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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稗琐缀 清 佚名
◎溥伟前清家法,鉴于理亲王之祸,自康熙后,即不立东宫。然阿哥等之简在帝心,将付大统者,辄密书其名,藏之正大光明殿匾额内,盖恐玉几末命,仓猝非常,有所舛误也。宣宗倦勤时,以恭王奕▯最为成皇后所宠,尝预书其名,置殿额内。有内监在阶下窥伺,见末笔甚长,疑所书者为奕▯,故其事少闻于外。宣宗知而恶之,乃更立文宗。成皇后后宣宗死,病笃时,文宗侍侧,后昏瞀以为奕▯,乃执其手而得之曰:“阿妈(满人呼父之词)本意立汝,今若此,命也,汝宜自爱。”旋悟为文宗,窘极。文宗乃叩头自誓,必当保全奕▯。穆宗以冲幼嗣立,奕▯长军机秉政,其子载激封贝勒,颇与穆宗狎,滋为不道,少夭死无子,以溥伟人继,袭王爵。德宗末叶,失孝钦显皇后欢,体▯弱多病,又无子,以溥携为大阿哥,旋以罪废。于是近支亲贵,凡下于德宗一辈者,人人有非分之冀矣。溥伦年最长,美丰度,工词令,且系宣宗冢曾孙,最应立。溥伟自以乃祖功高,希望尤切。及宣统入嗣,伟之怨望亦最烈。顾其人儇薄无行,尝派为恭办丧礼大臣,辄于几筵前,向宫婢等无礼。上谕有警戒王大臣不得于祭尊时哗哭者,即隐斥之也。伟平居郁郁,尝以病废。都人谓谋望曰热,有宗室显贵相谓曰:“夫已氏又患热矣,恐非石膏一斤、知母八两不可。”或曰:“毋尔,只须皇帝一个、江山一座足矣。”其彰著如此。国变后,伟遁走不知所往,现闻山东有告示出现,系伟与张勋会衔,度亦不轨者之所为耳。故述其历史如。见《何严小乘》。
译《清稗琐缀》,清代佚名。◎溥伟 前清的家法,鉴于理亲王的祸患,从康熙以后就不再册立太子。然而,那些受到皇帝器重、将要继承大统的阿哥,皇帝总是秘密写下他的名字,藏在正大光明殿匾额里面,大概是担心临终遗命仓促而异常,发生差错。宣宗倦于政事时,因为恭王奕▯最受成皇后宠爱,曾经预先写下他的名字,放在殿额里面。有个内监在台阶下窥伺,看见末笔很长,猜疑所写的是奕▯,所以这件事才稍稍传到宫外。宣宗知道后很厌恶这件事,于是改立了文宗。成皇后在宣宗死后,病重时,文宗侍奉在身边;皇后昏沉糊涂,把他当成奕▯,便拉着他的手得到确认,说:“阿妈(满人称父亲的词)本来想立你,如今竟成这样,是命运如此,你应当好好自爱。”不久醒悟过来知道是文宗,窘迫至极。文宗于是叩头发誓,一定要保全奕▯。穆宗年幼继位,奕▯在军机处主持政务;他的儿子载激封为贝勒,很受穆宗亲近,逐渐做出不道德的事,年少夭亡且没有儿子,便以溥伟为嗣子,承袭王爵。德宗晚年,失去孝钦显皇后的欢心,身体羸弱多病,又没有儿子,便以溥携为大阿哥,不久又因罪被废黜。于是,近支亲贵中凡是比德宗低一辈的人,人人都有非分的希望了。溥伦年纪最长,相貌仪态俊美,擅长辞令,又是宣宗的嫡系曾孙,最应当被立为皇帝。溥伟自认为祖父功劳很大,希望尤其迫切。等到宣统入继大统,溥伟的怨恨和觊觎也最为强烈。但这个人轻佻浅薄,没有品行,曾被派任办理丧礼的大臣,却在灵前对宫女等人无礼。上谕中有警戒王公大臣不得在祭祀尊神时喧哗哭闹的话,也是暗中斥责他。溥伟平日郁郁不乐,曾因病而停止活动。京城人把谋求帝位称作“患热”,有宗室显贵互相说道:“这个人又患热病了,恐怕不是石膏一斤、知母八两治不好。”有人说:“不必那样,只要一个皇帝、一座江山就够了。”他的野心显露得就是这样明显。国家变故后,溥伟逃走,不知去了哪里;现在听说山东出现了告示,是溥伟和张勋联名署名的,推想也是图谋不轨的人所做的罢了。所以记述他的经历如下。见《何严小乘》。
◎科举时代轶事汇记满清科场,关防甚为严密。道光时,某权相以此树党,其旧门生年家子,及有以文字著名者,场前预送条子为文内关节,时遂沿为风气。惟某部郎颇束身自爱,某科出礼闱,呈文稿于乡荐座主,某甚重其文,怪其不预送条子。某曰:“门生初试,不知条子为何物,又愧由诡道贻师门羞。”座主▯弗然不悦,曰:“君不受栽培,嗣后不必过我也。”是科虽中,不与馆选,说者谓不受栽培所致。清咸丰七年,某翰林为河南学使,场规酷刻,巡号如阅狱囚,枷锁载道,以致人犯法为幸。出题尤谬妄,单句如必有妖,是为我,从反之类。截搭如羊父母干龟动乎,鳖生焉之类。又鄙夷一切,某两县同日复试,一县兽蹄鸟迹之道,一县鸡鸣狗吠相闻,盖谑其字不成字,文不成文也。是省大员,嗾言官弹其割裂经传,玷辱斯文,诏革职。清嘉庆十四五年,楚北学使江右人,阅文有眼力,贪酷异常,将试一郡,牌饬提调官备木枷百号,铁索百条,临郡时带有上郡荷枷生童数人游市。试日,号口设▯▯望台,号头立窥伺差。严寒不准携火器,酷暑无得脱衣冠。见有交接言语,借火吸烟,辄枷锁以徇。怀挟越号,必严刑以处。坐堂如秋审,点名若考囚。科举未发,先索书价,否则降等。袒护教官,猫鼠同眠,勒索印银,张罗院费。时诅以联云:“厥土为涂,何故糟踏湖北;挟▯以走,可怜玷辱江西。”隐切姓名,皆纪实也。后数年,出陈臬事,有同寅藩司某素相契,因事获咎。汪督志伊委其查讯,虽未授意,谅必原情。时值除夕,藩司稍请宽假,彼设三木以待,檄提数次,藩司不堪,亲具供状,挟怀中刃自尽。子控部,事闻于朝,汪罢职,被拿问。解员叱上刑具,彼不从,亦设三木以待。笑曰:“请君入瓮。”途中亦自经死。见《聆风{▯移}杂缀》。◎顾亭林狱事顾亭林狱事,志乘未详,见于《与颜吏部光敏书》,特录其略。先是苏州沈天甫、施明、夏鳞奇、吕中伪造《忠节录》,托名已故祭酒陈仁锡,讥毁清朝,罗列江南北名士巨室,以为挟害之具。又伪造原任阁辅吴▯一序,诈其子中书吴元莱银二千两。事发,刑部定谳,将沈天甫斩决,此康熙五年事也。次年,莱州即墨黄指挥培之仆姜元衡刷易此书,增入黄氏唱和诗,控其主与兄弟子侄作诗,诽谤清朝。又与顾亭林搜辑诸人诗,皆有讪语。处士于七年二月在京师闻之,即出都抵济南,幽絷半年。因援沈天甫故牍,谓姜元衡所控之书,即沈天甫陷人之书,事旋解,株连二十余人,均得释。处士赋涛六章,纪其事,有“伟节不西行,大祸何由解”之句,又末章云:“天门殊荡荡,日月相经过。下闵黄雀微,一旦伏网罗。平生所织人,劳苦云无他。骑虎不知危,闻之元彦和。尚念田画言,此举岂足多?永言矢一心,不变同山河。”诗集中不载。详见颜氏家藏尺牍。◎噶礼康熙末年,江督噶礼办事勤敏,喜著声威。尝以南闱号含逼窄,请旨改建。而贪婪不法,无敢言者。辛卯岁,江南科场事发,噶礼获之,得银数十万两,又大纵估客,粜米出洋,米价一时腾贵,以至军民交怨。时仪封张清恪公伯行为江苏巡抚,密饬查拿,果得总督令箭,并访获张元隆等交通海贼情状,以实参奏。圣祖震怒,正钦差张鹏翮出京密办科场,兼讯噶礼。而噶礼权势甚盛,遂以反诬,革张伯行职。事闻,上曰:“朕素知张伯行为天下第一清官,着加恩免议。”旋调仓场侍郎,而罚噶礼修热河城工,以赎前愆。五十一年九月,上知城工未完,懈于督办,遂将噶礼拿交刑部。适噶礼之母诣都察院讼礼忤逆,令家人进毒弑母等事,奉旨廷讯确实,发部议以凌迟处死。上命先将噶礼眼珠打出,又割其两耳,籍没其家。妻子同谋,法皆斩首,其母恨礼甚,又诣刑部,请照陶和气例,凌迟后焚尸扬灰。有旨赐帛,而噶体又贿嘱帛糸未绝时即行棺殓。监绞官候至夜分,忽闻棺中语云:人去矣,我可出也。闻者大骇,劈其棺,噶礼遽起坐。因耳目俱无,不知所之,监绞官惧事泄,一斧劈倒,连棺焚化,始行覆命。上笑曰:“这奴才真烧坏也。”此案见康熙五十一年邸抄。◎故家珍物京师巨族,数百年来,积聚至多。闻立玉甫(山)尚书家中,有朝珠三百六十五挂,其下乘者犹值千金。尚书平时,除忌辰外,每日一挂,一年之中,从不重复。又其家古玩,值三百万。拳匪之乱,尚书既被难。迨联军入京,家资尽丧,凡诸宝器,大半西去。荣相(禄)家宝物,亦多散失。回銮后,广收贿赂,无几时,即已充实。闻所用翡翠翎管,表里莹澈,自外视之,翎毛纤发毕睹,盖所赐玻琉翠也,价值一万三千。带钩一具,亦值万余。◎县令口才
译◎科举时代轶事汇记 满清科场的防范非常严密。道光年间,某位权相用这种办法培植党羽:他的旧门生、世交子弟,以及以文章闻名的人,往往在考试前预先送去条子,作为文章中的关节;这种做法于是逐渐成为风气。只有某部郎很能约束自己、爱惜名节。某科礼闱考试结束后,他把文章稿呈给乡荐座主。座主很看重他的文章,却奇怪他没有预先送条子。部郎说:“学生第一次参加考试,不知道条子是什么东西,又惭愧用诡诈的途径给老师门下带来羞耻。”座主听了不以为然,很不高兴,说:“你不接受我的栽培,以后不必再来见我了。”这一科他虽然考中,却没有被选入翰林馆,议论的人说这是不接受栽培造成的。清咸丰七年,某翰林任河南学使,考场规矩苛刻严酷,巡查号舍像审阅狱囚一样,枷锁遍布道路,以致人们犯法反而觉得幸运。出题尤其荒谬,单句题如“必有妖,是为我”“从反之”之类;截搭题如“羊父母干龟动乎”“鳖生焉”之类。又鄙视一切,某两县同日复试,一个县的题是“兽蹄鸟迹之道”,另一个县的题是“鸡鸣狗吠相闻”,大概是在嘲笑他们的字不像字、文章不像文章。这一省的高级官员指使言官弹劾他割裂经传、玷辱斯文,皇帝下诏将他革职。清嘉庆十四、五年,楚北学使是江西人,阅文很有眼力,却贪婪残酷异常。他将要考某郡时,发牌命提调官准备木枷一百副、铁索一百条;到了该郡,又带着上一个郡戴着枷锁的几个生员、童生到街市上游行。考试那天,号舍入口设置了▯▯望台,号头还站着负责窥伺的差役。严寒时不准携带火具,酷暑时也不许脱下衣帽。看见有人交谈,或借火吸烟,就动辄给他戴上枷锁,以示惩戒。夹带、越号,必定严刑处置。坐在堂上像主持秋审,点名像审问囚犯。科举榜文还没有发布,就先索要书价,否则便降低名次。袒护教官,与他们沆瀣一气,勒索印银,筹办所谓院试费用。当时有人用对联诅咒他:“这片土地已经成了泥,你为什么还要糟蹋湖北;夹着▯走,真可怜玷辱了江西。”其中隐约切合他的姓名,都是记载的实事。几年后,他任职陈臬时,有位同僚藩司某人平素与他关系亲密,却因事情获罪。总督汪志伊委派他查问此案,虽然没有明示意图,料想总该体察实情。恰逢除夕,藩司稍微请求宽限假期,他却设置三木刑具等待;几次发文催提,藩司不堪忍受,亲自写下供状,拿出怀中的刀自尽。他的儿子到有关部门控告,事情传到朝廷,汪志伊被罢职并被逮捕审问。押解官呵斥他上刑具,他不肯,也设置三木刑具等待。他笑着说:“请你进瓮吧。”在押解途中也自缢而死。见《聆风{▯移}杂缀》。◎顾亭林狱事 顾亭林入狱的事情,地方志和史书记载不详细,见于《与颜吏部光敏书》,特地摘录其大意。此前,苏州人沈天甫、施明、夏鳞奇、吕中伪造《忠节录》,假托已故祭酒陈仁锡之名,讥讽诋毁清朝,罗列江南、江北的名士和大户人家,把它作为胁迫陷害人的工具。又伪造原任阁辅吴▯的序文,骗取他的儿子中书吴元莱白银二千两。事情败露后,刑部审定案件,判沈天甫斩决,这是康熙五年的事。第二年,莱州即墨的黄指挥培的仆人姜元衡刊印、改易这部书,增入黄氏唱和诗,告发他的主人以及兄弟、子侄作诗诽谤清朝。姜元衡又和顾亭林搜集各人的诗作,里面都有讥刺之语。顾处士在七年二月于京师听说此事,立即出京到济南,被幽禁拘押半年。后来借用沈天甫案件的旧案卷,说姜元衡控告的书,就是沈天甫陷害别人的那部书,事情很快得以解脱;被牵连的二十多人,也都获得释放。顾处士作《涛》诗六章,记载这件事,其中有“伟节不西行,大祸何由解”一句,最后一章又说:“天门非常广大,日月从那里经过。向下怜悯黄雀微小,一旦却落入罗网。平生所织造的陷害他人的网,辛劳苦心,难道说没有别的目的吗?骑在虎背上却不知道危险,听说这是元彦和的事。还想到田画的话,这种举动哪里值得称道?长久发誓保持一片忠心,永不改变,和山河一样。”这首诗没有收入诗集。详见颜氏家藏尺牍。◎噶礼 康熙末年,江督噶礼办事勤勉敏捷,喜欢树立声威。他曾以南闱号舍狭窄为由,请求下旨改建。但他贪婪违法,没有人敢于发言。辛卯年,江南科场案件败露,噶礼查获后得到白银数十万两;又大肆放纵估客把米运到海外,米价一时飞涨,以至军民都怨恨他。当时仪封张清恪公伯行任江苏巡抚,秘密命令查捕,果然查得总督的令箭,又访查到张元隆等人与海盗交通的情况,作为确实证据上奏弹劾。圣祖震怒,正好派钦差张鹏翮出京秘密办理科场案件,并兼办审讯噶礼。但噶礼权势很大,于是反过来诬陷张伯行,使他被革职。事情传到皇帝那里,皇帝说:“朕一向知道张伯行是天下第一清官,着加恩免予议处。”不久调任他为仓场侍郎,却罚噶礼修建热河城工,以赎前罪。康熙五十一年九月,皇帝知道城工没有完工,噶礼督办懈怠,于是将噶礼逮捕交给刑部。恰好噶礼的母亲到都察院控告噶礼忤逆、命家人进毒药毒杀母亲等事,奉旨审讯,查明属实,发交有关部门议定凌迟处死。皇帝命人先把噶礼的眼珠打出来,又割掉他的两只耳朵,抄没他的家产。他的妻子和儿子共同谋划,按法律都应斩首。他的母亲非常憎恨噶礼,又到刑部请求按照陶和气的先例,凌迟后焚烧尸体并扬弃骨灰。皇帝下旨赐给他白绸,但噶礼又行贿嘱咐,趁白绸的丝线还没有断绝时就把他装入棺材。负责监斩绞刑的官员等到半夜,忽然听见棺材里说:“人已经走了,我可以出来了。”听见的人大为惊骇,劈开棺材,噶礼竟然立即坐了起来。因为耳朵和眼睛都没有了,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监斩官害怕事情泄露,便用一斧头将他劈倒,连同棺材一起焚化,这才上报复命。皇帝笑着说:“这个奴才真是烧坏了。”此案见于康熙五十一年邸抄。◎故家珍物 京城的大族,几百年来积聚的财物非常多。听说立玉甫(山)尚书家中有朝珠三百六十五挂,其中较次的也还值千金。尚书平时除了忌辰外,每天佩戴一挂,一年之中从不重复。其家中古玩也值三百万。拳匪之乱时,尚书已经遇难。等到联军进入北京,家产全部丧失,各种珍宝器物大半被带到西方去了。荣相(禄)家的宝物也散失了很多。回銮以后,他广泛收受贿赂,没过多久,家产就又充实起来。听说他所使用的翡翠翎管内外都晶莹透澈,从外面看,翎毛的细纹纤毫毕见,大概是皇帝所赐的玻琉翠,价值一万三千。带钩一件,也值一万多。◎县令口才
前清河道设有专官,每年工竣,须历视各县,以验工程。某县令平日不问公事,有糊涂之名,而口才甚为便给。一日河道至某处勘验工程,令治筵款之。河道酒酣后,因拟一联曰:“童子打桐子,桐子落,童子乐。”令应声曰:“何道开河道,河道深,何道升。”盖河道系姓何,闻之大喜,不半载保令为知府云。◎纪马江死义诸将甲申马江之败,世皆归罪于张幼樵,然力战死绥之诸将,其忠荩实有不可没者。且法人内犯,实仗孤拔一人。自孤拔死于炮,法人失所恃,遂不复纵横海上,陆军乃得一胜于谅山,功过亦差足相抵。较之大东沟刘公岛诸役,其得失必有能辨之者。爰检箧中旧所录张幼樵为诸将请恤疏稿,录之于此。方今锐意规复海军,听鼓鼙而思将帅,其亦有奋袂而起,以追先民之风烈者乎?按是役死事最烈者,为督带飞云兵轮副将衔参将高腾云,及管带福星轮船五品军功陈英。原疏叙高事云:该参将由粤来援,论事呐呐如不出口。前月二十六日法增一船,诸将请援,高腾云独义形于色,臣心异之。夜复来见,询以方略,高腾云曰:“闽防之忌,本以牵制使敌不发耳,非战地也。但炮注子,人枕戈者已一月,昼夜相持,咫尺间,恐酿成战事。知帅意急欲先发,必多牵制不可。得南洋援必不来,即来,怯将亦无用,徒害事耳。”臣诘之曰:“然则奈何?”对曰:“专攻孤拔,得一当以报而已。”臣欲令其统率诸将,则辞以资望在李新明后,且曰:“水师船各自为战,非若陆军,一将能指挥十余万也,诸不必纷更,坚守以待上命。”该参将既去,臣复嘱各船就商筹策。该参将志定神完,誓死报国。是日手发巨炮,击其鸟波船,一一命中。以一飞云小舰,当敌人三大舰,中流坚拒不退。横来一炮,该参将腿为之折,复一炮,遂飞入水中而没,舟乃发火。其叙陈事云:“该军功人极瘦弱,文理甚优。方敌舰日增,臣深忧之,陈英上书请以各轮船合攻孤拔座船,而艇船等炮火牵制下游,使各轮小商船水勇及捍雷船截其鱼雷舰,所论均有条理。臣采其论,下诸将,布置略定。无如法暗约英美先发,陈英见英美船骤下,急起碇誓众曰:‘此吾报国日矣。吾船与炮俱小,非深入不及敌船。’敌以三船环之,舟中机损人亡不顾,但以炮向孤拔船,孤拔船为炮所毁,而孤拔中炮死。敌复增船来,持至三时许,陈英猝中炮于望台,学生王涟随殉,船始焚毁。英美船观战者,均称羡不置,为之深惜。”云云。是役力战死者,尚有许寿山、叶琛、林森林三人。◎年大将军年大将军羹尧,有幼时师杜某,台州人。将军贵,杜某已卒,家甚贫。其妻命其子某,跋涉至西陲,谒将军求官。子年二十余,颇愚鲁,至西陲投逆旅。逆旅中人视其椎朴,且寒素,以下等舍宇处之,某亦安焉。翌日某询年大将军府何在,逆旅中人共惊异,主人自来问渊源,某为具述之。主人大恐,立启精室,绚烂非素所睹。某自揣身无余资,不敢居此。主人固请居焉,曰:“苟大将军知客官不居此,主人自得重罪。”自是供给丰腆,并奉资恣其用。其初,往大将军府投刺不得见,继往复不见,归颇愧叹。主人曲为解慰,劝之投函,音息复渺,不觉怨望,主人亦色沮。守候月余,资斧尽竭,积耗旅资,且数十金矣。一日数弁皆三品冠,持大将军名制云传见某,某即随往。至府则自门以入,夹道兵卫,剑戟交叉,某心胆俱落,勉强至大将军前,匍匐不敢发一语。将军面若含怒,厉声曰:“吾以为吾师子必早腾达,乃犹若尔,已负吾师,复不在家侍奉若母,而来求官。官岂宜若耶?吾亦无所资尔。”即命侍卫导交藩司,押送回籍。某不觉懊丧欲绝,悲愤中来。及抵藩署,藩司已降阶恭迎,盛宴在堂。是夕归逆旅,陈设愈灿,臬司以次亦复争相款宴,赠赆无算,某乃喜出意外。流连既毕,藩乃命二吏相伴返浙,甫抵里门,土木轮奂,则本州知府已为鸠工治第,一如富豪。乃知大将军方接某刺时,已命人赍万金,嘱知府为经纪矣。复已探得某愚鲁不堪为官,故作狡狯以绝其望也。◎汤斌
译清代以前,河道设有专门官员,每年工程完毕,都必须巡视各县,以检验工程。某县令平时不问公事,有糊涂的名声,但口才非常敏捷。一天,河道官到某地勘验工程,县令设宴款待他。河道官酒兴正浓时,出了一副对联:“童子打桐子,桐子落,童子乐。”县令随声应对:“何道开河道,河道深,何道升。”原来河道官姓何,听了大为高兴,不到半年就保举县令升任知府。◎记马江死义诸将 甲申年马江战败,世人都把罪责归给张幼樵;然而那些奋力作战、为国战死的将领,他们的忠贞实在不可埋没。而且法国人入侵,实际上只依靠孤拔一人。孤拔死于炮火后,法国人失去了依仗,于是不再在海上横行;陆军也在谅山取得一次胜利,功过大致足以相抵。与大东沟、刘公岛等战役相比,其中的得失一定有能够辨别的人。于是我查检箱中旧日所录张幼樵为诸将请求恤典的奏疏稿,抄录在这里。如今正锐意谋求恢复海军,听到战鼓便想到将帅,难道也有人能够振衣而起,追继先民的英烈风范吗?按:这次战役中死事最为惨烈的,是统带飞云兵轮、以副将衔任参将的高腾云,以及管带福星轮船、获五品军功的陈英。原奏叙述高腾云的事说:该参将从广东来援,谈论事情时结结巴巴,像是话都说不出口。上月二十六日法国增加了一艘船,诸将请求援助,唯独高腾云义愤显露在脸上,我心中很惊异。夜里他又来见我,我询问应对方略,高腾云说:“福建的防务,原本只是为了牵制敌人,使敌人不敢发动进攻,并不是作战的地方。可是炮弹已经装填,士兵枕戈而卧,已经相持一个月了,昼夜对峙,距离又近,恐怕会酿成战事。我知道统帅心里急于先发制人,但必须多加牵制才行。即使南洋的援军一定不来,即使来了,胆怯的将领也没有用,只会误事。”我诘问他:“那么怎么办呢?”他回答:“专门攻击孤拔,能取得一次胜利来报效国家罢了。”我想让他统率各将,他却以资历和声望排在李新明之后为由推辞,并且说:“水师各船各自作战,不像陆军那样,一名将领能够指挥十多万人;不必纷纷更改部署,只要坚守等待上命。”这位参将离开后,我又嘱咐各船自行商议筹划。参将意志坚定、精神饱满,发誓以死报国。这天他亲自发射大炮,攻打法国的鸟波船,炮炮命中。凭一艘飞云小舰,抵挡敌人的三艘大舰,在江中坚决抵抗,始终不退。一发横向射来的炮弹打断了参将的腿,接着又一发炮弹把他轰入水中淹没,船也随即起火。原奏叙述陈英的事说:“这位军功人员身体极其瘦弱,但文理非常优长。敌舰日益增多时,我深感忧虑,陈英上书请求把各艘轮船合力攻击孤拔的座船,同时让艇船等以炮火牵制下游,使各艘小商船、水勇和布雷船截击敌人的鱼雷舰;他所提出的意见都很有条理。我采纳了他的意见,下达给各将领,部署大体确定。无奈法国人暗中约定英、美两国先发动进攻,陈英看见英、美船只突然向下游驶去,急忙起锚,向众人发誓说:‘今天就是我报国的日子了。我们的船和炮都小,如果不深入敌阵,就赶不上敌船。’敌人用三艘船包围他,他们不顾船中机器损坏、人员伤亡,只用炮火攻击孤拔的船;孤拔的船被炮火摧毁,孤拔也中炮身亡。敌人又增加船只来战,战斗持续到三时左右,陈英突然在望台中炮,学生王涟也跟随殉难,船才被焚毁。英、美船上观战的人全都称赞羡慕不已,也为此深深惋惜。”这次战役中奋力作战而死的,还有许寿山、叶琛、林森林三人。◎年大将军 年大将军羹尧幼年时有一位老师姓杜,是台州人。年羹尧显贵时,杜某已经去世,家里非常贫困。他的妻子命令儿子某人跋山涉水到西部边疆,拜见年大将军求取官职。这个儿子二十多岁,颇为愚钝质朴,到了西部边疆后投宿旅店。旅店里的人看他粗朴,又贫寒简陋,便把他安排在下等房舍,他也安然住下。第二天,他询问年大将军府在哪里,旅店里的人都大为惊异,店主亲自来询问来历,他便详细讲述了原委。店主非常害怕,立即打开精美的房间,陈设绚丽,是他平日从未见过的。某人估量自己身上没有多余财物,不敢住在那里。店主坚决请他住下,说:“假如大将军知道客官不住这里,店主人就会获重罪。”从此供给丰厚,还给他钱财,任由他使用。起初,他到大将军府投递名帖,不能见到大将军;后来再去,仍然不能见到,回来时很惭愧叹息。店主委婉地替他解释安慰,劝他投递书信,但消息又杳无踪影,他不觉产生怨望,店主也面露沮丧。他等候了一个多月,盘缠全部用尽,旅费累计耗费将近数十金。一天,几名都戴着三品官帽的人拿着大将军的名制,说要传见某人,某人便跟随前往。到了府中,从大门进入,两旁道路都有兵卫,刀剑交叉排列;某人心胆俱落,勉强走到大将军面前,匍匐在地,不敢说一句话。将军脸上像是带着怒气,厉声说:“我原以为我老师的儿子一定早已显达,没想到你还成了这个样子:既辜负了我的老师,又不在家侍奉像母亲一样的母亲,反而跑来求官。官职难道适合你这样的人吗?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资助你的。”随即命侍卫引导他交给藩司,押送回原籍。某人不觉懊丧得几乎要死,悲愤交集地离去。等到抵达藩司衙署,藩司已经走下台阶恭敬迎接,大堂上摆好了盛宴。这天晚上回到旅店,陈设更加灿烂;臬司等官员也接连争相设宴款待,赠送路费和礼物数不胜数,某人于是喜出望外。停留游宴完毕后,藩司命两名官吏陪他返回浙江。刚到家门,房屋已经修建得高大华美,原来本州知府早已召集工匠为他修建宅第,一切都像富豪人家。这才知道,大将军刚接到他的名帖时,就已经命人携带万金,嘱咐知府替他办理了。又已经查探出某人愚钝不堪任官,所以故意用狡猾的办法断绝他的希望。◎汤斌
汤文正公斌抚苏时,闻吴江令郭@@有墨吏声,公面责之,郭曰:“向来上官要钱,卑职无措,只得取之于民。今大人如能一清如水,卑职何敢贪耶?”公曰:“姑试汝。”郭回任,呼役汲洗其堂,由是大改前辙。公喜,特保举卓异。而前任苏抚余国柱方掌纶扉,征贿巨万。闻之,衔恨刺骨,嗾人劾奏。虞山翁铁庵司寇从而和之。赖上稔知郭无他,故得以保全。时常州贡生何义门在京考选,为铁庵门生,遂登门嚷骂不已,索还门生帖,否则改称不认为师。义门由是知名。康熙二十六年,郭内升御史,才半年中,参罢三宰相、两尚书、一阁学,直声振天下,称为铁面御史。旋以吴江张令亏空举发旧案,株连落职,拟遣戍。幸上以郭▯居官尚有风力,免其治罪。二十八年擢两湖总督。◎冯柳东遗事嘉兴冯柳东先生登府,亦乾嘉间硕儒,精汉学,工词章,所辑《朱竹坨集外稿》最有名于时。顾迂诞不习吏事,由翰林散馆改知县,选闽中某邑,卒以不能折狱,改教授归闽中。有一妓年已长,色衰且陋,先生顾深眷之,以为柳河东顾眉生之俦,赠诗词甚伙。临行时,至辍所御七品补服为赠曰:“以此作枕,幸无忌交颈时也。”一时传为笑柄。◎正定府大佛寺直隶正定府,有大佛寺。佛以铜为之,高十余丈,为楼五层。余友东蹈,尝登其最高层,盘坐佛耳中,并不觉隘。庚子岁清宫西狩,寺僧亦云散,有窃寺中之小佛售诸西人而致富者。回銮时,西太后驻跸寺中,拟修复旧观,以估工五千万而止。邑梁氏即贰臣传中某某,清初,父子相继入枢垣,权势张甚。纯庙南巡时,其子已退老,或以其不法事上闻。会梁迎驾,游大佛寺至山门前,纯庙怒指弥勒佛问曰:“佛见朕于意云何?”梁以佛见佛故笑对。纯庙复返顾问曰:“然则见汝亦笑何欤?”梁免冠顿首:“佛笑奴才不成佛耳。”纯庙意乃解。梁氏今已式微,而平泉池馆,尚擅竹石之胜。其藏书处曰“焦桐书屋”,庭中植桐四株,皆数百年物。纱橱须眉皆碧,北窗一枕,不啻消夏湾头也。所藏多宋元精椠,后人颇知爱惜,今不知尚保存否?◎江山妓之贾祸读《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之韵史,桐严妹之令人颠倒,可想一斑。中表某君,曾任浙江金华府,有所眷曰七妹,山盟海誓,满拟金屋贮之矣。顾七固别有所欢,贵介公子也,为仁和相国之戚属。月夕花晨,过从甚密。发审委员某者,调其事以告某君,且甚其词。某君乃突至七画舫中,连掌其颊。七愤甚,仰阿芙蓉以殉。某公子力为报复,时仁和方柄国,不半载,而某君以挟妓纵酒致酿人命八字褫职矣。又毗陵冯竞任表兄之外舅,为令于浙省,有能名,历任繁剧。某年由会稽量移钱塘,画▯中流,片帆风顺。其姬人固江山佳丽也,方凭窗纵眺,有邻舟磨舷而过,舟中一姝,为姬人旧日姊妹行,遥致寒暄曰:“阿姐别来无恙。”姬人大怒,立饬停舟,谓:“彼姝有意辱蔑,宁不知我作官太太者,而敢尔尔?”舟人慑钱塘令威势,百计劝说,令彼妹叩首于姬人前以赎罪。彼姝夙负艳名,交好者不乏大官显宦,性颇强项,“旧巢共是衔泥燕,飞上枝头变凤凰”。至此已羞愤万状。所谓钱塘令者,复大肆诟詈,谓莅任后,必重加惩治。彼姝闻言,奋身投江,风里杨花,竞作水中仙子。钱塘令到省,即得撤任之牌示,未几而革职永不叙用之命下,竟未能莅钱塘新任。并书之以为狭邪者戒,不可作江山艳屑观也。◎汪精卫轶事壬子春在槟榔屿,养疴鹤山极乐寺,汪君精卫来访,叙谈甚惬。别后,客有谈其轶事者。谓汪当狙击摄政王之前数日,经营党事,本尚有待。长沙甯调元太一寄以《金缕曲》一词,感慨凄凉,情词迫切。汪读之大恸,揉纸而食之曰:“以识不忘。”不数日而后车误中,汪竟锒铛入狱。吏知为文士,颇加敬礼,日贻新闻纸一束。汪阅至黄花岗一役,喃喃自语曰:“天下事竟遂不可为耶?”日诵此语,致忘寝食。狱吏大惧,不敢再令阅报。武汉发难,粤督首请特赦党人,遂有将汪发往广东,交张鸣岐差遣之谕。狱吏致殷勤于汪,汪不肯出,曰:“吾之狱系代表四万万人而来,今吾翩然出,而彼四万万人者困苦颠连,仍不啻在囹圄中也,吾奚出为?”狱吏曰:“君不知乎?”乃以近事告,且曰:“君富贵不远矣,一至张帅处,何愁不大人者?”
译汤文正公汤斌任江苏巡抚时,听说吴江县令郭@@有贪官的名声,便当面责备他。郭说:“一向是上级官员向下属要钱,下属没有办法,只好从百姓那里取来。如今大人如果能清廉如水,下属哪里敢贪污呢?”汤斌说:“姑且试试你。”郭回到任所后,叫差役打水清洗大堂,从此彻底改变了过去的做法。汤斌很高兴,特意保举他为卓异。而前任江苏巡抚余国柱当时正掌管纶扉,索取贿赂达数万。听说此事后,恨之入骨,指使人弹劾汤斌。虞山翁铁庵、司寇也跟着附和。幸亏皇帝很清楚郭没有别的问题,所以汤斌得以保全。当时常州贡生何义门在京城参加考选,是铁庵的门生,于是登门不停地叫骂,要求交还门生帖,否则就改口称不再认他为老师。何义门因此出了名。康熙二十六年,郭@@升任御史,才半年之内,就参劾罢免了三名宰相、两名尚书、一名阁学,正直敢言的声名震动天下,被称为铁面御史。不久因吴江张县令亏空案发掘旧案,受到牵连而被革职,拟议遣送戍边。幸亏皇帝认为郭▯任官还有风力,免除他的罪罚。康熙二十八年,升任两湖总督。◎冯柳东遗事 嘉兴冯柳东先生入仕登第,也是乾隆、嘉庆年间的大儒,精通汉学,擅长诗词文章;他辑录的《朱竹坨集外稿》在当时最为著名。不过他迂腐荒诞,不熟悉吏治事务,由翰林散馆改任知县,选派到闽中某县,最终因为不能审断狱讼,改任教授,回到闽中。有一个妓女年纪已经大了,容貌衰老而且丑陋,先生却深深眷恋她,认为她是柳河东、顾眉生一流的人物,赠给她很多诗词。临行时,他甚至停下自己所穿的七品补服送给她,说:“拿这个做枕头,但愿你不要忌讳交颈的时候。”一时之间传为笑柄。◎正定府大佛寺 直隶正定府有一座大佛寺。佛像用铜铸成,高十多丈,楼阁共有五层。我的朋友东蹈曾登上最高层,盘腿坐在佛像耳朵里,也不觉得狭窄。庚子年,清宫向西巡幸,寺僧也四散逃走,有人偷取寺中的小佛像卖给西方人,因此发了财。回銮时,西太后驻跸寺中,打算修复旧日景观,却因估计工程需五千万而作罢。本县梁氏,就是《贰臣传》中所说的某某。清初,梁氏父子相继进入枢垣,权势极盛。纯庙南巡时,他的儿子已经退职养老,有人把他的违法之事报告给皇帝。恰逢梁氏迎接圣驾,陪同游览大佛寺,走到山门前,纯庙怒指弥勒佛问道:“佛看见朕,心里怎么想?”梁氏以“佛见佛”作答,笑着说了出来。纯庙又回头问道:“那么,他看见你为什么也笑呢?”梁氏摘下帽子叩头说:“佛是在笑奴才还没有成佛。”纯庙这才消了气。梁氏如今已经衰落了,但平泉的池馆仍以竹石景致著称。他的藏书处名叫“焦桐书屋”,庭院中种着四株梧桐,都是数百年的古树。纱橱和帷帐间,连人的胡须眉毛看上去都像染成了碧色;在北窗下睡一觉,简直不亚于消夏湾头。不知那里收藏的宋、元精刻本,后人很懂得珍惜,如今是否还保存着?◎江山妓女招致祸患 读《宗室八旗名士草》,其中说江山九姓美人麻之韵和桐严的妹妹都美得令人神魂颠倒,可由此略见一斑。我的一位中表亲某君,曾任浙江金华府官员,有一个宠爱的女子叫七妹,曾经山盟海誓,满心打算把她藏在金屋里。可是七妹本来另有情人,是一位贵族公子,还是仁和相国的亲属。月夜花晨,两人来往十分亲密。有个发审委员某人,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某君。某君于是突然闯进七妹的画舫,接连打她耳光。七妹十分愤恨,吸食鸦片自尽。那位公子竭力报复;当时仁和相国正掌握国政,不到半年,某君就因“挟妓纵酒,致酿人命”八个字被革去官职。另外,毗陵人冯竞任的表兄之外舅,曾在浙江省任县令,以能干著称,历任繁重难办的职务。某年,他由会稽调任钱塘,乘画船行驶在江中,风顺帆满。他的姬妾本来就是江山的美人,当时正倚窗远眺;有一艘邻船擦着船舷驶过,船中一名女子是她过去的姐妹辈,远远向她寒暄道:“姐姐,分别以来还好吗?”姬妾大怒,立即命令停船,说:“那个女子故意侮辱我,难道不知道我是做官太太的人,竟敢这样无礼?”船夫畏惧钱塘令的威势,想尽办法劝解,让那女子在姬妾面前叩头赔罪。那女子一向以美貌著称,交往者中不乏大官显宦,性情颇为刚强,正所谓“旧巢共是衔泥燕,飞上枝头变凤凰”。到了这时,她已经羞愤到了极点。所谓钱塘令,又大肆辱骂她,说自己到任后一定要严加惩治。那女子听到这些话,奋身投江,像风中的杨花一样,竟成了水中的仙子。钱塘令到达省城,立即收到撤任的牌示;没过多久,革职且永不叙用的命令下达了,他最终没能到钱塘赴新任。我把这件事写下来,作为狭邪场中人的警戒,不可把她只看作江山的艳情琐闻。◎汪精卫轶事 壬子年春天,我在槟榔屿的鹤山极乐寺养病,汪君精卫前来拜访,我们谈得十分投机。分别以后,有客人谈起他的轶事。客人说,汪精卫在准备刺杀摄政王前几天,还在筹办党务,原本仍有事情等待完成。长沙人甯调元太一寄给他一首《金缕曲》,词中情绪悲凉,感慨深切,情意迫切。汪精卫读后大为悲痛,把纸揉成团吃掉,说:“这样可以表示我不会忘记。”没过几天,后车误中,汪精卫终于戴着镣铐入狱。狱吏知道他是文人,对他很是敬重,每天送给他一捆报纸。汪精卫读到黄花岗一役时,喃喃自语道:“天下的事情难道竟然再也无法挽救了吗?”他每天都念叨这句话,以至于忘了睡觉吃饭。狱吏非常害怕,不敢再让他看报。武汉起事后,粤督首先请求特赦党人,于是朝廷下令将汪精卫发往广东,交由张鸣岐差遣。狱吏殷勤地催促汪精卫,汪精卫却不肯出去,说:“我被关进监狱,是代表四万万人民而来的;如今我轻快地走出去,而那四万万人仍然困苦流离,和还在监狱里没有区别,我为什么要出去呢?”狱吏说:“您难道不知道吗?”于是把最近的事情告诉他,又说:“您的富贵已经不远了;一到张帅那里,难道还愁不能做大人吗?”
汪笑而斥之。狱吏更谋馈物作赆仪,汪曰:“无须,但以狱中击练之巨石惠我足矣。是与我相处久,吾日抚摩而按弄之,不忍离也。”其多情皆类此。汪为人恂恂儒雅,其状态殊类太史公、留侯一赞。顾两手箕张甚巨,云:“即在狱中无报可阅,日弄练石所致。”甯词,惜谈者遗忘,近见汪自作一词,亦调《金缕曲》云:“别后平安否?便相逢凄凉旧,不堪回首。国破家亡无限恨,禁得此身消受。又添了离愁万斗。眼底心头如昨日,数襟期梦里重携手。一腔血,为君剖。泪痕莫滴新词透,倚寒窗循环细读,残灯如豆。留此余生成底事?空令多情亻孱愁。愧戴却头颅如旧,跋涉河山知不易,愿孤魂绕护车前后,肠已断,歌又逗。”词当作于光复以前,一往情深,神似弹指词中赠吴季子二阕。即论余技,亦已足传矣。◎张文襄之诙谐湖北有富商,刘其姓,长毛其绰号也,以曾隶太平天国部下故名。张文襄督鄂时,屡劝输将,每助赈一次,则为请奖一次,历奖至尚书衔。某年病卒,文襄拟送一幛,时易实甫诸名士,均在幕中,各拟四字,文襄阅毕,笑曰:“诸君所拟非不佳,但于尚书衔,未免抛荒耳。”因援笔自书曰:“红杏飘零。”众皆叹服。◎咸丰行宫前清陆军部司员文某,言辛丑春,因公往热河何都统署,因喇嘛介绍,得见咸丰行宫内秘藏珍珠佛,及蓝宝石、金刚石琢成佛像。高径尺,景泰蓝座,塔高亦数尺。乾隆时御磁,以数百箱计,扃闭牢固,闻小如杯碟,亦件值数百金。例归喇嘛世守,非其人不得见也。宫内有古柳一株,不知历几何年,喇嘛因树之枝干,雕一千手神像。相其高度,筑三级楼台,为之华盖。神首探出楼之第一级,鼻大可容数人,手长数丈,其伟杰可想。正梁为双龙环抱形,中嵌一夜明珠。喇嘛教徒,夜起诵经,环坐珠下,如白昼云。◎童谣宣统辛亥春,北京有一歌谣出现,曰:“明亡于庙,清亡于道。”骤闻之似尚费解。释者曰:“庙祀魏阉,明祚随去;铁道国有,清运告终。秘数如此,前定可知。民国之兴,岂偶然哉?”◎拍卖清廷未倒时,北京内阁发爱国公债票,应者寥寥,奕▯卖马,那卖宅,故作寒酸,求免担负。实则诸亲贵私财,寄顿外国银行者,据内阁调查报告,现银达六千余万。聚敛所得者如彼,乃装穷如此,效明末诸臣拍卖破烂桌椅之手段,民安得不困?国安得不亡?◎白泰官白泰官者,清初八侠之一。有勇力,矫猱绝伦。晚年深自韬晦,退居常州甘棠桥旧宅中,终岁杜门不出。偶值冬日,与二三弟子散步至文庙前,一和尚持扁担作旋风舞,顾盼骄人,自谓受少林正传,走遍天下,未遇敌手;居士辈有能取笠帽老衲顶上者,当九跪执弟子业。泰官一时兴起,竟取笠冠之。和尚殊惊异,叩首如礼,殷殷问姓名而去。临别时,言三年后当再来拜师所赐。泰官阅世深,知此僧决非好相识,来必报复。因嘱家人慎记其事年月。及期,泰官衣青衣,坐门阈上负曝,伪为童仆也者。和尚至,急延之上坐,告以师已他出,请稍待。己则趋火炉侧烹茶供客,拾竹头木片,随手捻之,尽成齑粉。僧自念三年修练,虽多进境,然其徒技犹如此,泰官诚未可测矣,遂默尔迳去。◎京官之消遣前清京官,向称清苦,其有当权弄贿,炙手可热,车马衣冠,臣门如市者,不三数人。即术工奔走,机善夤缘,上谄下骄,藉于其期伺渔人之利者,亦属极少数人。其大半则萧索闲居,以诗酒声色自娱而已。光绪、宣统间,国是最纷,政潮亦最激,而多数京官,仍颓唐如故。其供职各部者,惟每晨到署画到,近午即归,谓之上衙门,此外毫无所事,亦由各部人员,浮于所职故也。友人某尝官民政部,曾为一诗云:“本无一事报公家,犹自蜂狂到署衙。顾我绵材羞袜线,翻嫌民政尚萌芽。上堂宛似星瞻斗,入院惟看鸟弄花。最是消闲无那处,出门闲坐东洋车。”◎外交秘密近阅新小说见《外交秘密》一书,中有桃花协会一节,言西太后以某剃发匠代醇邸使德谢罪,此实大谬。按醇邸在德时,曾以不愿在德皇前叩首,负气至汉堡,经人调停始止,有章奏可查,更安得有冒充情事?今小说多似是而非,最足惑人,此等事在今日可不置辩,惟恐数十年后,或有深思好奇之人,转以是为真,而疑史乘为伪矣。◎宝域楼故址与五王爷园遗事
译汪精卫笑着斥责他。狱吏又打算送些东西作为路费和赠礼,汪精卫说:“不必,只要把狱中用来锻炼身体的那块大石头送给我就够了。它和我相处已久,我每天抚摸它、按弄它,舍不得离开。”他的多情就是这样。汪精卫为人恭谨文雅,他的神态很像太史公、留侯赞语中所描绘的人。不过他的两只手张开得非常大,据说:“这是因为在狱中没有报纸可看,每天玩弄练力石造成的。”甯调元的词很可惜被讲述者忘记了。最近我看到汪精卫自己作的一首词,也是《金缕曲》调,词中说:“分别后你是否平安?即使相逢,也只是凄凉的旧事,不忍回首。国破家亡有无尽的怨恨,怎能让这副身体承受得了?又增添了万斛离愁。眼前心头仿佛还像昨日,回想往日约定,梦里又携手相牵。一腔热血,为你剖开。不要让泪痕滴入新词中,倚着寒窗反复细读,残灯光如豆。留下这残生还有什么意义?徒然让多情的人增添[原文“亻孱”疑为缺字或乱码]愁。惭愧的是头颅仍和过去一样,跋涉山河才知其中艰难;愿我的孤魂环绕守护在车前车后。肠已寸断,歌声又重新唱起。”这首词应当作于光复以前,情意一往而深,神韵很像《弹指词》中赠给吴季子的两阕。即使只从文学技巧来说,也已经足以流传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斗〕 ◎张文襄的诙谐 湖北有一位富商,姓刘,绰号叫“长毛”,因为他曾经隶属于太平天国部下,所以有这个称号。张文襄督理湖北时,多次劝他捐输;每捐助赈灾一次,就替他请求奖赏一次,历次奖赏最终加到尚书衔。某年他因病去世,张文襄打算送一幅挽幛。当时易实甫等名士都在幕府中,每人拟写四个字。张文襄看完后笑道:“各位拟写的并不是不好,只是对于他的尚书衔,未免荒废了。”于是提笔亲自写道:“红杏飘零。”众人都叹服不已。◎咸丰行宫 前清陆军部司员文某说,辛丑年春天,他因公前往热河何都统的官署,通过喇嘛介绍,得以看到咸丰行宫内秘密收藏的珍珠佛,以及用蓝宝石、金刚石雕琢成的佛像。佛像高径约一尺,座为景泰蓝,塔也有数尺高。乾隆年间御用的瓷器,按数百箱计算,封闭得十分牢固;听说小到杯碟,也每件价值数百金。按照惯例,这些东西由喇嘛世代守护,不是特定的人不能看。宫内有一株古柳,不知已经有多少年,喇嘛依据树的枝干,雕刻出一尊千手神像。他估量树的高度,修筑了三级楼台作为神像的华盖。神像的头探出楼台第一级,鼻子大得可以容纳几个人,手长数丈,其雄伟奇特可以想见。正梁雕成双龙环抱的形状,中间嵌着一颗夜明珠。喇嘛教徒夜里起身诵经,围坐在明珠下面,说那里如同白昼。◎童谣 宣统辛亥年春天,北京出现了一首歌谣,说:“明亡于庙,清亡于道。”突然听到这两句,似乎还难以理解。解释的人说:“明朝在庙中祭祀魏忠贤,明朝的国运也随之结束;铁路归国家所有,清朝的气数也走到了尽头。天数竟然如此,命运早已注定,由此可知。民国的兴起,难道是偶然的吗?” ◎拍卖 清廷还没有覆亡时,北京内阁发行爱国公债券,应募的人寥寥无几。奕▯卖马,那人卖房,故意装出贫寒的样子,想求免除承担。其实,各位亲贵把私产寄存在外国银行的,据内阁调查报告,现银就达到六千余万。他们靠聚敛得到的财产如此之多,却装穷装到这种地步,仿效明末群臣拍卖破旧桌椅的手段,百姓怎么能不困苦?国家怎么能不灭亡?◎白泰官 白泰官是清初八侠之一。他勇猛有力,身手矫健灵活,极其出众。晚年深深地收敛锋芒,退居常州甘棠桥的旧宅,一年到头闭门不出。偶逢冬日,他和两三个弟子散步到文庙前,见一个和尚拿着扁担舞得像旋风,顾盼自得,傲视他人,自称接受了少林正传,走遍天下还没有遇到敌手;并说,居士们如果有人能取下他头上戴的笠帽,就应当九次叩拜,奉他为师。泰官一时兴起,竟然取下笠帽戴在自己头上。和尚十分惊讶,按礼叩头,恭敬地询问姓名后离去。临别时,他说三年后一定再来拜师,感谢泰官的传授。泰官阅历很深,知道这个和尚绝不是好惹的,来后必定报复,于是嘱咐家人谨慎记下这件事的年月。到了约定日期,泰官穿着青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假装是个童仆。和尚来了,他赶紧把和尚请到上座,说师父已经出门,请和尚稍候;自己则快步到火炉旁烧茶招待客人,捡起竹头木片,随手一捻,全都变成了粉末。和尚心想,自己三年修炼虽然大有长进,但泰官的徒弟尚且有这样的技艺,泰官本人实在深不可测,于是默默地径直离开了。◎京官的消遣 前清的京官一向被称为清苦;其中那些掌权受贿、权势炙手可热、车马衣冠显赫、门下宾客如市的人,不超过三几个。即使是那些善于钻营奔走、机巧地攀附、对上谄媚、对下骄横,借着任期伺机从中渔利的人,也只是极少数。大多数京官都萧条闲居,只以诗酒声色自我消遣而已。光绪、宣统年间,国事最为纷乱,政治风潮也最激烈,但多数京官仍旧颓唐如故。在各部任职的人,每天早晨只到官署签到,接近中午就回家,这叫“上衙门”;除此之外毫无事情可做,也是因为各部人员多于实际职务所需的缘故。我的一位朋友曾任民政部官员,写过一首诗:“本来没有一件事可以报效公家,却还像蜜蜂乱飞一样到官署去。看看我这绵薄的才能,惭愧得连袜线都不如,反倒嫌民政的事业还只是萌芽。上堂时仿佛群臣仰望北斗,进入院中只看鸟儿戏弄花朵。最是无聊无奈的时候,出门闲坐东洋车。” ◎外交秘密 最近读一本新小说,名叫《外交秘密》,其中有“桃花协会”一节,说西太后曾让一个剃头匠代替醇邸出使德国谢罪,这实在是大错。考察醇邸在德国时的情况,他曾因为不愿在德国皇帝面前叩头,赌气到了汉堡,经人调停后才停止;这些事情有章奏可以查考,又怎么会有冒充之事呢?如今的小说多半似是而非,最容易迷惑人。这种事今天本来可以不必辩论,只是担心几十年后,或许会有喜欢深思和猎奇的人,反而把小说当成真的,并怀疑史书是伪造的。◎宝域楼故址与五王爷园遗事
今北京总统府正门,或云即系宝域楼者,清高宗建,仿西域宫室,以居香妃者也(香妃事见《春冰室野乘》)。又今清华学校所在地之清华园,于清咸、同间,尝为老醇王赐园,所谓五王爷园者是也。王为穆宗之叔,生平持身严正,颇以礼法自绳。常不满于孝钦之所为,日者奉孝钦召观剧宫中,剧为《翠屏山》,演至佳处,王忽扬臂大声喝好,同座告以宫廷不宜放诞,王笑曰:“昔先皇家法,宫中不许演剧,且剧如《翠屏山》又安得见之宫廷?今我观此,不觉忘情,犹自谓在前门外戏园中,故若是耳。”孝钦知其意在讽谏,亦颇善其言,然卒不能改。清制:“宗室赐园,非特旨则只及一代,故王死仍以清华园归官。”园故荒落,王亦未尝从事修葺,故及清华学校之始筑,仍为废园也。
◎神缆之笑史中日之役,今二十年矣。犹忆初接仗时,报纸有捏造战胜新闻者,谓黑旗兵刘永福,用溺器实炸药,浮水面,击沉日本兵轮。庚子之役,里人奔走相告,谓义和拳头目大师兄陛见,蒙太后赏红顶花翎,言下有伙颐沈沈之雅。此二事事后思之,同堪喷饭。或谓其时风气锢蔽,为此语者,要亦时代有以限之。然吾年来接▯▯中人之稍读书者,其议论之奇特,正复相似,于以知无文化之民,思想范围至隘,不期而如出一辙。教育不普及,祸未艾也。上海张逸搓先生《逸庐笔记》中,有神缆一则,录之。茶余酒后,用为谈助,倘亦足以破瞽说警顽愚欤?(以下《逸庐笔记》原文)法越之役,两粤戒严,督师者有彭、张两宫保,与南皮节帅,日筹防御之策,虚衷延纳,昕夕不遑。于是热心功名之士,简练揣摩,上书络绎。有制成攻守新器者,则下营务处嘱余等研究之,其间奇特之论,不一而足。有拟以大舰积薪,围烧敌舰者;有用强水喷射铁甲,使其穿漏自沉者;有能以符术致敌生命者。穷思极想,使人不能赞一辞。更有外委陈荣升者,异想天开,上书自陈,能以竹缆用药渍透,设险要处,敌船轮叶遇之,即能绞住,倘复加力猛驶,汽锅必裂云云。余等推论数日,以为必无是理。乃陈某直诣大宪,谓某等未识此缆神奇作用,若蒙俯赐采择,只需二百金,即可制就呈验。如无效,愿依军律治罪。大宪悯其愚诚,立命应付,月余始布置竣工,禀报请验。于是省中司道,及镇江大员,咸奉命莅止,乘篷舟海兵舰往验,余坐东海小轮尾其后。既至,龚方伯、蒋观察传余到舰,即见陈弁,手铃而腰旗,服装诡异,旁若无人。李镇军谓陈曰:“汝新发明之神缆何在?”陈请各宪至船头,己乃趋而前,左手摇铃,右手挥小旗,喃喃不辨作何语。忽两岸鼓声渊渊,车声辘辘,未几而径寸之竹缆作暗绿色,由水中渐起,出水数寸,端系两岸,直绷河面。既而铃声又作,鼓声骤止,横亘河面者,共有八缆,距十余丈。陈弁屈右膝请曰:“无敌神缆,今功成矣,为各位大人贺喜。事毕矣,末弁谨送各位大人回辕。”李镇军徐曰:“吾等奉帅命来,必考验而后可复命。”陈曰:“缆则具在矣,顾谁能蹈此危机而亲试之?”蒋观察目余曰:“何如?”对曰:“此何难试?令此舰冲缆而过,成败立见矣。”陈厉声曰:“此何事?尔何人?何狂妄乃尔?神缆岂等闲?如许贵人在船,而思一网打尽,必系敌人间谍无疑,请捕治之,毋使遁。”众默然。余遽曰:“然则请即以某所乘东海小轮当之,以释众疑,何如?苟神缆有效,使欧西舰队,不敢逞威于亚东,区区东海,良不足道。而某之冒昧轻视,亦甘受军律不辞。”陈嗤之以鼻曰:“身其齑粉矣,尚何军律之可受?”龚方伯谓余曰:“凡事重审慎,戒孟浪,苟实有见地,吾等当赞君行也。”余曰:“即下东海,令舵工直驶中流。”舵工以先人言。露忄匡怯。乃躬司机,鼓其锐进,船到缆断,岸人急烧黄纸,焰飞满江。继闻崩崩之声,八缆齐断。东海回轮,尚余勇可贾,就断缆处蜿蜒行之,而绞住轮叶之说亦破。神缆至此,全功尽弃矣。回舰,龚方伯谓余曰:“此可谓势如破竹,可贺可贺。”陈弁瑟缩欲遁。李镇军曰:“陈君陈君,吾等如何复命?得毋又谓嫉君也者。”陈崩角乞恩,伏不敢起。余为之缓颊,始抱头去。
译如今北京总统府的正门,有人说就是宝域楼旧址;宝域楼由清高宗修建,仿照西域宫室,用来安置香妃(香妃的事见《春冰室野乘》)。如今清华学校所在地的清华园,在清咸丰、同治年间,曾是老醇王受赐的园子,也就是所谓的五王爷园。醇王是穆宗的叔父,一生立身严正,很以礼法约束自己。他常常对孝钦所做的事不满。某日,他奉孝钦召命到宫中看戏,所演的是《翠屏山》。演到精彩处,醇王忽然扬起手臂大声喝彩。同座的人告诉他,宫廷中不宜如此放纵。醇王笑着说:“从前先皇家的规矩是宫中不许演戏,像《翠屏山》这样的戏又怎么能搬进宫廷?今天我看这出戏,不知不觉忘了情形,还以为自己在前门外的戏园子里,所以才会这样。”孝钦知道他是在借机讽谏,也很赞赏这番话,但最终仍不能改正。清朝制度规定:“宗室受赐园林,如果没有特别诏旨,恩赐只延及一代;因此醇王死后,清华园仍归官府。”园子原本已经荒废,醇王也从未进行修缮,所以清华学校开始修建时,那里仍是一座废园。◎神缆的笑史 中日战争至今已经二十年了。我还记得刚开始交战时,报纸曾捏造战胜的消息,说黑旗军刘永福把尿壶装满炸药,漂在水面上,击沉了日本军舰。庚子年战事时,同乡人奔走相告,说义和拳的头目大师兄进宫觐见,受到太后赏赐红顶花翎;说这些话时,还带着夸张而深沉的神态。这两件事事后想来,都足以令人笑掉大牙。有人说,当时社会风气闭塞,能说出这种话,也要受到时代的限制。然而我近年来接触到的[原文“▯▯”疑为OCR乱码]中略微读过书的人,他们的议论奇特之处竟又相似,由此可知,没有文化的民众,思想范围十分狭窄,不约而同地会得出完全相同的看法。教育没有普及,祸患还没有结束。上海张逸搓先生《逸庐笔记》中有一则关于神缆的故事,抄录如下。茶余酒后拿来作为谈资,倘若也足以打破盲目的说法、警醒顽固愚昧的人吗?(以下为《逸庐笔记》原文)法越战争时,两广戒严,负责督师的有彭、张两位宫保和南皮节帅,他们每天筹划防御策略,虚心听取意见,从早到晚没有闲暇。于是热心于功名的人,钻研揣摩,接连上书。有制造攻守新式器械的人,官府就把器械下交营务处,嘱咐我们研究;其中奇特的主张,数不胜数。有人建议把柴薪堆在大船上,包围后焚烧敌舰;有人建议用强酸喷射铁甲舰,使它渗漏后自行沉没;还有人声称能用符术使敌人丧命。冥思苦想到了极点,使人连一句赞语也说不出来。还有一名外委陈荣升,异想天开,上书自称能够把竹缆用药物浸透,设置在险要之处;敌船的轮叶一碰到它,就会被绞住,如果再加力猛冲,蒸汽锅炉一定会炸裂,等等。我们推论了几天,认为绝无这种道理。陈某却直接到大官那里,说我们不懂这种缆绳神奇的作用;如果承蒙大人采纳,只需二百金,就可以制成后呈验;如果没有效果,愿意按军法治罪。大官怜悯他的愚昧而忠诚,立即命令拨款办理。一个多月后,布置完毕,陈荣升禀报请求检验。于是省中的司、道官员以及镇江的大员,全都奉命到场,乘坐篷船和海军舰只前往验看,我坐着东海小轮跟在后面。到达后,龚方伯、蒋观察叫我到舰上去,只见陈弁手里拿着铃、腰间插着旗,服装诡异,旁若无人。李镇军对陈荣升说:“你新发明的神缆在哪里?”陈荣升请各位大人到船头,自己走上前去,左手摇铃,右手挥动小旗,嘴里喃喃说着听不清是什么话。忽然两岸传来隆隆的鼓声和辘辘的车声。不一会儿,一根直径约一寸的竹缆呈暗绿色,逐渐从水中升起,露出水面几寸,两端系在两岸,把河面绷得笔直。随后铃声又响起,鼓声突然停止;横贯河面的竹缆一共有八根,彼此相距十多丈。陈弁屈下右膝说道:“无敌神缆如今已经成功,恭喜各位大人。事情办完了,末弁恭送各位大人回官署。”李镇军慢慢说道:“我们奉元帅命令前来,必须检验以后才能回去复命。”陈荣升说:“缆绳已经布置好了,可是谁能冒险踩过这里亲自试验呢?”蒋观察看着我说:“怎么样?”我回答:“这有什么难试的?让这艘船冲过缆绳,成败立即就能看出来。”陈荣升厉声说道:“这是什么话?你是什么人?怎么狂妄到这种地步?神缆岂是寻常之物?船上有这么多贵人,你却想把他们一网打尽,一定是敌人的间谍无疑,请把他抓起来治罪,不要让他逃走。”众人沉默不语。我立即说:“那么,就请用我所乘的东海小轮来试验,以消除大家的疑虑,怎么样?如果神缆有效,能使欧美舰队不敢在亚洲东部逞威,那么区区东海轮实在算不了什么。至于我冒昧轻视神缆,也甘愿接受军法惩处,绝不推辞。”陈荣升嗤之以鼻,说:“身体都已经变成粉末了,还谈什么接受军法惩处?”龚方伯对我说:“凡事都应当慎重,戒除鲁莽;如果确实有见地,我们自然应当赞成你去做。”我说:“那就把东海轮放下去,让舵工直驶河心。”舵工听从了先前那人的话,[原文“露忄匡”疑为缺字或乱码,句意不明]显露出胆怯。于是我亲自操舵,鼓足劲向前冲,船到之处缆绳即断;岸上的人急忙焚烧黄纸,火焰飞满江面。接着听到砰砰的响声,八根缆绳一起断裂。东海轮调转船头,仍然余勇可用,沿着断缆处曲折驶行,而轮叶被绞住的说法也被证明是假的。神缆到了这一步,所有功效都丧失了。回到舰上,龚方伯对我说:“这真可以说是势如破竹,可喜可贺。”陈弁畏缩着想逃走。李镇军说:“陈君,陈君,我们该怎样回去复命呢?难道你又要说我们是在嫉妒你吗?”陈荣升碰头乞求宽恕,趴在地上不敢起来。我替他求情,他才抱着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