行者全都过来窥看。平民从中选出一颗，大小正好如佛额上的白毫相，交给主持僧，主持连连道谢。老仆把袋中的东西收好，不再说别的话，拄杖向主持作揖离去，主持苦苦挽留也留不住。主持和众僧面面相觑，感叹不已，又郑重顶礼，都说这是奇异之人，或许是神仙。主持派行者跟踪窥探他们，到了通利坊人多拥挤的地方便跟丢了；回来报告主持后，主持更加感动敬佩。十天后，平民又来了，全院僧人恭敬谨慎地迎接他，比第一次周到百倍。平民让侍者退下，对主持说：“我先前观察主持的精神、形貌和骨相，如果不出家做佛弟子，就会成为一个小国的国王。”主持连声应诺，谦逊了很久。平民笑道：“主持想看看大师的形貌吗？”僧人说：“愿意。”平民命人取来一只大盆，放在庭院中央阳光照得到的地方，装满水。坐了很久，平民引着主持僧先焚香，向空中行礼，然后再三观看，并不让旁人知道，恐怕泄露天机。不一会儿，他让僧人伸长脖子照看水中的倒影；僧人不再显出僧人的仪态，而是看见自己头顶平顶天冠、垂着旒，身穿王者服饰，手持圭。僧人又惊又喜，向空中行礼。平民又命僧人焚香观看水中，只见白烟从水中升起，高达一丈多，渐渐变成五色。靠近观看时，水也呈现同样的颜色，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散去。僧人请他留下询问，平民默然退去。进入正堂后，主持说：“我遗憾自己做了僧人，不敢向他行礼。”主持僧果然把他当作神仙。平民又对主持说：“如今既已出家，就不能恢复原来的服装了，更应该精进修行。不过，你应当能得到很多钱帛，分给你之后可以达到三五万贯。”僧人更加谦逊畏惧，说：“怎么能得到这么多钱帛呢？”平民笑道：“可以做到。市上有几种药，你只管按数买来，我将替主持配制三五百丸药，每丸都可以点化一百两铜成为黄金。”僧人听后起身，合掌很久；又走下台阶，向空中礼拜。回来坐下后，问道：“怎样辨别药材是真是假？”平民说：“你只管去商量确定后，把药拿来，我自然会辨别。”僧人说：“托长者替我买来，怎么样？”平民发怒说：“难道我是替和尚买药的人吗？”僧人起身，惭愧害怕地向他道歉，请求谅解，于是每天到街市上寻访。平民已经离开，约定十天后再来。忽然有一个老人，在市中问主持说：“我每天看见你到药铺里来，你买的是什么药？”僧人说：“买某种颜色的药。”老人说：“你试着到水北小清化里某人的铺子询问，那里应当有这种药。”主持急忙去找，铺主暂时外出，说一两天后就回来。主持僧担心十天的期限渐渐逼近，急得废寝忘食，眼睛一刻也合不上。过了两天，主持急忙赶到小清化，药铺已经开门了。僧人非常高兴，便问：“有没有某色某色的药？”铺主慢慢走到货架上查看，回答说：“都有。”于是取出药给僧人看。僧人平素并不认识这些药，便试探着问总共要多少，价格怎样。铺主说：“如果全部要下这些药，没有四百千是不行的。”僧人听后，惊骇得耸起身子。铺主袖着手眨眼，默默地不理会他。僧人猜不透他的意思，于是起身走过几条街，反复思量：虽然索价很多，但如果药配成了，三数万两黄金立即就能得到；而且这种药所需的数量并不多。于是又到原先那家药铺，僧人说：“眼下拿出多少钱可以买到？”铺主说：“京城除了道政坊张家也有这种药；张家要五百千才卖。我这里的药，四百千以下，少一文钱也不卖。”僧人于是到道政坊张家打听，果然有这种药，询问价格，对方说：“没有五百千不能卖。”于是他返回小清化的药铺，按价格买下。事情定妥后，僧人说：“请铺主自己带着药，和我一起到一座荒废的院子，暂时给一位相识的人看一下，随即就把钱交给你，可以吗？”铺主说：“到那天，主持自己来，把药一起带走就行。” 僧人答应了。到了约定的日子，他和铺主带着药回到院中。斋午时分，平民到来，拿出药给他看。平民说：“这些全都是本色真药；其中有一种稍差一些，但市上如果有，可以换掉它。”铺主说：“只有道政坊张家有。”平民退回这一种药，药价是八十千。于是按数命僧人去买，其他药都留下。清化药铺的铺主带着三百二十千钱回去，僧人拿出八十千，去张家药铺买药回来。张家药铺一定要一百千才肯卖，僧人按价买下回来。于是设醮建坛，制作泥炉，斋戒沐浴，选定日期配制炼化点金药。平民在斋午时和老仆一同到来，到了申时、未时才离开。主持派行者暗中跟随，有时出城门，有时游逛市肆，有时游览龙门，走路轻快矫健。行者们见平民回头就退开，怕被他察觉。炉子备好后开始加火，说三百六十天就能炼成。他教导如何增减火候，又教导要洁净并焚香，把猫狗全都分开拘禁起来。天气稍有阴暗，便有雷雨，众僧大声念佛，行者昼夜不停。平民说：“等药炼成，我暂且去王屋天坛，等我回来再开炉。” 过了一年，平民没有来。院中僧人焚香后打开药炉查看，鼎器都还原样，药却全都烧成灰烬，只能弹指惊叹而已。他们害怕那是神仙，互相告诫不要泄露此事。后来院中有个僧人辞别前往别院，他与洛阳城中我的旧相识很熟，夜深安静时谈到了这件事。这种编造妖异、设置怪事来谋利，怎么会如此荒诞呢？这也是僧人贪财到了极点的表现。僧俗中知道这件事的人，足以把它当作深刻的警戒！足以把它当作深刻的警戒！洛阳染工见到冤鬼

译开宝初年，洛阳贤相坊有个染工，姓李，能制作打装花襭，众人都称他为“李装花”。他家里略有些产业，性情刚烈暴戾，不信佛。若有僧人拿着钵到他门前，他就把僧人当作木偶人一样看待；即使僧人站在那里等很久，李装花最终也不回答一句。同类的人对他说：“既然不想布施，为什么不回答一句让他离开？”李装花说：“如果回答一句，恐怕以后还会再来。”听到的人都大笑。忽然有一天，他借来几幅绣画佛像和几部经书，供养几十个僧人，邻里都觉得奇怪。有个富人樊澄暗中追问他，李装花据实回答，并说：“我在晋朝末年发生饥荒的那一年，家里贫穷，只有一两贯钱，原本在乡村做杂货贩卖。有一个姓孙的人，也有三两贯钱，和我一起在乡村做杂货生意。我们早出晚归，总是同行。每到郊野无人之处，姓孙的就多次回头张望，或者走在前面，或者走在后面，像是想暗中窥伺我的样子，我察觉到了。有一天遇到阴天昏暗的时候，彼此相距很近也无法辨认，我从后面拿圆石打他，正好击中他的脑袋，又用石头击打他的头脸，他于是死了。我把尸体丢在路旁，拿走孙某的全部货物回来，始终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最近因为夜市，我亲自去买熟食，忽然看见那个姓孙的人也在那里买东西。我害怕他把我告到官府，想暗中逃走，可姓孙的人步步跟随，使我无法逃脱。于是我跪拜求告，他自己说如今我家里略有钱财，请求我不要告官，只要一些钱物，按数奉送给他；我以为他当时只是暂时死亡，后来又复活了。孙某也没有说一句话，我便把他叫进酒店，一同坐下喝酒。喝了几巡，孙某慢慢说道：‘当时为什么要打死我？过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找不到你。’我便说：‘实在是死罪。当时我觉得你要暗算我，所以先下手了。’我又跪拜向他求告。孙某说：‘我辛苦寻找你却找不到，见到你也并没有用。我不是人，而是鬼。你打死我以后，被村民把我的尸体丢进距此半里左右的一口枯井里。如今井已经被填塞，只剩下略有井的形状。我的骸骨还在那里，无法转世投生；你替我把尸骨取出安葬，换上新衣服，我就没有怨恨了。’李装花答应了，但转眼间孙某就不见了。因此他斋请僧人、营造小功德，就是为了这个冤鬼。”樊澄一向信奉佛教，知道因果，对李装花说：“为什么不赶快到当初打死他的地方，寻找那口枯井，取出尸骨，给他做新衣服，再通过诵经、斋僧，把尸骨择地重新安葬？如果不这样做，最终一定会遭受灾祸。”李装花听后害怕了，便按照他说的去寻找。过了几天，果然发现了枯井的踪迹，挖掘后找到了当初丢弃的尸体。他做了新衣服，在山下买地安葬了尸体。几年后，李装花与亲家姓傅的人发生争执，两人互相揪扯到南州厢。厢中有一座古狱，监狱没有门，李装花自己投身狱中。正好主管厢务的官吏边某姓氏，偶然去了别的地方，李装花就在狱中一棵谷树上，用衣带把自己勒死；厢吏因此获罪。唉！李装花、孙某都是微不足道的人，晋朝末年发生的杀人之事，到我朝开宝初年还显现出来；尸体改葬后，李装花最终又自缢而死，这难道不是鬼神报应昭然可见的验证吗？我在洛阳亲眼看见了这件事，所以写下来用来劝诫世人。

译白中令知人善任 白中令名叫文珂，是河东辽州人。他从军职起，积累功劳做到藩方马步都校、遥郡，后来担任辽州刺史、代州刺史。在代州任职时，正赶上汉祖授任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代州属于他的属郡。白中令的长子名叫廷诲，当时任衙内指挥使，每天都以各种事情干预郡政。汉祖听说后，恼怒白中令没有教育好儿子，于是上奏此事，罢免了他的郡职。白中令因属郡通往并州的道路经过并州，便到府中参谒。汉祖见到他，观察他的仪表相貌敦厚，举止闲雅，又询问时事；白中令回答有条理，都切中要害。汉祖因此大为高兴，多次设宴，命宾客尽情欢饮后才散。那时汉祖已经上奏请求任命一人做北京副留守，尚未得到答复，汉祖便趁机上奏请求任命白中令担任副留守，朝廷准许了。任命诏书下达后，白中令每天都能从容地接近汉祖。正值晋朝末年，胡族入侵扰乱中原，汉祖有扫除天下的志向，其中奇谋密计，大多有白中令的力量，于是成就了这次君臣际遇。白中令在汉祖起兵时，被任命为河中府节度使。汉祖登上帝位后，改授天平军节度使。不久，又调任陕府；适逢蒲、岐、雍三州接连反叛，朝廷授予他河中府招讨的命令，并兼知河中府事务。周太祖时期，白中令任枢密使，奉命总管军法，督办三路进攻夺取的事务。白中令在北京任职时，向来与周太祖亲密融洽，周太祖多次召见他，询问军务。三州叛乱平定后，周太祖感念他的功劳。军队回师时，白中令与周太祖一同回来。当时西京留守王守恩被左右近臣迷惑，大肆接受贿赂，众人议论纷纷。周太祖当天就移文给白中令，命他暂时掌管宫门钥匙，代替王守恩。白中令回到府第后秘密上奏此事，汉少主于是下诏任命他为西京留守、大尹事，兼中书令。周太祖即位数年后，白中令请求入朝觐见，恳切请求退休。周太祖再三诚恳劝说，白中令以年老为由推辞，坚决请求不止，周太祖于是答应了，授予他太子大师之职退休。准许他回洛阳休养，赐给他肩舆、鸠仗，又命宰臣在板桥设祖筵为他饯行，众人都说白公后来继承了二疏的事迹，千年以后，也只有他一人而已。白公掌握兵权以后，宣差昝相居润充任都押衙，白公的亲信牛从福任校练使，常常参与机密核心事务。白公多次暗中向周太祖说昝相有见识谋略，周太祖后来逐渐任用他，使他骤然升至显要职位。昝相曾经主持开封府，后来追赠王爵。沈中令名叫伦，常常寄居在白中令门下。昝相显贵以后，白中令派人暗中把沈相的姓名推荐给他，昝相于是向太祖皇帝称荐沈相。当时太祖尚未显贵，暗中掌握天下兵权，把沈相留在自己门下，于是结成了如鱼得水、云龙际会般的契合关系。太祖常常告诉当时的宰相，恳求为沈中令谋求一个出身，宰相以没有先例为由拒绝。太祖登上帝位后，召见沈相，还没有授官，先赐给他绯袍、牙笏，几天之内人们都称他为“赐绯人”。当时宰相坚持原来的意见，还想请旨授给他散官，这件事怎么拖到现在才见分晓呢？等中书省来请示裁决时，皇上问：“应当授给他什么官？”中书省看到皇上的脸色，急忙说：“想授他京官。”皇上没有回答。中书省又想授他升朝官，皇上问：“授什么官？”中书省互相顾视，没有奏答。皇上说：“暂且授给他郎中。”于是授任户部郎中。当时宰相还想把他安置在闲散之地，派他到维扬监理关市，接着又拜为给事中。西蜀有事时，派他充任转运使，军饷运输没有缺少，他以清白自守。蜀地平定、军队回师后，不被财物女色所迷惑的，只有沈中令和曹济阳两人而已。太祖了解沈中令有长远谋略和深沉见识，少言而沉静，于是大力任用他。两位公卿的显贵通达，难道也是由于沈中令善于知人吗？沈中令去世后，我仍很熟悉他门下的事情。我原本是平民，因为得到中令的赏识，详细知道这件事，于是把它记了下来。张大监正直 追赠为大监的张公名灿，原本是农家子弟，三十多岁时还不识字。忽然有同乡的举人来访，那人正是张公的姻亲表亲。于是张公问道：“我可以学习吗？”举人说：“哪有年纪已经大了，至今还不认识一个字的人，怎么还能再跟着学习呢？”张公很不高兴，愤然立志寻找老师求学。张公居住的地方，向正南一二里便是官道，路旁有几十家店铺。一天，一个儒士经过这里，暂时在店中休息，张公上前向他作揖行礼。儒士起身回礼，坐下与他交谈。张公十分恭敬谨慎，问儒士说：“我年纪大了，只遗憾从来没有读过书。

译我立志拜师学习，是否可以？” 儒士说：“看你的志向和性情，只要能够勤苦读书，十年之内一定会有所成就。”张公说：“昼夜不停地学习，五年可以吗？”儒士又惊又喜，说：“如果这样有志气，还担心不能成功吗！”他再三劝勉张公。张公拜谢，请求做他的弟子，又请他回庄上，准备饭食招待，留他住了几夜。张公哭着告诉父母，请求给自己五年假期，愿意跟随这位儒士出入求学。张公的父亲虽然是农民，却一向厚道，听儿子说得恳切，便答应了。张公与儒士一同离去，五年没有消息，父母十分忧虑。有一天他回来时，已经穿上了儒服。原来他昼夜勤苦学习，能够通晓大小经书，对圣人的深奥义理都很精通，尤其擅长书札，书法有体制法度。又过了几年，他精通词赋诗篇，乡里都推重佩服，远近四方都称赞他，于是成为博通经学的儒者。晚年居住在绛台，同道之人每天都登门拜访，他的声望很盛。正逢绛州牧长纪纲中，暗中收受富人的财物贿赂，干扰案件和市场，郡中百姓深受其苦。郡主也知道这件事，却没有能力除掉他。恰好郡长的一位旧友奉命经过该郡，这位过客也听说了此事，于是郡长与过客秘密商议，而且害怕朝廷知道。过客说：“不如请一位正直的人坐在宾席上，这样郡中的事情一定能得到治理，您的左右近臣也会改过。” 郡长多次去拜访他，却没有见到本人。有人提到大监的名声，郡主说：“早就听说过了。”于是就用简牒、衣物、鞍马请他来。大监只写信致谢，借口说自己读书时因患肺病，恐怕不能任事。郡主对此很惊讶，说：“张秀才贫困到这种地步，我已经用简牒、服玩、鞍马请他，礼数也很优厚了。他忽然拒绝，还托词说有病，一定另有原因。”便命熟人私下询问他。大监说：“郡主确实是贤良的长官，只是身边的人没有才能，反而玷污了他的名声罢了。我如果接受他的邀请，就想请求把身边那些不肖之人全部赶走；但担心无法办到，而且又怕反被这些人陷害，那么我的主张一定不能实行。”郡主听说后，更加叹服赞赏，派人对他说：“秀才只管接受任命，我说的事情都可以实行。”不久，郡主上奏任命他为绛州防御推官，朝廷批准了这份奏章。向来所作的事情，别本作“所说”。那些过去所做的不法之事，全部革除；杜绝请托，审理诉讼没有私心，实行一年，众人一致称赞治理得好。明宗知道后，调任他为防御判官，大概是因为瀛王冯令公了解他的操守。到汉祖刚即位时，他担任上党戎判。汉祖在北京时，大量聚集铠甲兵器，禁止民间私自买卖牛皮。也禁止民间盗取牛皮使用。如果有牛死了，必须立即把牛皮交给官府；因此犯法的人很多。汉祖登上帝位后，三司援引旧例，请求在天下禁用牛皮，所立的法令与在河东时相同，天下人都为此受苦。恰逢上党有二十多人犯了牛皮禁令，案件已经审结，罪名都应判死刑。大监当时任判官，独自坚持说：“主上英明，三司不应这样上奏。二十多人死了还不算什么，何况天下犯法的人都含冤而死吗？况且主上在河东时大规模聚集兵甲，需要牛皮，所以严禁是可以的；如今君临天下，难道还会缺少牛皮吗，何至于把法令制定到这种地步？”于是封缄奏章上奏。当时三司使正掌权，执政大臣中除冯瀛王外，都憎恶他，说：“哪有州郡的官员敢非议朝廷诏敕！”他们竭力向汉祖进言，汉祖也发怒说：“昭义的一个判官是什么人，竟敢这样做？”于是下令犯牛皮禁令的人一律处死。大监因为非议诏敕，也将被处死。诏敕尚未下达，只有瀛王在非办公时间请求见汉祖。汉祖出来后，瀛王说：“陛下在河东时，禁断牛皮是可以的；如今已经拥有天下，牛皮就不应禁用。陛下无辜杀害百姓，也足以让臣替陛下惋惜。” 昭义判官身居卑职，领取陛下的俸禄，任职于陛下的官府，却不顾性命，敢于坚持己见上奏，应当奖赏而不应杀害。臣担任辅弼之职，却让这道诏敕无辜伤害天下人的性命，不能早些上奏，使陛下纠正此事，臣罪当诛。”说完叩头再拜。又说：“张灿不应加罪，希望陛下宽赦他。”汉祖沉默了很久，说：“事情已经执行了。”冯瀛王说：“诏敕还没有下达。”汉祖立即说：“赦免他。”冯瀛王说：“想要勒令停止执行，可以吗？”皇上说：“可以。”于是改了诏敕，大意写道：“三司掌管国家财计，是国家法律所依据的机构。张灿对事情的体察不明，所坚持的道理不合适，应停任现职。犯牛皮禁令的人，免除死罪，释放。”大监听从命令。原本作“厅敕”，疑有错误；今依别本作“听命”。拜谢完毕，听到诏敕中说“所坚持的道理不合适”，还说：“中书自己尚且不能坚持道理，如果每件事都要教外来的判官来坚持，那还要宰相做什么？”不久，朝廷知道了这件事，又爱惜他正直、敢于议论政事，想任用他为谏官。不久，授任监察御史。最初授任监察御史的命词说：“前件官员澄清事物却不能清明，搅扰事物却不能混浊。”捧着诏敕、官告，遍访当时的宰相，这叫作“呈官告”。冯瀛王在官告上改了一个字，写成“澄之必清”，并盖上堂印。他召集厅属，把这份官告给大家看。冯瀛王说：“这位官员已经具有清白的品格，怎么能说‘澄之不清’呢？”从此，张灿清白的名声传遍朝廷内外。后来他调任殿中侍御史，特意留在西京掌管宪司。他向中执宪刘公温叟辞行，刘温叟没有以礼相待。大监到达西京后，知道刘中丞的母亲住在外地，没有前来迎接侍奉，于是上奏弹劾他。当时的宰相范鲁公，名质，平素很看重刘温叟，便召他到中书省，把弹劾奏章给他看。刘温叟掩面作悲惨的神色说：“如果朝廷把这件事施行下来，我实在是名教的罪人了，这可怎么办？”他又哭泣着诉说：“我的慈母，其实是继母。她生性喜欢宽敞安静地住在家中，而且不适应这里的水土，坚持要自己居住。我以前多次拜见并禀告此事，她都不听，并不是我不去迎接侍奉她。张公所弹劾的，确实是我的罪过。”范质说：“有谁与他一向交情深厚，请赶快写信把这件事告诉他。如果弹劾奏章再次送来，就来不及了。”刘温叟十分惶恐，亲自写信致谢，并把事情告诉对方，命令一向与他亲厚的人骑快马前往。因此，所弹劾的事情中止了。大监说：“哪有教化之地，竟泄露别人弹劾的言辞，让人来通知对方？不过我已经老了。”于是产生了长期归隐山林的想法。病了很久后，上奏请求长期休假。

译众人也畏惧他的正直，不敢起用他。一年多后，他终于死在玉泉的别墅中。他死后，没有财产可以办理安葬；他的正直清贫就是这样。次子名素，年轻时俊秀勤敏，擅长词赋，十四五岁时，就有成年人的才器。太祖皇帝亲自征讨泽、潞时，张素正二十多岁，前往皇帝驻跸之处，进献《有征无战颂》。太祖召词臣当面诵读，说：“像这样的人，在举人中并不容易得到。”太祖皇帝说：“叛逆党徒出兵，多次被王师击败，怎么能说‘有征无战’呢？”当时军务正繁忙，于是赏赐他束帛，让他退下。由此他的声望和身价很快传遍远近。家中贫穷，多次应试后落第回家。李相中令名昉，掌管文柄，把他提拔到上等名次。太宗在位时，任职供使已有很长时间。当今皇上正要知道他的才干，想提拔任用他，他却忽然患病去世，当时正从荆湖运输回来。皇上赏赐二百千钱给他的家属，赐予一个儿子出身，这是很优厚的礼遇。大监坚持上奏反对禁牛皮，天下受他恩惠的百姓很多，他的子孙必定会有显贵荣耀的人。如今他的几个儿子都很像他，我又详细知道他的事迹，于是把它记载下来。焦生见到亡妻 焦生，不知是哪里人，长期客居洛阳。焦生通晓《诗经》《周易》和《何论》，曾在洛城西宫南里以讲学为业。有个同乡住在乡村，粮仓积粮很多，是村民中的豪强。村中还有一户姓刘的人家，家境也很富足。姓刘的人忽然暴病而死，留下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大女儿才十多岁。刘妻因为租税沉重，完全没有依靠。丈夫下葬后，村里人不懂礼教，想让一个男人入赘作丈夫，俗话叫“接脚”。村里的豪强儒生认为焦生孤独，便让媒人向刘妻提起这件事。刘妻知道焦生在州县中熟悉事务，答应了。不到半年，就把他招来作丈夫。焦生长久贫困憔悴，一旦得到刘家的产业，几乎成了富家翁，自认为是平生最大的际遇。十多年间，家业日益兴盛，牛羊的蹄和角增加了一倍。焦生进城，黄昏后醉醺醺地回来，妻子总带着儿女在庄门迎接，还让一两个壮丁到村外等候，从未对他皱眉。一天，焦生的妻子也突然死了，焦生悲痛哀悼，不断追念。妻子下葬后，他昼夜号哭，眼泪鼻涕不停，为她请僧人供饭、看经，营造功德，做到了极点。豪强儒生和洛阳的朋友们用道理劝解他，他才稍稍停止。几个月后，焦生又一早前往城中，直到黄昏才回来。他半醉着骑驴，走到离住处十多里的地方，突然大哭着回来，家人扶持着把他接进家中。这样有好几次，村民也不觉得奇怪。一天，他从城中醉醺醺地回来，走到柿园店。柿园，就是天后时期御苑中的柿园；如果种了许多梨，人们就把它称作梨园。几十年前那里还有遗迹。焦生用鞭子乱打那家的客人。客人发怒，先骑马回去了。焦生独自骑驴，不走原来的道路，向东南方的荒地走去，见到他的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焦生的住处在西南方，家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村民因为天色已晚，担心他被狼虫伤害，便有五七个人一起拿着白色木棒跟在后面。他们渐渐接近时，焦生就回头，对跟随的人说：“前几天我和几个人约好了，请不要跟着我。”众人于是回去了。焦生骑驴直奔洛河河岸最深险的地方，急忙抽打驴子让它向前走；驴看见河岸深险，不肯前进。焦生下驴，用手用力推它，驴抬起两只脚踢焦生，焦生倒下，死躺在地上，驴也自行回去了。当时已经是十月，别本作“十一月”。河岸下水深的地方，河道弯曲，有几十只木筏，上面有人住宿。筏上的人看见骑驴的人想投崖，以为他是发疯了。焦生站起来，筏上的人连声大喊：“不要再往前！前面岸下是深潭，会淹死你的。”焦生听见后，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下来扔在地上，向西北方快速跑去，潜伏起来不见了。筏上的人上岸，看见他的衣服，说：“果然是个疯子，差一点就淹死了。如果他继续向前而出了差错，何况还把衣服遗在地上，明天有人循着踪迹找到这里，就会连累别人。”附近村中有位耆长，筏上的人便在深夜敲门告诉他。村中耆长说：“刚才天色已晚，看见焦生离去，他一定是醉后发狂。”于是连夜到焦生家告诉家人。第二天一早寻找，没有找到；在一百多步外的草丛中发现了细微的血迹，大概是他赤脚走路被荆棘刺伤了。焦生家人诬告筏上的几个人害了他，把他们送到官府审问，但查不出罪状。又过了几天，有人在三山后面的溪涧旁草丛中看见一个人披头散发、身上没有衣服，仔细一看，原来是焦生。和他说话，他不回答，双眼闪闪发光，看见的人害怕了，急忙跑到焦庄告诉家人。家人依照所说前往，果然发现他还在溪涧旁的杂草中。看见家人到来，他想逃跑，壮丁追上去，把他捆绑带回。他全身和手脚多被荆棘刺伤，血污狼藉，不吃不喝，也不认识亲疏，只说：“放我回本家。” 于是请来善于施行符禁的人。当时有个道士名叫丁自然，能够用符禁制止汤火，驱逐捉拿鬼魅精怪，多次应验。他依法设坛，施完禁水后，把火烧得炽烈、汤煮得沸腾，书写符咒加以禁制，随后解开焦生的捆绑，呼喊焦生死去妻子的姓名，厉声拿剑呼喝责问她说：“你是鬼，焦生却是活人，人鬼道路不同。你这个鬼物，竟敢随便干扰活人！”又责备焦生说：“她是鬼，你为什么还要跟随她？”过了很久，焦生流汗、战栗，伏在地上，像是知道自己有过错，但始终没有说话。于是替他拔出荆棘，又用热汤给他沐浴，给他穿上新衣，扶他躺下睡觉。几天后，他仍不吃东西却不感到饥饿，才渐渐能够发出声音呻吟，感觉到肌肉骨骼之间疼痛。道士离开后，又过了几十天，别人问他事情经过。焦生说：“我到柿园店时，看见亡妻走在前面，不知道她已经是鬼，心中很高兴。妻子用手指着跟随我的庄客，好像要让我把他们赶走，我不知不觉用鞭子抽打他们。庄客离开后，妻子越走越快，我怕失去她，就赶着驴向东南方追去。看见道路宽阔，妻子走在前面，我骑驴追赶她。妻子回头说：‘你往后看看，引来了那么多人，我害怕，我害怕，赶快让他们回去。’我于是回头迎向追赶我的人，骗他们说：‘我和几个人约在前面的路上见面。’ 追赶我的人相信了，全都回去了，妻子高兴地笑了。又往前走了几里，妻子指着前面的一座庄院说：‘这就是我家。’将要走到几百步时，有两个穿红衣服的女子，一大一小，笑着迎上来，说：‘耶来了，耶来了。’那里有一座大门，与追赶者所住的地方不同；妻子先进去，两个女子也先进去。我的驴不肯再向前走，鞭打它也不动。我发怒，自己下驴用手推它，驴抬起两只脚踢我，我倒下后就昏迷不省人事。过了很久，妻子和穿红衣的小女子在前面引路，我上山进入溪涧，反而觉得身体健壮起来，天天跟随她们。等尊师到来时，妻子和两个女子哭号着离开，从此就再也看不见了。”家人才惊讶起来，互相说：“那两个女子，都是刘家先死的女儿，也都是妻子所生；难道妻子的强大魂魄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吗？”《传》中说：“人刚开始形成时叫作魄，精气强盛的叫作魂。”这样说来，豕能站立而啼哭，伯有出现，赵简子梦中谋划杜伯用草结成的箭，都是鬼。我的看法是，人还没有出生时没有形体，出生后才称为存在，死后又归于无，所以把死称为归，大概就是说重新归于虚无。焦生本来只是平庸之人，没有正直之气，长期羁旅在外，一旦占有刘家的产业，擅自享用刘家的财粮，又被死去的妻子迷惑，恋恋不舍，不能割断这份感情，早晚号哭，魂魄已经离散了。

译妖物到来，是乘着他的气势。别本作“衰”，来取代他；或者只是有邪物依附在他身上罢了。焦生几年后就死了。家人一起察看焦生妻子所指的庄院和焦生推驴的地方，前面是断岸，下面临着深不可测的水潭，四面看去寂静无声，都是荒芜而不能耕种开凿的地方。况且一个人平日的感情如果是这样，怎么会在死后成为鬼，感情却突然完全不同呢？难道妻子的鬼魂会反过来迷惑丈夫，使他投向险峻的岸边，溺死在深不可测的水潭中吗？那究竟是妻子的鬼，还是物类依附凭借而成的妖物呢？这正是白太傅诗中所说的“活着也迷惑，死了也迷惑”。焦生虽然只是普通人，死去的妻子虽然也是寻常之事，但记载这件事，是想使世上的君子不要被妇人女子迷惑，沉溺于这种感情。何况生死是最大的差别，怎么能再受到严重的迷惑呢？如果这样，那么道士的符咒为什么又会如此灵验呢？从石头中得到小龟，开渠得到蛟龙卵，挖地得到鲤鱼，都是附带记载的事情。洛河出产美石，其中有时会有光滑洁净、晶莹如玉的石头。人们常取白石捣成粉末，依法调制炼成药玉；这些也都是洛河出产的。建隆初年，暮春时节，五六个人趁空在洛河边挑选白石作为玩物。其中有个读书人李元，得到一块石头，长四寸多，长宽厚度相称，重量比普通石头重，光洁温润，众人都说它是玉。李元准备带回去，便把它放在佛像前。过了一年，李元平素和一个姓崔的玉工熟悉，就对玉工说：“我得到一块白石，确实是玉。可以剖开加工吗？”崔于是前去察看，沉吟了很久，说：“说它是石头吧，它又重又润；说它是玉吧，外表又不像。把它拿来试着加工一下吧。”于是用解玉砂截去五分之一。察看时，果然只是美石；但被截开的地方，中心是空的，里面有东西在微微动，崔和李元都十分惊讶。不一会儿，有个约一枚钱币大小的东西慢慢爬出来，原来是一只小白龟。六甲都具备，身体瘦而强健，抬头伸颈，背着龟壳缓缓爬行。况且石头既然浑然形成，周围又没有缝隙，那么这只龟是从哪里进去的呢？李元用漆盒把它封存起来，每天在佛像前焚香供养。人们知道后，要求观看的人很多，李元便让几个人一起把它送到洛河边，在离水三四步的地方放下。龟甲一动不动，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伸出头向左张望，朝着水边走去。进入水中后并没有下沉，反而踩着水逆流而行，大约走了几丈，渐渐没入水中，便再也看不见了。它究竟是龙还是龟，众人都无法判断。太宗在位时，浙中进献了一只小白龟，甚至用银盒盛放。当时赵韩王普在中书省，我刚进入密地，韩王拿出龟来观看，中书省和密院的人一起看了它。龟长只有一寸多，洁白，身体也瘦，颈部略长，像普通的龟；眼睛明亮，不把六甲藏在体内，也不怕人。我听说灵龟经过千年，巢居在莲叶之上，大概寿命越长，身体反而越小。进入石头的龟，大概是在石头最初凝结变化时处在其中，后来石头坚硬，它便潜藏在里面。借玉工之手把它取出，难道就是所谓神物由龙变化而来的吗？开宝初年，太祖皇帝将要西行到洛阳，命令修缮大内，督促工程十分急迫，同时开凿济河。从嘉猷坊向东挖出，穿过民田，通到巩县，流入黄河，想要大大便利舟船运输，把军粮运到洛阳。距离洛城二十多里处，挖地深二丈多，旁边微微有些湿润，便将其筑实。里面有东西跳跃挣扎，许多服役的人前来观看。役夫中有个恶少，最终伸手探进去把它取出，原来是一条鲤鱼，重六七斤。按洞穴下面的情形推测，再往下几丈，才会到达泉脉。这条鲤鱼在地下，不知已经多少年了，竟然还这样跳跃挣扎吗？役夫们把它煮来吃，味道格外鲜美，也没有其他异常。晋代司空在积草中吃到鱼，味道异常，便说那是龙。当时也把这条鱼吃了，始终没有发现什么怪异，或许就是同一类吧？这一年，挖地又得到一个卵，大小形状像冬瓜。人们把它扔进水里，众人都说是龙卵。《汉书》记载在江水中射蛟，注释说：“蛟的形状像蜥蜴，卵生，颈下有白色。”这样看来，得到的这个卵就是蛟卵。黄门将作使姓赵，失去了他的名字。总共负责督促役夫施工。我住在洛阳，这些都是当时亲耳听见、亲眼见到的事情，所以记下来。丁亥年腊月十月七日，在灯下校订；四天后立春，已经有诏令宣布戊子年改元为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