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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前纪
民国 孟森
●纲领
清世自太祖以后,纪事始有本末。太祖以前之事,寥寥数行,惟恐人知。而于明人官私著述,禁之毁之,株连瓜蔓,大兴文字之狱,以冀掩灭之。二百数十年来,学士大夫,口不敢言。人人心中,皆以为清之先世,必有大不可告人者。革命以后,乃有诬妄之文发现,如谓顺治之母与山东人王杲奸生顺治之类,首见于魏声和之《鸡林旧闻录》。当时已据实辟之。近见有人译英人濮兰德所著《清宫史》,亦引王杲之诬说,盖得诸中国人而不加别择之作也。日本人稻叶君山等,先出《蒙古满州地理历史》一书,其中关于清之先世各篇,所引多明之《实录》及明代所成之《全辽志》等书,种类亦无几,惟皆为吾辈未见。又有朝鲜人著述数种,则更非中国人所能见矣。继又出《清朝全史》一书,所叙事实,略较《历史地理》为多,而颇少标明出处者,亦为一憾。但据其著书之例及所征引之可信,则知叙述之事实,亦断然有本而已。因稻叶之书,反而求之清人所修《明史》,掩灭者固多,其事迹虽不明了,年月节目,尚相符合者亦不少。其为当时禁锢之所遗漏者,亦竟有张学颜、李成梁及外国传之《朝鲜传》等数处。钩稽参互,先详其部族,次明其世系,成纪事若干篇。以其皆在太祖以前,谓之《清朝前纪》。其目录当列表以明之。
以上共纪十篇,于清之先世,略可探讨。当时不过以东夷一部落,曾经臣仆于明,别无他不可对人言者。则一切诬妄之说,可以不作。既补一代史文之不备,亦且有裨于清,可息街谈巷议之揣测也。
●女真纪第一
清自称满洲为其部族之名,前作《满洲名称考》,已正之矣。清之部族,实为女真。女真起于辽世,或谓即古肃慎之转音,当可信。历辽、金、元皆称女直,明代则复旧称为女真,清修《明史》,乃尽去之。其最奇者,字典注中,“女”字、“真”字、“直”字之下,皆无女真、女直。《韵府》不收女真、女直。《满洲源流考》,遍详东夷各部族,独无女真专条。仅于文中一见女真字样。清历世示人以不广,以故载笔之臣,小廉曲谨,以媚一人,宁失史家之实,无犯温树之戒。由今思之,可云陋矣。
女真,辽、金、元三史皆作女直。《元史 地理志》辽阳等处行中书省之下,开元、路下云:“古肃慎之地……即金鼻祖之部落也。初号女真,后避兴宗讳,改曰女直。”云云。辽兴宗讳宗真,女真在辽世,岁有职贡。肃慎既微,其名不见于隋、唐、五代之史。要其部族未改,自清代冒称满洲以前,历代皆有女真。《辽史 太祖纪》:“未建国以前,当唐昭宗天复三年春,即曰:‘伐女直,下之。’唐昭宣帝天祐是三年十一月,又曰:‘遣偏师讨奚、霫诸部,及东北女直之未附者。’则女直以族微,为渤海及靺鞨黑水等所掩,不能自通于中国。辽起契丹与彼接近,故早于兵事见其名号。后于部族表中,历详其来贡之岁,由唐天复至辽兴宗立,已及百七十年,盖为宋仁宗之天圣九年矣。”宋人纪载,皆称女真。明人官私文字,女真、女直并称。今据《大明会典》卷一百零七礼部六五东北夷条曰:“女直古肃慎地,在混同江东,开原城北。东滨海,西接兀良哈,南邻朝鲜,为金余孽。永乐元年,野人头目来朝,其后悉境归附。九年始设奴儿干都司,建州兀者等卫,及千百户所。以某酋长为都督都指挥,指挥千百户镇抚,赐敕印。又置马市开原城,以通贸易。”盖女直三种:居海西等处者为海西女直;居建州毛怜等处者为建州女真,各卫所外,又有地面,有站、有寨,建官赐敕,一如三卫之制;其极东为野人女直,野人女直去中国远甚,朝贡不常。海西、建州,岁一遣人朝贡。又陈仁锡《潜确类书》,其未经清世抽毁之旧本,于第十四卷四夷门,收黄道周《博物典汇》第九卷后建夷考云:“今女真即金余孽也。国朝分为三种:曰建州、曰海西、曰野人。永乐元年,野人酋长来朝,建州、海西,悉境归附。先后置建州等卫,置都司一,曰奴儿干,以统之。官其酋。”此可见明代于女真纪录甚详,而《明史》概削之。清亡后,当修《清史》,亦正当并修《明史》也。
译《清朝前纪》民国 孟森 ●纲领 清朝自太祖以后,记载事情才有始末。太祖以前的事,只写了寥寥几行,唯恐别人知道。对于明人的官私著述,又加以禁止、毁弃,并株连扩散,大兴文字狱,希望把这些事情彻底掩盖消灭。二百多年间,学士大夫都不敢开口谈论。人人心里都认为,清朝的先世一定有极其不可告人的事情。革命以后,才有一些诬妄的文章出现,例如说顺治的母亲与山东人王杲私通而生下顺治之类的话,最早见于魏声和的《鸡林旧闻录》。当时已经据实加以驳斥。近来看到有人翻译英国人濮兰德所著的《清宫史》,也引用关于王杲的诬说,大概是从中国人那里得到材料,却没有加以甄别选择的作品。日本人稻叶君山等人,先出版了《蒙古满州地理历史》一书,其中关于清朝先世的各篇,引用的多是明代《实录》和明代编成的《全辽志》等书,种类也没有多少,只是这些书都是我们没有见过的。后来又有朝鲜人著述的几种书,那就更不是中国人所能见到了。接着又出版了《清朝全史》一书,所叙述的事实,比《蒙古满州地理历史》略多一些,但很少标明出处,这也是一个遗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不过,根据他写书的体例和所征引材料的可靠性,可以知道其中叙述的事实确实是有根据的。于是借助稻叶的书,反过来查考清人编修的《明史》;其中虽然有很多被掩盖消除的内容,但那些事迹虽不清楚,年月和具体条目仍有不少相互符合之处。那些被当时禁令束缚而遗漏的内容,竟然也有张学颜、李成梁以及外国传记中的《朝鲜传》等几处。经过钩稽考察、相互参证,先详细说明其部族,再弄清其世系,编成若干篇纪事。因为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太祖以前,所以称为《清朝前纪》。它的目录应当列成表来说明。以上共记十篇,对于清朝的先世,大致可以有所探讨。当时他们不过是东夷中的一个部落,曾经向明朝称臣服役,并没有其他什么不可对人说的事情。这样一来,一切诬妄之说都可以不必理会。既补充了一代史书的不足,也有助于说明清朝,可以平息街谈巷议中的种种猜测。●女真纪第一 清朝自称“满洲”是其部族的名称,我以前写过《满洲名称考》,已经对此作了订正。清朝的部族实际上是女真。女真兴起于辽代,有人说“女真”就是古代“肃慎”的转音,这种说法应当可信。历经辽、金、元三代都称为女直,明代又恢复旧称女真;清朝编修《明史》,于是把这些称呼全部删去了。最奇怪的是,字典的注释中,在“女”字、“真”字、“直”字之下,都没有女真、女直。《韵府》也不收女真、女直。《满洲源流考》把东夷各部族都详细列出,唯独没有女真专条,只在正文中出现过一次“女真”二字。清朝历代都向世人显示自己来历不广,因此执笔编史的臣子拘谨小心、曲意奉承一个人,宁可失去史家的真实,也不触犯“温树”之戒。现在看来,真可以说是鄙陋了。女真,辽、金、元三史都写作“女直”。《元史·地理志》在辽阳等处行中书省之下,记载开元路时说:“这是古肃慎的地方……就是金朝鼻祖的部落。起初称女真,后来为了避辽兴宗的讳,改称女直。”等等。辽兴宗的讳是宗真;女真在辽代,每年都有职贡。肃慎衰微以后,它的名称在隋、唐、五代的史书中便不再出现。总的来说,虽然部族名称没有改变,但在清代冒称满洲以前,历代都有女真。《辽史·太祖纪》记载:“在建立国家以前,即唐昭宗天复三年春,就说:‘讨伐女直,将其降服。’”唐昭宣帝天祐三年十一月,又说:“派偏师讨伐奚、霫诸部,以及东北尚未归附的女直。”可见女直因为族众弱小,被渤海以及靺鞨黑水等部遮蔽,不能自行与中国往来。辽朝兴起于契丹,与女真接近,所以女真的名称较早在军事行动中出现。后来在部族表中,又逐年详细记载其来贡的年份;从唐天复到辽兴宗即位,已经达到一百七十年,大概就是宋仁宗天圣九年。宋人的记载全都称女真。明人的官方和私人文字,则女真、女直并称。现在根据《大明会典》卷一百零七《礼部六·五东北夷》条记载:“女直是古肃慎的地方,在混同江以东、开原城以北。东面濒海,西面接兀良哈,南面邻近朝鲜,是金朝遗民。永乐元年,野人头目来朝,后来整个辖境都归附。永乐九年,开始设置奴儿干都司,建州兀者等卫,以及千户所、百户所。任命某些酋长为都督、都指挥,任命指挥、千户、百户、镇抚等官,赐给敕书和印信。又在开原城设置马市,以便进行贸易。”大概女直分为三种:居住在海西等地的,称为海西女直;居住在建州、毛怜等地的,称为建州女真。除各卫所之外,还设有地面、站、寨,设置官员、赐给敕书,完全依照三卫的制度;最东边的是野人女直。野人女直距离中国远得多,朝贡并不经常。海西、建州每年派人朝贡一次。又据陈仁锡《潜确类书》未被清代抽毁的旧本,在第十四卷《四夷门》中收录黄道周《博物典汇》第九卷《后建夷考》说:“如今的女真就是金朝遗民。国朝把它分为三种:建州、海西、野人。永乐元年,野人酋长来朝;建州、海西则整个辖境都归附。” 先后设置了建州等卫,设置一个都司,称为奴儿干,用来统辖它们,并授予其酋长官职。”由此可见,明代对女真的记录十分详细,而《明史》却把这些内容大体删去了。清朝灭亡以后,应当编修《清史》,也正应当同时重修《明史》。
建州女真为清之正系,别有专纪。海西与野人两种女真,以其为清代所讳言,久不见于载籍,今不能不略言之。海西为元代行政区域之名,属辽阳等处,行中书省。《世祖纪》:至元二十五年二月壬戌,省辽东海西提刑按察使,入北京。又《仁宗纪》:延裕二年夏五月庚午,立海西辽东鹰坊万户府,隶中政院。又日本稻叶氏所引《皇明实录》:太祖洪武十六年四月己亥,故元海西右丞阿鲁灰,遣人至辽东愿内附,上遣人赍赖往谕之。皆其证也。元官制:行中书省,每省丞相一员,平章二员,右丞一员,左丞一员,参知政事二员,郎中员外郎都事各二员。辽阳行省之右丞,当驻海西。故《皇明实录》称:“元海西右丞,在元《地理志》,辽阳行省所属开元路,为海西之地,而无海西之名。”则其为区域,亦系通俗之称,非分路分府之为定制之比。海西与建州,明世区为两种。然野人之蹂躏海西、建州,事迹甚著。海西、建州,有无轧轹,明中叶以前无所表见。惟于成化间,建州与海西极意联络,以为明患。事见《董山》、《脱罗》各纪。至嘉靖时乃有扈伦四部,与建州相抗,其种族已非从前之海西。四部中,哈达最忠于明,最先为清太祖所灭。《明史 张学颜传》:“隆庆六年,宣谕王杲,杲惧。十二月,约海西王台送俘获就款,学颜因而抚之。”云云。王台即哈达部酋,史称海西。可知扈伦四部之即为海西故地也。扈伦,《明史》谓之忽喇温,亦中叶以来由野人而入居海西者。明初之言海西,地同而部众尚非扈伦。洪武十六年之敕谕海西右丞阿鲁灰,其词曰:“惟贤者能知存亡之道,决去就之机。今尔所守之隘,东有野人之隘,南有高丽之险,北接旷漠,惟西抵元营。道路险扼,孰不以为可自固守?”云云。则明其地望在野人之西。又稻叶氏引《全辽志》卷四《宦业志 徐玉传》云:“丁卯大军征纳哈出,玉为前锋,直抵金山破营寨,俘斩尤众。进至一秃河,会纳哈出降,遂还。未几又掠地海西,至松江,招谕人口五千余,马牛车辆九百有奇。至一迷河,虏踵其后。”稻叶氏按语云:“一秃河今为伊通河,松江为松花江。略地海西至松江,可知海西在松花江流域。”云云。今按丁卯为太祖洪武二十年。《明史 本纪》:“是年封纳哈出为海西侯,即就其地封之也。”明《一统志》:“金山在开原西北三百五十里,辽河北岸,与兀良哈接境,是为海西尽处。稻叶又引朝鲜书《龙飞御天歌》卷七第五章注云:“今之三姓以西,松花江之上流地方,谓之海西江焉。”云云。稻叶以此推求海西地望,诚是矣。然明人本称扈伦四部地为海西,以扈伦为海西之标的。则地本确定,不待烦言。
译建州女真是清朝的正统世系,另有专纪。海西和野人这两种女真,因为清代忌讳谈论,长期不见于史籍,现在不能不略加说明。海西是元代行政区域的名称,隶属于辽阳等处行中书省。《世祖纪》记载:至元二十五年二月壬戌,撤销辽东海西提刑按察使,归入北京。又《仁宗纪》记载:延裕二年夏五月庚午,设置海西辽东鹰坊万户府,隶属于中政院。又据日本稻叶氏所引用的《皇明实录》:明太祖洪武十六年四月己亥,已故元海西右丞阿鲁灰派人到辽东,表示愿意归附,太祖派人带着诏令前往告谕他。这些都是证据。元代官制规定:行中书省每省设丞相一员、平章二员、右丞一员、左丞一员、参知政事二员,郎中、员外郎、都事各二员。辽阳行省的右丞应当驻在海西。所以《皇明实录》说:“元代海西右丞,在元代《地理志》中,辽阳行省所属的开元路就是海西的地方,但没有‘海西’这个名称。”可见海西作为一个区域名称,也是通俗称呼,并不像划分路、府那样属于固定制度。海西和建州在明代被划分为两种。不过,野人蹂躏海西、建州的事迹记载得很明显。海西与建州之间是否发生冲突,在明代中叶以前没有明确记载。只有成化年间,建州与海西极力联络,成为明朝的祸患。事情见于《董山纪》和《脱罗纪》。到了嘉靖年间,才有扈伦四部与建州相抗,这些部族已经不是从前的海西。四部中,哈达最忠于明朝,也是最先被清太祖消灭的。《明史·张学颜传》说:“隆庆六年,宣谕王杲,王杲害怕了。十二月,约海西王台把俘获的人送来接受招抚,张学颜于是安抚了他。”等等。王台就是哈达部的酋长,史书称其为海西。由此可知,扈伦四部就是海西的旧地。扈伦,《明史》称为忽喇温,也是明代中叶以来由野人进入海西居住的部族。明初所说的海西,虽然地方相同,但部众还不是扈伦。洪武十六年给海西右丞阿鲁灰的敕谕说:“只有贤能的人才能懂得存亡的道理,决定取舍的时机。如今你所守的险要之地,东面有野人的险要,南面有高丽的险阻,北面接连空旷的沙漠,只有西面抵达元营。” 道路险要难行,谁不认为可以凭此固守呢?”等等。由此可明确知道,海西的地理位置在野人的西面。稻叶氏又引用《全辽志》卷四《宦业志·徐玉传》说:“丁卯年,大军征讨纳哈出,徐玉担任前锋,直抵金山,攻破营寨,俘虏、斩杀的人很多。进军到一秃河,适逢纳哈出投降,于是返回。不久又攻掠海西地区,到了松江,招抚晓谕人口五千多,马、牛、车辆九百多。到了一个迷河,敌人在后面追来。”稻叶氏按语说:“一秃河如今是伊通河,松江就是松花江。攻取海西直到松江,可以知道海西在松花江流域。”等等。现在考察,丁卯年是明太祖洪武二十年。《明史·本纪》说:“这一年封纳哈出为海西侯,就是在他的所在地授予这个封号。”明代《一统志》说:“金山在开原西北三百五十里,辽河北岸,与兀良哈接壤,是海西的尽头。”稻叶又引用朝鲜书《龙飞御天歌》卷七第五章注说:“现在三姓以西、松花江上游的地方,称为海西江。”等等。稻叶据此推求海西的地理位置,确实是正确的。然而,明人本来就把扈伦四部的地方称为海西,把扈伦作为海西的标志。因此,地方范围本已确定,不必再多费言辞。
海西女真之地望,略如上述。野人女真之地又若何?野人二字,以人种之程度言,此亦殊难确定。其界域自非女真人言之。凡女真皆为野人。稻叶氏引《皇明实录》:“成祖永乐元年十一月辛丑,女直野人头目阿哈出来朝,设建州卫军民指挥使司。以阿哈出为指挥使。”据此则阿哈出本为建州女直头目,明廷就给以官,而称女直野人头目。是建州亦可谓之野人也。又引《皇明实录》:“太祖十八年九月甲申,女直高那日、捌秃、秃鲁不花三人,请辽东都指挥使司来归。自言高那日乃故元奚关总管府水银千户所百户。捌秃、秃鲁不花乃失怜千户之部人也,皆为野人获而奴之,不胜困苦。辽东,乐土也,愿居之。乞圣明垂恩,得以琉璃珠弓锡镴遗野人,则可赎八百余家,俱入辽东。事闻,锡高那日等衣人一袭,琉璃珠五百索,锡五斤,弓弦十条。”云云。明辽东都司属左军都督府,辖今奉天省内铁岭以南各地,与女真相邻而不相杂。高那日等自女真来,自称为野人所苦,愿居辽东。则脱离女真,乃为脱离野人之地。其所指野人,未必非建州海西等部。清人以女真之旧,侵入辽东,据辽沈而都之。入关以后,乃以东三省为一区域,作满洲之根据地。其实满洲本无此部名,而辽东都司旧辖之地,亦为自古版图所收。明时尤与羁縻地之奴儿干都司,截然相别也。又引《实录》:“洪武二十年十月,诏取辽东官军,曾往海西野人地面及纳哈出之境。历涉劳苦者,二百六十人。赴京,各赐文绮罗衣纱绽有差。”云云。以海西野人地面连称,是海西亦可称野人。又引朝鲜之《龙飞御天歌》卷七第五二章注云:“东北一道,本肇基之地也,畏威德久矣。野人酋长,远至移兰豆漫,皆来服事。常佩弓剑,入卫潜邸,▯匿侍左右,东征西伐,靡不从焉。如女真则干朵里豆漫、夹温孟哥帖木儿、火儿阿豆漫、古论阿哈出、托温豆漫、高卜儿阏。”云云。其注语谓移兰豆漫为三万户。此皆指建州女真,而以为野人酋长矣。移兰为三,今满语犹然。三姓今改依兰府,即用其三字之旧音也。稻叶又引《实录》:“永乐二年夏四月戊午,黑龙江等女直野人歹寅加等求朝,赐钞及文綧表里。”则指野人为在黑龙江之女真。黑龙江在海西、建州境界之外,与《明会典》分列三种女真为相合。
译海西女真的地理位置,大致如上所述。那么野人女真的地理位置又怎样呢?“野人”二字如果从人种发展程度来说,也很难确定。它的疆域当然不是由女真人自己划定的。凡是女真,都可以称为野人。稻叶氏引用《皇明实录》说:“成祖永乐元年十一月辛丑,女直野人头目阿哈出来朝,设置建州卫军民指挥使司,任命阿哈出为指挥使。”据此可知,阿哈出本来是建州女直的头目,明廷授予他官职,却称他为女直野人头目。这说明建州也可以称为野人。稻叶氏又引用《皇明实录》说:“太祖十八年九月甲申,女直人高那日、捌秃、秃鲁不花三人,请求归附辽东都指挥使司。他们自己说,高那日原是故元奚关总管府水银千户所的百户;捌秃、秃鲁不花是失怜千户所的部人,都被野人俘获后充作奴隶,苦不堪言。辽东是乐土,希望迁居那里。请求圣明垂恩,赐给琉璃珠、弓、锡、镴等物送给野人,就可以赎回八百多家人,全部迁入辽东。事情上报后,赐给高那日等每人衣服一袭、琉璃珠五百索、锡五斤、弓弦十条。” 等等。明代辽东都司隶属于左军都督府,辖有今天奉天省内铁岭以南的各地,与女真相邻却不相混。高那日等人从女真而来,自称受野人之苦,希望居住在辽东。这样看来,脱离女真,就是脱离野人的地方。他们所说的野人,未必不是建州、海西等部。清人承袭女真的旧部,侵入辽东,占据辽沈并在那里建都。入关以后,才把东三省作为一个区域,作为满洲的根据地。其实“满洲”本来并不是这个部族的名称,而辽东都司过去所管辖的地方,自古以来也属于中国版图;明代时尤其与羁縻地区的奴儿干都司截然不同。稻叶氏又引用《实录》说:“洪武二十年十月,下诏征取辽东官军中曾经到过海西、野人地区以及纳哈出境内的人,共二百六十名,他们历经劳苦。到京后,分别赐给文绮、罗衣、纱绽等物。”等等。由于把海西、野人地区连在一起称呼,可见海西也可以称为野人。稻叶氏又引用朝鲜《龙飞御天歌》卷七第五十二章注说:“东北这一道地方,本来是肇基之地,长期以来已经畏服威德。野人酋长远至移兰豆漫,也都前来服事。” 他们常常佩带弓剑,进入潜邸担任护卫,侍奉在身边,随军东征西伐,没有不跟随的。至于女真,有干朵里豆漫、夹温孟哥帖木儿、火儿阿豆漫、古论阿哈出、托温豆漫、高卜儿阏。”等等。注释说,移兰豆漫是三万户。这些人都指建州女真,却被认为是野人酋长。移兰就是“三”,如今满语仍然这样说。三姓现在改为依兰府,使用的就是这两个字的旧音。稻叶氏又引用《实录》说:“永乐二年夏四月戊午,黑龙江等地的女直野人歹寅加等请求来朝,赐给钞以及文綧表里。”这指的是黑龙江一带的女真。黑龙江在海西、建州的境界之外,与《明会典》把女真分列为三种的说法相符合。
自女真自言之,则稻叶所引《皇明实录》:“正统元年闰六月壬午,敕辽东总兵官都督同知巫凯等曰:‘今得建州卫都指挥佥事李满住奏,原奉恩命,在婆猪江住坐。近被忽剌温野人侵害,欲移居辽河草河。朕未知有无妨碍。尔等宜计议安置,毋驰边备,毋失夷情。”云云。又引《实录》:“正统二年十一月丁酉,建州左卫都督孟哥帖木儿子童仓奏:‘臣父为七姓野人所杀。’”云云。又引朝鲜之《东国舆地胜览》卷五十会宁都护府云:“本高句丽旧地,胡言斡水河(一云吾音会)。本朝太宗朝,斡朵里童、孟哥帖木儿,乘虚入居。世宗十五年,兀狄哈杀孟哥父子,斡木河无酋长。”云云。稻叶氏又自据《朝鲜纪载》言:“宣德八年,冬十月,孟哥帖木儿被兀狄哈之杨木答兀袭杀。”云云。又于详考清初《疆域篇》中,叙兀哲部云:“兀哲一作窝集,均为满语之森林。《龙飞御天歌》卷七有兀狄哈,兀狄亦此对音字。哈者人也,意此部族,因栖息于森林带而得名。”云云。今按忽剌温、据稻叶所考,即黑龙江之呼伦,南下侵掠,并其海西,清世官书谓之扈伦。扈伦四部中,以乌拉为主要。而清《开国方略》卷四,言:“乌拉之先,以呼伦为国号,姓纳喇,与哈达同。”此稻叶之所本也。都督孟哥帖木儿,即清世所谓肇祖原皇帝。名都督孟特穆者,被杀在朝鲜李氏朝之世宗十五年,即明宣德八年。《明实录》载童仓之奏,言见杀于七姓野人。而朝鲜书中谓见杀于兀狄哈。稻叶谓兀狄即窝集之对音。则即《明会典》所谓兀者卫兀者。据《满洲源流考》,亦谓即窝集二字。兀者卫与兀者左右后三卫,皆设于永乐二年。兀者前卫,则设于永乐四年。《满洲源流考》据《明实录》言如此。《明史 兵志》奴儿干都司之下,所设三百八十四卫中,兀者卫及前后左右各卫,设置之年亦同。兀者即渥集,亦即窝集,古谓之沃沮,清代谓之东海渥集部,或东海窝集部。是则《明会典》以兀者卫当野人女直明矣。野人女真在今黑龙江及吉林之极东,建州海西女直之言如此,《明会典》所指亦如此也。惟兀者前卫在海西境,别见后。明奴儿干都司辖境极远,东北直包库页岛等处女真野人之境界,与清初之版图无异。今俄国西伯利亚之海滨省,举在其内。近年清廷遣曹廷杰视察西伯利亚东偏,乃于俄海滨省之特林地方,发见明奴儿干之永宁寺二碑。稻叶氏引明东北疆城辨误云:“光绪十一年,东海诸部已为俄有之后,曹廷杰以受命侦察西伯利亚东偏,归呈所记之书,即所谓《西伯利亚东偏纪要》者也。中言庙尔以上二百五十余里,混同江东岸特林地方,有石壁立江边,形若城阙,高十余丈,上有明碑二:一刻敕建永宁寺记,一刻宣德六年重建永宁寺记。皆太监亦失哈述征服奴儿干及海中之苦夷等事。论者谓明之东北边塞,尽铁岭开原。今以二碑证之,其说殊不足据。苦夷即苦兀,乃库页之转音。此记事之文,实可谓足破二百年来之蒙蔽者。其所述一一合于明时诸书。明之盛时,若永乐宣德之际,对于东北诸夷,岂惟务为招谕抚养而已,直能以威力及之,远至桦太地,可以此证之矣。”辨误之文如此。稻叶氏则曰:“野人女直之得势,即明廷威力之失坠于东北,此非一朝一夕所致。吾人决断奴儿干政厅,在永乐时代,已不能保证其安全矣。”考其事实,当宣德末年所得此方面之报告,有云:“远征军在黑龙江市场,与女直为交易之际,有打死市人者,女直衔之,控扼民军归路,杀八九百人。”又有云:“中官亦失哈等使奴儿干,归时中途被扣留者,计有五百人。凡此报告,殆即特林岸上,建立永宁寺,勒碑记功,夸称东海苦夷等服从之岁,归途之事实耶?彼之建寺,殆亦欲以佛教布于野人之地,冀稍稍驯服之,卒无寸效。乃于正统初年,撤退奴儿干。该都司同知官,退守辽东之铁岭卫焉。”稻叶此语,当自有据。永宁寺碑形式,及未泐之原文,并潜江甘云鹏之跋语,具见于魏声和之《鸡林旧闻录》。
女直与明人之交涉,有贡道,有马市。稻叶所引各文,颇有可考。本文因纪清室之起源,不欲泛考女直,乃略之。
●建州纪第二
译从女真人自己的说法来看,稻叶氏引用《皇明实录》说:“正统元年闰六月壬午,敕谕辽东总兵官、都督同知巫凯等人说:‘现在收到建州卫都指挥佥事李满住的奏报,他原来奉皇帝恩命,居住在婆猪江。近来遭到忽剌温野人的侵害,想迁居辽河、草河。朕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妨碍。你们应当商议安置,不要放松边防,也不要失去对夷人的安抚。’”等等。又引用《实录》说:“正统二年十一月丁酉,建州左卫都督孟哥帖木儿的儿子童仓上奏:‘臣的父亲被七姓野人杀害。’”等等。又据朝鲜《东国舆地胜览》卷五十《会宁都护府》说:“这里原是高句丽的旧地,胡人称作斡水河(一说叫吾音会)。本朝太宗年间,斡朵里童和孟哥帖木儿乘虚进入并居住。世宗十五年,兀狄哈杀死孟哥父子,斡木河没有了酋长。”等等。稻叶氏又根据《朝鲜纪载》说:“宣德八年冬十月,孟哥帖木儿被兀狄哈的杨木答兀袭击杀死。”等等。又在详细考察清初《疆域篇》时,叙述兀哲部说:“兀哲又写作窝集,都是满语中‘森林’的意思。” 《龙飞御天歌》卷七记有兀狄哈,“兀狄”也是这个词的对音字。“哈”就是人的意思,推测这个部族是因为居住在森林地带而得名。等等。现在考察,忽剌温据稻叶考证就是黑龙江一带的呼伦,曾向南侵掠,包括海西在内,清代官书称为扈伦。扈伦四部中,以乌拉为主要部族。而清代《开国方略》卷四说:“乌拉的先祖,以呼伦为国号,姓纳喇,与哈达相同。”这就是稻叶氏所依据的材料。都督孟哥帖木儿,就是清代所说的肇祖原皇帝。名为都督孟特穆的孟哥帖木儿,被杀时正值朝鲜李氏王朝世宗十五年,也就是明宣德八年。《明实录》记载童仓的奏报,说他死于七姓野人之手;而朝鲜书中说他死于兀狄哈之手。稻叶认为兀狄是窝集的对音。那么,兀狄哈就是《明会典》所说的兀者卫中的兀者。据《满洲源流考》,也说它就是“窝集”二字。兀者卫以及兀者左、右、后、前三卫,都设置于永乐二年;兀者前卫则设置于永乐四年。《满洲源流考》根据《明实录》这样记载。《明史·兵志》记载,奴儿干都司所属设置的三百八十四卫中,兀者卫以及前、后、左、右各卫,设置年份也相同。兀者就是渥集,也就是窝集,古代称为沃沮,清代称为东海渥集部,或东海窝集部。这样看来,《明会典》把兀者卫列为野人女直,显然是正确的。野人女真在今黑龙江和吉林的最东部,建州、海西女直的记载都是如此,《明会典》所指的也是这一地区。只是兀者前卫在海西境内,后文另有记载。明代奴儿干都司的辖境极其遥远,东北方向一直包括库页岛等地女真野人的疆界,与清初的版图没有不同。今天俄国的西伯利亚滨海省,全都在其辖境之内。近年来,清廷派曹廷杰考察西伯利亚东部,于是他在俄国滨海省的特林地方,发现了明代奴儿干的永宁寺二碑。稻叶氏引用《明东北疆城辨误》说:“光绪十一年,东海诸部已经被俄国占有以后,曹廷杰奉命侦察西伯利亚东部,回来呈上所记的书,就是所谓《西伯利亚东偏纪要》。书中说,距离庙尔以上二百五十多里,在混同江东岸的特林地方,有石壁矗立在江边,形状像城阙,高十多丈,上面有两块明碑:一块刻着《敕建永宁寺记》,一块刻着《宣德六年重建永宁寺记》。两碑都是太监亦失哈记述征服奴儿干以及海中的苦夷等事的碑文。评论者认为,明朝东北的边塞,最远不过铁岭、开原。现在根据这两块碑来证明,这种说法实在不足为据。苦夷就是苦兀,是库页的转音。这篇记事文字,确实可以说足以打破二百年来的蒙蔽。它所记述的内容,与明代各书一一相合。明朝强盛时,例如永乐、宣德年间,对于东北各族,哪里只是致力于招抚和养育而已,实际上还能以武力达到那里,远至桦太地区;这一点可以由此得到证明。”《辨误》的文章就是这样说的。稻叶氏则说:“野人女直势力的兴起,就是明廷在东北的威力衰落的表现;这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我们可以断定,奴儿干政厅在永乐时代就已经无法保证自身安全了。”考察当时的事实,宣德末年获得的这一地区报告中有这样的记载:“远征军在黑龙江市场与女直进行交易时,有人打死了市场上的人,女直对此怀恨在心,控制住军民的归路,杀死了八九百人。”又有记载说:“中官亦失哈等出使奴儿干,回来时在途中被扣留的,共有五百人。”这些报告,难道就是在特林江岸建立永宁寺、刻碑记功,并夸称东海苦夷等归服之年,军队归途中的真实情况吗?他们建立寺庙,大概也是想把佛教传播到野人的地区,希望使他们逐渐驯服,但最终没有取得丝毫效果。于是到了正统初年,撤退了奴儿干。该都司的同知官退守辽东的铁岭卫。稻叶这句话应当是有根据的。永宁寺碑的形制、尚未磨灭的原文,以及潜江甘云鹏的跋语,都见于魏声和的《鸡林旧闻录》。女直与明人的交往,有进贡的道路,也有马市。稻叶所引用的各篇文字,很有一些可以考证的内容。本文因为记述清室的起源,不想泛泛考察女直,所以略去不谈。●建州纪第二
女直在明世为三种,而建州女直为清之正系。建州固系明廷所设之卫名,然建州女直之称,其来已久。明廷因其原有之种别,以名其卫,非种别由设卫而起也。《新唐书》:“渤海大氏置率宾府,领华、益、建三州”。其地在今吉林之兴京附近,为建州生直生息之地。辽移建州治灵河之南,后再移灵河之北。金、元相承,皆有建州,皆为辽以后所移之建州,在今蒙古哈喇沁、土点特二旗之间,当明兀良哈境内。元《一统志》有故建州,则为渤海之旧。是知建州女真之本土,自唐之渤海,创设建州,其地即恒名建州。至元代犹有故建州之称。其居此之女真部落,宜其以建州为分别名词矣。建州设州之沿革,《满洲源流考》叙述颇详。至明之设卫,正以官清之祖先,为清一代发祥之所自始。《满洲源流考》独鹘突不明,其纪建州卫及建州左右二卫之设置,仅仅纪其设置之年,此外不著一字。且右卫设于正统间,清修《明史》尚不误,《源流考》则误以为宣德七年置建州右卫。证以《明实录》之事实,牴牾之迹显然。又《源流考》第十三卷,后附《明卫所成站考》此当于建州三卫,有所详著矣。即更或顾忌而不敢详,其前既于《部族考》,著三卫之设于永乐以来,其后何能不于《卫所成站考》存此建州三卫名目,乃竟削去数卫。在《明史 兵志》尚曰:“有三百八十四卫”。《源流考》则曰:“三百七十六卫”以知其抽去数名,遂屏建州三卫不录。以意损减,尚复成何体裁!其按语云:“渤海……所领之建州,实即国初所统之建州。”云云。其地望是矣,而浑称曰:“所统之建州,以掩其受建州卫之职,已属模糊。”又曰:“迨我肇祖原皇帝,始居赫图阿拉,是为兴京,实右卫之地。”云云。则更以为肇祖不过居于建州,似未受有卫职。且右卫并无分地,说详下右卫中。而原按指兴京为右卫地,更为无据。其实肇祖之所以为肇祖,当时正以得有左卫指挥之职,故为王业之肇基耳。今分述之如下:
建州卫据《明史》及《源流考》,皆谓设于永乐二年。稻叶所引《皇明实录》,永乐元年十一月辛丑,女直野人头目阿哈出来朝,设建州卫军民指挥使司,以阿哈出为指挥使。余为千百户所镇抚。赐诰印冠带袭衣及钞币有差。是为建州之始祖。又引《实录》:“永乐十四年二月,赐建州左卫指挥孟哥帖木儿等宴。”夫左卫设于永乐十年,其指挥即为何人,当时未见纪载。而于十四年赐宴事,见左卫指挥之名。女真人称卫指挥即为都督,不但女真自称,明代官书亦从而称之。《明史》中所称建州都督者皆类此。清人纪述,则曰:“肇祖名都督孟特穆,即此建州左卫指挥孟哥帖木儿也。”说具详于下,是为建州左卫之始祖。宣德八年冬,孟哥帖木儿为七姓野人所杀,已见前篇。斯时女真人自以孟哥帖木儿之弟凡察为代。稻叶所引《实录》:“正统二年十一月丁酉,建州左卫都督孟哥帖木儿子童仓奏:‘臣父为七姓野人所杀,臣与叔都督凡察,及百户高早化等五百余家,潜往朝鲜地。欲与俱出辽东居住,恐被朝鲜拘留,乞赐矜悯。’”云云。是时童仓直称凡察为叔都督,明廷亦无所非难,盖以凡察为孟哥帖木儿之替人明矣。又引《实录》:“正统五年冬十月己未,敕谕建州左卫都督凡察等。”则更由明廷明认之矣。乃又有引《名山藏》卷五东北夷篇文曰:“正统初,建州左卫都督孟哥帖木儿,为七姓野人所杀。弟凡察,子童仓,挟卫印亡入朝鲜。童仓之弟董山,嗣为建州卫指挥,更给新印,暂归凡察。诏以故印予董山,而缴还新印。凡察不予。乃更分左卫而置右卫,以新印给董山,使领左卫。凡察则持故印,而即使领右卫焉。”今按清禁书目录《名山藏》,何乔远撰。据其所纪,则童仓先认凡察为叔都督,其弟董山乃自袭指挥。亦知凡察不甘相让,则请以所给新印,暂归凡察。诏不之许,而凡察亦不肯出其故印,遂设右卫以为调停。又引《实录》之纪此事,则在正统七年,与明史所谓右卫设于正统年间者相合。而凡察实为右卫之始祖矣。
译女直在明代分为三种,其中建州女直是清朝的正统世系。建州本来是明廷设置的卫名,但“建州女直”这一称呼由来已久。明廷根据原有的族类来命名所设之卫,并不是族类因设置卫而产生。《新唐书》说:“渤海大氏设置率宾府,统领华、益、建三州。”其地在今吉林兴京附近,是建州女直繁衍生息的地方。辽朝把建州治所迁到灵河以南,后来又迁到灵河以北。金、元两代沿袭下来,都有建州,但都是辽以后迁置的建州,在今蒙古喀喇沁、土点特二旗之间,属于明代兀良哈境内。元代《一统志》所说的故建州,则是渤海的旧建州。由此可知,建州女真的本土,自唐代渤海创建建州以来,该地就一直称为建州。到了元代仍有“故建州”的称呼。居住在这里的女真部落,自然会以建州作为区别性的名称。建州设置和州治迁徙的沿革,《满洲源流考》叙述得相当详细。到了明代设置卫,正是因为清朝祖先担任官职,这里才成为清朝一代发祥的起点。《满洲源流考》却独自记载得含混不清;它记述建州卫以及建州左、右二卫的设置,只记了设置的年份,除此之外一个字也没有写。而且,右卫设置于正统年间,清代修撰的《明史》尚且没有弄错,《源流考》却误以为建州右卫是在宣德七年设置的。拿《明实录》中的事实来作证明,矛盾之处十分明显。又,《源流考》第十三卷后面附有《明卫所成站考》,本来应当对建州三卫有所详细记载。即使另有顾忌而不敢详述,它前面既然在《部族考》中记载三卫设置于永乐以来,后来怎么能不在《卫所成站考》中保留建州三卫的名称,反而竟删去了数卫。《明史·兵志》还说:“有三百八十四卫。”《源流考》却说:“三百七十六卫。”由此可知,它抽去了几个卫名,于是把建州三卫屏除而不予记载。任意削减,哪里还成体统!它的按语说:“渤海……所统领的建州,实际上就是国初所统辖的建州。”这些话所说的地望是对的,但笼统地说“所统之建州”,以掩饰其接受建州卫职任的事实,已经十分含糊。又说:“等到我肇祖原皇帝,才开始居住在赫图阿拉,这就是兴京,实际上是右卫的地方。”这样一来,更把肇祖说成只是居住在建州,似乎没有接受过卫职。况且右卫并没有自己的分地,详细说明见下文右卫部分。原按语却把兴京指为右卫之地,更加没有根据。实际上,肇祖之所以成为肇祖,正是因为当时获得了建州左卫指挥的职务,所以才成为王业的开端。现在分开叙述如下:据《明史》和《源流考》记载,建州卫都说是在永乐二年设置的。稻叶所引用的《皇明实录》记载,永乐元年十一月辛丑,女直野人头目阿哈出来朝,设置建州卫军民指挥使司,任命阿哈出为指挥使,其余人分别任千户、百户、所镇抚。赐给诰命、印信、冠带、袭衣以及钞币,数量各有不同。这就是建州的始祖。又引用《实录》说:“永乐十四年二月,赐建州左卫指挥孟哥帖木儿等宴。”左卫设置于永乐十年,但当时没有记载其指挥究竟是谁;到了永乐十四年赐宴一事,才见到左卫指挥的名字。女真人称卫指挥为都督,这不仅是女真人自己的称呼,明代官方文书也沿用这种称呼。《明史》中所说的建州都督,都是这种情况。清人的记述则说:“肇祖名为都督孟特穆,就是建州左卫指挥孟哥帖木儿。”具体说法见下文;他就是建州左卫的始祖。宣德八年冬,孟哥帖木儿被七姓野人杀害,这在前篇已经讲过。当时女真人自行以孟哥帖木儿的弟弟凡察代替他。稻叶所引《实录》记载:“正统二年十一月丁酉,建州左卫都督孟哥帖木儿的儿子童仓上奏:‘臣父被七姓野人杀害,臣和叔父都督凡察,以及百户高早化等五百多家,秘密前往朝鲜地区。想要一同出辽东居住,又害怕被朝鲜扣留,请求赐予怜悯。”等等。当时童仓直接称凡察为叔父都督,明廷也没有加以责难,可见明廷显然把凡察作为孟哥帖木儿的替代者。又引用《实录》说:“正统五年冬十月己未,敕令晓谕建州左卫都督凡察等。”这就更加说明明廷已经明确承认了他的身份。可是,又有人引用《名山藏》第五卷《东北夷篇》的文字说:“正统初年,建州左卫都督孟哥帖木儿被七姓野人杀死。他的弟弟凡察、儿子童仓带着卫印逃入朝鲜。童仓的弟弟董山,继任建州卫指挥,明廷又发给新印,暂时归凡察保管。诏令把旧印交给董山,但要求交回新印。凡察不肯交出。于是把左卫再分出一部分设置右卫,把新印交给董山,让他统领左卫;凡察则持有旧印,并让他统领右卫。”现在考察清代禁毁书目录中的《名山藏》,是何乔远撰写的。按照它的记载,童仓先承认凡察是叔父都督,他的弟弟董山后来才自行继任指挥。也可以知道,凡察不甘心让出权力,于是请求把所发的新印暂时交给凡察。诏令没有同意,凡察也不肯交出他的旧印,于是设置右卫作为调停。又据《实录》对这件事的记载,事情发生在正统七年,这与《明史》所说右卫设置于正统年间相符合。而凡察实际上就是右卫的始祖。
建州三卫中,又以左卫为清之正系,别有专纪。本篇先详建州卫及建州右卫。建州卫始受职者为阿哈出。阿哈出在《明实》但言其为野人头目,而稻叶引《龙飞御天歌》则载其与孟哥帖木儿,各为女直三万户之一,即所谓移兰豆漫者也。说见《女真纪》。夫“龙飞御天”者,朝鲜李氏自颂其开国之词也。朝鲜国在明以前,久称高丽。其国主王姓,传世已数百年。洪武二十五年,高丽大将李成桂废其主瑶自立,复朝鲜之旧名。在位九年,至建文二年,传子芳远。《龙飞御天歌》皆纪成桂时事。其时佩剑入卫之三万户中,孟哥帖木儿与阿哈出均在列。孟哥帖木儿称夹温孟哥帖木儿,阿哈出称古论阿哈出。原注谓夹温与古论,皆其姓也。稻叶又引《实录》:“正统六年二月丁酉,朝鲜国王李衤▯奏:‘孟哥帖木儿等,被深处于狄哈攻劫,不能自存。臣祖悯之,授以万户职事。’”云云。衤▯为芳远子,成桂孙所称臣祖,即成桂。成桂在位,不过洪武末。至建文初,其时孟哥帖木儿即与阿哈出比肩同为万户。阿哈出受明廷卫职较早数年。稻叶氏谓《龙飞御天歌》之三万户,并《元史 地里志》考之:火儿阿即胡里叹,斡朵里即斡朵怜,托温即桃温。今按《元志》原文:“辽阳等处行中书省所属合兰府水达达等路,土地旷阔,人民散居。”元初设军民万户府五,镇抚北边。一曰桃温,距上都四十里。一曰胡里改,距上都四千二百里,大都三千八百里。一曰斡朵怜,一曰脱干怜,一曰孛苦江,各有司存,分领混同江南北之地。《满州源流考》订正桃温曰:“屯屯河在宁古塔东北七百里,源出屯池,南流入混同江。明永乐二年,曾置屯河卫及千户所,当即其地。”又订正距上都四十里曰四千里。又订正胡里改曰呼尔哈,为今宁古塔河名。又订正斡朵怜曰鄂多理,为清最初发祥之地。鄂多理万户猛哥帖木儿,自别有《肇祖纪》。惟据《龙飞御天歌》,则知阿哈出本为火儿阿万户,即《元史》之胡里改万户,亦即《满州源流考》之呼尔哈万户。明廷授以建州卫指挥,此阿哈出之原仕履也。
阿哈出以从军有功,赐姓名为李思诚。此见稻叶氏之叙述,未指所据,要必有本。黄道周《建夷考》亦曰:“建州卫指挥阿哈出,及子释家奴等,皆以有功赐姓名,官都督同知。”则与稻叶之说正合。稻叶又引《实录》:“永乐元年九月,上谓兵部尚书刘俊曰:‘各卫鞑靼,人多同名,无姓以别之,并宜赐姓。’于是兵部请如洪武中故事,编置勘合,给赐姓氏,从之。”云云。并以此证赐姓事已行于洪武。又引《实录》:“永乐八年,有列记建州赐姓之文。阿哈出之子释家奴为李显忠,昝卜为张志诚,但不见阿哈出事。”彼之赐姓,当在其前。《女直考》及《东夷考略》,均言彼曾邀此典云云。释家奴之得赐姓名,亦与黄氏《建夷考》合。稻叶又谓阿哈出必卒于永乐六七年间,故八年使释家奴为都指挥,寻有赐姓之事,正其父子袭替之事实。据稻叶言:“先使为都指挥而后赐姓。”当别有据。又引《实录》:“永乐十年十一月己酉,辽东都指挥同知巫凯等奏:‘建州卫指挥李显忠,指挥孛达,赵刘不颜,悉挈家就建州居住,岁祲乏食。’上命发仓粟赈之。”云云。则阿哈出自授建州卫指挥后,未居建州,盖尚从军在外。至身后其子释家奴袭职数年,乃挈家以往。此阿哈出之死职,与其子释家奴之承袭,及后归本卫之事实也。
译建州三卫之中,又以左卫为清朝的正统世系,另有专篇记载。本篇先详细叙述建州卫和建州右卫。建州卫最初接受官职的人是阿哈出。《明实录》只说他是野人头目,但稻叶引用《龙飞御天歌》,则记载他和孟哥帖木儿各是女直三万户之一,也就是所谓的移兰豆漫。相关说法见《女真纪》。“龙飞御天”是朝鲜李氏自我颂扬其开国的歌辞。朝鲜国在明代以前长期称为高丽。其国主姓王,世代相传已有数百年。洪武二十五年,高丽大将李成桂废黜国主瑶而自立,恢复朝鲜这一旧名。他在位九年,到建文二年传位给儿子芳远。《龙飞御天歌》记载的都是李成桂时期的事情。当时佩剑入卫的三万户中,孟哥帖木儿和阿哈出都在其中。孟哥帖木儿称为夹温孟哥帖木儿,阿哈出称为古论阿哈出。原注说,夹温和古论都是他们的姓。稻叶又引用《实录》说:“正统六年二月丁酉,朝鲜国王李衤▯上奏:‘孟哥帖木儿等被深处的狄哈攻打劫掠,无法自存。我的祖父怜悯他们,授予他们万户的职务。”等等。衤▯是芳远的儿子,成桂的孙子;他所称的“臣祖”就是成桂。成桂在位不过是在洪武末年。到了建文初年,当时孟哥帖木儿已经和阿哈出并列,同为万户。阿哈出接受明廷卫职,比孟哥帖木儿早几年。稻叶氏引用《龙飞御天歌》的三万户,并结合《元史·地理志》考证说:火儿阿就是胡里改,斡朵里就是斡朵怜,托温就是桃温。现在考察《元志》原文:“辽阳等处行中书省所属的合兰府、水达达等路,土地广阔,人民分散居住。”元初设置五个军民万户府,用来镇守北部边境。一个是桃温,距离上都四十里;一个是胡里改,距离上都四千二百里,距离大都三千八百里;一个是斡朵怜,一个是脱干怜,一个是孛苦江;各自设有官署,分别统领混同江南北的地区。《满州源流考》订正桃温说:“屯屯河在宁古塔东北七百里,源头出自屯池,向南流入混同江。明永乐二年,曾设置屯河卫和千户所,应当就是这个地方。”又把“距离上都四十里”订正为“四千里”。又把胡里改订正为呼尔哈,即今天宁古塔河的名称。又把斡朵怜订正为鄂多理,即清朝最初的发祥地。鄂多理万户猛哥帖木儿,另有《肇祖纪》记载。只是根据《龙飞御天歌》,可以知道阿哈出本来是火儿阿万户,也就是《元史》所说的胡里改万户,同样也是《满州源流考》所说的呼尔哈万户。明廷授予他建州卫指挥一职,这就是阿哈出原先的仕历。阿哈出因随军立功,被赐姓名为李思诚。这件事见于稻叶氏的叙述,但没有说明依据;必定是有所本的。黄道周《建夷考》也说:“建州卫指挥阿哈出,以及他的儿子释家奴等人,都因立功被赐姓名,官至都督同知。”这与稻叶氏的说法正好相合。稻叶又引用《实录》说:“永乐元年九月,皇上对兵部尚书刘俊说:‘各卫的鞑靼人,很多人同名,又没有姓氏来区别他们,也应当都赐给姓氏。’于是兵部请求按照洪武年间的旧例,编制勘合,发给并赐予姓氏,皇帝同意了。”等等。稻叶还以此证明,赐姓一事在洪武年间已经实行。又引用《实录》说:“永乐八年,有一条记载建州赐姓的文字。阿哈出的儿子释家奴被赐名为李显忠,昝卜被赐名为张志诚,但没有见到关于阿哈出的记载。”他被赐姓,应当在这件事以前。《女直考》和《东夷考略》都说他曾获得这一典礼,等等。释家奴获得赐姓名的事情,也与黄氏《建夷考》的记载相合。稻叶又说,阿哈出一定死于永乐六年至七年之间,所以永乐八年让释家奴担任都指挥,不久又有赐姓之事,这正是父子之间职务承袭和更替的事实。根据稻叶的话:“先任命为都指挥,后来才赐姓。”这应当另有依据。稻叶又引用《实录》说:“永乐十年十一月己酉,辽东都指挥同知巫凯等上奏:‘建州卫指挥李显忠、指挥孛达、赵刘不颜,都带着家属到建州居住,年成不好,缺少粮食。’皇上命令打开粮仓发粮赈济。”等等。由此看来,阿哈出被授予建州卫指挥之后,并没有居住在建州,大概仍在外地随军。直到他死后,他的儿子释家奴承袭职务数年,才带着家属前往建州。这就是阿哈出死去、其子释家奴承袭职务以及后来返回本卫的事实。
释家奴既归建州本卫之后,不知何时,又南徙婆猪江,即前篇所纪正统元年闰六月壬午敕文云。得建州卫都指挥佥事李满住奏:“原奉恩命,在婆猪江住坐。近被忽剌温野人侵害,欲移居辽河、草河是也。”婆猪江,《明史 朝鲜传》谓之泼猪江,鸭绿江之支流。成化三年征建州时,敕朝鲜助兵进剿。乃遣其中枢府知事康纯,统众万余,渡鸭绿、泼猪二江,攻破九猕府诸寨云云。可知婆猪江之近于朝鲜。稻叶氏考朝鲜之《西征录》备详李满住在婆猪江之居址。此皆专考《历史地理》之文,今不备引。要之婆猪江即今之佟家江,固自确定,无可疑者。李满住之姓李,承阿哈出父子所受赐姓而来。满住为建州酋长之尊称,别有《满洲名称考》,已详之。满住既为公共酋长之称,则此李满住,不能凿定为何人。其后成化三年,明征建州,诛李满住及其子古纳哈。未知即此李满住否?满住于正统元年,欲由婆猪江他徙。至正统三年,则已成事实。稻叶引《实录》:“正统三年六月,建州卫掌卫事都指挥李满住,遣指挥赵夕因哈奏:‘旧住婆猪江,屡被朝鲜国军马抢杀,不得安稳。今移住灶突山东南浑河上,仍旧与朝廷效力,不敢有违。’”云云。稻叶考:灶突之义,满语谓之呼栏,山为哈达。今兴京西之呼栏哈达,即当时之灶突山。于是李满住为复其建州旧地矣。此时李满住奏中,并言故叔猛哥不花,任都督同知,曾掌毛怜卫事。其卫印被指挥阿里古藏不与。今猛哥不花男撒满答失里袭职,仍掌卫事。乞给与印信,以便朝贡奏事。阿里印信,不许行用。事下行在礼部、兵部议:浑河水草便利,不近边城,可令居住。阿里现住毛怜卫,部下人众,宜与印信。撒满答失里住建州卫,与毛怜卫隔远,又无部下,难与印信。其朝贡奏事,宜令李满住给与印信文书为便。从之云云。夫居建州卫而并无部下者,可居掌毛怜卫事之名。毛怜卫又自有指挥。其故颇难解索。惟稻叶又有《建州杂考》一篇,引马文升《抚安东夷记》云:“永乐末,招降之举渐弛,而建州女直先处开原者,叛入毛怜,自相攻杀。宣德间,朝廷遣使招降之。辽东守臣,请以建州老营地俾居之。老营者,朝廷岁取人参、松子地也,名为东建州。初止一卫,后增置左右二卫。而夷人不过数千。然亦岁遣使各百人入贡,以为常。”云云。今按建州卫指挥释家奴,已于永乐十年归其本卫地。此建州女直之先处开原者,当是释家奴所留遗。至永乐末叛入毛怜,当即其掌毛怜卫事所由来,宣德间,以其在毛怜与毛怜人相攻杀,朝廷俾居建州老营地,当即满住之叔猛哥不花也。以意度之,情事似合。
李满住既归建州旧地之后,正统五年,建州左卫都督凡察又奉敕入处婆猪江李满住所居。敕言同李满住居处。则满住虽弃婆猪江,婆猪江地犹为满住名义也。此左卫事。别详《肇祖纪》。以后直至成化初,李满住伏诛,稻叶所著《满洲历史地理》及《清朝全史》,皆无大事可纪。惟《明史 朝鲜传》略见建州事。此清廷文字狱之漏纲。当修史时,君若臣皆偶存明人史料而不自知。今日苟无稻叶等书为之贯串,吾辈亦无从为之披沙而拣金也。今据《朝鲜传》:“正统十三年冬,土木变后,命使调发朝鲜及野人女直兵,会辽东征北寇。此所谓野人女直,即指建州海西。盖向来女直尚恭顺,而明亦颇字畜之,故有此举。其实明有虏患,女直已萌蠢动之念。明年景泰改元。夏、辽东奏报:‘开原、藩阳有寇入境掠人畜,系建州海西野人女直头目李满住等为向导。’”又京泰二年冬,以建州头目潜与朝鲜通,戒▯向绝其使。▯向者当时朝鲜国王也。又天顺三年,边将奏:“有建州三卫都督,私与朝鲜结,恐为中国患。”因敕▯柔毋作不靖,贻后悔。▯柔又为当时朝鲜国王。▯柔疏辨,复谕曰:“宣德正统年间,以王国与彼互相侵掠,敕解怨息兵,初不令交通给赏授官也。彼既受朝廷官职,王又加之,是与朝廷抗也。王素秉礼义,何尔文过饰非!后宜绝私交以全令誉。”云云。此事别见后《董山纪》。当时建州三卫,皆受朝鲜官职。自董山与凡察分领左右卫后,此时正三卫并立之时。清代自讳其曾为明臣,因讳建州卫事迹。岂知并有称臣于朝鲜之事,阿哈出孟哥帖木儿之入侍李成桂,建州三卫之受官于李▯柔,虽事本无奇,然以清世讳莫如深之陋态,得此发其覆焉,亦一谈柄也。
译释家奴回到建州本卫以后,不知在什么时候又向南迁徙到婆猪江,即前篇所记正统元年闰六月壬午的敕文所说的情况。敕文记载,建州卫都指挥佥事李满住上奏:“原来奉恩命,居住在婆猪江。近来遭到忽剌温野人的侵害,想要迁居辽河、草河。”婆猪江,《明史·朝鲜传》称为泼猪江,是鸭绿江的支流。成化三年征讨建州时,明廷下敕令朝鲜出兵协助进剿。于是派中枢府知事康纯,率领一万多人,渡过鸭绿江、泼猪江,攻破九猕府各寨,等等。由此可知,婆猪江靠近朝鲜。稻叶氏考证朝鲜的《西征录》,详细记载了李满住在婆猪江的居址。这些都是专门考察《历史地理》的文章,现在不一一引用。总之,婆猪江就是今天的佟家江,这一点已经确定,没有可疑之处。李满住的姓李,是承袭阿哈出父子所接受的赐姓而来。“满住”是建州酋长的尊称,另有《满洲名称考》对此作了详细说明。既然满住是对酋长的通称,那么这个李满住究竟是哪一个人,就不能确切断定。后来成化三年,明朝征讨建州,诛杀了李满住及其儿子古纳哈。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李满住。满住在正统元年想从婆猪江迁往别处。到了正统三年,这件事已经成为事实。稻叶引用《实录》说:“正统三年六月,建州卫掌卫事都指挥李满住派指挥赵夕因哈上奏:‘旧日居住在婆猪江,多次遭到朝鲜国军马抢掠杀害,不能安稳居住。现在迁到灶突山东南的浑河上居住,仍然像过去一样为朝廷效力,不敢违抗。’”等等。稻叶考证说:“灶突”的含义,满语称为呼栏,山称为哈达。今天兴京以西的呼栏哈达,就是当时的灶突山。这样,李满住就重新回到了建州的旧地。这时李满住在奏章中还说,他已故的叔父猛哥不花,曾任都督同知,掌管毛怜卫事务。该卫的印信被指挥阿里古藏起来,不肯交出。现在猛哥不花的儿子撒满答失里承袭职务,仍然掌管卫事。请求发给印信,以便朝贡和上奏。至于阿里所藏的印信,不准使用。事情交给行在礼部、兵部讨论:浑河水草便利,又不靠近边城,可以让他们居住。阿里现在住在毛怜卫,部下人口众多,应当把印信给他。撒满答失里住在建州卫,与毛怜卫相隔很远,又没有部下,难以把印信给他。关于他入朝贡、奏报事务,应该让李满住领取印信文书,以便办理。朝廷听从了,等等。一个居住在建州卫却没有部下的人,可以名义上担任掌管毛怜卫事务的职务。毛怜卫本身又另有指挥使。这其中的缘故很难考索。只有稻叶又有一篇《建州杂考》,引用马文升《抚安东夷记》说:“永乐末年,招降的举措逐渐松弛,而先前居住在开原的建州女直,叛逃进入毛怜,彼此攻杀。宣德年间,朝廷派使者招降他们。辽东守臣请求把建州老营的土地给他们居住。所谓老营,是朝廷每年征取人参、松子的地方,名为东建州。起初只有一卫,后来增设左、右二卫。但夷人不过几千人,却也每年各派一百人入朝进贡,成为常规。”等等。现在考察,建州卫指挥使释家奴已经在永乐十年回到本卫旧地。这里所说的先前居住在开原的建州女直,应当就是释家奴留下的遗众。到永乐末年叛入毛怜,大概就是后来由他掌管毛怜卫事务的由来;宣德年间,因为他们在毛怜与毛怜人相互攻杀,朝廷让他们居住在建州老营之地,这个人应当就是满住的叔父猛哥不花。按照这个意思推测,事情似乎能够吻合。李满住回到建州旧地以后,正统五年,建州左卫都督凡察又奉诏进入婆猪江,居住在李满住原来居住的地方。敕书说“与李满住同处”。这样看来,满住虽然放弃了婆猪江,但婆猪江之地在名义上仍属于满住。这是左卫的事情,另见《肇祖纪》。此后一直到成化初年李满住被诛,稻叶所著《满洲历史地理》和《清朝全史》都没有值得记载的大事。只有《明史·朝鲜传》略略记载了建州的事情。这是清廷文字狱漏下的线索。修史时,君主和臣下大概都偶然保存着明人的史料,却自己并不知道。如今如果没有稻叶等人的著作把这些材料贯串起来,我们也无从在沙中淘金、拣取史实。现在依据《朝鲜传》记载:“正统十三年冬,土木之变以后,命令使者调发朝鲜以及野人女直的军队,会合辽东军队征讨北方的寇贼。这里所说的野人女直,就是指建州、海西。大概以往女直尚且恭顺,明朝也颇加以抚养,所以有这次行动。其实明朝已经有虏患,女直也已经萌发了蠢动的念头。第二年,景泰改元。夏季,辽东奏报说:‘开原、藩阳有寇贼进入境内,掠夺人口和牲畜,是建州、海西的野人女直头目李满住等人充当向导。’ ”又在景泰二年冬,因建州头目暗中与朝鲜交往,告诫▯向断绝同他们的使者往来。▯向,是当时的朝鲜国王。又在天顺三年,边将奏报:“有建州三卫都督私下与朝鲜结交,恐怕会成为中国的祸患。”于是下敕告诫▯柔不要制造不安,以免留下后悔。▯柔也是当时的朝鲜国王。▯柔上疏申辩,朝廷又晓谕说:“宣德、正统年间,因为王国与他们彼此侵掠,朝廷下敕令你们解除怨恨、停止战争,起初并没有让你们与他们交往、给予赏赐、授予官职。既然他们已经接受朝廷的官职,而国王又给他们加授官职,这就是同朝廷抗衡。国王一向秉持礼义,为什么你却文过饰非!以后应当断绝私下交往,以保全你的美誉。”等等。此事另见后面的《董山纪》。当时建州三卫都接受了朝鲜授予的官职。自从董山与凡察分别统领左、右卫以后,正是三卫并立的时期。清代为了避讳其曾经做过明朝臣属,因而也避讳建州卫的事迹。哪里知道他们还曾有向朝鲜称臣的事情:阿哈出、猛哥帖木儿入朝侍奉李成桂,建州三卫接受李▯柔授官,事情本身虽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但清代对于这些事讳莫如深,得到这些材料来揭开其隐情,也足以成为一段谈资。
天顺五年,建州又有至朝鲜、义州杀掠之事。按明《会典》称建州女直为居建州毛怜等处者。则毛怜卫实与建州卫为同部。观正统三年之李满住奏,其叔及叔之子皆居建州,而有掌毛怜卫事之名。其时毛怜卫指挥为阿里古。然前一年之《实录》云:“正统二年十一月丁酉,建州左卫都督猛哥帖木儿子童仓奏:“欲出辽东,恐被朝鲜拘留。乞赐矜悯。”云云。全文已见《女真纪》。此时上敕毛怜卫都指挥同知郎卜儿罕,令人护送出境,毋致侵害。其时毛怜卫指挥,又为郎卜儿罕矣。至天顺四年,仍为郎卜儿哈,为朝鲜所杀,致招建州之仇。则中间之毛怜卫指挥阿里,必即郎卜儿罕一人而有二名者。《明史 朝鲜传》:“天顺四年,复谕▯柔曰:‘王奏毛怜卫都督郎卜儿哈通谋煽乱,已置之法。夫法止可行于国中,岂得加诸怜境?郎卜儿哈有罪,宜奏朝廷区处。今辄行杀害,何怪其子阿比车之思复仇也?闻阿比车之母尚在,宜急送辽东都司,令阿比车领回,以解仇怨。’”五年,建州卫野人至义州杀掠,▯柔奏乞朝命还所掠。兵部议,朝鲜先尝诱杀郎卜儿哈,继又诱致都指挥兀克,纵兵掠其家属。今野人实系复仇,且谕朝鲜:“寇盗之来,皆自取。惟守分安法,庶弭边衅。”从之。此建州卫未明指其为何卫,姑列为李满住之建州卫事。其云都指挥兀克,未知三卫中何卫之指挥,亦姑存疑而已。
自天顺纪元以来,建州三卫之势力,已尽操于左卫都督董山之手。《朝鲜传》所言,三卫私结朝鲜,实际皆董山所主动。事见《董山纪》。董山于成化二年,为明廷所诱致,旋杀之。稻叶所叙述,固有所据。就所见之籍,则黄氏《建夷考》正与符合。稻叶又引《实录》:“成化三年春以后之建州,与辽东交涉,一则于正月,有兵部奏曰:‘巡按辽东监察御史魏瀚奏,虏寇入辽东碱场堡及鸦鹘山屯、梁家台等处,纵火焚堡门营舍,大肆杀掠而去。’云云。再则于二月,有总督辽东军务左都御史李秉等奏曰:‘海西建州等处女直,入鸦鹘关,抄掠佛僧洞等处,副总兵施英等分兵御之。遣都指挥邓佐,率军五百,前哨至双岭,遇伏战死,一时陷没者百余人。时英亦次树遮巅,与参将周俊兵合,去佐不远,不能应援,致损士马,挫军威。’云云。三则于三月,纪建州海西女直,入连山关、通远堡、开原、抚顺抢掠。又铁岭、宁远、广宁境外,亦有达贼窥边,奏至:‘上命辽东镇守总兵巡抚等官,严督官军防御之。既而又入辽阳相近之连山关,东掠抚顺。’云云。四则于四月,停免辽东岁贡人参。故事:辽东都司岁贡人参,每岁役东宁卫卒,出境采办。时以建州女直,频岁入寇,人不聊生,赋无所出。巡抚都御史袁恺等认为言,免之云云。是月己丑,遂出师讨建州,既用辽东兵,而朝鲜亦以援军由鸭绿江进。”见《明史 朝鲜传》。稻叶则别引朝鲜书,详言此时建州都督李满住及其子古纳哈,即由武靖伯赵辅等兵威所迫,遁至兀弥府,为朝鲜军所侦知,捕斩之。前朝鲜以私交建州女直,为明所憾。至是乃大白,意甚得。其军将斫大树之白书曰:“某年月日,朝鲜大将鱼有诏,灭建州而还。”明兵至此见白书,已在彼等还师后矣云云。今按兀弥府即婆猪江谷地,李满住先曾居此,详见稻叶所引朝鲜之《西征录》。《明史 朝鲜传》之所谓九▯府,正系兀犭尔府之讹。《朝鲜传》但云攻破九犭尔府诸寨,斩获多。四年正月遣官来献俘,诏从厚赍,敕奖谕之。不言捕斩李满住父子,已有所讳矣。
译天顺五年,建州人又发生到朝鲜义州杀人抢掠的事情。考察明代《会典》,其中称建州女直是居住在建州、毛怜等地的人。这样看来,毛怜卫实际上与建州卫属于同一部族。看正统三年李满住的奏文,他的叔父以及叔父的儿子都居住在建州,并有“掌毛怜卫事”的名号。当时毛怜卫指挥使是阿里古。不过,前一年《实录》记载:“正统二年十一月丁酉,建州左卫都督猛哥帖木儿的儿子童仓奏报:‘想要经过辽东出境,恐怕被朝鲜拘留。请求赐予怜悯。’”等等。全文已经见于《女真纪》。当时皇帝下敕给毛怜卫都指挥同知郎卜儿罕,命人护送他出境,不要使他受到侵害。当时毛怜卫指挥使又是郎卜儿罕。到天顺四年,仍然是郎卜儿哈,被朝鲜杀死,从而招致建州的仇恨。那么中间担任毛怜卫指挥使的阿里,一定就是郎卜儿罕一人而有两个名字。《明史·朝鲜传》说:“天顺四年,又晓谕▯柔说:‘你奏报毛怜卫都督郎卜儿哈与人合谋煽动叛乱,已经依法处置。法律只能施行于本国之内,怎么能施加到毛怜境内?郎卜儿哈如果有罪,应当奏报朝廷,由朝廷分别处理。如今擅自加以杀害,难怪他的儿子阿比车想要报仇吗?听说阿比车的母亲还在,应当赶快送到辽东都司,让阿比车领回,以解除仇怨。’”五年,建州卫野人到义州杀人抢掠,▯柔奏请朝廷下令归还被掠夺的人口和物资。兵部议论说,朝鲜先前曾诱骗并杀害郎卜儿哈,后来又诱骗都指挥兀克,使军队放纵地抢掠他的家属。如今野人确实是为了复仇,并且晓谕朝鲜说:“寇盗前来,都是你们自取其祸。只要守分守法,大概就可以消除边境上的衅隙。”朝廷听从了。这里所说的建州卫,未明确指出究竟是哪一卫,暂且列为李满住的建州卫之事。所说的都指挥兀克,不知道是三卫中哪一卫的指挥使,也暂且存疑。自天顺年号以来,建州三卫的势力已经全部掌握在左卫都督董山手中。《朝鲜传》所说的三卫私下与朝鲜结交,实际上都是董山主动进行的。事情见《董山纪》。董山在成化二年被明廷诱骗来后随即杀死。稻叶的叙述当然有所依据。就目前所见的典籍而言,黄氏《建夷考》正与之相符合。稻叶又引用《实录》说:“成化三年春以后,建州与辽东交涉的事情,一是在正月,兵部奏报:‘巡按辽东监察御史魏瀚奏报,虏寇进入辽东碱场堡以及鸦鹘山屯、梁家台等地,纵火焚烧堡门、营舍,大肆杀掠后离去。’等等。二是在二月,总督辽东军务左都御史李秉等奏报:‘海西、建州等地的女直进入鸦鹘关,抢掠佛僧洞等地,副总兵施英等分兵抵御。派都指挥邓佐率领五百军队作为前哨,前进到双岭,遇到伏兵,战死;一时陷没的有一百多人。当时施英也驻次于树遮巅,与参将周俊的军队会合,距离邓佐不远,却不能出兵救援,以致损失了士卒和马匹,挫伤了军威。’ 等等。三是在三月,记载建州、海西女直进入连山关、通远堡、开原、抚顺抢掠。此外,铁岭、宁远、广宁境外也有达贼窥伺边境,奏报送到:“皇帝命令辽东镇守总兵、巡抚等官员,严格督促官军防御。不久他们又进入靠近辽阳的连山关,向东抢掠抚顺。”等等。四是在四月,停止并免除辽东每年进贡的人参。按照旧例,辽东都司每年进贡人参,每年役使东宁卫的士卒,出境采办。当时由于建州女直连年入寇,百姓不得安生,赋税也无从征收。巡抚都御史袁恺等把这些情况上奏,于是免除这项贡额,等等。这一月己丑日,朝廷于是出兵征讨建州,既使用辽东军队,朝鲜也派援军从鸭绿江进兵。”见《明史·朝鲜传》。稻叶则另行引用朝鲜书籍,详细说当时建州都督李满住及其儿子古纳哈,因受到武靖伯赵辅等军队声威的逼迫,逃到兀弥府,被朝鲜军侦知后捕获并斩杀。此前朝鲜因私下同建州女直交往,受到明朝责怪。到这时事情才完全暴露,朝鲜方面心中很是得意。他们的军将砍下一棵大树,在树上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朝鲜大将鱼有诏,消灭建州后回师。” 明军到达这里时看到这块白木牌,已经是在他们回师以后了,等等。现在考察,兀弥府就是婆猪江的谷地,李满住先前曾经居住在那里,详细情况见稻叶引用的朝鲜《西征录》。《明史·朝鲜传》所说的九▯府,正是兀犭尔府的讹误。《朝鲜传》只说攻破九犭尔府的各个寨堡,斩杀、俘获很多人。成化四年正月,朝鲜派官员来献俘,皇帝下诏从优赏赐,并下敕嘉奖晓谕,却没有说捕杀李满住父子,已经有所避讳了。
稻叶叙明之正兵,由赵辅出抚顺关,在今萨尔清城附近之密林,颇有苦战。建州女直于彼处,亦有可死守之险隘。据赵辅所报告,谓贼战大山,据险迎敌。又谓贼俱在五岭及迤东之密林,以阻官军。凡皆谓此。然明兵以九月二十四日,出抚顺关,十月四五日,入女真之根据地。先已不能不认为告捷,数于其地,获得敕书,朝鲜国之帖文、番书及器械等。可知此时虎城为明所屠。虎城一作古城,李满住及董山之寨在虎城,即今兴京地。盖以灶突山,女真名为虎栏山,取其首一字之略称。彼等之寨,固近灶突山也。明之别队,由凤凰城经行,一路不过报称屠若干小寨。乃自前锋渡婆猪江,忽有意外奇捷,收诸朝鲜援军之手。是年二月,以霜雪寒甚,急遽班师。赵辅手成《平夷赋》,谓此役直剿绝建州女真,其实未必如此。《明史 赵辅传》:“其前征大藤峡,获封武靖伯。已而蛮入浔州,几以妄言置封爵抵罪。”夸诞本其所长。稻叶则谓辅还军后,东边似即有警。明人记录中,有谓成化三年之役,虚声甚盛,而实不相副。自某事某事观之,直不免玩寇之诮云云。试检《实录》,则是年十一月,即班师之翌月。李秉之奏,已兢兢边备,谓恐余贼复为患。可知灭贼之语之诬。《赵辅传》于此事,则言成化三年总兵征迤东,与都御史李秉,从抚顺深入,连战有功,升侯。《李秉传》则言为总督与武靖伯赵辅,分道出塞大捷。帝劳以羊酒,赐麒麟服,加太子少保。其浑而不敢泄露如此。夫以成化三年之大捷。为明驭东夷之一大关键。中竟掩没尽净,谈边事者亦几莫能言之。得日人网罗明及朝鲜旧籍,乃始有端绪可寻。洵尚论之一大快矣。
成化三年以后,女真之扰边,仍为董山之子脱罗。盖以后建州之悍,全以左卫为中坚。李满住在时,已徒有其名,被诛后更无论矣。阿哈出后人之建州卫,至此殆已告终。惟黄氏《建夷考》,称嘉靖二十一年,建州夷李撒赤哈等入寇,巡抚孙绘御之,失亡多。亡何,抚臣于教坐减赏物,夷人哗,更诈杀哗者,夷由此挟忿,数入塞杀掠。如成化时,此李撒赤哈未知为何卫之酋。成化末,海西酋名李撒赤哈,结董山之子为边患,距嘉靖二十一年,盖五十年,当非一人,此亦一存疑也。要之嘉靖中叶以后,正左卫都督王杲猖獗之秋,固无他卫酋用武之余地耳。
以上纪建州卫已毕。右卫后起,始祖凡察,为猛哥帖木儿之弟。因与其侄董山争印,当正统七年,明廷设右卫以处凡察,为之解纷。稻叶撮引《实录》:“正统七年,分建州左卫设右卫,以董山为左卫长,以凡察为右卫长。敕董山曰:‘汝为凡察之一家,今分而设卫,汝处之大小头目人民,任汝指挥,自今无相侵犯。’敕凡察曰:‘汝所应领有之头目人民,已命辽东官吏,公同审问。从属既明,汝其安守生业,勿愆致戾。’”又引《名山藏》所记,文已见前,与此相合。稻叶言:“凡察死于正统十一年至景泰元年之间,当缘正统十一年以前,别见有凡察之事实,而景泰元年以后,更确有建州右卫指挥,已非凡察之事实,必有所据也。”稻叶又言:“明廷向例,遇新设卫名,或迁移卫地,必发特诏,指定其大概地点。惟于建州右卫,一以官印为主,不言地域。或推想为以左卫迁住之范围而割与之,理或宜然。要之一无纪载,可知领土一事,彼此皆不重视。故可断言建州右卫,止为名义上之设定,其实不过赐一官印而已。自明中世,对女真之政策,殆止注重赐印,其他一切不顾。然则事实上于其内部之争夺,已不能加以何等干涉。故争夺官印,在明代足为女真人一大历史。”云云。盖谓其左右二卫,即有分地,亦其内部之事。明廷既无支配,即非能有所平亭也。
凡察既殁,右卫指挥不详其人。《明史 朝鲜传》:“天顺五年,建州卫野人至义州杀掠。部议谓:‘朝鲜先尝诱杀郎卜儿哈,继又诱致都指挥兀克,纵兵掠其家属。今野人实系复仇。’”云云。郎卜儿哈为毛怜卫指挥,其所谓都指挥兀克之被诱被掠,而建州为之复仇,当是建州三卫中一卫之都指挥。是时建州卫都指挥为李满住,左卫都指挥为董山,俱无被诱致之事。则意者兀克其右卫之都指挥乎?此凡察以后,所有一疑,似为建州右卫指挥者也。
译稻叶叙述明军的主力由赵辅率领,从抚顺关出发,在今天萨尔清城附近的密林中经历了相当艰苦的战斗。建州女直在那个地方也有可以据守死守的险要隘口。根据赵辅的报告,说贼军据守大山,凭借险要地势迎战;又说贼军都在五岭以及向东延伸的密林中,阻挡官军。大体说的都是这些。然而明军在九月二十四日出抚顺关,十月四、五日进入女真的根据地。此前已经不能不认为取得了胜利;他们在当地多次获得敕书、朝鲜国的帖文、番书以及器械等。由此可知,这时虎城已经被明军屠毁。虎城又写作古城,李满住和董山的寨堡就在虎城,即今天的兴京一带。大概因为灶突山在女真语中叫虎栏山,所以取第一个字略称为虎城。他们的寨堡本来就靠近灶突山。明军的另一支部队从凤凰城经过,一路上不过报告屠杀了若干小寨。却从前锋渡过婆猪江,忽然取得意外的奇胜,把战果收在朝鲜援军手中。这一年二月,因为霜雪严寒,朝廷急忙下令回师。赵辅亲自写成《平夷赋》,说这次战役直接剿灭了建州女真,其实未必如此。《明史·赵辅传》说:“此前征讨大藤峡,赵辅因功获封武靖伯。不久蛮人侵入浔州,他几乎因为妄言而被以获封爵位抵罪。”夸大虚饰本来就是他的长处。稻叶则说赵辅回军以后,东边似乎立即发生了警报。明人的记载中,有人说成化三年的战役声势虚张得很大,实际却并不相称。从某些事情看来,简直免不了有玩弄寇贼的讥诮,等等。试着查检《实录》,那么这一年十一月,也就是回师的下一个月,李秉的奏报已经战战兢兢地部署边防,说恐怕残余贼寇再次成为祸患。由此可知“消灭贼寇”的说法是虚妄的。《赵辅传》对这件事却说,成化三年总兵征讨迤东,与都御史李秉从抚顺深入,接连作战有功,升为侯爵。《李秉传》则说,他作为总督,与武靖伯赵辅分道出塞,大获全胜。皇帝用羊和酒慰劳他们,赐给麒麟服,加授太子少保。明代史书对这件事含混其辞而不敢泄露,竟到了这种程度。成化三年的大捷,是明朝驾驭东夷的一大关键。可是这件事最终竟被完全掩没,谈论边疆事务的人也几乎没有能够说清的。直到日本人搜罗明朝和朝鲜的旧籍,才开始有线索可寻。这实在是研究、评论往事的一大快事。成化三年以后,女真侵扰边境,仍然是董山的儿子脱罗。大概此后建州的强悍势力,全都以左卫为中坚。李满住在世时,已经只是徒有其名;他被诛杀后更不用说了。阿哈出后人的建州卫,到此大概已经告终。只有黄氏《建夷考》称,嘉靖二十一年,建州夷人李撒赤哈等入寇,巡抚孙绘抵御他们,损失和死亡很多。不久,巡抚因为这件事被判处减少赏赐物品,夷人哗然;他又用欺诈手段杀害那些哗然的人,夷人因此怀恨在心,多次入塞杀人抢掠。和成化年间一样,这个李撒赤哈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卫的酋长。成化末年,海西酋长中有一个叫李撒赤哈的,联合董山的儿子造成边患;距离嘉靖二十一年大约五十年,应该不是同一个人,这也是一个疑问。总之,嘉靖中叶以后,正是左卫都督王杲猖獗的时期,本来没有其他卫的酋长施展武力的余地。以上建州卫的记载已经结束。右卫后来兴起,其始祖凡察,是猛哥帖木儿的弟弟。因为他与侄子董山争夺官印,正统七年,明廷设置右卫来安置凡察,并替他们调解争端。稻叶撮要引用《实录》说:“正统七年,分建州左卫设置右卫,以董山为左卫长,以凡察为右卫长。下敕给董山说:‘你和凡察本是一家,如今分开设置卫所,你所处的大小头目和人民,任凭你指挥;从今以后不要互相侵犯。’下敕给凡察说:‘你所应当统领的头目和人民,已经命令辽东官吏共同审问。等隶属关系审查清楚以后,你要安守自己的产业,不要招致过失和冲突。’”又引用《名山藏》的记载,文字已经见于前文,与这里相符合。稻叶说:“凡察死于正统十一年至景泰元年之间。这应当是因为正统十一年以前,还能见到有关凡察的事实;而景泰元年以后,确实已经有建州右卫指挥使,不再是凡察的事迹,必定有所依据。”稻叶又说:“明廷一向的惯例是,遇到新设卫所的名称,或者迁移卫所驻地,必定发布特别诏令,指定其大致地点。只有建州右卫,完全以官印为主,而不说明地域。也可以推想,明廷是把左卫迁居范围中的一部分划给右卫,这在道理上或许是适宜的。总之,完全没有记载,由此可知领土这件事,双方都不重视。所以可以断定,建州右卫只是名义上的设置,实际上不过是赐给一枚官印而已。明朝中期以来,对女真的政策大概只注重赐予官印,其他一切都不顾及。这样一来,实际上对女真内部的争夺已经不能施加任何干预。因此,争夺官印在明代足以成为女真人的一件重大历史事件。”等等。大意是说,左右二卫即使有划分地盘,那也是女真内部的事情。明廷既然没有支配权,也就不能对其进行调停。凡察死后,右卫指挥使是谁,史料没有详细说明。《明史·朝鲜传》说:“天顺五年,建州卫野人到义州杀人抢掠。有关官员议论说:‘朝鲜先前曾诱骗并杀害郎卜儿哈,后来又诱骗都指挥兀克,使军队放纵地抢掠他的家属。如今野人确实是为了复仇。’”等等。郎卜儿哈是毛怜卫指挥使,所说的都指挥兀克被诱骗、家属被抢掠,而建州为此复仇,应当是建州三卫中某一卫的都指挥使。当时建州卫都指挥使是李满住,左卫都指挥使是董山,两人都没有被诱骗前来的事情。那么推想起来,兀克难道是右卫的都指挥使吗?这是凡察以后所有问题中的一个疑点;他似乎就是建州右卫的指挥使。
稻叶叙成化三年事,言其先董山之势日盛,曾有强求明廷,以一人秉建州卫及右卫都督之事。此必有本。然则天顺、成化之间,右卫又曾为董山所兼领。彼建州卫之李满住,明明尚在,其死在董山之后,乃董山亦曾兼建州卫都督。则此事不足为右卫中绝之证。董山袭职在正统七年。凡察之死,据稻叶言,在景泰元年以后。即知董山之以左卫称雄,亦自景泰间始。成化初,董山为明所杀,建州尚袭董山之余威,以左卫为中坚,右卫浸微。至嘉请时,左卫中落。盖景祖兄弟六人分居六处,谓之宁古塔贝勒。宁古者六数,塔者个也。见吴兆骞《宁古塔纪略》。满语之宁古塔贝勒,汉语谓之六祖。具见清代官书。六祖居兴京附近,并非宁古塔地。世以地名有称宁古塔者,而于宁古塔贝勒,谓即以地得名,并谓宁古塔地有塔,皆谬说也。当六祖分居之日,正左卫涣散之时,以故嘉靖间之建州悍酋为王杲。王杲据《明史 李成梁传》称之曰:“建州都指挥,不详其为何卫。”稻叶氏言:“明人纪录中谓杲为右卫都督,然未指此所谓明人纪录,书为何名?原文何若?”又言“王杲当为凡察之后,则以右卫而推知之。”《明史》称为建州都指挥。当是建州诸卫皆衰,惟王杲以右卫独猖獗,遂如天顺间董山独兼三卫之例。虽起于右卫,隆万间已不以右卫名。此嘉靖以后,右卫又与左卫代兴之事实也。
王杲之名,自《鸡林旧闻录》,谬引山东人为清世祖奸生父之说,流入英人濮阑德所著之《清宫史》。前于《旧闻录》有所辨正,但详言彼录文字之无稽,当时尚未能言王杲之本末。近始于《明史》张学颜、李成梁等传得其端绪。复有稻叶氏所言,及其贯串之线索,乃确知李成梁传之王杲子阿台,即《东华录》之阿太章京。王杲父子与景、显二祖相终始,即与太祖起兵,紧相衔接。以其事绪较繁,且杲曾为建州全部之雄长,役属景、显二祖。其子阿台,乃与清太祖相嬗。景、显二祖,死于阿台之难,在《清实录》为殉阿台。在明人纪述为二祖卖阿台以媚李成梁,仍为成梁所滥杀。要之与清世关系独多,事迹亦较富,别为专纪附后。兹不具列。
译稻叶叙述成化三年的事情,说在那以前董山的势力日益强盛,曾经强行要求明廷让一个人兼任建州卫和右卫都督。这件事一定有依据。既然如此,天顺、成化年间,右卫也曾被董山兼领。建州卫的李满住当时明明还在世,他死在董山之后,但董山也曾兼任建州卫都督。因此,这件事不能作为右卫中断的证据。董山在正统七年承袭官职。凡察之死,据稻叶说是在景泰元年以后。由此可知,董山凭借左卫称雄,也是在景泰年间才开始的。成化初年,董山被明朝杀死,建州还承袭着董山留下的威势,以左卫为中坚,右卫逐渐衰微。到嘉靖年间,左卫衰落。大概景祖的六个兄弟分居六处,被称为宁古塔贝勒。“宁古”是六这个数,“塔”是个的意思。见吴兆骞《宁古塔纪略》。满语所谓宁古塔贝勒,汉语称为六祖。清代官书中有完整记载。六祖居住在兴京附近,并不是宁古塔之地。世人因为有一个地名叫宁古塔,便认为宁古塔贝勒就是因地得名,又说宁古塔之地有塔,这些都是错误的说法。六祖分居之时,正是左卫涣散的时候,因此嘉靖年间建州的强悍酋长是王杲。根据《明史·李成梁传》,王杲被称为:“建州都指挥,不详其为何卫。”稻叶说:“明人的记录中称王杲为右卫都督,但没有指出这里所谓的明人记录究竟是哪部书,原文又是什么?”他又说:“王杲应当是凡察的后人,那么根据这一点可以推知他属于右卫。”《明史》称他为建州都指挥。这应当是建州各卫都已经衰落,只有王杲凭借右卫独自猖獗,于是如同天顺年间董山独自兼领三卫的情况一样。虽然他起初出自右卫,但隆庆、万历年间已经不再以右卫之名相称。这就是嘉靖以后右卫又兴起,并与左卫交替发展的事实。王杲这个名字,源自《鸡林旧闻录》误引山东人把他当作清世祖奸生父的说法,后来流传到英国人濮阑德所著的《清宫史》中。此前我在《旧闻录》中已经对此作过辨正,但当时详细说明该书文字毫无根据,还无法说清王杲的来龙去脉。最近才从《明史》张学颜、李成梁等人的传记中得到一些线索。再结合稻叶氏的说法及其贯串起来的线索,才确知李成梁传中所说的王杲之子阿台,就是《东华录》中的阿太章京。王杲父子与景祖、显祖二祖相始终,和太祖起兵的事紧密相接。因为这件事的头绪较为复杂,而且王杲曾经是建州全境的雄长,使景祖、显祖二祖都受其役属。他的儿子阿台,才与清太祖相承接。景祖、显祖二祖死于阿台之难,在《清实录》中说是为阿台殉难;在明人的记载中,则说二祖出卖阿台以讨好李成梁,却仍被成梁滥杀。总之,这件事同清朝的关系很多,事迹也较为丰富,另行编为专纪附在后面。这里不再全部列举。
王杲为明兵所捕斩,斯时左卫后人为清景、显二祖,尚未能自振。而与杲相继为边患者,仍为右卫分子之王兀堂。盖兀堂既非左卫支派,所居又不在兴京附近。当凡察分为右卫之日,明廷即不言其分地。其时兴京即赫图阿拉等处,为李满住所居,凡察等初至兴京附近。即在满住所遗之婆猪江流域。后董山入居赫图阿拉,意婆猪江地,即为右卫所居。而王兀堂之兴,恰在婆猪江流域,意与王杲同部。杲入居兴京附近,遂由兀堂领其故地。证以《明史》,王兀堂居近宽奠,是为婆猪江地。《张学颜传》:“辽阳镇东二百余里,旧有孤山堡。巡按御史张锋,增置险山五堡。然与辽镇声援不接。都御史王之诰奏设险山参将,辖六堡一十二城,分守▯阳。又以其地不毛,欲移置宽佃,以时绌不果。万历初,李成梁议移孤山堡于张其哈佃,移险山五堡于宽佃、长佃、双墩、长领散等。皆据膏腴,扼要害,而边人苦远役,出怨言。工甫兴、王杲复犯边,杀游击裴承祖。巡按御史亟请罢役。学颜不可曰:‘如此则示弱也。’即日巡塞上,抚定王兀堂诸部。听于所在贸易。卒筑宽佃,斥地二百余里。于是抚顺以北,清河以南,皆遵约束。明年冬,发兵诛王杲,大破之。”云云。此王杲与王兀堂为同时各部,而王兀堂诸部为近于宽佃之证也。又《李成梁传》:“万历七年,迤东都督王兀堂,故通市宽奠。后参将徐国辅弟国臣,强抑市价,兀堂乃与赵锁罗骨,数遣零骑侵边。明年三月,以六百骑犯▯阳及黄冈岭,指挥王宗义战死。复以千余骑从永奠入,成梁击走之,追出塞二百里。敌以骑卒拒而步卒登山鼓噪,成梁大败之,斩首七百五十,尽毁其营垒……其秋,兀堂复犯宽奠,副将姚大节击破之,兀堂由是不振。”云云。所称迤东都督,未知为王杲死后而袭之,抑本有此名号。明人称建州为迤东,已见前引《赵辅传》。成化三年,总兵征迤东一语,当万历七八年,为明兵所破,史言自是不振。盖后二三年,清太祖即以左卫崛起,尽并诸部。次及海西野人,然后入占辽东,固亦不容建州复有他能自振之部落矣。凡察为孟哥帖木儿之弟,孟哥帖木儿并其子阿古,为七姓野人所杀。虽尚有童仓及董山二子,然其时建州左卫都督之名号暂归凡察。具见前文。夫孟哥帖木儿为清之肇祖原皇帝孟特穆,童仓即其次子褚宴,董山即其长子充善,实毫无疑义。别见后诸纪。至凡察之名,在清世官书有名范察者,或亦作樊察。其说曰:“三天女浴于布尔湖里,神鹊衔朱果,置季女衣。季女含口中,忽已入腹有身,生布库里雍顺。三姓有乱,雍顺往,知为天女所生,推为国主而乱定。是为清开基之始祖。越数世,国人叛,雍顺之族被戕,有幼子名范察者获免。隐其身以终。数传至肇祖原皇帝。”云云。日本人以范察之为人幼子,遭家难而获免,与明世所纪凡察之事件,决为即系一人。虽其世次不符,然今按开国方略,雍顺之于肇祖,其相距之世数,本与他官书大不相合。方略系据太祖所自言,必更可信。雍顺以来之世次,先自不确,则凡察之在清祖先中,世次亦安足征信?事实同,命名同,此凡察即彼范察或樊察,当可信。说详后雍顺及肇祖各纪。
●建州左卫前纪第三 布库里雍顺
译王杲被明军捕获并斩杀时,左卫的后代、清朝的景祖和显祖二祖,尚且还没有力量振兴自己。而继王杲之后继续成为边患的,仍是右卫一支的王兀堂。王兀堂大概既不是左卫的支派,居住地又不在兴京附近。凡察分为右卫的时候,明廷并没有说明他的分地。当时兴京就是赫图阿拉等地,是李满住居住的地方;凡察等人最初来到兴京附近,也就是李满住所遗留的婆猪江流域。后来董山迁入赫图阿拉,那么婆猪江一带大概就是右卫所居之地。王兀堂兴起,正好在婆猪江流域,大概与王杲属于同一部。王杲迁居兴京附近后,王兀堂便领有他的旧地。以《明史》相互印证,王兀堂居住在靠近宽奠的地方,这就是婆猪江一带。《张学颜传》说:“辽阳镇以东二百多里,原来有孤山堡。巡按御史张锋增设险山五堡,但它们与辽镇之间声援不相连接。都御史王之诰上奏设置险山参将,管辖六堡一十二城,分守▯阳。又因为那里土地贫瘠,想把驻地迁到宽佃,但因时局困窘,未能实现。万历初年,李成梁建议把孤山堡迁到张其哈佃,把险山五堡迁到宽佃、长佃、双墩、长领散等地。” 这些地方都占据肥沃土地,扼守险要,但边地军民苦于路途遥远、劳役繁重,纷纷发出怨言。工程刚开始,王杲又侵犯边境,杀死游击裴承祖。巡按御史急忙请求停止工程。张学颜不同意,说:‘这样就会向敌人示弱。’当天便巡视边塞,安抚并平定王兀堂所属各部,听任他们在当地进行贸易。最终还是修筑了宽佃,向外拓展土地二百多里。于是,抚顺以北、清河以南的地区,全都遵守约束。第二年冬天,出兵讨伐王杲,把他打得大败。”以上记载说明,王杲和王兀堂是同时存在的不同部落,而王兀堂所属各部靠近宽佃,正是这种情况的证明。又《李成梁传》说:“万历七年,迤东都督王兀堂,过去曾同宽奠通商。后来参将徐国辅的弟弟国臣,强行压低市场价格,王兀堂于是和赵锁罗骨多次派遣小股骑兵侵犯边境。第二年三月,率六百骑兵进犯▯阳和黄冈岭,指挥王宗义战死。又率一千多骑兵从永奠进入,成梁将其击退,追出边塞二百里。敌军用骑兵抵挡,而步兵登山擂鼓呐喊,成梁大败敌军,斩首七百五十,全部毁掉其营垒……那年秋天,王兀堂又侵犯宽奠,副将姚大节将其击破,王兀堂从此便振作不起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零骑〕 以上是有关记载。所谓“迤东都督”,不知道是王杲死后由人承袭的称号,还是原本就有这个名号。明人把建州称为迤东,这一点前面引用的《赵辅传》已经说明。成化三年总兵征讨迤东的说法,应当是在万历七八年被明军击败,史书说从此不再振作。大概过了两三年,清太祖就从左卫兴起,把各部全部兼并。接着又兼并海西野人,后来进入并占据辽东,因此建州自然也不可能再有其他能够重新振作的部落了。凡察是孟哥帖木儿的弟弟,孟哥帖木儿及其儿子阿古被七姓野人杀死。虽然当时还有童仓和董山的两个儿子,但那时建州左卫都督的名号暂时归于凡察。具体情况前文已经说过。孟哥帖木儿就是清朝的肇祖原皇帝孟特穆,童仓就是他的次子褚宴,董山就是他的长子充善,这一点确实毫无疑义。另见后面的各篇纪传。至于凡察这个名字,在清朝官书中有名为范察的,也有写作樊察的。清朝的说法是:“三位天女在布尔湖里沐浴,神鹊衔来朱果,放在小女的衣服上。小女把它含在口中,忽然朱果已经进入腹中,于是怀了孕,生下布库里雍顺。三姓发生动乱,雍顺前往那里,众人知道他是天女所生,便推举他为国主,动乱于是平定。” 这就是清朝开基的始祖。过了几代,国人反叛,雍顺的族人被杀,有一个名叫范察的幼子幸免。他隐藏身份直到终老。传了几代之后,才传到肇祖原皇帝。”以上是有关记载。日本人认为,范察是雍顺的幼子,在家族遭难时幸免,这与明代所记凡察的事情,肯定是同一个人。虽然他的世次不相符合,但如今考察《开国方略》,雍顺到肇祖之间相隔的世代数,本来就同其他清朝官书大不相合。《开国方略》依据太祖亲口所说的话,必定更为可信。雍顺以来的世次既然本来就不准确,那么凡察在清朝祖先中的世次,又怎么足以作为凭据呢?事实相同,名称也相同,因此这个凡察就是那个范察或樊察,应当是可信的。详细说法见后面的《雍顺纪》和《肇祖纪》。●建州左卫前纪第三 布库里雍顺
王先谦《东华录》所录《清实录》文云:“长白山,山高二百余里,绵亘千余里。山之上有潭曰闼门,周八十里,源深流广,鸭绿、混同、爱滹三江出焉……山之东有布库里山,山下有池曰布尔里湖。相传有天女三,长恩古伦、次正古伦、次佛古伦,浴于池。浴毕,有神鹊衔朱果,置季女衣。季女含口中,忽已入腹,遂有身。告二姊曰:‘吾身重不能飞升,奈何?’二姊曰:‘吾等列仙籍,无他虞也。此天授尔娠,俟免身来未晚。’言已别去。佛库伦寻产一男,生而能言,体貌奇异。及长,母告以吞朱果有身之故,因命之曰:‘汝以爱新觉罗为姓,名布库里雍顺。天生汝以定乱国,其往治之。’汝顺流而往,即其地也。与小ザ乘之。母遂凌空去。子乘舫顺流下,至河步,登岸折柳枝及蒿为坐具,端坐其上。是时其地有三姓,争为雄长,日构兵相仇杀,乱靡由定。有取水河步者,见而异之。归语众曰:‘汝等勿争,吾取水河步,见一男子,察其貌,非常人也。天必不虚生此人。’众往观,皆以为异。因诘所由来。答曰:‘我天女所生,天生我以定汝等之乱者。’且告以姓名。众惊曰:‘此天生圣人也,不可使之徒行。’遂交手为舁,迎至家。三姓者议曰:‘我等盍息争,推此人为国主,以女百里妻之。’遂定议。妻以百里,奉为贝勒。其乱乃定。于是居长白山东,俄漠惠之野俄朵里城,国号满洲,是为开基之始。越数世以后,不善抚其众,国人叛。布库里雍顺之族被戕。有幼子名范察者,遁于荒野。国人追之。曾有神鹊止其首,追者遥望鹊栖处,疑为枯木,中道而返。范察获免,隐其身以终。自此后世俱德鹊,诫勿加害云。数传至肇祖原皇帝。”
以上为清世所传始祖布库里雍顺之事实。古来帝制与神权互相糅杂之代,例作此等不经语,以示神奇。帝王之末造,有愿子孙生生世世勿生帝王家之痛;而其代兴者,必又兴高采烈,自云有命在天。千古昏蒙,如出一辙。清起荒服,见解尤不免蒙昧。三天女浴身之说,三百年以为不刊之典,总之为无父之儿而已。若后世以山东人王杲故事,附会雍顺之母,正无可解。日本人则谓雍顺本无是人,清之本原,即由肇祖为始。其说创于文学博士内藤虎次郎。而稻叶岩吉等皆尊信之。其所根据,不过以长白山东俄漠惠之地名,恰与肇祖所乘虚入居之朝鲜会宁府属地斡木河相合。肇祖即于此地受建州左卫指挥之职,指为发祥之据,斡木河一名吾音会,又名吾弥府,亦作兀弥府。即前纪所云《明史 朝鲜传》文讹作九犭尔府者也。河非通流之河,府非政区之府,总之皆为音转,故与俄漠惠、鄂谟辉均相等。此事别详《肇祖纪》。日本人谓清人指发祥地在宁古塔附近,以今敦化县为鄂多里,而于其左近觅一音与俄漠惠相近之地以实之。此所觅得之俄漠惠,仅从康熙朝内府舆图中,按其字音摸索而得。而在康熙朝敕撰之《皇舆表》卷二,言俄朵里城在兴京东北一千五百里,四至莫考云云。常时并未确指俄朵里之境,又安有俄漠惠地。且其地在长白山北,非长白山东。故断言敦化附近之俄惠漠,为乾隆以来所附会。而俄朵里则系建州部族之称,非必实有是城。因斡木河与俄漠惠音近,又恰在长白山东,乃断定其为《实录》所言雍顺发祥之地。又以斡木河地无俄朵里城可指,则断定为建州原有之部族名。又以入居斡木河省为肇祖,则断定雍顺之事实即肇祖之事实,并非别有其人。曲折按合,其会意亦甚巧。此日本人之见解也。
译王先谦《东华录》所收《清实录》的文字说:“长白山高二百多里,绵延一千多里。山上有一潭,名叫闼门,周围八十里,源头深、流域广,鸭绿江、混同江、爱滹江三条江都发源于此……山的东面有布库里山,山下有一个池子,名叫布尔里湖。相传有三位天女,长女恩古伦、次女正古伦、三女佛古伦,在池中沐浴。沐浴完毕,有神鹊衔来朱果,放在小女的衣服上。小女把朱果含在口中,忽然已经进入腹中,于是怀了孕。她告诉两个姐姐说:‘我的身体沉重,不能飞升,这可怎么办?’两个姐姐说:‘我们都列入仙籍,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这是上天让你怀孕,等你分娩以后再来,也还不迟。’说完就分别离去。佛库伦不久生下一个男孩,生下来就能说话,体貌奇异。等孩子长大后,母亲把他因吞食朱果而怀孕的缘故告诉他,于是给他命名说:‘你以爱新觉罗为姓,名叫布库里雍顺。上天生你,是要平定乱国,你去治理它。你顺流而下,那里就是那个地方。’让他乘坐小▯。母亲便凌空离去。孩子乘船顺流而下,到了河步,登岸后折取柳枝和蒿草做成座具,端坐在上面。当时那里有三姓人,争相称雄,天天交战,彼此仇杀,动乱无法平定。” 有一个到河步取水的人,看见他后觉得非常奇异。回去告诉众人说:‘你们不要再争斗了,我到河步取水时,看见一个男子,观察他的相貌,绝不是普通人。上天一定不会无缘无故地生下这个人。’众人前往观看,都认为他非同寻常,于是追问他的来历。他回答说:‘我是天女所生,上天生我,就是要平定你们的动乱。’并且告诉了他们自己的姓名。众人惊讶地说:‘这是上天降生的圣人,不能让他徒步行走。’于是众人互相用手抬着他,把他迎到家中。三姓人商议说:‘我们何不停止争斗,推举这个人为国主,把百里家的女子嫁给他?’于是议定,将百里家的女子嫁给他,奉他为贝勒。动乱于是平定。此后,他居住在长白山以东的俄漠惠之野、俄朵里城,国号为满洲,这就是开基的始祖。过了几代以后,他不善于安抚民众,国人反叛。布库里雍顺的族人被杀。有一个名叫范察的幼子逃到荒野,国人追赶他。曾有一只神鹊停在他的头上,追赶者远远望见神鹊停留的地方,以为是枯木,便中途返回。范察因此幸免,隐姓埋名直到终老。从此以后,后代都感念神鹊,告诫人们不要伤害它。传了几代之后,才传到肇祖原皇帝。” 以上是清朝流传的始祖布库里雍顺的事迹。自古以来,在帝制与神权相互混杂的时代,通常都会编造这类荒诞不经的话,以显示神异。帝王末世,有人痛苦地希望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不要生在帝王之家;而取代他们兴起的人,又必定兴高采烈地宣称自己受命于天。千古以来的昏昧,仿佛全都如出一辙。清朝起于荒远之地,这种见解尤其不免蒙昧。三天女沐浴的说法,流传三百年而被当作不可更改的经典,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无父之子的故事罢了。至于后世有人把山东人王杲的故事附会到雍顺之母身上,那就更无法解释了。日本人则认为,雍顺本来并不存在,清朝的本源就是从肇祖开始的。这种说法由文学博士内藤虎次郎首先提出,稻叶岩吉等人都尊奉相信。他们所依据的,不过是长白山东面的俄漠惠这个地名,恰好同肇祖乘虚进入并居住的朝鲜会宁府所属斡木河相吻合。肇祖就是在这个地方接受建州左卫指挥的职务,于是被他们指为清朝发祥的依据。斡木河又名吾音会、吾弥府,也写作兀弥府,就是前面《明史·朝鲜传》中所说、误写成九犭尔府的地方。这里的“河”不是能够通航的河流,“府”也不是行政区划的府,总之都是译音,所以同俄漠惠、鄂谟辉相类。此事另见《肇祖纪》。日本人认为,清朝人把发祥地指在宁古塔附近,把今天的敦化县看作鄂多里,又在其附近寻找一个读音接近俄漠惠的地方来坐实这种说法。这个寻得的俄漠惠,只是从康熙朝内府舆图中按照字音摸索出来的。而康熙朝奉敕编撰的《皇舆表》卷二说,俄朵里城在兴京东北一千五百里,四至无从考知,等等。当时根本没有明确指出俄朵里的范围,又哪里会有俄漠惠这个地方?况且那里在长白山以北,并不在长白山东面。因此可以断定,敦化附近的俄惠漠,是乾隆以来附会出来的。至于俄朵里,则是建州部族的称呼,未必确实有这样一座城。因为斡木河与俄漠惠读音相近,又恰好在长白山东面,于是便断定斡木河就是《实录》所说的雍顺发祥之地。又因为斡木河没有可以指认的俄朵里城,于是便断定俄朵里是建州原有的部族名称。又因为肇祖迁居斡木河,于是便断定雍顺的事迹就是肇祖的事迹,并不是另有其人。这样曲折地逐一按合,所得出的解释也确实很巧妙。这就是日本人的见解。
然吾以为俄漠惠与斡木河,均为译音,斡木河究为肇祖所迁居,非斡朵里之原地。斡朵里为《元史》之斡朵怜,自有明征。而稻叶氏所据《龙飞御天歌》,朝鲜李成桂于明洪武、建文之间,确有移阑豆漫即三万户入侍之事。此三万户中,一为后授建州卫指挥阿哈出,一为右授建州左卫指挥之孟哥帖木儿,即清肇祖孟特穆。而要皆为《元地理志》合兰府水达达等路五万户府中之三万户府。具如上篇所述,夫此五万户府,即设自元初,在明初肇祖之为斡朵里万户,必得自先世之遗。观其与阿哈出等所标三万户之名号,既与元志相合,必即受自元初。《元百官志》,于诸路万户府之下,云其官皆世袭。而《元兵志》则云:“国初典兵之官,视兵数多寡,为爵秩崇卑。长万夫者为万户,千夫者为千户,百夫者为百户。世祖等颇修官制……万户千户死阵者,子孙袭爵,死病则降一等。把总百户老死,万户迁他官,皆不得袭。是法寻废。后无大小皆世其官,独以罪去得则否。”云云。又:“于军士则言辽东之纠军、契丹军、女直军、高丽军,云南之寸白军,福建之畲军,则皆不出戍他方者,盖乡兵也。”云云。据此可知元万户府之本皆世袭。女直军尤为乡兵,不出戍他所,无迁官,不得袭之理。亦无死阵、死病之别,元初各万户府之原名尚在,即其受自元初,得之世袭无疑。又考魏源《圣武记 开国龙兴记》一,所引《开国方略》,及王先谦《东华录》天命以前,万历四十年壬子,十二月,太祖责乌喇贝勒布占泰有云:“我爱新觉罗氏,由上天降生,事事顺天命、循天理,数世以来,远近钦服,从不被辱于人。汝即不知百世以前事,岂十世以来之事亦不知耶?”云云。则雍顺之得姓,及诞自天女,据太祖自言,不过十世以来之事。从太祖本身而上溯之:二世为显祖,三世为景祖,四世为兴祖,五世为妥罗即脱罗兄弟,六世为董山即充善兄弟,七世为肇祖。再溯其前,不过三世,即满十世之数。是知《实录》所云:“雍顺开国越数世而后国乱,又遁荒越数世而后传至肇祖,必为悠谬之词。”由元初至明洪武末,相距百年,正合三世以来之时限。斡朵里必有始祖,始祖又必在元初。太祖自述雍顺之生,前于肇祖者为三世,则雍顺之即为元初受万户府职者,又无疑矣。
雍顺既必有是人,其所居之地,为元代合兰府水达达等路之斡朵里。夫合海府领混同江南北两岸之地,以今三姓地为其中心,则《清实录》所谓雍顺往定三姓之乱者,亦不无关合。其鄂多里之是否即今敦化,证以《实录》所言,距兴京千五百里,殊不相合。今敦化之距兴京,至多不能满千里。康熙时既称鄂多里城四至无考,则后起之以鄂多里为即阿克敦,而设县时遂名敦化者,殊难必其真确,当尚在其北,与三姓较近之处。因《元地理志》可证斡朵里之有万户,且与胡里改均属合兰府。可见清之自有始祖,不能以肇祖居朝鲜会宁之斡木河,适与俄漠惠之音相近,而与始祖与肇祖并为一人。夫斡木河与俄漠惠,仅止音似,本不能强断为一地。惟长白山方位有定,《实录》既指俄漠惠之野及斡朵里城,在长白山之东,而今据清之官书,并上溯《无地理志》,皆当定斡朵里在长白山北。日本人以东与北一字之歧异,即断清始祖为无此人,以斡木河之音近俄漠惠,即断清肇祖为《实录》之始祖,所化一而为二,则亦未免武断矣。夫《实录》本难尽信,雍顺至肇祖之世次,即与太祖自述之言不符,中间着一范察,又当即肇祖弟凡察之传讹。《实录》有此种种难据之迹,何独以其一东字为万难改动。意其所云长白山东,或即缘肇祖后居斡木河,误合为一,果尔,则东字缘后来所徙之地而延误。所误不过一东字,日本人必以斡木河当俄漠惠,又无以处斡朵里,则以为是部族而非城。知有《元地理志》之合兰府各万户,而斡朵怜万户府,决不能移至朝鲜。则略之为部族,又抹杀一元初始受斡朵怜万户之人,使清史必除去始祖一代,乃与相合。是其所抵触者较多,不如听其东与北方向之小误,而于其他各证据为相合。以雍顺在未为建州左卫以前,故又为建州左卫之前纪。其下距肇祖之世次,则据太祖所自言,断为三世以内,与元初至洪武末之年数亦相合,而不从《实录》所言,是为《布库里雍顺纪》。
斡木河一名吾音会之下改作,又名阿木河,其音与俄漠惠、鄂谟辉均相等。
●肇祖纪第四
肇祖原皇帝,讳都督孟特穆。生有智略,慨然以恢复为志。计诱先世仇人之后四十余人,至苏克苏浒河,虎拦哈达山下,赫图阿哈地,距俄朵里城四千五百余里,诛其半以雪祖仇,执其半以索旧业。既得,遂释之。于是肇祖居赫图阿喇地生子二:长充善、次褚宴。
译然而我认为,俄漠惠与斡木河都是译音;斡木河毕竟是肇祖迁居之地,并不是斡朵里的原所在地。斡朵里就是《元史》中的斡朵怜,有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稻叶氏所依据的《龙飞御天歌》记载,朝鲜李成桂在明洪武、建文年间,确实有把阑豆漫,也就是三万户,迁来入侍的事情。这三万户中,一户就是后来被授予建州卫指挥的阿哈出,另一户就是后来被授予建州左卫指挥的孟哥帖木儿,也就是清朝的肇祖孟特穆。而这些都属于《元地理志》所说的合兰府水达达等路五万户府中的三万户府。具体情况如上篇所述。这个五万户府,是元朝初年设置的;明初肇祖担任斡朵里万户,必定是承自先世遗制。考察他与阿哈出等人所标明的三万户称号,既然同《元志》相合,就必定是承袭自元初。《元百官志》在记载诸路万户府时说,其官职都可以世袭。《元兵志》则说:‘国家初年掌管军队的官员,根据兵力多少来决定爵秩的高低。统领一万人的称为万户,统领一千人的称为千户,统领一百人的称为百户。世祖等人逐步修订官制……万户、千户在阵亡时,子孙可以承袭爵位;因病死亡时,则降一等。’ ‘把总、百户年老而死,万户调任其他官职,都不能世袭。这项制度不久便废止了。后来无论官职大小都由子孙世袭,只有因犯罪被罢免的不能承袭。’以上是有关记载。又说:‘至于军士,辽东有纠军、契丹军、女直军、高丽军,云南有寸白军,福建有畲军,这些军队都不出戍其他地方,大概属于乡兵。’以上记载说明,元代万户府的官职原本都是世袭的。女直军尤其属于乡兵,不到其他地方戍守,没有调任官职、不能承袭的道理;也没有阵亡与病死的区别。元初各万户府的原有名称还在,因此它们既然承自元初,能够世袭也毫无疑问。又考察魏源《圣武记·开国龙兴记》第一篇所引《开国方略》,以及王先谦《东华录》所载天命以前的史料,万历四十年壬子十二月,太祖责备乌喇贝勒布占泰时说:‘我们爱新觉罗氏,是上天降生的,事事顺应天命、遵循天理。几代以来,远近之人都敬服我们,从来没有受辱于人。你即使不知道百代以前的事情,难道连十代以来的事情也不知道吗?’等等。由此看来,雍顺得爱新觉罗之姓以及诞生于天女的说法,按照太祖自己的话,不过是十代以来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万户〕 从太祖本人向上追溯:第二代是显祖,第三代是景祖,第四代是兴祖,第五代是妥罗,即脱罗兄弟,第六代是董山,即充善兄弟,第七代是肇祖。再往上追溯,不过三代,正好达到十代之数。由此可知,《实录》所说“雍顺开国,过了几代国家发生动乱;逃入荒野,又过了几代才传到肇祖”,必定是荒诞失实的话。从元初到明洪武末年,相隔一百年,正好符合三代以来的时间限度。斡朵里必定有一位始祖,而始祖又必定在元初。太祖自己说雍顺出生在肇祖之前三代,那么雍顺就是元初接受万户府职务的人,这一点也没有疑问。既然雍顺确实有其人,那么他居住的地方,就是元代合兰府水达达等路的斡朵里。合海府管辖混同江南北两岸的地区,以今天的三姓一带为中心,那么《清实录》所说雍顺前往平定三姓之乱,也不是完全没有对应之处。至于其中的鄂多里是否就是今天的敦化,以《实录》所说它距离兴京一千五百里来验证,实在不相符合。今天敦化距离兴京,最多也不到一千里。康熙时期既然说鄂多里城四至无从考知,那么后来把鄂多里认作阿克敦,设置县时便取名敦化,也很难断定确实如此;它应当还在敦化以北、靠近三姓的地方。由于《元地理志》可以证明斡朵里设有万户,并且与胡里改同属合兰府,因此可以看出,清朝自有始祖,不能因为肇祖居住在朝鲜会宁的斡木河,而斡木河恰好与俄漠惠读音相近,就把始祖和肇祖认作同一个人。斡木河与俄漠惠仅仅读音相似,本来不能强行断定为同一个地方。只是长白山的方位是确定的;《实录》既然说俄漠惠之野和斡朵里城在长白山东面,而今天依据清朝官书,再上溯《元地理志》,都应当确定斡朵里在长白山以北。日本人仅仅因为东面与北面一字的差异,就断定清朝始祖并不存在;又因为斡木河的读音接近俄漠惠,就断定清朝肇祖就是《实录》中的始祖,把原本的两个人化为一个人,这也未免武断了。《实录》本来就很难全部相信;雍顺到肇祖之间的世次,已经同太祖自己所说的话不符,中间又插入一个范察,而范察应当就是肇祖弟弟凡察的传讹。《实录》有这样种种难以凭信的痕迹,为什么偏偏认为其中“东”这个字绝对不能改动?我认为,它所说的长白山东面,或许正是因为肇祖后来迁居斡木河,才误把两地合为一处。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东”字就是因后来迁居的地方而产生的讹误。所误不过是一个“东”字,日本人却一定要把斡木河当作俄漠惠;又无法安置斡朵里,于是便把它说成部族而不是城。明知《元地理志》记载合兰府有各个万户,而斡朵怜万户府绝不可能迁到朝鲜,却把它略去说成部族,又抹杀元初最早接受斡朵怜万户职务的人,使清史必须删去始祖这一代,才能同自己的说法相合。这样一来,它所抵触的地方反而更多,不如承认“东”与“北”在方向上的小误,而认为其他各项证据彼此相合。因为雍顺生活在建州左卫建立以前,所以又把这一篇列为《建州左卫前纪》。至于他与肇祖之间的世次,则依据太祖亲口所说,断定在三代以内;这也同元初至明洪武末年的年数相符合,而不采用《实录》的说法。因此,这一篇定名为《布库里雍顺纪》。斡木河又名吾音会之下改作,也叫阿木河;这个名称与俄漠惠、鄂谟辉的读音都相同。●肇祖纪第四 肇祖原皇帝,讳都督孟特穆。他生来有智慧和谋略,慨然立志要恢复祖业。他设计诱骗先世仇人的后代四十多人,到达苏克苏浒河、虎拦哈达山下的赫图阿哈地,那里距俄朵里城四千五百多里;他杀掉其中一半,以报祖先的仇,又拘捕另一半,追索旧日的产业。目的达到后,便把他们释放了。于是肇祖居住在赫图阿喇地,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充善,次子褚宴。
以上为王先谦之《东华录》。苏克苏浒河注云:苏浒二字,或作素护。虎拦哈达山注云:虎拦或作呼兰赫图。阿喇地注云:谨案《开国方略》,在苏克素护河、嘉哈河之间,后称兴京。
蒋录无至苏克苏浒河、虎拦哈达山下,赫图阿哈地,距俄朵里城四千五百余里数句,又诸所引《开国方略》等书,皆指赫图阿喇为距俄朵里一千五百余里,此以一字讹为四字,必当改正。又赫图阿拉地在虎拦哈达山下,此别有所谓赫图阿哈者,哈字当系喇字之误。日本稻叶氏亦引此文为传钞《太祖实录》,哈正作喇,四正作一也。
清官书之言肇祖事实者止此。所云先世之仇,在女真部族,彼此相杀,本无足异。雍顺之后,为人所攻杀,肇祖起而复仇,此与肇祖后为七姓野人所杀,弟凡察等幸存,系别一事。今据稻叶氏所援引之各书,别辑肇祖之事实如左:
猛哥帖木儿为元斡朵怜万户府之后,姓爱新觉罗氏,一云姓夹温,又姓童。元亡,此斡朵怜万户府,未经明廷所认,亦未与明廷招降所及,猛哥帖木儿犹以旧万户之称自居,与阿哈出等三人,皆出于元合兰府水达达等路万户府之后者,同称为三万户。用满语则谓之移兰豆漫。以此名义,先自通于朝鲜。明太祖洪武末年,朝鲜李朝李成桂开国,更名李旦,女真三万户入侍。而猛哥帖木儿经旦授以万户之职,盖复其世称,僭为中国代施其爵赏也。猛哥帖木儿既复祖仇,遂居赫图阿喇,旋徙珲春。李旦以建文二年让国于子芳远。建文三年,为朝鲜王李芳远之元年。芳远在朝鲜王位时,曾升猛哥帖木儿上将军职。至芳远之十年,女真寇朝鲜,朝鲜罢孔州,弃其地。时为永乐八年。猛哥帖木儿乘虚入居之。越二年,永乐十年,明设建州左卫,即于朝鲜孔州故地。十四年,猛哥帖木儿朝京师,赐宴。十六年,朝鲜太宗李芳远请传位于世子衤▯。十八年为朝鲜王李衤▯元年,宣德八年,为朝鲜李衤▯之十五年。其冬,猛哥帖木儿并其子阿古,为七姓野人所杀。弟凡察暂代,遗二子:曰童仓、曰董山。终以董山袭左卫指挥,别有专纪。清初追尊猛哥帖木儿为肇祖原皇帝。
猛哥帖木儿明纪载亦作孟哥帖木儿,清纪载言肇祖原皇帝,讳都督孟特穆。都督为官名,满文称某人某官者,例先官名而后人名。日本人由奉天钞得之。《清实录》,清实纪载,尚多沿关外之旧纪,某人某官,恒称某官某人。肇祖为都督,故名字之上,冠以都督。兴祖之名,《实录》亦言名都督福满,此可知也。《元史》名帖木儿者极多。殿板及钦定三史《国语解》皆改作特穆尔。
斡朵怜万户府,见前篇,出朝鲜之《龙飞御天歌》,爱新觉罗出《清实录》,夹温出《龙飞御天歌》。其姓童,亦见稻叶所引朝鲜人所著《东国舆地胜览》卷五十会宁都护府下曰:“本高勾丽旧地,胡言斡木河。本朝太宗朝,斡朵里童孟哥帖木儿,乘虚入居。世宗十五年,兀狄哈杀孟哥父子,斡木河无酋长。十六年,遂移石幕宁北镇于伯颜愁所。寻以斡木河西北当贼冲,且斡朵里遗种所居,特设城堡,令宁北镇节制使兼之。然其地距镇阻隔,声援悬绝,是年夏,别置镇于斡木河,以丰山、圆山、细谷、宥洞、高郎、岐阿山、古富居、釜回还等地为界,称会宁镇。”云云。此为孟哥帖木儿姓童之所出。孟哥子名童仓,童亦姓也。鸭绿江流域之婆猪江,因建州女真所居,后改称佟家江。佟与童为一音。满洲佟姓本大族。爱新觉罗为清始祖之姓。夹温疑即斡准二字双声之互倒。金国语,称金为斡准,又作按春,又作按出。此即清之所谓爱新。见清钦定之《满洲源流考》。童则或系建州之普通姓,与李满住等共之。故居婆猪者,以李满住为先。而江即以其姓为名。孟哥亦承其姓,已见于朝鲜之纪载。清太祖亦即姓佟。稻叶引《明实录》:“神宗万历十七年九月辛未,以建州夷酋童奴儿哈赤为都督佥事。”又引《东夷考略》,则亦云:“奴儿哈赤姓佟,故建州之枝部也。”此可知明时实以清人为佟姓。至《清实录》称太祖元妃为佟佳氏。见《东华录》。佟桂即佟家,犹之完颜部亦称王甲部,以完颜为金之嫡传,故称王家,音转而为王甲。然建州固未必有同姓不为婚之禁忌。就其近属言之,王杲为凡察之后,而即为显祖之妻父。王杲之子阿台为太祖之舅,又为太祖之堂姊婿。显祖兄礼敦之女为阿台妻,即所谓阿太章京为景祖孙婿。景、显二祖,以李成梁围阿太,以一女之顾念,与阿太并命于围城中者也。事实别见后各纪。
译以上是王先谦的《东华录》。苏克苏浒河下注释说:苏浒二字,有的版本写作素护。虎拦哈达山下注释说:虎拦有的版本写作呼兰赫图。阿喇地下注释说:谨按《开国方略》,此地在苏克素护河与嘉哈河之间,后来称为兴京。蒋录没有“至苏克苏浒河、虎拦哈达山下,赫图阿哈地,距俄朵里城四千五百余里”这几句;而且其中引用的《开国方略》等书,都说赫图阿喇距俄朵里一千五百多里。这里是把一个字讹成了四个字,必当改正。又据说赫图阿拉地在虎拦哈达山下,这里另有一个所谓赫图阿哈,哈字应当是喇字的错误。日本稻叶氏也把这段文字作为传抄的《太祖实录》引用,其中“哈”正作“喇”,“四”正作“一”。清朝官书所记载的肇祖事迹只有这些。所谓先世之仇,是女真各部彼此相杀,本来没有什么奇怪的。雍顺之后被人攻杀,肇祖起兵复仇;这与肇祖后来被七姓野人杀害、弟弟凡察等人幸存,是另一件事。现在根据稻叶氏所引用的各种书籍,另外辑录肇祖的事迹如下:猛哥帖木儿是元朝斡朵怜万户府的后代,姓爱新觉罗氏;一说姓夹温,又说姓童。元朝灭亡后,斡朵怜万户府没有得到明廷承认,也没有被明廷招降,猛哥帖木儿仍以旧万户的称号自居。他与阿哈出等三人,都出自元朝合兰府水达达等路万户府的后代,合称三万户。用满语称作移兰豆漫。三万户先以这一名义主动与朝鲜交往。明太祖洪武末年,朝鲜李朝的李成桂建立国家,改名李旦;女真三万户入朝侍奉。猛哥帖木儿经李旦授予万户之职,大概是恢复其世代称号,只是僭越代替中国施行爵赏而已。猛哥帖木儿报了祖仇后,便居住在赫图阿喇,随后迁到珲春。李旦在建文二年把王位让给儿子芳远。建文三年,是朝鲜王李芳远元年。芳远在朝鲜王位期间,曾把猛哥帖木儿升为上将军。到芳远十年,女真进犯朝鲜,朝鲜废弃孔州,放弃了那里。此时是永乐八年。猛哥帖木儿乘虚进入并居住在那里。过了两年,即永乐十年,明朝设置建州左卫,就设在朝鲜孔州的旧地。永乐十四年,猛哥帖木儿到京师朝见,明廷赐宴。永乐十六年,朝鲜太宗李芳远请求把王位传给世子衤▯。永乐十八年是朝鲜王李衤▯元年;宣德八年,是朝鲜李衤▯十五年。这年冬天,猛哥帖木儿和他的儿子阿古被七姓野人杀害。他的弟弟凡察暂时代理,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叫童仓,一个叫董山。后来终于由董山承袭左卫指挥,另有专门的纪载。清初追尊猛哥帖木儿为肇祖原皇帝。明代记载中,猛哥帖木儿也写作孟哥帖木儿;清代记载说肇祖原皇帝讳都督孟特穆。“都督”是官名,满文称某人某官时,通常先说官名,再说人名。日本人是从奉天抄录得到这一写法的。《清实录》等清代实录的记载,还多沿用关外旧日的记载习惯,某人某官,常常写成某官某人。肇祖担任都督,所以在名字上冠以“都督”。兴祖的名字,《实录》也说叫都督福满,这一点也可以证明。 《元史》中名为帖木儿的人很多。殿板本以及钦定三史《国语解》都改写作特穆尔。斡朵怜万户府,见前篇;爱新觉罗氏,见朝鲜《龙飞御天歌》;夹温氏,也见《龙飞御天歌》。“童”姓见于稻叶所引用的朝鲜人所著《东国舆地胜览》卷五十会宁都护府条,文中说:“这里原是高勾丽的旧地,胡人称作斡木河。我国太宗朝时,斡朵里童孟哥帖木儿乘虚进入并居住。世宗十五年,兀狄哈杀死孟哥父子,斡木河没有了酋长。十六年,于是把石幕宁北镇迁到伯颜愁所在地。不久因斡木河西北面正当敌人进攻的要冲,而且是斡朵里遗族居住的地方,特意设置城堡,命宁北镇节制使兼管。但那里距离镇所阻隔,声援相距遥远,因此当年夏天,又在斡木河设置镇,以丰山、圆山、细谷、宥洞、高郎、岐阿山、古富居、釜回还等地为界,称为会宁镇。”这就是孟哥帖木儿姓童的出处。孟哥的儿子名叫童仓,“童”也是姓。鸭绿江流域的婆猪江,因为建州女真居住在那里,后来改称佟家江。“佟”和“童”同音。满洲佟姓本来是大姓。爱新觉罗是清朝始祖的姓氏。夹温疑似就是斡准二字双声相互倒置而成。金朝国语称金为斡准,又写作按春、按出。这就是清代所谓的爱新。见清朝钦定的《满洲源流考》。至于童,可能是建州的普通姓氏,李满住等人也共用此姓。所以居住在婆猪江的人,以李满住为首;那条江也就以他的姓氏命名。孟哥也承袭这个姓氏,朝鲜的记载中已经见到。清太祖也姓佟。稻叶引用《明实录》说:“神宗万历十七年九月辛未,把建州夷酋童奴儿哈赤授为都督佥事。”又引用《东夷考略》,也说:“奴儿哈赤姓佟,所以是建州的支部。”由此可知,明代确实把清人称作佟姓。至于《清实录》称太祖元妃为佟佳氏,见《东华录》。佟桂就是佟家,正如完颜部也称王甲部一样:由于完颜是金朝的嫡传,所以称作王家,后来音转为王甲。然而建州未必有同姓不得通婚的禁忌。就近亲关系来说,王杲是凡察的后代,却又是显祖的岳父;王杲的儿子阿台是太祖的舅舅,又是太祖堂姊的丈夫。显祖哥哥礼敦的女儿是阿台的妻子,也就是所谓阿太章京的孙媳妇。景祖、显祖二位祖先,是因为李成梁围攻阿太;他们顾念其中一个女儿,便与阿太一同死在被围的城中。具体事实分别见后面的各纪。
孟哥为元万户府,与阿哈出等同为合兰府三万户之一,以万户之名义,入侍朝鲜。俱见上篇。李成桂开国事,见《明史 朝鲜传》:“成桂以高丽大将废君而有其国,事在洪武二十四年。旋改己名曰旦,复其国之古名曰朝鲜。建文二年,传国于子芳远。永乐十六年,芳远又请传国于子衤▯。衤▯为李氏英主,颇迫胁女真,女真屡诉诸明。如李满住之不敢居婆猪江,及凡察、童仓等之奏诉被迫皆是也。”衤▯在朝鲜纪载,谓之世宗。稻叶引《明实录》:“正统六年二月丁酉,朝鲜国王李衤▯奏:‘凡察旧居镜城阿木河,即太祖高皇帝赐服之地。其亲兄猛哥帖木儿等,被深处亏狄哈攻劫,不能自存。臣祖悯之,授以万户职事,为作公廨,给以婢仆衣粮鞍马。抚绥备至。’”云云。是为李旦授孟哥万户之事实。
衤▯奏中又言:“至臣父,升以上将军职事。”是又于李芳远时,孟哥受朝鲜上将军之职,此时孟哥未受明职,故衤▯奏中无所讳。后来天顺年间,明廷以建州酋长董山,又受朝鲜官职,则厉行诘问矣。且孟哥自通于明,而受建州左卫指挥之职。其时即夺朝鲜地以设卫,有大不利于朝鲜。孟哥亦乐得中朝之官,以与朝鲜抗礼。故至受明卫职以后,当无复需此上将军职。但若远在斡朵里,又无作公廨等之便利,此必指孟哥徙居珲春,切近朝鲜之日矣。其乘虚入居之详情,据稻叶引朝鲜人所撰《燃藜室记述》卷七一则曰:“太宗十年,女真入寇孔州,韩兴富战死,郭承佑亦败,仍以在其地之两陵,迁于咸州,以民户并于镜城,遂空其地。当时臣僚,或谓孔州当四散之地,防守极难,不若革罢之为愈;或谓境内数百里之地,岂可弃与夷狄?敌必相率而入处矣。太宗曰:‘国家疆域之内,固不可令夷狄居。然若因而黜之,则有何不可?’遂从革罢孔州之议。其后风闻大明于孔州之地建卫,朝议大骇。太宗十七年丁酉,即升富居为庆源,割镜城之豆龙耳以北之地为都护府。设栅屯兵以守之。”云云。因边患而弃地,为东方古代相传之学说。朝鲜以此致孟哥之乘虚而入,一旦蹙国数百里。孟哥入居,不以为失疆土,而以为黜夷狄。当时之迂谬如此。至闻明廷就而设卫,乃始大骇,再就腹里守边。前之弃边,固可以得无需缮守之暇逸乎哉?明廷所设之卫,即建州左卫。孟哥既占朝鲜地,又自通于明,得官守以自重。朝鲜以太宗十年弃孔州,时为永乐八年。《明实录》:“建州左卫设于永乐十年,是为芳远之十二年。至十七年乃设庆源之守。”芳远之迂缓又如此。
所以知朝鲜人所言大明于孔州之地建卫,即为建州左卫者。上文李衤▯奏中有云:“凡察旧居镜城阿木河,即太祖高皇帝赐服之地。”可知阿木河先为朝鲜所弃,而孟哥入居。继即为明廷所赐,而建州设卫矣。惟事在永乐间。衤▯误称太祖高皇帝。朝鲜究为异国,于中国年号世次,不甚了然,与中国之视朝鲜等也。孟哥当朝鲜弃孔州时,即入而居之,至为近便。盖非迳自黑图阿喇移至,实其先已移于珲春,故能视间而即入。稻叶所引《东国舆地胜览》卷五十庆源都护府云:“训春江,源出女真之地,至东林城入于豆满江,斡朵里野人所居。”云云。训春即珲春,豆满江即图们江。且称斡朵里野人,不称建州野人,必尚在未受卫职以前,是知孟哥于未入斡木河之先,曾居珲春也。又其先居赫图阿喇,则见《清实录》。永乐十四年赐孟哥宴,见稻叶引《明实录》。宣德八年,孟哥并其子阿古,为七姓野人所杀,弟凡察暂代,见《明实录》及《名山藏》。朝鲜之《东国舆地胜览》等纪载,均已见前。
●褚宴充善纪第五 童仓董山
清代官书,称肇祖二子:长充善、次褚宴。充善生子三:长妥罗、次妥罗义谟、次锡宝齐篇古。
清官书纪肇祖以下第二世止此。盖除充善有生子三人之外,其兄弟行事,直无一字可纪。又肇祖在明代各书中,尚有一子名阿古,同与于七姓野人之难。肇祖身后事,皆童仓、董山兄弟二人所绍述。故《清实录》纪肇祖之子,仅此二人。今据各书,别作纪文如下;
译孟哥是元朝万户府的人,与阿哈出等同为合兰府三万户之一,以万户的名义入朝侍奉朝鲜。这些事都见上篇。李成桂建立国家的事,见《明史·朝鲜传》:“成桂以高丽大将的身份废黜国君而取得其国家,事情发生在洪武二十四年。不久改自己的名字为旦,又恢复本国古名为朝鲜。建文二年,把王位传给儿子芳远。永乐十六年,芳远又请求把王位传给儿子衤▯。衤▯是李氏中英明的君主,对女真颇多压迫,女真多次向明朝申诉。例如李满住不敢居住在婆猪江,以及凡察、童仓等人上奏申诉自己受到逼迫,都是这种情况。”衤▯在朝鲜记载中称为世宗。稻叶引用《明实录》说:“正统六年二月丁酉,朝鲜国王李衤▯上奏:‘凡察过去居住在镜城阿木河,也就是太祖高皇帝赐给他们服属之地。他的亲哥哥猛哥帖木儿等人,被深处的兀狄哈攻打劫掠,无法自存。我的祖先怜悯他们,授予万户职务,为他们修建公廨,供给婢仆、衣服、粮食和鞍马,安抚照料十分周到。’”这些就是李旦授予孟哥万户之职的事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万户〕 衤▯在奏章中又说:“到了我的父亲时,升任为上将军职务。”这说明在李芳远时期,孟哥又接受了朝鲜的上将军之职。当时孟哥还没有接受明朝的官职,所以衤▯在奏章中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后来天顺年间,明廷得知建州酋长董山又接受朝鲜官职,便严厉地加以诘问。而且孟哥主动与明朝交往,接受了建州左卫指挥之职。当时明朝正夺取朝鲜的土地来设置卫所,对朝鲜十分不利。孟哥也乐于得到中国的官职,以便与朝鲜抗礼。因此,在接受明朝卫职以后,应当不再需要这个上将军职。但如果他远在斡朵里,又没有修建公廨等便利条件,那么这里一定是指孟哥迁居珲春、与朝鲜相距很近的时候。他乘虚进入并居住的详细情况,据稻叶引用朝鲜人所撰《燃藜室记述》卷七记载:“太宗十年,女真入侵孔州,韩兴富战死,郭承佑也战败;又因当地有两座陵墓,把陵墓迁到咸州,将百姓户口并入镜城,于是把那里完全空置。当时臣僚中,有人说孔州处在四散之地,防守极其困难,不如革除废弃为好;有人说境内数百里的土地,怎么可以抛弃给夷狄?敌人必然会相继进入并居住在那里。太宗说:‘在国家疆域之内,本来不能让夷狄居住。然而如果因此把他们驱逐出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于是采纳了革除废弃孔州的意见。后来听说大明要在孔州的土地上设置卫所,朝廷议论大为震惊。太宗十七年丁酉,即升富居为庆源,把镜城豆龙耳以北的土地划为都护府。设置栅栏,屯兵守卫。”这些说法因为边患而放弃土地,是东方古代相传的一种学说。朝鲜以此造成孟哥乘虚进入,一下子使国土缩小数百里。孟哥进入居住,朝鲜却不认为是失去疆土,反而认为是驱逐夷狄。当时的迂腐错误竟到了这种程度。直到听说明廷就在当地设置卫所,才开始大为惊恐,又转而在内地设置防线守边。此前放弃边地,难道真能得到不用修缮防守的安逸吗?明廷设置的卫所,就是建州左卫。孟哥既占据朝鲜土地,又主动与明朝交往,获得官职和守卫之权来加强自己的地位。朝鲜在太宗十年放弃孔州,当时是永乐八年。《明实录》说:“建州左卫设置于永乐十年,这是芳远十二年。到十七年才设置庆源的守备。”芳远的迂缓也到了这种程度。之所以知道朝鲜人所说的“大明在孔州土地上设置卫所”,就是建州左卫,是因为上文李衤▯的奏章中说:“凡察过去居住在镜城阿木河,也就是太祖高皇帝赐给他们服属之地。”由此可知,阿木河先被朝鲜放弃,孟哥进入居住;随后又被明廷赐予,明朝便在那里设置卫所。不过事情发生在永乐年间,衤▯错误地称为太祖高皇帝。朝鲜终究是外国,对于中国的年号和世次不很清楚,就像中国看待朝鲜一样。孟哥在朝鲜放弃孔州时就进入居住在那里,地点十分便利。大概并不是直接从黑图阿喇迁过去,而是此前已经迁到珲春,所以才能看到机会便立即进入。稻叶引用《东国舆地胜览》卷五十庆源都护府条说:“训春江发源于女真的土地,在东林城流入豆满江,是斡朵里野人居住的地方。”训春就是珲春,豆满江就是图们江。而且这里称斡朵里野人,不称建州野人,说明当时还在接受卫职以前;由此可知,孟哥在进入斡木河以前,曾经居住在珲春。至于他先前居住在赫图阿喇,则见《清实录》。永乐十四年明廷赐宴给孟哥一事,见稻叶引用的《明实录》。宣德八年,孟哥和他的儿子阿古被七姓野人杀害;他的弟弟凡察暂时代理,见《明实录》和《名山藏》。朝鲜的《东国舆地胜览》等记载,前面都已经引用过。●褚宴充善纪第五 童仓董山 清代官书称,肇祖有两个儿子:长子充善,次子褚宴。充善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妥罗,次子妥罗义谟,三子锡宝齐篇古。清朝官书记载肇祖以下第二代,只有这些。大概除了充善有三个儿子以外,他的兄弟们的事迹,实在一个字也没有可以记载的。并且肇祖在明代各书中还有一个儿子,名叫阿古,也一同遭遇了七姓野人之难。肇祖死后的事情,都是由童仓、董山兄弟二人承继叙述的。所以《清实录》记载肇祖的儿子,只有这两个人。现在根据各种书籍,另作纪文如下:
童仓童姓,童即佟也。仓为褚宴两字之合音,而董山为充善之对音。据清代官书:褚宴为弟,充善为兄。则童仓应在董山之次。然当时肇祖被杀,承肇祖之后者,实为童仓,称建州长。挟卫印亡入朝鲜。旋于正统二年十一月,奏请欲回居辽东。并于奏中正名肇祖弟凡察为叔都督。潜移建州左卫之绪于凡察。明迁敕毛怜卫都指挥同知郎卜儿罕,令人护送出朝鲜境。时童仓等携五百余家,欲与俱出,恐被朝鲜拘留,乃有此请。既奉敕,乃以耕农打围为由,潜移东良。明廷则敕凡察仍回镜城居住。凡察旋由东良出朝鲜境,未能遵敕回镜城。盖镜城故朝鲜地,朝鲜先弃置其地时,肇祖乘虚入居。朝鲜王李衤▯嗣位,不似其父芳远之愚懦,锐意西征。是时方遣其将军李蒇,出境攻击建州之佟家江流域吾弥府地。正统三年,李满住因惮朝鲜兵威,退还灶突山旧地。朝鲜方用武于鸭绿江以外,其于镜城为己国旧壤,自益不欲为童仓等久据。童仓等既惧朝鲜之逼,又乘李满住已归灶突山,乃与马哈剌等四十余家,退至苏子河。明廷以辽东总兵镇守官奏闻其事,于正统五年十月敕辽东总兵官曹义等,安插建州左卫部族于婆猪江,即佟家江之迤西李满住原住地。是时明廷已认凡察为建州左卫都督,袭为建州长。而凡察则又奏言:“所部为朝鲜追杀,阻留一百七十余家。”明廷诏朝鲜王李衤▯还之。先是朝鲜言:童仓还建州李满住所,虑其同谋扰边,明廷不之省,并为之安插,为之下诏朝鲜,还其部属。朝鲜王李衤▯,因于次年正统六年二月丁酉,奏辨其无追杀之事。”并言:“其留住者,或因婚姻怀土不去,或被同类开谕而还,非己阻之。”云云。明年为正统七年,乃有董山之名发见。自此以前,为童仓嗣肇祖而被夺于其叔凡察者数年矣。
肇祖名孟哥帖木儿,其姓为童,已见前篇。童仓之童,自必亦系其姓。童仓之名,除稻叶引《明廷纪述》如《实录》及《名山藏》之文外,尚见于《明史 朝鲜传》。其必以童仓之名姓相连属而成文者,中国言语之习惯,一字恒不成名词。故言仓则冠以童姓也。
褚宴合音,当读如阐,音近仓。且褚宴亦系译音,不必确定是此二字。总之褚宴二字中,仅一褚字为有音,下一字为谐韵之字,最易读作一音,故成仓字。
褚宴为弟,充善为兄。《清实录》自言其祖先之行第,当可信。《实录》于充善兄弟,别无纪录,仅留二人之名,可以考其行第。稻叶所引《名山藏》王亨记五东北夷,则云:“童仓之弟董山,嗣为建州卫指挥。”殆以童仓嗣孟哥帖木儿,业已在前。故疑后袭之董山为弟,恐未必然,观于童仓之甘让凡察,及董山至而争回世职。凡察虽不服,卒由明廷分设右卫,以为调停。则董山之能力,远胜童仓,盖可知矣。且其争而果胜,可知其名义必甚正。或者童仓年幼,不能不以凡察为后见人,日久遂致旁落。董山嫡长,既出而抗争,明廷有必许之之道欤?惟此数年间,董山何在?至此方出,此事殊难强解。当肇祖为七姓野人所杀时,传言与某子阿古同死。疑阿古即后名董山,先实被掳而未死,数年方归,乃复父业。《清实录》亦言肇祖二子,并无阿古其人。但他无佐证,以理想推之如是耳。
《明史 朝鲜传》:“正统三年,先是建州长童仓避居朝鲜界,已复还建州。朝鲜言:‘昔以穷归臣,臣遇之善。今负恩还建州李满住所。虑其同谋扰边。’建州长言:‘所部为朝鲜追杀,阻留一百七十余家。’五年,诏衤▯还之。”
稻叶引《明实录》:“正统三年十一月丁酉,建州左卫都督猛哥帖木儿子童仓奏:‘臣父为七姓野人所杀,臣与叔都督凡察及百户高早化等,五百余家,潜住朝鲜地。欲与俱出辽东居住,恐被朝鲜拘留。乞赐矜悯!’上敕毛怜卫都指挥同如郎卜儿罕,令人护送出境,毋致侵害。”
正统五年冬十月己未,敕谕建州左卫凡察等曰:“向已敕尔等回朝鲜镜城居住。今总兵镇守官,又奏尔等已离镜城,与原叛土军马哈剌等四十余家,来至苏子河,家口粮食艰难。今已敕辽东总兵官曹义等,安插尔等于三土河及婆猪江迤西冬古河两界间,同李满住居处。若果粮食艰难,即将带回男女户口数,从实报与总兵镇守官,给粮接济。听尔自来关给。”
译童仓姓童,“童”就是“佟”。“仓”是“褚宴”二字合并后的读音,而“董山”是“充善”的对音。根据清代官书,褚宴是弟弟,充善是哥哥,那么童仓应当排在董山之后。然而当时肇祖被杀后,继承肇祖地位的实际上是童仓,被称为建州长。他带着卫印逃入朝鲜。不久在正统二年十一月上奏,请求返回辽东居住,并在奏章中正式称肇祖的弟弟凡察为叔都督,暗中把建州左卫的承继关系转给凡察。明朝迁授毛怜卫都指挥同知郎卜儿罕,派人护送他们出朝鲜境。当时童仓等人带着五百多家,想随同出境;恐怕被朝鲜扣留,于是提出了这个请求。奉到敕令后,便以耕种和打猎为理由,秘密迁往东良。明廷则下令让凡察仍回镜城居住。凡察随后从东良出朝鲜境,也没能遵照敕令回到镜城。大概镜城原是朝鲜的土地,朝鲜最初放弃那里时,肇祖乘虚进入居住。朝鲜王李衤▯继位后,不像他的父亲芳远那样愚昧懦弱,而是积极准备西征。当时他正派遣将军李蒇出境,攻击建州佟家江流域的吾弥府地。正统三年,李满住因为畏惧朝鲜军队的威势,退回灶突山旧地。朝鲜当时正在鸭绿江以外用兵;对于镜城这个本国旧疆土,更加不愿让童仓等人长期占据。童仓等人既害怕朝鲜逼迫,又趁李满住已经返回灶突山,于是和马哈剌等四十多家退到苏子河。明廷根据辽东总兵镇守官的奏报得知此事,于正统五年十月下令辽东总兵官曹义等人,把建州左卫部族安置在婆猪江,也就是佟家江以西、李满住原先居住的地方。当时明廷已经承认凡察为建州左卫都督,承袭为建州长。而凡察又上奏说:“我的部属被朝鲜追杀,有一百七十多家被阻留。”明廷下诏给朝鲜王李衤▯,让他归还这些人。此前朝鲜曾说:童仓返回建州李满住的住地,担心他们共同谋划侵扰边境;明廷不予理会,反而为他们安排住处,并下诏给朝鲜,命其归还部属。朝鲜王李衤▯因此在第二年正统六年二月丁酉上奏申辩,说并没有追杀之事;又说:“那些留下的人,有的因为婚姻关系和眷恋故土而不愿离去,有的是被同类劝说后自行返回,并不是我国阻拦他们。”第二年即正统七年,于是出现了董山这个名字。在此以前,童仓继承肇祖的地位,却被他的叔叔凡察夺去,已经有几年了。肇祖名叫孟哥帖木儿,姓童,前篇已经说过。童仓的“童”,当然也应当是他的姓。童仓这个名字,除了稻叶引用的《明廷纪述》以及《实录》《名山藏》等书中的文字外,还见于《明史·朝鲜传》。它必定是把童仓的名和姓连在一起写成的,因为中国语言的习惯是,一个字通常不能单独构成名词。所以说“仓”时,前面要加上“童”这个姓。“褚宴”的合音,应当读作“阐”,读音接近“仓”。而且“褚宴”本来也是译音,不必确定就是这两个字。总之,“褚宴”二字中,只有“褚”字具有实际音值,后一个字是用来谐韵的字,最容易合读成一个音,所以形成了“仓”字。褚宴是弟弟,充善是哥哥。《清实录》自己记载其祖先的排行,这应当可信。《实录》关于充善兄弟没有别的记载,只留下两人的姓名,因此可以据此考察他们的排行。稻叶引用《名山藏》王亨《记五东北夷》说:“童仓的弟弟董山,继承为建州卫指挥。”大概是因为童仓继承孟哥帖木儿之后,此事已经在前面说过。所以怀疑后来袭职的董山是弟弟,恐怕未必如此。看童仓甘愿让给凡察,以及董山到来后争回世职一事:凡察虽然不服,最终明廷还是分设右卫来安置他,以此调停。由此可见,董山的能力远远超过童仓。况且他争夺世职而且果然获胜,可知他的名分一定非常正当。也许童仓年幼,不得不让凡察暂时作为继承人,时间一久,世职便逐渐旁落。董山既是嫡长子,出来后又据理抗争,明廷难道有不准许他的道理吗?只是这几年间董山究竟在哪里?到这时才出现,此事实在难以强行解释。当肇祖被七姓野人杀死时,传说他与某个儿子阿古一同死去。现在怀疑阿古就是后来改名为董山的人;他当时其实是先被掳走而没有死,几年后才回来,于是重新继承父业。《清实录》也说肇祖有两个儿子,并没有阿古这个人。但这没有旁证,只是按照道理推想,事情大概如此罢了。《明史·朝鲜传》说:“正统三年,此前建州长童仓逃居朝鲜边界,后来已经返回建州。朝鲜说:‘过去他因穷困来归附我,我善待了他。如今他辜负恩德,返回建州李满住居住的地方。我担心他与人合谋侵扰边境。’建州长说:‘我的部众被朝鲜追杀,朝鲜阻留了一百七十多家。’正统五年,下诏把他们送还。” 稻叶引用《明实录》说:“正统三年十一月丁酉,建州左卫都督猛哥帖木儿的儿子童仓上奏:‘我的父亲被七姓野人杀害,我和叔父都督凡察,以及百户高早化等五百多家人,秘密居住在朝鲜境内。想和他们一起出境到辽东居住,又担心被朝鲜扣留。请求陛下怜悯!’皇帝敕令毛怜卫都指挥同知郎卜儿罕,派人护送他们出境,不要使他们受到侵害。” 正统五年冬十月己未,明廷敕谕建州左卫凡察等说:“以前已经敕令你们返回朝鲜镜城居住。如今总兵、镇守官又奏报说,你们已经离开镜城,和原先叛逃的土军马哈剌等四十多家,来到苏子河,家属和粮食都很困难。现在已经敕令辽东总兵官曹义等,把你们安插在三土河以及婆猪江以西、冬古河两界之间,与李满住住在一起。如果确实粮食困难,就把你们带来的男女户口数如实报告给总兵、镇守官,由他们发给粮食救济。听凭你们自行前往关口领取。”
正统六年二月丁酉,朝鲜国王李衤▯奏:“近日凡察等奏臣追杀其部落,又阻留一百七十余家,蒙朝廷敕臣放与完聚。臣闻命兢惕不知所措……彼凡察旧居镜城阿木河,即太祖高皇帝赐服之地。其亲兄猛哥帖木儿等,被尔处亏狄哈攻杀,不能自存。臣祖悯之,授以万户职事,为作公廨,给以俾仆衣粮鞍马,抚绥备至。至臣父又升以上将军职事。后被七姓野人攻杀之,并杀其子阿古,悉焚掠其房屋财物。凡察等俱各失所。臣抚恤之,一如先臣抚恤其兄。既得所矣,忽于近岁,先以耕农打围为由,移住本国边陲东良地面。后乃潜逃,与李满住同处。此实不及知,安有追杀之事?其在此留住者,或因婚姻怀土不去,或被同类开谕而还。非臣阻之也。”
又引朝鲜之《西征录》:“正统二年七月乙丑,李蒇上言:‘贼穴探候兴兵日时、道路等事。质问体探人与童都里不花等。’李满住今在吾弥府,或移入兀剌山城,皆未的知。其向吾弥府之路,则一自江界涉婆猪江,直入吾弥府口;一自理山涉婆猪江,由兀剌山东入吾弥府西;一又自理山涉婆猪江,由兀敕山南,西折而入,贼在吾弥府,则可由三路分入。”
又引《名山藏》云:“正统初,建州左卫都督猛哥帖木儿,为七姓野人所杀。弟凡察,子童仓,挟卫印亡入朝鲜。童仓之弟董山,嗣为建州卫指挥,更给新印,暂归凡察。诏以故印予董山,而缴还新印。凡察不予,乃更分左卫而置右卫,以新印给董山,使领左卫。凡察则持故印,而即使领右卫焉。”
又引《明实录》:“正统七年,分建州左卫设右卫,以董山为左卫长,以凡察为右卫长。敕董山曰:‘汝为凡察为一家,今分而设卫,汝处之大小头目人民,任汝指挥。自今毋相犯。’敕凡察曰:‘汝所应领有之头目人民,已命辽东官吏,公同审问。从属既明,汝其安守生业,勿愆致戾。”
董山既出,与凡察争卫印。正统七年,朝廷以凡察不让,分设建州右卫,以处凡察。而董山得袭左卫职,势骤张,躐跻群酋上,始受明廷约束。后渐煽诱北虏入寇,杀掠不绝。然当正统间,未敢公然首祸。正统十三年冬,明廷尚有使命,调发朝鲜及野人女直兵会辽东,征北寇,盖犹以恭顺期之。十四年,土木变后,乃尽忘明廷旧恩,直犯辽阳东边,侵掠甚酷。景泰元年,辽东奏报:“开原沈阳之寇,系李满住等为响导,相其事势,实为董山所主持。”时都御史王翱巡抚辽东,遣使招谕,稍归所掠。复款关。是时凡察亦已殁。董山乘明使招谕,既已款关,遂曲意媚悦上国。于明则求以一身兼三卫都督之职,于朝鲜则亲诣其国,就其朝列。乾鲜中枢院使,给以制书,授为正宪大夫。自景泰二年冬,明廷即以建州头目,潜与朝鲜通,戒朝鲜国王李▯向绝其使。直至天顺三年,边将奏:“有建州三卫都督,私与朝鲜结,恐为中国患。”明廷敕朝鲜国王李▯柔,毋作不靖贻后悔。▯柔疏辨,复申谕之。盖董山与朝鲜相结已久,受朝鲜官职,亦非一时事。谕文明谓朝鲜不得给赏授官,以与朝廷抗。盖至大顺间,乃确言之。其时边将奏称:“建州三卫都督,以董山一人之事,而用三卫之称,又疑系求之明廷得兼三卫之后矣。天顺四五年间,建州以毛怜卫都督郎卜儿哈被朝鲜诱杀事,又与朝鲜龃龉,至其义州杀掠,朝鲜请命于明廷,明廷尚有袒建州意。未几徇董山之请,特开抚顺关,为建州专设马市。事在天顺之末。马市既通,建州骤输入腹地文化,发达甚速。其后取明代之,实基于此。旋以赏赐太俭失望。董山纠毛怜、海西诸夷盗边无虚月。成化二年,明廷遣都督武忠往谕,并诘私通朝鲜虚实。董山力自白。更责以朝贡久废,促其来京。董山傲然从入朝。既陛见,顿首谢罪。及赴礼部宴,即呵斥己之从者,语甚▯,又褫庖人之铜牌。既而行颁赏礼,自请素蟒衣、玉带、金帽之类,不一而足。朝廷皆曲予之,意示怀柔。而边警仍不息。顷之董山求归,抵广宁驿舍,忽有命羁之。旋置之法。时在成化三年春。董山从者,咸被流于广西、福建等处。建州以此深怨明廷。既谓董山之死,罪状不明。又素崇拜董山之为人,并愿戴其子为复仇计。由是边患益亟。董山之子名脱罗,则《清实录》所谓充善长子妥罗者也。董山被戮之年,明廷并大举伐建州。即前篇所纪成化三年之役。
黄道周《建夷考》:“正统时,建州卫指挥董山,煽诱北虏入寇,杀掠不绝。景泰中,巡抚王,遣使招谕。稍归所掠。复款关。后以赏赐太俭失望,董山纠毛怜、海西诸夷,盗边无虚月。成化二年,遣都督武患往谕,檄致董山羁广宁,寻诛之。命都御史李秉、靖虏将军赵辅,督师三道入捣其巢。夷稍创,始乞款贡。”
译正统六年二月丁酉,朝鲜国王李[原文此处人名有OCR讹字]上奏:“近来凡察等奏称,我追杀了他的部落,又阻留了一百七十多家,承蒙朝廷敕令我释放他们,使他们团聚。我奉到命令后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凡察过去居住的镜城阿木河,就是太祖高皇帝赐服之地。他的亲兄猛哥帖木儿等人,被你们那里亏狄哈攻杀,无法自行存活。我的祖父怜悯他们,授予万户职事,为他们建造公廨,供给奴仆、衣服、粮食、鞍马,抚恤安置十分周到。到了我的父亲,又升授他们为上将军职事。后来他们被七姓野人攻杀,连同他的儿子阿古也被杀死,房屋财物全部被焚烧抢掠。凡察等人全都失去居所。我抚恤他们,和先臣抚恤他们的兄长一样。等到已经得到安置后,近年以来,他们先以耕作和打围为由,迁居到我国边陲的东良地面;后来又秘密逃走,与李满住住在一起。这些事情我实在不知道,哪里有追杀之事?那些留居这里的人,有的因为婚姻关系和留恋故土而不肯离去,有的是被同类劝说后返回,并不是我阻止他们。” 又引用朝鲜的《西征录》说:“正统二年七月乙丑,李蒇上奏:‘侦察贼人的巢穴,探听他们出兵的日期、道路等事。审问负责侦察的人和童都里不花等人。李满住现在吾弥府,或者已经迁入兀剌山城,都还没有确切查明。他们前往吾弥府的道路,一条是从江界渡过婆猪江,直接进入吾弥府入口;一条是从理山渡过婆猪江,由兀剌山东面进入吾弥府西面;另一条也是从理山渡过婆猪江,由兀敕山南面向西转入。如果贼人在吾弥府,就可以从三条道路分别进入。’” 又引用《名山藏》说:“正统初年,建州左卫都督猛哥帖木儿被七姓野人杀死。他的弟弟凡察、儿子童仓带着卫印逃入朝鲜。童仓的弟弟董山,继承为建州卫指挥,另行领取新印,暂时归属凡察。明廷下诏把旧印交给董山,同时收回新印。凡察不肯交出,于是改为分建州左卫设置右卫,把新印交给董山,让他统领左卫;凡察则持有旧印,同时让他统领右卫。” 又引用《明实录》说:“正统七年,分建州左卫设置右卫,以董山为左卫长,以凡察为右卫长。明廷敕谕董山说:‘你和凡察原是一家,如今分开设置卫,你所处的大小头目和人民,任凭你指挥。从今以后不要互相侵犯。’又敕谕凡察说:‘你应当统领的头目和人民,已经命令辽东官吏共同审问。等到隶属关系查明后,你要安守自己的生业,不要违犯而招致冲突。’” 董山出来后,便和凡察争夺卫印。正统七年,朝廷因为凡察不肯让出,于是分设建州右卫来安置凡察;董山则获得袭任左卫职务,势力突然增强,一跃超过各部酋长之上,开始受到明廷约束。后来他逐渐煽动诱使北方蒙古部众入侵,杀人抢掠从未停止。然而在正统年间,他还不敢公然首先制造祸乱。正统十三年冬,明廷仍然派使者,征调朝鲜以及野人女直的军队会合辽东,征讨北方寇贼,大概仍然希望他恭顺。十四年土木之变后,他才完全忘记明廷过去的恩德,直接侵犯辽阳东部边境,侵掠十分残酷。景泰元年,辽东奏报说:“开原、沈阳一带的寇乱,是李满住等人为向导,观察形势后,实际由董山主持。”当时都御史王翱巡抚辽东,派使者前去招抚晓谕,董山稍稍归还了所掠人口财物,重新到关口纳款。此时凡察也已经去世。董山借明使招抚、自己已经到关口纳款的机会,于是刻意讨好上国。对明廷,他请求一人兼任三卫都督的职务;对朝鲜,他亲自到该国,参加朝鲜的朝列。朝鲜[原文此处国王姓名有OCR讹字]任中枢院使,赐给他制书,授予正宪大夫。自景泰二年冬起,明廷就因为建州头目暗中与朝鲜往来,告诫朝鲜国王李[原文此处人名有OCR讹字]断绝同他的使者往来。直到天顺三年,边将奏报说:“有建州三卫都督私下与朝鲜结交,恐怕会成为中国的祸患。”明廷敕令朝鲜国王李[原文此处人名有OCR讹字],不要做不安定的事情而给后世留下悔恨。[原文此处人名有OCR讹字]上疏申辩,明廷又重申告谕。可见董山与朝鲜结交已经很久,接受朝鲜官职也不是一时之事。谕文明确说,朝鲜不得给他赏赐、授予官职,以免同朝廷抗衡。大概到天顺年间,才确实这样说。当时边将奏称:“建州三卫都督以董山一个人的事情而使用‘三卫’的称号,又令人怀疑,他可能是在向明廷请求兼领三卫之后才获得这个称号的。天顺四、五年间,建州因为毛怜卫都督郎卜儿哈被朝鲜诱杀一事,又与朝鲜发生龃龉;直到他们在义州杀人抢掠,朝鲜向明廷请求处理,明廷仍然有偏袒建州的意思。不久,明廷依从董山的请求,特意开放抚顺关,专为建州设置马市。事情发生在天顺末年。马市开通以后,建州迅速输入内地文化,发展得非常快。后来它能够取代明朝,实际上就是以此为基础的。不久,董山又因赏赐太少而失望。他纠集毛怜、海西各部夷人侵盗边境,几乎没有一个月停止。成化二年,明廷派都督武忠前往晓谕,并追问他私下与朝鲜往来的实情。” 董山竭力为自己辩白。明廷又责备他长期废止朝贡,催促他进京。董山傲慢地随使者入朝。入宫拜见后,他叩头谢罪。等到赴礼部宴会时,他竟呵斥自己的随从,说话十分[原文此处有缺字或OCR讹字],还剥下厨人的铜牌。随后举行颁发赏赐的礼仪,他自己请求素蟒衣、玉带、金帽之类的物品,远不止一项。朝廷全都曲意满足他,用意在于表示怀柔。然而边境警报仍然没有停止。不久董山请求回去,抵达广宁驿舍时,忽然接到命令被拘禁。随即依法处置他。事情发生在成化三年春。董山的随从全都被流放到广西、福建等地。建州因此深深怨恨明廷。建州人既认为董山的死罪状不明,又一向敬重董山的为人,并且希望拥戴他的儿子,以图报仇。因此边患更加紧迫。董山的儿子名叫脱罗,就是《清实录》所说的充善长子妥罗。董山被杀的那一年,明廷还大举讨伐建州,就是前文所记成化三年的战役。黄道周《建夷考》说:“正统年间,建州卫指挥董山煽动诱使北方蒙古部众入侵,杀人抢掠不断。景泰年间,巡抚王[原文疑有缺字,按文意当指王翱]派使者前去招抚晓谕,董山稍稍归还所掠人口财物,重新到关口纳款。后来因赏赐太少而失望,董山纠集毛怜、海西各部夷人,侵盗边境几乎没有一个月停止。成化二年,明廷派都督武忠前去晓谕,下檄命董山到广宁受拘禁,不久将他诛杀。又命都御史李秉、靖虏将军赵辅统领军队,从三路进兵捣毁他的巢穴。夷人稍受创伤,这才请求纳款朝贡。”
《明史 朝鲜传》:“正统七年五月,谕衤▯曰:‘鸭绿江一带,东宁等卫,密迩王境,中多细人,逃至王国,或被国人诱胁去者,无问汉人、女直,至即解京。’初,瓦剌密令女直诸部,诱朝鲜使背中国,朝鲜拒之,白其事于朝。帝嘉其忠,敕奖之。并赐彩币。”云云。是时边禁严,建州即有犯边意,亦受自瓦剌,供其指使耳。又正统十三年冬,命使调发朝鲜,及野人女直兵会辽东,征北寇。时英宗北狩,成阝王即位,遣官颁诏于其国。景泰元年……夏,衤▯卒,赐吊祭,谥庄惠,封子▯向为国王。会辽东奏报:“开原、沈阳,有寇入境,掠人畜。系建州海西野人女直头目李满住等为响导。”因谕▯向,相为犄角截杀之云云。此为女直公然寇边之事实。《建夷考》中归罪董山,不言李满住,当得其实。
稻叶岩吉《蒙古满洲历史地理》第七卷:“正统十四年,土木之变,辽东亦致纷乱。兀良哈三卫,来自西北,寇辽河流域。女真自东北,屡犯辽阳之东边。东边被害,当自此始……都御史王翱,在辽东时,曾遣官至彼等部内,收回被掠男女。其间建州女真,逐渐繁盛,辽东被害益深。成化三年,明遂出兵,讨建州女直焉。”云云。按王翱在辽时,据《明史》本传:“正统七年冬,提督辽东军务……景泰三年召还。则遣官招谕,收回所掠。”事必在景泰初年。而《建夷考》之所谓巡抚王,即王翱也。稻叶叙述之文,未能逐句指其所出。要其据《实录》为大宗,旁及私家纪述数种,与《明史》及《建夷考》一一相合,自极可信。
《朝鲜传》又言:“景泰二年冬,以建州头目潜与朝鲜通,戒▯向绝其使……天顺三年,边将奏有建州三卫都督,私与朝鲜结,恐为中国患。固敕▯柔毋作不靖贻后悔。▯柔疏辨,复谕曰:‘宣德正统年间,以王国与彼,互相侵掠,敕解怨息兵。初不令交通给赏授官也。彼既受朝廷官职,王又加之,是与朝廷抗也。王素秉礼义,何尔文过饰非?后宜绝私交,以全令誉。’”云云。稻叶氏《清朝全史》第四节五:“董山为左卫,故都督猛哥帖木儿遗子,与叔凡察争卫印,遂使明廷颁新印焉。其为人虽不可详知,要其由干斡河谷地,觅李满住部族而来归。其时皇皇如丧家之狗。然董山既出,乃一跃而骤跻群酋之上,强求明廷,兼领建州卫及右卫之都督。又知徒与朝鲜启衅为非计,乃亲赴半岛朝廷。朝鲜亦以见愠于彼为不利,假彼以中枢院使之制书,授为正宪大夫。彼之手腕,可想见其不凡。”云云。此出于稻叶之叙述,必有所本。据此则《朝鲜传》之称建州三卫都督,恐即系董山一人所求之明廷而得之兼职矣。
《朝鲜传》:“天顺四年,复谕▯柔曰:“王奏毛怜卫都督郎卜儿哈通谋煽乱,已置之法。夫法止可行于国中,岂得加于邻境?郎卜儿哈有罪,宜奏朝廷区处。今辄行杀害,何怪其子阿比车之思复仇也?闻阿比车之母尚在,宜急送辽东都司,令阿比车领回,以解仇怨。’五年,建州卫野人至义州杀掠。▯柔奏乞朝命还所掠。兵部议:‘朝鲜先尝诱杀郎卜儿哈,继又诱致都指挥兀克,纵兵掠其家属。今野人实系复仇。宜谕朝鲜,寇盗之来,皆自取。惟守法安分,庶弭边衅。’从之。”
译《明史·朝鲜传》说:“正统七年五月,明廷告谕李[原文此处人名有OCR讹字]说:‘鸭绿江一带的东宁等卫,紧邻你的国境,其中有许多奸细。逃到你的国家的人,或者被你国人诱骗胁迫带走的人,无论是汉人还是女直人,一到那里就立即解送京师。’起初,瓦剌秘密命令女直各部诱使朝鲜使者背叛中国,朝鲜拒绝了,并把这件事报告朝廷。皇帝嘉奖其忠诚,下敕表彰,并赐给彩币。”等等。当时边境禁令森严,建州即使有侵犯边境的意图,也是在瓦剌的影响和指使下进行的。又在正统十三年冬,明廷命令使者征调朝鲜以及野人女直的军队会合辽东,征讨北方寇贼。当时英宗北狩,成阝王即位,派官员到朝鲜颁布诏书。景泰元年……夏,李[原文此处人名有OCR讹字]去世,明廷赐予吊祭,谥号庄惠,封其子[原文此处人名有OCR讹字]为国王。适逢辽东奏报说:“开原、沈阳有寇贼进入境内,抢掠人口和牲畜,是建州、海西野人女直头目李满住等人为向导。”于是告谕[原文此处人名有OCR讹字],要与他们互相配合,截击杀伤寇贼,等等。这是女直公然侵犯边境的事实。《建夷考》把罪责归于董山,而不提李满住,应当是不合事实的。稻叶岩吉《蒙古满洲历史地理》第七卷说:“正统十四年土木之变,辽东也陷入混乱。兀良哈三卫从西北而来,侵扰辽河流域。女真从东北方向而来,多次侵犯辽阳东部边境。东部边境遭受侵害,应当就是从这时开始的……都御史王翱在辽东任职时,曾派官员到他们的部落中,收回被掠走的男女。在这期间,建州女真逐渐强盛,辽东所受的侵害更加严重。成化三年,明朝于是出兵讨伐建州女直。”等等。考察王翱在辽东任职的时间,据《明史》本传:“正统七年冬,提督辽东军务……景泰三年召还。”那么,他派官员招抚晓谕、收回被掠人口的事情,一定发生在景泰初年。《建夷考》所说的巡抚王,就是王翱。稻叶叙述这些内容时,没有逐句说明出处。总的来说,他主要依据《实录》,旁及几种私家记述,与《明史》和《建夷考》一一相合,因此当然极为可信。《朝鲜传》又说:“景泰二年冬,因为建州头目暗中与朝鲜往来,告诫[原文此处人名有OCR讹字]断绝同他的使者往来……天顺三年,边将奏报说有建州三卫都督私下与朝鲜结交,恐怕会成为中国的祸患。于是明廷坚决敕令[原文此处人名有OCR讹字]不要做不安定的事情而给后世留下悔恨。[原文此处人名有OCR讹字]上疏申辩,明廷又告谕说:‘宣德、正统年间,因为你的国家与他们互相侵犯抢掠,明廷曾敕令双方解除怨恨、停止战争。当初并没有命令你们与他们交往,也没有允许你们给他们赏赐、授予官职。他们既然接受朝廷的官职,你们又再给他官职,这就是同朝廷抗衡。你向来奉行礼义,为什么还要掩饰过错、粉饰错误?今后应当断绝私下交往,以保全你的美好声誉。’”等等。稻叶氏《清朝全史》第四节第五说:“董山是左卫的人,是已故都督猛哥帖木儿的遗子,他和叔父凡察争夺卫印,于是明廷颁发了新的印信。他的为人虽然无法详细知道,但总的看来,他是从斡斡河谷地区寻找李满住的部族而来归附的。当时他惶惶不安,仿佛丧家之犬。然而董山出来以后,便一跃而起,突然超过各部酋长之上,强行要求明廷兼领建州卫和右卫的都督。他又知道只和朝鲜启衅并非良策,于是亲自前往半岛朝廷。朝鲜也认为使他对自己产生怨愤不利,便借给他中枢院使的制书,授予正宪大夫。” “他的手腕,由此可以想见非同寻常。”等等。这段话出自稻叶的叙述,必定有所依据。这样看来,《朝鲜传》所说的“建州三卫都督”,恐怕就是董山一人向明廷请求并获得的兼领职务。《朝鲜传》说:“天顺四年,明廷又告谕[原文此处人名有OCR讹字]说:‘你上奏说毛怜卫都督郎卜儿哈串通谋乱、煽动骚乱,已经把他依法处置。法律只能在本国境内施行,怎么能施加到邻国境内呢?郎卜儿哈有罪,应当上奏朝廷,由朝廷分别处理。如今你擅自将他杀害,怎么能怪他的儿子阿比车想要报仇呢?听说阿比车的母亲还在世,应当赶快把她送到辽东都司,让阿比车领回,以此消除仇怨。’天顺五年,建州卫野人到义州杀人抢掠。[原文此处人名有OCR讹字]上奏请求明廷下令归还被掠人口财物。兵部议论说:‘朝鲜先前曾诱杀郎卜儿哈,后来又诱骗都指挥兀克前来,放纵军队抢掠他的家属。如今野人的行动确实是为了报仇。应当告谕朝鲜:寇盗前来,都是你们自取其祸。只有遵守法令、安分守己,才或许能够消除边境冲突。’明廷听从了这一意见。”
《清朝全史》第六节一:“建州女直得名酋董山,富强日进,寇掠亦因以日繁。辽东之困惫,事实毕露。惟赖以中央政府之威仪,示怀柔之一法而已。天顺三年之春,辽东有词以诘责建州者,惟董山受朝鲜中枢院制书授为正宪大夫之一说,盖其罪状为私通。在建州亦以此一事,深恐明廷知之。当时辽东巡抚之报告,谓建州与朝鲜相结谋叛。明廷特遣锦衣译者某,往建州诘其虚实。董山力自剖白。明使乃促其入朝,责以久废之职贡。董山从之。彼其意,直谓轻身以往,汉儿其奈我何?骄蹇之态如此。何乔远记事云:‘董山等悔罪来朝,朝廷责之,皆顿首谢。及赴礼部赐宴,辄于指挥其部下之时,出谩骂之语,褫厨人之铜牌。给赐时,又自行要请素蟒衣、玉带、金帽之类,不一而足。朝廷皆给之。’云云。董山之目无王法可想。当是时,明廷以为羁縻此僚,建州必可弭平。乃辽东报告:‘女直侵寇,依然不止。’既而,董山求归,明于彼归途中广宁驿舍拘系之。旋,致之法。此事当在成化三年之春。是岁九月二十四日,将军赵辅将兵五万,讨建州焉。”云云。又本节三:“董山被杀,其余随行人众,流于广西、福建等处。女真人谓董山罪状不明,为汉儿所诈杀。董山为明一代女真人之最杰出者,女真甚尊其谱系,且有思慕故都督之意。”云云。稻叶叙述中,以天顺三年之事,连属而下,直贯至成化初。其遣使往谕,尚是诘问朝鲜授官之虚实。董山入朝,亦自白此事。盖时亘七八年矣。据《建夷考》:“并有赏赐太俭失望盗边之衅,又为遣使诘问之近因。”所遣之使《建夷考》谓为都督武忠。此言锦衣译者某。明《职官志》:“锦衣卫,……恒以勋戚都督掌之,恩荫寄禄无常员。”则都督武忠,当是锦衣卫领衔之人。实则译者某衔命而往。又所云何乔远之记事,何乔远所著《名山藏》,在清世禁书目中。此或《名山藏》中语也。
《明史 食货志》:“明初东有马市,西有茶市,皆以驭边,省戍守费。……永乐间,设马市三:一在开原南关,以待海西;一在开原城东五里;一在广宁。皆以待朵颜三卫。定直四等:上直绢八疋,布十二。次半之。下二等各以一递减。既而城东、广宁市皆废,惟开原南关马市独存。”云云。史言中叶以前辽东马市者如此。其余为大同事。土木之变,乜先即入自大同。大同马市,《史》言:“始于正统三年。迨成化十四年,陈钺抚辽东,复开三卫马市。通事刘海姚安肆侵牟,朵颜诸部怀怨,扰广宁,不复来市。兵部尚书王越,请令参将布政司官各一员监之,毋有所侵克。遂治海安二人罪。寻令海西及朵颜三卫入市。开原月一市,广宁月二市,以互市之税充抚赏。正德时,令验放入市者,依期出境,不得挟弓矢。非互市日,毋得辄近塞垣。”云云。此明中叶辽东马市也。其后宣大开市,起于仇鸾,严嵩主于后。世以杨继盛谏疏,益传其事。盖土木变后,大同市久停。至是始复开,寻复罢。隆庆四年,俺答孙把汉那吉来降,复开宣大市。而辽东市于万历二十六年复罢,三十九年复开。则与义州木市同为起讫。”《史》文所言止此。开原南关一市,始终未罢。《史》仅言以待海西。讳建州不见明文。又于抚顺开关设市。明徇董册之请。为建州兴盛之一大关键,则更不著一字。此种无谓之史书,乌足行世。易代以后,必有重修,乃备事实。特尚非今日所能言耳。
译《清朝全史》第六节第一说:“建州女直出了名酋董山,财富和强盛日益增长,侵盗抢掠也因此日益频繁。辽东的困顿疲惫,事实完全暴露出来。此时只能依靠中央政府的威仪,采取表示怀柔的办法。天顺三年春,辽东有奏疏诘责建州,所说的只是董山接受朝鲜中枢院制书、授为正宪大夫一事,因为这被视为他私下通交的罪状。在建州方面,也因为这件事深怕明廷知道。当时辽东巡抚报告说,建州与朝鲜相互勾结,谋划叛乱。明廷特意派一名锦衣卫译者前往建州,追问事情的真假。董山竭力为自己剖白。明使于是催促他入朝,责备他长期废止职贡。董山答应了。他当时的心思,大概是认为自己轻身前往,汉人又能把我怎么样?他的骄横傲慢就是如此。何乔远记事说:‘董山等人悔罪来朝,朝廷责问他们,他们都叩头谢罪。等到赴礼部赐宴时,他在指挥部下时竟说出辱骂的话,还剥下厨人的铜牌。发放赏赐时,又自己索要素蟒衣、玉带、金帽之类,远不止一项。朝廷全都给了他。’等等。由此可以想见董山完全不把王法放在眼里。当时,明廷以为只要羁縻这个人,建州就一定可以平定。可是辽东报告说:“女直的侵扰依然没有停止。”不久,董山请求回去,明廷在他返回途中把他拘禁在广宁驿舍,随即将他依法处置。这件事应当发生在成化三年春。这一年九月二十四日,将军赵辅率领五万军队讨伐建州。”等等。又见本节第三说:“董山被杀后,其余随行人员被流放到广西、福建等地。女真人认为董山的罪状不明,是汉人欺骗并杀害了他。董山是明代女真人中最杰出的人物,女真人非常尊崇他的谱系,而且有追念这位故都督的心意。”等等。稻叶的叙述把天顺三年的事情连贯叙述下来,一直贯通到成化初年。他派使者前去晓谕,仍然是追问朝鲜授予官职的真假;董山入朝,也就是为这件事自我辩白。此时相隔大约已经七八年了。据《建夷考》说:“又有因赏赐太少而失望、进而侵盗边境的事端,这也是派使者追问此事的直接原因。”《建夷考》说所派使者是都督武忠;这里却说是某名锦衣卫译者。明代《职官志》说:“锦衣卫……一向由勋戚出身的都督掌管,因恩荫寄禄,官员没有固定名额。” 那么,都督武忠应当是挂名锦衣卫职衔的人。实际上,是那名译者奉命前往。又,文中所说何乔远的记事,何乔远所著的《名山藏》被列入清代禁书目录。这段话也可能就是《名山藏》中的文字。《明史·食货志》说:“明朝初年,东边有马市,西边有茶市,都是用来驾驭边疆民族、节省戍守费用的。……永乐年间,设置了三处马市:一处在开原南关,用来接待海西;一处在开原城东五里;一处在广宁,都是用来接待朵颜三卫的。马价规定为四等:上等马价为绢八疋、布十二匹;次等减半;下两等各再递减一等。后来城东、广宁的马市都废止了,只有开原南关马市一直存在。”这就是所说的情况。史书所说的中叶以前辽东马市,就是这样。其余内容是大同的事情。土木之变后,乜先就是从大同进入的。关于大同马市,《明史》说:“始于正统三年。到成化十四年,陈钺巡抚辽东,又恢复了三卫马市。通事刘海、姚安肆意侵吞牟利,朵颜各部心怀怨恨,骚扰广宁,不再来进行交易。兵部尚书王越请求命参将、布政司官各一人监督马市,不得有侵吞克扣的行为。于是治罪刘海、姚安二人。不久又命海西及朵颜三卫入市交易。开原每月开市一次,广宁每月开市两次,以互市税收充作抚慰赏赐。正德年间,命令查验放行入市者,必须按期出境,不得携带弓箭;不是互市日期,不得任意靠近边塞城墙。” 这就是明朝中叶辽东的马市。此后宣府、大同开市,起因是仇鸾,后来由严嵩主持。世人因为杨继盛的谏疏,更加广泛地传播了这件事。土木之变后,大同市长期停办,到这时才重新开设,不久又废止。隆庆四年,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来归降,宣府、大同的市场又重新开放。辽东马市则在万历二十六年再次废止,三十九年又恢复。因此,它与义州木市有同样的兴废始末。”《明史》记载的只有这些。开原南关的一个马市自始至终没有废止。《明史》只说它是用来接待海西的,却避讳建州,正文中看不到相关记载。后来又在抚顺开关设市。明朝顺从董册的请求,为建州的兴盛创造了一个重大关键,却更加一个字也没有记载。这种毫无意义的史书,哪里值得流传于世?改朝换代以后,一定会有人重新修史,来完备这些事实;只是这还不是今天能够谈论的事情。
稻叶氏《清朝全史》第六节,纪马市事,较《明史》为详。《明会典》等书,今亦尚存。惟马市事非本篇所必载。本篇但欲详董山所求开之抚顺关,则据稻叶所引,一引《全辽志》:“抚顺马市,在城东三十里。建州诸夷人,于此交易买卖。”二引《广舆记》:“马市一设开原城南,一设开原城东,一设抚顺,一设广宁,一设古城堡。”三引《方舆纪要》,记抚顺关云:“抚顺所之东二十里,置马市于此。”云云。以上数书,惟《全辽志》较难得,余俱习见,而明史竟没之。其先女真马市,皆在开原。后为建州特开抚顺市。《清朝全史》第四节五,叙述文云:“董山更能使明于建州之西边,创议贸易之关门。此即后历代建州所占利益之抚顺关也。关门定于浑河之谷地。市场设于今抚顺城内。明之边吏,于设关大有异议,全由董山之强求,与其折冲之巧。旧例,女直贡道,必经开原之广顺、镇北二关,不得由别路。其得于浑河以下通辽东腹地,必推为女直之大告成功。天顺末,明廷以敕谕下辽东曰:“自后建州女直到边,由抚顺关进,于抚顺城东交易。抚谕之法,当得其宜。防闲周密,以绝奸宄之谋。勿生事阻挡,以失夷情而起边患。”云云。明年,辽东巡抚奏言:“女直来者多至五六百人。少亦二百余人。俱憩宿于城中军民之家,恐有觇边情之虚实,或图响应而作奸者。”又言:“抚顺城绝远,仓卒难赴。于该城之南,置一马驿,具馆夫十名左右,以为接待。”又言:“抚顺城西南抵沈阳,隔九十里之远,其间增筑墩台三座,每墩台配置兵五百名。”云云。明之辽东,当时顾虑建州,以此可想。
《清朝全史》第五节八:“抚顺马市,由抚顺关进。”《全辽志》记之曰:“抚顺关在沈阳城东北,抚顺城东二十里。建州夷人之朝贡买卖由此。”《九边图说》记:“抚顺城距边二十里。可证《全辽志》之不误。关之故址,在浑河左岸,今称关口。此地之南,必为马市之所在地。马市设于边墙之内,女真人及兀良哈之出入,必经指定之关门。观于成化中,海西酋长李撒哈赤,由抚顺关时,辽东守臣拒之。谓海西当由开原,不得经抚顺,可知其为指定矣。关门之地点,及数之多寡,在明廷本视为兵事之要著。盖贸易之门户,即为入寇之要路。董册求开抚顺关,岂但当时收显然之利益。后来建州实食此关之惠于无穷。关市相连,不独货物之灌输,即中国文化,亦由马市而将率边郡。更由边关,吐此等文化而输出塞外。非抚顺有马市,建州安能骤致发达乎?”云云。李撒赤哈事,别详《脱罗纪》。
●妥罗纪第六 脱罗 锡宝斋篇古
《清实录》仅见妥罗之名,为充善长子。充善次子妥义谟,三子锡宝斋篇古。锡宝斋篇古,生兴祖直皇帝都督福满。
以上妥罗事实之可见者止此。今为别辑纪文如左:
译稻叶氏《清朝全史》第六节记载马市的事情,比《明史》详细。《明会典》等书如今也还存在。只是马市的事情不是本篇必须记载的内容。本篇只是想详细说明董山所请求开设的抚顺关,因此依据稻叶所引用的材料:第一,引《全辽志》说:“抚顺马市,在城东三十里。建州各部夷人在这里交易买卖。”第二,引《广舆记》说:“马市一处设在开原城南,一处设在开原城东,一处设在抚顺,一处设在广宁,一处设在古城堡。”第三,引《方舆纪要》记载抚顺关说:“抚顺所的东面二十里,在这里设置马市。”以上几部书中,只有《全辽志》比较难以得到,其余都很常见,而《明史》竟然把它们全都遗漏了。先前女真的马市都在开原,后来才专门为建州开设抚顺市。《清朝全史》第四节五的叙述说:“董山更进一步使明朝在建州西部边境创议设置贸易关门。这就是后来历代建州不断享受利益的抚顺关。关门确定设在浑河的谷地,市场设在今天的抚顺城内。明朝的边吏对于设关有很大异议,这全是由于董山强行请求,以及他善于折冲周旋的缘故。” 按照旧例,女直进贡的道路,必须经过开原的广顺、镇北两关,不得从其他道路通行。能够从浑河以下通达辽东腹地,必定可以推为女直的一大成功。天顺末年,明廷颁敕谕给辽东说:“今后建州女直到边境时,要从抚顺关进入,在抚顺城东进行交易。抚慰和安抚的方法,应当适当。防范限制要周密,以断绝奸邪之徒的图谋;不要无故制造事端、加以阻挡,以免失去夷人的情绪而引发边患。”第二年,辽东巡抚上奏说:“女直来的人多至五六百人,少的也有二百多人。他们都在城中军民之家住宿,恐怕其中有人窥探边境虚实,或者图谋内外响应而作奸犯科。”又说:“抚顺城非常偏远,仓促之间难以前往。请在该城南面设置一处马驿,准备馆夫十人左右,用来接待。”又说:“抚顺城西南到沈阳,相隔九十里之远,其间增筑三座墩台,每座墩台配置兵五百人。”由此可见,当时明朝辽东对建州的顾虑。《清朝全史》第五节八说:“抚顺马市从抚顺关进入。”《全辽志》记载说:“抚顺关在沈阳城东北,抚顺城东二十里。建州夷人的朝贡和买卖都从这里经过。”《九边图说》记载:“抚顺城距离边境二十里。”这可以证明《全辽志》记载没有错误。关的旧址在浑河左岸,今称关口。这个地方的南面,必定就是马市所在地。马市设在边墙以内,女真人和兀良哈人出入时,必定要经过指定的关门。由成化年间海西酋长李撒哈赤经过抚顺关时,辽东守臣拒绝他,声称海西人应当从开原入境,不得经过抚顺,可以知道抚顺关确实是指定关门。关门的地点以及数量多少,在明廷看来本来就是军事上的重要事项。因为贸易的门户,也就是入侵的要道。董册请求开设抚顺关,哪里只是为了取得当时显而易见的利益?后来建州实际上无穷无尽地享受了这个关口带来的好处。关与市场相连,输入的不只是货物,中国文化也通过马市逐渐传到边郡,又由边关把这些文化传播到塞外。如果抚顺没有马市,建州怎么能够迅速发展起来呢?” 以上就是这些内容。李撒赤哈的事情,另见《脱罗纪》。●妥罗纪第六 脱罗 锡宝斋篇古 《清实录》中只见到妥罗的名字,说他是充善的长子。充善的次子是妥义谟,三子是锡宝斋篇古。锡宝斋篇古生兴祖直皇帝都督福满。以上是目前能够见到的妥罗事迹。现在另行编录有关纪文如下:
脱罗,董山子。成化三年,董山被杀,建州亦受大创。而女真遗种,崇拜董山,辄戴脱罗为之复仇。明总兵官赵辅徒夸诞,侈陈战绩,畏寒辄退兵,绝不搜捕余孽。仅获李满住父子。作《平夷赋》,称已灭建州。其实师退则女真人屯聚如故。明廷虑之。李秉留辽东,筹增兵费,起边墙,为固圉计。赵辅于十月班师。是年十一月,秉奏略言:“建州三卫,勾结诸夷,剽掠边方。朝廷已命将出师,捣其巢穴。苟不乘胜立永久之计,恐班师之后,遁逃余贼,复为边患。臣今得与总兵官赵辅等会议,历数辽阳以东,由凤凰山北至奉集堡四百余里之路程,无非山险林密。而辽阳去凤凰城,不过五百余里,守备官军,现有一千人,兵寡力弱。乞将前年征集广宁兵二千四百人,乘敌患未作,留驻其地。且辽阳以东,凤凰山、鸦鹘关、抚顺所、奉集堡诸地,皆通敌之大路。昔无事时,不为设备。今敌既探知内地虚实,累次入寇,请相地远近,筑千户所城堡,由腹里之盖州、复州、广宁左屯三卫,各拨兵丁,使二指挥领之往驻。仍增置驿道之墩台,利便往来,迅速详报。若此庶为有备。”云云。盖建州败后,为明所惮如此。旋赦脱罗,仍袭指挥职。他从犯者皆降秩而仍得袭官。女真乃复通贡。然寇钞仍不绝于边,无役不声言为董山复仇也。成化中叶,辽东边吏,又激女真之变。当时有指挥管某,主开原验放夷人之事。海西兀者,前卫都指挥李撒赤哈入贡,管向索珍珠豹皮等物,撒赤哈以其事诉诸朝。兵部移文辽东,勘其真伪。管惧,贿兀者本卫都督产察,令作证言无此事。撒赤哈闻之,深怨产察。声言我能为寇于辽东。辽东官吏恐酿大事,作书招撒赤哈亲来广宁对质。撒赤哈立应命,率所部数十人,由抚顺关进,赴广宁。时参将周俊守开原,恐撒赤哈至,必多所暴露,乃报言:“海西女真,本不应从抚顺关入边。一旦使熟悉此路,他日之患难测。”广宁官吏为所胁,即阻撒赤哈等罢于中途。撒赤哈已入抚顺关,得令大怒。折箭为誓,以纪其恨。驰出关去。时建州方欲报董山之怨,日思结海西以厚其力。幸撒赤哈自来,邀留与之款洽,不令遽返。于是建州海西相握手矣。先是董山以联络海西为大欲,事颇有迹。马文升言:“董山等枭雄杰黠,乘机煽动海西夷人,正指其事。策未大行,董山授首,至此乃告成焉。”撒赤哈之久留不返,文升以为言。明廷知脱罗等将结海西为患。当是时,朝鲜屡彼建州兵。朝鲜国王李愆,乞朝命戒饬建州。明边亦不堪其扰。成化十五年,复出师征建州。十月命朝鲜出兵夹击。朝鲜遣右赞成鱼有沼往。有沼于成化三年捕获李满住父子,有大功。至是以冰泮后期,不见敌而退。明兵亦无功,建州猖獗如故。明但敕辽东整饬边备,并戒朝鲜无轻动而已。然脱罗凭藉先世余力,女真人乐为之用。其人非有过人者,久而不振。建州渐中落,脱罗卒年无考。其弟锡宝斋篇古,曾长建州与否,亦未详。正德间,锡宝斋篇古之子福满,嗣为建州左卫指挥。
《明史 朝鲜传》:成化十一年四月,η奏建州野人纠聚毛怜等卫,侵扰边境不已,乞朝命戒饬。
十五年十月,命η出兵夹击建州女直,η遂遣右赞成鱼有沼率兵至满浦江,以冰泮后期,复遣左议政尹弼商、节度使金峤等,渡江进剿。十六年春,遣陪臣来献捷。帝命内官赍敕奖其能继先烈,赐金币,领兵赏赍如例。后使还,遣其臣许熙伴送。熙归至开州、建州骑二千邀之,掠其从卒三十余人,马二百三十余匹,他所亡物称是。奏闻,英国公张懋、吏部尚书尹▯等,以辽东连年用兵,未可轻动,宜以此意谕η,敕辽东守臣整饬边备,更令译者穷究所掠,期在必得。仍赐白金彩币慰安之。
此外纪文,皆自稻叶《满州历史地理》及《清朝全史》各章节,捃摭而成。惟李秉疏文,据《历史地理》中,指明得之《明实录》。其余出叙述语,不详所出。惟稻叶谓建州与海西相结后,是海西势力所压,渐以不振。此说未敢据以为是。(后略)
●兴祖纪第七 兀升哈
金国书碑,旧蓄一拓本,检王氏《金石萃编》亦摹其文,而莫明其义。相其字体,与此表文合。《金史》完颜希尹等,奉敕造图书,仿汉人楷字,因契丹字体,合本国语为之,是为女真字。明中叶建州尚沿用之。至清太祖命达海造国书,则用蒙古字为本,与金书大不同矣。今录兀升哈原表文如左:
右表从清朝全史中铜版照片仿为之,其间笔法,颇有疑误之处,未可尽据,聊存形似而已。其译文之写式则如左:
建州左卫都指挥使兀升哈谨奏:“我奴婢自正统年间,设立衙门,除授官职,至今六七十年了,不曾升赏。今差头目塞因,前去天朝叩头,进贡方物。可怜见讨,升一级事得职奏圣皇帝知道。”
●景祖纪第八 叫场
译脱罗,是董山的儿子。成化三年,董山被杀,建州也遭受重大打击。但是女真的遗民后裔仍然崇拜董山,往往拥戴脱罗为董山复仇。明朝总兵官赵辅只会夸大虚构,过分铺陈战绩,因害怕寒冷便撤退军队,根本没有搜捕余党,只俘获了李满住父子。他作《平夷赋》,声称已经消灭建州。实际上明军一撤退,女真人仍像往常一样聚集屯驻。明廷对此很忧虑。李秉留在辽东,筹划增加军费、修筑边墙,以巩固边防。赵辅在十月班师。这年十一月,李秉上奏大意说:“建州三卫勾结各夷,劫掠边境。朝廷已经命令将领出兵,捣毁他们的巢穴。如果不能乘胜制定永久性的措施,恐怕班师以后,逃散的余贼又会成为边患。我现在与总兵官赵辅等人商议,逐一查看从辽阳以东、由凤凰山北到奉集堡四百余里的道路,无不是山势险峻、森林茂密。辽阳到凤凰城不过五百余里,守备官军现在只有一千人,兵力少而薄弱。请求把前年征集的广宁兵二千四百人趁敌患尚未发生之时,留下驻守那里。况且辽阳以东的凤凰山、鸦鹘关、抚顺所、奉集堡等地,都是敌人通行的大路。” “过去没有事情时,没有进行防备。现在敌人既然已经探知内地虚实,请根据各地距离远近,修筑千户所城堡,并从腹地的盖州、复州、广宁左屯三卫各抽调兵丁,派两名指挥带领他们前往驻守。还要增加驿道上的墩台,以便往来,使情报能够迅速详细地上报。这样或许才算有所准备。”以上说明,建州失败之后,明朝对它的畏惧就是如此。不久明朝赦免了脱罗,让他仍然承袭指挥的职务;跟随他犯罪的人都降级,但仍得以承袭官职。女真于是又恢复进贡。然而,边境上的侵扰劫掠仍未断绝,每次行动都声称是为了给董山复仇。成化中叶,辽东边吏又激起了女真的变乱。当时有一名姓管的指挥,主持开原查验放行夷人的事务。海西兀者、前卫都指挥李撒赤哈入贡时,管向他索取珍珠、豹皮等物,撒赤哈把这件事向朝廷申诉。兵部发文给辽东,查勘事情的真假。管害怕了,便贿赂兀者本卫都督产察,让他作证说没有这件事。撒赤哈听说后,深深怨恨产察,扬言说:“我能够在辽东成为祸患。”辽东官吏害怕酿成大事,写信招请撒赤哈亲自来广宁对质。撒赤哈立即答应命令,率领部下几十人从抚顺关进入,前往广宁。当时参将周俊守卫开原,担心撒赤哈到来后一定会揭露许多事情,于是上报说:“海西女真人本来不应当从抚顺关进入边境。一旦让他熟悉这条道路,将来的祸患难以预料。”广宁官吏受到他的胁迫,就在半路阻拦撒赤哈等人,让他们停止前进。撒赤哈已经进入抚顺关,得到这个命令后大怒。他折断箭发誓,以此记下自己的怨恨,然后驰马出关离去。当时建州正想报董山的仇恨,每天都想着联合海西来增强自己的力量。幸好撒赤哈自己前来,建州便邀请并挽留他,同他亲密交往,不让他立即回去。于是建州与海西握手联合了。在此以前,董山把联络海西作为大愿望,事情已经有一些迹象。马文升说:“董山等人是凶悍杰出而狡黠的人,趁机煽动海西夷人,正是指这件事。他的计划还没有大规模实行,董山就被杀了,到这时才算成功。”撒赤哈长久留在建州没有返回,马文升曾把这件事作为一项理由上奏。明廷知道脱罗等人将要联合海西制造祸患。当时朝鲜屡次遭到建州兵的侵扰。朝鲜国王李愆请求明朝下令告诫建州。明朝辽东边境也无法忍受他们的骚扰。成化十五年,明朝再次出兵征讨建州。十月,命朝鲜出兵夹击。朝鲜派右赞成鱼有沼前往。鱼有沼在成化三年曾俘获李满住父子,立有大功。这次由于冰融之后出兵过晚,没有遇到敌人便撤退了。明军也没有取得功劳,建州仍像以前一样猖獗。明朝只下敕令让辽东整顿边防,并告诫朝鲜不要轻举妄动而已。然而脱罗凭借先世留下的力量,女真人乐意为他效力。他本人并没有超出常人的才能,时间一久便振作不起来。建州逐渐衰落,脱罗去世的年份无从考知。他的弟弟锡宝斋篇古是否曾经统领建州,也不清楚。正德年间,锡宝斋篇古的儿子福满承袭建州左卫指挥之职。《明史·朝鲜传》记载:成化十一年四月,[缺字]上奏说,建州野人纠集毛怜等卫,不断侵扰边境,请求朝廷下令告诫他们。成化十五年十月,命[缺字]出兵夹击建州女直,[缺字]于是派右赞成鱼有沼率军到满浦江,因为冰融后出兵误期,又派左议政尹弼商、节度使金峤等人渡江进剿。十六年春,派陪臣来献上胜利的消息。皇帝命内官携带敕书,嘉奖他能够继承先人的功业,赏赐金币;统率军队的赏赐,也依照常例办理。后来使者返回,又派他的臣属许熙护送。许熙回到开州时,建州骑兵二千人拦截他,抢走随行士卒三十余人、马二百三十余匹,以及其他所损失的物品,数目也如此。奏报朝廷后,英国公张懋、吏部尚书尹[缺字]等人认为,辽东连年用兵,不可以轻易出动军队,应该把这个意思告谕[缺字],并下敕令让辽东守臣整顿边防;还要命令译者彻底查究被掠之物,务期一定追回。仍然赏赐白金、彩币以慰问安抚。此外的纪文,都是从稻叶《满州历史地理》和《清朝全史》的各个章节中搜集摘录而成。只有李秉的奏疏,根据《历史地理》所说,明确知道取自《明实录》。其余叙述文字的出处,都没有详细说明。只是稻叶认为,建州与海西联合以后,受到海西势力的压制,逐渐衰落。这种说法我不敢据此认定为正确。(后略) ●兴祖纪第七 兀升哈 金国书碑过去保存有一份拓本,查阅王氏《金石萃编》时,也看到摹录的碑文,但不能弄清它的含义。考察它的字体,与这份表文相合。《金史》记载,完颜希尹等人奉敕制造图书,仿照汉人的楷书字体,又依据契丹字体,结合本国语言制成,这就是女真字。明朝中叶,建州还在沿用这种文字。后来清太祖命达海创制国书,则以蒙古字为基础,与金国书大不相同。现将兀升哈的原表文抄录如下:上面的表文是根据《清朝全史》中的铜版照片摹写的,其中笔法有不少可疑和错误之处,不能完全据此为准,只姑且保存其形貌相似而已。它的译文写法如下:建州左卫都指挥使兀升哈谨慎上奏:“我的奴婢一方,自正统年间设立衙门、授予官职以来,到现在已经六七十年了,却从未得到升迁和赏赐。如今派头目塞因前往天朝叩头,进贡地方物产。请怜悯并予以征讨、升一级和授予职务等事,奏请圣皇帝知悉。” ●景祖纪第八 叫场
景祖翼皇帝,讳觉昌安,一作叫场,兴祖六子,景祖第四。六子分居:德世库居觉尔察地;刘阐居阿哈河洛地;索长阿居河洛噶善地;包朗阿居尼麻喇地;宝实居章甲地;惟景祖居赫图阿喇,为先世累传之故城。余五子各就居地,筑五城,距赫图阿喇城近者约五里,远者约二十里。称为宁古塔贝勒,是为六祖。兴祖之没,不详何时。六祖分居,占地甚小,迥非先代声势。嘉靖间,建州寇边,主名为李撒赤哈等,已非左卫都督之名义所能统率。六贝勒分占兴京,并计地不过数十里。景祖素多才智,子礼敦又英勇,率诸贝勒破硕色纳部,灭加虎部,尽收五岭东苏克、苏浒、河西二百里内地,乃稍强盛。既而第六贝勒宝实之第二子阿哈纳渥济桥,因婚姻事与董鄂部构衅,董鄂攻掠六贝勒所属东南二路,六贝勒不能支,谋聚居一处以并其力。第三贝勒索长阿之第二子吴泰,恃哈达王台为其妇翁,败众议。借哈达兵,攻董鄂部二次,获其数寨。自是六贝勒益示弱于哈达。嘉靖季年,建州以王杲为名酋,景祖潜通款于明。嘉靖三十八九年间,辽东巡抚侯汝谅,有东夷悔过入贡一疏。疏中举建州贼首草场、叫场等。遣所部王胡子、小麻子等四名到关。叫场为景祖讳觉昌安之对音,草场当即第三贝勒索长阿之对音矣。嘉靖三十八年,正为太祖诞生之岁,是为景祖第四子之长子。计景祖必生于正德间。是时王杲以右卫指挥雄长建州。景祖兄弟皆其所属。历嘉靖、隆庆至万历初,王杲势张甚。景祖为第四子显祖塔克世娶杲女为元配。又以长子礼敦之女,嫁杲之子阿台。援系甚至。而阴实自结于明。万历二年,王杲杀游击裴承祖,剖其腹,并惨杀其从者甚众。明出师讨之,杲与李成梁战不胜,遁海西,依王台。王台缚杲送成梁戮之。杲子阿台,与迤东都督王兀堂,迭继王杲为边患。万历八年,李成梁兵破王兀堂。十年又诛阿台。方成梁攻阿台,景祖实阴为向导。攻未下,景祖以阿台为其孙婿,挟尊长之名,入围城省其孙女,劝阿台降。阿台不从。时同导成梁攻阿台之尼堪外兰。以成梁责之急,乃扬言杀阿台者明帅用为城主。阿台部下遂变。成梁用火攻,城破,射死阿台。景祖亦死于火。显祖继景祖入城,城破后亦为成梁所杀。二祖死非其罪。太祖诘明兵滥杀之故,成梁无以应。乃归显祖尸,并所得景祖之敕书马匹。太祖以二祖之死为尼堪外兰所构,指为口实,兴兵屡攻灭建州诸部落。万历十四年,卒得尼堪外兰杀之,为二祖复仇。势骎骎扰辽东边。李成梁守辽东久,屡有大功,以能军名。惮太祖不可力制,思恩结之。为保全威望计,怂恿太祖亲明以取官职。太祖亦利在得官以填女真之望。挟二祖死非其辜,而幸成梁中馁,阴为之地,乃屡效小忠以自媚。万历十六年,藉女真他部贡夷马三匹,讼二祖冤于廷。事下辽东督抚按诸臣会议。成梁阴主其间,深赞太祖之恭顺,二祖又实有助平阿台之劳,授太祖都督佥事以奖之。于是二祖之冤始白。景祖生五子:长礼敦、次额尔衮、次界堪、一作斋堪、次显祖塔克世、次嗒察篇古。景祖与显祖均死于万历十年阿台之难。孙太祖奴儿哈赤,继其业而光大之。清初追尊为景祖翼皇帝。
兴祖六子分居,及景祖才智,礼敦英勇,破灭硕色纳、加虎二部。寻与董鄂构衅,借兵哈达,嗣此示弱。各事均详见《东华录》。
黄氏《建夷考》:“嘉靖二十一年,建州夷李撒赤哈等入寇,巡抚孙绘御之,失亡多。亡何,抚臣子教坐减赏物,夷人哗,更诈杀哗者,夷由此挟忿,数入塞杀掠如成化时。”稻叶氏《满州历史地理 天命元年以前清朝领土篇》之绪言云:“嘉靖三十六年以降,建州女直之酋长,有所谓王杲者骚乱,与黄河上流屡犯明西北边之鞑靼小王子相结。”据当时记录,由抚顺南至清河城,北至柴河堡以东,殆无月不被侵掠。又《清朝全史》第七节丁:“自嘉靖末季,至万历初年,建州崛起雄桀之王杲,有经略四方之事。明之记录称之曰建州右卫都指挥使。然彼自称都督。清之二祖,尔时为其部将而犯辽东。嘉靖三十八九年之间,辽东巡抚侯汝谅有东夷悔过入贡疏,中言:‘建州贼首草场、叫场等,遣其部落中王胡子、小麻子等四名到关’云云。叫场者,觉昌安也。据清之记录:王杲子阿太章京之妻,乃景祖之孙女。可知以贼首目叫场,必曾与于王杲之乱者也。”王杲犯辽东,盖自嘉靖三十六年,直至万历初年为止。
译景祖翼皇帝,讳觉昌安,一作叫场,是兴祖的第六子,也是景祖一支的第四代。六个儿子分别居住:德世库居住在觉尔察地;刘阐居住在阿哈河洛地;索长阿居住在河洛噶善地;包朗阿居住在尼麻喇地;宝实居住在章甲地;只有景祖居住在赫图阿喇,因为那里是先世世代相传的旧城。其余五个儿子各自迁到所居之地,修筑五座城,距离赫图阿喇城近的约五里,远的约二十里。称为宁古塔贝勒,这就是六祖。兴祖去世的时间不详。六祖分居各地,占有的地盘很小,与前代的声势完全不同。嘉靖年间,建州侵扰边境,主要首领已经是李撒赤哈等人,不是左卫都督的名义所能统率的。六位贝勒分占兴京,合计地盘也不过几十里。景祖一向多才多智,他的儿子礼敦又很勇猛,率领各位贝勒击破硕色纳部,消灭加虎部,完全收取五岭以东苏克、苏浒、河西二百里以内的土地,势力才稍微强盛起来。后来,第六贝勒宝实的第二子阿哈纳渥济桥因婚姻之事与董鄂部结怨,董鄂部攻掠六贝勒所属的东南两路,六贝勒无力抵挡,便谋划聚居一处,以合并力量。第三贝勒索长阿的第二子吴泰,仗恃哈达王台是他的岳父,压倒了众人的意见。他借用哈达的军队,两次进攻董鄂部,攻取了他们的几座寨子。从此六贝勒在哈达面前更加显得势弱。嘉靖末年,建州以王杲为首领,景祖暗中向明朝表示亲近。嘉靖三十八、三十九年间,辽东巡抚侯汝谅有一篇关于东夷悔过入贡的奏疏,奏疏中列举了建州贼首草场、叫场等人,派遣部下王胡子、小麻子等四人到关口。叫场是景祖讳觉昌安的对音,草场应当就是第三贝勒索长阿的对音。嘉靖三十八年正是太祖诞生的年份,也就是景祖第四个儿子的长子出生的年份。推算起来,景祖一定出生于正德年间。当时王杲凭借右卫指挥的身份雄踞建州,景祖兄弟都是他的属下。经历嘉靖、隆庆直到万历初年,王杲的势力非常强大。景祖把第四子显祖塔克世娶王杲的女儿为正妻,又把长子礼敦的女儿嫁给王杲的儿子阿台,双方联姻关系极深。但景祖暗中实际上又自行与明朝结交。万历二年,王杲杀死游击裴承祖,剖开他的肚腹,并残酷杀害了许多随从。明朝出兵讨伐他,王杲与李成梁交战失败,逃到海西,依附王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八九年〕 王台把王杲捆绑起来,送交李成梁处斩杀。王杲的儿子阿台与迤东都督王兀堂,先后继承王杲的地位,成为边境祸患。万历八年,李成梁的军队攻破王兀堂。十年,又诛杀阿台。李成梁进攻阿台时,景祖实际上暗中充当向导。城池还没有攻下,景祖因为阿台是自己的孙女婿,便以尊长的身份进入包围的城中探望孙女,劝阿台投降。阿台不听。当时一同给李成梁带路进攻阿台的尼堪外兰,因李成梁催逼得很急,便扬言说,明朝将领答应谁杀死阿台,就任用谁为城主。阿台部下于是发生叛变。李成梁采用火攻,攻破城池,射死阿台,景祖也死于火中。显祖继景祖进入城内,城破后也被李成梁杀死。两位祖先的死并不是他们的罪过。太祖责问明军滥杀的原因,李成梁无法回答,于是归还显祖的尸体,以及缴获的景祖敕书和马匹。太祖认为两位祖先的死是尼堪外兰挑唆造成的,便以此为借口,出兵多次攻灭建州各部落。万历十四年,终于抓到并杀死尼堪外兰,为两位祖先报了仇。建州的势力逐渐侵扰辽东边境。李成梁镇守辽东很久,屡立大功,以善于用兵闻名。他忌惮太祖,认为不能用武力制服,于是想用恩惠和他结交。为了保全自己的威望,他怂恿太祖亲近明朝,以取得官职。太祖也认为,获得官职有利于满足女真人的期望。他以两位祖先无辜被杀为由,又庆幸李成梁心中有所亏欠,暗中为自己谋求便利,于是屡次做出小小的忠顺举动来讨好对方。万历十六年,他借女真其他部落进贡夷马三匹的机会,到朝廷申诉两位祖先的冤屈。此事交给辽东督、抚、按等官员会同议处。李成梁暗中主持其事,极力称赞太祖恭敬顺从,又说两位祖先确实有协助平定阿台的功劳,于是授太祖都督佥事,以资奖励。这样,两位祖先的冤屈才得以昭雪。景祖生有五个儿子:长子礼敦,次子额尔衮,次子界堪(一作斋堪),次子显祖塔克世,次子嗒察篇古。景祖和显祖都死于万历十年阿台之乱。其孙太祖奴儿哈赤继承了他们的事业,并将其发扬光大。清初追尊景祖为翼皇帝。兴祖的六个儿子分居各地。到了景祖这一代,凭借礼敦的才智和勇武,攻灭了硕色纳、加虎两个部落。不久又与董鄂发生冲突,借助哈达的兵力,此后便显露出软弱。各项事情都详见《东华录》。黄氏《建夷考》说:“嘉靖二十一年,建州夷人李撒赤哈等入侵,巡抚孙绘抵御他们,损失惨重。没过多久,巡抚的儿子教因获罪而被削减赏赐,夷人喧哗起来;又有人用欺诈手段杀死那些喧哗者。夷人因此怀恨,多次入塞杀人掠夺,像成化年间那样。”稻叶氏《满州历史地理·天命元年以前清朝领土篇》的绪言说:“嘉靖三十六年以后,建州女直的酋长中,有一个叫王杲的人发动骚乱,并同屡次侵犯明朝西北边境的鞑靼小王子结盟。”根据当时的记载,从抚顺向南直到清河城,向北直到柴河堡以东,几乎没有一个月不遭受侵掠。又据《清朝全史》第七节丁说:“从嘉靖末年到万历初年,建州崛起了一位雄杰王杲,他有经营四方的打算。明朝记录称他为建州右卫都指挥使,但他自称都督。清朝的两位祖先当时是他的部将,曾参与侵犯辽东。嘉靖三十八、九年间,辽东巡抚侯汝谅有一篇《东夷悔过入贡疏》,其中说:‘建州贼首草场、叫场等,派部落中的王胡子、小麻子等四人到关’等等。” 叫场就是觉昌安。根据清朝的记载:王杲之子阿太章京的妻子,是景祖的孙女。由此可知,既然把叫场列为贼首,他必定曾参与王杲的叛乱。王杲侵犯辽东,大概从嘉靖三十六年开始,一直持续到万历初年。
《东华录》:“癸未春二月,先是苏克苏浒河部图伦城,有尼堪外兰者,阴构明宁远伯李成梁,引兵攻古勒城主阿太章京及沙济城主阿亥章京。成梁授尼堪外兰兵符,率辽阳、广宁二路兵进。成梁围阿太章京城,辽阳副将围阿亥章京城。城中见兵至,逃者半,被围者半。辽阳副将克沙济城,杀阿亥章京,复与成梁合兵攻古勒城。阿太章京妻乃礼敦女,景祖闻警,恐女孙被陷。偕显祖往救。既至古勒城,见成梁兵方接战,令显祖俟于城外,独入城,欲携女孙归。阿太章京不从。显祖俟良久,亦入城探之。成梁攻古勒城,其城据山依险,阿太章京守御甚坚,数亲出绕城冲杀,成梁兵死者甚众,不能克。因责尼堪外兰起衅败军之罪,欲缚之。尼堪外兰惧,请身往招抚。即至城大呼,绐之曰:‘大兵既来,岂遂舍汝而去?尔等危在旦夕。主将有命:凡士卒能杀阿太来降者,既令为此城之主。’城中人信其言,遂杀阿太章京以降。成梁诱城内人出,尽屠之。尼堪外兰复构明兵,并害景祖、显祖。上闻之大恸,勃然震怒,往诘明边吏曰:‘我祖父何故被杀?汝等乃我不共戴天之仇也!’明遣使谢曰:‘非有意也,误耳。’乃归二祖丧,与敕三十道,马三十匹,封龙虎将军,复给都督敕书。上谓使臣曰:‘害我祖父者,尼堪外兰所构也。必执以与我乃已。’明使臣曰:‘前因误杀,故与敕书、马匹,又与都督敕书,事已毕。今复过求,我当助尼堪外兰筑城于甲版,令以为尔满州国主矣。’国人信之,皆归尼堪外兰。上同族宁古塔诸祖子孙,亦欲害上以归尼堪外兰。尼堪外兰又迫上往附。上曰:‘尔吾父部下人也,构明兵害我祖父,憾不能手刃汝,岂反从汝偷生?人能百岁不死乎?’自是憾益深。又天命三年夏四月壬寅,上率贝勒大臣,统步骑二万征明,启行鸣鼓奏乐,谒堂子,书七大恨告天曰:‘我之祖父,未尝损明边一草寸土,明无端起衅边陲,害我祖父。恨一也。’”云云。
◎景祖纪第八
《明史 李成梁传》:“万历十年初,王杲死,其子阿台走依王台长子虎儿罕,以王台献其父,尝欲报之。王台死,虎儿罕势衰,阿台遂附北关,合攻虎儿罕,又数犯孤山汛河。成梁出塞,遇于曹子谷,斩首一千有奇,夺马五百。阿台复纠阿海连兵入,抵沈阳城南浑河,大掠而去。成梁从抚顺出塞百余里,火攻古勒塞,射死阿台。连破阿海寨,击杀之,献馘一千三百,杲部遂灭。”
黄氏《建夷考》:“先是奴酋父他失,以内附。边吏贪攻执杀。于是抚镇以计非是,匿不报闻,乃奴酋故恨恨也。日与弟速儿哈赤厉兵秣马,设险摆塘。自三十四年贡后,以勒索车粮为名,遂不复贡。”
《清朝全史》第七节丁,据明人记录言:“二祖导李成梁攻古勒城。”又一书言:“叫场欲说阿台归顺,亲入古勒城。阿台不从,并拘留之。大兵围城急,他失因父在城内,思往救护,军中误杀之。叫场亦于城内被烧死。”又据明人记录言:“万历十六年,女真人有名马三非者,以太祖之祖父与图阿台,有殉国之忠,代请于朝升其职。言叫场、他失并从征阿台,为向导。死于兵火。”又第八节丙:“太祖与明之交涉,自二祖被害之日始,清纪录未可尽信。明人纪录,但言李成梁以当时所得他失之尸首,使其部夷名伯掉者持返。又取所得于其寨内之敕书及马匹,仍与奴儿哈赤。”云云。此尚大致相合。至称给以都督敕书,则太祖之任都督佥事,在万历十七年九月。距此尚有六年。《明实录》所载颇详。兹揭其大概如左:
译《东华录》说:“癸未年春二月,在此以前,苏克苏浒河部的图伦城中有个叫尼堪外兰的人,暗中勾结明朝宁远伯李成梁,带兵进攻古勒城主阿太章京和沙济城主阿亥章京。李成梁授予尼堪外兰兵符,率领辽阳、广宁两路军队进兵。李成梁包围阿太章京的城池,辽阳副将包围阿亥章京的城池。城中见军队到来,逃走的有一半,被围困的有一半。辽阳副将攻克沙济城,杀死阿亥章京,又与李成梁合兵进攻古勒城。阿太章京的妻子是礼敦的女儿,景祖听到警报,担心孙女被陷入险境,便和显祖一起前往救援。到达古勒城后,见李成梁的军队正在交战,景祖命显祖在城外等候,自己独自入城,想带孙女回来。阿太章京不答应。显祖等了很久,也进城探看。李成梁攻打古勒城。古勒城依山据险,阿太章京防守十分坚固,多次亲自出城冲杀,李成梁军队死伤很多,始终不能攻克。李成梁于是责怪尼堪外兰挑起事端、导致军队失败,想把他捆绑起来。尼堪外兰害怕了,请求亲自前往招降。他到城下后大声喊道,欺骗他们说:‘大军既然已经来了,难道会就这样丢下你们离开吗?你们已经危在旦夕。’” “主将有命令:凡是士卒能够杀死阿太并前来投降的,就任命他为这座城的城主。”城里的人相信了他的话,于是杀死阿太章京投降。李成梁诱骗城内的人出来,把他们全部屠杀。尼堪外兰又勾结明军,并害死景祖和显祖。太祖听说后极为悲痛,勃然震怒,前往责问明朝边境官吏说:‘我的祖父为什么会被杀?你们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明朝派使者道歉说:‘并不是有意这样做,只是误杀。’于是归还两位祖先的遗骨,并带来敕书三十道、马三十匹,封太祖为龙虎将军,又补发都督敕书。太祖对使者说:‘害死我祖父的人,是尼堪外兰勾结你们造成的。一定要把他捉来交给我,这件事才算完。’明朝使者说:‘先前因为误杀,所以给你敕书和马匹,又给了都督敕书,事情已经办完了。如今你还要额外索取,我就帮助尼堪外兰在甲版筑城,让他做你们满洲的国主。’国人相信了这话,都归附尼堪外兰。太祖同族宁古塔各位祖先的子孙,也想杀害太祖而归附尼堪外兰。尼堪外兰又逼迫太祖前去归附。太祖说:‘你是我父亲部下的人,勾结明军害死我的祖父,我遗憾不能亲手杀了你,难道反而要跟随你苟且偷生吗?” “人难道能够活到一百岁而不死吗?’从此以后,他的怨恨更加深重。后来到了天命三年夏四月壬寅,太祖率领贝勒和大臣,统率步兵、骑兵二万人征讨明朝。出发时击鼓奏乐,拜谒堂子,并写下七大恨告祭上天,说:‘我的祖父从来没有损害明朝边境的一草一寸土地,明朝却无缘无故在边境挑起事端,害死我的祖父。这是第一恨。’等等。” ◎景祖纪第八 《明史·李成梁传》说:“万历十年初,王杲死去,他的儿子阿台逃去投奔王台的长子虎儿罕,因为王台曾把他的父亲献出,他一直想报仇。王台死后,虎儿罕的势力衰弱,阿台于是归附北关,联合进攻虎儿罕,又多次侵犯孤山汛河。李成梁出塞,在曹子谷遇到他们,斩首一千多人,夺取战马五百匹。阿台又纠集阿海,联兵入境,抵达沈阳城南的浑河,大肆掳掠后离去。李成梁从抚顺出塞一百多里,火攻古勒塞,射死阿台。接连攻破阿海的营寨,将他杀死,献上首级一千三百颗,王杲的部众于是灭亡。” 黄氏《建夷考》说:“在此以前,奴酋的父亲他失曾经归附明朝。边境官吏贪图攻杀和擒获,便将他杀死。于是巡抚、镇守等官知道这样做不对,就隐瞒不报,这正是奴酋长期怀恨的原因。他每天和弟弟速儿哈赤厉兵秣马,设置险要和塘堡。自嘉靖三十四年进贡以后,便以勒索车马粮食为借口,从此不再进贡。” 《清朝全史》第七节丁根据明人的记载说:“两位祖先引导李成梁攻打古勒城。”另一部书说:“叫场想劝阿台归顺,亲自进入古勒城。阿台不答应,还把他拘留起来。大军急忙包围城池,他失因为父亲在城内,想前往救护,军中却误杀了他。叫场也在城内被烧死。”又据明人的记载说:“万历十六年,有一个名叫马三非的女真人,因为太祖的祖父与图阿台有殉国的忠诚,代为向朝廷请求提升他们的官职。他说,叫场、他失都曾跟随军队征讨阿台,担任向导,死于战火。”又在第八节丙中说:“太祖同明朝的交涉,始于两位祖先被害之日,但清朝的记录不能全信。明人的记录只说,李成梁把当时得到的他失尸体交给部落夷人伯掉带回去,又取出在他营寨中缴获的敕书和马匹,仍然交给奴儿哈赤。”等等。这些说法大体上还相互吻合。至于说明朝还发给他都督敕书,那么太祖担任都督佥事是在万历十七年九月,距离两位祖先被害还有六年。《明实录》的记载相当详细。现将大意列举如下:
九月丁亥,初授建州夷酋奴儿哈赤为都督签事。从前辽督抚按张国彦、顾养谦、徐元等之议也。其议曰:“属夷旧为我之藩篱,不外抚剿恩威,以为制驭。顾抚剿恩威之所加,亦在得其要领而已。所谓要领云者,因其势而用其强,加之以赏赍,假之以名号,以夷制夷。则我不劳而得慎固封疆之道。辽左西自山海,东抵开原,千二百里之间,朵颜三卫之夷,岁岁纠西北二虏为患。辽之所急,不外乎此。三卫之夷,不得称为辽左属夷。惟由开原之东北而南至鸭绿江,约八百余里之间,环东边而居者,皆为女真遗种,是为辽左属夷,所称东夷者是也。然今之女真,凡有三种:一为海西女真,故王台之族,今开原南北两关之夷是。一则东方诸夷之设卫者不一,以其领有建州,谓之建州女真。其极东则谓之野人女真。去边远,岁由海西至开原入市入贡,不为边患。先是海西王台,强而得众,北收二奴,南至建州,终身向化,东陲以宁。是时东夷之势,惟在王台,故使袭其祖速黑忒左都督之职,为东夷长。万历三年,以擒王杲之故,奉旨加授勋衔,与其二子并为都督,赏以金币,已又视西虏之例,加龙虎将军。盖王台之忠,固有足嘉,实由我皇上神机远览,得其要领,不惜赏赍之所致也。王台死而势分,逞仰二奴称雄于北,奴儿哈赤称雄于南。各恃其强,甘心于王台之后。王台之后不立,则是撤我藩篱,封疆于焉多事。是以在事诸臣,前曾力请诛二奴以安台后。台长左都督子虎儿罕,又继台死。其子歹商,袭父之职,守忠顺之世业,征北关而诛二奴。二奴之子那、卜二酋,思报父怨。台之孽子康古里为之内应。奴儿哈赤又连北关以侵歹商。以王台之忠顺,其后不绝如缕。歹商若亡,则南北诸酋相合,开原必危。臣等思存歹商,乃出大兵,抚剿互用。诸酋遂与歹商和,并请入贡。奴儿哈赤亦威畏,舍北关而与歹商通姻好,首先入贡。诸酋既转逆为顺,则我亦不得不变剿为抚,使畏与怀兼,庶藩篱可复。是以奏请罢兵而善其后焉。其后诸酋之贡皆入。即开原事已大定。惟建州奴酋,声势最盛。
能制东夷,其在建州,则今之王台也。既送还被掳汉人且及牲畜,又斩犯顺夷酋克五十,而献其级。思慕朝廷名器,日益加切。查其祖父,于征逆酋阿台之时,为我作向导而死于兵火,是奴儿哈赤累世有劳,与小夷特起其名不正者有异。再查《大明会典》内一款云:‘建州毛怜三卫之夷,若有送回被掳之男妇者,许给赏。不愿赏者,量升千百户指挥。惟都督职名,则必留待有能杀犯罪夷酋,或执缚作恶夷人之功者。此监府巨典,所以示信外夷,安我封疆者也。’今录奴酋父、祖死事之功,与以都督,诚不为过。其本身曾斩献逆酋,尤合明例。”奏入,上从其请,与以都督佥事。是为奴贼受我之殊恩之始。
据此,则授官为经蓟辽督抚之会议,其实则由李成梁主动。成梁欲掩前滥杀之过,怂恿奴儿哈赤,藉贡夷马三非为奴乞恩,乃有此交议。盖边吏长奴,前此用种种藉名以金币结建州之心矣。《清实录》所谓岁币者即此。例如丙戌(万历十四年)条云:“明因误害二祖,自此岁输银八百两,蟒缎十五匹,以通和好。”是也。总之太祖乘其祖父之横死,以恣要索,观奏议文甚明。又自嫌其祖父曾在逆夷王杲部下,且与为姻家,故自与南关哈达通姻。又欲解明人之疑,自称佟姓,上表署佟奴儿哈赤,盖王杲籍右卫,佟姓则为左卫之通姓。其避时忌如此。明年万历十八年四月,贡京师,是为第一次入贡,并谢授都督之恩。时年三十二。又明年,以其有管束女真人之功,叙龙虎将军。二十一年十一月,又有第二次朝贡焉。
又云:“扈伦四部,哈达先亡。”太祖念明廷最眷哈达,乃以女妻兀儿忽太,并示保护。于是哈达旧有敕书,尽没入太祖之手。万历三十六年九月,以此混入建州敕书,胆敢充朝负之用。是为第三次朝贡。据旧籍:敕书之数,定建州五百道,海西一千道。万历十年前后,海西王台独占敕书七百道。台没,其部下以二百道投叶赫。又被夺者一百三十七道。哈达实存三百六十三道,归吴尔古岱(兀儿忽太)所有。太祖之得,总计多至八百六十三道。在王台盛时,不过兼并海西之敕书。太祖则兼并建州、海西二族,计数亦远在王台之上,礼部为之骇然。有侍郎杨道宾者,奏弹之,言:“女真必为将来大患,今不纠其不法,祖制将尽废。祖制废则边陲从此扰矣。”极论宜摈绝其贡,如成化初故事云云。明廷不加拘执,仅移牒辽东,严其验放,毋令敕书混进。俾仍安然还建州焉,宁非可怪!自此以后,朝贡遂绝。
译九月丁亥,最初授予建州夷酋奴儿哈赤都督佥事一职。这是根据辽东督、抚、按张国彦、顾养谦、徐元等人的议议而定的。他们的议论说:“属夷过去是我朝的藩篱,对他们不过采取安抚、征剿以及施恩、示威的办法加以控制。只是安抚、征剿和施恩、示威的运用,也在于掌握其中的关键而已。所谓关键,就是顺应他们的形势,利用他们的力量,再加以赏赐,借给他们名号,用夷人来制约夷人。这样我们不费力气,就可以取得慎重而稳固边疆的办法。辽东西边从山海关开始,东边到开原,长达一千二百里。在这一区域,朵颜三卫的夷人每年都纠集西北两虏制造祸患,这是辽东最急迫的问题。三卫的夷人不能称为辽东属夷。只有从开原东北向南直到鸭绿江,约八百多里之间,环绕东部边境居住的,都是女真的后代,这才是辽东的属夷,也就是所说的东夷。然而如今的女真共有三种:第一种是海西女真,即过去王台的族人、现在居住在开原南北两关的夷人;第二种是东方各部设立卫所的夷人,数目不一,因为他们领有建州,所以称为建州女真;最东边的称为野人女真。他们距离边境很远,每年从海西到开原入市、入贡,不构成边患。” “在此以前,海西的王台势力强大而得到众人归附,向北收服二奴,向南直到建州,终身归顺明朝,因而东部边境得以安宁。当时东夷的势力全在王台一人,所以朝廷让他承袭祖父速黑忒左都督的职位,做东夷的首领。万历三年,因为擒获王杲的缘故,奉旨加授勋衔,又把他的两个儿子一并授为都督,赏赐金币,后来又按照西虏的先例,加授龙虎将军。这固然是因为王台忠诚顺服,值得嘉奖,实际上也是皇上谋虑深远、掌握关键,不惜赏赐所造成的。王台死后势力分裂,逞仰二奴在北方称雄,奴儿哈赤在南方称雄。他们各自依仗势力,甘心成为王台死后的祸患。王台的后代不能立足,就等于撤掉了我朝的藩篱,边疆从此多事。因此在任诸臣曾极力请求诛杀二奴,以安定王台的后代。王台的长子左都督虎儿罕又在王台死后去世。他的儿子歹商承袭父亲的职位,守护祖先忠顺的家业,征讨北关并诛杀二奴。二奴的儿子那、卜两位酋长,想要报父仇。王台的庶子康古里在内部为他们接应。奴儿哈赤又联合北关侵犯歹商。以王台的忠顺来看,他的后代已经岌岌可危。歹商如果灭亡,南北各部酋长就会联合起来,开原必然危险。” “我们考虑保存歹商,于是派出大军,安抚和征剿交替使用。各部酋长于是同歹商讲和,并请求入贡。奴儿哈赤也畏惧威势,放弃北关而同歹商联姻,首先前来入贡。各部酋长既然由叛逆转为顺服,我们也不得不由征剿改为安抚,使他们既畏惧又怀服,希望藩篱能够恢复。因此奏请停止用兵,并妥善处理后续事务。此后各部酋长的贡物都送来,开原的事情也就完全安定了。只有建州奴酋的声势最为强盛。” “要控制东夷,建州现在的情形,关键人物就是今天的王台。他已经送还被掳的汉人和牲畜,又斩杀侵犯归顺之夷酋克五十,并献上他的首级。他仰慕朝廷的名号和官爵,日益迫切。查考他的祖父,在征讨叛逆酋长阿台时,替我朝担任向导,死于战火。因此奴儿哈赤世代都有功劳,不同于那些突然兴起、名分不正的小夷。再查《大明会典》中的一条规定说:‘建州、毛怜三卫的夷人,如果有送回被掳男妇的,可以给予赏赐;不愿领取赏赐的,可以酌情提升为千户、百户或指挥。至于都督的职名,则必须留待那些有斩杀犯罪夷酋,或擒获作恶夷人的功劳者。这是朝廷掌管边务的大典,用来向外夷表示信用、安定我朝边疆的办法。’如今记录奴酋父亲、祖父死于战事的功劳,授给他都督,确实不算过分。他本人又曾斩杀并献上叛逆酋长的首级,更符合明朝的条例。”奏疏送入朝廷后,皇上采纳了他们的请求,授予奴儿哈赤都督佥事。这是奴酋接受我朝特殊恩典的开始。”},{ 这样看来,授予官职一事,表面上是经过蓟辽督抚共同议定的,实际上却是李成梁主动促成的。李成梁想掩盖此前滥杀的过错,便怂恿奴儿哈赤,借贡使马三非替奴儿哈赤求取恩典,于是才有了这次议定。大概边吏长期纵容奴儿哈赤,此前已经用各种借口和金钱来笼络建州人的心了。《清实录》所说的“岁币”,就是指这件事。例如丙戌年(万历十四年)的记载说:“明朝因为误杀了两位祖先,从此每年输送白银八百两、蟒缎十五匹,以求通好。”说的就是此事。总之,太祖利用祖父横死一事,肆意提出各种要求;从奏议的文字看得十分清楚。他又嫌祖父曾在逆夷王杲部下任职,并且曾与王杲结为姻亲,所以主动同南关哈达通婚。他还想消除明人的疑虑,自称姓佟,上表时署名为“佟奴儿哈赤”;大概是因为王杲属于右卫,而佟姓则是左卫通用的姓氏。他躲避当时忌讳的心思就是这样。第二年,即万历十八年四月,他到京师进贡,这是他第一次入贡,同时也是为了感谢明朝授予都督官职的恩典。当时他三十二岁。又过了一年,因为他有管束女真人的功劳,明朝叙功授予他龙虎将军称号。万历二十一年十一月,又有了第二次朝贡。又说:“扈伦四部中,哈达最先灭亡。”太祖想到明廷最宠爱哈达,便把女儿嫁给兀儿忽太,并表示愿意保护他。于是,哈达原有的敕书全都落入太祖手中。万历三十六年九月,太祖把这些敕书混入建州敕书之中,竟敢拿来充作朝贡使用(原文“朝负”疑为“朝贡”)。这就是第三次朝贡。据旧籍记载,敕书的数量规定为:建州五百道,海西一千道。万历十年前后,海西王台独自占有敕书七百道。王台死后,他的部下把其中二百道投归叶赫。另有一百三十七道被人夺走。哈达实际保存的三百六十三道敕书,归吴尔古岱(兀儿忽太)所有。太祖得到的敕书总数,多达八百六十三道。王台势力最盛时,也不过兼并海西的敕书;太祖却兼并了建州、海西两族的敕书,数量也远远超过王台,礼部对此大为震惊。有一位侍郎杨道宾上奏弹劾此事,说:“女真人将来一定会成为大患。如今如果不追究他们的违法行为,祖制就将全部废弛。祖制一旦废弛,边疆从此就会受到骚扰。”他极力主张应当拒绝并断绝太祖的贡使,像成化初年的旧例那样,等等。明廷没有拘捕处置太祖,只是移文辽东,严令查验放行,不许混入建州敕书。却仍然让他平安返回建州,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从此以后,朝贡便断绝了。
按敕书冒混之事,《清朝全史》第六节言:“哈达及叶赫之发达时,明之治边,已有迁变。其始从马文升之献言,定女真袭职之法颇备。据《抚安东夷记》所述,当时存于兵部之女真人底簿,尚能用彼国语言审译,易辨授官之始末。至玺书续给时,仅改舍人之待遇,仍系彼等之欢心,信有大效。以是历弘治、正德、嘉靖之初,明与女真之交涉,虽不见胜,亦未至危险。由嘉靖末至万历初,女真形势大变,玺书与本身,竟无查验之法。对边之策,必须大加改革,明人颇以为言。其时既未有良法,女真人玺书之卖买,遂尔风行。豪强兼并,及于他部。据《东夷考略》:“永乐以来,海西一族所得敕书,由都督至百户,凡九百九十九道。南关强盛,独得七百道。北关不及其三之一。迄于后日,清太祖朝贡之时,混入南关敕书三百六十三道。明廷但谕无得兼并而已。”永乐之遗策,至此扫地无余。其以兵力兼并者,更无抑止之法矣。
又按《清实录》:“尼堪外兰始借明势迫太祖往附,太祖不往。而六祖子孙,皆欲害太祖以归尼堪。太祖于其间与各部寻仇,兼并坐大。明亦不实行扶助尼堪。尼堪威信尽失,为太祖所逼。穷窜明边。明人不能庇,执送太祖斩之。”此万历十四年事。自此遂给岁币。盖李成梁等守边,暮气已深,以苟安为幸。而太祖则既挟前嫌以胁成梁,取明官职以慑同类,又时奉朝贡,以懈明廷。既尽取建州,又灭海西之太半,所奉于明廷之朝贡,初未或息。《建夷考》云:“万历二十八年,今建州奴儿哈赤袭杀猛骨孛罗,其势始悍。猛骨孛罗者,与那林孛罗,俱海西部落,与奴酋二家俱封龙虎将军。猛最忠顺,虏入犯,辄预报得为备,诸夷皆心畏之,奴酋尤甚。会猛酋与那酋相仇杀,猛力不支,请于边吏求救,不许。愿得乘障捍边圉,不许。遂求援奴酋。奴酋悉起兵,以援为名,佯以计袭杀之。边吏因循不与较。奴酋自是有轻中国心。”云云。此可与《东华录》参观。又于其间定兵制,制文字,内政备举。然后于万历二十七年以后,绝明朝贡。四十三年,明责太祖退出开原近边故哈达地,太祖亦奉命,惟后来亦以入七大恨中。其明年四十四年,即建元称金国矣。太祖之远交近攻,明人之养痈玩寇,坐致国祚迁移,启南北分立之想。其后明廷阉人肆毒,流寇跳梁,元气已尽。太祖乃又改金为清,以一统为大欲,薄南北朝而不为。且以后金之号,为清一代之大讳。辑前纪至此,于明清之际,可了然其得失焉。太祖辍贡之年,《建夷考》在万历三十四年。当从《清朝全史》。
《明史 朝鲜传》:“天启五年十二月,毛文龙报言:‘朝鲜逆党李适、韩明琏等,起兵昌城,直趋王京,被臣擒获。余孽韩润、郑梅等窜入建州。’”云云。时已为太祖天命十年之岁秒。明年,即太祖崩御,太宗嗣位矣。然建州之名未改,可知当时尚无满洲之国名也。清修《明史》无所不用其忌讳,而尚多漏笔如此。要为史中见建州之最后文字,以后则大书提行称大清矣。并附识于此。
●显祖纪第九
显祖宣皇帝,名塔克世,又名他失。景祖第四子。显祖终身侍景祖,无所谓嗣位,以生太祖。清初,进尊号焉,事迹尽在《景祖纪》。显祖为王杲之婿,是为宣皇后。生子三:长太祖奴儿哈赤,次舒儿哈赤,次雅儿哈赤。继妃纳哈氏哈达单汗,即王台所养族女,生子一,名巴雅喇。庶妃生子一,名穆儿哈赤。
稻叶引《筹辽硕画》云:“奴儿哈赤,叫场之孙,他失之子也。”又《清朝全史》第八节甲太祖世系,在《清纪录》不言其祖若父为何等门地。而明人所记,则言彼之祖父为都指挥,曾领敕书二十道,盖非出于微贼也。《清纪录》不详太祖母系。《实录》但举显祖之大福晋为喜塔喇氏,乃阿古都督女。阿古都督为何等人,又不明言。今可断言阿古即王杲之转音,不明言者,讳之也。叶赫酋长那林孝罗之言,不曰太祖为王杲之裔乎?今按稻叶之言甚确。其所见称太祖为王杲之裔者,为叶赫贝勒那林孝罗,自必有本。那林孝罗,《清实录》作纳林布录,即孝慈高皇后之兄,太祖之妻舅。其言自可信。钱谦益《岳武穆画像记》称:“惟忠武王,﹃力中夏,誓灭金虏。佟奴以王杲余孽,冒金源之后,启疆犯顺,忠武有灵,其能贳诸。”又南浔庄氏《史案》言:“或问:逆书致罪之中,余不知其细,但闻之前人曰:‘如书中所云王某孙婿,即清之德祖。所云建州都督,即清之太祖也。’而直书名。’云云。以此为庄廷钅龙罪状之一。记《史案》者颇恍惚其辞。要之清太祖母为王杲之所出,明清之际,固共知之。后乃讳言耳。《清实录》言明归二祖丧。明人言李成梁以他失尸首还太祖。则所归者,实止显祖之丧。景祖死于火,盖无可归矣。
译考察敕书被冒充混入一事,《清朝全史》第六节说:“哈达和叶赫兴盛的时候,明朝治理边疆的办法已经发生了变化。最初是根据马文升的建议,制定了较为完备的女真袭职制度。据《抚安东夷记》记载,当时兵部保存的女真人底簿,还能够用他们的语言进行审译,很容易辨明授官的始末。到了继续发给玺书时,只是改变了舍人的待遇,仍然用这种办法来维系他们的欢心,确实取得了很大成效。因此,历经弘治、正德以及嘉靖初年,明朝同女真人的交涉虽然没有占到优势,却也没有发展到危险的地步。从嘉靖末年到万历初年,女真的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玺书和持有玺书本人之间,竟然已经没有办法查验。对于边疆的应对策略,必须大力改革,明朝人对此颇有议论。当时既然还没有好的办法,女真人买卖玺书的风气便盛行起来。豪强的兼并也扩大到了其他部落。据《东夷考略》记载:‘自永乐以来,海西一族所得的敕书,从都督到百户,共有九百九十九道。南关强盛时,独自得到七百道;北关所得不到南关的三分之一。到了后来,清太祖朝贡时,又把南关敕书中的三百六十三道混入其中。’ 明廷只下令不许兼并而已。”永乐年间留下的政策,到这时已经荡然无存。至于凭借兵力进行兼并,更没有办法加以遏制了。又考据《清实录》说:“尼堪外兰最初借助明朝的势力,逼迫太祖前去归附,太祖没有前往。而六祖的子孙都想杀害太祖,以便归附尼堪外兰。太祖在这期间同各部寻仇,兼并各部,势力逐渐壮大。明朝也没有真正实行扶助尼堪外兰的政策。尼堪外兰的威望和信用完全丧失,被太祖逼迫得走投无路,只得逃窜到明朝边境。明人不能庇护他,便把他押送给太祖处斩。”这是万历十四年的事。从此明朝便开始给付岁币。大概李成梁等人守卫边疆时,暮气已经很深,把苟且求安当作幸事;而太祖则既挟带过去的嫌怨来胁迫李成梁,取得明朝官职来震慑同族,又时常奉行朝贡,以此使明廷放松警惕。他既完全夺取了建州,又消灭了海西的大半部落,但向明廷奉行朝贡的行为却从来没有停止过。《建夷考》说:“万历二十八年,当时建州的奴儿哈赤袭击并杀死猛骨孛罗,他的势力才开始强悍起来。猛骨孛罗与那林孛罗都是海西部落的人,同奴酋两家一起被封为龙虎将军。猛骨孛罗最为忠顺,每当有虏寇入侵,往往预先报告,使边地能够有所防备,各部夷人都从心底畏惧他,奴酋尤其害怕他。适逢猛酋与那酋相互仇杀,猛酋力量不敌,便向边吏请求救援,边吏不答应。他希望能够登上边障防守边境,边吏也不答应。” 于是便向奴酋求援。奴酋把军队全部发动起来,以援助为名,假装用计袭击并杀死了他。边吏因循敷衍,不与之较量。奴酋从此便有了轻视中国的念头。’如此等等。这些内容可以同《东华录》互相参看。又在这期间制定兵制,创制文字,内政各方面都已完备。此后到万历二十七年以后,便断绝了对明朝的朝贡。万历四十三年,明朝责令太祖退出开原附近边地原属哈达的土地,太祖也奉命退出,但后来又把这件事列入七大恨之中。第二年,即万历四十四年,太祖便建元并称金国。太祖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明人却姑息养患、玩忽寇敌,以致坐看国运转移,产生了南北分立的念头。后来明廷宦官肆意为害,流寇横行,国家元气已经耗尽。太祖于是又把金改称为清,把统一天下作为最大的愿望,不愿形成南北两个朝廷。并且因为“后金”这个称号,后来成为清一代的大忌。编纂《前纪》到这里,对于明清之际的得失,也就可以看得清楚了。太祖停止朝贡的年份,《建夷考》记作万历三十四年,应当以《清朝全史》为准。《明史·朝鲜传》说:“天启五年十二月,毛文龙报告说:‘朝鲜的叛党李适、韩明琏等人在昌城起兵,直奔王京,被我擒获。其余党韩润、郑梅等逃入建州。’”如此等等。当时已经是太祖天命十年的年末。第二年,太祖就去世,太宗继位了。然而建州这一名称并没有改变,由此可知,当时还没有“满洲”这一国名。清朝修撰《明史》时,无不避讳,但仍然有许多地方像这样漏写。这应当是史书中最后一处出现“建州”的文字;此后便大书特书、另起一行称“大清”了。现一并附记于此。●显祖纪第九 显祖宣皇帝,名塔克世,又名他失,是景祖的第四子。显祖终身侍奉景祖,并没有继承王位这一说,因为他生下了太祖。清初,才给他加上尊号;他的事迹全都记在《景祖纪》中。显祖是王杲的女婿,他的妻子就是宣皇后。生有三个儿子:长子是太祖奴儿哈赤,次子是舒儿哈赤,次子是雅儿哈赤。继妃纳哈氏,是哈达单汗王台所收养的族女,生有一个儿子,名叫巴雅喇。庶妃生有一个儿子,名叫穆儿哈赤。稻叶引用《筹辽硕画》的话说:“奴儿哈赤是叫场的孙子、他失的儿子。”又据《清朝全史》第八节“甲太祖世系”,《清纪录》没有说明太祖的祖父和父亲属于什么门第。然而明人的记载却说,他的祖父是都指挥,曾经领有敕书二十道,可见他并不是出身于微贱的盗贼。《清纪录》没有详细记载太祖的母系。《实录》只提到显祖的大福晋为喜塔喇氏,是阿古都督的女儿。阿古都督究竟是什么人,也没有明说。现在可以断定,阿古就是王杲的转音;之所以不明说,是因为避讳。叶赫酋长那林孝罗的话,难道不是说太祖是王杲的后裔吗?现在考察稻叶的说法,十分确切。他所看到的、称太祖为王杲后裔的人,是叶赫贝勒那林孝罗,此说必然有所根据。那林孝罗,《清实录》写作纳林布录,就是孝慈高皇后的兄长、太祖的妻舅。他的话自然可以相信。钱谦益《岳武穆画像记》说:“只有忠武王,竭力扶持中夏,发誓消灭金虏。佟奴是王杲的余孽,冒充金源之后,开拓疆土、侵犯正统;忠武王如果有灵,难道能宽赦他吗?” 又有南浔庄氏《史案》说:“有人问:逆书获罪的事情,我不知道其中的细节,只听前人说:‘如书中所说的王某孙婿,就是清朝的德祖;所说的建州都督,就是清朝的太祖。’而且直接写出了姓名。”如此等等。这被列为庄廷钅龙的罪状之一。记载《史案》的人,措辞颇为含糊。总之,清太祖的母亲出自王杲之家,在明清之际本来是人所共知的,后来才避讳不再谈论。《清实录》说,明朝归还了二祖的丧柩。明人说李成梁把他失的尸首还给太祖。这样看来,明朝实际归还的只是显祖的丧柩。景祖死于火灾,大概已经没有尸首可以归还了。
王杲者,建州右卫都指挥使凡察之后也。嘉靖间,左卫中落,六贝勒分居。建州实力,潜移于右卫。杲入居建州根据地,其婆猪江流域,别由王兀堂居之。嘉靖三十六年,始以犯边闻。其时左卫后人诸贝勒皆役属于杲。杲以女妻显祖。于嘉靖三十八年生太祖。遂为清一代建元开国之主。明人恒称清太祖为王杲之后,即据海西北关叶赫贝勒之言。亦以嘉隆以后,言建州者必称王杲。太祖代兴□□族为同祖,又于戚为外孙,宜其以杲裔名也。杲据建州,增殖户口,加悍兵力。既据十岔口为出入之路,又占宽甸子为射猎之区。明兵不出边,斥候亦不出哨。斯王杲既肆掠于北,王兀堂、阿住古、准嗒等部肆掠于东。嘉靖四十四年十一月,由十岔口入,陷洒马吉堡。四十五年二月,由十岔口进,抢叆阳等堡。隆庆四年八月,由大柞口抢入沿江等地。此外如草河等堡,抢掠人民牲畜等事,尤难悉数。故与抚顺开市,长官先坐抚夷厅,酋长以次进至堂上,贡土产,长官乃验马。女真人之贡马多羸弱,恒给善价以示羁縻。杲尤傲慢,至抚夷厅,辄夺酒饮。饮醉箕踞诟詈,无敢呵者。有新长官抑彼等下阶,又验马之肥壮,杲鞅鞅引去,旋率众卤掠。朝廷为之罢免长官。杲益桀骜。隆庆六年秋,杲以索降人不得,入掠抚顺。守将贾汝翼诘责之。杲益憾,约诸部为寇。副总兵赵完责汝翼启衅。时张学颜以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奏言:“汝翼却杲馈遗,惩其违抗,实伸国威。苟缘此罢斥,是进退边将皆敌主之矣。臣谓宜谕王杲,送还俘掠。否则调兵剿杀,无事姑息以畜祸。”赵完惧,馈金貂。学颜发之。诏逮完而宣谕王杲,如学颜策。诸部闻大兵且出,悉窜匿山谷。杲惧,十二月,约海西王台送俘获就款,学颜因而抚之。万历元年,抚顺游击裴承祖等赴杲寨求明之亡人,被绐见执。杲遂杀承祖,剖其腹,并惨杀承祖从者。
先是辽阳镇东二百余里,旧有孤山堡。巡按御史张铎,增置险山五堡,然与辽镇声援不接。都御史王之诰,奏设险山参将,辖六堡一十二城,分守叆阳。又以其地不毛,欲置宽甸。以时绌不果。及是年,李成梁议移孤山堡于张其哈甸,移险山五堡于宽甸、长甸、双墩、长领散等,皆据膏腴,扼要害。而边人苦远役,出怨言。工甫兴,杲杀裴承祖犯边。巡按御史亟请罢役,学颜不可,曰:“如此则示弱也。”即日巡塞上,抚定王兀堂诸部,听于所在贸易。卒筑宽甸斥地二百余里。于是抚顺以北,清河以南,皆遵约束。明年十月,杲复大举入。发兵讨杲,成梁檄副将杨腾,游击王惟屏,分屯要害,而令参将曹簠挑战。诸军四面起,敌大奔,尽聚杲寨。寨地高,深沟坚垒以自固。成梁用火器破数棚,矢石雨下,把总于志文、秦得倚先登,诸将继之。杲走高台,射杀志文。会大风起,纵火焚之。先后斩馘千一百余级,毁其营垒而还。学颜等追奔至红力寨,杲大创不能军,走匿阿哈纳寨。张居正第学颜功在总督杨兆上,加兵部侍郎。成梁进左都督,世荫都指挥同知。曹簠勒精骑往杲匿所,杲走南关,都督王台执以献,斩之。
杲死,建州悍酋称王兀堂。杲先以都指挥,而明人相传称之曰都督。至是兀堂亦以迤东都督名。兀堂故通市宽甸,后参将徐国辅弟国臣,强抑市价。兀堂乃与赵锁罗骨数遣零骑侵边,事在万历七年。明年三月,以六百骑犯叆阳及黄岗岭。指挥王宗义战死。复以千余骑从永甸入,成梁击走之,追出塞二百里。至鸭儿匮,敌以骑卒拒而步卒登山鼓噪,成梁大败之。斩首七百五十,尽毁其营垒。其秋,兀堂复犯宽甸,副将姚大节击破之。兀堂由是不振。而王杲之子阿台,则又以建州为患矣。
译王杲,是建州右卫都指挥使凡察的后代。嘉靖年间,左卫衰落,六位贝勒分居各处,建州的实力暗中转移到了右卫。王杲进入建州这一根据地居住;婆猪江流域则另由王兀堂占据。嘉靖三十六年,王杲才开始因侵犯边境而被明朝听闻。当时左卫后裔的各位贝勒都役属于王杲。王杲把女儿嫁给显祖。嘉靖三十八年,太祖出生。后来他终于成为清朝一代建立年号、开创国家的君主。明人常说清太祖是王杲的后代,就是依据海西北关叶赫贝勒的说法。并且自嘉靖、隆庆以后,凡谈到建州,必然称说王杲。太祖取代兴起的□□族,与王杲同为一祖,又是王杲外孙的亲戚,所以应当以王杲后裔之名著称。王杲占据建州后,增加人口,扩充强悍的兵力。他既占据十岔口作为出入的道路,又占据宽甸子作为射猎的区域。明军不越出边界,侦察兵也不出哨所。于是王杲在北面肆意劫掠,王兀堂、阿住古、准嗒等部又在东面肆意劫掠。嘉靖四十四年十一月,他们从十岔口进入,攻陷洒马吉堡。四十五年二月,从十岔口进犯,抢掠叆阳等堡。隆庆四年八月,又从大柞口抢入沿江等地。此外,像草河等堡遭到抢掠,人民和牲畜被劫夺等事情,更难以一一列举。因此同抚顺开设马市时,长官先坐在抚夷厅,酋长依次进入堂上,进献土产,长官才检验马匹。女真人进贡的马大多瘦弱,明朝常常仍给以优厚的价格,以表示笼络。王杲尤其傲慢,到了抚夷厅,便常常夺酒饮用。喝醉后伸开双腿坐着辱骂,没有人敢呵斥他。有一任新长官压制他们,让他们下阶,又检验马匹是否肥壮,王杲愤愤不平地离去,不久便率众抢掠。朝廷因此罢免了这名长官。王杲更加桀骜不驯。隆庆六年秋,王杲因为索要降人未能得到,便进入抚顺抢掠。守将贾汝翼责问他。王杲更加怨恨,约集各部作乱。副总兵赵完责怪贾汝翼挑起事端。当时张学颜以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上奏说:“贾汝翼拒绝王杲的馈赠,惩罚他的违抗,实际上是在伸张国威。如果因为这件事就罢免斥退他,那么边将的任免进退,岂不都要受敌人主宰了吗?臣认为应当告谕王杲,送还俘虏和抢掠的财物;否则就调兵征讨消灭他,不要一味姑息,以养成祸患。”赵完害怕了,馈送金貂。张学颜把这件事揭发出来。诏令逮捕赵完,同时按照张学颜的策略向王杲宣告诏谕。各部听说大军将要出动,全都逃入山谷藏匿。王杲害怕了,十二月,约海西的王台送还俘获的人口,前来接受处置,张学颜便乘机安抚他。万历元年,抚顺游击裴承祖等人前往王杲的营寨,索求被明军逃失的人口,却被他欺骗后拘捕。王杲于是杀死裴承祖,剖开他的腹部,并残酷杀害了裴承祖的随从。此前,辽阳镇以东二百余里,原有一座孤山堡。巡按御史张铎增设险山五堡,但它们同辽镇之间无法互相声援。都御史王之诰上奏设置险山参将,管辖六堡一十二城,分守叆阳。又因为那里土地贫瘠,想要设置宽甸,但因当时财政困窘而没有办成。到了这一年,李成梁提议把孤山堡迁到张其哈甸,把险山五堡迁到宽甸、长甸、双墩、长领散等地,这些地方都占据肥沃土地,扼守交通要害。然而边地百姓苦于长途劳役,发出怨言。工程刚刚兴起,王杲就杀死裴承祖、侵犯边境。巡按御史急忙请求停止工程,张学颜不同意,说:“这样做就是向敌人显示软弱。”当天便巡视边塞,安抚平定王兀堂等部,听任他们在当地贸易。最终修筑了宽甸,开拓土地二百余里。于是抚顺以北、清河以南的地区,都遵守约束。第二年十月,王杲再次大举入侵。明军出兵讨伐王杲,李成梁传檄副将杨腾、游击王惟屏,分别驻屯要害之地,又命参将曹簠出兵挑战。各路军队从四面发起进攻,敌人大败奔逃,全都聚集到王杲的营寨。营寨地势高,王杲挖深沟、筑坚垒来固守。李成梁使用火器攻破数处栅栏,箭和石头像雨一样落下。把总于志文、秦得倚率先登上营垒,各将领随后跟上。王杲逃到高台上,射杀了于志文。恰逢大风刮起,明军放火焚烧营寨。前后斩杀敌人一千一百余人,毁掉营垒后返回。张学颜等追击败军直到红力寨,王杲遭受重创,无法再统率军队,逃到阿哈纳寨藏匿。张居正认为张学颜的功劳超过总督杨兆,给他加授兵部侍郎。李成梁晋升为左都督,世袭荫补都指挥同知。曹簠率领精锐骑兵前往王杲藏身之处,王杲逃往南关,都督王台将他擒获献上,明军把他斩首。王杲死后,建州的强悍酋长中以王兀堂为首。王杲原先任都指挥,明人相传称他为都督。到这时,王兀堂也以迤东都督的名义出现。王兀堂过去同宽甸通市,后来参将徐国辅的弟弟徐国臣强行压低市价。于是王兀堂同赵锁罗骨多次派出少量骑兵侵犯边境,这件事发生在万历七年。第二年三月,他率六百骑兵侵犯叆阳和黄岗岭,指挥王宗义战死。又率一千多骑兵从永甸进入,李成梁将其击退,追出边塞二百里。到达鸭儿匮时,敌军以骑兵抵抗,同时让步兵登山擂鼓呐喊,李成梁将其大败,斩首七百五十人,彻底毁掉他们的营垒。那年秋天,王兀堂又侵犯宽甸,副将姚大节将其击破。王兀堂从此衰败。而王杲的儿子阿台,又成为建州的祸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零骑〕
初杲死,阿台走依王台长子虎儿罕。然以台献其父,阴欲报之。王台死于万历十年。虎儿罕势衰,阿台遂附北关,合攻虎儿罕焉。阿台妇为清景祖子礼敦之女,本显祖之妻弟,而又为其侄婿。清人称之曰阿太章京。是时既攻哈达虎儿罕,又数犯孤山汛河。成梁出寨,遇于曹子谷,斩首一千有奇,夺马五百。阿台复纠毛怜卫夷阿海连兵,一从静远堡,一从上榆林堡,各深入抵沈阳城南浑河。成梁驰往虎皮驿援之,阿海稍却。阿台方拥千余骑,纵掠抚顺边浑河口,徐引去。成梁与兵备使靖四方会议,逆雏在辽祸未息。乃勒兵从抚顺王刚台出塞百余里,直捣古勒寨。寨陡峻,三面壁立,壕堑甚固,攻之不即下。别遣辽阳副将秦得倚等围阿海牧莽子寨,破之,诛海。乃合兵攻古勒寨。始成梁进兵,实由建州别部图伦城酋居堪外兰导之。而景祖、显祖父子,亦阴为成梁用。先后至寨抚诱所部。景祖父子以妻党尊属入而说之,为阿台所拘。成梁用火攻冲坚,经两昼夜,射阿台死。景祖亦焚死。显祖为明兵所滥杀。阿台、阿海二寨并破,献馘二千三百,杲部遂灭。而景显二祖之冤死,清太祖始归罪于尼堪外兰,卒致恨于明,遂为起兵一大口实。事已见《景祖纪》。阿海,清人称阿亥章京,为沙济城主。沙济城当即牧莽子寨,阿海与阿台同恶相济,亦枭逆也。其移建六堡事,万历初斥地二百余里,为李成梁等大功。其时女真衰弱,幸而就绪。阅三十年,汉人移居宽甸平野者,岁有增益。至万历三十年前后,至者六万余口,大半为先居叆阳瘠土之军民,而由山东越海而来者亦夥。万历三十三年,主者为巡抚赵楫。上言:“宽甸地孤悬难守,又与奴儿哈赤城寨逼处,恐居民易与相狎。”明廷遂突命撤退六堡焉。盖尔时辽东兵力已惫,无维持边境之力矣。六堡之民,怀土不肯内徙,明以兵迫之,死者狼藉。李成梁又以被迫弃地之事实,攘为招复逃人之功名,请朝廷行赏。于是奴儿哈赤亦获赐金,成梁之欺罔贪懦,与廷臣之疏于边事如此。兵科给事中宋一韩,疏劾成梁等,言宽甸之丧失致祸,慨乎言之。并请责令规复旧地,成梁乃于云头里,至鸦鹘等处,更设关隘。鸦鹘关是以有旧新二处。明廷又以一韩言,使熊廷弼巡视辽东。复命之日,于边情颇右一韩说。由是宽甸沃土,尽供女真射猎。朝鲜与辽东陆地之联络亦中梗。海上事一以毛文龙左右之。后太祖退还叆阳东北新孤山堡地。山谷狭隘,不适耕种,实无所利。成梁所争之于王杲、王兀堂而得者,丧之太祖而不可复回。要其终以言之如此。
《明史 张学颜传》:“隆庆五年,进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明年秋建州都督王杲,以索降人不得,入掠抚顺,守将贾汝翼诘责之,杲益憾,约诸部为寇。副总兵赵完责汝翼启衅。学颜奏曰:‘汝翼却杲馈遗,惩其违抗,实伸国威。苟缘此罢斥,是进退边将,皆敌主之矣。臣谓宜谕王杲,送还俘掠。否则调兵剿杀,毋事姑息以畜祸。’赵完惧,饣鬼金貂。学颜发之。诏逮完而宣谕王杲。如学颜策。诸部闻大兵且出,悉窜匿山谷。杲惧,十二月约海西王台送俘获就款。学颜因而抚之。辽阳镇东二百余里,旧有孤山堡,巡按御史张铎,增置险山五堡,然与辽镇声援不接。都御史王之诰,奏设险山参将辖六堡一十二城,分守叆阳。又以其地不毛,欲置宽甸。以时绌不果。万历初,李成梁议移孤山堡于张其哈甸,移险山五堡于宽甸、长甸、双墩、长领散等,皆据膏腴,扼要害。而边人苦远役,出怨言。工甫兴,王杲复犯边,杀游击裴承祖。巡按御史亟请罢役,学颜不可,曰:‘如此则示弱也。’即日巡寨上,抚定王兀堂诸部,听于所在贸易,卒筑宽甸,斥地二百余里,余是抚顺以北,清河以南,皆遵约束。明年冬,发兵诛王杲,大破之,追奔至红力寨。张居正第学颜功在总督杨兆上,加兵部侍郎。”
《李成梁传》:“万历元年,建州都指挥王杲,故与抚顺通马市,及是诱杀游击裴承祖。成梁谋讨之。明年十月,杲复大举入。成梁檄副将杨腾,游击王惟屏,分屯要害,而令参将曹簠挑战。诸军四面起,敌大奔,尽聚杲寨。寨地高,杲深沟坚垒以自固。成梁用火器攻之,破数栅。矢石雨下。把总于志文、秦得倚先登,诸将继之。杲走高台,射杀志文。会大风起,纵火焚之。先后斩馘千一百余级,毁其营垒而还。进左都督,世荫都指挥同知。杲大创不能军,走匿阿哈纳寨。曹簠勒骑往,杲走南关。都督王台执以献,斩之。
●附 王杲纪
又《成梁传》得见兀堂事,已载《建州纪》。《东华录》所见阿太章京事,已载《景祖纪》。其王杲阿台事迹,于景、显二纪已指明所出之外,今更举所引各文如左:
译起初王杲死后,阿台逃去依附王台的长子虎儿罕。但因为王台献出了他的父亲,阿台暗中想要报仇。王台死于万历十年。虎儿罕的势力衰弱,阿台于是依附北关,联合进攻虎儿罕。阿台的妻子是清景祖之子礼敦的女儿,本是显祖妻子的弟弟,又是显祖的侄女婿。清人称他为阿太章京。当时他既进攻哈达的虎儿罕,又多次侵犯孤山、汛河。李成梁出营,在曹子谷同他相遇,斩首一千多人,夺得马五百匹。阿台又纠合毛怜卫夷人阿海,分兵进攻:一支从静远堡出发,一支从上榆林堡出发,各自深入到沈阳城南的浑河。李成梁急驰到虎皮驿救援,阿海稍稍退却。阿台正率一千多骑兵,在抚顺边外的浑河口纵兵抢掠,随后慢慢退去。李成梁同兵备使靖四方商议,认为叛逆幼酋留在辽地,祸患没有平息。于是整顿军队,从抚顺的王刚台出塞一百余里,直捣古勒寨。古勒寨地势险峻,三面如墙壁般陡立,壕沟营垒十分坚固,进攻后不能立即攻下。另派辽阳副将秦得倚等包围阿海的牧莽子寨,将其攻破,杀死阿海。于是合并军队进攻古勒寨。起初李成梁进兵,实际上是由建州别部图伦城酋长居堪外兰引导的。景祖、显祖父子也暗中被李成梁利用,先后到古勒寨招抚、诱降其部众。景祖父子以妻族中的尊长身份进入寨中劝说,被阿台拘禁。李成梁使用火攻冲击坚固的营垒,经过两昼夜,射死了阿台。景祖也被烧死。显祖被明军滥杀。阿台、阿海两寨一并攻破,献上首级二千三百,王杲的部众于是灭亡。但景祖、显祖二祖含冤被杀,清太祖开始把罪责归到尼堪外兰身上,最终因此对明朝结下仇恨,于是成为起兵的一条重要口实。这件事已经见于《景祖纪》。阿海,清人称为阿亥章京,是沙济城主。沙济城应当就是牧莽子寨;阿海同阿台相互勾结,共同作恶,也是凶悍叛逆之人。至于迁建六堡一事,万历初年开拓土地二百余里,是李成梁等人的大功。当时女真衰弱,幸而工程得以完成。过了三十年,迁居宽甸平原的汉人逐年增加。到万历三十年前后,已经达到六万余口,其中大半是原先居住在叆阳贫瘠土地上的军民,也有许多是从山东渡海而来的。万历三十三年,负责此事的是巡抚赵楫。他上言说:“宽甸地处孤悬,难以守御,又同奴儿哈赤的城寨相距很近,恐怕居民容易同他亲近。” 明廷于是突然下令撤退六堡。大概当时辽东的兵力已经疲惫,没有力量维持边境了。六堡百姓眷恋故土,不肯向内地迁徙,明朝用军队逼迫他们,死者遍地。李成梁又把被迫弃地这件事,冒充为招回逃人的功劳,请求朝廷给予赏赐。于是奴儿哈赤也获得赐金;李成梁的欺骗、贪婪和怯懦,以及廷臣对边事的疏忽,竟到了这种程度。兵科给事中宋一韩上疏弹劾李成梁等人,说宽甸丧失导致祸患,言辞十分激切。同时请求责令恢复旧地,李成梁于是又在云头里直到鸦鹘等地增设关隘。鸦鹘关因此有了旧、新两处。明廷又因宋一韩的奏言,派熊廷弼巡视辽东。熊廷弼复命时,在边境情况方面颇为赞同宋一韩的说法。于是宽甸的肥沃土地全都供女真人射猎使用。朝鲜同辽东之间的陆路联系也因此中断。海上的事务则全由毛文龙从旁控制。后来太祖退还叆阳东北新孤山堡的土地。那里山谷狭窄,不适合耕种,实际上没有什么利益。李成梁当年同王杲、王兀堂争夺而得到的土地,后来丧失于太祖之手,再也无法收回。总的说来,事情最后就是这样。《明史·张学颜传》说:“隆庆五年,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第二年秋天,建州都督王杲因为索要降人没有得到,进入抚顺抢掠,守将贾汝翼责问他,王杲更加怨恨,约集各部作乱。副总兵赵完责怪贾汝翼挑起事端。张学颜上奏说:‘贾汝翼拒绝王杲的馈赠,惩罚他的违抗,实际上是在伸张国威。如果因为这件事就罢免斥退他,那么边将的任免进退,岂不都要受敌人主宰了吗?臣认为应当告谕王杲,送还俘虏和抢掠的财物;否则就调兵征讨消灭他,不要一味姑息,以养成祸患。’赵完害怕了,馈送金貂。张学颜把这件事揭发出来。诏令逮捕赵完,同时按照张学颜的策略向王杲宣告诏谕。各部听说大军将要出动,全都逃入山谷藏匿。王杲害怕了,十二月约海西王台送还俘获的人口,前来接受处置。张学颜便乘机安抚他。辽阳镇以东二百余里,原有一座孤山堡。巡按御史张铎增设险山五堡,但它们同辽镇之间无法互相声援。都御史王之诰上奏设置险山参将,管辖六堡一十二城,分守叆阳。又因为那里土地贫瘠,想要设置宽甸,但因当时财政困窘而没有办成。万历初年,李成梁提议把孤山堡迁到张其哈甸,把险山五堡迁到宽甸、长甸、双墩、长领散等地,这些地方都占据肥沃土地,扼守交通要害。” 然而边地百姓苦于长途劳役,发出怨言。工程刚刚兴起,王杲又侵犯边境,杀死游击裴承祖。巡按御史急忙请求停止工程,张学颜不同意,说:‘这样做就是向敌人显示软弱。’当天便巡视边塞,安抚平定王兀堂等部,听任他们在当地贸易,最终修筑了宽甸,开拓土地二百余里。此后,抚顺以北、清河以南的地区,都遵守约束。第二年冬天,明军出兵诛讨王杲,将其大败,追击败军直到红力寨。张居正认为张学颜的功劳超过总督杨兆,给他加授兵部侍郎。”},{ 《李成梁传》记载:“万历元年,建州都指挥王杲,过去曾与抚顺进行马匹贸易;到了这一年,他诱杀了游击裴承祖。成梁谋划讨伐他。第二年十月,王杲又大举入侵。成梁发布檄文,命副将杨腾、游击王惟屏分别驻守险要之地,又命参将曹簠出战挑战。各路军队从四面发起进攻,敌军大败奔逃,全都聚集到王杲的营寨中。营寨地势高,王杲挖深沟、筑坚固的堡垒来固守。成梁使用火器进攻,攻破了几道栅栏。箭矢和石块像暴雨一样落下。把总于志文、秦得率先登上营垒,各将领随后跟进。王杲逃到高台,射杀了于志文。正好大风刮起,明军放火焚烧营寨。前后斩首一千一百多级,毁掉敌军的营垒后撤回。成梁晋升为左都督,并获准世袭都指挥同知。王杲遭到重创,已不能统率军队,逃走藏匿在阿哈纳寨。曹簠率领骑兵前往追击,王杲逃往南关。都督王台将他擒获献上,朝廷将其斩首。” 附:王杲纪 又据《成梁传》,其中所记兀堂之事,已经载入《建州纪》。《东华录》所记阿太章京之事,已经载入《景祖纪》。至于王杲、阿台的事迹,除了在《景祖纪》《显祖纪》中已经指明出处的部分之外,现在再把所引用的各篇文献列举如下:
稻叶氏《满洲历史地理》:“天命元年以前清朝领土之绪言《明史稿鞑靼传》:‘土蛮侵犯抚顺,攻凤凰城。海州、金州,杀掠尤甚,皆以建州女真为向导,由凤凰城进兵辽东半岛。’是以酋长王杲之焰益张。适明廷命李成梁守辽东。李善用兵,杲等不敌,逃至哈达,被执送成梁。时万历二年也。继起者为王兀堂,根据地在今佟家江流域。亦一犯叆阳宽甸,再犯永甸。李成梁穷追之于佟家江支流雅儿河。兀堂乃不能再起。盖与前之王杲,实太祖未起以前之巨酋也。”
又本篇四之乙,哲陈部下,古勒城云:“古勒城在今腰站之西,所谓鼓楼部之北毂勒峰之上。”《皇明从信录》卷三五,万历十年十二月之条,引《女真考》曰:“是年阿台益纠虏大举,一从静远堡,一从上榆林堡,各深入,前至沈阳城南浑河。李将军驰往虎皮驿援,虏稍却,阿台方拥众千余骑,纵掠抚顺边浑河口,徐引去。李将军因与兵备使靖四方会议:‘此逆雏在辽祸未息。’乃勒兵从抚顺王刚台出塞百余里,直捣古勒寨。寨陡峻,三面壁立,濠堑甚固。李将军用火攻冲坚,经两昼夜,射阿台死。而别将秦得倚等已前破阿海寨,诛海。海,毛怜卫夷,住牧莽子寨,与阿台济恶,亦枭逆也。”云云。古勒之名著于此役,清朝景显二祖,亦焚死此城中焉。
又第七卷六,边墙之展退乙东边下,引《皇明经世文编》卷三六三,张学颜辽东善后处分疏,略言:“宽甸之地,土脉肥美,臣与辽总督杨兆与总兵官李成梁会议,御敌以保民为上策,守边地者以城堡为家。但此等事,着手易而著绩难。修前人之成迹易而创业难。在内地犹易而临敌地则尤难。至若进夺敌地,展拓封疆,遮断敌之通路,于其地创立城堡,则尤难中之至难矣。险山等旧堡,自嘉靖四十二年,添设参将,增加兵数,其地在内地,去边甚远。是以建州女真,每年增殖户口,加悍兵力。既据十岔口为出入之路,又占宽甸子为射猎之区。我之兵马,殆不出边。夜间斥候,亦不出哨。由是王杲等肆掠于北,王兀堂、阿住古、准嗒等部,肆掠于东。嘉靖四十四年十一月,由十岔口侵入,陷洒马吉堡。四十五年二月,由十岔口进抢叆阳堡等。隆庆四年八月,由大柞口抢入沿江等地。此外如草河等堡,抢掠人民牲畜等事,尤难悉数。是盖险山地广,兵数较寡。广宁辽阳兵马,难于一时应急,若任其蚕食,则叆阳附近,将成无人之境。且边内之地,沙碛不毛,兵卒已有逃亡相踵之势,长此情状,再经数年,终必不可收拾。总兵官李成梁,任险山参将时,洞悉此弊,即拟将各堡展移至宽甸子、十岔口等处。当时上下疑畏不行。至万历元年,始奉朝命,决移险山等六堡于宽甸子及十岔口等处。但此地周围皆有山林,中间膏腴平坦,在边墙外二百里,女真所必争之地。以故工事创始之时,或言敌攻叆阳,或言敌入辽阳,将有引起女真积愤之事。我边地人民,亦苦远役,遂出怨言。辽东文武各官,尤以惮劳,多方讪谤,指▯族军人,以罢工恫吓臣等。臣等不为所动,督促进行。迨稍有次第,忽发生王杲杀游击裴承祖于边外之事。时由开原至辽阳,由将领至屯民,在在煽动,人人自危。巡按史奏请停工,臣等亦非不疑畏。然一旦停工,军夫散放,不可复聚,银粮亦同。徒失事机,示弱于敌。由是臣等不避违旨之罪,与总兵李成梁引兵赴彼,立定基址。至大势已成,臣又巡阅,多方晓谕,参将傅廷勋,不避艰险,挺身任事,列栅为城。女真酋长来窥探者,谕以祸福,遍加犒赏,无不从命。臣等又知筑城之夫匠等,往来于远隔不便之地,粮饷最艰,议行银粮互给之法。又欲节工役之劳,为定服役时期,轮番就役。又恐工事委员,虚捏工程,不符预定之式,给以一定之尺度,计算高厚。又制作帐簿,使明出人之数。其时李成梁适捣平王杲,敌势益弱。去年又执王杲,献之京师,敌益▯服。故三年之间,诸部服从,内外王虞,六堡工程,完全告竣。”
又引《东夷考略》:“万历七年,建州酋长王兀堂渐迫边墙。八年,屡犯叆阳、永甸等堡城。李成梁追击之,至边墙外二百余里之鸭儿匮。”云云。并言:“鸭儿匮当为鸦儿浒之转音。若然,则在佟家江支流大小鸦儿河防之附近。”
又引《皇明从信录》卷三三曰:“李成梁展边界而筑宽甸等堡,其地北邻王杲部落,东邻王兀堂部落,距叆阳二百里。其修筑十岔口宽甸堡时,张学颜往视察之。王兀堂等数十人,皆跪修塞道,誓不向内地射猎,请以盐布为贸易,学颜因上疏为陈米布猪盐之贸易。既得许可,并以市税充女真人之抚赏焉。自此开原以南,抚顺、清河、叆阳、宽甸,皆有市场,奉明约束。”
译稻叶氏《满洲历史地理》说:“天命元年以前清朝领土的绪言。《明史稿·鞑靼传》记载:‘土蛮侵犯抚顺,攻打凤凰城。海州、金州一带,杀人抢掠尤其严重,都是以建州女真为向导,从凤凰城进兵辽东半岛。’因此,酋长王杲的势力更加嚣张。正好明廷任命李成梁镇守辽东。李成梁善于用兵,王杲等人抵挡不住,逃到哈达,被擒后押送给李成梁。当时是万历二年。后来兴起的是王兀堂,其根据地在今天佟家江流域。他先后一次侵犯叆阳、宽甸,又一次侵犯永甸。李成梁在佟家江支流雅儿河追击他。王兀堂于是再也未能重新兴起。他和此前的王杲,实际上都是太祖起兵以前的强大酋长。” 又据本篇第四卷乙部关于哲陈部的记载,古勒城条说:“古勒城在今天腰站的西面,所谓鼓楼部的北方毂勒峰上。”《皇明从信录》卷三十五万历十年十二月条引《女真考》说:“这一年,阿台更加纠集部众大举进犯:一路从静远堡,一路从上榆林堡,各自深入,先到达沈阳城南的浑河。李将军驰往虎皮驿救援,敌军稍稍退却。阿台正率领一千多骑兵,在抚顺边外浑河口纵兵抢掠,然后慢慢撤走。李将军于是与兵备使靖四方商议说:‘这个叛逆小子不除掉,辽东的祸患就不会停止。’于是整顿军队,从抚顺王刚台出塞一百多里,直捣古勒寨。寨地陡峭险峻,三面如墙壁般直立,壕沟深堑十分坚固。李将军采用火攻冲破坚固防御,经过两昼夜,射死了阿台。另一位将领秦得倚等人已经先攻破阿海寨,杀死了阿海。阿海是毛怜卫的夷人,住牧在莽子寨,与阿台共同作恶,也是被斩首的叛逆。”如此等等。古勒之名因这次战役而著称;清朝景祖、显祖二祖,也都在这座城中被焚死。又据第七卷第六篇“边墙的展退”中关于东边的部分,引《皇明经世文编》卷三百六十三张学颜《辽东善后处分疏》,大意说:“宽甸一带土地肥沃。我与辽东总督杨兆、总兵官李成梁商议,认为抵御敌人、保护百姓是上策,守边之人应当以城堡为家。但这些事情,着手办理容易,取得成效困难;修复前人的成业容易,开创新局面困难;在内地尚且容易,在临敌之地就更加困难。至于进取敌地、扩展疆界、截断敌人的通道,并在敌地修筑城堡,那更是困难中的最大困难。险山等旧堡自嘉靖四十二年增设参将、增加兵力以来,地处内地,距离边境很远。因此,建州女真每年都增加户口,壮大悍勇的兵力。他们既占据十岔口作为出入道路,又占据宽甸子作为射猎区域。我方兵马几乎不出边境,夜间侦察也不出哨。于是王杲等人在北面肆意抢掠,王兀堂、阿住古、准嗒等部在东面肆意抢掠。嘉靖四十四年十一月,他们从十岔口侵入,攻陷洒马吉堡;四十五年二月,又从十岔口进犯并抢掠叆阳堡等地。” 隆庆四年八月,他们从大柞口抢入,侵扰沿江等地。此外,草河等堡遭到抢掠,人民和牲畜被掳等事情,更难以一一列举。这大概是因为险山一带地域广大而兵力较少。广宁、辽阳的兵马难以在短时间内应急,如果任凭敌人逐步蚕食,叆阳附近将要变成无人之境。而且边境以内的土地沙漠贫瘠,士兵已经接连逃亡;这种情况长久持续,再过几年,终究必定无法收拾。总兵官李成梁任险山参将时,已经洞察到这一弊端,立即拟定把各堡展移到宽甸子、十岔口等地。当时上下都疑虑畏惧,没有实行。直到万历元年,才奉朝廷命令,决定把险山等六堡迁移到宽甸子、十岔口等地。但这些地方四周都有山林,中间却有肥沃平坦的土地,位于边墙以外二百里,是女真人必定争夺的地方。因此,工程开始时,有人说敌人会攻打叆阳,有人说敌人会进入辽阳,担心这将激起女真长期积累的愤怒。我方边地百姓也苦于长途服役,于是发出怨言。辽东文武官员尤其害怕劳苦,想方设法讥讪毁谤,并指斥军人,以停工相威胁来恐吓我们。” 等到工程略有头绪,忽然发生了王杲在边境外杀死游击裴承祖的事情。当时,从开原到辽阳,从将领到屯民,到处都在煽动,人心惶惶。巡按御史上奏请求停工,我们也并非没有疑虑和畏惧。然而一旦停工,军夫遣散后就无法再聚集,银两和粮食也会一同损失,只会白白错失时机,向敌人显示软弱。因此,我们不顾违抗诏旨的罪责,与总兵李成梁带兵前往那里,确定了城址。等到大势已成,我又巡视各处,多方晓谕,参将傅廷勋不避艰险,挺身承担事务,排列栅栏筑成城。女真酋长前来窥探的,就向他们说明祸福,并普遍加以犒赏,没有不听从命令的。我们又知道,筑城的工匠等人往来于相距遥远、交通不便的地方,粮饷最为困难,于是商议实行银两和粮食相互发给的办法。又想减轻工役的劳苦,规定服役期限,轮流前来服役。又担心负责工程的人员虚报工程、不符合预定规格,便给出统一尺度,用来计算高度和厚度。又制作账簿,以便弄清出动人员的数目。当时李成梁正好攻平王杲,敌人的势力更加衰弱。去年又擒获王杲,将他献送到京师,敌人更加▯服。因此,三年之间,各部都归服,内外王虞,六堡工程全部完工。” 又引《东夷考略》说:“万历七年,建州酋长王兀堂逐渐逼近边墙。万历八年,多次侵犯叆阳、永甸等堡城。李成梁追击他,追到边墙以外二百多里的鸭儿匮。”如此等等。并且说:“鸭儿匮应当是鸦儿浒的转音。如果这样,那么它就在佟家江支流大小鸦儿河防地附近。” 又引《皇明从信录》卷三十三说:“李成梁拓展边界,修筑宽甸等堡。这些地方北面邻接王杲部落,东面邻接王兀堂部落,距离叆阳二百里。修筑十岔口、宽甸堡时,张学颜前往视察。王兀堂等数十人都跪着修筑塞道,并发誓不向内地射猎,请求以盐和布进行贸易。张学颜于是上疏,陈述以米、布、猪、盐进行贸易的办法。得到许可后,又把市税用作抚慰女真人的赏赐。从此,开原以南的抚顺、清河、叆阳、宽甸等地都有市场,女真人遵守明朝的约束。”
稻叶氏叙述之文又曰:“创建六堡之李成梁,其后即建议废撤六堡,退还叆阳以西。当时明兵科给事中宋一韩,上疏痛劾李成梁等。观疏中大旨,因宽甸一带之丧失,所致祸害不少,慨乎言之,并请仍复万历三十三年以前之旧。成梁乃于云头里至鸦鹘等处,更设关隘。鸦鹘关是以有旧新二处,则在清河城方面,边境又稍展几分。时明廷知宋一韩之议,不可漠视,乃使熊廷弼巡视辽东。据其复命之词,对于东边位置,虽不尽如一韩之痛论,然大体颇从之。由是宽甸沃土,悉仕女真射猎,终明之世,无回复之日矣。但叆阳东北新孤山堡一地,曾由清太祖归还,不过一狭隘之山谷,不适耕种。清河城方面,依然在女真人手。”
按清河城边境,汉人与女真,所争者在宽甸一地,观稻叶引《皇明经世文编》四八一:“天启元年,辽东经略熊廷弼与友人书曰:‘辽东山脉,东北起长白山,西南至南旅顺海口为止。此山脉之一路,分出枝脉,形成峪地。每峪有一河,流水淙然,石齿齿出,不可屯田。居民依山而往,挖山耕种。今年挖此一块,地力既尽,又耕别块。顾安所得空地乎?由此可知边地所必争之故矣。’”
译稻叶氏叙述此事的文章又说:“创建六堡的李成梁后来立即建议废除、撤去六堡,将边界退回叆阳以西。当时明朝兵科给事中宋一韩上疏严厉弹劾李成梁等人。看那份奏疏的大意,是说宽甸一带丧失后造成的祸害很多,言辞中充满感慨,并请求仍然恢复万历三十三年以前的旧状。李成梁于是又在云头里到鸦鹘等地设置关隘。鸦鹘关因此有旧、新两处;在清河城方向,边境又稍微向外扩展了几分。当时明廷知道宋一韩的建议不可漠然置之,于是派熊廷弼巡视辽东。根据他的复命,对于东部边境的位置,虽然没有完全像宋一韩那样痛切论述,但大体上很赞同他的意见。这样一来,宽甸的肥沃土地全都成为女真人射猎之地,直到明朝灭亡,也没有再恢复。只是叆阳东北的新孤山堡一地,曾经由清太祖归还,不过是一条狭窄的山谷,不适合耕种。清河城方向仍然掌握在女真人手中。” 考察清河城一带的边境,汉人与女真所争夺的地方在宽甸。看稻叶氏引用《皇明经世文编》卷四百八十一所载:“天启元年,辽东经略熊廷弼写信给友人说:‘辽东山脉东北起于长白山,西南到南旅顺海口为止。这条山脉分出支脉,形成一个个山谷。每个山谷都有一条河,水流潺潺,石头一块块突出,不能屯田。居民依山而居,挖山耕种。今年挖这一块地,土地肥力耗尽后,又去耕种另一块。可是哪里能找到空地呢?由此就可以知道边境地区必定要争夺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