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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杂着
周序
刘序
题词一
题词二
海南杂着
附录一
附录二
附录三
周序
蔡生廷兰,澎湖士也。道光十二年壬辰春,余以兴泉永道奉檄赈澎湖,生袖诗来谒,述风灾小民饥苦状,余和之。生请受业,因其名字之曰香祖,授以前人读书法。
澎湖,台湾府属大海中之一岛,地斥卤,不宜禾稼,薯芋杂粮生焉。民习渔,以海为业。无学校,额设生员四名,隶府学。生以岛无藏书可读,就郡力学,试高等,为廪膳生。乡试渡海,次厦门,余常课之玉屏书院。
乙未(道光十五年)秋,试归,遭飓风,漂泊不知所之。踰年丙申(道光十六年)夏,归自越南,具道困苦,且致越南使臣念余意(壬辰夏,越南使臣工部郎中陈文忠、礼部员外郎高有翼、行人陈文恂送故彰化县李振青眷来厦门,冬归国,诗以送之)。余庆其再生,资之归澎湖。
是秋,调在台湾,生以所撰「沧溟纪险」、「炎荒纪程」、「越南纪略」来质。余读其文而异之。一书大海中风雨晦溟、波涛骇异、生死不可测之情状,而中怀镇定,惟老母是念;一述越南恭顺,雅重天朝文士,与其士大夫相唱和,及所历山川道路之险夷、城郭宫室仓廪府库市廛之虚实;一载越南故事,略古详今,纤悉毕具,以验其风俗。噫!生此游可谓奇矣壮矣!顾念生生长穷岛寂寞之乡,纵能力学,见闻寡鲜,天岂以跌荡其胸臆,开豁其心思耳目,以益其为文耶?
太史公曰:『余尝西至崆峒,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故其文淹博踔厉而诡奇,后世莫能及。士君子游历所至,何地不当究心山川人物有关经济?凡可以供凭眺、资考证者,皆学也。生既至绝域矣,其有所记载固宜。抑越南、南越也,昔陆贾至其地得多金而返;生失路穷遗,而于辞受间惟谨,视陆贾又何如哉!今以生选拔贡于朝,其以是为行卷,质之当代巨公,必有能赏之者。
苏子由曰:『于山、见嵩华之高,于水、见黄河之大,仰观宫阙、见天下之壮丽』;生其游焉,还视越南蔑如也,则所以益其为文者当更无穷也。
富阳周凯仲礼撰。
刘序
东坡居儋耳诗:『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故其文章之雄杰,以海外诸作压卷。然儋耳隶广东琼州府,远陟苏波,在宋时初辟为南唐,今则士大夫舟楫之所停集,游乎此者未足称奇绝矣。
夫不履天下之奇险,不能得宇宙之壮观。澎湖蔡生廷兰,砺介节,富文学。余岁、科两试,皆取冠其曹。不幸,屡举辄报罢。道光乙未秋试后,厦门渡洋,猝遇暴风,昏暝浮十昼夜抵越南。越南王由陆路赍送,逾年夏始归。吾阅其所著「沧溟纪险」,飓颷迅发于岛屿之间,潮水腾沸,浪高如山,舟桅折舵倾,沉而复起,匍匐叫号神明,以求须臾之命,不觉惊且叹,谓天何危生至此。继阅其「炎荒纪程」,国王雅重儒术,其国文武大小吏员皆曰:『不图今日得见天朝文士』!所至燕饮无虚日,醉后必索诗,能者亦酬和迭韵;及临别,握手零涕,并谓『天涯南北,别时容易见时难』。不觉叹且喜,谓天既危生,遐方之人何爱生至此。终阅其「越南纪略」,越南、古越裳氏,历秦、汉、唐、宋、元、明与中国分合治乱,府州县卫之沿革,山川溪谷之高深,鸟兽草木之怪特,礼乐冠裳之异宜,风俗人情之变殊,二十七史外夷传之所不载,纤悉具备;而生犹自名曰「纪略」,不觉喜且愕,愕且服生实善承天之危、克致人之爱。兹记当与东坡海外文章并传,洵乎「九死不恨、生平奇绝」之游也。
虽然,吾更有以进生。夫神志定,乃可以处非常之事;见闻博,斯能以究万物之情。有孚心亨,则习坎获吉;笃敬忠信,自蛮貊可行。生固非终身举而不遇者,其介节果亦能始终如东坡乎?吾于生之兹游望之矣。是为序。
时道光十六年,岁次丙申,孟秋之月既望,陕西按察使司前台澎兵备道友生刘鸿翱次白氏撰。
题词一
蒋怿□〈艹弇〉(镛)司马夫子
文章未遇屈秋闱,海舶奔腾飓母飞。天水浮沉旬夜迥,烟云杳渺一风回(弃桅后被西北风压下,幸转东北,得收安南,否则直犯落漈)。南收荒岛波涛险,北望家山定省违。往返梯航将万里,奚囊携得锦囊归。
取道归程出桂林,鹭门安抵喜传音。倚闾得慰萱帏望,爱士能孚藻鉴心(厦门周观察、台湾刘廉访二宪均器重盼望之)。回首烟波惊甫定,怡情桑梓恋应深。长风巨浪鹏抟远,履险为夷卜大任。
题词二
许荫坪(德树)广文夫子
惊涛乱溅老莱衣,九死难忘奉养违。心似卷葹身似叶,天留舜草报春晖。
菜芹汛口进铜盘,万里风樯客子单。喜煞越裳诸父老,扶藜来看汉衣冠。
苏和声里岭弯环,乞得羇身百粤还。掇取乾坤草盈袖,几人生度鬼门关!
对客挥毫慷慨吟,香山名已遍鸡林。而今不写闲风月,一首新诗一饼金。
海南杂着
●沧溟纪险
译《海南杂着》周序 刘序 题词一 题词二 《海南杂着》附录一 附录二 附录三 周序 蔡廷兰是澎湖的读书人。道光十二年壬辰春天,我以兴泉永道的身份奉檄赈济澎湖,蔡生袖中带着诗来拜见我,叙述风灾后百姓饥饿困苦的情形,我便作诗相和。蔡生请求拜我为师,于是我根据他的名字给他取号“香祖”,并把前人的读书方法传授给他。澎湖是台湾府所属、位于大海中的一个岛,土地盐碱,不适合种植禾稼,只能生长薯、芋等杂粮。百姓习惯捕鱼,以海上生活为业。那里没有学校,只额设生员四名,隶属于府学。蔡生因为岛上没有藏书可读,便到郡城努力求学,参加考试取得高等,成为廪膳生。乡试时渡海,经过厦门,我常在玉屏书院考课他。乙未(道光十五年)秋天,他考试归来,遭遇飓风,漂泊不知到了什么地方。过了一年,丙申(道光十六年)夏天,他从越南回来,详细讲述一路的困苦,并且带来了越南使臣思念我的意思(壬辰年夏天,越南使臣工部郎中陈文忠、礼部员外郎高有翼、行人陈文恂护送已故彰化县令李振青的家眷来到厦门,冬天回国,我作诗送行)。我庆幸他死里逃生,资助他回澎湖。这年秋天,我调任台湾,蔡生拿他所撰写的《沧溟纪险》《炎荒纪程》《越南纪略》来请我指正。我读了他的文章,感到十分惊异。一部书写大海中风雨晦暗、波涛惊险奇异、生死无法预测的情状,以及他内心的镇定,只牵挂年老的母亲;一部叙述越南恭顺有礼,十分尊重天朝文士,同当地士大夫互相唱和,以及他所经过的山川道路的险夷、城郭宫室仓廪府库市廛的虚实;一部记载越南的往事,古代简略而当代详尽,细微之处全都具备,用来考察当地风俗。唉!蔡生这次游历,可以说奇特而壮烈了!只是想到蔡生成长在穷僻孤寂的海岛乡里,即使能够努力学习,见闻也很少,难道上天是要通过使他颠沛流离来开拓他的胸襟、思想和见识,以增益他的文章吗?太史公说:‘我曾向西到过崆峒山,向北经过涿鹿,向东逐渐到达海边,向南渡过长江和淮河。’所以他的文章广博深厚、气势纵横而奇诡,后世没有人能够赶得上。士君子游历所到之处,哪里不应当用心考察山川人物以及有关经世济用的事情?凡是可以供凭高远眺、资助考证的,都属于学问。蔡生既然到达极远的边域,他有所记载本来就是应该的。况且越南就是南越,当年陆贾到那里,得到许多金子后返回;蔡生却迷失道路、陷于穷困,而在接受和拒绝财物之间始终谨慎,他与陆贾相比又怎么样呢!如今蔡生被选拔为贡生入朝,若把这些作品作为行卷,拿给当代的显贵大臣请教,必定有人能够赏识他。苏子由说:‘从山上可以见到嵩山、华山的高峻,从水上可以见到黄河的浩大,抬头观看宫阙,可以见到天下的壮丽。’蔡生如果游历这些地方,回来再看越南,就会觉得越南微不足道;这样一来,能够增益他文章的东西,必定更加无穷。富阳周凯仲礼撰写。刘序 东坡居住在儋耳时有诗说:‘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所以他的文章雄健杰出,海外诸作尤其压倒群篇。不过,儋耳隶属于广东琼州府,距离苏轼远行所到之处很远;在宋代起初还是开发不久的南方边地,如今已成为士大夫乘船停泊聚集之处,到这里游历,还不足以称为奇绝。如果不亲自走遍天下奇险的地方,就不能获得宇宙间的壮观景象。澎湖蔡廷兰,磨砺操守,品格方正,文学丰富。我主持岁试、科试两次,他都在同辈中名列第一。不幸的是,他屡次参加科举,却总是落第。道光乙未年秋试后,他从厦门渡海,突然遇到暴风,昏暗之中在海上漂浮了十昼夜,抵达越南。越南王让人从陆路护送他回来,过了一年到夏天才返回。我读到他所写的《沧溟纪险》,写飓风在岛屿之间迅速发作,潮水沸腾,巨浪高如山,船桅折断、船舵倾斜,船沉入水中又重新浮起;他匍匐着呼号祈求神明,只求暂时保住性命。我不觉又惊又叹,说上天为什么让他遭遇这样的危难。接着读他的《炎荒纪程》,越南国王很尊重儒学,国内大小文武官员都说:‘没想到今天能够见到天朝文士!’他所到之处没有一天不设宴饮酒,酒后一定索要诗作;有才华的人也都酬答唱和、反复押韵。临别时,他们握手流泪,还说:‘天涯南北,别时容易见时难。’我不觉又叹息又高兴,说上天既然让他遭逢危难,远方的人为什么又这样爱护他。最后读他的《越南纪略》,越南就是古代的越裳氏,历经秦、汉、唐、宋、元、明各代,与中国之间的分合治乱,府州县卫的沿革,山川溪谷的高深,鸟兽草木的奇异,礼乐冠裳制度的不同,风俗人情的变化,以及二十七史《外夷传》没有记载的内容,都纤细详尽、完备无遗;而蔡生还自己把它命名为《纪略》,我不觉又惊喜又惊讶,惊讶之后更加佩服他确实善于承受上天降下的危难,并且能够得到人们的爱护。这篇记述应当同东坡的海外文章一起流传,确实是‘九死而不悔、平生奇绝’的一次游历。不过,我还要进一步劝勉蔡生。人的精神意志安定,才可以应对非常之事;见闻广博,才能探究万物的情理。内心诚信而亨通,就能在重重险难中获得吉祥;笃实恭敬、忠诚守信,即使在蛮貊之地也能行得通。蔡生本来不是那种终身参加科举却始终不得志的人,他的操守果真也能像东坡一样始终不改吗?我对蔡生这次游历正是这样期望的。这就是序。道光十六年,岁次丙申,孟秋之月既望,陕西按察使司前台澎兵备道、同乡友人刘鸿翱次白氏撰。题词一 蒋怿□〈艹弇〉(镛)司马夫子 文章尚未在秋闱中得到际遇,海船便在飓风中奔腾,飓风之神飞驰而来。天水之间沉浮,十多个昼夜漫长无边;烟云遥远迷蒙,船在一阵风中转回(弃掉桅杆后,被西北风压向南方,幸而转为东北风,才得以驶向安南,否则就会直接冲入落漈)。向南经过荒岛,波涛险恶;向北遥望家乡的山,却违背了回家省视母亲的愿望。往返经过水路和山路将近万里,装在行囊中的,只有锦绣文章带回。取道归程从桂林出来,在鹭门平安抵达,喜讯传来。倚门等待终于可以慰藉母亲的期望,爱惜士人也能使有鉴识文章之心的人感到欣慰(厦门周观察、台湾刘廉访两位宪台都器重并盼望他)。回头看烟波,惊魂才刚刚安定;回到桑梓,内心的眷恋应当更加深切。长风巨浪中,大鹏展翅远飞;能够把险境走成平地,预示着将担负重大使命。题词二 许荫坪(德树)广文夫子 惊涛乱溅,几乎使人忘了老莱子奉养父母的衣服;九死之中,难忘未能奉养母亲的违愿。心如卷葹草,身体如飘叶;上天留下舜草,让它报答春日阳光的恩德。在菜芹汛口进入铜盘礼仪,万里风中船桅高张,客人孤单而来。越裳的父老们高兴极了,扶着藜杖前来看汉人的衣冠。在苏和的歌声中,山岭曲折环绕;求得羁旅之身从百粤返回。把天地间的草木采来装满衣袖,世间有几个人能够活着走过鬼门关!面对宾客挥笔作慷慨之吟,香山的名声已经传遍鸡林。如今不再写闲适的风月,一首新诗价值一饼黄金。《海南杂着》●《沧溟纪险》
道光乙未秋末,省试南旋。既抵厦门(厦门别号鹭岛),值吾师周芸皋观察寿辰(时任兴泉永道,驻节厦门),随众称觞,欢燕累日。遂渡金门(金门屿在厦门之东),适祖家(余家祖居金门)。由料罗(料罗汛在金门东南)觅舟,将归澎岛问安老母(时迁澎湖),即赴台湾,计不十日可至也(余是年在台郡城主讲引心书院)。
十月初二日,舟人来促。率家弟廷扬偕从者驰至海滨,见船已拔椗(椗以重木为之,海舟用以定船),张高篷(即帆也,俗呼篷),且去。遽呼小艇,奋棹追及之。而日色沉西,视东南云气缕缕腾海上,变幻苍霭间,良久始灭。入夜,满天星斗,□〈火闪〉烁不定。余指为风征,劝舟人且缓放洋(大海中汪洋无际处曰洋,有内洋、外洋之称)。舟主持不可。顾邻舟三、五,亦渐次离岸。余已晕眩,自投舱中拥被屏息卧,听其所之。约三更,闻风声飒飒,船底触水,硠硠作急响,势颠簸,殊不可支,犹以为外洋风浪固然,姑置之。再燃更香以俟(舟以香一炷为一更,名更香)。复疾驶逾两炷时,度已踰黑沟(海中有黑水洋,水深而黑,东流急且低,俗谓之黑沟),平明当抵岸。舟行愈急,浪愈高而飓风作矣。
初,舟人称西北有黑云数片,俄而东南四布、驰骤若奔马,转瞬间狂颷迅发,海水沸腾,舟倾侧欲覆。余身在舱内,左右旋转,不容坐卧。惊悸中闻舟人呼曰:『东向且迫岸,急转柁回者』!风烈甚,柁曳水下金胶固(下金在船后水底,用以拴柁者),十余人拥推之不少动。乃下篷,弃所载货物,冀船轻得走。天明,四顾迷茫,白浪如山,孤舟出没波涛间。按验指南针,犹指巽,已不知何洋也。如是者三日。舟人语曰;『此去幸而暹罗、吕宋,犹有还期;若犯南澳气、落漈(入溜为落漈,水特下,一去不返;南澳气逼入千里石塘、万里长沙,皆在台海之南),我辈断无生理』!乘风色稍定,相与构火作饭,尽一饱。
移时,妈祖旗飘动(天后,我俗皆称妈祖),风转东北,叫啸怒号,訇哮澎湃,飞沫漫空,淋淋作雨下,湿人顶踵,毛骨生寒,众相视无颜色。忽然一声巨浪,撼船头如崩崖坠石,舟没入水,半瞬始起,□〈木盛〉盖木板皆浮(舱面盖板曰□〈木盛〉盖),水倾盆泻舱底矣。余淹仆,自分必死,家弟手一绳,泣令束腰间,强扶掖出船上,俯伏告天乞命。舟人悉嗷啕大恸。余顾谓出海(舟主称出海)曰:『哭无益,速砍大桅』!桅折坠水中,舟始稳,随波泛泛若轻凫。因视水柜,水将尽;封闭禁勿汲,旦晚两餐取咸水蒸芋为食。余焦燥,思水不可得,日啖芋孙半枚,然亦竟忘饥渴。
逾四、五日,见白鸟飞翔,海水转淡黑色,又渐转淡蓝,料去山不远。日将下,遥望浮云中黑痕隐隐一线,粘水不动,大类山形。明晨雾开,则层峦迭嶂,毕陈目前。离船里许,屹立三小屿,中有草树青苍,屿边巨石硱磳,状俱险恶。舟随潮曲折流入,辨来帆皆甲板(番船名),梭织不绝。熟视大山口有樯桅簇簇,知为大港,众皆狂喜,罗跪仰天谢。
午后,微雨数阵,阴云骤合,风雨交加,上下瘴雾昏迷,群山尽杳,对面不相识。潮流湍急,涌浪滔天,舟前后撞击,震响如雷,冲突抵暮。约初更,众虑搁浅,各自为计。余自问命绝于此,手扳弟,坐俟变。无何,风杀雨止,浪亦就平。探身舱外,则月出东方,黑暗中骤见天光。凝眸谛觑,觉南北山势环抱,似可寄泊。投铅钟试之(铅钟以铅为之,系长绳数十丈以试水深浅),水深二、三丈,下皆细沙,遂下椗而安焉。屈指计之,盖十月十一日夜也。
越宿破晓,见一渔艇过呼问,语不可解,指书「安南」二字。少顷,又一小艇来,中一人能华语,自称唐人(安南呼中国人曰唐人);登船,愕曰:『客从中国来耶?不识港道,胡能至此』?众告以故。摇首咋舌曰:『非神灵默护,胡能尔尔?初到小屿,即占毕罗屿,屿东西众流激射,中一港甚窄,船非乘潮不得进,触石立沉。由西而南,可抵内港,桅篷已灭,逆流不能到也。其东西一带,至此称极险,海底皆暗礁、暗线(海底石曰礁、沙曰线)。线长数十里,港道迂回,老渔尚不稔识,一抵触,虀粉矣』!余闻而益骇。
译道光乙未年秋末,我参加省试后向南返行。到达厦门后(厦门别号鹭岛),恰逢我的老师周芸皋观察使寿辰(当时任兴泉永道,驻节厦门),便随众人举杯祝寿,欢宴了好几天。于是渡过金门(金门屿在厦门东面),前往祖籍旧居(我家祖上居住在金门)。从料罗(料罗汛在金门东南)寻找船只,准备回澎湖探望问候老母亲(当时母亲迁居澎湖),随后再前往台湾,估计不到十天就能到达(我这一年在台湾府城主持引心书院)。十月初二,船夫来催促出发。我带着弟弟廷扬和随从快步赶到海边,看见船已经拔起船锚(船锚用粗重木头制成,海船用它来固定船只),张起高篷(就是帆,俗称篷),正要离去。我急忙呼喊小船,奋力划桨追赶,终于追上。此时太阳已经西沉,只见东南方云气一缕缕从海上升起,在苍茫的云气间不断变幻,过了很久才消失。入夜后,满天星斗闪烁不定。我指着它们说这是起风的征兆,劝船夫暂且不要驶入大海(大海中宽广无边的地方叫作洋,有内洋、外洋之称)。船主坚持不听。只见邻近的三五只船也逐渐离岸。我已经头晕目眩,便自己躲进船舱,拥被屏息躺下,任凭船驶向哪里。大约三更时,听见风声飒飒,船底触水,发出硠硠的急响,船身颠簸得厉害,实在难以承受;我还以为外洋的风浪本来就是这样,姑且不去理会。又点燃一炷更香等待(船上以一炷香作为一更,叫作更香)。船又急驶了两炷香的时间,估计已经越过黑沟(海中有黑水洋,水深而黑,向东流动又急又低,俗称黑沟),天亮时应当能够抵达岸边。船行越来越快,浪越来越高,飓风也就发作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起初,船夫说西北方有几片乌云,不一会儿乌云便向东南四面扩散,奔跑般疾驰;转眼之间狂风迅速发作,海水沸腾,船身倾斜,仿佛要翻覆。我身在船舱中,身体左右旋转,无法坐卧。在惊恐中听见船夫喊道:‘船头正向东,而且逼近岸边,赶快转舵回转!’风势极其猛烈,船舵被水下的金胶拖住(下金位于船尾水底,用来拴住船舵),十多人拥上去推拉,仍然一动不动。于是放下船帆,丢弃所载货物,希望船身变轻后能够继续航行。天亮时,四下茫茫,白浪高如山峰,孤船在波涛之间时隐时现。查看指南针,仍然指向巽方,却已经不知道身在什么海上了。这样持续了三天。船夫说:‘这次去如果幸而到了暹罗、吕宋,还有回来的希望;如果冲入南澳气、落漈(船进入急流便叫落漈,水势特别向下,一旦进去就有去无回;南澳气会把船逼入千里石塘、万里长沙,这些地方都在台湾海域以南),我们绝无生还的道理!’趁风势稍稍平定,大家一起生火做饭,痛痛快快吃了个饱。过了一会儿,妈祖旗飘动起来(天后,民间都称为妈祖),风转向东北,呼啸怒号,轰鸣澎湃,飞沫漫天,像雨一样淋淋洒下,浇湿人的头顶和脚跟,大家都吓得面无人色。忽然一个巨浪袭来,撼动船头,像山崖崩塌、巨石坠落;船沉入水中,过了片刻才浮起,□〈木盛〉盖和木板全都漂浮起来(舱面盖板叫作□〈木盛〉盖),海水像从盆中倾倒一样灌入舱底。我被水淹倒,料定自己必死;弟弟手里拿着一根绳子,哭着叫我把绳子束在腰间,又强行扶掖我走到船上,我俯伏着向上天祈祷求命。船夫全都号啕大哭。我回头对船主(船夫称船主为出海)说:‘哭没有用,赶快砍断大桅!’桅杆折断坠入水中,船才稳定下来,随着波浪漂浮,像一只轻快的小水鸟。于是查看储水柜,水快要用尽了;大家封闭水柜,禁止汲取,每天早晚两餐取咸水蒸芋头充饥。我心中焦躁,想到水已经无法得到,每天只吃半枚芋头孙,但竟然也忘记了饥渴。过了四五天,看见白鸟飞翔,海水由黑色逐渐变淡,又渐渐变成淡蓝色,估计离陆地不远了。太阳将要落下时,远望浮云中有一条隐隐约约的黑痕,贴着水面一动不动,很像山的形状。第二天早晨雾气散开,只见层层山峦重重峰岭全都展现在眼前。离船一里多,有三座小岛屿耸立着,岛上草木青翠苍郁,岛边巨石嶙峋,形状都十分险恶。船随着潮流曲折驶入,辨认出往来的船只都是甲板船(番船的名称),像梭子一样来往不绝。仔细看见大山口桅杆密集,知道那是大港,大家都狂喜,纷纷跪下仰天道谢。午后下了几阵小雨,阴云突然聚拢,风雨交加;上下都是昏暗的瘴雾,群山全都隐没,对面的人也看不清。潮流湍急,巨浪滔天,船头船尾不断撞击,震响如雷,一直冲撞到傍晚。大约初更时,大家担心船会搁浅,便各自设法。我心想性命大概就断送在这里了,便用手拉着弟弟,坐着等待变故。不久,风势减弱,雨停了,浪也渐渐平静。我探身到舱外,只见月亮从东方升起,黑暗中突然出现了天光。凝神细看,发现南北两面的山势环抱,似乎可以停泊。便投下铅钟试探(铅钟用铅制成,系着几十丈长的绳子,用来试探水的深浅),水深二三丈,水底都是细沙,于是放下船锚,安然停泊。屈指计算,大概是十月十一日夜里。过了一夜到天亮,看见一只渔船经过,呼喊询问,但说的话无法听懂,只好指着写有‘安南’二字的字条。不一会儿,又来了一只小船,船中有一个会说汉语的人,自称唐人(安南人称中国人为唐人);他登上我们的船,惊讶地说:‘客人是从中国来的吗?不认识港道,怎么能够到这里?’大家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他摇头咋舌说:‘如果不是神灵暗中保护,怎么可能这样?刚到小屿时,那是毕罗屿。岛东西两边有许多水流激射,中间有一个港口非常狭窄,船若不趁潮水不能进入,一碰到礁石就会立即沉没。从西边向南走,可以抵达内港;但我们的桅杆和船帆已经毁坏,逆流不能到达。东西这一带,到这里被称为最险的地方,海底全是暗礁、暗线(海底的石头叫礁,沙地叫线)。暗线绵延几十里,港道曲折,即使老渔夫也未必熟悉,一旦碰撞,船就会粉碎!’我听了更加惊骇。
念家住澎湖大海中,自幼涉沧溟,于今数十度往返,俱顺帆安稳无恐怖;间有风波,亦寻常事,未若兹之艰险备历、万死一生也。然余闻古人以忠信涉波涛,履险阻如平地;或于惊涛骇浪间,按剑沈璧,怒骂笑谈,不动神色。彼其人皆圣贤豪杰,正直之怀,所感通天,亦不忍制其命以留为斯世用。余自问区区一介,无所短长,虽忠信愚忱亦颇自持,而际此颠危险难,胡能不怖?心怦怦然,展念老母,终焉不孝,尚敢自望生全,亦听命于天已尔。乃竟不死,以至于斯。不知天将厚造于余,而先使流落遐荒、穷愁拂郁,因以扩见闻于海外之国,未可知耶?然亦幸矣。
众方具朝餐,乃大肆饱啖;负曝以坐,湿衣遽干,啼痕未涤也。急记之。
周芸皋夫子评:写遭险状,穷极骇异,各尽其致。末段自写胸臆,尤可想其人。
●炎荒纪程
舟泊越南境,越日为乙未十月十三日,有两汛官驾小船来舟侧,皆乌绉绸缠头,穿窄袖黑衣、红绫裤,赤两脚(越南官员出入,皆赤脚。衣不分寒暑,冬月犹着轻罗;贵者多用蓝、黑二色,缠头亦然,裤俱红色),带通言一人(传语者号通言),作闽音(诏安人,名沈亮)呼谓舟主曰:『此广义省思义府菜芹汛守御官也(一阮文鸾、一阮文利),闻有收风中国船,特来盘验』。延登舟,启舱遍视毕,命具失水状,并持牌照去(国中悉用汉字,其衙门案牍体式与中国略同),嘱明日移舟内港,照例贡铜盘为禀报(凡送人礼物,必置铜盘,戴头上跪进,谓之贡铜盘)。
次日傍午,见数十蒲帆如飞而至,皆渔艇也。前通言先自变量人登舟,或挟柁、或拔椗,令各艇系一绳船首,就己艇操楫牵挽;我舟缓缓随之行。棹歌齐起,咿哑喁于,响答云水中;鸥鹭翱翔,闻人声拍拍飞去。薄暮,入内溪。见近山竹树葱蒨,蒙茏隐隐,数村落起炊烟。须臾抵岸,岸上茆屋十余间,汛防在焉。守御官亲至沙溆中指挥渔艇,令移泊汛防署前。维舟已定,诸渔艇散去(其国旧例,舟入汛地,守御官设法防护,于署前鸣钲,渔艇蚁集听差,不敢索工价)。夜闻戍鼓冬冬达曙(更鼓彻夜,皆点鼓一声,不按更数;大官则鸣钟)。
十五日,偕通言登岸。舟主携船中物(姜、面、烟、茶,其国所嗜),假汛中铜盘以献,余亦附赠笔墨。守御官喜,延余中榻坐(大小官署皆不置椅棹,堂中设一低床,南向,尊者所坐;左右各设一床,东西向,左为主、右为宾,从汉制;尚有同床坐,则尊者在外,卑者以次在内)。急备文书,驰报省堂官(驻省大员称省堂官,在府者称府堂官)。因借米一方(约四斗)、钱一贯(铅钱铸「明命」年号,以二钱准一铜钱,每贯六百文),辞守御官归船。
十六日午后,望岸上舁二辋子至(肩舆号曰辋子),中各坐一人;从数人,执藤条。移时,同守御官下船。仍唤前通言云:『是省堂官,委来覆验者』(一布政官未入流书吏陈兴智、一按察官未入流书吏阮进统)。按牌照及搭客名数(呼海船中附载之客曰搭客),令各伸左手中指印纹纸上,谓之「点指」。复熟验舱中无违禁物(鸦片烟及军器禁最严,搜获以洋匪论决斩)。纵横量船面丈尺、舱底浅深,造册备征税(若船中无货物,免征税)。出纸笔,各书一纸相问答。约余次日赴省见大官。遂登岸去。
经宿,果乘小船来邀,与舟主俱往。风微水缓,沿溪泛十余里至岸。日停午,循阡陌间小径行二、三里,至潞潣市(唐音呼栗万,有戍兵)。晚宿通言家。五更起,踏月行。连村柝声相闻,深巷犬吠如豹,池塘蛙蚓鸣聒不休。约行二十余里,天已明,饭道旁野店。复行里许,渡一溪,二委员争以辋子让余坐,却之,因呼随兵导余缓步行(官无胥隶,皆以兵给役)。大路宽二丈余(国中惟一条大路,直通南北),两旁植波罗密,十步一株,枝叶交横,繁阴满地;清风飒飒,襟袖皆凉。远望平畴千顷,禾稻油油。人家四围修竹,多甘蕉、槟榔,风景绝类台湾。道中所过桥,悉编竹为之,新旧迭盖十数重,支以横木,足踏处步步作软势。向午,又渡一溪。去溪里许,即广义省;驻布政官一员、按察官一员、镇兵官一员(藩、臬二司,人呼布政官、按察官,总兵呼翁官镇,合称谓三官堂)。有小城(俗称虬蒙城),设东、西、北三门,官署、仓库、营局在城内,居民市肆在城外(凡省郡城内无民舍)。适市,遇唐人(彼国称中国人曰唐人,或称天朝人)林逊(同安人),邀至家。
译想到我家住在澎湖的大海中,从小就出入沧海,到现在已有几十次往返,都是顺风平稳,没有什么恐怖;偶尔有风浪,也不过是寻常事情,从未像这次这样把艰难险阻全部经历过,真是万死一生。然而我听说古人凭借忠信渡过波涛,走过险阻如同走平地;有的人在惊涛骇浪之间,按剑沉璧,怒骂谈笑,神色一点不变。那些人都是圣贤豪杰,他们正直的胸怀能够感通上天,上天也不忍截断他们的性命,使他们不能留在世间发挥作用。我自问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长处,即使也有忠信和愚诚,能够自我持守,但遇到这样的颠沛危险和艰难,怎么能不害怕?心中怦怦直跳,想到年老的母亲,最终未能尽孝,尚且还敢奢望保全性命,也只能听命于天罢了。可是我竟然没有死,能够到达这里。不知道上天是不是将要厚待、造就我,先让我流落远方荒僻之地,困顿忧愁、心情郁结,借此扩大我对海外国家的见闻,这也未可知啊!不过,这也算幸运了。大家刚刚准备吃早饭,便大口大口地饱餐起来;背对太阳坐着晒,湿衣服很快就干了,但哭泣的泪痕还没有擦去。我赶紧把这些记下来。周芸皋夫子评论说:描写遭遇险难的情状,惊骇奇异到了极点,各方面都写尽了。末段写自己的胸怀心绪,尤其可以想见其为人。●《炎荒纪程》船停泊在越南境内,第二天是乙未年十月十三日,有两名汛官驾着小船来到船边,头上都缠着乌绉绸,身穿窄袖黑衣、红绫裤,双脚赤着(越南官员出入都赤脚。衣服不分寒暑,冬月仍穿轻罗;贵人多用蓝、黑两色,缠头也是如此,裤子全是红色),带着一名通言(传话的人称为通言),用闽音(是诏安人,名叫沈亮)向船主喊话说:‘这是广义省思义府菜芹汛的守御官(一个叫阮文鸾,一个叫阮文利),听说有一艘遭遇风灾的中国船,特地前来盘查。’他们邀请我们登船,把船舱全部查看完毕,命令我们写明遭遇失水的情况,并拿着牌照离去(越南国内全都使用汉字,衙门文书的体式同中国大致相同),嘱咐第二天把船移到内港,按照惯例进献铜盘作为禀报(凡是送给人的礼物,都必须放在铜盘中,顶在头上跪着进献,称为贡铜盘)。第二天将近中午,看见几十只蒲帆船飞快驶来,都是渔船。先前那名通言先带几个人登上我们的船,有的拿住船舵,有的拔起船锚,让各只渔船用一根绳子系住我们船头,再由他们的船划桨牵引;我们的船便缓缓跟随前进。船桨歌声一起响起,咿咿呀呀、喁喁相和,声音回荡在云水之间;鸥鹭在空中飞翔,听到人的声音,拍翅飞去。傍晚时进入内溪。只见近山的竹树葱郁鲜明,茂密朦胧,隐约可见几处村落升起炊烟。不久抵达岸边,岸上有十多间茅屋,汛防机构就设在那里。守御官亲自来到沙滩水湾中指挥渔船,让它们移泊到汛防署前。船缆系好后,各只渔船便散去了(按越南旧例,船只进入汛地后,守御官设法防护,在衙署前鸣锣,渔船便像蚂蚁聚集一样前来听候差遣,不敢索取工钱)。夜里听见戍鼓冬冬,一直传到天亮(更鼓整夜都只击鼓一声,不按更数;大官则敲钟)。十五日,我和通言一起登岸。船主带着船上的东西(姜、面、烟、茶,都是越南人所喜爱的物品),借来汛防处的铜盘献上,我也附带赠送笔墨。守御官很高兴,请我坐在堂中的榻上(大小官署都不设置椅子和桌子,堂中设一张面向南方的低床,由尊贵者坐;左右各设一张床,分别面向东、西,左边为主人,右边为宾客,这是沿用汉制;也有同床而坐的情形,这时尊贵者在外侧,卑下者依次坐在内侧)。守御官立即准备文书,骑马飞驰报告省堂官(驻在省城的大员称省堂官,驻在府城的称府堂官)。我于是借了一方米(约四斗)、一贯钱(铅钱铸有‘明命’年号,二枚铅钱折合一枚铜钱,每贯六百文),辞别守御官返回船上。十六日下午,看见岸上抬来两顶辋子(肩舆称为“辋子”),每顶中间坐着一个人;随从有几人,手拿藤条。过了一会儿,和守御官一同下船。他仍叫先前的通言传话说:“这是省堂官,奉命来复验的。”(一位布政官属下的未入流书吏陈兴智、一位按察官属下的未入流书吏阮进统。)他们按照牌照和搭客人数(海船中附载的旅客称为“搭客”),让每个人把左手中指的指纹按在纸上,称为“点指”。又仔细检查舱中没有违禁物品(鸦片烟和军器禁得最严,搜获后按洋匪论罪处斩)。纵横测量船面的长宽、舱底的深浅,登记造册以备征税(如果船中没有货物,就免征税)。他们拿出纸笔,各自写了一张纸互相问答。约定让我第二天到省堂拜见大官。于是上岸离去。过了一夜,果然乘小船来邀请我,我便和船主一起前往。风势微弱,水流缓慢,沿溪漂行十多里到达岸边。太阳停在正午,我沿着田间小路走了二、三里,到了潞潣市(按唐音读作“栗万”,那里驻有戍兵)。晚上住在通言家。五更起身,踏着月色赶路。接连各村的更声彼此相闻,深巷中的狗叫声像豹子一样,池塘里的蛙声、蚯蚓声嘈杂不停。大约走了二十多里,天已经亮了,便在路旁的野店吃饭。又走了一里左右,渡过一条溪水;两位委员争着把辋子让给我坐,我推辞不坐,于是他们叫随行士兵给我带路,让我慢慢步行(官员没有胥吏和仆役,都是由士兵服役)。大路宽二丈多(全国只有这一条大路,直通南北),两旁种着菠萝蜜树,每十步一株,枝叶交错,浓荫铺满地面;清风飒飒,衣襟和衣袖都感到凉爽。远望平坦的田野有千顷之广,禾稻长得油绿茂盛。人家四周种满修竹,还有许多甘蕉、槟榔,风景极像台湾。路上经过的桥,全都用竹子编成,新旧竹层层覆盖,多达十几层,再用横木支撑;脚踩上去,步步都显得柔软。接近中午时,又渡过一条溪。离溪一里左右,就是广义省;那里驻有一名布政官、一名按察官和一名镇兵官(藩、臬二司,民间称为布政官、按察官;总兵称为翁官镇,合称“三官堂”)。那里有一座小城(俗称虬蒙城),设有东、西、北三座城门;官署、仓库和营局都在城内,居民和商铺都在城外(凡是省、郡的城内都没有民居)。我正好进市,遇到唐人林逊(该国称中国人为“唐人”,也称“天朝人”),他邀请我到家中。
少顷,委员趣见大官。余随行进城,观者载道。至署,引入大堂(官署只一间大堂,早晚视事皆在此;属员、书吏毕聚堂上办案,散堂则各归己家)。中坐两官,通言默告云:一布政官宗室阮公(帛)、一按察官邓公(金鉴)。因向前一揖。皆起立俯体叉手作答揖状,指右榻令坐;向通言哝哝语,通言不能传(通言所识,亦寻常市井语,余多不谙)。大官自书于纸,问籍贯、履历及遭风情状。遂详书始末答之。点首叹息,似甚矜怜。召福建帮长郑金(同安人)择房舍安置(唐人多闽、粤二籍:闽称福建帮、粤称广东帮,各设一帮长办理公事);先给米二方、钱二贯,资用度。复传舟主入,准给凭开舱,卖所余货物。余起谢,趋退,主林逊家。
十九日,缮词嘱帮长投进。大官赞赏,随具疏附词上国王(国王居富春城,距广义省七日路程)。是晚,布政官令书吏持一题纸来(四书艺一、经艺一、诗赋各一),限明日辰刻来取稿本。次晚,邓公亦令书吏持题来(如布政官篇数)。余俱如限撰就呈缴;留阅不发。二十二日,诣辞,复回船。二十四日,偕家弟尽取行李,别舟人,重赴广义省。自后,遂不复至船。
二十六日,大官闻余至,命各属员(知府一、通判二、经历二、知县二、县丞一、教谕一)同时来会。以寓窄,群揖而散,不及通姓名。诘旦,往候大官,诸人俱在,因遍拜其枉辱。时方会鞫大讼,即告退。居数日,近城官吏及绅士络绎来访者以百计,呼余曰「翁廪生」(俗呼尊者谓翁,或称太),索句丐书,不堪其扰。惟布政吏裴有直、阮仕龙与余情好独挚。
十一月初五日,大官传有王旨下;急诣署,读抄出朱批云:『该名系文学出身,不幸偶遭风难,盘缠罄尽,殊为可轸。业经该省给发钱、米外,着加恩增赏钱五十贯、米二十方,俾有资度,用示轸念天朝难生至意。其船人亦按名月给米一方』。遂泐词称谢,向省仓库支领脯资,得无乏。由是大官益加敬礼,暇辄呼共笔谈。
初九日,有新进士黎君(朝贵)偕知府官范公(华程)来访。范公曾充副使,入贡天朝,着有诗集,袖来示余,细为评赞。赠以诗。
初十日,晤黄文(龙溪人,住广义□〈广外甫内〉),云曾三次陆路回闽(回闽有二路:一从广东琼州过海南赤崁为外路,有劫盗,人众乃可行;一走广西大路为内路,较远,不患伏莽),语路中情事甚悉。余狂喜,遂决归计。次日上大官书,乞贷行资给凭,由陆回籍。大官以格于例,有难色(往例:凡中国船收风抵境,如文武官属及绅衿,俱配官船护送回中国,商民有从陆路回者)。余力恳,乃为疏请。
十三日,往广义□〈广外甫内〉(有商贾处称□〈广外甫内〉;广义□〈广外甫内〉距城三十里,□〈广外甫内〉中国船所集),宿黄文家,谈乡情欢洽。主人唤子妇出拜客。中唐人争来问讯。信宿乃还。
二十日,有塾师陈兴道以诗招饮。阅儿童所诵四子书、经史、古文、诗赋,与中国同,皆写本。又人置一砖,涂泥水以竹笔作字,悉粗劣(笔墨最少,学字无法帖);或持纸掌上作草书,甚捷。陈君颇通经史,知诗,人呼翁柴(呼先生谓柴)。自是,诸人士邀饮者日众。
十二月初六日,王遣使裴敬叔(举人,候补知县)来视,亲至寓,慰谕甚殷。越日往谢,各官俱集省堂。使者及大官揣王意,咸劝余舍陆由舟,约来春南风初发,备官船达厦门;举座称便。余以急归奉母为言,操管往复,自辰及未,求益坚。使者意始转,约复命之日,请下部议;遂星夜启行去。余归心焦急,于邑成疾,十余日不能起。大官时遣人慰问。
十九日侵晨,前验船吏陈君(兴智)入贺曰:『部议准矣』!余病若失,跃起诘之。陈君促余整衣诣大官。大官出部覆及抄发朱批见示云:『据该名累乞由陆回贯,势难久留,理宜俯从所请;着户部封递白金十两,赏助行资,仍由该省官从优妥办』。读罢泣谢,白大官订期就道。邓公泫然曰:『足下归固善,第此后天涯南北,何时再见』?余亦悲不自胜。退令家弟治装,假从者偕行,遂走别诸相识。
翌日,二大官遣送户部所递金及路照关文(委该队官一员,带兵二十名护送至广南;又给关文,沿途换派弁兵,支领口粮),外加赠银五两。邓公又别遣亲随,以肉桂、牙筒见遗。俱拜纳,分谢以诗。又受书吏裴有直馈钱三贯及同乡林慊(同安人)、林逊、郑金辈所馈药物。诸以金来者悉却之。
译过了一会儿,委员催促我去拜见大官。我跟随他们进城,沿途观看的人挤满道路。到了官署,他们把我引入大堂(官署只有一间大堂,早晚处理政务都在这里;属员、书吏全都聚集在堂上办理案件,散堂后各自回家)。堂中坐着两位官员,通言悄悄告诉我:一位是宗室布政官阮公(帛),一位是按察官邓公(金鉴)。我上前作了一揖。他们都站起身,俯身交叉双手作答揖的姿势,指着右边的坐榻让我坐下;随后对通言嘟囔着说话,通言无法转述(通言所懂的也只是平常市井用语,有许多我听不懂)。大官亲自写在纸上,询问我的籍贯、履历以及遇到风难的情况。我便详细写明始末回答。他点头叹息,似乎非常怜悯我。于是召福建帮长郑金(同安人)选择房屋安置我(唐人多为闽、粤两籍:福建人称福建帮,广东人称广东帮,各设一名帮长办理公事);先给我米二方、钱二贯,作为日常用度。又传船主进来,准许发给凭证开舱,卖掉剩余货物。我起身道谢,快步退出,住到林逊家中。十九日,写好一篇呈词,嘱咐帮长递进。大官赞赏,随即另写奏疏,连同呈词上报国王(国王住在富春城,距离广义省七日路程)。这天晚上,布政官命书吏送来一张题纸(四书艺一篇、经艺一篇、诗和赋各一篇),限我第二天辰刻来取稿本。第二天晚上,邓公也命书吏送来题目(篇数和布政官相同)。我都按期限写完呈交;但他们留下阅看,没有发还。二十二日,我前往告辞,又回到船上。二十四日,和家弟一起取齐行李,向船员告别,再次前往广义省。从此以后,便不再回船。二十六日,大官听说我到了,命各属员(知府一人、通判二人、经历二人、知县二人、县丞一人、教谕一人)同时前来会面。因为住处狭窄,众人作了一揖便散去,来不及互通姓名。第二天早晨,我前去拜候大官,众人都在,于是我逐一拜谢他们屈尊来访。当时正好在会审一件重大诉讼,我便告退。住了几天,城内附近的官吏和绅士络绎不绝地来访,多达百人;他们称我为“翁廪生”(民间称尊长为“翁”,也称“太”),向我索要诗句、乞求书法,弄得我不胜其扰。只有布政官属吏裴有直、阮仕龙与我的交情特别深厚。十一月初五日,大官传达说有王旨下达;我急忙到官署,听读抄出的朱批说:“此人是文学出身,不幸偶然遭遇风难,盘缠已经用尽,实在令人怜悯。除该省已经发给他钱、米之外,着令再加恩赏钱五十贯、米二十方,使他有所资用,以表示对天朝人士遭遇困难的深切体恤。”又说:“他的船员也按人名每月发给米一方。”于是我写词称谢,前往省仓库领取生活物资,终于不再缺乏。此后大官更加敬重礼待我,闲暇时就叫我一起笔谈。初九日,新进士黎君(朝贵)和知府范公(华程)一同来访。范公曾任副使,入贡天朝,著有诗集,便从袖中取出给我看,还仔细为我评论赞赏。我赠诗给他。初十日,我会见黄文(龙溪人,住在广义□〈广外甫内〉)。他说自己曾三次从陆路回到福建(回福建有两条路:一条从广东琼州经过海南赤崁,是外路,有劫盗,人数多才可以通行;另一条走广西大路,是内路,路程较远,但不怕伏莽),对路上的情况知道得非常详细。我狂喜不已,于是决定回国。第二天,我给大官上书,请求借给路费并发给凭证,允许我从陆路回籍。大官认为这不合规定,面露难色(按以往惯例:凡中国船遭遇风难漂到这里,文武官员以及绅士,都由官船护送回中国;商人和百姓才有从陆路回去的)。我极力恳求,他才替我上疏请求。十三日,前往广义□〈广外甫内〉(有商人聚居的地方称为□〈广外甫内〉;广义□〈广外甫内〉距城三十里,是□〈广外甫内〉中国船聚集的地方),住在黄文家中,畅谈乡情,十分欢洽。主人叫出儿子和儿媳拜见客人。当地的唐人争相前来问候。住了两夜才回来。二十日,塾师陈兴道作诗邀请我赴宴。我查看儿童诵读的四子书、经史、古文、诗赋,内容与中国相同,而且全是抄本。又有人各自放置一块砖,涂上泥水,用竹笔写字,字迹都很粗劣(笔墨极少,学习书法没有字帖);有的人把纸托在手掌上写草书,速度非常快。陈君很通晓经史,也懂得诗歌,人们称他为“翁柴”(称先生为“柴”)。从此以后,各位士人邀请我饮酒的日渐增多。十二月初六日,国王派使者裴敬叔(举人,候补知县)前来探视,亲自到住处慰问劝谕,情意十分殷切。第二天我前往道谢,各官都聚集在省堂。使者和大官揣摩国王的意思,都劝我放弃陆路,改走水路,约定来年春天南风初起时,准备官船送我到厦门;在座的人都称这样方便。我以急于回去侍奉母亲为理由,拿着笔来回陈说,从辰时一直说到未时,请求更加坚决。使者的态度才开始转变,约定在再次复命的那天,请求下交有关部门议定;于是连夜启程离去。我归心焦急,因忧闷成病,十多天不能起床。大官不时派人来慰问。十九日天将亮时,先前来验船的书吏陈君(兴智)进来祝贺说:“部议已经批准了!”我的病仿佛一下好了,跳起来追问他。陈君催促我整衣去见大官。大官拿出部里的覆文和抄发的朱批给我看,说:“据此人多次请求从陆路回籍,情势上难以长期留居,按理应当俯从他的请求;着令户部封装递送白金十两,赏给他帮助路费,仍由该省官员优先妥善办理。”读完后,我哭泣道谢,并向大官说明约定日期启程。邓公含泪说:“您回去固然是好事,只是此后天涯南北,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我也悲伤得不能自持。退下后,命家弟整理行装,借来随从一同出发,于是前去辞别各位相识。第二天,两位大官派人送来户部递送的银两和路照、关文(委派该队官一员,带兵二十名护送到广南;又发给关文,沿途更换派遣弁兵,并领取口粮),另外还赠送白银五两。邓公又另派亲随,送给我肉桂和牙筒。我都拜谢接受,并分别作诗致谢。又接受书吏裴有直赠送的钱三贯,以及同乡林慊(同安人)、林逊、郑金等人赠送的药物。凡是拿金钱来送的,我全都推辞不收。
二十一日平明,入别大官,留牍乞转谢国王。大官送出署;自知府以下,祖饯城外。诸同乡拥送至溪边,洒泪而别。舟主及同舟者皆留,俟有便船乃送归也。计余居广义五十余日,多阴雨,烟岚障盛,地上泥泞,足不能展一步;衣履床席,淋淋出水,日夜蚊蝇笼匝。偶值晴霁,周旋大官及枉顾人不暇;又无山水园林可消遣。以此徘徊怅结,情郁郁不得舒。忽归程一发,余兄弟如困鹤出樊笼,振翼青霄,不虑前途尚有万里也。
自广义城行四十里至潞潣为一弓(每弓四十里,设一营房),风雨竟夕,宿通言沈亮家。次日,行四十里至紧板(由紧板坐溪船一日夜可至广南)。过溪二十里至□〈助上市下〉(潣(唐音呼坐万)。又百六十里,抵广南省城(俗称惠安,其省城称坐葵城),宿□〈广外甫内〉长洪锭舍(福建同安人)。去城二十里为惠安□〈广外甫内〉(中国人最多),有转运使旧署,甚轩敝(内祀前朝历任运使公,中国人供香火多不利;今归土人守管,常封锁不得入)。
二十五日,见巡抚官(兼管广义,称南义巡抚官)潘公(名清简,号梅川,进士出身,曾入使天朝;前任东阁大学士,以事降外任,调今职)。公裕才学,性谦冲,礼文闲适。一日延叙两次,赠钱五贯及茶糕数事,有倡和诗。次早,遣属员持名纸送行。
二十六日,行广南道中。见禾苗挺秀,新秧绿缛如茵,白鹭立田中不动,远树低迷。海中三台山分明鼎峙(海中三石山号三台,空洞宏开,天然屋宇;俗传昔有七蜘蛛巢其中,幻作好女为祟,后为佛所除,今称七姊妹洞),高出地二丈许,望之屹然。晚宿岭下屯。辋夫(辋夫即舆夫也)戒明日夙兴饱饭,登隘岭(一路惟此岭高峻,为越南最险重关)。
晓色初分,出舍行二里许,皆在雾露中。仰视岭际,云封如积雪,缥缈接天,不见峰顶。朝暾已上,度一小岭。曲径斜穿出海岸,海水汹汹,飞涛吼浪,震响岩谷间。至小村口,有汛官屯守,盘诘甚严。循山麓而上,磴道迂回十余里。两旁荆棘丛杂,篁箨森森如猬毛。树间小鸟啁啾,鸣声百变。野花开放,落英缤纷,其景不可名状。过山半,高势巉岩,石级鳞迭,若千丈云梯。辋夫以辋子横肩而行,众护卒扶掖相助;举膝碍胸,汗浃背如雨下。凡七、八里,始达岭巅。憩古树下,仰见坚垣壁立,以紫荆板厚尺许为门额,书「海山关」;设屯守员一员、劲卒数十,械炮环列,真飞鸟不得度也。登关以望,北临大海,浩瀚迷茫,帆樯出没,如数点凫鸥浮沉苍碧。岭前东西各一港,内透重溪,可容千艘。清波微漾,素练平铺,云影天光,徘徊水面,足以荡豁胸臆。西南一带,箐密林深,为群象所宅;与麋鹿、猩猩蕃息其中,荒莽非人境。山木年久,大者数百围;枝条樛结,蓊郁凌霄,老藤缠绕,猿猱攀接成群,见人跳踯(山多交臂猿,土人称猿将军)。须臾,风度林杪,万籁萧骚,景象凄绝。余乃悄然而下,别屯员。去关行六、七里,日垂暮,宿岭上野人家。夜严寒,床头烧榾柮与弟烘之。
次日晏发。行密树中二、三里,出岭右,俯瞰其下,则绝壁悬崖,深不见底。余乃舍辋子,令二人掖以行。背负石,投足坎窝;连下三百余坎,憩一石冈。复透迤前行,过三小岭,悉嵓崿嵚□〈山上欹下〉。约十里许,始就平地海岸。缘岸数里,抵一大溪。渡溪,北有小市,设屯员盘查。辋夫为余言:上岭至此,所过神庙二十余处(俗称本头公,甚灵),行人投香楮不绝;虽日往来,无蛇虎之患者,神之庇也。岭自嘉隆间始辟(嘉隆,今国王父年号),当越南之中;一夫守隘,万人莫开,故称隘岭,去富春百有四十里(下去广南百里)。
三十日,抵富春城(俗称顺化城)。城以砖筑,甚坚致;高丈余,周四、五里,建八门,城楼狭小。城上相去二百余步,列大炮五,相连属,皆覆以亭,望之如群鸟舒翼。城外环以濠(河深水不涸),濠外环以溪(溪极深广,内通众溪,外达大海),凡战舰彩船,大小列溪边,覆以茅亭。近城四面,阛阓甚哗,货物丰备,人烟稠密,庐舍整齐。余至城,日向午,该队官(该队官,官名;职若干总)导进城,见承天府尹阮公(硕甫)、府丞黎公(名肖夏,进士出身)。阮公一见而退;黎公颇负才辨,授纸赋诗,挥毫评论,至忘形骸。日将没,辞出,往新□〈广外甫内〉(在城北溪边),宿陈亲家(晋江人)。是日除夕,人家换桃符、放爆竹,如中国送腊迎年故事。余感时思亲,与家弟终夜零涕,不能成寐。
译二十一日天刚亮,我进城辞别大官,留下文牍,请他转达我对国王的谢意。大官送我出了官署;从知府以下的官员,都到城外设宴饯行。各位同乡簇拥着送我到溪边,洒泪告别。船主和同船的人都留在那里,等有方便的船只才送他们回去。算来我住在广义五十多天,多是阴雨天气,烟雾山岚浓重,地上泥泞不堪,脚连一步也迈不开;衣服、鞋子和床席都不断渗水,日夜都有蚊蝇密集围绕。偶尔遇到天晴,我忙于应酬大官和屈尊来访的人,也没有山水园林可以消遣。因此徘徊忧伤,心情郁结无法舒展。如今忽然启程回去,我兄弟二人就像困在笼中的鹤飞出樊笼,振翅直上青霄,顾不得前方还有万里路程。从广义城走四十里到潞潣,作为一弓(每弓四十里,设有一处营房)。风雨整夜不停,住在通言沈亮家中。第二天,走四十里到紧板(从紧板乘溪船,一日一夜可以到广南)。过溪后再走二十里到□〈助上市下〉(潣,按唐音读作“坐万”)。又走一百六十里,到达广南省城(俗称惠安,该省城称为坐葵城),住在□〈广外甫内〉长洪锭的房舍中(他是福建同安人)。离城二十里是惠安□〈广外甫内〉(中国人最多),那里有转运使旧署,十分宽敞破旧(里面供奉前朝历任运使公,中国人供奉香火大多不利;如今归当地人看守管理,常年封锁,不能进入)。二十五日,我拜见巡抚官(兼管广义,称为南义巡抚官)潘公(名清简,号梅川,进士出身,曾出使天朝;原任东阁大学士,因事被降职外任,调任现职)。潘公才学宏富,性情谦逊冲和,礼仪文雅闲适。有一天,他两次邀请我叙谈,赠给我钱五贯和几样茶糕,并作了唱和诗。第二天早晨,他派属员带着名帖来为我送行。二十六日,走在广南途中。只见禾苗挺拔秀美,新插的秧苗碧绿繁密,像铺开的绿茵;白鹭站在田中一动不动,远处的树木低垂迷蒙。海中的三台山清楚地呈鼎足而立之势(海中有三座石山,称为三台,山中空洞宏阔,天然形成屋宇;民间传说过去有七只蜘蛛巢居其中,幻化成美女作祟,后来被佛除掉,如今称为七姊妹洞),山峰高出地面二丈多,远望巍然耸立。晚上住在岭下屯。抬辇夫(辋夫就是舆夫)告诫我第二天要早起并吃饱饭,去登隘岭(一路上只有这座岭高峻险要,是越南最险重的关隘)。天刚亮,我们走出住处约二里,一路都在雾气露水中。抬头看岭顶,云雾封锁山际,像堆积的白雪,飘渺直通天空,看不见峰顶。朝阳已经升起,我们越过一座小岭。曲折的小路斜着穿出海岸,海水汹涌,飞涛怒吼,巨浪的震响回荡在岩谷之间。到了小村口,有汛官驻守盘查,十分严格。我们沿山脚向上走,石阶道路迂回十多里。两旁荆棘杂生,竹林高耸密集,像刺猬的毛。树间小鸟啁啾,叫声千变万化。野花盛开,落花纷纷,景色美得无法形容。经过半山,地势高峻险要,石阶层层叠叠,仿佛千丈云梯。辋夫把辋子横在肩上行走,众多护送的士卒扶持帮助;抬起膝盖就会碰到胸口,汗水浸透后背,像下雨一样。走了七、八里,才到达岭顶。在古树下休息时,抬头看见坚固的城墙高耸如立壁,以紫荆木板制成、厚约一尺的门额上写着“海山关”;设有一名屯守员和几十名精兵,武器、火炮环列四周,确实连飞鸟也无法通过。登上关隘远望,北面濒临大海,浩瀚迷茫,帆船桅杆时隐时现,像几点野鸭和海鸥在苍碧色的海面上浮沉。岭前东西两面各有一个港口,里面连通深溪,可以容纳千艘船。清波微微荡漾,像白绢平铺,云影天光徘徊在水面,足以使胸怀开阔。西南一带竹林茂密、森林幽深,是成群大象居住的地方;麋鹿、猩猩也在其中繁殖生息,荒僻蒙昧,非人所居。山中树木生长多年,大的有数百围粗;枝条纠结,茂密高耸凌云,老藤缠绕其间,猿猴成群攀援跳接,见到人便跳跃(山中多有交臂猿,当地人称为“猿将军”)。一会儿,风吹过树林梢头,万物声响萧瑟,景象凄清至极。我便悄然下山,向屯守员告别。离关隘走了六、七里,天色将晚,住在岭上的野人家里。夜里非常寒冷,便在床头烧木柴的疙瘩,和弟弟一起烘火取暖。第二天晚些时候出发。穿行在密树中二、三里,走到岭的右侧,俯视下面,只见绝壁悬崖,深不见底。于是我放弃乘辋子,叫两个人搀扶着走。背靠着石头,把脚踩进坎窝里;连续下了三百多个坎,在一处石冈休息。又曲折向前行走,经过三座小岭,全都是岩石高耸、山势险峻。大约走了十里,才到了平地海岸。沿着海岸走了几里,抵达一条大溪。渡过溪后,北面有一个小市,设有屯员盘查。辋夫告诉我:从上岭到这里,沿途经过神庙二十多处(俗称本头公,非常灵验),行人不断投放香和纸钱;虽然每天都有人往来,却没有遭遇蛇虎,是神灵庇护的缘故。隘岭是在嘉隆年间开始开辟的(嘉隆是今国王父亲的年号),位于越南中部;一人守住关隘,万人也不能攻开,所以称为隘岭,距离富春一百四十里(往下到广南一百里)。三十日,到达富春城(俗称顺化城)。城墙用砖砌成,非常坚固厚实;高一丈多,周长四、五里,建有八座城门,城楼狭小。城墙上每隔二百多步排列五门大炮,彼此相连,全都覆盖着亭子,远看像一群张开翅膀的鸟。城外环绕着护城濠(河水很深,水不干涸),濠外又环绕着溪流(溪水极深极宽,内通众溪,外通大海),各种战舰、彩船,无论大小,都排列在溪边,船上覆盖着茅亭。城四面附近,街市十分喧闹,货物充足,人口密集,房屋整齐。我到城中时,已接近中午,该队官(该队官是官名,职掌相当于若干总)带我进城,去拜见承天府尹阮公(硕甫)和府丞黎公(名肖夏,进士出身)。阮公一见我便退下;黎公很有才辩,给我纸张让我作诗,挥笔评论,兴致高涨到忘了形骸。太阳将落时,我辞别出来,前往新□〈广外甫内〉(在城北溪边),住在陈亲家家中(晋江人)。这天是除夕,家家更换桃符、燃放爆竹,如同中国辞旧迎年的习俗。我感慨时节、思念亲人,和家弟整夜流泪,无法入睡。
明年丙申,为道光十六年正月初一日(越南国明命十七年)。序庆履端,辰征首祚,丁街亥市,番舞夷歌,欢声动地。余携名版与洪凉(厦门人)诣府堂官贺年,且乞介绍贺国王。会东阁大学士关公(仁甫)、户部郎中阮公(若水)皆在府尹座,交致研诘。移时,关公手书示曰:『我国有例,元旦闻鸡声,众文武入宫拜贺,赐金出,即封宫门;俟有旨启门,方许出入。君欲修礼于下国,俟门启,当引君一谒;虑吾王以船相留,必毋却。不然,既有前命,但执省官文凭行无碍,待初七日开仓,领粮起程,留牍府堂,自能为君达贺悃也』。余行意已定,遂辞大官出,遍历城中。其王宫在东南隅,面印山(山形如印,在城外,上有山川、社稷坛),规制壮丽,楼阁亭台俱极土木之胜。殿脊安黄金葫芦,光彩耀目。宫前为午门,门前中道竖一大旗。宫左右列营,处亲军卫卒,器械整肃。稍北为左右将军府,贮大炮药弹十六间。宫外环高墙,墙上四隅设炮台,置红衣大炮。墙外周围凿深濠,阔丈余。濠外护栏两重,禁闲人不得近。又建明远楼,在别宫;轩窗明净,栋宇辉煌,为游宴所。王宫以西诸宫,王子及亲属所居。又西为内大官诸衙门。近东北为仓廒,粮米充实,可支数十年。余皆文武官署、营房及宫院、祠庙,少民居。
初二日,赴府堂官燕。闻者群以余中国士,相率来观,室几满,不辨谁何贵贱。
初七日,以诗别阁学及府堂官,赁溪船达迎贺(地名)。黎公特送出城,令护送诸人先由陆路侯广治省;陈亲举家送溪边。溪行二日,雾匝云迷,四山昼暝,篷窗雨急,芦苇中溪流潺潺,新涨骤添两、三尺。
初十日平明,抵广治(自富春至此,水程一百二十里)。舣舟溪曲,随榜人登岸,行二、三里至省城,该队员先在城门踮候。雨且至,急挽一书吏导入见巡抚官(兼管广平,称治平巡抚官)何公(登科)。时公方袒衣扪虱,见客至,敛衣,遽怒鞭书吏二十。余以书进曰:『某来未失礼,何遽见辱』?公霁颜起谢曰:『渠不先通报,致老夫仓皇不能为礼,一时唐突,幸勿罪』!乃请即景赋诗。公阅诗喜,留宿;不可,促办关文,换遣护送,令先至迎贺相候。余辞出,榜人负余冒雨归舟。次日午后抵岸(自广治至此,水程四十里),宿迎贺(迎贺至广平二百四十里),雇辋夫明日再发。
十三日,抵广平省城(俗称洞海,唐音呼龙回),止□〈广外甫内〉长洪谨家(福建同安人)。入见布政官吴公(名养浩,字宗孟,号桧江,岁贡生出身),公改容起曰:『君冠服容止非俗士,愿以诗教』。呼酒即席遣词,吟兴健甚;遍飨从者酒食。将出,遗雏鸡一握,期明日再叙。次早,遣书吏来促。甫入门,公方与按察官阮公(登蕴)鞫案,余逡巡驻足。吴公挥退人犯,延坐中榻,复其唱酬,熟访中国风教人物。坐久,进午餐,更番谈论,皆留心经济之言。感慨流连,至昏乃退。十五日,阮公以事公出,吴公携酒亲至□〈广外甫内〉长家,手一觥曰:『今日元宵,宜共作踏歌以咏佳夕』。为引觥立酌;辞不敢留。公见辋夫在道,曰:『何缘薄乃尔』!以钱三贯见遗。赋诗赠行,余亦依韵和谢。公遽出,疾赴关下邮亭,设祖席俟余至,复饯三杯,泪数行下,握手出关,同行二里许乃返;登关上□〈▯宁〉望移时,以手遥拱而别。洪谨与同县吴深(亦同安人)率妻子各携药物追赠,远送五里外泣别。俄而护送官兵继至,中一人乃吴公所遣亲随,于路奉承(余后至泃静,寄以诗,回谢吴公)。是晚宿□〈助上市下〉仑(唐音呼坐轮,去广平四十里),阴雨不见月。客舍主人张灯聚燕庆元宵,余心益悲。
□〈助上市下〉仑行二日至洊市(路程八十里),皆霪雨霏霏,衣衿沾滞,透入肌肤,寒不可耐。由洊市过洊江里许,宿固仑(唐音呼据轮)。
十九日,稍晴,行二十里至横山岭(唐音呼布政岭)。岭路崎岖,二、三里盘折而上,一关横镇其巅,额书「横山关」;有屯员驻守,关卒数十,时刻防查,为北道要冲。过关岭势直下,径趋平阳约里许。再行五十余里,宿中固(地名)。
二十日午后,经河华府(府城在路东二里许)。又三里,抵河静省城,宿王七家(广东潮州人)。时布政官高公(名有翼,道光壬辰年曾奉其王命驾官船护送故彰化县令李振青家眷抵厦门,返加嘉议大夫衔)寒疾不出见,以书遣属员来寓逊谢,并道曾至中国。二十一日,高公饬通判、经历二官出送,余留书谢别而行。
译第二年丙申年,也就是道光十六年正月初一日(越南国明命十七年)。礼序庆贺新年开始,辰时举行新年仪式,丁街和亥市都在举行庆祝,番人的舞蹈和夷人的歌声响彻大地。我带着名帖和洪凉(厦门人)到府堂官那里拜年,并请求介绍我们去向国王贺年。正好东阁大学士关公(仁甫)、户部郎中阮公(若水)都在府尹座中,彼此详细询问。过了一会儿,关公亲笔写下这些话给我看:“我国有惯例,元旦听到鸡鸣声,文武百官都入宫拜贺;国王赐金后出来,就封闭宫门,等候有旨意开启宫门,才允许出入。您想向下国修行礼仪,等宫门开启时,我当引您进去拜见一次;只是担心我国国王会用船挽留您,您千万不要拒绝。否则,既然已有先前的命令,您只要拿着省官的文凭通行即可,不会有妨碍。等到初七日开仓,领取粮食启程,把文书留在府堂,自然可以替您转达祝贺的诚意。”我的行程主意已经定下,于是辞别大官出来,遍游城中。国王宫殿在城的东南角,正对印山(山形像印,位于城外,山上有山川坛和社稷坛),规模制度壮丽,楼阁亭台都极尽当地土木建筑之美。殿脊上安放着黄金葫芦,光彩耀眼。宫殿前是午门,门前的中道上竖立着一面大旗。宫殿左右排列着营房,驻扎着亲军卫卒,武器装备整齐严肃。稍向北是左右将军府,储存大炮、火药和炮弹,共十六间。宫外环绕着高墙,墙上四角设置炮台,安放红衣大炮。墙外四周挖有深壕,宽一丈多。壕外设有两重护栏,禁止闲人靠近。又在别宫修建明远楼,轩窗明亮洁净,栋宇辉煌,是游玩宴饮的地方。王宫以西的各宫,是王子及亲属居住的地方。再向西是内大官的各衙门。靠近东北处是仓廒,粮米充足,可以供给数十年。其余都是文武官署、营房以及宫院、祠庙,民居很少。初二日,前往府堂官那里赴宴。听说来的是中国士人,人们成群结队地赶来观看,房间几乎坐满了,已经分辨不出谁是贵人、谁是平民。初七日,作诗向阁学和府堂官辞别,租溪船到迎贺(地名)。黎公特意送我出城,命护送的人员先走陆路,在广治省等候;陈亲举全家送到溪边。沿溪航行两天,大雾笼罩、云气迷漫,四面山岭白天也昏暗,船篷窗外急雨不断,芦苇丛中溪水潺潺,新涨的水位突然增加了两三尺。初十日天刚亮,抵达广治(从富春到这里,水路一百二十里)。把船系在溪流弯曲处,跟随船夫上岸,走二三里到省城,护送队员已经先在城门口踮脚等候。大雨将至,我急忙拉着一名书吏带路,进去拜见巡抚官(兼管广平,称治平巡抚官)何公(登科)。当时何公正袒着衣服捉虱子,见客人到了,便整理衣服,立即愤怒地鞭打书吏二十下。我献上书信说:‘我来时并没有失礼,为什么突然受到侮辱?’何公脸色转和,起身道歉说:‘他没有先来通报,致使老夫仓促之间来不及行礼,一时冒犯了,幸勿怪罪!’于是请我就眼前景物作诗。何公读诗后很高兴,挽留我住宿;我不能留下,他便催促办理关文,更换护送人员,命他们先到迎贺等候。我辞别出来,船夫背着我冒雨回到船上。第二天午后抵达岸边(从广治到这里,水路四十里),住宿迎贺(从迎贺到广平二百四十里),雇用辋夫,准备第二天再次出发。十三日,抵达广平省城(俗称洞海,唐音称龙回),住在□〈广外甫内〉长洪谨家中(福建同安人)。进去拜见布政官吴公(名养浩,字宗孟,号桧江,岁贡生出身),吴公改变脸色,起身说:‘您的冠服、仪容举止都不是俗士,希望用诗来教我。’他叫人取酒,当席作诗,吟诗的兴致非常旺盛;还遍请随从人员饮酒吃饭。临出门时,送给我一把雏鸡,约定第二天再叙。第二天早晨,吴公派书吏来催请。我刚进门,吴公正和按察官阮公(登蕴)审理案件,我徘徊着停下脚步。吴公挥手让犯人退下,请我坐到中榻上,又继续彼此唱和,详细询问中国的风俗教化和人物。坐了很久,进午餐,轮流谈论,所谈都是留心经世济民的言论。感慨留恋,直到黄昏才告退。十五日,阮公因事外出办公,吴公带着酒亲自来到□〈广外甫内〉长家,手持一觥说:‘今天是元宵节,应该一起作踏歌来歌咏这个美好的夜晚。’他举起酒觥站着劝饮;我推辞,不敢再留。吴公看见辋夫在路上,说:‘怎么缘故如此微薄!’便送给我三贯钱。又作诗赠行,我也依照原韵和诗致谢。吴公立即出门,快步赶往关下邮亭,设下祖席等我到来,又饯饮三杯,眼泪流了好几行,握着我的手送出关外,同行约二里才返回。我登上关口,向远处拱手致意,久久不忍离去。洪谨和同县的吴深(也是同安人)各自带着妻子儿女,携带药物追来相赠,远送到五里之外,哭泣着告别。不久,护送的官兵也赶到,其中一人是吴公派来的亲随,一路上对我殷勤照料(我后来到达泃静,寄诗给他,请他转寄以答谢吴公)。这天晚上住在□〈助上市下〉仑(唐音称坐轮,距广平四十里),阴雨连绵,看不见月亮。客舍主人点灯聚宴庆祝元宵,我心中更加悲伤。从□〈助上市下〉仑走了两天到洊市(路程八十里),一路淫雨霏霏,衣襟被雨水浸湿黏滞,寒气透入肌肤,冷得难以忍受。由洊市渡过洊江一里多,住宿固仑(唐音称据轮)。十九日,天气稍微放晴,走二十里到横山岭(唐音称布政岭)。岭路崎岖,走二三里盘旋曲折地上升,有一座关隘横镇在山顶,匾额上写着‘横山关’;有屯员驻守,关卒数十人,时时刻刻防守查验,是通往北方道路的要冲。过关后山势直下,沿小路直奔平阳,约一里多。再走五十多里,住宿中固(地名)。二十日下午,经过河华府(府城在道路东面二里多)。又走三里,抵达河静省城,住在王七家中(广东潮州人)。当时布政官高公(名有翼,道光壬辰年曾奉其王命驾官船护送故彰化县令李振青的家眷抵达厦门,回国后加授嘉议大夫衔)因患寒疾没有出来相见,便写信派属员到住处致歉,并说自己曾到过中国。二十一日,高公命通判、经历两名官员出来送行,我留下书信道谢告别后启程。
二十二日,抵又安河城(自中固至此二百里),宿林送家(诏安人)。广平至又安四百里间,地卑湿,多污泥陷足,滑□〈氵达〉难行。平原旷野,或数十里断绝人烟,芜秽藏奸盗,行人戒备。客舍多以蛊药害人;置牛肉中同啖,则不可救。其药忌番姜(一名番椒,种自荷兰;花白瓣绿,实熟则朱红,中有子辛辣,带壳食之;形有尖长者,有圆而微尖者),饮食必加,防遇毒也。
二十三日,见总督官(兼管河静,称又静总督堂官)阮公(总督官皆国王亲属,位尊势大,无敢言其名者),书吏郑德兴(祖籍福建德化县,能作泉州人语)传语。公先令健卒四人,佩刀对立堂侧(平日大官升堂,无排衙喊班,出入无鸣驺辟道),乃延入,交数言而退。布、按两大官皆公出,有教授官陈海亭、秀才胡宝定(祖籍广东顺德县)来联吟;胡君诗致清矫,才尤敏。日暮继烛,鸡鸣始罢。
二十四日,护送员来请行期;遂发。诸闽、粤同籍共赠钱三贯,群送至□〈广外甫内〉外。出又安十余里,值密雨廉纤,幸不甚苦。道旁多孔雀栖息树间,金翠夺目,雨濡其尾,重不能高飞。将至清华,多石山,壁立千仞,峻峭嵯峨,若鬼斧神工,天然琢削,瑰奇莫可名言。孔雀、白雉,时集其上。山内产肉桂,味最厚,胜东京。
二十六日,抵清华省城(距又安二百四十里),宿沈壬家(诏安人)。次日,见总督官阮公(清华多阮姓,恃贵室难治,故以亲属总督官制之)。公指堂上,索题楹帖,意甚欢,呼诸公子出见(其长公子能琴,为副卫官);札饬前路所宿诸屯官,夜间防卫。继见布政官阮公(名若山,祖籍福建福州,其叔为吏部尚书,已故),蒙慰恤,以白金一两及好茶相遗。复寓书河内,嘱广潮通言、□〈广外甫内〉长鸠助十金。余感其意,报以诗。二十八日,教谕官翁益谦请过其署。甫抵门,抚掌出迎,相笑语;自伤俸薄,馈钱二贯。数同籍者共以钱三贯来,俱谢而还之。日已高,辞大官登程。
二十九日,抵宁平省城(俗称平创),宿祝舰家(广东潮州人)。宁平距清华百六十里,石山罗列,竦锐多奇形,其中洞壑深不可测。飞凤山为省城之镇,而城内小山当其前,如屏案。二山旧称名胜,境界轩昂,可供游眺;前人题咏颇多。
二月初一日,见巡抚官阮公(宁平亦多阮姓,亦用亲属巡抚官理之)。值阅兵回,留早膳,呼官属相陪,赌酒催诗为乐。临出,赠槟榔一茎、钱五贯;受槟榔而返其钱。是日行六十里,宿里仁府。
初二日,知府官(知府称知府官,亦称府堂官)黎公(静渊)招饮,余为尽一瓢而行(以葫芦匏作酒壶)。初五日宿常信府(距里仁二百四十里)。初六日访知府官不遇。过常信以北,沃野良田,民颇丰裕,屋宇渐华。六十里抵河内省城(即古东京;旧名升隆,今改河内),止福建乡祠。经宿,移主同乡人曾添家(同安金门人)。初八日,见总督官阮公。投刺入,公遽出握手曰:『不意今日得见天朝文士』!既坐,词意缠绵,自辰至午,始听出。又见布政官陈公(名文忠;道光壬辰年,与高公有翼奉其王命驾船至厦门,返加嘉议大夫衔)。堂上灿陈几席,公整衣履出见,极谦让,茶必手捧而前;访福州、厦门情事及所识官绅近状。强留数日,不可;出白金十两相赠,固辞乃已。
初九日,有儒士陈如琛、陈辉光、黄壁光(俱广东广州人,能诗)来访,言东京地大物饶,城池巩固,市井繁华,珍宝之利甲越南,又多衣冠胜迹,不可不一寓目。邀入城,观黎氏故宫。画栋雕甍,重楼复阁,历历烟草中。过廛肆,刀币云屯,目所未睹。渡珥河江(古富良江),阅天使馆(在珥河左侧);丰碑巍碣,气象岩岩。又至同仁社,观二女庙(东汉光武中,女子征侧、征贰反,马援来平,二女死于月德江。其尸流回富良江,土人为立庙宇)。返宿如琛园中,兴怀凭吊,吟答终宵;觉观览之余,别深寄托。
次日盱起。广东□〈广外甫内〉长何宜兴、通言陈振记(俱广州人)、陈衡宽(潮州人)偕乡祠诸人送银十两,佐以物事;福建□〈广外甫内〉长沈林(诏安人)偕乡祠诸人送钱五十贯;余概辞谢,惟受杨万记、成记(长泰人)、胡荣(□〈广外甫内〉旧长,漳州人)、曾添等所饷药物。是日,乡祠各设饯席,俱谢以诗。
译二十二日,抵达又安河城(从中固到这里二百里),住在林送家中(诏安人)。广平到又安四百里之间,地势低洼潮湿,到处是污泥,脚容易陷进去,路滑□〈氵达〉,很难行走。平原旷野,有时几十里都断绝人烟,荒草污秽之中藏有奸盗,行路的人必须戒备。客舍多用蛊药害人;把药放进牛肉中一起吃下,就无法救治。这种药忌讳番姜(又名番椒,种子来自荷兰;花白色、花瓣绿色,果实成熟后朱红色,里面有辛辣的种子,连壳食用;形状有尖长的,也有圆而略尖的),所以饮食中必须加入番姜,以防遭到毒害。二十三日,拜见总督官(兼管河静,称又静总督堂官)阮公(总督官都是国王亲属,地位尊贵、权势很大,没有人敢直呼其名),由书吏郑德兴(祖籍福建德化县,能说泉州人的话)传达言语。阮公先命四名健壮士卒佩刀站在堂侧相对而立(平时大官升堂,不设排衙喊班,出入时也没有鸣驺开道),然后请我进去,交谈几句话后便退下。布政、按察两位大官都外出办公,有教授官陈海亭、秀才胡宝定(祖籍广东顺德县)来和我联吟;胡君的诗清新挺拔,才思尤其敏捷。天黑后接着点烛,直到鸡鸣才结束。二十四日,护送员来请示出发日期;于是启程。各位福建、广东同乡共同赠送三贯钱,大家送我到□〈广外甫内〉外。出了又安十多里,遇上细密绵长的雨,幸而不太苦。道路两旁常有孔雀栖息在树间,金色和翠色耀眼夺目;雨水打湿了它们的尾羽,尾羽沉重,不能高飞。将到清华时,石山很多,山壁高耸如立,仿佛有千仞之高,山势峻峭高大,像鬼斧神工天然雕琢而成,奇异瑰丽得难以形容。孔雀、白雉不时聚集在山上。山中出产肉桂,味道最为浓厚,胜过东京。二十六日,抵达清华省城(距又安二百四十里),住在沈壬家中(诏安人)。第二天,拜见总督官阮公(清华多阮姓,因他们依仗贵族亲室而难以治理,所以让亲属担任总督官来管制他们)。阮公指着堂上,索要楹帖题字,神情十分高兴,又叫几个公子出来相见(他的长公子会弹琴,任副卫官);并发札命令前方各住宿地的屯官,夜间加强防卫。接着拜见布政官阮公(名若山,祖籍福建福州,他的叔父曾任吏部尚书,已经去世),承蒙他慰问抚恤,赠送白银一两和好茶。又写信给河内,嘱咐广潮通言、□〈广外甫内〉长凑集十金相助。我感念他的情意,作诗答谢。二十八日,教谕官翁益谦请我到他的官署去。刚到门口,他拍掌出来迎接,彼此笑着交谈;他自伤俸禄微薄,赠钱二贯。有几名同乡共同送来三贯钱,我都道谢后退还给他们。太阳已经升高,我辞别大官,登程出发。二十九日,抵达宁平省城(俗称平创),住在祝舰家中(广东潮州人)。宁平距清华一百六十里,石山罗列,耸立尖锐,形状多奇特,其中洞穴山谷深不可测。飞凤山是省城的屏障,而城内有小山正对着它,像屏风和几案。这两座山过去就以名胜著称,景色高峻开阔,可以供人游览眺望;前人题咏很多。二月初一日,拜见巡抚官阮公(宁平也多阮姓,也任用亲属担任巡抚官治理)。正赶上他阅兵回来,他留我吃早饭,叫官属陪坐,以赌酒催诗为乐。临出门时,赠给我一茎槟榔、五贯钱;我接受槟榔,却把钱退还了。这天走了六十里,住宿里仁府。初二日,知府官(知府称知府官,也称府堂官)黎公(静渊)设宴招待我,我喝尽一瓢酒才离开(用葫芦匏制成酒壶)。初五日,住宿常信府(距里仁二百四十里)。初六日拜访知府官,没有遇到。经过常信以北,沃野良田,百姓相当富裕,房屋也逐渐华美。走六十里抵达河内省城(就是古代的东京;旧名升隆,现在改名河内),住在福建乡祠。住了一晚,迁到同乡曾添家中(同安金门人)。初八日,拜见总督官阮公。投递名帖进去,阮公立即出来握手说:‘没想到今天能够见到天朝文士!’坐下以后,言辞情意缠绵,从辰时一直谈到午时,才听任我离开。又拜见布政官陈公(名文忠;道光壬辰年,他与高有翼公奉其王命驾船到厦门,回国后加授嘉议大夫衔)。堂上陈设着华美的几案席位,陈公整理衣冠出来相见,极其谦逊礼让;奉茶时一定亲自捧来。还询问福州、厦门的情况,以及他所认识的官员和士绅近况。他极力挽留我住几天,我不能留下;他拿出白银十两相赠,我坚决推辞,他才作罢。初九日,有儒士陈如琛、陈辉光、黄壁光(都是广东广州人,能作诗)来访,说东京土地广大、物产丰富,城池坚固,市井繁华,珍宝的利益在越南各地中居首,又有许多衣冠人物和名胜古迹,不可不亲自去看一看。他们邀请我进城,观看黎氏故宫。彩绘的栋梁、雕刻的屋脊,重楼复阁,历历可见于烟草之间。经过商铺,刀币堆积如云,都是眼睛从未见过的。渡过珥河江(古代的富良江),观看天使馆(在珥河左侧);丰碑高大的碑石,气象雄伟。又到了同仁社,观看二女庙(东汉光武年间,女子征侧、征贰起兵反叛,马援前来平定,二女死在月德江。她们的尸体漂流回富良江,当地人为她们修建庙宇)。回来住在如琛园中,抒发感慨凭吊,吟诗唱和直到整夜;觉得游览观赏之外,另有深厚的寄托。第二天早早起身。广东□〈广外甫内〉长何宜兴、通言陈振记(都是广州人)、陈衡宽(潮州人)和乡祠众人送来白银十两,并附带物品;福建□〈广外甫内〉长沈林(诏安人)和乡祠众人送来五十贯钱;我一概辞谢,只接受杨万记、成记(长泰人)、胡荣(□〈广外甫内〉旧长,漳州人)、曾添等人所赠的药物。这天乡祠各自设宴饯行,我都作诗答谢。
十一日,别大官阮公、陈公时,议照护送大员例,遣兵五十名;余虑其浩费,请如旧数。午后至慈山府,知府官他出。暮抵北宁省城(距河内百三十里)。十二日见巡抚官阮公(王家亲属),寒暄数语,赠香茗一觔。十三日宿谅江府,见知府官黎公(名桢,举人出身)、凤眼县县丞范公(名亨,秀才出身),有酬咏。十四日,至芹营屯(有屯守官)。近屯文江县界有勾漏海,出丹沙。十五日,宿桄榔屯(自芹营屯至桄榔屯共设七处汛防,俱有屯员驻守)。
十六日,行三里许至鬼门关。昔人谣云:『鬼门关,十人去,一人还』。俗传有鬼市,过午则群鬼出关贸易,人犯之辄病。小憩关下,觉阴风袭肌,毛发欲竖。关侧有伏波将军庙,甚灵异(凡使臣往来,必诣庙进香);庙前皆薏苡(即马援当时所饵,能胜瘴气、解水毒,人呼乾坤草;余掇取盈橐)。去庙东南二里许,有石山,铜柱在焉(铜柱有二,其一在钦州分茅岭)。高丈余,大过十围,望之与石同色,鸟粪堆积;土人言,常有奇禽宿其上。晚宿五台(昔时汴州太守征西山,贼自谅山至东京,共筑十八座炮台,联络相望;今尚有三台、五台之名)。
十七日,抵谅山省城(距北宁三百六十里)。谅山以南至北宁,皆荒墟野径,榛莽纵横,劲茅高丈余,萋萋满目,绝少人家;或空山幽谷,蚕丛未辟,人迹不经,常患奸匪。又有石山,峥嵘突屼,耸入重霄。烟瘴封埋,竟日不散。山树当春,犹黄枯无生气。石如铁色,苔藓斑斑。溪流出其下,孔雀不时群浴。溪水所经,两旁林木交荫,不漏天光。蛇蝎藏踞,腥秽落溪中,故水上最毒。行人自裹糗粮,滴水不敢入口。旦夕两饭,必烧薏苡汤下之;远客至此,食性尤乖。将近谅山,见遍地冈峦攒簇,若万点流星。有盘蛇岭长二十余里,逶迤上下,摩历数十峰头。抵岭半,遇庞眉叟,为候补知县官武君(名辉一,号唐泽,举人出身),将往高平省;携良酝一瓢,二、三里辄踞地邀余憩酌,随意成吟,藉忘劳顿。踰岭一揖而别,亦豪叟也。至城,日已晡,见巡抚官(兼管高平,称谅平巡抚官)陈公(名文恂;道光壬辰年,与陈公文忠、高公有翼奉其王命至厦门,返加嘉议大夫衔)。初入门,众书吏错愕,以为贵员(越南不设廪生),公语以科目;且曰:『天朝人士,虽一衿必才学兼优,无轻视』。公身伟,美须髯,童颜鹤发,飘飘若仙;行礼如中国仪。自言在厦门时与周芸皋观察善。及闻为周公门下士,益起敬,欢若平生。馆余于城东客舍(主人欧邦,广西太平人),铺设毡褥,悉供自署内,燕会馈遗无虚日。先报太平府,请定出关日期(往例:凡天朝人由该国递送到界,巡抚官禀候太平府回札,定期到关接收)。
二十日,公知余寥寂,以书谓曰:『谅山边地,且经兵燹后(三年前,谅山高平土人作乱,去年始平)城邑荒墟,草草修治,山川人物无足观,惟一、二岩洞可供清游。君试一涉历焉』。遣八品书吏段文忠(能作泉州人语)同广、潮二□〈广外甫内〉长导余游。
自城东过溪,见东北一石山。拔地岿然,名飞来山。相传马援筑城于此,基既定,经宿忽起一山,乃徙城溪南,发一矢射此山,矢穿石过;今山头穿隙宛然云。去溪行二里许,见石山一带,四峰循环相接,几三、四里,石质粘合浑融。山前一洞,名二青洞(景兴四十一年己亥,谅山镇吴时任始辟。旧有自然石文,象「二那青」三字,因以二青名洞)。洞口砖砌高垣,三扉并豁。进二十余步,殿宇天成,方广盈亩。四面空窍玲珑,色滑润若羊脂。中突石座,如出水菡萏初舒。座间塑宣圣像。两旁半壁,突出小座,左塑释迦像、右塑老君像。称三教堂(黎有容撰记)。高际乳穗骈垂,或如钟、或如罄、或如小阇黎合南状,皆偪肖。后一洞,塑世尊像。缘级曲折,乃得登最后一穴,穿出山北之三青洞,深黑不可窥。出洞右行数步,度小木桥,又探一洞。底宽顶缩,如戴悬钟;下平石两片,可容数十人。洞水环注,清清泠泠,六月中忘炎暑。徙倚半日,循山前二里许至三青洞(景兴四十一年辟);广倍二青,而逊其幽折。内供诸天菩萨像,璎珞宝珠,金光四照。洞上垂石乳,有无根水时一滴、滴处皆融结为石理,亦奇矣。洞前对山,孤峰独峻,名望夫山;俗传为苏若兰望窦滔处,语甚荒唐。日向午,寻旧路还。
译十一日,向大官阮公、陈公辞别时,商议按照护送大员的惯例,派兵五十名;我考虑到这样费用太大,请求仍按过去的数目办理。午后到达慈山府,知府官外出不在。傍晚抵达北宁省城(距河内一百三十里)。十二日拜见巡抚官阮公(王家亲属),寒暄几句,赠给我一觔香茶。十三日住宿谅江府,拜见知府官黎公(名桢,举人出身)、凤眼县县丞范公(名亨,秀才出身),彼此有诗歌唱和。十四日,到达芹营屯(有屯守官)。靠近屯地的文江县境内有勾漏海,出产丹沙。十五日,住宿桄榔屯(从芹营屯到桄榔屯共设置七处汛防,都有屯员驻守)。十六日,走三里多到鬼门关。古人歌谣说:‘鬼门关,十人去,一人还。’民间传说那里有鬼市,过了午时群鬼便出关贸易,人一旦触犯它们就会生病。在关下稍作休息,感觉阴风侵袭肌肤,毛发几乎竖立起来。关旁有伏波将军庙,非常灵异(凡是使臣往来,都一定到庙中进香);庙前全是薏苡(就是马援当时食用的东西,能够抵御瘴气、解除水毒,人们称为乾坤草;我捡取了满满一袋)。离庙向东南二里多,有一座石山,铜柱就在山上(铜柱有两根,其中一根在钦州分茅岭)。铜柱高一丈多,粗大超过十围,远看与石头颜色相同,上面积满鸟粪;当地人说,常有奇异的鸟停宿在上面。晚上住宿五台(过去汴州太守征讨西山时,贼人从谅山到东京,共修筑十八座炮台,彼此联络相望;现在还保留三台、五台的名称)。十七日,抵达谅山省城(距北宁三百六十里)。谅山以南到北宁之间,都是荒废的墟地和野路,灌木杂草纵横,坚硬的茅草高一丈多,茂密地铺满视野,人家极少;有时是空寂的山岭幽深的山谷,像蚕丛一样尚未开辟,人迹不曾经过,常常担心奸匪。又有石山,山势高峻突兀,耸入云霄。烟瘴弥漫遮蔽,整天也不消散。山上的树木到了春天,仍然枯黄,没有生气。石头像铁的颜色,长满斑驳的苔藓。溪水从山下流出,孔雀不时成群在水中洗浴。溪水流经的地方,两岸林木交错成荫,连天光都透不进来。蛇蝎藏身盘踞,腥臭污秽之物落入溪中,所以水里毒性最大。行人自己包裹干粮,一滴水也不敢入口。早晚两餐,必定煮薏苡汤送服;远方客人到了这里,饮食习惯尤其不适应。将近谅山时,看见遍地山冈聚集簇拥,像万点流星。有盘蛇岭,绵延二十多里,曲折上下,经过数十个峰头。走到山岭中途,遇见一位白眉老者,是候补知县官武君(名辉一,号唐泽,举人出身),将要前往高平省;他带着一瓢好酒,每走二三里就坐在地上邀请我休息饮酒,随意作诗,借此忘却劳累。越过山岭后拱手作别,也是一位豪迈的老人。到达城中时,太阳已经西斜,拜见巡抚官(兼管高平,称谅平巡抚官)陈公(名文恂;道光壬辰年,他与陈文忠公、高有翼公奉其王命到厦门,回国后加授嘉议大夫衔)。刚进门,众书吏惊愕不已,以为来了贵员(越南不设置廪生),陈公告诉他们这是科目出身的人;并且说:‘天朝人士,即使只有一领儒生衣冠,也一定才学兼优,不可轻视。’陈公身材高大,胡须美好,面如儿童而头发如鹤,飘然如仙;行礼完全按照中国的仪式。他自己说在厦门时与周芸皋观察交好。等听说我是周公门下的学生,更加肃然起敬,欢喜得像平生旧交。陈公安排我住在城东客舍(主人欧邦,广西太平人),铺设毡褥,全部由他的署中供给,天天设宴馈赠,从未间断。又先通知太平府,请求确定出关日期(按照惯例:凡天朝人由该国递送到边界,巡抚官要禀报等候太平府回札,确定日期到关接收)。二十日,陈公知道我寂寞,写信对我说:‘谅山是边地,而且经历过兵火之后(三年前,谅山、高平的土人作乱,去年才平定),城邑成为废墟,只是草草修治,山川人物没有什么可看的,只有一两处岩洞可以供清雅游览。您不妨去游历一番。’于是派八品书吏段文忠(能说泉州人的话),和广东、潮州两位□〈广外甫内〉长带路,陪我游览。从城东渡过溪水,看见东北方有一座石山。它拔地而起,高大挺立,名叫飞来山。相传马援曾在这里筑城,城基刚确定,过了一夜忽然生出一座山,于是把城迁到溪水南面,发一支箭射向这座山,箭穿石而过;现在山头上还清楚可见穿透的缝隙。离开溪边走二里多,看见一带石山,四座山峰环绕相接,近三四里长,石质黏合浑融。山前有一个洞,名叫二青洞(景兴四十一年己亥,谅山镇吴时任开始开辟。过去有天然形成的石纹,像‘二那青’三个字,因此以二青命名此洞)。洞口用砖砌成高墙,三扇门一起敞开。进去二十多步,殿宇仿佛天然形成,方圆宽广足有一亩。四面有空洞孔穴,玲珑剔透,颜色光滑润泽,像羊脂玉。中间突起一座石台,像出水的荷花刚刚舒展。石台间塑有宣圣像。两旁半壁上各突出小石座,左边塑释迦像,右边塑老君像。这里称为三教堂(黎有容撰写记文)。洞顶乳石成排垂下,有的像钟,有的像磬,有的像小阇黎合十作礼的形状,全都极其相似。后面还有一洞,塑有世尊像。沿着石阶曲折攀登,才到达最后一个洞穴,从洞北穿出,就是三青洞,里面深黑,无法窥见。出了洞向右走几步,渡过一座小木桥,又探入另一个洞。洞底宽、洞顶收缩,像戴着一口悬挂的钟;下面平铺着两块石头,可以容纳几十个人。洞中的水环绕流注,清澈而冷冽,即使在六月中旬也会忘却炎热。我们徘徊了半日,沿山前行二里左右,到达三青洞(景兴四十一年开辟);洞面宽度是二青洞的两倍,却不如二青洞幽深曲折。洞内供奉着诸天菩萨像,璎珞宝珠装饰其身,金光四面照耀。洞顶垂下石乳,有时无根之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滴落之处都融结成石纹,也很奇异。洞前正对着一座山,孤峰独立而高峻,名叫望夫山;民间传说这里是苏若兰眺望窦滔的地方,说法十分荒唐。太阳将近正午,便寻找旧路返回。
午后过城西,再游大青洞(不知何时辟,无碑记可考)。山径欹斜,攀萝附石,经数折乃上。将近山半,洞门翕张,危石崁空欲坠,壁间镌「石佛古迹」四大字。耸身而入,境界宏开。内一生成大士像,宝相庄严,身手面目无少异;凝神正视,觉尘垢皆空,心性俱寂。像背数步,有穴通山顶,险窄难行。像前右旁,一圆穴,十步之外,即睇天光。导人谓过此一洞更幽,惜夕阳将坠,足力亦穷。然胜概奇观,已尽于此,诚海外别一洞天也。
二十四日,巡抚官致祭文庙,官属及诸生皆袍笏衣冠行礼。庙中祭器不备,无乐舞,惟吹笛、弹胡琴、鸣钟鼓不绝。自庙庭以外,东西分四行,用健卒执干环立,门外烧火龙二条。祭毕,遣官致燔肉。
二十七日,接太平府景公(锟)回文(限三月初五日到关)。陈公知有行期,二十八日大设席于客寓,命长定府知府官邓公(名辉述,进士出身)、经历官阮君(登讲)、禄平州知州官阮君(廷姚)、文开县知县官胡君(文着)、副卫官阮公(金堆)文武五人陪席。酒半酣,邓公请依次联句,飞巨觥浮白。邓公雅量,诗思较捷,句亦雄健。是日一座皆欢。二十九日入谢陈公,订明日启行。公闻欲去,惆怅久之,出十金及药物数味见遗;余辞金受物,谢以诗。
三十日,告别,公遣六品该队官阮文良、八品书吏段文忠、二守隘官阮廷西、阮行俭等带省兵二十名,衣帽鲜明、器械精肃,护送出关。公亲率官属出城送行,嘱余回厦门,致周公芸皋道思慕之意;不敢寓书,礼不外交也;掩泪揖别。过溪为駈驴□〈广外甫内〉(两粤通商人等准至此)。三十五里,抵文渊州。
三月初一日,知州官阮君(眺)招赴席。是晚,守隘官阮廷西亦设席相邀。次日,州书吏张崇礼及廪生农孟区(广西宁明州人,客居于此)各以诗来投。初二日,知府官邓公寄诗追赠,又寄赠钱二贯;知州官闻之,亦赠诗及钱二贯。俱以诗报之。
初五日,晨发文渊,盘行小径,出入乱山中,杳无人迹,不闻鸡犬声。四十五里至由隘,即南关(越南称油村隘,属广西太平府宁明州界,为交、广接壤要冲,有把总驻守)。是日,左江道、明江分府、宁明州三处衙门(俱附近南关)皆遣役会营到关接交。余谢别护送诸人,遂同左江等处兵役取道北行。自是,出异域而入中土矣。然回思越南诸官及流寓诸君殷殷之意,未尝不感极欲涕也。
初离由隘,居民鲜少,道路崄巇,亦属荒山境界。二十五里憩下石(地名)文口馆(由明江厅派内丁驻防),主人孙君(名倍雄,字子俊,江苏金匮人,系孙平叔制军族子)留小酌。再行二十里至上石州,宿土知州闭君(成锈,本州岛人)署中(从人及兵役饭食,悉自署内出供)。
明日,调兵役复发(由土知州调派),晚抵宁明州(距上石七十里)。初七日,见州吏目吕君(振鹭,顺天大兴人;时州剌史及闻君宝桂以事赴省,委吕君摄篆)及内幕江君(逊轩,江苏人)留饮于州署之碧珊瑚斋,绸缪款洽至暮,乃退。明日,署州篆俞君(懋典,江西广丰人,丁卯举人)抵任,余入贺,请给长文护照,径行回闽,免逐程递送之苦。
初九日,领文起程。四十余里过一小岭,上有关,额书「风门峻岭」。又四、五里,宿望墟。初十日,抵太平府城(距宁明州城一百三十五里),宿金柜墟(在府城北对河);时太守景公(锟)以事赴省,不得见。
十一日,阻雨。次日又雨,遂冒雨行。四日抵南宁府城(距太平府二百一十里),宿水沙街。十八日,由南宁赁小艇行内溪,晚经永淳县城(距南宁府城水程二百里)。十九日,下三洲滩(一路皆下滩),水中多暗石,颇险。晚经横州城(距永淳县城水程一百六十里)。二十日,晓行五十里至湴塘岩。岸上有寺,相传明建文帝流寓于此。二十一日,至滩头汛,谒伏波将军庙。庙貌巍峨,依山带水,两旁树木阴森;庙前一坊,金书「伏波胜迹」四字。神甚灵,下滩人必诣庙焚楮镪。是午下起敬滩,流疾如箭,湍激不能直行;夹水乱石巉巉,犬牙相错,中间一线,左右斜穿,舟与水争路,为诸滩最险处。暮泊贵县城下(距横州城水程百八十里)。
二十二日,经浔州府城(距贵县城水程一百九十里),四十里下铜鼓滩。水悬流如飞瀑,舟一溜直下,高防棋盘石、低防紫沙头,亦奇险。二十三日,经平南县城(距浔州府城水程八十里),下将军滩,众水纷趋,濆涌滂湃;巨石错列若星辰,舟行交相摩荡,四面抵触;最下一石张口如箕,稍失,葬石腹矣!
译午后经过城西,再次游览大青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辟的,没有碑记可以考查)。山路倾斜崎岖,我们攀援藤萝、扶附岩石,经过几次曲折才登上去。将近半山时,洞门一开一合,悬空的险石仿佛要坠落,石壁上刻着“石佛古迹”四个大字。挺身进入洞中,眼前境界豁然开阔。里面有一尊天然生成的大士像,宝相庄严,身、手、面目没有一点差异;凝神正视,觉得尘世污垢全都空无,心性也一并归于寂静。佛像后面几步处有个洞穴,通向山顶,险峻狭窄,难以通行。佛像前方右侧有一个圆洞,离开十步之外就能看到天光。向导说,经过这个洞还有更幽深的地方,可惜夕阳将要落下,脚力也已经用尽。然而这里的胜景奇观已经尽在其中,确实是海外另一处洞天。二十四日,巡抚官到文庙致祭,属官和诸生都穿着袍服、戴着笏板和冠帽行礼。庙中的祭器不齐备,也没有乐舞,只有笛声、胡琴声和钟鼓声不断。自庙庭以外,东西两边分成四行,使用健壮士卒手执盾牌环绕站立;门外烧着两条火龙。祭祀完毕,派官员送去燔肉。二十七日,收到太平府景公(锟)的回文,限定三月初五日到达关口。陈公知道我已有出行日期,二十八日在客寓大摆宴席,命长定府知府官邓公(名辉述,进士出身)、经历官阮君(登讲)、禄平州知州官阮君(廷姚)、文开县知县官胡君(文着)、副卫官阮公(金堆)这五位文武官员陪席。酒喝到一半,邓公请大家依次联句,并轮流举大杯饮酒。邓公酒量很大,诗思较为敏捷,诗句也雄健。这一天满座都很欢乐。二十九日入内拜谢陈公,约定明天启程。陈公听说我将要离去,惆怅了很久,拿出十金和几种药物赠送给我;我推辞了金钱而接受了药物,并以诗作答致谢。三十日告别时,陈公派六品该队官阮文良、八品书吏段文忠、二守隘官阮廷西、阮行俭等人,带领省兵二十名,穿戴鲜明整齐,器械严整肃然,护送我出关。陈公亲自率领属官出城送行,嘱咐我回到厦门后,向周公芸皋转达他的思念之意;他不敢托我带信,因为按礼制外交往来不能私下通信;于是含泪作揖告别。过溪后,到达駈驴□〈广外甫内〉(两粤通商人等获准到达这里)。走了三十五里,抵达文渊州。三月初一日,知州官阮君(眺)邀请我赴宴。这天晚上,守隘官阮廷西也设宴相邀。第二天,州书吏张崇礼和廪生农孟区(广西宁明州人,客居于此)各自作诗送来。初二日,知府官邓公寄诗追赠,又赠送钱二贯;知州官听说后,也赠诗并送钱二贯。我都作诗答谢他们。初五日,早晨从文渊出发,沿着小路盘曲前行,在乱山中进进出出,杳无人迹,连鸡犬声也听不到。走四十五里到达由隘,就是南关(越南称为油村隘,属于广西太平府宁明州界,是交趾与广东接壤处的交通要冲,有把总驻守)。这一天,左江道、明江分府、宁明州三处衙门(都在南关附近)都派差役会同营兵到关口接待交接。我向护送的众人辞谢告别,便和左江等处的兵役一起取道向北而行。从此离开异域,进入中土了。然而回想越南各位官员以及旅居当地的诸位朋友情意深厚殷切,没有一次不感动到极点而想要流泪。刚离开由隘时,居民很少,道路险峻崎岖,也属于荒山地带。走二十五里,在下石(地名)的文口馆休息(由明江厅派内丁驻防),主人孙君(名倍雄,字子俊,江苏金匮人,是孙平叔制军的族子)留我小酌。又走二十里到达上石州,住在土知州闭君(成锈,本州岛人)的官署中(随从和兵役的饭食,全都由官署内供给)。第二天,调集的兵役再次出发(由土知州调派),晚上抵达宁明州(距上石七十里)。初七日,见到州吏目吕君(振鹭,顺天大兴人;当时州刺史阮闻君宝桂因事赴省,委托吕君代理州印)和幕僚江君(逊轩,江苏人),他们在州署的碧珊瑚斋留我饮酒,亲切周到地款待交谈直到傍晚,我才告退。第二天,代理州务的俞君(懋典,江西广丰人,丁卯举人)到任。我入内道贺,请他发给长文护照,让我直接回福建,免去沿途逐程递送文书的劳苦。初九日,领取文书后起程。走四十多里经过一座小岭,岭上有关口,匾额题写“风门峻岭”。又走四、五里,住在望墟。初十日,抵达太平府城(距宁明州城一百三十五里),住在金柜墟(在府城北面、隔河相对);当时太守景公(锟)因事赴省,未能相见。十一日,被雨阻滞。第二天又下雨,于是冒雨前行。第四天抵达南宁府城(距太平府二百一十里),住在水沙街。十八日,从南宁租小艇驶入内溪,晚上经过永淳县城(距南宁府城水程二百里)。十九日,顺流下三洲滩(一路都是下滩),水中多有暗石,很是危险。晚上经过横州城(距永淳县城水程一百六十里)。二十日,清晨行五十里到湴塘岩。岸上有一座寺,传说明建文帝曾流寓于此。二十一日,到达滩头汛,拜谒伏波将军庙。庙宇高大雄伟,依山临水,两旁树木阴森;庙前有一座牌坊,上面用金字题着“伏波胜迹”四字。神灵非常显验,下滩的人一定要到庙里烧纸钱。当天中午驶下起敬滩,水流快如飞箭,水势湍急,船不能直行;两岸水中的乱石高耸尖峭,像狗牙一样交错,中间只留一线水道,船只左右斜穿,在水流中争路,这是各滩中最险的地方。傍晚停泊在贵县城下(距横州城水程一百八十里)。二十二日,经过浔州府城(距贵县城水程一百九十里),又行四十里下铜鼓滩。水流悬空而下,如同飞瀑;船只一溜直下,上面要防备棋盘石,下面要防备紫沙头,也很奇险。二十三日,经过平南县城(距浔州府城水程八十里),下将军滩,众多水流纷纷汇聚,水势翻涌澎湃;巨石交错排列,像星辰一样,船行其间彼此摩擦冲荡,四面都可能撞上;最下面的一块石头张口像簸箕,稍有差错,就会葬身石腹之中。
二十四日,经藤县城(距平南县城水程一百六十里)。二十五日晓,至洗马滩。过此,则滩尽。晚经梧州府城(距藤县城水程一百二十里),次早至封川县城,入广东界矣(属广东肇庆府,距梧州府城水程六十里)。暮达德庆州城下(距封川县城水程一百里)。
二十七日,经肇庆府城(距德庆州城水程一百八十里),岸侧有阅江楼。至龙门汛,有望夫山。夜经三水县城(属广州府,距肇庆府城水程一百三十里)。二十八日,至佛山镇(距三水县城水程一百里)。佛山地理灵秀,人物豪华,富商巨贾,百货流通,其市肆亚于羊城。前三日,西水骤至(水自广西来,称西水),人家水溢三、四尺;余乘小舟过市,如入万花谷中,真令人目不暇给。七十里,抵广东省城(名五羊城,城南扶胥镇,即海口)。计南宁至此,水程千七百余里,俱顺流而下,所过六十八滩,皆粤西界。近溪诸山,多枯槁无苍翠;又连天烟雨,时见山城、野市寂寂,云雾中惟南宁、梧州二郡差哗嚣。过肇庆以后,则山水明媚,景物鲜妍,市镇所聚,生意十分,可称沃土。
二十九日,见盐运使郑公(开禧,号云麓,福建龙溪人),叙乡谊甚殷,绝不问余道路事。四月初一日,过迎祥街(在靖海门外),访友人林伯僚(福建龙溪人);遇同郡杜光己(台湾淡水人),携其友陈天佑、蔡节(俱福建厦门人),邀余入城。遂同阅五羊祠(相传造城时见五老人,忽化为五羊,不见人,以为仙,固以五羊名城,立祠祁之),继登观音山(山在城北,最高,为省城之镇)。至观音寺前(寺在山顶),见城中屋宇鱼麟重迭,楼台寺塔历历目中。城外四山环绕,众水潆洄,疏林远树,烟霭交横,海口三浮屠以次屹立(有一塔、二塔、三塔),香山、澳门诸山亦近在指顾,叹为岭海大观。入寺顶礼出,东过五镜楼(楼五层,高二十余丈),诣郑公祠(安期生升仙处,今立祠),历吟风阁及群玉山房,转出蓬莱宫(皆官士不时游宴之所);栏杆曲折,窗户玲珑,园亭花草。备极幽闲,恍然神仙世界,飘飘有出尘想。晚适市,见金玉锦绣色色铺陈,外洋货物珍积如山。暮出扶胥镇(在城南),则笙箫沸水,歌舞盈船,烛影镫光彻河上下,骚人豪客竞上木兰舟矣。
次日,渡河南,观海幢寺(在隔河南岸)。旁有沙园,村多素馨茉莉,入之如置身香国。返见海珠石(有寺名慈渡寺,亦名海珠寺),涌起波中,游船多绕其侧。时方正午,烈日熏蒸,忽江风习习,拂面吹衣,光景炎凉,须臾变换,乃叹人生过眼烟花,俱成陈迹;此中虽乐,胡可恋而忘归哉!遂挈同游回寓,急订归期。
初四日,杜光己以二十金见借,复为赁施均(福建晋江县人)货舟,约达老隆(龙川县地名)。谢别诸人,实时登棹。初七日,经博罗县城(属惠州府,距省城水程三百一十里,城围葫芦山),见罗浮山(俗云:上不见罗浮到惠州,下不见罗浮到广州);晚经惠州府城(惠州有两城:提督驻一城、知府驻一城,距博罗县城水程三十五里)。府城中有思巫山、白鹤洞、吴江亭、朝云墓诸古迹,皆东坡到郡时立。城东过溪,即归善县城。十二日,经龙川县城(距惠州府城水程四百四十七里)。南去城五里,有鬼子塔。相传下多故冢,昔县城将筑于此,群鬼患之,夜遍偷人家砖片成一塔,乃移城他处云。塔状丑恶将倾,然终不仆。县城舟行二十五里,抵老隆。自羊城至老隆八百余里,舟行九日,皆炎热,烦闷不堪;幸与林回山(龙溪人)、丁拱辰(晋江人)二人同舟,时共笑谈。拱辰通星学,尝舟贩吕宋(东南番岛),客居数年,从西人学量天之法,考据甚精;日与余讲天文不倦,授地球图及量天尺式,大都如西法立中线、斜线及南北二带,准地平以求地中与南北极相去远近。其法亦参浑天仪之说,而量测较为便捷。余周询至悉,俟异日推衍之以证诸高明,不忘同舟教益也。
十三日,由老隆登陆。三十里至秦岭,又二十里至蓝关,为广州往潮州必经之路。关上有韩文公祠,赵文恪公(慎轸)观察粤东时葺而新之。入祠,见神像勃勃如生,瞻拜流连,乃出就道。十里至岐岭,日暮。由岐岭赁小舟,昼夜兼程。
十五日平明,至三河坝(距岐岭三百三十四里)。此处水分三道:一通大埔、一通潮州、一通岐岭,故称三河。岸上有小城,驻巡检司。城外有市,甚哗。晚至大埔县城(属潮州府,距三河坝一百七十里;离城二里许泊舟)。
译二十四日,经过藤县城(距平南县城水程一百六十里)。二十五日清晨,到达洗马滩。经过这里,滩险就结束了。晚上经过梧州府城(距藤县城水程一百二十里),第二天早晨到达封川县城,进入广东境内(属广东肇庆府,距梧州府城水程六十里)。傍晚抵达德庆州城下(距封川县城水程一百里)。二十七日,经过肇庆府城(距德庆州城水程一百八十里),江岸旁有阅江楼。到龙门汛时,看见望夫山。夜间经过三水县城(属广州府,距肇庆府城水程一百三十里)。二十八日,到达佛山镇(距三水县城水程一百里)。佛山地理灵秀,人物富盛,富商巨贾云集,各种货物流通,市场店铺仅次于羊城。前三天,西水突然上涨(水从广西流来,称为西水),人家的水淹到了三、四尺;我乘小舟经过市中,如同进入万花谷,真让人眼花缭乱。行七十里,抵达广东省城(名为五羊城,城南的扶胥镇就是海口)。计算从南宁到这里,水路一千七百多里,全都顺流而下,经过的六十八处滩险都在粤西境内。靠近溪流的山大多枯槁而没有苍翠之色;又连日烟雨,时常看见山城、野市寂静冷落,云雾中只有南宁、梧州二郡稍微喧闹。经过肇庆以后,山水就明丽秀美,景物鲜艳妍丽,市镇聚集之处生意十分兴盛,可以称为肥沃之地。二十九日,拜见盐运使郑公(开禧,号云麓,福建龙溪人),他十分热情地叙说乡里情谊,却完全不问我旅途上的事情。四月初一日,经过迎祥街(在靖海门外),拜访朋友林伯僚(福建龙溪人);遇到同郡人杜光己(台湾淡水人),他带着朋友陈天佑、蔡节(都是福建厦门人),邀请我进城。于是一起游览五羊祠(传说建城时看见五位老人,忽然变成五只羊,老人不见了,人们认为他们是仙人,所以用五羊为城名,并建祠祈祷),接着登上观音山(山在城北,是最高的山,为省城的镇山)。到观音寺前(寺在山顶),看见城中房屋鳞次栉比,楼台寺塔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城外四面群山环绕,众多水流回旋,疏落的树林和远处的树木交织在烟霭之中,海口三座浮屠依次高耸而立(有一塔、二塔、三塔),香山、澳门的群山也近在眼前,令人赞叹这是岭海之间的壮观景象。进入寺中顶礼后出来,向东经过五镜楼(楼有五层,高二十多丈),到郑公祠(是安期生升仙的地方,现今建祠祭祀),经过吟风阁和群玉山房,转出去到蓬莱宫(这些都是官员士人不时游宴的地方)。栏杆曲折,窗户精巧,园林亭台和花草齐备,幽静闲适到了极点,恍然如同神仙世界,飘飘然生出超脱尘世的想法。晚上到市中,见到金玉锦绣等各种物品陈列铺展,海外货物堆积如山。傍晚走出扶胥镇(在城南),只见笙箫声喧腾,歌舞充满船只,烛影灯光照彻河流上下,文人雅士和豪客们争相登上木兰舟。第二天,渡过河南岸,游览海幢寺(在隔河南岸)。旁边有沙园,村中多种植素馨和茉莉花,进入其中就像置身香国。回来时看见海珠石(有一座寺名叫慈渡寺,也叫海珠寺),它从江中波涛里涌起,游船大多环绕在它旁边。当时正值中午,烈日熏蒸,忽然江风习习,拂面吹衣,炎热和凉爽的景象转眼变化,于是感叹人生如眼前烟花,最终都成为陈迹;这里虽然快乐,怎么可以留恋而忘记归去呢!于是带着同游的人回到寓所,赶紧确定归期。初四日,杜光己借给我二十金,又替我租了施均(福建晋江县人)的货船,约定到达老隆(龙川县地名)。我向众人辞别,立即登船。初七日,经过博罗县城(属惠州府,距省城水程三百一十里,城围着葫芦山),看见罗浮山(民间说:向上看不见罗浮山直到惠州,向下看不见罗浮山直到广州);晚上经过惠州府城(惠州有两座城:提督驻在一城,知府驻在一城,距博罗县城水程三十五里)。府城中有思巫山、白鹤洞、吴江亭、朝云墓等古迹,都是苏东坡到郡任职时建置的。城东过溪,就是归善县城。十二日,经过龙川县城(距惠州府城水程四百四十七里)。城南五里有鬼子塔。传说塔下有许多旧坟,过去县城将要建在这里,群鬼为此作祟,夜里到处偷取人家的砖,砌成一座塔,于是县城迁到别处。塔的形状丑陋,仿佛将要倾倒,但始终没有倒下。由县城行船二十五里,抵达老隆。从羊城到老隆八百多里,行船九天,天气都很炎热,烦闷得难以忍受;幸好与林回山(龙溪人)、丁拱辰(晋江人)两人同船,时时一起谈笑。拱辰通晓星学,曾经乘船贩运到吕宋(东南番岛),客居数年,跟随西方人学习测量天体的方法,考证非常精确;他每天都不厌其烦地给我讲天文,传授我地球图和量天尺的式样,大体上都依照西法设置中线、斜线以及南北两带,以地平线为标准来求算地球中心与南北两极相距的远近。这种方法也参考了浑天仪的说法,但测量起来比较简便。我周详询问,已经全部了解,等到日后再推演它,用来请教并验证于高明之士,也不会忘记同船者给我的教益。十三日,从老隆上岸。走三十里到秦岭,又走二十里到蓝关,这是广州前往潮州必经的道路。关上有韩文公祠,赵文恪公(慎轸)任粤东观察时修缮并使它焕然一新。进入祠中,看见神像生气勃勃,仿佛活着一样;瞻仰拜祭、流连一番后,才出来上路。走十里到岐岭,天色已晚。从岐岭租小船,昼夜兼程赶路。十五日天刚亮,到达三河坝(距岐岭三百三十四里)。这里水流分成三道:一道通往大埔,一道通往潮州,一道通往岐岭,所以称为三河。岸上有一座小城,驻有巡检司。城外有集市,非常喧闹。晚上到达大埔县城(属潮州府,距三河坝一百七十里;在离城约二里的地方停船)。
十六日,由大埔登陆。午后抵永定县界,则入吾乡闽界矣(汀州府属)。十七日,抵南靖县界(漳州府属),踰天岭。初至岭,缘小径盘折而登,迂回五、六里,不甚苦;将达岭表二里许,一步一仰,若蹑天梯,舆夫喘息。下岭时,由岭直趋,连投三千余级,地势始平。余俯瞰欲坠,惧不敢窥。去岭二十余里,至溪边,随下小船。至次日午后,抵管溪(一名小溪,自大埔至此走小路,故不能记里数)。余观自管溪以南至惠、潮二郡界,高陵深谷,复嶂重溪;其人架土楼环山而居,幽栖岩壑,最易藏奸;田园皆依山开垦,少原野可耕;又去海远,无鱼盐之利,男女负贩,民贫而俗悍,亦所处之势然也。
由管溪雇舟夜行,十九日早晨抵漳州府城(距管溪水程一百五十二里)。乃东阅府署、北登芝山,寻先贤文公故迹;而年久湮没,无所谓仰止亭者,惟山下旧祠存焉。拜祠前,循城而南,夜宿南门内。
二十日,出南门觅棹,由内溪出海;风甚顺,是日达厦门。二十二日,见吾师周芸皋观察,以为再生,谓此行必有甚异睹闻者;且曰:『既作「纪险」矣,盍作「纪程」?他日返台阳,亦有以告尔亲友也』。
五月初二日,登海舟。初八日,返澎湖。与弟廷阳拜母于堂下,惊喜交集,涕泗汍澜,回忆曩昔,诚不啻再生焉。
斯行也,海程不可以更计。自乙未十二月二十一日由广义启程,至丙申四月二十日抵厦门,陆行凡四十有二日,计三千三百里;水行三十有三日,计三千三百七十四里:统水、陆行程及途次濡滞,共百十有八日。纵险阻备尝,而海岛鲰生得此旷游,亦天幸也,因详记之。
芸皋夫子评:挨日记事,即景寓奇,本李习之「来南录」、归熙甫「壬戌记程」,而尤觉郁茂,所遇异也。写景处,半自柳柳州「山水记」得来。
●越南纪略
越南,古越裳氏;在南海,由台湾水程八十三更可达。其地东距海,西接诸蛮(老挝等地),南为占城(占城别为一国,古日南,明时黎氏并之),北界广西思恩府、云南临安府。在古日南地者曰广南,称西京;在古交趾地者曰安南,称东京;今合为一国焉。
唐虞时,南交也。秦为象郡。汉初,赵陀据之。武帝平南越,置交趾郡。光武时,女子征侧、征贰反,马援讨平之,立铜柱为界。建安中,改为交州。唐改安南,置都护静海军节度使。皆隶中土。后以叛服靡常弃之,受朝贡。五代时,土人曲承美窃据,为南汉所并。宋初,丁琏有之,封交趾郡王。丁琏三传,为其臣黎桓所篡。黎氏三传,为其臣李公蕴所篡。李氏八传,无子,传其婿陈日煚。元攻下之,封其子光昺为交趾郡王。
明洪武初,封陈日煃为安南国王;时侵占城。四传,为其臣黎秀□所篡,尽诛陈氏子孙。永乐元年,封黎氏子胡□〈大上互下〉为王。明年,日煃弟天平与其臣裴伯耆伏阙请复仇,诏令迎归主其国;黎氏诈杀天平及护送兵将,遂兴师分道进讨,擒其父子,求陈氏后不得,乃郡县其地,为十七府、四十七州、百五十七县、十二卫,置三司治之。后陈简定及子季扩相继为乱;既平,黎利复乱。宣德二年,利遣使表请封陈暠为王;用杨士奇、杨荣议,息兵封之,罢三司。暠死,利诈称陈氏种绝,诏许权国事。子麟嗣封为王,后并占城。十传,为其臣莫登庸所篡。嘉靖十六年,故王子黎宁来乞师,登庸惧,纳款归命,改授安南都统使,而居黎氏于漆马江。莫氏再传,为黎宁子维潭所逐,诏以维潭为都统使,而居莫氏于高平,如漆马江故事。天启四年,黎氏攻高平,莫氏益弱。迄明世,二姓分据焉。
我朝康熙五年,封黎维禧为安南国王。乾隆五十四年,黎氏失国,封阮光年为安南国王。嘉庆七年,改封越南国王,遂改安南为越南。史册所载,班班可考,何敢赘述。廷兰闻诸道路者皆近事,不能详考其实,与所目睹者,姑书之以供海外之谈。
译十六日,从大埔上岸。午后到达永定县界,于是进入我的故乡福建境内了(属汀州府)。十七日,抵达南靖县界(属漳州府),翻越天岭。刚到岭下时,沿着曲折盘旋的小路登山,迂回五、六里,并不太辛苦;将要到达岭顶外侧的两里左右,几乎一步一仰头,像踩着天梯一样,轿夫都喘息起来。下岭时,从岭上直冲而下,连续走下三千多级,地势才变得平缓。我俯视下方,仿佛要坠落,害怕得不敢看。离开山岭二十多里,到达溪边,随即换乘小船。到第二天午后,抵达管溪(又名小溪,从大埔到这里走的是小路,所以无法记载里程)。我观察管溪以南直到惠、潮二郡交界一带,山陵高耸、深谷幽邃,重重山岭和条条溪流相接;当地人依山修筑土楼居住,幽居在山岩沟壑中,最容易藏匿奸人;田园都依山开垦,很少有平原可以耕种;又远离大海,没有鱼盐之利,男女都靠背负货物贩卖为生,百姓贫困而风俗强悍,这也是所处地势造成的。从管溪雇船连夜航行,十九日早晨抵达漳州府城(距管溪水程一百五十二里)。于是向东游览府署,又向北登上芝山,寻访先贤文公的遗迹;但年代久远,已经湮没,没有所谓的仰止亭,只有山下的旧祠还存在。在祠前拜祭后,沿城向南走,晚上住在南门内。二十日,出南门寻找船只,从内溪驶入大海;风势非常顺利,这天到达厦门。二十二日,拜见我的老师周芸皋观察,他把我看作死而复生的人,说这次出行一定见闻了许多非同寻常的事情;又说:“既然已经写了《纪险》,为什么不再写一篇《纪程》呢?将来回到台湾,也可以用它告诉你的亲友。” 五月初二日,登上海船。初八日,返回澎湖。我和弟弟廷阳在堂下拜见母亲,惊喜交集,泪流不止;回想过去,实在不只是死而复生而已。这次出行,海上的行程无法再计算。从乙未十二月二十一日由广义启程,到丙申四月二十日抵达厦门,陆路行走共四十有二日,计算为三千三百里;水路行走三十有三日,计算为三千三百七十四里:总计水陆路程以及途中因水湿等原因滞留,共一百十有八日。虽然险阻都亲身经历了,但海岛上的小民能够得到这次广泛游历,也是上天的幸运,因此详细记载下来。芸皋夫子评论说:按日期逐日记事,随景物寄寓奇情,本来取法于李习之的《来南录》、归熙甫的《壬戌记程》,但尤其觉得文气郁茂,是因为所遇之事奇异。描写景物的地方,有一半是从柳柳州的《山水记》中得来。●《越南纪略》越南,古代是越裳氏的土地;位于南海,从台湾出发乘船航行八十三更可以到达。它东面靠海,西面连接各蛮地(老挝等地),南面是占城(占城另为一国,古代称日南,明代时被黎氏兼并),北面与广西思恩府、云南临安府接界。处在古代日南地区的称为广南,称其都城为西京;处在古代交趾地区的称为安南,称其都城为东京;如今合并为一个国家。唐虞时期,这里属于南交。秦朝设置象郡。汉朝初年,赵陀占据此地。汉武帝平定南越后,设置交趾郡。光武帝时期,女子征侧、征贰起兵反叛,马援将其讨平,立铜柱作为边界。建安年间,改为交州。唐朝改称安南,设置都护和静海军节度使。这些地方都隶属于中土。后来因为叛服无常,朝廷放弃了这里,只接受其朝贡。五代时,当地人曲承美擅自占据此地,被南汉吞并。宋朝初年,丁琏占有这里,被封为交趾郡王。丁琏传了三代后,被他的臣子黎桓篡夺。黎氏传了三代后,又被他的臣子李公蕴篡夺。李氏传了八代,没有儿子,便传给他的女婿陈日煚。元朝攻下这里,封他的儿子光昺为交趾郡王。明洪武初年,封陈日煃为安南国王;当时他正在侵占城。传了四代后,被他的臣子黎秀□篡夺,并把陈氏的子孙全部杀死。永乐元年,封黎氏的儿子胡□〈大上互下〉为王。第二年,陈日煃的弟弟天平和他的臣子裴伯耆到宫阙前伏地,请求为陈氏复仇,皇帝下诏迎接他们回来,主持安南国政;黎氏却用欺诈手段杀死天平和护送他的将士,于是朝廷发兵,分路进讨,擒获了黎氏父子。由于找不到陈氏后裔,便把当地改设为郡县,分为十七府、四十七州、百五十七县、十二卫,设置三司治理。后来陈简定及其子季扩相继作乱;乱事平定后,黎利又起兵作乱。宣德二年,黎利派使者上表,请求封陈暠为王;朝廷采纳杨士奇、杨荣的意见,停止用兵,封陈暠为王,撤销三司。陈暠死后,黎利谎称陈氏后代已经断绝,朝廷下诏允许他暂代国政。他的儿子黎麟继承王位,后来又兼并占城。传了十代后,被他的臣子莫登庸篡夺。嘉靖十六年,故王之子黎宁前来请求出兵援助,莫登庸害怕,献纳土地归顺,改授安南都统使,并把黎氏安置在漆马江。莫氏传了两代,被黎宁的儿子维潭驱逐;朝廷下诏任命维潭为都统使,同时把莫氏安置在高平,仿照漆马江的旧例。天启四年,黎氏进攻高平,莫氏更加衰弱。直到明朝灭亡,安南一直由这两个姓氏分据。我朝康熙五年,封黎维禧为安南国王。乾隆五十四年,黎氏失去国位,封阮光年为安南国王。嘉庆七年,改封为越南国王,于是把安南改称越南。史册记载清楚,完全可以考察,我哪里敢再多说。廷兰从道路上听到的事情都属于近事,不能详细考核其真实情况,因此把自己亲眼见到的事情姑且记下,供海外谈论。
据流寓越南者言曰,黎氏末季多乱,国分为三:嘉隆(今国王父年号,姓阮;国人最忌言王名)据陇奈(今嘉定省),泰德(未详其姓亦年号)据新州(今定平省),光中(姓名未详,本贾人,居西山社,自称西山王,人呼西山贼,僭号光中)据顺化(即富春);各王一方,结为兄弟。泰德死,其子为臣下所逼,走依光中。光中谋死之而夺其国。嘉隆怒,起兵攻讨,破新州城,以驸马镇守之。光中遣其少傅及大司徒以兵围新州,数年不克,复遣都督增兵力攻。城中食尽,援兵远来疲乏(新州北去顺化十一日、南去陇奈二十余日),战屡败,城陷,驸马自焚死。都督移兵向陇奈;嘉隆兵溃,弃城入海。光中益强,兼并东京,代黎氏为王。方嘉隆之入海也,海寇何献文(粤人)率数百艘围之,嘉隆计窘,乃衣冠出舟上,呼曰:『我陇奈国王也。今国灭,将适他国乞兵复仇,舟中无所有,害我无益!若能悉众相助破敌,功成之日,愿以国并分而王之』。献文喜,遂与设誓,同适暹罗国,乞精兵数万,分道夹攻,拔陇奈、新州二城,乘胜攻克顺化,进取东京。光中率余众遁入山,其少傅、大司徒从间道走东京,为伏兵所获,嘉隆涂为蜡炬,生焚祭驸马;东京亦降。安南之地,悉为所有。改陇奈为嘉定,东京为升隆。纪元嘉隆,取起于嘉定、成于升隆也。位号已定,遣使赍表奉贡天朝;寻改封越南王。割一郡之地授献文。献文不敢抗,卒以党少力微,土人不服,弃而他去。嘉隆心德之,常厚视唐人。今国王嗣政十余年,亦加惠如昔,商旅安之。
后嘉定守将据城反,一日陷四府,客民多从之者。王遣师攻围数年,不下,折兵五万余(多被城上滚木压死)。嘉定人知王与暹罗有隙(暹罗前以兵助嘉隆得国,嘉隆感其恩,岁遣数百人往返彼国听役,瓜代为常;后以不堪凌虐,皆逃归,不复遣代,恩好遂绝),阴致书求救于暹罗国王;果以舟师十万来援,用唐人为乡导。将至城,窃其金而逃。师迷失道,被越南官军截杀过半,败归。城中援绝,大兵攻益急,筑外城,从城上窥其内,以大炮环击之。连战十五日,城陷,俱歼焉。
壬辰(本朝道光十二年),高平土贼作乱,结连广西边邑流民,啸聚破高平城,蔓延至谅山,滋扰二年余始平。议者多以此咎唐人,不知首恶皆土人,客民中不过一、二奸徒乘机窃附,或被逼胁非本心,乃致数万寄籍之众,失恩取忌于国王,而商贩之船亦受增税之累,不亦冤哉!
西山贼光中,自入山后,诱制生番,聚党寇掠,仍称西山王,子孙相袭(有景盛、宝典诸伪年号)。又有一种蛇鬼番,乃白苗种类,居山中,生育浩繁,一蛇鬼王治之,时群出杀人为害。然廷兰窃观越南形势,其王城固而有备,凭山阻海,得地利可自雄,南北一带如长绳,五千余里皆归统辖,可无争并之虞,实为外藩杰国。所虑鞭长不及,民情浇薄无常耳。
今国王敬事天朝,深明治体,尤通书史(颁刻自制诗文集),崇儒术(大官多用科甲),事母以孝闻,积财贿(库藏金银皆满),善货殖,通贩四方,凡国中所无者悉罗致之,即一艺必传其术。衣服虽从前制,而法度悉遵中国(如设官、校士、书文、律例,与中国无异)。尝曰:『天朝所钦服,当世守臣节,诸夷不足言也』。至于今,贡献无缺。中国官士遭风至其地者,皆加礼焉。
其王正月出游一、二次,或坐舆辇,或乘马、骑象,冠服丽都、仪仗美盛,从甲士千人。所过市肆,家列香案接驾,各赐钱三贯以示优典。无事则常处宫中;王子百余人民别宫,分习文事、武艺。食用设定额,有过犯则减其供给。宗党姻属以下,有恃势凌人者,虽亲贵必绳以法。
译据流寓越南的人说:黎氏末期多有动乱,国家分成三部分:嘉隆(今国王父亲的年号,姓阮;国人最忌讳说国王的名字)占据陇奈(今嘉定省),泰德(姓氏不详,也是年号)占据新州(今定平省),光中(姓名不详,原本是商人,居住在西山社,自称西山王,人们称他为西山贼,僭称年号为光中)占据顺化(就是富春);各自称王于一方,结为兄弟。泰德死后,他的儿子被臣下逼迫,逃去依附光中。光中谋杀他,夺取了他的国家。嘉隆大怒,起兵攻打,攻破新州城,让驸马镇守那里。光中派少傅和大司徒率兵包围新州,几年都不能攻下,又派都督增兵进攻。城中粮食耗尽,援兵从远方赶来,已经疲惫不堪(新州向北到顺化要十一天,向南到陇奈要二十多天),交战屡屡失败,城池陷落,驸马自焚而死。都督调兵向陇奈进发;嘉隆的军队溃败,弃城入海。光中更加强盛,兼并东京,代替黎氏成为国王。正当嘉隆入海时,海寇何献文(广东人)率领数百艘船包围他,嘉隆无计可施,于是穿戴官服登上船头,呼喊道:‘我是陇奈国王。如今国家灭亡,我将前往别国请求军队复仇,船中没有任何东西,杀了我对你们没有好处!如果你能率领全部人马帮助我击破敌人,功成之日,我愿意把国家分给你,让你也在那里称王。’何献文很高兴,于是同他立誓,一同前往暹罗国,请求数万精兵,分路夹攻,攻下陇奈、新州两城,乘胜攻克顺化,进而攻取东京。光中率领残余部众逃入山中,他的少傅、大司徒从小路逃往东京,被伏兵擒获。嘉隆把他们涂成蜡炬,活活焚烧,用来祭祀驸马;东京也投降了。安南的土地全都归嘉隆所有。他把陇奈改名为嘉定,把东京改名为升隆。年号定为嘉隆,是取其起于嘉定、成于升隆之意。王位和名号确定后,派使者携带表文,向天朝进贡;不久改封为越南王。割出一个郡的土地授给何献文。何献文不敢抗拒,最终因为党羽少、力量弱,又不受当地人拥护,便放弃封地离去了。嘉隆内心感念他的恩德,常常优厚地对待唐人。如今国王继承政权十多年,也像从前一样加以恩惠,商旅因此得以安定。后来嘉定的守将占据城池反叛,一天之内攻陷四府,许多客籍民众跟随他。国王派军队围攻了几年,仍未攻下,损失士兵五万多人(多数被城上滚下的木头压死)。嘉定人知道国王和暹罗有嫌隙(暹罗先前曾派兵帮助嘉隆夺得国位,嘉隆感念其恩,每年派数百人往返暹罗听候差役,按期轮换,成为常例;后来因为不能忍受虐待,这些人都逃回来,不再派人轮换,两国的恩好于是断绝),便暗中写信向暹罗国王求救。暹罗果然派十万水军前来援助,并任用唐人作向导。军队将要到达城下时,向导偷走他们的金钱逃跑了。军队迷失道路,被越南官军截击杀死过半,败退回去。城中的援助断绝后,大军进攻更加急迫,筑起外城,从城上窥视城内,用大炮从四面轰击。连续交战十五天,城池陷落,城中人全部被歼灭。壬辰年(本朝道光十二年),高平的土著贼寇作乱,勾结广西边境各邑的流民,聚集起来攻破高平城,蔓延到谅山,骚扰了两年多才平定。议论的人大多因此责怪唐人,却不知道首恶全是当地人;客籍民众中不过有一两个奸徒乘机偷偷加入,或者有人是被逼迫胁从,并非出于本心,却因此使数万寄籍民众失去国王的恩宠而遭到忌恨,连商贩的船只也受到增加税收的牵累,这不是很冤枉吗!西山贼光中自从逃入山中以后,诱骗并控制生番,聚集党羽进行抢掠,仍然自称西山王,子孙相继承袭(有景盛、宝典等伪年号)。另外还有一种蛇鬼番,是白苗的一支,居住在山中,繁衍众多,由一个蛇鬼王统治,时常成群出来杀人作害。不过廷兰私下观察越南的形势,认为它的王城坚固而且有防备,依凭山岭、阻隔海洋,拥有地利,足以自我强盛;南北一带像一条长绳,五千多里都归其统辖,可以没有争夺兼并的忧虑,实在是外藩中的强国。所担心的,只是政令鞭长莫及,以及民情浮薄而无常罢了。如今国王恭敬侍奉天朝,深明治理国家的体要,尤其通晓书史(颁行刊刻自己编制的诗文集),崇尚儒术(大官多由科举出身),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积聚财物(府库所藏金银都很充足),善于经营货殖,和四方进行贸易,凡是国内没有的东西都设法搜罗,即使是一种技艺,也一定把它的技术传来。服饰虽然沿用从前的制度,但法度全都遵循中国(如设置官职、考校士人、书写文章、律例制度,都与中国没有差别)。他曾说:‘天朝所敬重服从的对象,应当世世守持臣节,其他各夷不足挂齿。’直到现在,进贡从未缺少。中国的官员和士人因遇风漂泊到那里,都受到礼遇。国王每年正月出游一两次,有时坐车舆,有时骑马、骑象,冠服华丽整齐,仪仗盛美,随从甲士一千人。经过市肆时,各家都摆设香案迎接圣驾,每家赏钱三贯,以表示优厚的典礼。没有事情时,国王通常居住在宫中;一百多个王子与人民分住在别宫,分别学习文事和武艺。饮食供应设有定额,有过错就减少他们的供给。王族、党亲和姻亲以下的人中,如果有人倚仗势力欺凌他人,即使是亲近显贵,也一定依法惩治。
其内外文职,品级名号,皆仿天朝官制。前所授官,皆书吏出身,由书吏未入流遇缺以次递升;今则重科目。科场例三年一试,命督学官出典试事。各省童生赴省垣试文艺、经策、诗赋,佳者取中举人,合式者取进秀才。秀才四十岁选授教职,举人选授知县;未出仕者应会试,中式进士。殿试,王亲点翰林部属,并知县即用,无及第名色。其武职仍国旧制,不设武科。居官俸薄,治狱讼不敢通贿赂,犯者法綦重;虽布、按大僚,无数百金之积。平日不冠履,赤脚;临民、见国王亦如是。有功者赐带履,上殿许穿缺后朱履(俗名浅拖)。惟大祭祀,始按品级服章服,袍笏靴帽,悉如汉制。又人置两荷囊(状如荷包而大),文具食品悉贮其中,有职事者携以随身。出入张青油盖(以大雨伞作盖),不分彩色;有功加赐一盖,以拥盖多者为荣。坐辋子,不论尊卑,俱两人肩抬(辋子即肩舆,用竹杖一条,下以丝网一幅,两端施横木维之,悬于杖之前后,以竹叶编成如龟壳状盖其上,两旁垂蒲席作障。将坐时,揭起蒲席,从旁投入,仰卧其中。官则用木杖,饰以朱漆。其丝网,三品以上用红色,余皆蓝黑色)。前导用健卒十余人,各持鎗子、木杖、佩刀、藤条数对而已。
其军卒不属武将专领。文官大小衙门,配隶有定数。给役在省者曰省兵,戴竹笠(笠小仅可蔽首),涂金色,上插鸡羽,衣用红色哔吱,绿缘绿袖;在府、县者曰府兵、县兵,笠涂绿色、黑色,插鸡羽,衣用黑布,红缘红袖。所执器械甚精锐;但国不产铁,少火药(常时演习,鸟铳俱不点放,以手作势而已)。兵士技力劣弱。以军法严,临阵虽死必赴。其将帅行兵,尤以巧计幸捷。民视军势胜败为叛服,故乍合、乍离易生乱,亦恩信未能固结其民也。
其治民刑具,藤条、长枷、缭扣等物。杖责悉用藤条,轻罪荷竹枷,重罪荷木枷,加缭扣。至斩绞军流,俱遵天朝律例定罪。法网严密,罪人闻捕役至,自来就缚;以一藤条押解数百人,无敢遁者。
其村庄各设社长、里长。有事击木柝。村中被盗,社长连击柝三次,邻村击柝应之,村众四出截捕,莫能兔脱。捕盗以赃为凭;若被脱出门,无赃者俱不理,故鼠窃甚多。遇争斗事,不论男女,皆两人相持,仆地上不起,谓之乱霸(先起者为理屈);至亲虽强不敢助。社长闻知,击柝集众调停,不解,乃听告官。被伤者移卧仇家,日夜呻吟,不食。官抑仇家医愈,方理其讼。民以此无械斗,罕以争殴致毙者。孕妇尤不可犯(殴伤孕妇,加倍治罪)。奸情事,以未嫁、已嫁论(奸犯未嫁者,若女子愿从,官为配合;犯已嫁者问斩罪);无勾栏。尤严禁鸦片烟,卖者与食者俱置死罪,家产没官。惟不禁赌博,游民以为生涯,客民嗜者更多,有以赌致小阜者,遂相率效尤;气习日偷,而官不之察,为可虑也。又逼于征敛(土人每丁,年征税钱十二贯,唐人减半),七丁给一兵之粮。地荒民惰,生计无聊,富者不及万金,贫者皆负贩樵采为业。
山多虎患。尝见众樵人槛一虎献大官,官赏钱五贯。出虎置网中绊之,去其牙爪,移系演武场。驱群象至,虎见,咆哮。象皆退伏,矢溺俱遗。惟一老象直前搏虎额,三驱三搏,虎仆地不动。然后群象争以足蹂践之,顷刻皮肉糜烂。问『何为然』?曰:『以扰象,使不畏虎』。象多力,解人言。各省堂俱畜十数头,年习战两次(凡阅象,先以兵列成队伍,驱象入阵中,束草为人当前队,象引鼻搏击之,立碎;惟遇火烟则避),号冲锋军,所向难御(御象之法,明史载:永乐四年张辅破安南,遇燧象,以画狮蒙马冲之,象皆反走)。究之兽虽猛,不如得民为可恃。
又尝细验其民情,虽汉裔居多,而杂彝燎旧习,诡随轻吝,殊不可亲。男子游赌安闲,室中坐食,家事听其妻。好着黑衣红裤,戴箬笠(形如覆釜),见人则脱其笠,以低头叉手为敬。衣服至敝不澣,虮虱常满,扪置口中嚼之,谓吸自家生气(贵贱皆然;官临民,亦解衣扪虱,不为怪)。性喜浴,冬月亦以冷水浇顶至足。妇人出贸易,椎髻跣足,以绉绸缠头,戴平顶箬笠,穿窄袖红黑绫衣,长垂地,臂缠璎珞、玛珯念珠或带铜铁镯,不着裙,不施脂粉。凡食物、杂货,肩至市,列地上,谓之排行栈(一日两次,称早市、晚市)。市中百货云集;其茶叶、药品、磁器、故衣诸货,皆中国客船贩至售卖为多。
译其内外文职的品级和名号,全都仿照天朝官制。以前授予的官职,都由书吏出身的人担任,书吏从未入流,遇到职位空缺便按次递升;现在则重视科举。科场按惯例每三年考试一次,命督学官主持考试。各省童生到省城考试文艺、经策、诗赋,优秀的录取为举人,符合标准的录取为秀才。秀才四十岁时选授教职,举人选授知县;尚未出仕的参加会试,考中后成为进士。殿试由国王亲自点定翰林和部属,知县则直接任用,不设‘及第’的名目。武职仍沿用本国旧制,不设置武科。官员任职时俸禄微薄,审理狱讼不敢接受贿赂,违法者处罚极重;即使是布政使、按察使这样的高级官员,也没有积蓄数百金。平时不戴冠、不穿鞋,赤脚行走;面见百姓和国王时也是这样。有功劳的人赏赐带子和鞋,上殿时允许穿缺后朱履(俗称浅拖)。只有举行大祭祀时,才按照品级穿着章服,袍、笏、靴、帽全都像汉制。每人还放置两个荷囊(形状像荷包但较大),文具和食物都储存在里面,有职务的人随身携带。出入时张设青油伞盖(用大雨伞作伞盖),不区分彩色;有功劳的另加赏一把伞盖,以伞盖多为荣耀。乘坐辋子时,不论尊卑,都由两个人肩抬(辋子就是肩舆,用一根竹杖,下面悬一幅丝网,两端用横木固定,悬在竹杖的前后;上面用竹叶编成龟壳形的盖子,两侧垂下蒲席作遮挡。将要坐时,揭起蒲席,从旁边进入,仰卧在其中。官员使用木杖,外面饰以朱漆。丝网三品以上用红色,其余都用蓝黑色)。前面引导的有十多个健壮士卒,每人只拿着枪、木杖、佩刀和几对藤条。军卒不隶属于武将专门统领。文官各级衙门,配属的军卒都有定额。在省城服役的叫省兵,戴竹笠(笠子很小,仅能遮住头部),涂成金色,上面插鸡毛,穿红色哔吱衣,衣服镶绿色边,袖子为绿色;在府、县服役的叫府兵、县兵,笠子分别涂成绿色、黑色,插鸡毛,穿黑布衣,衣服镶红边,袖子为红色。他们所持的器械十分精良锐利;只是本国不产铁,火药也很少(平时演习时,鸟铳都不点火发射,只用手做出射击的姿势而已)。士兵的技艺和力量都很弱。由于军法严厉,临阵时即使知道会死也必须赴战。将帅用兵尤其依靠巧计取胜。百姓把军队势力的胜败看作是否应该叛服,所以容易时而联合、时而离散,动乱也因此容易发生,这也是因为还不能用恩德和信用牢固地结交民众。他们治理百姓所用的刑具,有藤条、长枷、缭扣等物。杖责一律使用藤条,轻罪戴竹枷,重罪戴木枷,并加缭扣。至于斩刑、绞刑、军、流等刑罚,都依照天朝律例定罪。法网严密,罪人听到捕役到来,便自己出来受绑;用一根藤条押解数百人,也没有人敢逃跑。各村庄都设置社长、里长。发生事情时便敲击木柝。村中发生盗窃,社长连续敲击木柝三次,邻村敲击木柝回应,村民便一同出动拦截捕捉,没有人能够逃脱。捕盗以赃物为凭;如果盗贼已经逃出门外,没有赃物,就一概不予追理,所以小偷很多。遇到争斗,不论男女,都是两个人互相抱持,倒在地上不起,称为乱霸(先动手的人理亏);即使至亲势力强大,也不敢出面相助。社长听说后,便敲木柝召集众人调停;调解不了,就听任双方告官。受伤的人被移到仇家家中躺卧,日夜呻吟,不肯进食。官府强迫仇家请医治疗,等伤者痊愈后,才审理他们的诉讼。因此民间没有械斗,很少因争斗殴打而致人死亡。孕妇尤其不可侵犯(殴伤孕妇,加倍治罪)。奸情案件,按女子未嫁或已嫁区别处理(奸犯未嫁女子,如果女子愿意跟随,官府便为他们婚配;奸犯已嫁女子,则按斩刑论处);没有勾栏。尤其严禁鸦片烟,贩卖者和吸食者都处死刑,家产没收入官。只是并不禁止赌博,游民把赌博当作生计,客籍民众中嗜赌的人更多;有人靠赌博稍稍致富,于是众人相继仿效,风气日益败坏,而官府却没有察觉,这是令人担忧的事。又由于受到征敛逼迫(土人每个成年男子每年纳税十二贯,唐人减半),每七个成年男子供给一名士兵的粮食。土地荒芜,百姓懒惰,生活没有着落;富人家产也不到万金,穷人都以挑担贩卖、砍柴采集为生。山中老虎很多,常有虎患。曾见一群樵夫用槛车装着一只老虎,献给大官,官府赏钱五贯。他们把老虎放入网中绊住,拔掉它的牙齿和爪子,再移到演武场拴起来。把一群大象赶来,老虎看见后便咆哮。大象全都后退伏地,连箭和粪尿都吓得排出。只有一头老象直冲上前搏击老虎的额头,连续三次驱赶、三次搏击,老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然后群象争相用脚踩踏它,不一会儿便把它踩得皮肉糜烂。问‘为什么这样做?’回答说:‘是为了让大象受到惊扰,使它们不再害怕老虎。’大象力气很大,也能听懂人的话。各省衙门都饲养十几头,每年训练作战两次(每次检阅大象,先让士兵列成队伍,再把大象赶入阵中;把草捆成人形放在队伍前面,大象伸鼻搏击,立即将其撞碎;只有遇到火和烟时才会躲避),号称冲锋军,所向难以抵挡(制服大象的方法,《明史》记载:永乐四年张辅攻破安南,遇到用火器助战的大象,便用画有狮子的东西蒙住马匹冲击它们,大象全都掉头逃走)。归根结底,野兽虽然凶猛,却不如取得民心可靠。又曾仔细考察当地民情,虽然汉人后裔居多,却夹杂着夷獠的旧习,诡诈随便而又轻薄吝啬,很难亲近。男子游荡赌博,安闲懒散,坐在家中吃饭,家里的事情都听任妻子处理。喜欢穿黑衣红裤,戴箬笠(形状像倒扣的锅),见到人就脱下笠子,低头叉手表示敬意。衣服即使破旧也不洗,虱子常常满身都是,便用手摸出虱子放进嘴里咀嚼,说这是吸食自身的生气(贵贱都是这样;官员到百姓家,也会脱衣捉虱,并不觉得奇怪)。性情喜欢洗澡,冬天也用冷水从头浇到脚。妇女出门做买卖,梳椎髻,赤脚行走,用绉绸缠头,戴平顶箬笠,穿窄袖的红黑绫衣,衣服长得拖到地上,手臂缠着璎珞、玛瑙念珠或佩戴铜铁手镯,不穿裙子,也不涂脂粉。各种食物和杂货都挑到市场,在地上摆列,称为排行栈(一天两次,叫早市、晚市)。市场上各种货物云集;其中茶叶、药品、磁器、旧衣等货物,大多是由中国客船贩运来出售的。
男女婚娶,聘金无定数(少者只钱十余贯)。至期,婿同媒妁诣妇家引妇归(妇随夫行,不用舆马);两家随行皆妇人,无灯彩音乐。若妇弃其夫,还其聘金而归。女好纳唐人为婿,呼唐人为叔。俗例:女子均分家产。祀祖先,必兼祀岳父母。不立主,写诗联粘厅壁,置香位焉。家所祀神,称本头公(如中国闽属之称土地公)。庭中祀九天元女(竖一高木,设龛于上,以安香位,下多植红竹及诸般好花)。其神庙设神牌位,不雕像。迎神用一人行歌,旁八人击鼓为节(或四人),无他乐器。入庙,燃爆竹无数,谓之吉利。
民居多草屋(凡砖瓦石灰皆贵),中间高,四围低。室前垂竹篷障门,昼则擎起。居处无椅桌,作低床,日夜宿其中。不制被褥,寒则以席卷而自覆。惟中国人流寓,富者有构瓦屋,高门户、备器物,称大家围。饮食设一铜盘(无铜盘则为不敬)置席上,列肴馔其中。酒甚醇,冷酌。牛豕鱼肉半生熟(肉食无烹饪,以带血未熟者为甘美;每物只少许,一箸可尽)。复供数大盘,率切生菜、杂生草,和咸鱼汁啖之(炊器用铜铛,号本扣,故多食草菜以解铜毒;又无酱油,以鱼汁代之,甚腥臊)。饭毕,以手洗面(不用脸布),人进顺化茶一簋(顺化即王城所在,今改富春,地产茶,能解铜器毒,亦消暑气,味甚苦沚),以纸条卷烟草叶燃火吸之(不用烟筒)。常啖槟榔,多黑齿。遇喜庆事,亦演戏作乐。
尝道出常信府,见逆旅主人畜娈童、韶女一部,能演杂剧。同舍客醵钱二贯,邀赏其技。剧儿以朱墨涂面,着窄袖短衣袜而不履,跳跃盘旋,作天魔舞,舒拳踢脚,抚髀拍张,听鸣金为度。又易素面,着锦袄,扮蜀先主别徐元直故事,促节曼声,呜呜欲绝;剧师或吹笛、弹胡琴、击鼓节曲。俄而四女子并肩出,纤腰细步,联臂踏歌,姿致殊妖媚。歌罢,膜拜作谢。
又尝在谅山,见一老妪弹嘴琴(状如俗之月琴,而柄甚长,有四弦,声微韵远),二女子炫妆出度曲,亘唱低吟,余音凄咽。每一曲终,辄对语喃喃,不可晓。又能作婆舞,进退轻盈,娇转欲坠。众掷以金钱,则秋波流睇,含笑嫣然。异方之俗,亦别具一娑种风情,人多邀以侑酒;有一、二能唱中国歌曲者,尤人所艳好。
其巫祝医命、星卜算术诸家,皆唐人为之。海船至,则各人色俱备。中国船所聚,以嘉定(即陇奈)为多,次广南(即惠安),次平定(即新州)、广义,次富春(即顺化)、南定(俗称碑放)、又安等省。凡市贾之哗寂、征税之盈虚及官史所获送礼之利,皆以船之大小多少为差。船以冬到、夏还。俗云:『孔雀徙,唐船来;苏和鸣(昔有一继母所生子名苏和,以事逃安南不返。次年,母遣继子往寻之;继子至安南,访弟无音耗,不敢归,病死,魂化为鸟,四处呼苏和,唐船将回,悲鸣尤甚,因名苏和鸟。今此鸟甚多,其声宛然苏和也),唐船返』。数年来,官禁肉桂、生糖等货,不准私贩出口,定官价采买,归王家商贩;又增商船税例。以此中国船益稀少,十减五、六,民甚苦之。其河内(即古东京)、平顺(古占城,界内有火炎山,入夏以后,地热如火,日间不可行,往来绝迹)等省,悉本处小船通贩,粤货甚多。船号「牙仔船」(大者可载二百余担。台湾郡志载,康熙五十六年,有藤钉小舰飘风至澎湖,即此等船),船底皆竹篾编成,外涂椰子油,惟船上用木片。余小船皆然。亦有木底者,以藤密维合缝处,水注入,以木杓不时挹之(地不产铁,故小船俱不用铁钉。「海国闻见录」所谓轧船无首尾,没水,密钉细缕于甲板船底,远远以数百船棹桨牵曳之,其船搁浅,西洋船畏见广南轧船;或即所见牙仔船也)。大抵滨海利赖,最喜帆樯辐辏,货产流通;不然,贫无业者,悉转沟壑矣。
其耕农不粪田(蔬菜被粪秽则不敢食),亦无桔槔运水(家用无木桶,皆以磁瓮汲水),旱则听苗自槁。稻不分早晚,收获复播。高地种黍稷、落花生(一名土豆),少栽地瓜,无高粱、荳、麦。土产金珠、玳瑁、珊瑚、奇楠、沉檀、束香、肉桂、乌木、苏木、胡椒、苏合油、羚羊角、象牙、犀角、兕虎、猩猩、狒狒、孔雀、白雉、翡翠、蚺蛇、蚁子、波罗密、甘蔗糖、椰子油、花生油、薯榔藤、槟榔、棉花、土布、绉纱、花绫、细绢、螺钿等物。
译男女婚嫁,聘金没有固定数额(少的只有十多贯钱)。到了婚期,女婿和媒人到女方家把新娘接回来(新娘跟着丈夫步行,不用车马);两家随行的都是妇女,没有灯彩和音乐。如果女子抛弃丈夫,就退还聘金回到娘家。女子喜欢嫁给唐人为婿,称唐人为叔。当地习俗是女子平均分配家产。祭祀祖先时,必须同时祭祀岳父母。不设神主牌位,而是把诗句、对联写好贴在厅堂墙上,设置香位。家中所祭祀的神,称为本头公(如同中国闽地所称的土地公)。庭院中祭祀九天元女(竖立一根高木,在上面设置神龛安放香位,下面多种红竹和各种美丽的花)。神庙中设置神牌位,不雕刻神像。迎神时由一人边走边唱,旁边八人击鼓打拍子(有时是四人),没有其他乐器。进入神庙后燃放无数爆竹,说这是吉利。百姓住的多是草屋(砖、瓦、石灰都很贵),中间高,四周低。房屋前面垂下竹篷遮挡门,白天就把它撑起来。屋内没有椅子和桌子,只做低床,日夜睡在里面。不制作被褥,寒冷时就用席子把自己卷起来盖住。只有流寓当地的中国人,富裕的才建造瓦屋,修建高大的门户,备齐各种器物,称为大家围。饮食时设置一只铜盘(没有铜盘就是不敬),放在席子上,把菜肴摆在里面。酒非常醇厚,冷饮。牛肉、猪肉、鱼肉都是半生半熟(肉食不经过充分烹煮,带血而未熟的肉被认为最美味;每种只放少许,一筷子就能吃完)。又端上几只大盘子,通常切入生菜和各种生草,拌着咸鱼汁一起吃(炊具使用铜锅,叫作本扣,所以多吃草菜来解除铜毒;又没有酱油,用鱼汁代替,腥味很重)。吃完饭后用手洗脸(不用擦脸布),每人送上一碗顺化茶(顺化就是王城所在地,后来改称富春;当地产茶,能解除铜器之毒,也能消暑,味道非常苦涩),再把烟草叶卷在纸条里点燃吸食(不用烟筒)。常吃槟榔,很多人因此牙齿变黑。遇到喜庆的事情,也演戏奏乐。曾经经过常信府时,看见旅店主人蓄养一班娈童和年轻女子,能够演杂剧。同住的客人凑了两贯钱,请他们观赏技艺。男演员用朱墨涂脸,穿窄袖短衣,穿袜而不穿鞋,跳跃盘旋,表演天魔舞,伸拳踢脚,拍抚大腿,随着锣声掌握节拍。随后改为素面,穿锦袄,扮演蜀先主辞别徐元直的故事,节奏时促时缓,声音呜呜作响,仿佛将要断绝;剧师有时吹笛、弹胡琴、击鼓配合曲调。不一会儿,四名女子并肩出来,腰肢纤细,步履轻盈,手臂相连踏歌而行,姿态非常妖媚。唱完后,跪拜行礼表示感谢。我又曾在谅山见过一位老妇弹嘴琴(形状像俗称的月琴,但琴柄很长,有四根弦,声音微弱而余韵悠远),两个女子浓妆艳饰出来演唱曲子,时而连声歌唱,时而低声吟咏,余音凄凉哽咽。每唱完一曲,总要相对喃喃交谈,听不懂她们说什么。她们还会跳婆舞,进退轻盈,娇柔回旋,仿佛将要倾倒。众人把金钱掷给她们,她们便眼波流转,含笑嫣然。这异域的风俗,也别有一种风情;人们常邀请她们来助兴劝酒。其中有一两个人会唱中国歌曲,尤其受到人们的喜爱。当地巫祝、医命、星卜、算术等行业,都是唐人从事的。海船一到,各种人员和货物便都齐备了。中国船只聚集最多的是嘉定(即陇奈),其次是广南(即惠安),再次是平定(即新州)、广义,其次是富春(即顺化)、南定(俗称碑放),以及安等省。凡是市场上买卖的喧闹或冷清、征税的多寡,以及官吏收取和送出的礼物利益,都按照船只大小和多少来区别。船只在冬季到达,夏季返回。当地俗语说:“孔雀迁徙,唐船到来;苏和鸟鸣,唐船返回。”(从前有一个继母所生的儿子名叫苏和,因事逃到安南后没有回来。第二年,母亲派继子去寻找他;继子到了安南,寻找弟弟却没有消息,不敢回去,病死后魂魄化为鸟,四处呼唤“苏和”。唐船将要返回时,它悲鸣得尤其厉害,因此称为苏和鸟。如今这种鸟很多,叫声确实很像“苏和”。)几年来,官府禁止肉桂、生糖等货物,不准私自贩运出口,规定官价收购,交归王家商贩;又增加了商船税的条例。因此中国船只更加稀少,十只中减少了五六只,百姓深受其苦。至于河内(即古代的东京)、平顺(古代的占城,境内有火炎山,入夏以后地面热如火,白天无法行走,往来完全断绝)等省,都是用本地小船进行贸易,粤地货物很多。这种船称为“牙仔船”(大的可以装载二百多担。台湾郡志记载,康熙五十六年,有一艘用藤钉制作的小舰被风吹到澎湖,说的就是这类船),船底全用竹篾编成,外面涂椰子油,只有船上使用木片。其他小船也都这样。也有木底的船,用藤条把缝隙密密缠合,水渗进来后,便不断用木勺舀出去(当地不产铁,所以小船都不用铁钉。《海国闻见录》所说的轧船没有首尾,沉入水中,用细缕把船板和船底密密钉合,再远远用几百只船划桨牵曳;这种船搁浅时,西洋船害怕看见广南轧船,或许就是所见的牙仔船)。总的说来,沿海地区赖以生存的,就是最喜欢帆樯聚集、货物流通;否则,贫困而无业的人都会转死于沟壑之中。当地农民耕田不施肥(蔬菜沾染粪便污秽后,便不敢食用),也没有用桔槔提水灌溉的做法(家中不用木桶,都用瓷瓮汲水);遇到旱灾,就任由禾苗自行枯死。水稻不分早稻、晚稻,收获后便重新播种。高地种黍、稷、落花生(一名土豆),很少栽种地瓜,不种高粱、豆类和麦子。当地出产金珠、玳瑁、珊瑚、奇楠、沉香、檀香、束香、肉桂、乌木、苏木、胡椒、苏合油、羚羊角、象牙、犀角、兕虎、猩猩、狒狒、孔雀、白雉、翡翠、蚺蛇、蚁子、波罗密、甘蔗糖、椰子油、花生油、薯榔藤、槟榔、棉花、土布、绉纱、花绫、细绢、螺钿等物。
地分三十二省:富春(王城所在)、广南、广义、平定、富安、高绵、庆和、平顺、边和、嘉定、河僊、安江、定祥、永隆、广治、广平、又安、河静、清华、宁平、南定、兴安、兴化、山西、宣光、河内、海阳、大原、北宁、广安、谅山、高平。计南北长五千余里,广不上四十里,皆沿海一带。惟河内、嘉定二省地面阔大,物产尤丰(河内裕珍宝器用、嘉定裕米榖糖油)。无此二省,则越南所出之利,不过当中国一郡耳。西南入内山,则高冈远林,连亘几千里,人迹所不到,非章亥所可穷矣。
廷兰以风涛之厄,身履异域,虽译语不能尽详,幸遇同乡流寓者众,得随地访闻其事;益知我声教所被,能使穷荒海壤,喁喁向化,中外一家,赠资得归乡土;何莫非圣天子高厚之成生哉!敬就管见所征,纪其大略。
芸皋夫子评:写外藩,据事直书,而夷情自见。抑扬处皆得体,是谓识职。
●跋
右蔡生香祖所著:一曰「沧溟纪险」,述其舟人不慎,冥行而几败也;一曰「炎荒纪程」,述其履危而平,归途所经历也;终以「越南纪略」,则旁及其典章、服物、风土、人情,以见国家声教所及,无远弗被也。
先是道路之言,谓蔡生是行不复矣。廉访刘次白先生为余言曰:『蔡生蓄道德而能文章,负奋发有为之气、渊深博丽之才,不得志于有司,而复阨之若此,天道当不其然』!既而音益杳,言者益众。窃意古今环奇之士,自灵均而下,如王子安、李供奉之伦,不为造物所容而沦没于波涛者,往往有之,则亦未见其必然也。
今果如廉访公之言,蔡生归矣。既拜其亲,以次来谒吾庭。余为询其梗概,语不能详。越数日,录其所著以进。益信生之中有所得,遇难而神明不渝,非浮华之士汨于利禄者之所能几。宜其倾倒于蛮貊之邦,而所至如归也。
若其「纪略」所言,则皆得诸见闻、考诸史籍,而不类志齐谐、记十洲者之无征不信。生之嗜学,殆不以夷狄患难而有间矣。吾知自是而后,道德益坚、文章益增奇气。他日有位于朝,必能齐祸福、一死生,而卓然有以自立。天之走生于险、而使之水陆万里也,岂无意哉!次白先生既为之叙,于是缀数言以归之。
道光丙申七月既望,知台湾府事友人熊一本书。
附录一
澎湖厅士民乞留姚石甫廉访呈上钦差大臣制府怡
澎湖厅士民乞留姚石甫廉访呈上钦差大臣制府怡
为力障岩疆,泽流绝岛;乞恩垂察,爱戴实情事。
窃维疮痍抱痛,资国手以回生;抚字知恩,验人心之不死。某等僻居澎高,近隶台阳。唇齿相依,程止隔于一水;咽喉独控,庇尤托于二天。前者道宪姚,以鸣琴之旧谱,宣露冕之新猷。竹马迎来,腾欢声于远澨;輶轩到此,访疾苦于穷檐。裁浮费、革陋规,躬行节俭;察蠹胥、平冤狱,政尚严明。廓清逸匪,南北路绝土棍之踪;收养游民,八千人编壮丁之册。强先拔薤,有弊必除;因即发棠,无灾不恤。遂使野多买犊,因而庭惟挂鱼。范公是龙图老子,亲爱呼名;汲黯为骨鲠使臣,便宜行事。迨夫元气渐苏,文风重整。减冰厅之鹤俸,给膏火而馆设翘材;量玉尺于鸳丝,典岁科而衡持藻鉴。士贵通经,风追邹鲁;人争向学,类化粤闽。乃海邦之善教方深,而内地之夷氛忽警。羽书告急,刁斗戒严;四起谣言,一时惶惑。饬营县以分防,召衿耆而广谕。一十七处之要区,筑台置炮;万三千名之戍卒,据隘登陴。充水勇者,军号习流;练壮丁者,乡藏劲旅。论成局,则坚如铁桶;合众志,则固于金汤。而且镇宪达,和衷同事,动中机宜;府宪熊,应变随时,功资奠定。麻思受命,郡县皆符;刘晏运粮,舟车立备。所以鸡笼、大安之报获,不事张皇;即如江见、张从之逆谋,旋加扑灭。此信全台之有幸,形诸公牍而可稽者也。至澎湖蕞尔弹丸,为台、厦中流砥柱;虽鸡肋非所垂涎,而虎口岂容探手?况经七岁之凶荒,每虑一朝之滋扰。而道宪姚,念切痌瘝,势同指臂。几度捐廉施赈,活我泽鸿;进番檄哨巡洋,擒彼草鸟。雄师将及二千,布满三十六屿;义勇更添六百,联络六十八乡。举环岛之安全,悉隔洋之调度。正喜酬庸宠命,大慰苍黎;忽闻去任好官,如失怙恃。爰是泛棹输忱,望尘布悃。哀乞天宪大人,福星载道,卿月升霄;俯照下情,恩垂明察!恕冒昧之无知,仅伏涂泥祷告;冀挽回之有策,敢忘覆载生成!切叩。
附录二
请急赈歌
观察周公有社仓之议,言事者虑格于旧例。公慨然力任其成,立赋抚恤歌,发明天道人心之应,淋漓凄恻,情见乎词。因述其意,续成长歌一篇
再呈周观察二首
偶因购石作墙,为里侩所阻,将聚众斗矣;急以诗代柬,求王铁崖茂才解围。事后喜而录之
夏日喜雨,呈蒋怿□〈艹弇〉(镛)刺史
请急赈歌
译土地分为三十二省:富春(王城所在地)、广南、广义、平定、富安、高绵、庆和、平顺、边和、嘉定、河僊、安江、定祥、永隆、广治、广平、又安、河静、清华、宁平、南定、兴安、兴化、山西、宣光、河内、海阳、大原、北宁、广安、谅山、高平。南北长计五千余里,宽不到四十里,全都沿着海岸一带分布。只有河内、嘉定二省地域宽广,物产尤其丰富(河内盛产珍宝器用,嘉定盛产米、谷、糖、油)。如果没有这两个省,越南出产的利益不过相当于中国的一个郡罢了。向西南进入内山,便是高冈和远林,绵延达几千里,人迹无法到达,不是禹臣章亥所能走遍的。廷兰因为遭遇风涛之险,亲身踏足异域;虽然通过翻译也不能把情况全部弄清,幸好遇到许多同乡流寓者,能够随地访察听闻这些事情。由此更加知道,我朝的声教所到之处,能够使穷荒海疆的人们低声向化,使中外如同一家;我还能得到资助,回到故乡。这一切,哪一样不是圣天子深厚恩德促成的呢!我恭敬地根据自己的见闻,把大略记述下来。芸皋夫子评论说:描写外藩,依据事实直笔书写,而夷人的情状自然显现出来。褒贬抑扬之处都恰当得体,这就叫懂得史官的职责。●跋 以上是蔡生香祖所著的作品:一篇叫《沧溟纪险》,叙述船员不慎,在黑暗中航行而几乎覆船的事情;一篇叫《炎荒纪程》,叙述他经历危险而平安渡过,以及归途中所经历的事情;最后是《越南纪略》,旁及当地的典章制度、服饰器物、风俗和人情,用来显示国家声教所及之处,没有遥远而不能覆盖的地方。在这以前,路上的传言都说,蔡生这次出行恐怕再也回不来了。廉访刘次白先生对我说:“蔡生积蓄道德而且擅长文章,具有奋发有为的气概、渊博深厚而华美的才华,只是不能在有司那里得志,又遭受这样的困厄,天道应当不会如此。”后来他的音信越来越杳无,议论这件事的人也越来越多。我私下想到,古今奇特而命运坎坷的人士,从屈原以后,如王子安、李供奉这类人,不被造物所容而沉没于波涛之中的,往往有之,那么也未必一定会如传言所说。如今果然如廉访公所说,蔡生回来了。他先拜见了父母,然后依次来到我的门庭拜谒。我询问他事情的大概,他无法详细说明。过了几天,他把所著的文章抄录下来送给我。我更加相信,蔡生内心确有所得,遭遇灾难而精神和操守不变;这不是那些被利禄迷惑的浮华之士所能做到几分的。他难怪能够在蛮貊之邦倾心尽力,所到之处都如同回到家乡。至于《越南纪略》中所说的事情,都是从见闻中得到、从史籍中考察出来的,不像那些记载《齐谐》《十洲记》的人那样没有根据、无法使人相信。蔡生嗜好学习,大概不会因为夷狄之地的患难而有所间断。我知道从今以后,他的道德会更加坚定,文章会更加增添奇气。他日若在朝廷任职,必能把祸福、生死看得齐平,而卓然有所自立。上天让他奔走于险地,使他跋涉水陆万里,难道没有用意吗!次白先生已经为此书作了序,于是我再缀述几句话,把它归还给蔡生。道光丙申七月既望,知台湾府事友人熊一本书。附录一 澎湖厅士民乞留姚石甫廉访呈上钦差大臣制府怡 澎湖厅士民乞留姚石甫廉访呈上钦差大臣制府怡 为竭力捍卫边疆,使恩泽流布绝远海岛;恳请施恩垂察我们爱戴他的实情。我们私下认为,百姓身受创伤而痛苦,需要依靠国手使他们起死回生;抚育百姓、体察民情而知恩,也足以验证人心并未死亡。我们这些人偏居澎湖,近来隶属于台阳。两地唇齿相依,路程只隔一片水域;澎湖独自控制咽喉要地,庇护又尤其仰赖两位大人。此前道宪姚公,按照过去任职时的政绩,施行新的治理方略。百姓像迎接竹马那样迎接他,远岸传遍欢声;他的车驾来到这里,便到穷苦人家访问疾苦。他裁减浮费,革除陋规,亲自实行节俭;察访奸猾胥吏,平反冤狱,政务崇尚严明。他清剿逃匪,使南北道路断绝了土棍的踪迹;收养流民,把八千人编入壮丁名册。他像拔除田里的薤菜一样首先铲除强暴,有弊端必定清除;又立即发放棠梨之惠,有灾害无不救济。于是使乡野多有买牛犊的人,官府庭院里只悬挂着空鱼袋。范公是龙图阁老臣,亲切地直呼其名;汲黯是刚直敢谏的使臣,能够便宜行事。等到地方元气逐渐恢复,文风也重新整顿。他减少冰厅的鹤俸,提供膏火费用,并在馆舍中设置翘材科;衡量士子才学,主持岁科考试,掌握鉴别人才的标准。士人以通晓经书为贵,风气追随邹鲁;人们争相向学,教化类似粤地和闽地。正当海疆的良好教化日益深厚时,内地的夷乱气氛忽然告急。紧急军报传来,刁斗声用以戒严;谣言四起,一时人心惶惑。他命令营汛和县署分头防守,召集生员和乡绅广泛晓谕。一十七处重要地区,筑台设置火炮;一万三千名戍卒,凭据险要登上城墙。充任水勇的,军中称为熟悉水战;训练壮丁的,乡里藏有精锐部队。论已经形成的防务格局,坚固如铁桶;汇合众人的意志,牢固胜过金城汤池。而且镇宪达公能够同心协力办事,行动符合军事机宜;府宪熊公能够随时应变,功劳有助于安定局势。麻思奉命后,郡县都响应配合;刘晏负责运粮,舟车立即准备妥当。因此鸡笼、大安的战报能够擒获敌人,不必大肆张扬;至于江见、张从的叛逆谋划,也很快加以扑灭。这确实是全台的幸运,公文中都有记载,可以查考。至于澎湖这样小小的弹丸之地,是台、厦之间的中流砥柱;虽说它像鸡肋一样并非令人垂涎,但虎口之中又岂能容人伸手探取?何况经历七年的灾荒,总担心有一天会受到侵扰。而道宪姚公忧念百姓疾苦,和澎湖形势如同手指和手臂相连。他多次捐出俸禄施行赈济,使我们的灾民得以活命;又派遣番役传檄、巡查海洋,擒获那些草寇。雄兵将近二千人,布置在三十六个岛屿;义勇又增加六百人,联络六十八个乡。全岛的安全,都依靠隔海进行调度。正当我们为他酬功的恩命而高兴,大大安慰百姓时,忽然听说这位好官将要离任,大家就像失去了父母一样。于是我们划船前来表达诚意,望着他的车尘陈述衷情。悲切地请求天宪大人:愿您的福星沿途照临,卿月升上云霄;请俯察我们的下情,施恩明察!恕我们冒昧无知,只能伏在泥途之中祈祷;希望能够设法挽留您,我们怎敢忘记天地覆载、生成万物的大恩!谨此叩请。附录二 《请急赈歌》观察周公提出设置社仓的建议,进言者担心会受到旧例的阻碍。周公慨然尽力承担,使它获得成功;他作《赋抚恤歌》,阐明天道人心的感应,情感充沛而悲切,真情在言辞中显露出来。因此我叙述他的主旨,续写成长歌一篇。再呈周观察二首 偶然因为购买石料修筑墙壁,被乡里的中间商阻挠,眼看就要聚众争斗;我急忙用诗代替书信,请王铁崖茂才出面解围。事情过后高兴,便把诗记录下来。夏日喜雨,呈蒋怿□〈艹弇〉(镛)刺史 《请急赈歌》
昔读宝俭箴,贵粟贱金帛。昔闻袁道宗,蠲赈上六策;又闻林希元,荒政丛言摘。三便与三权,六急从所择。自古以为然,周恤救□〈难,喜代隹〉戹。况兹斥卤区,民贫土更瘠。年来遭旱灾,满地变焦赤。又被咸雨伤,狂飙起沙碛。海枯梁无鱼,山穷野无麦。老稚尽尫羸,半登饿鬼籍。丁男散流离,死徙无踪迹。所赖别驾仁,捐廉先施借。向来失预防,社谷祗虚额。乾隆十六年,官捐二百石;移归台邑仓,陈腐实可惜!何不拨数千,存贮常平积?平粜假便宜,采运收补益。兹法如堪行,从长一筹划。
炊烟卓午飞,乞火闻邻妇,涕泪谓予言:恨死乃独后。居有屋数椽,种无田半亩;夫婿去年秋,东渡餬其口;高堂留衰翁,穷饥苦相守。夫亡讣忽传,翁老愁难受;一夕归黄泉,半文索乌有。嫁女来丧夫,鬻儿来葬舅。家口余零丁,幼儿尚襁负;吞声抚遗孤,饮泣谋升斗。朝朝掇海菜,采采不盈手。菜少煮加汤,菜熟儿呼母;儿饱母忍饥,母死儿不久。尔惨竟至斯,谁为任其咎?可怜一方民,如此什八九。恩赈曾几多?可能活命否?
救荒如救溺,急须援以手。试问登山无?莫讶从井有。譬诸过涉凶,灭顶濡其首。万灶冷无烟,环村空覆臼。二鬴不供餐,三星常在罶。移粜开武仓,官惠亦云厚。定价三百钱,准粜米一斗。转眼给已空,枵腹那能久?求死缓须臾,望救争先后。明日天开晴,星缆到浦口。绝处忽逢生,欢声呼父母。睹此应伤心,加恩谁掣肘?翻作哀鸿吟,从旁商可否?乞为汉韩韶,休笑晋冯妇;救荒如救焚,祸比燃眉感。杯水投车薪,燎原势难扑。叹息此时情,鸟焚巢已覆。告急书交驰,请帑派施榖。连月风怒号,滔天浪不伏。劳公百战身,悬民千里目。愁无山鞫穷,疾奈河鱼腹。藜藿杂秕糠,终餐不一掬。哀肠日九回,何处求半菽?见公如得父,幸免填沟渎。去时编户口,稽查费往复。积困苏难迟,倒悬解宜速。我亦翳桑人,不食黔敖粥。曼倩饥何妨,长歌以当哭。安得劝发棠,加赈一万斛。康济大臣心,补助生民福。会看达九重,褒嘉锡命服!
抚恤六首答蔡生周凯
渺兹澎湖鸟,汪洋当巨浸。哀哉澎湖民,颠连遭岁祲。山势若浮鸥,泛泛无庇荫。其土多斥卤,其宅少荫□〈氵争〉。讨海以为食,刮并以为饮。薯芋与杂粮,全凭雨漉渗。贾舶一不通,居民口为噤。去秋八九月,台飓无乃甚;鼓浪成咸雨,飞洒等毒鸩。草根亦枯烂,牛羊先病□〈舌今〉。风伯日怒号,波涛苦击揕。欲渔不敢出,欲籴无由赁。东邻与西舍,死殇相哭临。纵有贤司牧,力薄难为任。驰书飞告急,呼天空哑喑。吁嗟渤澥中,胡能同席衽?
赖有贤司牧,劝民相赈贷。亟发义仓钱,户口资零碎;碾米借营仓,平粜付阛阓(蒋泽□〈艹弇〉刺史发义仓钱三千串以济贫民,借碾兵米九百石以平市价)。劳劳相慰藉,教民且忍耐。些许奚足恃?家家食海菜;海菜亦可食,须杂薯与米。苟无薯与米,食之病且癠。肢体日浮肿,耳目日昏眯;渐与鬼为邻,捄死恐莫递!况自秋徂春,瓶罍罄如洗;卖儿无人收,卖女空泣涕。朝朝望海天,伏地首九稽。海舟其速来,皇恩尚可徯!
大府闻告急,飞章达天衢。檄令厦门道(兴泉永道驻札厦门,人呼厦门道),就近携所需。帑金出厅库,薯丝(地瓜干)购海隅;克期渡溟渤,未敢缓须臾。东风偏作剧,漂泊月有余;幸不葬鱼腹,居然到澎湖。台阳镇道府,早檄大令徐(凤山县知县徐必观)。沈(凤山兴隆巡检沈长棻)、施(嘉义大武垄巡检施模)二巡检,先后临灾区。折桅与断舵,倾覆尤堪虞(台湾于十一月即委三君勘灾,皆因风色不顺,屡次折回,二月始到)。分投稽户籍,冒险忘捐躯。援照昔年例,火速开仓储;监放选绅士,手不假隶胥。老弱戴皇仁,襁负来于于。余也心孔亟,思民口可餬。计尔丁多寡,计尔家有无;计尔饔飧后,计尔刈获初。务使沾实惠,普遍海之隅。恺泽实汪濊,臣工敢迂拘?
蔡生澎湖秀,作歌以当哭:上言岁凶荒,下言民茕独;防患思社仓,加赈乞万斛。悲哉蔡生言,淋浪泪满幅。读书以致用,进生话款曲。澎湖蕞尔区,赋税无盈缩:地种网沪绘,贡饷不及六(澎湖额征地种、网、沪、绘饷银岁五百九十三两有奇)。生齿日以繁,大化久沐浴;岁供不加增,官输不加续。今以廿载粮,充尔万民腹(此次抚恤动饷银九千两,较嘉庆十六年三倍;用澎湖十七八年之岁供)。赈抚有成规,但期免沟渎。极次分贫穷,岂能恣所欲?止缘阻海风,来迟心愧恧!转瞬麦秋至,高粱望成熟。归告蚩蚩氓,安守无多渎!
译从前读《宝俭箴》,知道应当重视粮食而轻视金帛;从前听说袁道宗,曾提出减免和赈济的六条策略;又听说林希元,摘录了关于荒政的论述。三便与三权,六项急务任择其一。自古以来都认为应当如此,周济抚恤以救助困厄。何况这里是盐碱之地,百姓贫困,土地更加瘠薄。近年来遭受旱灾,满地变得焦枯赤裸;又被咸雨损伤,狂风卷起沙砾。海水枯竭,梁上没有鱼;山野穷尽,田野没有麦。老人幼儿全都瘦弱羸病,一半已经列入饿鬼名册。成年男子四处流离,死亡和迁徙都不知踪迹。所依赖的,是别驾的仁心,捐出俸禄先行施借。过去没有预先防备,社仓粮食只剩空额。乾隆十六年,官府捐出二百石;移存到台邑仓,陈旧腐烂实在可惜!为什么不拨出数千石,储存为常平仓积粮?按平价出售,借此取得便利;收购和运输,再补充仓储。这个办法如果可以施行,请从长计议,筹划办理。正午时分炊烟高高升起,我向邻妇讨火,她流着眼泪对我说:恨不得死的反而只有我落在最后。家里只有几间屋,种田还不到半亩;丈夫去年秋天渡海东去谋生;留下年老的公公,穷困饥饿中相依为命。忽然传来丈夫死亡的讣告,老人年老而难以承受忧愁;一夜之间归于黄泉,连半文钱也没有留下。嫁女儿来办丧事,卖儿子来安葬公公。家中只剩孤零零几个人,幼儿还背在襁褓中;她忍声抚养遗孤,含泪谋求一升一斗的粮食。每天早晨捡拾海菜,反复采摘也装不满手。海菜少了就加水煮,菜煮熟了孩子便呼喊母亲;孩子吃饱,母亲忍饥;母亲死了,孩子也活不久。你们的惨状竟到了这种地步,谁来承担这个罪责?可怜一方百姓,十家中竟有八九家如此。恩赈究竟有多少?能够救活性命吗?救济荒灾如同救援溺水之人,必须赶快伸手援救。试问登山还能没有路吗?不要惊讶井中还会有人。譬如涉过险水,水已经没顶,头也被浸湿。万家灶台冷却、没有炊烟,村村周围空留下倒扣的臼。两鬴粮食连一餐都供不上,夜空中三星常常映在鱼笱里。把粮食转运来平价出售,打开武仓,官府的恩惠也算厚重。定价三百钱,准许购买一斗米。但转眼间发放的粮食已经空了,空着肚子又怎能长久?求死只想暂缓片刻,盼望救济的人还在争先恐后。第二天天空放晴,星槎般的船缆泊在浦口。绝境中忽然遇到生路,欢声呼喊父母。看到这种情形,您应当伤心;若要加恩施救,谁能加以阻挠?我反复吟作哀鸿之歌,请您从旁斟酌是否可行。请您做汉代的韩韶,不要笑我是晋代的冯妇;救济荒灾如同救火,祸患已经迫在眉睫。用一杯水去浇灭车载的柴薪,燎原之势实在难以扑灭。叹息此时的情形,鸟巢已经被烧毁。告急文书接连飞驰,请求拨发国库钱粮。接连数月狂风怒号,滔天巨浪不能平息。劳烦您这位经历百战的人,百姓在千里之外悬望着您。忧愁没有山可以穷尽,疾病怎能承受河鱼般的腹痛。藜藿混杂糠秕,整天吃下去还不到一捧。愁苦的肠子一天九回,哪里去求半菽之食?见到您就像见到了父亲,幸而可以免于填沟壑。您离开时登记户口,往返核查耗费时间。长期的困顿很难迅速恢复,倒悬之急应当尽快解除。我也是曾经受桑下施食之恩的人,不会去吃黔敖施舍的粥。即使像东方朔那样挨饿又有什么妨碍,我以长歌代替哭泣。怎样才能劝说开仓放粮,再增加赈济一万斛?愿康济百姓的大臣之心,补助生民的福祉。这些事必将传达到九重天子那里,获得褒奖并赐予命服!《抚恤六首答蔡生周凯》渺小的澎湖像一只海鸟,处在浩瀚大海之中。可怜的澎湖百姓,接连遭受灾年而颠沛困苦。山势像浮在水面的鸥鸟,四处漂荡而没有遮蔽。土地多为盐碱地,房屋很少有遮阴之处。靠出海捕鱼为食,刮取并煮海水为饮。薯芋和杂粮,全靠雨水渗滤滋养。商船一旦不通,居民便无以糊口。去年秋天八九月间,台湾飓风恐怕太猛烈了;巨浪化成咸雨,飞洒下来像毒鸩。连草根也枯烂了,牛羊先患病而死亡。风神日日怒吼,波涛猛烈撞击。想捕鱼不敢出海,想买粮又没有船只可以租赁。东邻西舍之间,死者和夭折者相继哭吊。纵然有贤能的司牧,力量微薄也难以承担。急忙飞书报告灾情,向天空呼喊却毫无回应。唉,处在渤海之中,怎能和大家同席而食、同被而眠?幸赖有贤能的司牧,劝导百姓互相赈济借贷。赶紧发放义仓钱,让各户资助零星所需;碾出粮米,借用营仓储粮,平价出售给市场(蒋泽□〈艹弇〉刺史发放义仓钱三千串以救济贫民,借用军粮九百石以平抑市场价格)。他辛劳地不断慰问抚恤,教百姓暂且忍耐。这些少量粮食哪里足以依靠?家家户户都吃海菜;海菜也可以吃,但必须混杂薯和米。若没有薯和米,单吃海菜就会生病,并且浮肿。四肢身体日益浮肿,耳目日益昏暗;渐渐与鬼为邻,恐怕想救活也来不及了!何况从秋天直到春天,瓶子和罐子都已经空得像洗过一样;卖儿子无人收买,卖女儿只能徒然流泪。天天望着海天,伏在地上叩首九拜。海船啊,请快些到来,皇恩还可以盼望!大府听到告急,飞速上呈奏章直达天衢。檄令厦门道(兴泉永道驻扎在厦门,人们称为厦门道)就近携带所需物资。国库钱款从厅库中拨出,到海边购买薯丝(即地瓜干);限定日期渡过大海,不敢有片刻迟缓。东风偏偏猛烈肆虐,漂泊了一个多月;幸而没有葬身鱼腹,终于到达澎湖。台阳的镇、道、府,早已檄令大令徐(凤山县知县徐必观)。沈(凤山兴隆巡检沈长棻)、施(嘉义大武垄巡检施模)两位巡检,先后到达灾区。桅杆折断、船舵断裂,船只倾覆尤其令人忧虑(台湾在十一月就委派三位大人勘察灾情,都因风势不顺,多次折返,直到二月才到达)。他们分头投身各地,核查户籍,冒险而忘却牺牲自身。援照往年惯例,火速打开仓储;由选出的绅士监督发放,亲手办理,不借助隶胥。老弱百姓感戴皇恩,背着孩子络绎而来。我内心也十分焦急,只想着让百姓有饭可吃。核算你们成年男子的多少,核算你们各家的有无;核算你们日常饭食之后的余缺,核算你们刚开始收割的收成。务必使你们实际沾受到恩惠,普遍施及海岛一隅。皇上的恩泽确实广大深厚,臣下和办事人员岂敢拘泥迂缓?蔡生是澎湖的秀才,作歌来代替哭诉:上面说灾年荒歉,下面说百姓孤苦无依;为了防备灾患,想到设置社仓,请求增加赈济一万斛。悲哉,蔡生的话,泪水淋漓,沾满了整幅诗笺。读书应当用来解决实际问题,我进献这些话来委婉陈述。澎湖只是一个小小地区,赋税没有增减:土地、网、沪、绘的税饷,一年还不到六(澎湖规定征收的地种、网、沪、绘饷银,每年五百九十三两有余)。人口一天天繁衍,长久沐浴皇恩教化;每年供给的赋税不增加,官府的输送也没有接续增加。如今拿二十年的粮食,充填你们万民的肚腹(这次抚恤动用饷银九千两,是嘉庆十六年的三倍,相当于澎湖十七八年的年供)。赈济抚恤有成规,只希望免于死在沟壑之中。即使极力按次序区分贫穷程度,又怎能任意满足所有人的欲望?只是因为海上风阻,来得迟了,心中惭愧!转眼就到麦子成熟的秋季,高粱也盼望成熟。回去告诉无知的百姓,安心守业,不要再多生事端!
卓哉蒋刺史,判澎已十年(以知州借补通判)。视民如孙曾,呼之即来前。心伤澎民苦,双睫涕泪涟。死者赙以槥,病者医以钱;廉俸无多入,心余力苦绵。尔民共见之,长官亦可怜。台阳各大吏,闻报心忧煎。筹款拨拯济,隔海目悬悬。使者自厦来,两地相周旋。薯丝十万石,计可尔命全。乃知社义仓,良法本前贤;苟无义仓钱,旦夕胡能延?当日劝输将,吝者犹戋戋;今既解此意,乐岁共勉旃。自当白大府,设法谋所先。仓实议增贮,贡税议暂蠲;一以抒民力,一以扶民颠。
天灾降有由,由民心所致。休咎征洪范,贞祥祥礼记;降吉与降凶,其理明且易。疠疫及干戈,灾青无二义。侧闻濒海民,见海舶失事:拯物不拯人,乘危抢夺肆。呼号暝不援,转因以为利。上干天心和,降罚垂昭示。中岂无善良?罚遂及孥稚。从井或救人,嫂溺尚拯臂;尔民痛改悔,天心亦螨憙。适或再遇之,慎勿萌故智!捄人在所急,量财酬高谊。苍苍有明威,可一不可二。斯言共记取,切莫视儿戏!既感覆帱恩,思享升平瑞。
观察周公有社仓之议,言事者虑格于旧例。公慨然力任其成,立赋抚恤歌,发明天道人心之应,淋漓凄恻,情见乎词。因述其意,续成长歌一篇
大灵无梯登苍穹,呼阍不答天梦梦;开辟以来千万劫,水火疾疫与兵戎。虽言盛世无灾祲,尧水汤旱周大风。黔黎浑噩不知识,空自披发号鸿蒙。宣经念佛浑多事,惟有行善可回造化工。福善祸淫应如响,普天之下其理同。薄海苍生吾赤子,繄岂澎湖一隅中?澎湖一岛临汪洋,西扼金厦东台阳。干戈盗贼总无患,往往凶歉遭奇荒。未若去岁更周章,黄发遗民见未尝。四月下种六月旱,旱气蒸郁为螟蝗;七八九月咸雨洒,腥风瘴雾交迷茫。早季晚季颗粒尽,饥死者死亡者亡。别驾蒋公痛悲悯,心如乱发纷□〈髟上匡下〉鬤;驰书乞援赴郡城,郡城大吏动怦怦;檄委贤能急省难,沈施赞府来经营。稽查按验分劳役,克日编成户口册。徐公继至亦叹嗟,率先按抚筹良策。诸君实力齐勤民,岂等秦越视肥瘠!观察周公玉堂英,扬帆远使观沧瀛;慈帆稳渡叱蛟鳄,抵岸旋闻呼癸庚。视民疾苦恤民隐,长歌一阕详民情。酸辛一字一涕泪,抚楮长为太息声。胜披郑侠流民状,不愧次山舂陵行。公有福力能起死,变醨养瘠缘真诚。代公甫到毒龙窜,豹房初临泉味清。一朝麾节移澎疆,免尔沟壑公能当。贫民三万七千户,量赈万帑充饥肠。极贫两月得全活,次贫周月慰所望。斟酌多寡不一例,其实次贫亦惨伤。挪借称贷计已尽,纵有田地难换粮。凫茈芦菔遗此地,木酩竹花寻何方?岂无山蔬与海菜,啖之令人病而僵。胡不暂支厅库先施借,约以秋杪来抵偿?权宜破格恩乃济,斯真救时药之良。知公用心亦太苦,再议前后设社仓;陆续拨运不费力,襄诸大府修封章。台邑仓庾素充积,以盈济虚两无妨。上达天聪应嘉取,议本通行制已古;虑或因陈致红腐,年年粜之年年补。有时巨浪阻风樯,抬价不须愁奸商。一遇青黄呼吸至,官亦云便民亦康。想到此际休彷徨,吁嗟乎!读圣贤书学何事?急切救难梓与桑。遍诉当途听斯语,立法为民计久长。
再呈周观察二首
绛节新从海外移,锦囊又补纪游诗。三千帑运筹加赈,十万生灵免阻饥。忧世真同由己切,受恩翻悔得公迟!社仓重踵南康议,他日澎山系去思。
领略芝颜笑语亲,金针密度指迷津。挥毫字挟风霜气,下榻光生雨露春。早有瑶篇公海内,又携珊网遍湖滨。探怀欲把心香爇,不省云泥隔此身!
再答蔡生周凯
译蒋刺史真是高明,治理澎湖已经十年了(他以知州的身份借补通判)。他把百姓看得如同自己的子孙,呼唤他们,他们立即来到面前。他想到澎湖百姓的困苦,心中悲伤,双眼泪流不止。死者就用棺材钱予以赙赠,病者就用钱请医诊治;廉俸收入不多,但仍竭尽心力。你们百姓都亲眼看见了,长官也值得怜惜。台阳各位大吏听到报告,心中忧虑焦急。于是筹集款项,拨付赈济,隔着海洋也时时牵挂。使者从厦门来到这里,两地往来周旋。薯丝十万石,估计可以使你们保全性命。由此才知道社义仓是前代贤人留下的良法;如果没有义仓的钱,早晚怎么能够延续下去?当初劝大家捐输时,吝啬的人还只是勉强拿出一点;如今既然明白了这个道理,丰收之年都应当共同努力。应当把这些情况上报大府,设法谋划最优先的事项。仓储充实的事,议定增加贮存;贡税的事,议定暂时减免:一方面用来舒缓民力,一方面用来扶助陷于困顿的百姓。天灾降临是有原因的,原因在于民心所作所为。《洪范》所说的休咎征兆,《礼记》所说的贞祥吉兆;降下吉祥或降下凶祸,其中的道理明白而且浅显。疫病和战争,灾害的根源没有两样。近来听说濒海百姓看见海船失事,便只救取货物而不救人,趁人危急肆意抢夺。遇难者在昏暗中呼号,却没有人援救,反而借机牟利。这就上干天心的和气,招来上天降罚,以此昭然示警。民间难道没有善良之人吗?但刑罚竟然连累妻子儿女。有的从井中救人,嫂子溺水尚且要伸臂相救;你们百姓若痛切改过悔悟,天心也会高兴。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事,千万不要萌生旧日的坏主意!救人是最紧急的事情,应当量力出财,以高尚的情义酬报救人者。苍天有明确的威严,这种事只能有一次,不能有第二次。把这些话共同记住,切不可当作儿戏!既然感念上天覆盖庇护的恩德,就应当思念享受太平的祥瑞。观察周公提出了设置社仓的建议,但议论此事的人担心会受到旧例的限制。周公慨然承担责任,竭力使此事办成;他写了《赋抚恤歌》,阐明天道与人心相互感应的道理,情感充沛而凄恻,真情完全流露在文字中。因此我叙述他的意思,续写成长歌一篇。伟大的神灵没有梯子可以登上苍穹,呼喊守门神也得不到回答,苍天昏昧而沉默;自开天辟地以来,经历了千万劫,水灾、火灾、疾病和战争从未断绝。虽然常说盛世没有灾害,但尧时有洪水,汤时有旱灾,周代也有大风。百姓浑浑噩噩而不明白其中道理,只能徒然披头散发,向着混沌的天地号哭。宣讲经书、诵经念佛往往都是徒劳,只有行善才能挽回造化的作用。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回应就像回声一样,天下的道理都是相同的。四海之内的百姓都是我的赤子,难道仅仅是澎湖这一角吗?澎湖一岛面临浩瀚大海,西面扼守金门、厦门,东面连接台阳。这里平时没有战争和盗贼之患,却往往遭受凶年和奇异的荒灾。没有比去年的灾情更严重的了,连头发已经花白的遗民也从未见过。四月播种,六月发生旱灾,旱气蒸腾郁结,造成螟虫蝗虫;七、八、九月却接连下雨,腥风瘴雾交相弥漫。早季、晚季的庄稼颗粒无收,饥饿而死的人接连不断。别驾蒋公悲痛怜悯,心绪纷乱如乱发般[原文“□〈髟上匡下〉鬤”字形有误,含义不确定];他急忙写信请求援助,赶赴郡城,郡城的大吏们也都心情震动;于是发檄文委派贤能之人赶紧巡视救难,沈施赞府前来主持办理。稽查核验,分别安排差役,限期编成户口册。徐公随后到来,也感叹不已,率先进行安抚并筹划良策。诸位都竭尽实力共同勤勉地救济百姓,难道要像秦国、越国那样彼此隔膜,漠视百姓的贫富吗?观察周公是玉堂中的英才,扬帆远行出使,考察海内外;慈航平稳渡过海面,喝退蛟龙鳄鱼;抵达岸边后,随即听到百姓呼喊请求粮食。周公察看百姓疾苦,体恤百姓隐忧,写成长歌一阕,详细说明民情。每一个字都带着辛酸,每一句都含着泪水;抚摸着纸张,长久地发出叹息声。它胜过郑侠所画的《流民图》,也不愧于元结的《舂陵行》。周公有福德之力,能够使濒死者复生;使贫弱者得到养育,靠的是真诚。代替周公刚到任时,毒龙便逃窜;初到豹房,泉水的味道清冽。[“代公甫到毒龙窜”语意及典故不明,暂按字面翻译]一旦调任澎湖,周公就能够担当起使你们免于死于沟壑的责任。贫民共有三万七千户,按数赈济,拨出万帑充实他们的饥肠。最贫困的人得到两个月的粮食,得以保全性命;次贫困的人得到一个月的粮食,也慰藉了他们的期望。赈济数量斟酌而定,并非一概而论;其实次贫困者也同样十分悲惨。挪借、贷款的办法已经用尽,即使有田地也难以换得粮食。水芋、萝卜都不在这里,木酩、竹花又到哪里去寻找?难道没有山间野菜和海菜吗?但吃了它们会使人患病而僵毙。为什么不暂时从厅库支取钱粮,先行借给百姓,约定到秋末偿还?权宜变通、破格施恩,救济才得以成功,这才是真正救急的良药。知道周公用心实在太苦,于是又商议前后设置社仓。陆续拨运并不费力,于是辅佐各大府修订奏章。台邑仓库向来充实有余,以有余补不足,双方都没有妨碍。上达天听后,应当受到嘉奖;议案本来是要通行成为制度的,但旧制已经存在。又担心因陈腐而导致粮食红腐,所以每年卖出陈粮,每年补入新粮。有时巨浪阻挡船帆,也不必担心奸商抬高价格。每当青黄不接、百姓急需粮食时,官府也会因便利百姓而使百姓得到安康。想到这里就不要再徘徊了。唉!读圣贤书究竟是为了什么?就是要急切地救济黎民百姓。应当到各位当权者那里广泛陈说,请他们听取这些话,立法为百姓谋求长久之计。再次呈给周观察的诗二首。红色仪仗旗刚从海外调来,锦囊中又增添了纪游诗。筹划三千帑用于增加赈济,使十万生灵免于阻隔饥饿。忧虑世事确实像忧虑自身一样急切,受到恩惠后反而后悔没有早些得到周公!社仓重新承继南康的议论,他日澎山将系住人们的怀念。有幸领略您的容颜,亲耳听到您的笑语;您如同细密运针一样指点我走出迷津。挥笔写字带有风霜般的气势,您让人寄宿,屋中顿时仿佛生出雨露般的春意。您早已有美篇传遍海内,如今又带着珊瑚般的文网遍及湖滨。我想探出胸怀,把心中的香火点燃奉上,却没有察觉云泥之隔使我与您相距如此遥远!再次答复蔡生周凯。
蔡生满腹怀琳琅,入门意气何飞扬!手出□〈食遣〉遗不敢当,又作长歌气沛滂。前幅大半多揄扬,阐发天人明灾祥。中言次贫亦可伤,愿借帑库资糇粮;九秋岁熟相归偿,普济两月云何妨!后幅硁硁议社仓,转轮欲与常平相。读书致用贵通方,蔡生之言言则臧;止令少安毋仓皇!蔡生听我言!我言亦孔长。国家荒政在救荒,酌济民食疗死亡;非饱尔欲充尔膓,抚恤优于借籽粱,圣恩伺啻十倍强。八分之灾明且彰,一月两月费评量。极贫乃是民孱尫,废疾孤独鳏与孀;次贫乃是贫之常,尚堪能作餬羹汤。况今春和百物昌,台厦贾舶来连樯。海中可以捕鱆鱑,海边可以摸螺螃;海上可以耕山冈,海口可以肩筐箱:各力尔力忙尔忙,转瞬芃芃禾黍香。生欲彼此无低昂,无乃于理有未详。澎湖厅库无多藏,去岁借贷已罄筐;贮有兵饷不敢商,若动台库费周章。大海风波嗟茫茫,来无时兮空怅望。统计极贫、次贫大小户口三万三千郎(闽人呼人曰郎),今有十万薯丝来海航,岂犹不足餍秕糠!且也澎湖斥卤乡,秋收虽卜庆丰穰,凶荒之后力不遑;义仓借钱钱敢攘,岁供积欠敢不蘉!生欲恩尔梓与桑,未许尔后愁空囊。纵然医得眼前疮,他时挖肉心怯恇。我心忖度目岂盲,非为茧丝为保障,官敢自外非台阳?社仓之法法本良,义与义仓同备防;听民乐岁自输将,出陈易新官主张;仓正仓副同劻勷,不假胥隶饱食狼。尔诗为民请发棠,欲拨常平相扶匡;试取原书重开眶,理有小异分毫芒。行当大吏白封疆,仓储为尔谋安康。奏章上达报天阊,蔡生听之休伥伥!儒生论事贵挈纲,归告尔民无彷徨,方今圣世恩汪洋!
送蔡生台湾小试周凯
海外英才今见之,如君始可与言诗。志高元干空流辈,文愧昌黎敢说师?大木定邀宗匠斫(谓平远山观察),小疵先把俗情医。岛中相赠无长物,聊解春裘作馈遗。
猎猎秋风欲战时,一帆准拟厦门吹。翘才有馆堪投足(厦有玉屏书院),匡鼎能诗亦解颐(谓幕中王香雪)。稿束牛腰相论定(余方辑厦、金二志,生亦续补「澎湖纪略」),气充鹏翮看飞驰。赠言且慰绸缪意,一夕匆匆惜别离!
偶因购石作墙,为里侩所阻,将聚众斗矣;急以诗代柬,求王铁崖茂才解围。事后喜而录之
君家世居铁铁尾,约去吾乡未三里;婚姻况乃朱陈谐,肥瘠岂如秦越视?我昨鸠工版筑兴,偶向君邻购石子。物各有主原非偷,售而得之乌容已?驱顽未学秦皇鞭,负重先教夸娥徙。无端局外声喧豗,据臂突前相角抵。竟欲投辖同留宾,公然操杖辱加捶。初犹扣胫继撞胸,幸免折肱痛血指。试请息怒姑徐徐,云是此石渠曾市。就中委曲谁能知,遽呼宅主讯端委。主称典屋非卖石,署契分明敢谲诡!渠方气短敛足逃,衅由张三祸及李。寻常小隙抵死争,仓皇平地风波起。我闻众怒急缨冠,蛮触纷纷笑太鄙!会须登堂来负荆,排解先教达片纸。
夏日喜雨,呈蒋怿□〈艹弇〉(镛)刺史
赤熛扬明威,旱魃煽其怒。炎炳谁操持?阴阳失调护。万里烧长空,四围燃火树。草木燋干枯,飞鸟不得度;泉壑绝涓流,禾苗尽偃仆。仰食资东瀛,舟楫来何暮?敢望盈箱求,翻遭闭籴误。一粒一酸辛,负挈满道路。吁嗟中泽鸿,几为涸辙鲋。贤哉良司牧,下车询农务。丰歉递相寻,灾祲亦定数;胡兹孤岛黔,奈何抱沉痼?圣世宏宽仁,轻徭复薄赋;无如瘠土贫,风旱频年遇。生计窘耕渔,颠连憯莫诉。我民竟何辜?对天默呼吁。方版疏一通,云坛香一炷;有谪则祸予,莫俾民太苦!忽然触石云,散作漫天雾;阴霾昼迷蒙,玉虎晨呜呴;列缺并飞廉,屏翳齐交互;须臾沛滂沱,岸谷倏崩注。或为空中丝,或似草间露。连朝积霪霖,十日沃沾霔。化泽遍均匀,天公周布濩。村墅沐新膏,原田发生趣。农夫拜官赐,一祷逢甘澍。早榖余高梁,晚季卜秋获。花生绵根荄,朱蓣长园圃。幸无台飓伤,又免蝗螟蠹。米价渐渐低,粮运源源赴。更须惩奸商,专市亦可恶!开仓议平粜,救荒良有具。驱鼠防穿墉,彻桑及未雨。惭予枵腹谈,迂腐呈俚句;蒿目怜苍黎,空拳策富裕。再三白当途,缓急慎所措!愿奉太平觞,讴歌乐含哺。
附录三
传略
著述书目(据林豪编「澎湖厅志」)
传略
蔡廷兰,字香祖,学者称秋园先生。父培华。廷兰幼颖异,五岁读书倍常童,八岁能文,十三补弟子员,屡试辄冠其曹。旋食饩,名藉甚;澎之廉吏蒋镛尤爱重之。
译蔡生满腹才华,如同怀藏琳琅美玉;一进门便意气飞扬!亲手拿出[原文“□〈食遣〉”字形有误,词义不确定]相赠,我不敢接受;又作长歌,气势充沛奔放。前一首大半是赞扬之辞,阐明天人感应,说明灾祸与祥瑞。中间说到次贫困者也值得伤悯,希望借用官府帑库来供给粮食;等到九月秋收成熟时再归还,这样普遍救济两个月又有什么妨碍呢!后一首认真讨论社仓,想使它像常平仓那样循环运转。读书贵在学以致用,并且懂得通达变通;蔡生的话,说得确实正确。只求暂且让百姓稍稍安定,不要惊慌!蔡生,请听我说!我说的话也很有道理。国家救荒的政务,在于救济灾荒,斟酌救济百姓的粮食以挽救死亡;并不是为了填饱你个人的欲望、充满你的肚子。抚恤救济优于借给种粮,圣恩岂止强过十倍!灾情达到八分,情况明白而显著;救济一月、两月,也要斟酌费用。极贫者是身体孱弱的人,包括废疾、孤独、鳏夫和寡妇;次贫者是通常意义上的贫民,还能够做些糊羹汤饭。况且如今春气和暖、万物繁盛,台阳、厦门的商船接连而来。海中可以捕捉鱆鱑,海边可以摸取螺螃;海上可以开垦山地,海口可以肩挑筐箱:各人尽自己的力量,忙自己的事情,转眼间禾黍就会茂盛,散发香气。你希望彼此之间没有高低差别,但恐怕在道理上还有没有详察之处。澎湖厅库没有多少储藏,去年借贷已经用尽了库藏;储存的都是兵饷,不敢擅自挪用;如果动用台库,势必引起许多周折。大海风波茫茫,船只来去没有定时,只能空自惆怅等待。统计极贫、次贫的大户小户,共有三万三千郎(闽人称人为“郎”);如今有十万薯丝运来海上,难道还不足以满足大家粗粮的需要吗!况且澎湖是盐碱荒僻之乡,秋收即使预料可以庆贺丰收,经历凶荒之后也无力恢复。义仓借钱,哪敢侵夺公款;每年供应和积欠的钱粮,哪敢不尽力办理!你希望恩惠施及乡里,但不能允许你们以后为囊空如洗而忧愁。即使能够医好眼前的疮伤,日后挖肉补疮,内心也会惶恐不安。我心中反复思量,眼睛难道是瞎的吗?我并不是只为征收赋税,而是为了保障百姓;官府难道敢置身于台阳之外吗?社仓的办法本来是良法,与义仓一样,都是为了预先防备灾荒。应当听从百姓,在丰收之年自行捐输;卖出陈粮、换入新粮,由官府主持办理。仓正、仓副共同协助,不借助胥吏这些饱食的贪狼。你的诗请求为百姓发放常平仓粮,想拨出常平仓来相互扶助;不妨取出原书重新打开细看,其中的道理虽有小小不同,却只差毫厘。即将把这些情况上报大吏和疆臣,为你们谋划仓储和安康。奏章上达天听,等候回复天门;蔡生,听到这些话就不要惶惶不安!儒生议论政事贵在提挈纲要,回去告诉百姓不要彷徨,如今正是圣明之世,恩德广大如海!送蔡生到台湾参加小试,周凯作。如今我见到了海外的英才,像您这样的人才可以谈论诗歌。志向高远,元干也只是空同辈之人;文章方面我惭愧,哪敢自称足以为师?大木一定会请宗匠来砍伐(指平远山观察),小小的毛病先替您医治世俗的情怀。岛中没有什么贵重物品相赠,只能姑且解下春裘作为赠礼。猎猎秋风正要兴起,一叶帆船预计将吹到厦门。才华出众的人有书院可以安身(厦门有玉屏书院),像匡鼎那样能作诗,也能使人欢笑开怀(指幕府中的王香雪)。诗稿捆起来足有牛腰那么粗,彼此讨论评定(我正在编纂《厦门志》《金门志》,蔡生也在续补《澎湖纪略》),才气充足如鹏鸟的翅膀,将看着你飞驰而去。赠诗姑且安慰深厚的情意,只因一夜之间匆匆告别而感到惋惜!偶然因为购买石料砌墙,被乡里的中间商阻挠,差点就要聚众争斗;于是急忙用诗代替书信,请王铁崖茂才出面解围。事情过后高兴,便把诗记录下来。您家世代居住在铁铁尾,约在离我家乡不到三里的地方;何况两家有婚姻关系,亲如朱陈,彼此贫富怎能像秦国和越国那样漠不相关?我昨天召集工匠兴修版筑工程,偶然到您家附近购买石料。物品各有主人,原本并不是偷窃;既然已经出售并取得了钱,怎么能容许对方反悔?我没有秦始皇驱使苦役的鞭子,却先让夸娥氏来搬运重物。无缘无故,局外人喧哗吵闹,挽着胳膊冲上前来互相角斗。竟然想扣留我,像留宾客一样,公然拿棍棒侮辱并殴打我。起初还只是敲打小腿,后来撞击胸部,幸而没有折断手臂,也没有痛到手指流血。我试着请他们息怒,暂且慢慢说明;他们说这些石头曾经在这里出售。事情的曲折内情谁能知道?于是赶紧叫来宅主,询问事情的原委。宅主说房屋是典当出去的,并没有卖石头;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怎么敢欺骗?那人这才气势短弱,收脚逃走;这是张三惹出的祸,却连累了李四。平常一点小摩擦也要拼死争斗,仓促之间,平地竟然生出风波。我听说众人发怒,急忙整理衣冠前往;那些像蛮、触两国一样的纷争,实在可笑而鄙陋!一定要登门负荆请罪,先写一封短信让人送去排解。夏日喜逢降雨,呈给蒋怿[原文“□〈艹弇〉”字形有误](镛)刺史。赤色的火神炫耀威势,旱魃煽动怒火。炎热的光焰由谁掌握?阴阳失去了调和与护持。万里长空像被焚烧,四周的树木仿佛燃着烈火。草木焦枯干燥,飞鸟无法飞过;泉水山沟断绝了涓涓细流,禾苗全都倒伏。我们仰仗东瀛供给粮食,船只为什么迟迟不来?本来还希望得到满箱粮食,却反而因为闭市囤粮而受害。一粒粮食都包含着辛酸,背负携带粮食的人挤满道路。唉,中泽中的鸿雁,几乎成了干涸车辙中的鲋鱼。贤明啊,贤能的地方长官一下车就询问农事。丰收和歉收交替出现,灾祸和祥瑞也有一定的规律;为什么这座孤岛的百姓如此困苦,怎么能让他们抱着沉重的痼疾不解?圣明时代宏大宽厚而仁慈,减轻徭役,减薄赋税;只是土地贫瘠,贫困之地又连年遭遇风灾旱灾。耕作和捕鱼的生计困窘,颠沛困苦得无法申诉。我们的百姓究竟有什么罪过?只能面对上天默默呼告。刚刚写好奏疏一篇,又在云坛上点燃一炷香;如果有罪责,就让我来承受灾祸,不要让百姓太过困苦!忽然云气触石而起,散成漫天雾气;阴云白昼也昏暗迷蒙,玉虎在清晨发出鸣声[此处“玉虎晨呜呴”语意及字词疑有讹误];闪电与飞廉一同飞驰,屏翳等神灵共同交互施作;顷刻之间大雨滂沱,岸边山谷突然崩塌,水流倾注。有时像空中的细丝,有时像草叶间的露珠。连日阴雨绵绵,十天之内雨水充分滋润。雨泽化育万物,均匀遍布,天公周遍施降。村舍沐浴在新的滋润中,田野重新焕发生机。农夫拜谢官府的恩赐,祈祷一番便遇到了甘霖。早季稻谷之外还有高粱,晚季作物预料可以获得秋收。花生根茎绵长,朱蓣长满园圃。幸而没有遭受台风伤害,又免除了蝗虫螟虫的侵害。米价渐渐降低,粮食运输源源不断到来。还必须惩治奸商,专门操纵市场也同样可恶!应当开仓平价出售粮食,救荒确实有了良策。要驱赶老鼠,防止它们穿墙打洞;要在下雨以前修好桑土,做好预防。惭愧我空着肚子议论,拿迂腐的话写成俚句;我忧虑地看着怜惜百姓,却只是空手谋划使他们富裕。再三向当权者陈说,请谨慎安排事情的缓急!愿意举起太平酒杯,歌唱百姓安乐、含哺而食。附录三。传略。著述书目(据林豪编《澎湖厅志》)。传略。蔡廷兰,字香祖,学者称他为秋园先生。父亲是培华。廷兰幼年聪颖奇异,五岁读书就超过普通儿童,八岁能够作文,十三岁补为弟子员,多次参加考试,总是名列同辈第一。不久取得廪生资格,声名大盛;澎湖的廉吏蒋镛尤其爱重他。
道光十二年,澎湖饥,兴泉永道周凯奉檄勘赈;廷兰赋诗以进,备陈灾黎穷困状。凯大加称赏,濒行赠以诗,有『海外英才今见之,如君始可与言诗』之句。因手录读书作文要诀一卷授之,题曰「香祖笔谈」。时凯方以诗、古文词倡导闽南学者,廷兰以海岛诸生,为所器重;于是台郡当道名流,如熊介臣、周涧东、姚石甫、刘次白诸公,莫不知澎湖有蔡生矣。
十四年,主讲台湾引心书院。
越明年,乡试罢归,由金门遭飓风,船飘十昼夜,抵越南之思义府菜芹汛登岸,乃由陆返闽。途次,与南国人士以诗相酬和,藉以采风问俗。行四阅月、历万余里;因见闻所及,成「海南杂着」一卷。
十七年,凯调任台湾道,举充拔萃科。是年,旋领乡荐。郡守聘主崇文书院讲席,兼引心、文石两书院。
二十四年,会试成进士,以知县即用,分发江西,年已四十有四矣。二十九年四月,补峡江县。至则清积案、奖善类;月课诸生为文,手自校阅。观澜书院久废,乃助修郡治章山书院,使邑士得以时就近肄业焉。峡江素号瘠区,逋赋者众,以大义劝谕士民,民皆悦服,完纳如额。次年,值秋收荒歉,自捐司房笔资,请豁免逋赋;并设法赈恤,多所全活。咸丰二年七月,解任。是岁充江西乡试同考官;九月,署南昌水利同知,十月卸事。三年,回峡江任;五年八月,卸事。六年九月,委署丰城县,遭江水暴涨堤坏,捐廉二千七百两雇夫修筑张家嘴、罗家角堤岸。又出赀募人,捞拾尸首数百,安插难民。时粤寇逼境,所在土匪焚掠,人心风鹤。亟出驻江上,举办围练,令富者出赀、贫者出力;其条目简易可行,民始有固志,屡却悍寇。以防堵出力,巡抚耆龄保升同知。九年三月十五日,在任病故,年五十有九。
廷兰自少力学,以博雅称;于诗工古体,于文尤善四六。所撰「海南杂着」,刊行已久。为诸生时,佐蒋通判辑刊「澎湖续编」;网罗故实,多出其手。台湾道周凯殁于任,金厦门下士林树梅辈议刻「内自讼斋文集」,鸠资助费;廷兰锐身自任,移书台地同门生施进士琼芳等曰:『吾师素负知人爱士,目今此事,宜各尽心力,庶彰吾师之明;岂可诿之树梅,使私为己责哉』?其风义之笃如此。
卒后,遗稿罕有知者。光绪四年,主讲文石书院金门林豪为搜其「惕园古近体诗」两卷,骈体文、杂着各若干卷。(诵清堂文集)
著述书目(据林豪编「澎湖厅志」)
惕园遗诗四卷、遗文一卷、骈体文二卷、尺牍六卷
国朝蔡廷兰问业周芸皋先生之门,渊源甚正。于文工骈体,于诗尤工古体。其才力雄健,卓然自成家数。海外诗人,殆未有能胜之者。殁后遗集不传,豪于其家购得诗文稿两束,厘定诗集为四卷。其骈体文,大抵应酬而作,寿文居多,亦有未尽谐叶处。然才锋英发,古藻纷披,究非岛上后进所易及也。尺牍六册,则官江西时作。廷兰本工四六,故寻常酬应,亦非俗手所能。
海南杂着两卷
国朝蔡廷兰撰。廷兰乡试罢归,在洋遭风,飘至越南广义省思义府之菜芹汛,由陆旋闽。此书其旅中所作也。上卷分三篇:曰「沧溟纪险」、「炎荒纪程」、「越南纪略」,久已刻行于世;当阳周凯为之序。近人徐松龛中丞「瀛寰志略」尝称引之,亦可备海南掌故矣。廷兰自谓:下卷皆途次唱酬之诗,尚未刻行。其诗亦无由见也。
译道光十二年,澎湖发生饥荒,兴泉永道周凯奉檄前往勘察赈济;廷兰作诗进献,详细陈述灾民的困苦情状。周凯大加称赏,临行时赠诗给他,其中有“如今我见到了海外英才,像您这样的人才可以谈论诗歌”这样的句子。于是亲手抄录一卷读书作文的要诀授予他,题名为《香祖笔谈》。当时周凯正以诗歌、古文辞倡导闽南学者,廷兰作为海岛上的诸生,受到他的器重;于是台郡当权的名流,如熊介臣、周涧东、姚石甫、刘次白等诸公,没有不知道澎湖有个蔡生了。十四年,主持台湾引心书院的讲席。第二年,乡试结束回乡,途经金门时遭遇飓风,船在海上漂流十昼夜,抵达越南思义府菜芹汛后登岸,于是从陆路返回福建。途中,他同南方国家的人士以诗歌相互唱和,借此采集风俗、询问民情。此行历时四个月,走了万余里;根据沿途的见闻,写成《海南杂着》一卷。十七年,周凯调任台湾道,举荐他参加拔萃科。这一年,他不久又领乡荐。郡守聘请他主持崇文书院讲席,同时兼任引心、文石两书院的讲席。二十四年,会试考中进士,以知县身份候用,分发江西任职,这时年已四十四岁。二十九年四月,补任峡江县。到任后清理积案,奖掖善类;每月考课诸生作文,亲自校阅。观澜书院长期废弃,于是他资助修缮郡治章山书院,使县中士人能够按时就近学习。峡江一向被称为贫瘠地区,拖欠赋税的人很多;他以大义劝告开导士民,百姓都心悦诚服,按额完纳赋税。第二年,正值秋收歉收,他自己捐出司房笔资,请求豁免拖欠的赋税;又设法赈济抚恤,救活了很多人。咸丰二年七月,解任。这一年充任江西乡试同考官;九月,署理南昌水利同知,十月卸任。三年,回到峡江任职;五年八月,卸任。六年九月,奉命署理丰城县,遭遇江水暴涨、堤坝毁坏,他捐出廉俸二千七百两,雇人修筑张家嘴、罗家角堤岸。又拿出钱财招募人员,打捞尸体数百具,安置难民。当时粤寇逼近边境,各处土匪焚烧抢掠,人心惶惶。他立即出城驻守江上,办理团练,命令富人出钱、穷人出力;规条简明易行,百姓这才有了固守的意志,多次击退强悍的盗寇。因为防守堵截盗寇有功,巡抚耆龄保举他升任同知。九年三月十五日,在任上病逝,享年五十九岁。廷兰自幼努力学习,以博学文雅著称;作诗擅长古体诗,作文尤其擅长四六文。他所撰写的《海南杂着》,刊行已经很久。他还是诸生时,协助蒋通判辑刻《澎湖续编》;搜罗旧闻史实,其中多数出自他的手笔。台湾道周凯死于任上,金门、厦门门下士林树梅等人商议刻印《内自讼斋文集》,并筹集资金资助费用;廷兰挺身而出承担此事,写信给台湾当地的同门、进士施琼芳等人说:“我的老师一向负有知人爱士的声誉,如今这件事,大家应当各尽心力,或许可以彰显老师的知人之明;难道可以推给树梅,让他私自承担责任吗?”他深厚的风义就是如此。他死后,遗稿很少有人知道。光绪四年,主持文石书院的金门人林豪搜得他的《惕园古近体诗》两卷,骈体文、杂著各若干卷。(《诵清堂文集》) 著述书目(据林豪编《澎湖厅志》)。《惕园遗诗》四卷、《遗文》一卷、《骈体文》二卷、《尺牍》六卷。国朝蔡廷兰向周芸皋先生求学,学术渊源非常纯正。他作文擅长骈体,作诗尤其擅长古体诗。他的才力雄健卓异,自成一家。海外诗人,大概没有能够超过他的。他死后遗集没有流传,林豪从他家买得诗文稿两束,整理编定诗集为四卷。他的骈体文,大多是应酬之作,其中寿文居多,也有尚未完全谐叶的地方。然而他的才锋英发,古雅文采纷繁,终究不是岛上后辈容易赶上的。尺牍六册,是他任职江西时所作。廷兰本来擅长四六文,所以平常应酬文字也不是一般俗手所能写成的。《海南杂着》二卷。国朝蔡廷兰撰写。廷兰乡试结束回乡,在海上遇到风暴,漂流到越南广义省思义府的菜芹汛,从陆路返回福建。这部书就是他旅途中所作。上卷分为三篇:一篇叫《沧溟纪险》,一篇叫《炎荒纪程》,一篇叫《越南纪略》,早已刻印流传于世;当阳周凯为它作序。近人徐松龛中丞的《瀛寰志略》曾经称引此书,也可以作为海南掌故的资料。廷兰自己说:下卷都是旅途中唱和的诗,还没有刻印流行。他的这些诗也因此没有机会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