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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湘山野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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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20 段

《湘山野录》 (宋) 文莹 著

真宗即位之次年,赐李继迁姓名,而复进封西平王。时宋湜、宋白、苏易简、张洎在翰林,俾草诏册,皆不称旨。惟宋公湜深赜上意,必欲推先帝欲封之意,因进辞曰:“先皇帝早深西顾,欲议真封,属轩鼎之俄迁,建汉坛之未逮,故兹遗命,特付眇躬。尔宜望弓剑以拜恩,守疆垣而效节。”上大喜。不数月参大政。皇祐中,明堂大享,时世室亚献无宫僚,惟杜祁公衍以太子太师致仕南京,仁宗诏公归以侍祠。公已老,手染一疏以求免。但直致数句,更无表章铺叙之饰,止以奇牒妙墨临帖行书亲写陈奏:“臣衍向者甫及年期,还上印绂,天慈极深,曲徇私欲。今犬马之齿七十有三,外虽支持,中实衰弊。且明堂大享千载难逢,臣子岂不以捧璋侍祭为荣遇,臣但恐颠倒失容,取戾非浅。伏望陛下察臣非矫,免预大礼,无任屏营。”“闻前代兴亡及崩薨篡弑之事以自省戒,而卿等掩隐不说。今后除君臣不可闻之事外,自余皆宜明讲。”后值说《礼记》及《檀弓经》,有“君即位而为椑,岁一漆之。”郑注云:“椑,著身棺也。”王者礼繁,当预备。岁一漆者,若其未成然。(尽)诸公议,不忍明说,贴黄掩之。上以拍揭起潜窥。迨讲退,留宋尚书祁以问之。宋备陈其义。上曰:“当筵盍显说”宋谢曰:“臣子所不忍言,致上昧天鉴,臣等死罪。”仁宗笑曰:“死生,常理也,何足惮焉”王文贞公旦释褐知临江县,时狱有合死囚,公一夜不寐,思以计活之。方五鼓,空中人喝直更速起,相公将出厅。果斯须开堂门升厅,急呼死囚出问。公之父中令晋公祐尝曰:“此儿异日必为三公。”因手植三槐于庭以待之,有作诗纪其事者甚多。晋国知制诰二十余年,最号淹迟。文正知诰与父相去不十年。入西掖,墙壁间其父翰墨手泽犹在,坐卧不易处。长城钱公若水风鉴最高,与公同直史馆,谓人曰:“王子明既贵且寿,吾进用虽在其先,皆所不及也。”果长城公后四十卒。(首行有缺误)孙集贤冕,天禧中直馆几三十年,江南端方之士也,节概清直。晚守姑苏,甫及引年,大写一诗于厅壁,诗云:“人生七十鬼为邻,已觉风光属别人。莫待朝廷差致仕,早谋泉石养闲身。去年河北曾逢李(见素),今日淮西又见陈(或云陈、李二公被差者也)。寄语姑苏孙刺史,也须抖擞老精神。”题毕,拂衣归九华,以清节高操羞百执事之颜。朝廷嘉之,许再任,诏下已归,竟召不起。王冀公钦若,里闬交素也。冀公天禧中罢相,以宫保出镇余杭,舣舟苏台,欢好款密,醉谓孙曰:“老兄淹迟日久,且宽衷,当别致拜闻。”公正色曰:“二十年出处中书一素交,潦倒江湖,不预一点化笔,迨事权属他,出庙堂数千里为方面,始以此语见说,得为信乎”冀公愧谢,解舟遂行。夏英公竦每作诗,举笔无虚致。镇襄阳时,胡秘监旦丧明居襄,性多狷躁,讥毁郡政。英公昔尝师焉,至贵达,尚以青衿待之,而不免时一造焉。一日,谓公曰:“读书乎”曰:“郡事鲜暇,但时得意则为绝句。”胡曰:“试诵之。”公曰:“近有《燕雀诗》,云:燕雀纷纷出乱麻,汉江西畔使君家。空堂自恨无金弹,任尔啾啾到日斜。”胡颇觉,因少戢。庆历初,被召真拜,将届阙,以言者抨,罢除使相,知杭州。到任以二阕寄执政,曰:“造化平分荷大钧,腰间新佩玉麒麟。南湖不住栽桃李,拟伴沙禽过十春。”又曰:“海雁桥边春水深,略无尘土到花阴。忘机不管人知否,自有沙鸥信此心。”公后镇南京。时张相昪知谏垣,以一诗讽曰:“弱羽伤弓尚未完,孤飞殊不拟鸳鸾。明珠自有千金价,肯与游人作弹丸”卒不敢以一言及之。真宗初,诏种隐君放至阙,以敷对称旨。日既高,中人送中书膳,诸相皆盛服俟其来,种隐君韦布止长揖而已。杨大年闻之,颇不平,以诗嘲曰:“不把一言裨万乘,秪叉双手揖三公。”上闻之,独召杨曰:“知卿有诗戏种某。”杨汗浃股栗,不敢匿避。又曰:“卿安知无一言裨朕乎”出一皂囊,内有十轴,乃放所奏之书也。其书曰《十议》,所谓《议道》、《议德》、《议仁》、《议义》、《议兵》、《议刑》、《议政》、《议赋》、《议安》、《议危》(石守道《圣政录》有之)。俾大年观之。从容奏曰:“臣当翊日负荆谢之。”张尚书咏镇陈台,一日,邸报同年王文贞公旦登庸,乖崖色不甚悦,奋须振臂谓客曰:“朝廷安肯用经纶康济人乎赖余素以直节,自誓束发登仕无两府之志。”时幕中杜寿隆者,乘其语而悦之曰:“贱子素知公无两府意。”遽问曰:“此吾胸中蕴畜,子安得预其知乎”杜曰:“某盖昔尝诵公《柳诗》‘安得辞荣同范蠡,绿丝和雨系扁舟’之句,因所以知之。”愠少解。

译《湘山野录》,(宋)文莹著。真宗即位的第二年,赐李继迁以姓名,又进封他为西平王。当时宋湜、宋白、苏易简、张洎都在翰林院,奉命起草诏书和册文,却都不合皇帝的心意。只有宋公湜深深揣摩到皇上的意图,知道皇上一定想推尊先帝想要封赏李继迁的意思,于是进言说:“先皇帝早已深切关注西方,想要议定正式封赏,恰逢轩鼎突然迁移,建立汉坛的事情又未能实现,所以留下这道遗命,特意交付给陛下。您应当遥望先帝遗留的弓剑拜受恩命,守卫疆界来效忠尽节。”皇上非常高兴。不到几个月,宋湜就参与主持政务。皇祐年间,举行明堂大享礼。当时世室的亚献没有宫廷官员任职,只有杜祁公杜衍以太子太师的身份退休居住在南京,仁宗下诏让他回来侍奉祭祀。杜公已经年老,亲手写了一篇奏疏请求免除这项差事。文章只是直截了当地写了几句话,没有表章中铺陈修饰的文辞,只用精美的纸张和墨,临摹法帖的行书亲笔陈奏:“臣杜衍以前刚到退休年龄,便交还了印绶,蒙受皇上的深厚慈恩,曲意满足了臣的私愿。如今臣已七十三岁,外表虽然还能支撑,内里实际上已经衰弱不堪。况且明堂大享是千载难逢的大礼,臣子哪里会不以捧璋侍祭为荣耀;臣只是担心自己颠仆失态,获罪必定不轻。伏望陛下察知臣并非矫饰推辞,免除臣参加大礼,臣不胜惶恐不安。”仁宗说:“听到前代兴亡以及君主崩薨、篡位、弑杀等事情,是为了自我反省和警戒,而你们却隐瞒不说。今后除了君臣之间不可让人听闻的事情以外,其余都应当明白讲解。”后来讲说《礼记》及《檀弓经》,其中有“君主即位便制作椑,每年漆一次”的话。郑玄注说:“椑,是贴身的棺材。”王者礼制繁多,应当预先准备。所谓每年漆一次,是说棺材仿佛还没有制成一样。(到这里)诸位大臣商议后,不忍明白说出,便用贴黄纸遮盖起来。皇上用手拍揭起遮纸,暗中查看。讲解结束退朝后,皇上留下宋尚书祁询问此事。宋祁详细陈述了其中的意义。皇上说:“当着朝廷众人的面,为什么不明白说出来?”宋祁谢罪说:“这是臣子不忍说出口的话,以致使陛下不能明察天命,臣等罪该万死。”仁宗笑着说:“死生是常理,有什么值得畏惧的?”王文贞公王旦刚脱去布衣出仕,任临江县知县时,县中有一名按罪应当处死的囚犯,王旦一夜没有睡觉,思考救活他的办法。刚到五更,空中有人大声喊叫值夜更夫赶快起来,说相公要出厅。果然过了一会儿,县衙打开厅门,王旦登上厅堂,急忙叫死囚出来审问。王旦的父亲中令晋公王祐曾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三公。”于是亲手在庭院中种下三棵槐树等待他,有许多人作诗记述这件事。王祐担任知制诰二十多年,最为人所称道的是任职时间长而升迁迟缓。王旦任知制诰时,与父亲相隔还不到十年。他进入西掖后,墙壁之间仍留有父亲亲笔书写的墨迹和手泽,因此坐卧都不肯更换地方。长城钱公钱若水善于观察人的风采相貌,水平最高。他与王旦一同在史馆任职,曾对人说:“王子明既显贵又长寿,我虽然在仕进任用上比他早,但各方面都比不上他。”后来果然长城公钱若水比王旦早四十年去世。(首行有缺误)孙集贤孙冕,天禧年间在馆阁任职将近三十年,是江南端正方直的人,气节高尚而清正耿直。晚年任姑苏知州,刚到退休年龄,便在厅堂墙壁上大书一首诗,诗说:“人生到了七十岁,鬼就成了邻居,已经觉得世间风光属于别人了。不要等朝廷派人来催促退休,早早谋求归隐山林泉石之间,颐养闲身。去年在河北曾遇见李公(李见素),今天在淮西又遇见陈公(有人说陈、李二公都是被差遣去的)。寄语姑苏孙刺史,也应该振作精神,抖擞老年人的志气。”题写完毕,便拂袖归隐九华山,以清高的节操和操守使百官感到惭愧。朝廷嘉奖他,允许他再次任职;诏书下达时他已经归山,最终召请也没有出来。王冀公王钦若,与孙冕是乡里旧交。王冀公在天禧年间罢去宰相职务,以宫保的身份出任余杭镇守,船停在苏台时,与孙冕欢聚交谈,情意十分亲密。他喝醉后对孙冕说:“老兄仕途迁延已经很久了,姑且放宽心,我将另外设法替你拜奏皇上。”孙冕严肃地说:“我二十年来出仕或退处,始终只有中书的一位旧交;如今潦倒于江湖之间,尚且没有得到一点提携,等到事权归于别人,我离开朝廷数千里担任地方长官,才来说这种话,能让人相信吗?”王冀公惭愧道歉,解开船缆便离去了。夏英公夏竦每次作诗,落笔从来没有空泛的辞句。他镇守襄阳时,胡秘监胡旦因双目失明住在襄阳,性情多急躁,常常讥讽诋毁郡政。夏英公过去曾拜胡旦为师,后来显贵通达了,仍然以对待老师的礼节尊敬他,却也不免时常前去拜访。一天,胡旦问夏竦:“读书吗?”夏竦回答:“郡中事务少有空闲,只是偶尔有了兴致,便作一首绝句。”胡旦说:“试着背诵给我听。”夏竦说:“近来作有《燕雀诗》,诗说:‘燕雀纷纷从乱麻中飞出,聚集在汉江西岸使君的家中。空堂之中只恨没有金弹丸,任凭你们啾啾喧叫直到日头西斜。’”胡旦很有触动,因此稍稍收敛了自己的行为。庆历初年,夏竦奉召入朝,正要到京城时,被言官弹劾,罢去使相之职,改任杭州知州。到任后,他作两阕词寄给执政大臣,其中一首说:“造化均分恩泽,全靠大钧运转;腰间新佩着玉麒麟。南湖不住地栽种桃李,打算陪伴沙洲上的禽鸟度过十年。”又一首说:“海雁桥边春水很深,花荫之下完全没有尘土。我忘却机心,不管别人是否知道,自有沙鸥相信我的心意。”夏竦后来镇守南京。当时张相张昪任知谏院,作了一首诗讽刺他说:“羽翼柔弱,受伤的弓伤还没有痊愈;孤独飞翔,实在不想成为鸳鸾。明珠自有千金的价值,哪里肯让游人拿去当弹丸?”最终也不敢用一句话提及此事。真宗初年,下诏召种隐君种放到京城,他的应对符合皇帝心意。太阳已经升高,宦官送中书省膳食,诸位宰相都穿戴整齐等待他到来,种隐君身穿布衣,只是长揖而已。杨大年听说这件事,很不平,作诗嘲笑说:“没有说一句话来辅佐皇上,却只是叉着双手向三公作揖。”皇上听说后,单独召见杨大年说:“我知道你有诗作来戏弄种某。”杨大年汗流浃背,两腿发抖,不敢隐瞒回避。皇上又说:“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一句话来辅佐我?”于是拿出一个黑色袋子,里面有十卷文稿,原来是种放所上奏的书。那些文章名为《十议》,即《议道》《议德》《议仁》《议义》《议兵》《议刑》《议政》《议赋》《议安》《议危》(石守道《圣政录》中有记载)。皇上让杨大年观看这些文章。杨大年从容奏道:“臣应当在第二天背负荆条来谢罪。” 张尚书张咏镇守陈台时,一天,驿站传报同年王文贞公王旦被任用为宰相。乖崖公张咏脸色很不高兴,振须挥臂对客人说:“朝廷怎么肯任用真正能够经纶济世的人呢?幸亏我平素以正直的节操自许,从束发入仕时起,就没有做两府宰相的志向。”当时幕府中有个叫杜寿隆的人,顺着他的话讨他欢心,说:“小人一向知道公没有入两府的意愿。”张咏立即问:“这是我胸中积蓄的想法,你怎么能够预先知道?”杜寿隆说:“我是过去曾读过公的《柳诗》,其中有‘怎能辞去荣华像范蠡一样,系着绿丝绳,和着雨水把小船拴住’的句子,因此知道。”张咏的怒气稍稍消解。

乖崖公太平兴国三年科场试《不阵成功赋》,盖太宗明年将有河东之幸,公赋有“包戈卧鼓,岂烦师旅之威;雷动风行,举顺乾坤之德。”自谓擅场,欲夺大魁。夫何有司以对耦显失, 因黜之,选胡旦为状元。公愤然毁裂儒服,欲学道于陈希夷抟,趋豹林谷,以弟子事之,决无仕志。希夷有风鉴,一见之,谓曰:“子当为贵公卿,一生辛苦。譬犹人家张筵,方笙歌鼎沸,忽中庖火起,座客无奈,惟赖子灭之。然禄在后年。此地非栖憩之所。”乖崖坚乞入道。陈曰:“子性度明躁,安可学道”果后二年,及第于苏易简榜中。希夷以诗遗之云:“征吴入蜀是寻常,鼎沸笙歌救火忙。乞得江南佳丽地,却应多谢脑边疮。”初不甚晓。后果两入蜀定王均、李顺之乱,又急移余杭翦左道僧绍伦妖蛊之叛,至则平定,此征吴入蜀之验也。累乞闲地,朝廷终不允,因脑疮乞金陵养疾,方许之。张乖崖成都还日,临行封一纸轴付僧文鉴大师者,上题云:“请于乙卯岁五月二十一日开。”后至祥符八年,当其岁也。时凌侍郎策知成都,文鉴至是日,持见凌公曰:“先尚书向以此嘱某,已若干年,不知何物也。乞公开之。”洎开,乃所画野服携筇,黄短褐,一小真也。凌公奇之,于大慈寺阁龛以祠焉。盖公祥符七年甲寅五月二十一日薨,开真之日,当小祥也。公以剑外铁缗辎重,设质剂之法,一交一缗,以三年一界换之。始祥符辛亥,今熙宁丙辰,六十六年,计已二十二界矣,虽极智者不可改。真宗西祀回跸,次河中,时长安父老三千人具表诣行在乞临幸,且称“汉、唐旧都,关河雄固,神祗人民无不望天光之下临也。”上意未果,召种司谏放以决之。时种持兄丧于家,既至,真庙携之登鹳鹊楼,与决雍都之幸。种恳奏曰:“大驾此幸有不便者三:陛下方以孝治天下,翻事秦、汉,侈心封禅郡岳,而更临游别都,久抛宗庙,于孝为阙,此其不便一;其百司供拟顿仗事繁,晚春蚕麦已登,深费农务,此不便二;精兵重臣扈从车跸,京国一空,民心无依,况九庙乎此陛下深宜念之,乃其三也。”上玉色悚然,曰:“臣僚无一语及此者。”放曰:“近臣但愿扈清跸、行旷典、文颂声以邀己名,此陛下当自寤于清衷也。”翊日,传召銮舆还阙,临遣,雍人所幸宜不允。真宗便欲邀放从驾至京,放乞还家林,上曰:“非久必当召卿。”译经鸿胪少卿、光梵大师惟净,江南李王从谦子也。通敏有先识,解五竺国梵语。庆历中,朝廷百度例务减省。净知言者必废译经,不若预奏乞罢之:“臣闻在国之初,大建译园,逐年圣节,西域进经,合今新旧何啻万轴,盈涵溢屋,佛语多矣。又况鸿胪之设,虚费禄廪,恩锡用给,率养尸素。欲乞罢废。”仁宗曰:“三圣崇奉,朕乌敢罢且又賝贡所籍名件,皆异域文字,非鸿胪安辨”因不允。未几,孔中丞道辅果乞废罢,上因出净疏示之方已。景祐中,景灵宫锯佣解木,木既分,中有虫镂文数十字,如梵书旁行(户郎反)之状,因进呈。仁宗遣都知罗崇勋、译经润文使夏英公竦诣传法院,特诏开堂导译,(每圣节译经,则谓之“开堂”)冀得祥异之语以忏国。独净焚天香导译,逾刻方曰:“五竺无此字,不通辨译。”左珰恚曰:“请大师且领圣意,若稍成文,译馆恩例不浅。”而英公亦以此意讽之。净曰:“某等幸若蠹文稍可笺辨,诚教门之殊光。恐异日彰谬妄之迹,虽万死何补”二官竟不能屈,遂与奏称非字。皇祐三年入灭,碑其塔者此二节特不书,惜哉!祥符中,日本国忽梯航称贡,非常贡也,盖因本国之东有祥光现,其国素传中原天子圣明,则此光现。真宗喜,敕本国建一佛祠以镇之,赐额曰神光。朝辞日,上亲临遣。夷使回乞令词臣撰一寺记。时当直者虽偶中魁选,词学不甚优赡,居常止以张学士君房代之,盖假其稽古才雅也。既传宣,令急撰寺记。时张尚以小官,醉饮于樊楼,遣人遍京城寻之不得,而夷人在閤门翘足而待,又中人三促之,紫微大窘。后钱、杨二公玉堂暇日改《闲忙令》,大年曰:“世上何人最得闲司谏拂衣归华山。”盖种放得告还山养药之时也。钱希白曰:“世上何人号最忙紫微失却张君房。”时传此事为雅笑。种司谏既以三不便之奏谏真宗长安之幸,惟大臣深忌之,必知车辂还阙不久须召,先布所陷之基,使其里旧雷有终讽之曰:“非久朝旨必召,明逸慎忽轻起,当自存隐节。

译乖崖公张咏在太平兴国三年参加科场考试,试题是《不阵成功赋》。大概当时太宗第二年将要亲临河东,张咏的赋中有“收藏兵器,放下战鼓,哪里还需要军队的威势;如雷震动,如风流行,一切顺应乾坤的恩德”的句子。他自认为文章压倒众人,想夺取状元。然而主管考试的官员认为他的对偶明显有失,因此黜落了他,选胡旦为状元。张咏愤怒地撕毁儒生服装,想向陈希夷陈抟学习道术,前往豹林谷,准备以弟子身份侍奉他,决意不再做官。陈希夷善于观察人的风采相貌,见到张咏一面,便说:“你将来应当成为显贵的公卿,但一生辛苦。譬如有人家摆设筵席,正当笙歌鼎沸之时,忽然厨房起火,座客无可奈何,只有依靠你去扑灭它。不过你的俸禄在晚年才会得到。这里不是你栖息休息的地方。”乖崖公仍坚决请求入道。陈希夷说:“你的性情气度明敏而急躁,怎么能够学道?”后来果然过了两年,张咏在苏易简榜中及第。陈希夷作诗送给他,说:“征讨吴地、进入蜀地都是平常事,正如筵席上笙歌鼎沸之时忙着救火。你求得江南的美好之地,却应当多多感谢头旁的疮。”起初张咏并不很明白。后来果然两次进入蜀地,平定王均、李顺的叛乱;又紧急调往余杭,剪除邪道僧人绍伦所发动的妖术蛊惑之乱,到达后便平定了叛乱,这就是“征吴入蜀”预言的应验。张咏多次请求到闲散的地方任职,朝廷始终不答应;后来他因头疮请求到金陵养病,朝廷才准许了他。张乖崖公张咏从成都回来那天,临行前封好一卷纸,交给僧人文鉴大师,上面题写道:“请在乙卯岁五月二十一日打开。”后来到了祥符八年,正是乙卯年。当时凌侍郎凌策任成都知府,文鉴在这一天拿着纸卷来见凌公,说:“先尚书过去把这件东西托付给我,已经有若干年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请公打开它。”等到打开,原来是一幅画,画中人穿着野服,手携竹杖,身穿黄色短褐,是一幅小型肖像。凌公认为很奇异,便把它供奉在大慈寺的阁中龛内。原来张公在祥符七年甲寅五月二十一日去世,而打开画像的这一天,正好是他的周年祭日。张公利用剑外地区的钱币和物资,设置了质剂之法:每次兑换一缗钱,三年为一界,届时更换。开始于祥符辛亥年,到如今熙宁丙辰年,经过六十六年,计算起来已经是二十二界了,即使最有智慧的人也无法更改。真宗从西方祭祀回来,车驾驻留在河中府。当时长安父老三千人准备好表章,到行在请求皇帝临幸,并且说:“这里是汉、唐旧都,关河形势雄伟险固,神灵和百姓无不盼望天子的光临。”皇上心中还没有决定,便召种司谏种放来作决定。当时种放正在家中服兄丧,到了皇帝那里后,真宗带着他登上鹳鹊楼,与他商议是否临幸雍都。种放恳切地奏道:“皇帝大驾此次出行有三件不便:陛下正以孝道治理天下,却反而效法秦、汉,奢侈地想着到郡岳封禅,又临幸游览别都,长久抛下宗庙;这在孝道上是缺失,是第一件不便。各部门供应和准备仪仗,事务繁多;此时晚春,蚕麦已经成熟,深深耗费农事,这是第二件不便。精锐士兵和重臣随从车驾,京城和国都空虚,百姓心中没有依靠,何况九庙呢?这是陛下尤其应当考虑的,是第三件不便。”皇上脸色惊惧,说:“臣僚没有一个人提到这些。”种放说:“近臣只希望随从皇帝车驾,举行空前的大典,撰写歌功颂德的文章来求取自己的名声;这些事情,陛下应当自己在清明的内心中觉察。”第二天,传令召车驾返回京城;临行派遣使者时,关于雍地人请求临幸的事,认为不应答应。真宗便想邀请种放随驾到京,种放请求回到自己的山林住所。皇上说:“不久以后一定会召你。” 译经鸿胪少卿、光梵大师惟净,是江南李王李从谦的儿子。他通达敏捷,具有预见,懂得五竺国的梵语。庆历年间,朝廷按惯例将各项事务都减省。惟净知道言官一定会请求废除译经,不如预先上奏请求废除:“臣听说建国之初,大规模修建译经院;每年圣节,西域进献佛经,合计新旧经卷何止一万轴,已经堆满房屋,佛经实在太多了。况且设置鸿胪一职,白白耗费俸禄和粮食,所受恩赐也用来供给,往往养着尸位素餐的人。请求废除它。”仁宗说:“三位圣祖都尊崇奉行佛教,朕怎么敢废除?况且贡物登记的名目和物件,全都是异域文字,没有鸿胪寺怎么辨认?”因此没有答应。不久,孔中丞孔道辅果然请求废除译经,皇上于是拿出惟净的奏疏给他看,这才作罢。景祐年间,景灵宫锯解木材,木头剖开后,里面有虫蛀刻出的几十个字,形状像梵书横向书写(“旁行”的“行”读作户郎反),于是进呈朝廷。仁宗派都知罗崇勋、译经润文使夏英公夏竦前往传法院,特地下诏开堂引导翻译,(每逢圣节译经,就称为“开堂”),希望得到吉祥奇异的文字来为国家祈福忏悔。只有惟净焚烧天香,主持翻译;过了一刻钟才说:“五竺没有这种字,无法辨认和翻译。” 左边的宦官恼怒地说:“请大师姑且顺承圣上的意思;如果能稍微组成文句,译馆所给的恩例也很丰厚。”夏英公也以同样的意思暗示他。惟净说:“如果我们幸而能够把这些像虫蛀一样的文字稍加笺注辨认,确实是佛教门中的特殊光彩。只是恐怕将来显露出虚妄错误的痕迹,即使死上万次又有什么补救呢?”两位官员最终也不能使他屈服,于是只好上奏说这不是文字。惟净于皇祐三年入灭,给他的塔立碑时,唯独这两件事没有写上,可惜啊!祥符年间,日本国忽然渡海进贡,这不是通常的贡礼;大概因为日本国的东面出现了祥光,该国一向传说中原天子圣明,便会出现这种光。真宗很高兴,下令日本国建造一座佛祠来镇护此光,并赐额为“神光”。日本使者临行辞别那天,皇上亲自到场送行。夷使回国时,请求让词臣撰写一篇寺记。当时当值的词臣虽然偶然考中魁首,但词学并不十分优美丰赡,平时只常常请张学士张君房代作,大概是借助他的博古才华和文雅风格。诏令传下后,要求立即撰写寺记。当时张君房官职还低,正在樊楼醉酒宴饮,派人遍寻京城也找不到他;夷人却在閤门翘足等待,宦官又接连三次催促,紫微郎十分窘迫。后来钱、杨二公在玉堂闲暇时改作《闲忙令》。杨大年说:“世上什么人最清闲?司谏脱下衣服归隐华山。”这是说种放得到告假诏书,回山中养药的时候。钱希白说:“世上什么人最忙?紫微郎丢失了张君房。”当时人把这件事传为文雅的笑谈。种司谏种放既然用“三不便”的奏疏劝谏真宗不要临幸长安,只有大臣深深忌恨他;他们料定皇帝车驾回京后不久必然召见种放,便先布置陷害他的基础,使他的乡里旧交雷有终讽劝他说:“不久朝廷一定会下诏召你,明逸千万不要轻率出山,应当自己保存隐士的节操。”

徐宜特削一奏请觐,以问銮驾还阙之良苦。乃君臣之厚诚也。”种深然之。上还京,已渴伫与执政议召种之事,大臣奏曰:“种某必辞免。乞陛下记臣语,久而不召,往往自乞觐。”试召之,诏果不至,辞曰:“臣父幼亡,伯氏鞠育,誓持三年之丧,以报其德。止有数月,乞终其制。”上已微惑。后半年,知河阳孙閤果奏入,具言种某乞诣阙请觐。上大骇,召执政曰:“率如卿料,何邪”大臣曰:“臣素知放之所为,视彼山林若桎梏,盖强隐节以沽誉,岂嘉遯之人耶请此一觐,亦妄心狂动,知鼎席将虚,有大用之觊。陛下宜察之。”盖王文贞旦累章求退之时也。由此宠待遂解,札付河阳,赐种买山银一百两,所请宜不允。是岁遂亡。祥符八年也。种少时有《潇湘感事诗》,曰:“离离江草与江花,往事洲边一叹嗟。汉傅有才终去国,楚臣无罪亦沉沙。凄凉野浦飞寒雁,牢落汀祠聚晚鸦。无限清忠归浪底,滔滔千顷属渔家。”诚先兆也。初,种隐君少时与弟汶往拜陈希夷抟,陈宿戒厨仆:来日有二客,一客膳于廊。才旦果至。惟邀放升堂,殷勤眦睨,以一绝赠之,曰:“鉴中有客曰髭多,鉴外先生识也么。只少六年年六十,此中阴德莫蹉跎。”种都不之晓。但屈指以三语授之曰:“子贵为帝友,而无科名,晚为权贵所陷。”种又乞素履之术。陈曰:“子若寡欲,可满其数。”种因而不娶不媵,寿六十一。杨大年年十一,建州送入阙下,真宗亲试一赋一诗,顷刻而就。上喜,令中人送中书,俾宰臣再试。时参政李至状:“臣等今月某日,入内都知王仁睿传圣旨,押送建州十一岁习进士杨亿到中书。其人来自江湖,对扬轩陛,殊无震忄习,便有老成。盖圣祚承平,神童间出也。臣亦令赋《喜朝京阙诗》,五言六韵,亦顷刻而成。其诗谨封进。”诗内有“七闽波渺邈,双阙气岧峣。晓登云外岭,夜渡月中潮。”断句云“愿秉清忠节,终身立圣朝”之句。天禧中,宰臣奏:“中书、枢密院接见宾客。然两府慎密之地,亦欲资访天下之良苦,早暮接待,夏滞留机务。又分厅言事,各有异同。欲乞今后中书、枢密院每有在外得替到阙,及在京主执臣僚如有公事,并逐日于巳时已前聚厅见客,已分厅即俟次日,急速者不在此限,非公事不得到中书、密院。”真宗西祀回,召臣僚赴后苑,宣示御制《太清楼聚书记》、《朝拜诸陵因幸西京记》、《西京内东门弹丸壁记》,皆新制也。笑谓近臣曰:“虽不至精优,却尽是朕亲撰,不假手于人。”语盖旨在杨大年也。《归田录》述之。景德四年,司天判监史序奏:“今年太岁丁未六月二十五日,五星当聚周分。”既而重奏:“臣寻推得五星自闰五月二十五日近太阳行度。按《甘氏星经》曰:‘五星近太阳而辄见者,如君臣,齐明,下侵上之道也;若伏而不见,即臣让明于君。’此百千载未有也,但恐今夜五星皆伏。”真宗亲御禁台以候之,果达旦不见。大赦天下,加序一官,群臣表贺。寇莱公诗“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之句,深入唐人风格。初,授归州巴东令,人皆以寇巴东呼之,以比前赵渭南、韦苏州之类。然富贵之时,所作诗皆凄楚愁怨,尝为《江南春》二绝,云:“波淼淼,柳依依,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江南春尽离肠断,蘋满汀州人未归。”又曰:“杳杳烟波隔千里,白蘋香散东风起。日落汀洲一望时,愁情不断如春水。”余尝谓深于诗者,尽欲慕骚人清悲怨感以主其格,语意清切脱洒孤迈则不无,殊不知清极则志飘,感深则气谢。莱公富贵时,送人使岭南,云“到海只十里,过山应万重。”人以为警绝。晚窜海康,至境首,雷吏呈图经迎拜于道,公问州去海近远,曰:“只可十里。”憔悴奔窜已兆于此矣。予尝爱王沂公曾布衣时,以所业贽吕文穆公蒙正,卷有《早梅》句,云:“雪中未问和羹事,且向百花头上开。”文穆曰:“此生次第已安排作状元宰相矣。”后皆尽然。陈郎中亚有滑稽雄声。知润州,治迹无状,浙宪马卿等欲按之。至则陈已先觉。廉按讫,宪车将起,因觞于甘露寺阁。至卒爵,宪目曰:“将注子来郎中处满着。”陈惊起遽拜,宪讶曰:“何谓,何谓”陈曰:“不敢望满,但得成资保全而去,举族大幸也。”马笑曰:“岂有此事!”既而竟不敢发。有陋儒者,贡所业,举止凡下。陈玩之曰:“试请口占盛业。”生曰:“某卷中有《方地为舆赋》。”

译徐宜特意删削一篇奏疏,请求入朝觐见,以此探问皇帝车驾回京的艰难与顺利。这实在是君臣之间深厚真诚的情谊。”种放深以为然。皇上回到京城后,已经急切等待着与执政大臣商议召种放的事情。大臣奏道:“种某一定会推辞。请陛下记住臣的话,若长久不召他,他往往会自己请求入朝觐见。”皇上试着召见他,诏书果然没有送到;种放推辞说:“臣的父亲幼年便去世,是伯父抚养成人;臣发誓服满三年的丧期,以报答伯父的恩德。如今只剩几个月了,请允许臣完成丧制。”皇上已经有些疑惑。半年后,知河阳孙閤果然奏报入朝,详细说明种某请求到京城觐见。皇上大为惊异,召执政大臣说:“果然像你所预料的那样,这是为什么?”大臣说:“臣一向了解种放的作为,他把山林看得像枷锁一样;大概是勉强保持隐士节操来沽名钓誉,哪里是真正喜爱退隐的人呢?这次请求入朝觐见,也只是妄念突然发作,知道宰相之位将要空缺,便有希望得到重用的觊觎之心。陛下应当察看他。”这正是王文贞王旦屡次上章请求退休的时候。由此,皇上对种放的宠爱和礼遇便消解了,发文给河阳,赐给种放买山银一百两;他所请求的事情当然没有获准。这一年种放便去世了,即祥符八年。种放年轻时作有《潇湘感事诗》,诗说:“江边的草和花茂盛地生长,往事在洲边只能叹息。汉代傅氏有才华,最终还是离开了国家;楚国臣子没有罪过,也同样沉入沙中。凄凉的野外水浦上,寒雁飞过;冷落的江汀祠庙中,晚鸦聚集。无限的清白忠贞最终归于波浪之底,滔滔不绝的千顷江水都归于渔家。”这确实是先兆。当初,种隐君年轻时与弟弟种汶一同前往拜访陈希夷陈抟,陈抟事先嘱咐厨仆说:“明天有两位客人来,其中一位客人在廊下用饭。”天刚亮,两人果然到来。陈抟只邀请种放登堂,殷勤地注视他,赠给他一首绝句,说:“镜中有一位客人,胡须很多;镜外的先生,你认识他吗?只差六年便六十岁,这其中的阴德不可荒废。”种放完全不明白。陈抟只是屈指计算,把三句话传授给他:“你将显贵到成为皇帝的朋友,但没有科举功名;晚年会被权贵陷害。”种放又请求传授保持朴素生活的方法。陈抟说:“你如果减少欲望,就可以达到这个寿数。”种放于是终身不娶妻纳妾,享年六十一岁。杨大年十一岁时,建州把他送到京城,真宗亲自考他一篇赋和一首诗,他片刻之间便完成了。皇上很高兴,命宦官送到中书省,让宰臣再次考试。当时参政李至奏报说:“臣等于本月某日入内,都知王仁睿传达圣旨,押送建州十一岁、学习进士业的杨亿到中书省。这个人来自江湖之间,面对殿堂和陛下时,完全没有震惊畏惧的神态,已经具有老成的气度。大概是圣朝承平之时,神童不时出现吧。” 我也命他作《喜朝京阙诗》,五言六韵,也在片刻之间写成。他恭敬地封好呈上。诗中有“七闽波渺邈,双阙气岧峣。晓登云外岭,夜渡月中潮”几句,断句中又有“愿秉清忠节,终身立圣朝”之句。天禧年间,宰臣上奏说:“中书、枢密院接见宾客。不过,两府是谨慎机密的地方,也想借此访察天下的疾苦,因此早晚接待宾客,夏天便会耽误机务。况且分厅议事,各有不同意见。希望今后中书、枢密院凡有在外任职期满回朝的官员,以及在京任职掌事的臣僚,如果有公事,都在每天巳时以前聚集于厅中接见宾客;已经分厅议事的,就等到第二天,紧急事情不受此限。不是公事,不得前往中书、枢密院。”真宗西祀回来后,召集臣僚到后苑,宣示御制的《太清楼聚书记》《朝拜诸陵因幸西京记》《西京内东门弹丸壁记》,都是新近撰写的。真宗笑着对近臣说:“虽然还达不到精美优秀,但全都是朕亲自撰写的,没有假手于人。”这番话大概是针对杨大年说的。《归田录》记载了这件事。景德四年,司天判监史序上奏:“今年太岁为丁未,六月二十五日,五星应当聚集在周分。” 不久他再次上奏说:“臣随后推算得知,五星自闰五月二十五日起接近太阳运行的轨道。按照《甘氏星经》所说:‘五星接近太阳而仍能显现,就像君臣一样,光明相齐,是下位侵凌上位的征兆;如果隐伏而看不见,就是臣下把光明让给君上。’这种情况是百千年来未曾有过的,只怕今夜五星都会隐伏不见。”真宗亲自到禁台等候,果然直到天亮也没有看见。于是大赦天下,给史序加官一级,群臣上表祝贺。寇莱公诗中“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两句,深得唐人诗歌的风格。当初,他被授为归州巴东县令,人们都称他为“寇巴东”,拿他和前代的“赵渭南”“韦苏州”之类相比。然而他在富贵之时所作的诗,却都凄凉悲愁,曾作《江南春》绝句两首,其中说:“水波浩荡,杨柳依依;孤村芳草伸向远方,斜阳下杏花飘飞。江南春色将尽,离愁使人肝肠寸断;蘋草布满汀洲,人却还没有归来。”又说:“幽深的烟波隔着千里,白蘋的香气随东风吹散。夕阳落下时登临汀洲远望,愁情不断,像春水一样。”我曾说,精通诗歌的人,都想仰慕骚人的清冷、悲哀、幽怨和感伤,以此作为诗歌的格调;诗句的意味清切洒脱、孤高超逸,这些方面确实不是没有,但他们不知道,清冷到了极点,志意就会飘忽不定;感伤过于深重,精神气韵就会衰谢。寇莱公富贵时,送人出使岭南,写道:“到海边只有十里,翻过的山应当有万重。”人们认为这是警策绝妙的句子。他晚年被贬逐到海康,到了海康境内,雷州的属吏拿着图经到路上迎拜。寇公问州城离海远近,属吏说:“只有十里。”他后来憔悴奔逃、被贬逐的命运,在这里已经显露征兆了。我曾喜爱王沂公,他还未做官时,拿自己的文章作为贽礼拜见吕文穆公吕蒙正,卷中有《早梅》诗句:“还不必问调和羹汤的事,且先在百花之上开放。”文穆公说:“这一生的次第已经安排好,要做状元、宰相了。”后来果然全都应验。陈郎中陈亚有滑稽诙谐、声势雄健的名声。他任润州知州时,治理政绩很差,浙宪马卿等人准备查办他。监察官到达时,陈亚已经先察觉了。监察审查完毕,宪车将要启程,于是在甘露寺阁中设宴。酒喝到最后一杯时,马卿使眼色说:“把注子拿到郎中这里斟满。”陈亚惊慌起身,急忙下拜。马卿惊讶地说:“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陈亚说:“不敢指望斟满,只要能保全资历离开,就是全族的大幸了。”马卿笑道:“哪里有这种事!”后来竟然不敢举发。有个浅陋的儒生,进献自己的文章,举止平庸低下。陈亚戏弄他说:“请你口头即兴吟诵一篇得意之作。”儒生说:“我的卷子里有《方地为舆赋》。”

诵破题曰:“粤有大德,其名曰坤。”陈应声曰:“吾闻子此赋久矣,得非下句云‘非讲经之座主,乃传法之沙门’乎”满座大笑。陈尤工药名诗,有“棋为腊寒呵子下,衫因春瘦缩纱裁。风月前湖近,轩窗半夏凉”之句,皆不失风雅。丁晋公贬崖时,权臣实有力焉。后十二年,丁以秘监召还光州。致仕时,权臣出镇许田。丁以启谢之,其略曰:“三十年门馆游从,不无事契;一万里风波往复,尽出生成。”其婉约皆此。又自夔漕召还知制诰,谢两府启:“二星入蜀,难分按察之权;五月渡泸,皆是提封之地。”后云:“谨当揣摩往行,轨躅前修。效慎密于孔光,不言温树;体风流于谢傅,惟咏苍苔。”时大臣为枢相,以非辜降节度使,谪汉东。会禁林主诰者素为深仇,贬语云:“公侯之家,鲜克禀训;茅土之后,多或坠宗。具官某亡国之衰绪,孽臣之累姻。”时冢宰谓典诰曰:“万选公其贬语太酷。”禁林曰:“当留数句,以俟后命。”太宰笑曰:“尚未逞憾乎”石参政中立在中书时,盛文肃度禁林当直,撰《张文节公知白神道碑》,进御罢,呈中书。石急问之:“是谁撰”盛卒对曰:“度撰。”对讫方悟,满堂大笑。又刘中师因上殿赐对,衣腰带,荣君之赐,炫而不换,遂服之谢于其第,乃宝瓶银带也。会方霁,庭中尚泥足,踣坐于泥中,袍带濡渍。石问曰:“郎中贵甲几多”曰若干岁。曰:“果信果信!土入宝瓶,遂有此扑。”钱思公谪居汉东日,撰一曲曰:“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情怀渐变成衰晚,鸾鉴朱颜惊暗换。昔年多病厌芳樽,今日芳樽惟恐浅。”每歌之,酒阑则垂涕。时后阁尚有故国一白发姬,乃邓王俶歌鬟惊鸿者也,曰:“吾忆先王将薨,预戒挽铎中歌《木兰花》引绋为送,今相公其将亡乎”果薨于隋。邓王旧曲亦有“帝卿烟雨锁春愁,故国山川空泪眼”之句,颇相类。吴越旧式,民间尽算丁壮钱以增赋舆。贫匮之家,父母不能保守,或弃于襁褓,或卖为僮妾,至有提携寄于释老者。真宗一切蠲放,吴俗始苏。雍熙二年,凤翔奏岐山县周公庙有泉涌。旧老相传时平则流,时乱则竭。唐安史之乱其泉竭。至大中年复流,赐号润德泉。后又涸。今其泉复涌,澄甘莹洁。太宗嘉之。杨叔贤郎中异,眉州人。言顷有眉守初视事,三日大排, 乐人献口号,其断句云:“为报吏民须庆贺,灾星移去福星来。”新守颇喜。后数日,召优者问:“前日大排,乐词口号谁撰”其工对曰:“本州自来旧例秖用此一首。”杨叔贤,自强人也,古今未尝许人。顷为荆州幕,时虎伤人,杨就虎穴,磨巨崖,大刻《诫虎文》,如《鳄鱼》之类。其略曰:“咄乎,尔彪!出境潜游。”后改官知郁林,以书托知军赵定基打《诫虎文》数本,书言“岭俗庸犷,欲以此化之”。仍有诗曰:“且将先圣诗书教,暂作文翁守郁林。”赵遣人打碑,次日,本耆申某月日磨崖碑下大虫咬杀打碑匠二人。荆门止以耆状附递寄答。范文正公镇余杭,今侍读王乐道公在幕。杨内翰隐甫公察谪信州,未几,召还赴阙,过杭,公厚遇之。特排日遣乐吏往察判厅请乐辞,乐道叱之不作。来日,酒数行,遣吏投书于席,大概言:“陶之学先王之道也,未始游心于优笑之艺。始某从事于幕,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以陶为贺。盖今岩穴蟠潜修立之士,无不由明公之门翦擢至于华显者。独以某不幸吏于左右,公未尝训之以道德,摩之以仁义,反以伎戏之事委之,非其素望也。且金华杨公亦吾儒高第之一人尔,苟某始者躐魏等,历清秩,过执事之境,必不肯以优伶之辞为托也”云云。公以书示隐甫,隐甫笑曰:“波及当司,尤无谓也。”公颇动。既而移镇青社,乐道少安。又王尚书拱辰长安上事日,理掾撰乐词,有“人间合作大丞相,天下犹呼小状元”之句。又梅龙图贽余杭上事日,一曹僚撰《头盏曲》,有“黄阁方开鼎,和羹正待梅”之句。二吏因受知,蒙二公荐擢,不数年并升于台阁,皆系乎幸不幸尔!太平兴国四年,绵州罗江县罗公山真人罗公远旧庐,有人乘车往来山中,石上有新辙迹,深三尺余,石尽五色。知州仲士衡缘辙迹至洞口,闻鸡犬声。兴国七年,嘉州通判王衮奏:“往峨眉山提点白水寺,忽见光相,寺西南瓦屋山上皆变金色,有丈六金身。次日,有罗汉二尊空中行坐,入紫色云中。”治平中,御史有抨吕状元溱杭州日事者,其语有“欢游叠嶂之间,家家失业;乐饮西湖之上,夜夜忘归。”

译他吟诵开头破题说:“有一种大德,它的名称叫坤。”陈亚随声应道:“我听说你的这篇赋很久了,莫非下一句是‘不是讲经的座主,而是传法的沙门’吗?”满座大笑。陈亚尤其擅长作药名诗,有“棋为腊寒呵子下,衫因春瘦缩纱裁。风月前湖近,轩窗半夏凉”这样的句子,都不失雅致。丁晋公被贬到崖州时,确实有权臣在暗中出力。十二年后,丁晋公凭秘阁监的身份被召回光州。丁晋公致仕时,那位权臣出镇许田。丁晋公写启文答谢他,大意说:“三十年间在门馆中交游相从,并非没有共事的缘分;一万里路上风波往返,全都出于您的生成之恩。”其中的婉转含蓄都表现在这里。后来丁晋公又从夔州漕运使任上被召回,任知制诰,写启文谢两府说:“两颗星辰进入蜀地,难以分辨按察之权;五月渡过泸水,都是提封之地。”后面又说:“谨当揣摩前人的行为,遵循前代贤人的足迹;效法孔光的谨慎缜密,不谈温树之事;仿效谢安的风流,只吟咏苍苔。”当时有位大臣任枢密使,因为无罪而被降为节度使,贬谪到汉东。正好翰林院掌管诰命的人一向与他结有深仇,贬词中说:“公侯之家,很少有人能够承受祖先的训诫;封受茅土的后代,多有败落宗族的。” “某官出自亡国衰败的余绪,是奸臣牵连的姻亲。”当时冢宰对掌管诰命的人说:“万选公,你写的贬词未免太严酷了。”翰林院的人说:“应当留下几句,等待后续的命令。”太宰笑着说:“还没有发泄够怨恨吗?”石参政石中立在中书任职时,盛文肃盛度恰值在翰林院当值,撰写《张文节公知白神道碑》,进呈御览后,皇帝看完退回,盛度把文章送到中书。石中立急忙问:“是谁撰写的?”盛度仓促回答:“度撰。”说完才明白自己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了,满堂大笑。又有刘中师因上殿接受赐对,得到一条衣腰带,为荣耀君主的赏赐,炫耀而没有更换,便穿着它到自己家中谢恩,原来是宝瓶纹银带。恰逢雨刚停,庭院里还满是泥,他脚下一绊,跌坐在泥中,袍服和腰带都被泥水浸污。石中立问:“郎中的贵年有多少?”刘中师回答了若干岁。石中立说:“果然,果然!泥土进入宝瓶纹中,于是才有这一跤。”钱思公被贬居汉东时,写了一首曲子:“城上的风光中莺声纷乱,城下的烟波拍打着春日的堤岸。绿杨芳草什么时候才会停止生长,含泪的双眼、忧愁的心肠早已断裂。心情渐渐变得衰老,鸾镜中的红颜惊觉已经暗暗改变。往年多病时还厌弃美酒,今日面对美酒却唯恐斟得太浅。”每次唱这首曲子,酒将尽时便流下眼泪。当时后阁中还有一位故国的白发姬妾,就是邓王钱俶当年歌伎中名叫惊鸿的那一位。她说:“我记得先王将要去世时,预先告诫在挽铎声中唱《木兰花》,引着灵柩的绋索为他送行。如今相公难道也将要去世了吗?”钱思公果然死在隋州。邓王旧日的曲子中也有“帝乡的烟雨锁住春日的愁情,故国的山川只能对着空空的泪眼”这样的句子,与这首颇为相似。吴越旧有制度,民间把成年男子都计算在内征收钱财,以增加赋税。贫困之家,父母不能保全孩子,有的把孩子遗弃在襁褓中,有的卖作童仆或妾,甚至有的把孩子带去寄养在僧寺道观中。真宗将这些赋税全部免除,吴地的风俗才开始恢复。雍熙二年,凤翔上奏说,岐山县周公庙中有泉水涌出。当地老人世代相传,时局太平时泉水就流,时局动乱时泉水就干涸。唐朝安史之乱时,这泉水干涸;到大中年间又重新流出,赐名为润德泉。后来又干涸了。如今这泉水再次涌出,清澈甘美而明净。太宗嘉奖此事。杨叔贤郎中名异,是眉州人。他说,近来有位眉州知州刚开始任职,第三天举行大排宴,乐人献上口号,其中结句说:“特来告诉官吏百姓应当庆贺,灾星已经移走,福星已经到来。”新任知州很高兴。几天后,他召来优人问:“前几天大排宴时,乐词口号是谁写的?”那个乐工回答:“本州一向的旧例,只使用这一首。”杨叔贤名叫自强,是个从来不曾称许别人的人。近来他任荆州幕职,当时老虎伤人,杨自强找到虎穴,在巨石上磨刻,大字刻写《诫虎文》,像韩愈作《鳄鱼文》那样。其中大意说:“呸,你这猛虎!竟敢出境暗中游荡。”后来杨自强改任郁林知州,写信托付知军赵定基,把《诫虎文》拓印数本,信中说:“岭南风俗愚昧粗野,想用这篇文章来教化他们。”他还写诗说:“姑且先用先圣的诗书来教导,暂且做个文翁那样的郁林太守。”赵定基派人拓印碑文,第二天,本地耆老申报说,某月某日,在摩崖碑下有大虫咬死了两个拓碑匠。荆门只把耆老的文状附在驿递中寄来答复。范文正公镇守余杭时,王乐道公任幕僚,如今是侍读。杨内翰杨隐甫公被贬到信州,不久召回入朝,路过杭州,王乐道厚待他。王乐道特意安排日期,派乐吏到观察判厅请求乐辞,乐道斥责他们,不肯作词。第二天,酒过数巡,王乐道派属吏把一封信投到席上,大意说:“我陶某学习的是先王之道,从来没有把心思放在优伶戏笑的技艺上。当初我任职幕府时,天下士人无论认识我的还是不认识我的,都把我受到陶公赏识视为值得庆贺的事。大概如今隐居山林、潜心修养、建立功名的士人,无不经过明公的门下而被选拔,达到显贵显达的地位。唯独因为我不幸在您身边任职,您不曾用道德训导我、用仁义磨砺我,反而把伎艺戏乐之事交给我,这并不是您平素对我的期望。况且金华杨公也是我辈儒者中的高才之一;假如我起初就能越级跻身显要等第,历任清贵官职,经过执事您的地位,我一定不会用优伶的辞章来托付您。”诸如此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王乐道把信给杨隐甫看,杨隐甫笑着说:“牵连到主管此事的人身上,就更加没有意义了。”王乐道颇受触动。不久他调任青社,乐道才稍稍安心。又有王尚书王拱辰在长安任职期满上报政绩时,属官写了一首乐词,其中有“人间本应成为大丞相,天下还称呼您为小状元”这样的句子。又有梅龙图在余杭任职期满上报政绩时,一名属官写《头盏曲》,其中有“黄阁刚刚开启宰相府,正等待梅公调和羹汤”这样的句子。两个属官因此得到知遇,蒙两位公推荐提拔,不到几年都升入台阁,这些全在于幸运还是不幸运啊!太平兴国四年,绵州罗江县罗公山真人罗公远的旧居,有人乘车在山中往来,石头上出现了新的车辙,深三尺多,石头全都呈五种颜色。知州仲士衡沿着车辙走到洞口,听见了鸡鸣狗叫声。兴国七年,嘉州通判王衮上奏:“我前往峨眉山提点白水寺时,忽然看见佛光,寺西南方的瓦屋山上全都变成金色,还有一尊丈六高的金身。第二天,有两位罗汉在空中行走、坐卧,进入紫色云层中。”治平年间,御史弹劾吕状元吕溱在杭州任职时的事情,奏状中有“在重重山岭之间欢游,使家家失去产业;在西湖之上纵情饮酒,使夜夜忘记归去”这样的说法。

执政笑谓言者曰:“军巡所由不收犯夜,亦宜一抨。”李建勋罢相江南,出镇豫章。一日,与宾僚游东山,各事宽履轻衫,携酒肴,引步于渔溪樵坞间,遇佳处则饮。忽平田间一茅舍,有儿童诵书声。相君携策就之,乃一老叟教数村童。叟惊悚离席,改容趋谢,而翔雅有体,气调潇洒。丞相爱之,遂觞于其庐,置之客右,叟亦不敢辄谈。李以晚渴,连食数梨。宾僚有曰:“此不宜多食,号为五脏刀斧。”叟窃笑。丞相曰:“先生之哂,必有异闻。”叟谢曰:“小子愚贱,偶失容于钧重,然实无所闻。”李坚质之,仍胁以巨觥,曰:“无说则沃之。”叟不得已,问说者曰:“敢问‘刀斧’之说有稽乎”曰:“举世尽云,必有其稽。”叟曰:“见《鹖冠子》。所谓五脏刀斧者,非所食之梨,乃离别之‘离’尔。盖言人之别离,戕伐胸怀,甚若刀斧。”遂就架取一小策,振拂以呈丞相,乃《鹖冠子》也。检之,如其说,李特加重。金陵赏心亭,丁晋公出镇日重建也。秦淮绝致,清在轩槛。取家箧所宝《袁安卧雪图》张于亭之屏,乃唐周昉绝笔。凡经十四守,虽极爱而不敢辄觊。偶一帅遂窃去,以市画芦雁掩之。后君玉王公琪复守是郡,登亭,留诗曰:“千里秦淮在玉壶,江山清丽壮吴都。昔人已化辽天鹤,旧画难寻《卧雪图》。冉冉流年去京国,萧萧华发老江湖。残蝉不会登临意,又噪西风入座隅。”此诗与江山相表里,为贸画者之萧斧也。淳化甲午,李顺乱蜀,张乖崖镇之。伪蜀僭侈,其宫室规模皆王建、孟知祥乘其弊而为之。公至则尽损之,如列郡之式。郡有西楼,楼前有堂,堂之屏乃黄筌画双鹤花竹怪石,众名曰双鹤厅。南壁有黄氏画湖滩山水双鹭。二画妙格冠于两川。贼锋既平,公自坏壁尽置其画为一堂,因名曰画厅。鼎州甘泉寺介官道之侧,嘉泉也,便于漱酌,行客未有不舍车而留者。始,寇莱公南迁日,题于东槛,曰:“平仲酌泉经此,回望北阙,黯然而行。”未几,丁晋公又过之,题于西槛,曰:“谓之酌泉、礼佛而去。”后范补之讽安抚湖南,留诗于寺曰“平仲酌泉回北望,谓之礼佛向南行。烟岚翠锁门前路,转使高僧厌宠幸。”诗牌犹存。《六快活诗》,长沙致仕王屯田揆讥六君子而作也。六人者,即帅周公沆,漕赵公良规,宪李公硕、刘公舜臣,倅朱景阳、许玄是也。其诗略曰:“湖外风物奇,长沙信难续。衡峰排古青,湘水湛寒绿。舟楫通大江,车轮会平陆。昔贤官是邦,仁泽流丰沃。今贤官是邦,刳啖人脂肉。怀昔甘棠化,伤今猛虎毒。然此一邦内,所乐人才六。漕与二宪僚,守连两通属。高堂日成会,深夜继以烛。帏幕皆绮纨,器皿尽金玉。歌喉若珠累,舞腰如素束。千态与万状,六官欢不足。因成《快活诗》,荐之尧、舜目”云云。余数联皆咄咄猥驳,固不足纪。愚后至长沙,访故老,皆云:“岂有兹事”盖公暇以登临为适,在所皆尔。一酒食遂类猛虎刳脂啖肉之害,果苛政者,复不知如何比邪所以触宪纲,皆自速也。有樊太、傅立二人者,里闬交素,逮乞骸,俱老于故乡,而林泉相依,以二疏风义自高。一旦谤诗既出,急捕樊以胁之,樊义薄无守,悉以游从之事卖之,以求苟免,仍希赏格。狱具,揆坐嘲谤之典,尽削其籍。立以告发获赏,因转一官,昂然拜命,略无三褫之羞。诰辞曰“为尔交者,不其难乎”诚所谓也。嗟风义薄恶,故录之以自诲。熙宁而来,大臣尽学术该贯,人主明博,议政罢,每留之询讲道义,日论及近代名臣始终大节。时宰相有举冯道者,盖言历事四朝不渝其守。参政唐公介曰:“兢慎自全,道则有之。然历君虽多,不闻以大忠致君,亦未可谓之完。”宰相曰:“借如伊尹,三就桀而三就汤,非历君之多乎”唐公曰:“有伊尹之心则可。况拟人必于其伦,以冯道窃比伊尹,则臣所未喻也。”率然进说,吐辞为经,美哉!“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梯空伫立,宿雁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止)此词不知何人写在鼎州沧水驿楼,复不知何人所撰。魏道辅泰见而爱之。后至长沙,得古集于子宣内翰家,乃知李白所作。又欧阳公顷谪滁州,一同年(忘其人)将赴阆倅,因访之,即席为一曲歌以送,曰:“记得金銮同唱第,春风上国繁华。而今薄宦老天涯,十年岐路,孤负曲江花。闻说阆山通阆苑,楼高不见君家。

译执政大臣笑着对进言弹劾的人说:“军巡所的属吏不拘捕犯夜禁的人,也应当弹劾一番。”李建勋罢去宰相之职后居住江南,出镇豫章。有一天,他和宾客僚属游览东山,大家都穿着宽大的鞋子和轻便的衣衫,带着酒菜,在渔溪、樵坞之间缓步而行,遇到景色好的地方就饮酒。忽然在平坦的田野间看到一间茅舍,传来儿童读书的声音。李建勋带着手杖走近,原来是一位老人正在教几个村童。老人惊慌恐惧,离席改换神色快步上前致谢,但举止从容雅正、很有礼法,气度情调潇洒。丞相喜爱他,于是在他的茅舍中设宴,把他安排在宾客的上座,老人也不敢随便交谈。李建勋因夜间口渴,接连吃了好几个梨。宾客中有人说:“梨不宜吃得太多,号称是五脏的刀斧。”老人暗自发笑。丞相说:“先生发笑,必定听到过不同的说法。”老人谢罪说:“小人愚昧卑贱,只是偶然在尊贵的面前失了容,实际上并没有听到什么。”李建勋坚持追问,又用大酒杯威逼他说:“不说就给你灌酒。”老人不得已,问那个说梨是刀斧的人:“冒昧请问,‘刀斧’的说法有根据吗?”那人说:“天下人都这样说,必定有根据。”老人说:“我见过《鹖冠子》。所谓五脏刀斧,并不是说所吃的梨,而是说离别的‘离’字。意思是说,人的离别伤害胸怀,就像刀斧砍伐一样厉害。” 老人于是走到书架前取出一部小册子,拂去灰尘呈给丞相,原来就是《鹖冠子》。查阅其中内容,果然和他说的一样,李建勋特别加以称重。金陵赏心亭,是丁晋公出镇时重建的。秦淮河的景致极佳,清丽之色尽在亭台的轩槛之间。丁晋公把家中箱子里珍藏的《袁安卧雪图》张挂在亭子的屏风上,那是唐代周昉的绝笔。前后经过十四任太守,虽然极其喜爱,却不敢随意觊觎。偶然有一位主帅竟偷走了它,用一幅市面上买来的芦雁画遮掩。后来王君玉王琪再次任此郡太守,登亭后留下诗说:“千里秦淮仿佛在玉壶之中,江山清丽壮美,足以使吴都雄壮。昔人已经化作辽天之鹤,旧日的《卧雪图》却难以寻见。流年缓缓流逝,我离开京城已久;华发萧萧,在江湖间老去。残蝉不懂登临者的心意,又在西风中对着座位一角喧噪。”这首诗与山河景色相互映照,成了对盗卖画者的讽刺利斧。淳化甲午年,李顺在蜀地作乱,张乖崖镇守那里。伪蜀奢侈僭越,其宫室规模都是王建、孟知祥趁时局弊乱而建成的。张乖崖到任后,全部削减拆除,改按各郡的规制。郡中有西楼,楼前有堂,堂中的屏风上是黄筌所画的双鹤、花竹和怪石,众人都称为双鹤厅。南墙上有黄氏所画的湖滩山水和两只鹭鸟。这两幅画的精妙格调,在两川地区首屈一指。叛贼的锋芒平定后,张乖崖亲自拆毁墙壁,把这些画全部集中安置在一座厅堂中,于是将其命名为画厅。鼎州甘泉寺位于官道旁边,有一眼很好的泉水,便于漱口饮用,过路行人没有不停车留宿的。当初,寇莱公南迁时,在东边的栏槛上题道:“平仲饮泉经过这里,回头望向北阙,神色黯然地前行。”不久,丁晋公又经过这里,在西边的栏槛上题道:“称作酌泉,礼佛后离去。”后来范补之任湖南安抚使时,在寺中留下诗说:“平仲饮泉回头北望,丁谓礼佛后向南而行。烟岚与翠色锁住门前道路,反而使高僧厌恶权贵的宠幸。”诗牌至今还保存着。《六快活诗》是长沙致仕王屯田王揆讥刺六位君子而作的。六个人就是:帅周公沆,漕赵公良规,宪李公硕、刘公舜臣,倅朱景阳、许玄是。诗的大意说:“湖外的风物奇异,长沙确实难以延续这样的景色。衡山山峰排列着古老的青色,湘水深沉而寒碧。船只通向大江,车轮汇集于平坦的陆路。过去贤能的人在这里做官,仁德恩泽流布而丰厚。如今贤能的人在这里做官,却剖取吞食百姓的脂膏。追怀过去甘棠树下的教化,感伤如今猛虎般的毒害。然而在这一个州之内,所值得高兴的也只有六位人才。漕使和两位宪司官员,太守又带着两位通判和属官。高堂之中每天举行宴会,深夜还要继续点烛。帷幕全是绮罗丝绸,器皿全是金玉。歌声如珍珠连缀,舞女的腰肢像白绢束成。姿态千种、情状万般,六位官员欢乐得还不满足。于是写成《快活诗》,把它呈给尧、舜般的君主观看。”其余几联都粗鄙而荒谬,实在不值得记载。我后来到了长沙,访求当地老人,他们都说:“哪里有这种事?”大概只是官员们公务之余以登临游览为乐,在各地都是如此。一场饮酒吃饭就被说成像猛虎剖取百姓脂肉的祸害;如果真是苛政,又不知道该拿什么来比喻了。因此触犯宪纲,都是他们自己招来的。有樊太、傅立两个人,乡里交情一向很好,到了请求退休时,都老在故乡,居处又互相靠近,常以疏广、疏受的风义自许。一旦诽谤诗流传出来,官府急忙逮捕樊太来威胁他。樊太义气浅薄、没有操守,把与傅立交游的事情全部出卖,以求苟且免罪,还希望得到赏格。案件审理完毕,王揆因嘲讽诽谤之罪获罪,全部削除仕籍。傅立因告发有功得到赏赐,于是升了一官,昂然接受任命,一点也没有因三次受辱而感到羞惭。诰辞说:“做你的朋友,岂不是很难吗?”确实说的就是这种人。感叹世风薄恶,所以记下来以自我告诫。熙宁以来,大臣们都学识广博贯通,君主明察而博学;议政结束后,常常留下他们询问、讲论道义,每天谈到近代名臣一生的始终和大节。当时宰相举出冯道为例,大概是说他历事四朝而没有改变自己的操守。参政唐介说:“小心谨慎、保全自己,这一点冯道确实做到了。然而他经历的君主虽多,却没有听说他以大忠来辅佐君主,因此也不能说他是完美的人。”宰相说:“假如说伊尹,三次到桀那里任职,又三次到汤那里任职,难道不也是经历君主很多吗?”唐介说:“如果有伊尹那样的内心就可以。何况比拟人物必须同类相比,冯道竟私自拿自己比作伊尹,这一点臣实在不能理解。”他这样率直地进言,所说的话足以成为经典,真是美好!“空旷的树林一望无际,烟雾如织;寒山连成一带,青色令人伤心;暮色进入高楼,有人在楼上忧愁。玉石台阶前徒然伫立,归飞的宿雁匆匆。哪里才是归程?长亭接着短亭。”(到这里为止。)这首词不知是谁写在鼎州沧水驿楼上,也不知道是谁创作的。魏道辅魏泰看见后很喜爱。后来他到了长沙,在子宣内翰家得到一部古集,这才知道是李白所作。又有一次,欧阳公被贬在滁州,他的一位同年(忘了是谁)将要赴任阆州通判,便前去拜访欧阳公,欧阳公当席作了一首曲子为他送行,说:“还记得当年在金銮殿一同唱名登第,春风得意,京城繁华。如今却身为卑微的外任小官,老在天涯;十年间道路分歧,辜负了曲江的花。听说阆山通向阆苑,楼台虽高却看不见你的家。”

孤城寒日等闲斜,离愁无尽,红树远连霞。”其飘逸清远,皆白之品也。公不幸晚为憸人构淫艳数曲射之,以成其毁。予皇祐中,都下已闻此阕歌于人口者二十年矣。嗟哉!不能为之力辨。公尤不喜浮图。文莹顷持苏子美书荐谒之,迨还吴,蒙诗见送,有“孤闲竺乾格,平淡少陵才”,及有“林间著书就,应寄日边来”之句,人皆怪之。宋郑公庠省试《良玉不琢赋》,号为擅场。时大宗胥内翰偃考之酷爱,必谓非二宋不能作之,奈何重叠押韵,一韵有“环奇擅名”及“而无刻画之名”之句,深惜之,密与自改“擅名”为“擅声”。后埒之于第一。殆发试卷,果郑公也。胥公孳孳于后进,故天圣、明道间得誉于时,若欧阳公等皆是。后虽贵显,而眷盼亦衰。故学士王平甫撰《胥公神道碑》,略云:“诸孤幼甚,归于润州。公平日翦擢相踵,而材势大显者无一人所助,独宋郑公恤其家甚厚。”盖兹事也。伪吴故国五世同居者七家,先主昪为之旌门闾,免征役。尤著者江州陈氏,乃唐元和中给事陈京之后,长幼七百口,不畜仆妾,上下雍睦。凡巾栉椸架及男女授受通向婚葬,悉有规制。食必群坐广器,未成人者别一席。犬百余只,一巨船共食,一犬不至,则群犬不食。别墅建家塾,聚书。延四方学者,伏腊皆资焉。江南名士皆肄业于其家。晏元献公撰《章懿太后神道碑》,破题云:“五岳峥嵘,昆山出玉;四溟浩渺,丽水生金。”盖言诞育圣躬,实系懿后。奈仁宗夙以母仪事明肃刘太后,膺先帝拥祐之托,难为直致。然才者则爱其善比也,独仁宗不悦,谓晏曰:“何不直言诞育朕躬,使天下知之。”晏公具以前意奏之。上曰:“此等事卿宜置之,区区不足较,当更别改。”晏曰:“已焚草于神寝。”上终不悦。迨升祔,二后赦文孙承旨抃当笔,协圣意直叙曰:“章懿太后丕拥庆羡,实生眇冲,顾复之恩深,保绥之念重,神驭既往,仙游斯邈。嗟乎!为天下之母,育天下之君,不逮乎九重之承颜,不及乎四海之致养,念言一至,追慕增结。”上览之,感泣弥月。明赐之外,愁以东宫旧玩密赉之。岁余参大政。天圣七年,曹侍中利用因侄汭聚无赖不轨,狱既具,有司欲尽劾交结利用者。时憸人幸其便,阴以文武四十余人讽之俾深治。仁宗察之,急于手诏:“其文武臣僚内有先曾与曹利用交结往还、曾被荐举及尝亲昵之人,并不得节外根问。其中虽有涉汭之事者,恐或诖误,亦不得深行锻炼。”其仁恤至此。是年,圣算方二十。天圣七年,晏元献公奏:“朝廷置职田,盖欲稍资俸给,其官吏不务至公,以差遣徇侥竞者极众,屡致讼言,上烦听览,欲乞停罢。”时可其奏,但令佃户逐年收课利,类聚天下都数,纽价均散见仕官员。至九年二月,忽降敕:“国家均敷职田,以厉清白,向因侥幸,遂行停罢。风闻搢绅之间持廉守道者甚众,苦节难守,宜布明恩,愁仍旧贯。审官、三班、流内铨今后将有无职田处均济公平定夺,差遣不得私徇。”咸平中,翰林李昌武宗谔初知制诰,至西掖,追故事独无紫薇,自别野移植。闻今庭中者,院老吏相传犹是昌武手植。晏元献与赋于壁曰:“得自莘野,来从召园。有昔日之绛老,无当时之仲文。观茂悦以怀旧,指蔽芾以思人。”太宗第七女申国大长公主平生不茹荤。端拱初,幸延圣寺,抱对佛愿舍为尼。真宗即位,遂乞削发。上曰:“朕之诸妹皆厚赐汤邑,筑外馆以尚天姻,酬先帝之爱也。汝独愿出家,可乎”申国曰:“此先帝之愿也。”坚乞之,遂允。进封吴国,赐名清裕,号报慈正觉大师,建寺都城之西,额曰崇真。藩国近戚及掖庭嫔御愿出家者,若密恭懿王女万年县主、曹恭曹王女惠安县主凡三十余人,皆随出家。诏普度天下僧尼。申国俗寿止三十八,尼夏十有六入灭。冀公王钦若淳化二年自怀州赴举,与西州武覃偕行,途次圃田,忽失公所在。覃遂止于民家,散仆寻之。俄见仆阔步而至,惊悸言曰:“自此数里有一神祠,见公所乘马驰缰宇下,某径至萧屏,有门吏约云‘令公适与王相欢饮,不可入也。’某窃窥,见其中果有笙歌杯盘之具。”覃亟与仆同往,见公已来,将半酣矣。询之,笑而不答。覃却到民家,指公会处,乃裴晋公庙。覃心异之,知公非常人矣。公登第后,不数年为翰林学士。使两川,回轺至褒城驿,方憩于正寝,将吏忽见导从自外而至,中有一人云:“唐宰相裴令公入谒。”

译“孤城在寒日下任意斜照,离愁无穷无尽,红树向远方延伸,连接着天边的彩霞。”这首词飘逸清远,都是白氏作品的风格。宋公不幸在晚年被奸邪之人构陷,说他创作了几首淫艳的曲子来攻击他,以此造成他的毁谤。我在皇祐年间,已经在京城听说这支曲子被人传唱了二十年。可叹啊!我不能为他竭力辩白。宋公尤其不喜欢佛教徒。文莹先前拿着苏子美的书信,推荐我去拜谒他;等我回到吴地时,承蒙他作诗相送,其中有“孤闲竺乾格,平淡少陵才”,又有“林间著书就,应寄日边来”等句,众人都对此感到奇怪。宋郑公庠参加省试,作《良玉不琢赋》,号称在考试中最为出众。当时大宗胥内翰偃主持评卷,非常喜爱这篇文章,认为一定不是二宋不能写成。只是文章反复押韵,其中一韵有“环奇擅名”和“而无刻画之名”两句,他深感惋惜,便秘密把“擅名”改成“擅声”。后来把它评为第一名。等到拆封发还试卷,果然是郑公的文章。胥公勤勤恳恳地奖掖后辈,所以在天圣、明道年间得到当时人的赞誉,欧阳公等人都是这样。后来他虽然显贵,但受到的眷顾也逐渐衰减。因此学士王平甫撰写《胥公神道碑》,大略说:“几个孤儿都还年幼,回到了润州。” 胥公平日里提拔的人接连不断,但其中才能和声势大为显著、能够有所成就的,没有一个人曾帮助过他,只有宋郑公厚厚地体恤他的家人。”说的就是这件事。伪吴旧国有七家五代同居的人家,先主昪为他们在门庭乡里立表彰牌,免除赋税和徭役。其中最著名的是江州陈氏,他们是唐代元和年间给事陈京的后代,长幼共有七百口,不蓄养仆人和妾,尊卑上下和睦相处。凡是梳头、盥洗、衣架、男女授受以及婚丧往来,全都有规矩制度。吃饭时一定集体坐在大器皿旁,未成年的另设一席。他们养了一百多条狗,共用一只大船进食;如果有一条狗没有到,群狗就都不吃。陈氏在别墅修建家塾,聚集藏书,延请四方学者,伏日、腊日都供给他们资用。江南的名士都曾在他家求学。晏元献公撰写《章懿太后神道碑》,开头说:“五岳高峻,昆山产出美玉;四海浩瀚,丽水生出黄金。”这是说圣上的诞生,实在有赖于懿太后。然而仁宗早年以明肃刘太后为母亲侍奉,接受了先帝拥护保佑他的托付,所以难以直截了当地说明。可是有才识的人都喜爱这种恰当的比喻,只有仁宗不高兴,对晏公说:“为什么不直接说是她生育了我,使天下人都知道这件事?”晏公把先前的意思全部奏报给皇上。皇上说:“这些事情你应当放下不提,区区小事不值得计较,应当另外改写。” 晏公说:“草稿已经在神寝中焚烧了。”皇上始终不高兴。到了升祔的时候,二位太后的赦文由孙承旨抃执笔,他顺合圣意,直截了当地叙述说:“章懿太后大大承受了福庆,实在生育了年幼的皇帝;抚养保护的恩德深厚,保全安定的心意重大。如今神驾已经离去,仙游也已遥远。唉!她作为天下人的母亲,养育天下的君主,却不能在九重宫中承受皇帝的侍奉,不能得到四海奉养;每想到这里一次,追怀仰慕之情便更加郁结。”皇上读到这些话,感动哭泣了一个多月。除明面上的赏赐外,又忧愁地把东宫旧日的玩物秘密赐给他。一年多以后,他参与主持朝廷大政。天圣七年,曹侍中利用因为侄子汭招聚无赖、图谋不轨,案件已经审理完毕,有司想把与曹利用交结的人全部弹劾。当时奸邪之人希望借此获利,暗中用文武官员四十多人来劝说他们,叫他们严加追究。仁宗察觉了这件事,急忙亲自下诏说:“文武臣僚中,先前曾经与曹利用交结往来、曾被他荐举以及曾与他亲近的人,一概不得超出规定另行盘问。其中即使有牵涉汭之事的人,恐怕也有被牵连误陷的,不得再深入地加以拷问逼供。”他的仁慈体恤到了这种程度。这一年,圣上的年龄才二十岁。天圣七年,晏元献公奏称:“朝廷设置职田,本来是想稍微补助俸禄;但官吏不以至公之心办事,借差遣之机迎合侥幸竞逐的人极多,屡屡导致诉讼,烦劳圣上听闻阅览,因此请求停止。” 当时皇上认可了他的奏议,只命令佃户每年收取课利,再把天下各州府的数目汇总,按价格均匀分摊给在任官员。到了天圣九年二月,忽然下诏说:“国家均分职田,是为了勉励官员清白从政;先前因为侥幸逐利,便实行了停止。听说士大夫中持守廉洁、遵守正道的人很多,却苦于难以坚持,应该颁布明确的恩令,〔OCR疑误:愁〕仍按原来的制度办理。审官院、三班院、流内铨今后应当对有职田和无职田的官员公平均济,公正裁定,差遣不得徇私。”咸平年间,翰林李昌武宗谔起初任知制诰,后来到中书省西掖,按照旧例唯独没有紫薇树,便从别墅移植了一株。听说如今庭院中的那株树,院中老吏相传仍然是昌武亲手栽种的。晏元献在墙上题赋说:“从莘野得到它,带着它来自召园。有昔日的绛老,却没有当时的仲文。看见它枝叶茂盛而心生怀旧,指着它遮蔽繁茂而思念故人。”太宗的第七个女儿申国大长公主一生不吃荤腥。端拱初年,她前往延圣寺,抱着佛像发愿要舍身出家为尼。真宗即位后,她便请求剃发。皇上说:“我的各位妹妹都厚厚赏赐汤沐邑,修筑外馆来尊崇天家婚姻,这是为了报答先帝的疼爱。唯独你愿意出家,怎么可以呢?”申国说:“这是先帝的愿望。” 她坚持请求,于是皇上答应了。进封为吴国公主,赐名清裕,法号报慈正觉大师,在都城西面修建寺院,赐额为“崇真”。藩国、近亲以及掖庭嫔妃中愿意出家的人,如密恭懿王的女儿万年县主、曹恭曹王的女儿惠安县主等,共三十多人,都随之出家。下诏让天下僧尼普遍受度。申国公主俗寿只有三十八岁,尼夏十六岁时去世。冀公王钦若在淳化二年从怀州赴京应试,和西州人武覃同行,途中经过圃田,忽然发现王公不见了。武覃便停留在百姓家中,派仆人分头寻找。不久看见仆人快步回来,惊恐地说:“从这里往前几里有一座神祠,我看见公所骑的马奔驰到屋檐下,便径直走到萧墙屏门处。有门吏对我说:‘令公正和王相欢饮,不可以进去。’我偷偷窥视,见里面果然有笙歌、酒杯和盘肴。”武覃赶紧和仆人一起前往,见王公已经回来,而且已经喝到半醉。问他这件事,他只是笑而不答。武覃回到百姓家中,指明王公赴会的地方,原来是裴晋公庙。武覃心中十分惊异,知道王公不是寻常人。王公考中进士后,不几年便任翰林学士。他出使两川,回程车驾到了褒城驿,刚在正寝休息,将吏忽然看见仪仗导从从外面进来,其中一人说:“唐朝宰相裴令公前来拜访。”

公忻然接之。因密谓公大用之期,乃怀中出书一卷,示公以富贵爵命默定之事,言终而隐。及公登庸,圃田神祠出俸修饰,为文纪之。石延年曼卿为秘阁校理,性磊落,豪于诗酒。明道元年,以疾卒。曼卿平生与友人张生尤善,死后数日,张生梦曼卿骑青驴引数苍头过生,谓生曰:“我今已作鬼仙,召汝偕往。”生以母老,固辞久之。曼卿怒,登驴而去,顾生曰:“汝太劣,吾召汝安得不从!今当命补之同行矣。”后数日,补之遂卒。补之乃范讽字。今仪真有碑石,序其事尤详。太参元厚之公成童时,侍钱塘府君于荆南,每从学于龙安僧舍。后二十年,公以龙图、贰卿帅于府,昔之老僧犹有在昔,引旌钺访旧斋,而门径窗扉及泉池钓游之迹,历历如昨。公感之,困构一巨堂,榜曰碧落。手写诗于堂,诗有“九重侍从三明主,四纪乾坤一老臣”,及“过庐都失眼前人”之句。虽向老,而男子雄赡之气殊未衰竭。未几,果以翰林召归为学士。俄而又参熙宁天子大政,真所谓乾坤老臣也。其堂遂为后进之大劝。

真宗居藩邸,升储宫,命侍讲邢昺说《尚书》凡八席,《诗》、《礼》、《论语》、《孝经》皆数四。既即位,咸平辛丑至天禧辛酉二十一年之间,虽车辂巡封,遍举旷世阔典,其间讲席岁未尝辍。至末年,诏直阁冯公元讲《周易》,止终六十四卦,未及《系辞》,以元使虏,遂罢。及元归,清躯渐不豫。后仁宗即位半年,侍臣以崇政殿阁所讲遗编进呈。方册之上,手泽凝签,及细笔所记异义,历历尽在。两宫抱泣于灵幄数日。命侍臣撰《讲席记》。仆射相国王公至道,丙申岁,为谯幕,因按逃田饥而流亡者数千户,力谋安集,疏奏乞贷种粒、牛、粮,恳诉其苦,朝廷悉可之。一夕,次蒙城驿舍,梦中有人召公出拜,空中紫绶象简者,貌度凝重,如牧守赴上之仪,遣一绿衣丱童遗公曰:“以汝有忧民深心,上帝嘉之,赐此童为宰相子。”受讫即寤。迨晓,憩食于楚灵王庙,作诗志于壁。是夕,夫人亦有祥兆而因娠焉。后果生一子,即庆之是也。器格清粹,天与文性,未十岁,公已贵,荫为奉礼郎。耻门调,止称进士,或号栖神子,惟谈紫府丹台间事。有《古木诗》“不逢星汉使,谁识是灵槎”。祥符壬子岁,谓所亲曰:“上元夫人命我为玉童,只是吾父未受相印,受,则吾去矣。”不数日,公正拜,庆之已疾,公忆丙申之梦,默不敢言。不逾月,庆之卒,年十七。真宗闻其才,矜恤特甚,命尚宫就宅加赗襚,诏赐进士及第,焚诰于室。徐骑省铉在江南日,著书已多,乱离散失,十不收一二,传者止文集二十卷。方成童,铉于水滨,忽一狂道士醉叱之,曰:“吾戒汝只在金鱼庙,何得窃走至此!

译王公欣然接待了他。裴公于是秘密告诉王公,他将来会受到重用,并从怀中取出一卷书,给他看其中暗中预定富贵爵禄命运的事情,说完便隐没不见。等到王公被任用为宰相,圃田神祠拿出俸禄修缮装饰,写文章记载这件事。石延年字曼卿,任秘阁校理,性情豪爽磊落,嗜好诗酒。明道元年因病去世。曼卿生平和友人张生特别要好,死后几天,张生梦见曼卿骑着青驴,带着几个苍头奴仆经过自己身边,对他说:“我如今已经成了鬼仙,召你一同前往。”张生以母亲年老为由,坚决推辞了很久。曼卿大怒,骑驴离去,回头对张生说:“你太不听话了,我召你怎么能不来!现在我应当命令补之和你一同前往了。”几天以后,补之果然去世。补之就是范讽,字补之。如今仪真有一块碑石,记叙这件事尤其详细。太参元厚之公成年时,曾在荆南侍奉钱塘府君,常常跟随老师在龙安僧舍学习。二十年后,元厚之以龙图、贰卿的身份出任荆南帅,过去的老僧还有人在世,便引导他的旌节仪仗前往访问旧日书斋;门径、窗扉以及泉池垂钓游赏的遗迹,一件件都还像昨日一样清楚。元厚之有所感触,便出资建造一座大堂,题名“碧落”。他亲手在堂上写诗,诗中有“九重侍从三明主,四纪乾坤一老臣”,以及“过庐都失眼前人”等句。他虽然已经老了,但男子雄健丰赡的气概一点也没有衰竭。不久,果然被召回任翰林学士。很快又参与熙宁年间天子的重大政务,真可以说是“乾坤一老臣”了。这座堂后来成为后辈极大的劝勉。真宗居住在藩邸、升为储君时,命侍讲邢昺讲授《尚书》,共讲了八席;《诗》《礼》《论语》《孝经》也都讲过好几遍。真宗即位以后,从咸平辛丑到天禧辛酉二十一年间,即使皇帝乘车巡行封禅,举行了许多旷世罕见的大典,讲席在这期间也没有一年停止。到晚年,诏令直阁冯公元讲《周易》,只讲完六十四卦,还没有讲到《系辞》,因为冯元出使敌国,讲席于是停止。等冯元回来后,身体渐渐不适。仁宗即位半年以后,侍臣把崇政殿阁讲席留下的文稿进呈上去。方册上,皇帝亲笔留下的墨迹和签押,以及用细笔记下的不同义理,清清楚楚地全都还在。两宫太后在灵帐中抱头痛哭了几天。于是命侍臣撰写《讲席记》。仆射、相国王公在至道年间丙申岁任谯幕,因为查办逃亡田地以及因饥荒而流亡的数千户人家,竭力谋求安置聚集他们,分条上奏请求发给种子、粮食和耕牛,恳切陈述他们的困苦,朝廷全都准许了。一天夜里,他住在蒙城驿舍,梦中有人召他出去行拜礼;空中有一个佩紫绶、持象简的人,面貌气度凝重,像州郡长官赴任时的仪表,派一个穿绿衣的丱童送给王公,说:“因为你深切忧虑百姓,上帝嘉奖你,赐给你这个童子作为宰相之子。” 接受完毕后他立即醒来。天亮时,他在楚灵王庙休息进食,便作诗题在墙上,以记此事。当晚,他的夫人也出现了吉祥征兆,因而怀孕。后来果然生下一个儿子,就是庆之。庆之器度清秀纯粹,天生具有文才;不到十岁时,父亲已经显贵,便以恩荫授他奉礼郎。庆之以门荫出身为耻,只自称进士,有时号称“栖神子”,只谈论紫府、丹台一类的事情。他有《古木诗》,其中说:“不逢星汉使,谁识是灵槎。”祥符壬子年,他对亲近的人说:“上元夫人命我做玉童,只是我的父亲还没有接受宰相之印;一旦接受,我就要离去了。”没过几天,王公正式拜相,庆之已经生病;王公想起丙申年的梦,默默不敢说出来。不到一个月,庆之便去世了,年仅十七岁。真宗听说他的才华,特别怜悯体恤,命尚宫到宅中加赗赠和襚服,又下诏赐他进士及第,把诰命在屋中焚烧。徐骑省铉在江南时,已经写了很多书;后来遭逢战乱离散,散失殆尽,十成中只能收回一二,流传下来的只有文集二十卷。他刚成年时,徐铉在水边,忽然有一个醉醺醺的狂道士呵斥他,说:“我告诫过你,只能待在金鱼庙里,怎

”以杖将怒击。父母亟援之。仍回目怒视曰:“金鱼将迁庙于邠,他日挞于庙亦未晚。”因不见。后果谪官于邠,遂薨,无子。石守道介康定中主盟上庠,酷愤时文之弊,力振古道。时庠序号为全盛之际,仁宗孟夏銮舆有玉津钹麦之幸,道由上庠。守道前数日于首善堂出题曰《诸生请皇帝幸国学赋》,糊名定优劣。中有一赋云“今国家始建十亲之宅,新封八大之王。”盖是年造十王宫,封八大王元俨为荆王之事也。守道晨兴鸣鼓于堂,集诸王谓之曰:“此辈鼓箧游上庠,提笔场屋,稍或出落,尚腾谤有司,悲哉!吾道之衰也。如此是物宜遽去,不尔,则鼓其姓名,挞以惩其谬。”时引退者数十人。高副枢若讷一旦召姚嗣宗晨膳,忽一客老郎官者至,遂自举新诗喋喋不已。日既高,宾主尽馁,无由其去。姚亦关中诗豪,辨谑无羁,潜计之,此老非玩不起。果又举《甘露寺阁诗》云:“下观扬子小”,姚应声曰:“宜对‘卑末狗儿肥’。”虽愠,不已。又举《秋日峡中感怀》曰:“猿啼旅思凄”,姚应曰:“好对‘犬吠王三嫂’。”老客振色曰:“是何下辈余场屋驰声二十年”,姚对曰:“未曾拨断一条弦。”因奋然而去。高大喜,因得就匕。一岁,潭州试僧童经,一试官举经头一句曰:“三千大千时谷山”,一闽童接诵辍不通,因操南音上请曰:“上覆试官,不知下头有世界耶,没世界耶”群官大笑。安鸿渐有滑稽清才,而复内惧。妇翁死,哭于柩。其孺人素性严,呼入繐幕中诟之曰:“汝哭何因无泪”渐曰:“以帕拭干。”妻严戒曰:“来日早临(去声),定须见泪。”渐曰:“唯。”计既窘,来日以宽巾湿纸置于额。大叩其颡而恸。恸罢,其妻又呼入窥之。妻惊曰:“泪出于眼,何故额流”渐对曰:“仆但闻自古云‘水出高原’。”鸿渐《秋赋》警句曰:“陈王阁上,生几点之青苔;谢客门前,染一溪之寒水。”有才雅,以凉德尽掩之,然不闻有遗行。魏侍郎瓘初知广州,忽子城一角颓垫,得一古砖,砖面范四大字云“委于鬼工”,盖合而成“魏”也。感其事,大筑子城。才罢,诏还,除仲待制简代之。未几,侬智高寇广。其外城一击而摧,独子城坚完,民逃于中,获生者甚众。贼退,帅谪筠州。朝廷以公有前知之备,加谏议,再知广,二年召还。公以筑城之效,自论久不报,有感怀诗曰:“羸羸霜发一衰翁,踪迹年来类断篷。万里远归双阙下,一身闲在众人中。螭头赐对恩虽厚,雉堞论功事已空。淮上有山归未得,独挥清涕洒春风。”文潞公采诗进呈。加龙图,尹京。魏诗精处,《五羊书事》曰:“谁言岭外无霜雪,何事秋来亦满头”之句。

译么能偷偷跑到这里来!”说着便要用杖怒打他。他的父母急忙把他救开。道士仍回头怒视,说:“金鱼神将把庙迁到邠州,以后在庙里鞭打你也还不晚。” 于是没有再见到他。后来徐铉果然被贬官到邠州,最终在那里去世,没有儿子。石守道字介,康定年间主持上庠,极力痛恨时文的弊病,努力振兴古道。当时学校号称正处于全盛时期,仁宗在孟夏乘銮舆到玉津观赏钹麦,途中经过上庠。守道几天前在首善堂出题《诸生请皇帝幸国学赋》,糊名评定优劣。其中有一篇赋说:“如今国家刚刚修建十亲之宅,新近册封八大之王。”说的是这一年修建十王宫、册封八大王元俨为荆王的事情。守道早晨起来,在堂上击鼓,召集诸生说:“这些人背着书箱到上庠游学,拿笔参加科场考试,稍有落第,就还要毁谤主管考试的官员,可悲啊!我们的道统衰败到这种地步了。像这样的东西应当赶快离开,否则就要击鼓公布他们的姓名,用鞭打来惩罚他们的谬误。”当时退场的人有几十个。高副枢若讷有一天召姚嗣宗来吃早饭,忽然来了一位年老的郎官客人,便自顾自地不断吟诵新诗。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宾主都饿了,却没有办法让他离开。姚嗣宗也是关中的诗豪,谈辨诙谐而不受拘束,暗中盘算,认为这位老人经不起戏弄。果然,他又吟诵《甘露寺阁诗》说:“下观扬子小。”姚嗣宗随声应道:“正好对‘卑末狗儿肥’。” 老人虽然生气,却没有停止。又吟诵《秋日峡中感怀》说:“猿啼旅思凄。”姚嗣宗应声说:“正好对‘犬吠王三嫂’。”老客变了脸色说:“这是哪里来的下等人,在科场上取得声名二十年了。”姚嗣宗回答:“还没有把一根弦拨断。”于是老客气愤地离开了。高副枢非常高兴,因而得以吃饭。有一年,潭州考试僧童经书,一位试官举出经书开头一句:“三千大千时谷山。”一个闽地童子接着背诵,却背不下去,于是用南方口音上前请问:“回禀试官,不知下面是有世界呢,还是没有世界呢?”众官大笑。安鸿渐有滑稽的清俊才思,却又内心畏惧。岳父去世,他在灵柩前哭泣。他的妻子一向性情严厉,把他叫进灵帷中斥责说:“你哭为什么没有眼泪?”鸿渐说:“用手帕擦干了。”妻子严厉告诫他说:“明天早早来临哭,必须要看见眼泪。”鸿渐说:“是。”他想得窘迫,第二天便把宽巾和湿纸放在额头上,重重叩头并放声痛哭。哭完后,妻子又把他叫进去查看。妻子惊讶地说:“眼泪从眼睛里流出,为什么额头也在流?”鸿渐回答:“我只是听说自古以来有句话叫‘水出高原’。”鸿渐《秋赋》中的警句说:“陈王阁上,生出几点青苔;谢客门前,染出一溪寒水。”他有才华而且高雅,只是因为品德凉薄而把这些优点全都遮掩了;但没有听说他有什么遗失德行的事情。魏侍郎瓘起初任广州知州时,忽然发现子城的一角塌陷,得到一块古砖。砖面上模印着四个大字:“委于鬼工”,合起来正好是“魏”字。魏瓘感到这件事奇异,便大规模修筑子城。刚刚竣工,诏令又召他回朝,任命仲待制简代替他。不久,侬智高进犯广州。外城受到一次攻击便毁坏,唯独子城坚固完整,百姓逃入其中,得以活命的很多。贼军退去后,魏瓘被贬到筠州。朝廷认为他事先修筑城池有所防备,便加授谏议,又任命他知广州,二年后召回。魏瓘因为修城有功,自己陈述此事很久却一直没有得到答复,因而写了一首感怀诗:“衰弱的霜发老人,近年来踪迹如同断蓬。万里归来到了双阙之下,一身闲置在人群之中。螭头殿上赐见,恩德虽然深厚;雉堞论功,事情却已经成空。淮上有山,我还没能归去,独自挥洒清泪,洒在春风之中。”文潞公选取这首诗进呈皇上。魏瓘加授龙图阁学士,任京尹。魏瓘诗中精妙的地方,《五羊书事》说:“谁说岭外没有霜雪,为什么到了秋天也满头白发?”郑

郑内翰毅夫公知荆南,一日,虎入市啮数人,郡大骇,竞修浮图法禳之。

译内翰毅夫任荆南知州时,有一天老虎进入市场,咬伤了几个人,郡中大为惊恐,争相修习佛法来禳解灾祸。

郑公谕士民曰:“惟城隍庙在子城东北,实闾井系焉,荒颓久不葺,汝曹盍以斋金修之”独一豪陈务成者前对曰:“某愿独葺,不须斋金也。”因修之。换一巨梁,背凿一窍,阚一版于窍中,字在其下,宛若新墨,云“惟大周广顺二年,岁次壬子五月某日建”。其傍大题四字,曰“遇陈则修”。陈氏以缇巾袭之献于府。郑公奇之,特为刊其事于新梁之胁,其末云:“噫!此能以物之极理推而至于斯乎,宁得先知之神乎可疑者,何古人独能而今人不能治平丁未岁十月,安陆郑獬于荆南画堂记之。”后,今大参元公镇荆,文莹因道其事,愿以其文刻于庙,求公一后序,以必信于世,公欣然诺之。未几,以翰林召归为学士,逮参大政,兹事因寝,尚郁于心。皇祐中杨待制安国迩英阁讲《周易》至“节卦”,有“慎言语,节饮食”之句。杨以语朴,仁宗反问贾魏公曰:“慎何言语,节何饮食”魏公从容进其说曰:“在君子言之,则出口之言皆慎,入口之食皆节;在王者言之,则命令为言语,燕乐为饮食。君天下者当慎命令,节燕乐。”上大喜。后讲《论语》,当经者乃东北一明经臣,讲至“自行束修以上”之文,忽进数谈,殆近乎攫,曰:“至于圣师诲人尚得少物,况余人乎”侍筵群公惊愧汗浃。明日,传宣经筵臣僚名赐十缣。诸公皆耻之,方议共纳,时宋莒公庠留身,奏:“臣闻某人经筵进鄙猥之说,自当深谴,反以锡赐,诚谓非宜。然余臣皆已行之,命拜赐可也。若臣弟祁,以臣在政府,于义非便,今谨独纳。”上笑曰:“若卿弟独纳,不独妨诸臣,亦贻某人之羞。但传朕意受之。”祥符四年,驾幸汾阴,起偃师,驻跸永安。天文院测验浑仪杜贻范奏:“卯时二刻,日有赤黄辉气,变为黄珥,又变紫气,巳时后辉气复生。”祥符四年正月,天书至郑州,有鹤一只西来,两只南来,盘旋久之不见。是日午时,车驾至行宫,复有鹤三只飞于行宫之上。寇忠愍罢相,移镇长安,悰恍牢落,有恋阙之兴,无阶而入。忽天书降于乾祐县,指使朱能传意密谕之,俾公保明入奏,欲取信于天下。公损节遂成其事,物议已讥之。未几,果自秦川再召入相。将行,有门生者忘其名请独见,公召之,其生曰:“某愚贱,有三策辄渎钧重。”公曰:“试陈之。”生曰:“第一、莫若至河阳称疾免觐,求外补以远害。第二、陛觐日,便以乾祐之事露诚奏之,可少救平生公直之名。第三、不过入中书为宰相尔。”公不悦,揖起之。后诗人魏野以诗送行,中有“好去上天辞将相,归来平地作神仙”之句,盖亦警之为赤松之游。竟不悟,至有海康之往。汝州叶县大井涸,忽得一石,上刻四句云:“叶邑之阴,汝颍之东,兹有国宝,永藏其中。”叶人大惑,谓之神石,置于县祠中,享祷日盛。贪夫至有濬井掘田,愿求国宝者累岁未已。忽一客因游仙岛观北极殿,有一础为柱所压,柱棱外镌四句犹可见,曰“赋世永算,享国巨庸,子贤而嗣,命考而终”。其客徐以庙中神石之句合之,其韵颇协,量之,复长短无差。白邑宰取其础观,乃唐开成中一中郎将墓志尔,安础时欲取其方,因裁去,余石弃井中,后得之。遂解惑焉。吕申公累乞致仕,仁宗眷倚之重,久之不允。他日,复叩于便坐。上度其志不可夺,因询之曰:“卿果退,当何人可代”申公曰:“知臣莫若君,陛下当自择。”仁宗坚之,申公遂引陈文惠尧佐曰:“陛下欲用英俊经纶之臣,则臣所不知。必欲图任老成,镇静百度,周知天下之良苦,无如陈某者。”仁宗深然之,遂大拜。后文惠公极怀荐引之德,无以形其德,因撰《燕词》一阕,携觞相馆,使人歌之曰:“二社良辰,千秋庭院,翩翩又见新来燕。凤凰巢稳许为邻,潇湘烟螟来何晚。乱入红楼,低飞绿岸,画梁时拂歌尘散。为谁归去为谁来,主人恩重朱帘卷。”申公听歌,醉笑曰:“自恨卷帘人已老。”文惠应曰:“莫愁调鼎事无功。”老于岩廊,酝藉不减。顷为浙漕,有《吴江诗》:“平波渺渺烟苍苍,菰蒲才熟杨柳黄。扁舟系岸不忍去,秋风斜入鲈鱼乡。”又《湖州碧澜堂诗》:“苕溪清浅霅溪斜,碧玉光寒照万家。谁向月明终夜听,洞庭渔笛隔芦花。”余顷与凌叔华郎中景阳登襄阳东津寺阁,凌博雅君子也, 蔡君谟、吴春卿皆昔师之,素称韩墨之妙。时寺阁有旧题二十九字在壁者,字可三寸余,其体类颜而逸,势格清美,无一点俗气。其语数句,又简而有法,云:“杨孜襄阳人,少以词学名于时,惜哉不归!今死矣,遗其亲于尺土之下,悲夫!”止吾二人者徘徊玩之,不忍去。

译郑公告诉士民说:“只有城隍庙在子城东北面,实际上这里关系到百姓的居处,荒废破败已经很久没有修缮了,你们为什么不拿斋金来修它呢?”只有一个豪强陈务成上前回答说:“我愿意独自修缮,不需要斋金。”于是便修缮了它。他更换一根大梁时,在梁背凿开一个孔,孔中嵌着一块木板,木板下有字,墨色宛如新写的一样,说:“大周广顺二年,岁次壬子五月某日建。”旁边又大书四字:“遇陈则修。”陈氏用红色丝巾包裹着木板,把它献给府衙。郑公认为此事奇异,特意把事情刻写在新梁的侧面,末尾说:“唉!这难道能够把事物的极深道理推究到这种程度吗?难道真有预先知道未来的神灵吗?值得怀疑的是,为什么古人独能做到,而今人却不能做到?治平丁未年十月,安陆郑獬在荆南画堂记下此事。”后来,今天的太参元公镇守荆南,文莹便把这件事告诉他,希望将这篇文章刻在庙中,请元公作一篇后序,以便使世人确信此事,元公欣然答应。不久,他被召回任翰林学士,等到参与主持大政,这件事因而搁置下来,至今还郁积在心中。皇祐年间,杨待制安国在迩英阁讲《周易》讲到“节卦”,其中有“慎言语,节饮食”的话。杨公因为说得朴实,仁宗反而问贾魏公:“应当谨慎什么言语,节制什么饮食?”魏公从容进言解释说:“从君子的角度说,凡是从口中说出的话都应当谨慎,凡是吃进嘴里的食物都应当节制;从君王的角度说,命令就是言语,宴饮享乐就是饮食。统治天下的人应当谨慎发布命令,节制宴饮享乐。”皇上非常高兴。后来讲《论语》时,担任经讲官的是一位来自东北的明经臣,讲到“自行束修以上”这段文字时,忽然进献几句议论,几乎近于索取,说:“既然圣人老师教导人还可以得到一点礼物,何况其他人呢?”侍筵的各位公卿惊愧得汗流浃背。第二天,传宣经筵臣僚的姓名,赐给每人十缣。诸公都以此为耻,正商议共同退还,正好宋莒公庠留下来,奏说:“臣听说某人在经筵进献鄙俗猥琐的言论,本来应当严加谴责,反而赐给他赏物,实在不合适。不过其余臣僚都已经接受了,奉命拜受赏赐也可以。至于臣弟祁,因为臣正在政府任职,从道义上说接受不便,如今谨独自退还。”皇上笑着说:“如果只有你的弟弟退还,不但会使各位臣僚为难,也会给那个人增添羞辱。但只传达我的意思,叫他接受吧。”祥符四年,皇帝巡幸汾阴,从偃师出发,驻跸永安。天文院测验浑仪,杜贻范奏报:“卯时二刻,太阳出现赤黄色的光气,变成黄色的日珥,又变成紫色的光气;巳时以后,光气又出现。” 祥符四年正月,天书降临郑州,有一只鹤从西边飞来,两只鹤从南边飞来,盘旋了很久才不见了。这天中午,车驾到达行宫,又有三只鹤飞翔在行宫上空。寇忠愍被罢去宰相之职,调任镇守长安,心中恍惚失意,产生了留恋朝廷、想要入朝的念头,却没有门路进去。忽然天书降临乾祐县,指使朱能秘密传达旨意给他,让寇公出面证明天书确实如此并上奏,想借此取信于天下。寇公于是损害自己的气节,办成了这件事,舆论已经讥讽他了。没过多久,他果然又从秦川被召回朝廷任宰相。将要出发时,有个门生忘了姓名,请求单独拜见。寇公召见他,那门生说:“我愚昧卑贱,却有三条计策,冒昧来打扰您的尊严。”寇公说:“试着说说看。”门生说:“第一,不如到了河阳就称病,免去朝见,请求到外地任职来远离祸害。第二,在朝见皇帝的那天,就把乾祐县的事情如实揭露并上奏,可以稍稍挽救您一生公正直率的名声。第三,不过是入中书省做宰相罢了。”寇公不高兴,作揖请他起身离去。后来诗人魏野作诗为他送行,其中有“好去上天辞将相,归来平地作神仙”两句,大概也是告诫他不要去作赤松子的隐逸之游。可惜他最终没有醒悟,以至于后来被远谪海康。汝州叶县的大井干涸了,忽然得到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四句:“叶邑的北面,汝水、颍水的东面,这里有国宝,永远藏在其中。” 叶县人十分疑惑,把它称作神石,放在县祠中供奉,祭祀祈祷一天比一天兴盛。贪婪的人甚至疏浚井水、挖掘田地,希望找到国宝,连续多年也没有停止。忽然有一位客人游览仙岛、观看北极殿,见有一块础石被柱子压着,柱棱外面刻的四句字还清晰可见,说:“使世代永远享有福禄,享有国家的巨大功业;子孙贤能而继承,享尽天命而终。”那客人慢慢把它同庙中神石上的句子相对照,韵脚很相合;量一量,长短也没有差别。白邑宰取来那块础石查看,原来是唐代开成年间一名中郎将的墓志。安放础石时想取它的方石,所以把墓志裁掉了,剩下的石头丢进井里,后来被人得到。于是疑惑才解开。吕申公多次请求退休,仁宗对他的倚重很深,过了很久也不答应。一天,他又在便殿请求。皇帝估量他的志向不可改变,便问他说:“你如果真的退职,什么人可以代替你?”申公说:“没有谁比陛下更了解臣,陛下应当自己选择。”仁宗坚持挽留他,申公于是举荐陈文惠尧佐,说:“陛下如果想任用才智出众、能够治理国政的大臣,那么臣所不知道;如果一定要任用老成持重、镇定各项政务、周知天下疾苦的人,没有比陈某更合适的了。”仁宗深以为然,于是任命陈尧佐为宰相。后来文惠公非常感念申公的举荐之德,却无法用言语表达,于是写了一阕《燕词》,带着酒到申公的馆舍,请人唱道:“两社的良辰,千秋的庭院,轻盈的燕子又飞来了。” “凤凰巢穴安稳,可以答应让它们来做邻居;潇湘的烟霭昏暗,它们为什么来得这样晚?纷纷飞入红楼,低低飞过绿岸,时时拂过彩绘的屋梁,使歌声中的尘埃飘散。它们是为谁归去、为谁飞来?只因主人恩情深重,才卷起朱帘。”申公听完歌,醉后笑着说:“只恨卷帘的人已经老了。”文惠回答说:“不要担心调和鼎鼐、辅佐国政的事情没有功效。”年老而居于朝廷高位,气度涵养仍然不减当年。他不久前任浙漕时,作有《吴江诗》:“平静的江面浩渺无边,烟色苍苍;菰蒲刚刚成熟,杨柳已经变黄。小船系在岸边,实在不忍离去;秋风斜斜吹入鲈鱼之乡。”又作《湖州碧澜堂诗》:“苕溪清浅,霅溪斜流;碧玉般的水光清冷,照映着千家万户。谁在明月之夜整夜聆听?洞庭湖的渔笛声隔着芦花传来。”我先前和郎中凌叔华景阳登上襄阳东津寺的楼阁。凌叔华是博学高雅的君子,蔡君谟、吴春卿过去都曾拜他为师,向来称道他的书法精妙。当时寺阁墙上有一首旧题诗,共二十九字,字大约三寸多,字体像颜体而又飘逸,笔势格调清雅优美,没有一点俗气。诗中有几句,简练而有法度,说:“杨孜是襄阳人,年轻时凭借词学在当时闻名,可惜啊,没有回来!如今已经死了,把他的双亲遗留在一尺土地之下,真可悲啊!”只有我们两人徘徊欣赏,不忍离去。

恨不知写者为谁,又不知所题之事。后诘之于襄人,乃杨庶几学士,死数载,弃双亲之殡在香严界佛舍中已廿年。郑毅夫公入翰林为学士,后数月,今左揆王相国继入,其玉堂故事以先入者班列居上。郑公奏曰:“臣德业学术及天下士论皆在王某之下,今班列翻居其上,臣所不遑,欲乞在下。”主上面谕之,揆相固辞曰:“岂可徇郑某谦抑而变祖宗典故耶”又数日,郑公乞罢禁林以避之,主上特传圣语:“王某班列在郑某之上,不得为永例。”后揆相为郑父纾志其墓,语笔优重,至挽词有“欲知阴德事,看取玉堂人”之句,佳其谦也。潘佑事江南,既获用,恃恩乱政,谮不附己者,颇为时患。以后主好古重农,因请稍复井田之法,深抑兼并,民间旧买之产使即还之,夺田者纷纷于州县。又按《周礼》造民籍,旷土皆使树桑,民间舟车、碓碨、箱箧、镮钏之物悉籍之。符命旁午,急于星火,吏胥为奸,百姓大挠,几聚而为乱。后主寤,急命罢之。佑有文而容陋,其妻右仆射严续之女,有绝态。一日晨妆,佑潜窥于鉴台,其面落鉴中,妻怖遽倒,佑怒其恶己,因弃之。佑方丱,未入学,已能文,命笔题于壁曰:“朝游苍海东,暮归何太速。秖因骑折玉龙腰,谪向人间三十六。”果当其岁诛之。诗人鲍郎中当知睦州日,尝言桐庐县一民兼并刻剥,闾里怨之,尽诅曰:“死则必为牛。”一旦死,果邻村产一白牛,腹旁分明题其乡社、名姓。牛主潜报兼并之子。亟往窥子,既果然,亦悲恨无计。又恐其事之暴,欲以价求之。其民须得百千方售,其孤亦如数赠之。既得之,遂豢于家。未几,一针笔者持金十千首于郡曰:“某民令我刺(入声)字于白牛腹下,约得金均分,今实不均,故首之。”吏鞠刺时之事。曰:“以快刀剃去氄毛,以针墨刺字,毛起,则宛如天生。”鲍深嫉之,黥二奸,窜于岛。庆历中,一日,丞相将出中书,候午漏未上,因从容聚厅闲话,评及本朝文武之家箕裘嗣续阀阅之盛。诸公屈指,若文臣惟韩大参亿之家,武臣惟夏宣徽守赟之家。堂吏驰白韩、夏二宅,以为美报。冲晦处士李退夫者,事矫怪,携一子游京师,居北郊别墅,带经灌园,持古风外饰。一日,老圃请撒园荽,即《博物志》张骞西域所得胡荽是也。俗传撒此物,须主人口诵猥语播之则茂。退夫者固矜纯节,执菜子于手撒之,但低声密诵曰:“夫妇之道,人伦之性”云云,不绝于口。夫何客至,不能讫事,戒其子使毕之。其子尤矫于父,执余子咒之曰:“大人已曾上闻。”皇祐中,馆阁以为雅戏,凡或淡话清谈,则曰:“宜撒园荽一巡。”冯大参当世公始求荐于武昌,会小宗者庸谬寡鉴,坚欲黜落,又欲置于末缀。时鄂倅南宫诚监试,当拆封定卷,大不平,奋臂力主之,须俾魁送。小宗者理沮,不免以公冠于乡版。果取大魁,释褐除荆南倅。南宫迁潭倅,公以诗寄谢曰:“尝思鹏海隔飞翻,曾得天风送羽翰。恩比丘山何以戴,心同金石欲移难。经年空叹音题绝,千里长思道义欢。每向江陵访遗治,邑人犹指县题看。”笺云:“江陵县额,即君临治时亲墨也。”杨文公由禁林为汝守,张尚书咏移书云:“张老子今年七十矣,气血衰劣,湎然沉昏,入静自守,以真排邪。忽睹来缄, 不审大年官若是,而守若是。又思大年气薄多病,应遂移疾之请。盛年辞荣,是名高格。若智不及,气屑屑罹祸者,自古何限!大年素养道气,宜终窭扫地,莫致润屋,得君得时,无害生民。大年知张老子乎老子心无蕴畜,绝情绝思,顾身世若脱屣,岂能念他人乎大年自持,不宣咏白。”其语直气劲如乖崖之在目。干宝《晋书》称王献之尝云:“吾于文章书札,识人之形貌情性”,真所谓也。崔公谊者,邓州德学生也,累举不第,后竟因舅氏贾魏公荫,补莫州任丘簿。熙宁初,河北地震未已,而公谊秩满,挈家已南行数程。一夕,宿孤村马铺中,风电阴黑。夜半,急叩门呼曰:“崔主簿在否”送还仆曰:“在。”又呼曰:“莫州有书。”崔闻之,方披皮遽起,未开门,先问:“何人书”曰:“无书,只教传语崔主簿,君合系地动压杀人数,辄敢擅逃过河,已收魂岱岳,到家速来。”迨开门,寂无所睹。其妻乃陈少卿宗儒之女,陈卿时知寿州。崔度其必死,遂兼程送妻孥至寿阳,次日遂卒。宝元己卯岁,予游泗州昭信县,时大龙胡公中复初筮尉此邑,因获谒之。

译遗憾的是不知道书写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题写这件事的原委。后来向襄阳人询问,才知道是学士杨庶几。他死了好几年,把双亲的灵柩弃置在香严界的佛寺中,已经二十年了。郑毅夫公入翰林任学士,几个月后,如今的左揆王相国接着入翰林。按照玉堂的旧例,先入者在班列中居上。郑公上奏说:“臣的德行、功业、学问以及天下士人的议论,都在王某之下。如今班列反而居于他之上,臣实在不敢当,请求排在下位。”皇帝当面告诉他,宰相坚决推辞说:“怎么可以因为郑某谦让退避,就改变祖宗的典故呢?”又过了几天,郑公请求罢去禁林职务来避让,皇帝特意传下圣谕:“王某的班列排在郑某之上,不得成为永久的定例。”后来宰相为郑公的父亲纾志撰写墓志,文辞优美厚重,直到挽词中还有“想知道阴德之事,只看玉堂中的人”这样的句子,以赞美郑公的谦让。潘佑在江南任事,既然得到任用,便倚仗恩宠扰乱政事,进谗诬陷不依附自己的人,成为当时很大的祸患。后来后主喜好古制、重视农业,潘佑便请求稍稍恢复井田制度,严厉抑制土地兼并,民间过去买来的田产都令其立即归还,被夺田的人纷纷到州县告发。又依照《周礼》编造民籍,荒地都命令种植桑树;民间的舟车、碓碨、箱箧、镮钏等物品,也全部登记在册。符命文书纷纷而来,急迫得如同星火;吏胥从中作奸,百姓大受扰乱,几乎聚众作乱。后主醒悟,急忙下令停止此事。潘佑有文才但容貌丑陋。他的妻子是右仆射严续的女儿,姿态容貌极美。一天早晨她梳妆时,潘佑偷偷在镜台旁窥看,她的脸倒映在镜中,妻子惊恐之下突然跌倒。潘佑恼怒她厌恶自己,于是抛弃了她。潘佑还很年幼、没有入学时,就已经能作文;他命人题写在墙上:“早晨游向沧海东面,傍晚归来为什么这样快?只因骑行时折断了玉龙的腰,被贬谪到人间三十六年。”后来果然在那一年被诛杀。诗人鲍郎中任睦州知州时,曾说桐庐县有一个兼并土地、刻薄剥削百姓的人,乡里都怨恨他,全都诅咒说:“死后一定变成牛。”一天他死了,果然邻村生了一头白牛,牛腹旁清清楚楚刻着他乡里的社名和姓名。牛的主人暗中把这件事告诉了那个兼并者的儿子。那人赶快去查看,果然如此,也悲痛怨恨,却没有办法。又怕事情泄露,想用钱买下这头牛。牛的主人要得到一百千钱才肯卖,他的孤儿也按这个数额得到赠钱。买到牛后,便养在家里。没过多久,一个用针刺字的人拿着一万钱到郡府自首说:“某百姓让我在白牛腹下刺字,约定所得金钱平分;如今确实没有平分,所以我来告发他。” 官吏审问刺字时的情形。那人说:“用快刀剃去牛腹上的绒毛,再用针蘸墨刺字;等毛长起来,就宛如天生的一样。”鲍公深深痛恨这件事,给两个奸人脸上刺字,并把他们流放到海岛。庆历年间,一天,丞相将要离开中书省,等候午时漏刻还没有到,便从容地聚在厅中闲谈,谈到了本朝文臣武将之家门生子弟承袭、世代相继以及门第功勋的盛况。诸公屈指计算,认为文臣中只有韩大参韩亿之家,武臣中只有夏宣徽夏守赟之家最为显盛。厅吏飞奔到韩、夏两家报信,把这当作美好的报答。冲晦处士李退夫行为矫饰怪异,带着一个儿子游览京师,住在北郊别墅,带着经书灌溉园子,以古朴风范作为外在装饰。一天,老园丁请求撒播园荽,即《博物志》中所说张骞从西域得到的胡荽。民间传说,撒这种东西时,必须由主人口诵猥亵的话来播种,才会茂盛。李退夫自以为坚守纯洁节操,把菜种拿在手里播撒,只低声秘密念道:“夫妇之道,人伦之性”,如此等等,嘴里不停。忽然有客人来,他不能把事情做完,便告诫儿子让他继续。儿子比父亲更加矫饰,拿着剩余的种子念咒说:“大人已经把这些话上奏天听了。”皇祐年间,馆阁中的人把这当作高雅的玩笑,凡是有人闲谈清议,便说:“应该撒一巡园荽。” 冯大参当世公当初请求武昌推荐自己,恰逢小宗官庸庸无能、缺乏鉴识,坚决想把他黜落,又想把他排在末尾。当时鄂倅南宫诚负责监考,拆封评定试卷时,极为不平,奋臂竭力为他主持公道,一定要把他列为第一送上去。小宗理屈,只得把冯公列在乡试名册第一名。后来冯公果然考中大魁,脱去布衣,授任荆南倅。南宫诚升任潭倅,冯公作诗寄去致谢:“曾经想象鹏鸟在海上飞翔,却被阻隔不能翻飞;幸而曾得到天风吹送羽翼。恩德比丘山还高,我拿什么来承受?内心如同金石一样坚定,想要改变也难。多年空叹音信断绝,千里之外常常思念道义相交的欢乐。每次到江陵,都要访求您留下的政绩;邑人仍然指着县衙题字让我看。”诗笺上说:“江陵县衙的匾额,就是您治理此地时亲笔所写的墨迹。”杨文公由禁林出任汝州知州,张尚书咏写信说:“张老子今年七十岁了,气血衰弱,精神昏沉,入静自守,用真气排除邪气。忽然看见来信,不知道大年您做官如此,而我却任知州如此。又想到大年气血薄弱、多病,应当已经获准以疾病请求调任。年富力强时便辞去荣华,这是高尚的品格。若是智慧不够、气节琐屑而招致祸患的人,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大年平素修养道气,应当终身甘于清贫扫地,不要追求使屋宇润饰华美;得到贤君、遇到时机,也不要伤害百姓。” “大年知道张老子吗?老子心中没有积藏,断绝情感,断绝思虑,把自身和世事看得如同脱掉鞋子一样,哪里还会想到别人呢?大年自我持守,不宣扬吟咏此事。”这些话直率而气势刚劲,仿佛崔乖崖就在眼前。干宝《晋书》称王献之曾说:“我对于文章和书信,能够看出人的形貌、性情。”真可以说就是这种情形。崔公谊是邓州德学生,多次参加科举都没有考中,后来终于凭借舅父贾魏公的恩荫,补任莫州任丘县主簿。熙宁初年,河北地震一直没有停止,而公谊任期已满,带着全家已经向南走了几程。一天晚上,住在孤村的马铺里,风雨闪电,天色阴暗。半夜,有人急忙敲门呼喊:“崔主簿在吗?”送还仆回答说:“在。”那人又喊:“莫州有书信。”崔公听见后,正披着皮衣匆忙起身,还没有开门,先问:“是什么人的书信?”回答说:“没有书信,只是让我传话给崔主簿:您本来应当被地震压死许多人,竟敢擅自逃过黄河;如今已经把您的魂魄收在岱岳,到了家后赶快来。”等到开门,寂静无人,什么也没有看见。他的妻子是陈少卿宗儒的女儿,当时陈卿任寿州知州。崔公估计自己必死,于是兼程把妻子儿女送到寿阳,第二天便死了。宝元己卯年,我游历泗州昭信县,当时大龙胡公中复刚刚开始任此县县尉,因此得以拜见他。

一日往访,其厅已摧,延别斋会话,且述栋挠之由,云:“此厅不知其几千百年,凡直更者无一夕不在其下。今日五鼓忽摧,仆大惊,已谓更人必齑粉矣,急开堂扉呼之,五吏俱声喏。仆怪问曰:‘汝辈夜来何处打更’更夫对曰:‘某等皆见甲士数人仗戈叱起,令速移东廊,稍缓则死。时惊怖颠仆,疾走而去,未及廊,其厅已摧。’”公因谓予曰:“台隶,贱人也,动静尚有物卫之,况崇高聪明乎”予后还余杭,犹忆公以诗送行,有“谈经飞辨伏簪绅,杯渡西来访故人”之句。太宗善望气。一岁春晚,幸金明,回跸至州北合欢拱圣营, 雨大下。时有司供拟无雨仗,因驻跸辕门以避之。谓左右曰:“此营他日当出节度使二人。”盖二夏昆仲守恩、守赟在营方丱,后侍真庙于藩邸,当龙飞,二公俱崇高。后守恩节为度使,守赟知枢密院事,终于宣徽南、北院使。胡大监旦丧明岁久,忽襄阳奏入,胡某欲诣阙乞见。真宗许之。既到阙,王沂公曾在中书,谓诸公曰:“此老利吻,若获对,必妄讦时政。”因先奏曰:“胡某瞽废日久,廷陛蹈舞失容,恐取笑于仗卫,乞令送中书问求见之因。”真宗令中人閤门传宣,送旦于中书,或有陈叙,具封章奏上。胡知必庙堂术也,甚憾之。至堂方及席,沂公与诸相具诸生之礼,列拜于前,旦但长揖。方坐,沂公问丈曰:“近目疾增损如何”胡曰:“近亦稍减,见相公、参政只可三二分来人。”其凉德率此。再问所来之事,坚乞引对。中人再传圣语。既无计,但言襄阳无书乞赐一见。诸相曰:“此必不可得。”急具札子奏,批下,奉圣旨依奏,乞见宜不允。尹师鲁为渭帅,与刘氵扈、董士廉辈议水逻城事。既矛盾,朝旨召尹至阙,送中书,给纸札供析。昭文吕申公因聚厅啜茶,令堂吏置一瓯投尹曰:“传语龙图,不欲攀请,只令送茶去。”时集相幸师鲁之议将屈,笑谓诸公曰:“尹龙图莫道建茶磨去磨来,浆水亦咽不下。”师鲁之幄去政堂切近,闻之,掷笔于案,厉声曰:“是何委巷猥语辄入庙堂,真治世之不幸也!”集相愧而衔之。后致身于祸辱,根于此也。范文正公镇青社,会河朔艰食,青之舆赋移博州置纳,青民大患辇置之苦,而河朔斛价不甚翔踊。公止戒民本州纳,价每斗三鍰,给抄与之,俾签幕者挽金往干,曰:“博守席君夷亮,余尝荐论,又足下之妇翁也。携书就彼,坐仓以倍价招之,事必可集。赍巨榜数十道,介其境则张之。设郡中不肯假廪, 寄僧舍可也。”签禀教行焉,至则皆如公料。村斛时为厚价所诱,贸者山积,不五日遂足。而博斛亦衍,斛金尚余数千缗,随等差给还。青民因立像祠焉。舒州祖山因芟薙萝蔓,得一诗,刻在峭壁,乃杜牧之《金陵怀古》也。曰:“《玉树》歌沉王气终,景阳兵合曙楼空。梧楸远近千家冢,禾黍高低六代宫。石燕拂云晴亦雨,江豚翻浪夜还风。英雄一去豪华尽,唯有江山似洛中。”遍阅集中无之,必牧之之作也。又《薛许昌集》中见之。王冀公钦若乡荐赴阙,张仆射齐贤时为江南漕,以书荐谒钱希白公易。时以才名,方独步馆阁。适会延一术士以考休咎,不容通谒。冀公局促门下,因厉声诟阍人,术者遥闻之,谓钱曰:“不知何人耶若声形相称,世无此贵者,但恐形不副貌耳。愿邀之,使某获见。”希白召之。冀公单微远人,神骨疏瘦,复赘于颈,而举止山野。希白蔑视之。术者悚然,侧目瞻视。冀公起,术者稽颡兴叹曰:“人中之贵有此十全者!”钱戏曰:“中堂内便有此等宰相乎”术人正色曰:“公何言欤!且宰相何时而无,此君不作则已,若作之,则天下康富而君臣相得,至死有庆而无吊。不完者,但无子尔。”钱戏曰:“他日将陶铸吾辈乎”术者曰:“恐不在他日,即日可待,愿公母忽。”后希白方为翰林学士,冀公已真拜。唐质肃公介一日自政府归,语诸子曰:“吾备位政府,知无不言,桃李固未尝为汝辈栽培,而荆棘则甚多矣。然汝等穷达莫不有命,惟自勉而已。”刘孝叔吏部公述深味道腴,东吴端清之士也。方强仕之际,已恬于进。撰一阕以见志,曰:“挂冠归去旧烟萝,闲身健,养天和。功名富贵非由我,莫贪他,这岐路,足风波。水晶宫里家山好,物外胜游多。晴溪短棹时时醉,唱里 夌罗,天公奈我何”后将引年,方得请为三茅宫僚,始有养天和之渐,夫何已先朝露,歌此阕几三十年。

译一天我前去拜访,他的厅堂已经坍塌,便在另一间斋室设坐交谈。他还讲述了屋梁弯曲坍塌的缘故,说:“这座厅堂不知道有几千几百年了,凡是值夜更的人,没有一夜不在它下面。今天五更时分忽然坍塌,我大吃一惊,已经以为更夫一定被压成齑粉了。赶忙打开堂门呼喊他们,五名吏员都应声答应。我奇怪地问:‘你们昨夜在哪里打更?’更夫回答说:‘我们都看见几名披甲的士兵,手持兵器,呵斥我们起身,命令赶快搬到东廊去,稍微迟缓就会死。当时我们惊恐跌倒,赶快跑去,还没有到东廊,这座厅堂就已经坍塌了。’”胡公于是对我说:“台隶是卑贱的人,行动起居尚且有神物保护,何况地位崇高、聪明有才的人呢?”后来我回到余杭,还记得胡公作诗送行,其中有“谈经飞辩使簪绅折服,乘杯渡水自西而来探访故人”这样的句子。太宗善于观察云气。一年春末,他驾临金明池,回驾到州城北面的合欢拱圣营时,大雨倾盆。当时主管官员准备的是没有雨具的仪仗,因此停驻车驾在营门躲雨。太宗对身边人说:“这座营地以后应当出两位节度使。”原来夏氏兄弟守恩、守赟当时正在营中,年纪还小;后来在藩邸侍奉真宗,真宗即位后,两人都显达尊贵。后来守恩任节度使,守赟任知枢密院事,最终官至宣徽南、北院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胡大监旦失明已经多年,忽然襄阳的奏章送入朝廷,胡旦想要到宫阙请求觐见。真宗答应了他。他到了宫阙,当时王沂公曾在中书省,对诸公说:“这个老人言辞锋利,如果得到召对,一定会妄自攻击时政。”于是先上奏说:“胡某失明残废已经很久了,在朝廷台阶上行走拜舞恐怕会失去仪态,担心在仪仗卫士面前取笑,请下令把他送到中书省,询问他请求觐见的缘故。”真宗命宦官从閤门传达宣令,把胡旦送到中书省;胡旦有所陈述,便写成完整的封章上奏。胡旦知道这一定是朝廷的权术安排,十分遗憾。到了中书省,刚刚坐下,王沂公和各位宰相按照对待后辈的礼节,在他面前排列下拜,胡旦却只是长揖。坐定后,王沂公问他:“近来眼疾是加重了还是减轻了?”胡旦说:“近来也稍有减轻,看相公、参政,只能看见两三分人的样子。”他凉薄的德性大抵就是这样。又问他来这里的事情,他坚决请求引见皇帝。宦官再次传达圣旨。胡旦没有办法,只说襄阳没有带来书信,请求皇帝赐见一面。宰相们说:“这一定不能得到允许。”于是赶快写成札子上奏,批示下来,奉圣旨依照奏章办理;请求觐见的事不予批准。尹师鲁任渭州帅时,和刘氵扈、董士廉等人商议水逻城的事情。意见发生矛盾后,朝廷下旨召尹师鲁到宫阙,送到中书省,发给纸札让他陈述事情。昭文馆大学士吕申公借着聚集在厅中喝茶的机会,命厅吏放置一盏茶送给尹师鲁,说:“传话给龙图,不是想请他攀附求见,只是让人送茶过去。”当时集贤相公正担心师鲁的议论将要使自己理屈,便笑着对诸公说:“尹龙图不要说建茶磨来磨去,连浆水也咽不下去。”师鲁的幕帐离政事堂很近,听到这话,便把笔扔在案上,厉声说:“这是什么偏僻街巷里的粗鄙话,竟然传入朝廷,这是治理清明时代的不幸!”集贤相公因此惭愧而怀恨在心。后来他招致祸辱,根源就在这里。范文正公镇守青社时,正赶上河朔粮食困难,青州的车运赋税要转运到博州交纳。青州百姓非常苦于搬运之劳,而河朔的粮价也没有大幅上涨。范公只告诫百姓在本州交纳,每斗价格三鍰,发给凭证;让签幕官带着钱去办事,说:“博州知州席君夷亮,我曾经举荐过他,又是您的岳父。带着书信到他那里,坐在粮仓中以两倍价格招买,事情一定可以办成。带几十道大榜文,进入他的辖境就张贴出来。假如郡中不肯借给粮仓,寄放在僧舍也可以。”签幕官禀告后照此办理,到达后果然一切如范公所料。各村的粮斛一时被高价吸引,出售粮食的人堆积如山,不到五天粮食就够了。博州的粮斛也有余,斛钱还剩下几千缗,按等级差别发还给百姓。青州百姓于是为范公立像建祠。舒州祖山因割除藤萝蔓草,发现一首刻在峭壁上的诗,原来是杜牧之的《金陵怀古》:“《玉树》歌声沉寂,王朝气运终结;景阳宫的军队会合,拂晓时楼台空空。梧桐楸树远近之间,满是千家坟墓;高低错落之处,尽是六代宫殿遗址。石燕拂过云彩,晴天也像要下雨;江豚翻起波浪,夜里仍然有风。英雄一去,豪华尽失;只有山河还像洛阳一带。”遍查杜牧诗集,其中没有这首诗,必定是杜牧的作品。后来又在《薛许昌集》中看到了它。王冀公钦若凭乡荐进京赴阙,张仆射齐贤当时任江南漕,写信推荐他去拜见钱希白钱易。当时钱易凭才名正独步馆阁。恰好馆中请来一位术士考察吉凶祸福,不允许有人通报求见。王冀公局促地站在门下,于是厉声斥骂守门人。术士远远听到他的声音,对钱易说:“不知道这是什么人?如果声音和形貌相称,世上没有这样尊贵的人,只怕形貌配不上声音。希望请他进来,让我得以见一见。”希白召他进来。王冀公孤单微贱,是远方来的人,形体骨相疏瘦,脖子上又长着赘瘤,举止像山野之人。希白轻视他。术士却惊惧起来,侧着眼睛仔细观察。王冀公起身后,术士叩头并感叹说:“人的尊贵达到十全十美的,竟有这样的人!” 钱易开玩笑说:“中堂里面难道就有这样的宰相吗?”术士正色说:“您怎么能这样说!况且什么时候会没有宰相?这个人如果不做宰相就罢了;如果做了,天下就会安康富足,君臣彼此相得,直到死都只有喜庆而没有哀吊。他不完美的地方,只是没有儿子罢了。”钱易开玩笑说:“他将来会陶铸我们这些人吗?”术士说:“恐怕不是将来,今天就可以等待了,希望您不要忽视。”后来希白刚任翰林学士,王冀公已经正式拜相。唐质肃公介一天从政府回家,对几个儿子说:“我身居政府职位,知道的没有不说;至于为你们培植门生故旧,我本来从未做过,但树下荆棘却已经很多了。然而你们将来困顿还是显达,都有命运决定,只需自己努力罢了。”刘孝叔吏部公述深深体会道学的精髓,是东吴端正清雅的人。他正值壮年做官的时候,已经对仕进很淡泊。于是写了一阕词来表明志向:“挂冠归去旧日烟萝之中,闲散的身体还很健康,保养天然和气。功名富贵不是由我决定,不要贪求它;这条歧路,充满风波。水晶宫里的家乡山水真美好,尘世之外有许多优游胜境。晴朗溪流上驾着短桨的小船,常常醉倒;在歌声里穿着绫罗,老天能把我怎么样?”后来他将要按年资请求退休,才获准担任三茅宫僚属,开始有了保养天和的打算;然而他已经先于朝露消逝了。这阕词,他唱了将近三十年。

信乎!一林泉与轩冕难为必期。宋九释诗惟惠崇师绝出,尝有“河分岗势断,春入烧痕青”之句,传诵都下,籍籍喧著。余缁遂寂寥无闻,因忌之,乃厚诬其盗。闽僧文兆以诗嘲之,曰:“河分岗势司空曙,春入烧痕刘长卿。不是师兄偷古句,古人诗句犯师兄。”寇莱公一日延诗僧惠崇于池亭,探阉分题,丞相得“池上柳”,“青”字韵;崇得“池上鹭”,“明”字韵。崇默绕池径,驰心于杳冥以搜之,自午及晡,忽以二指点空,微笑曰:“已得之,已得之。此篇功在‘明’字,凡五押之俱不倒,方今得之。”丞相曰:“试请口举。”崇曰:“照水千寻迥,栖烟一点明。”公笑曰:“吾之柳,功在‘青’字,已四押之终未惬,不若且罢。”崇诗全篇曰:“雨绝方塘溢,迟徊不复惊。曝翎沙日暖,引步岛风清。”及断句云:“主人池上凤,见尔忆蓬瀛。”范文正公谪睦州,过严陵祠下,会吴俗岁祀,里巫迎神,但歌《满江红》,有“桐江好,烟漠漠。波似染,山如削。绕严陵滩畔,鹭飞鱼跃”之句。公曰:“吾不善音律,撰一绝送神,曰‘汉包六合网英豪,一个冥鸿惜羽毛。世祖功臣三十六,云台争似钓台高’。”吴俗至今歌之。太祖皇帝将展外城,幸朱雀门,亲自规画,独赵韩王普时从幸。上指门额问普曰:“何不秖书‘朱雀门’,须著‘之’字安用”普对曰:“语助。”太祖大笑曰:“之乎者也,助得甚事。”一岁,潭州一巨贾私藏蚌胎,为关吏所搜,尽籍之,皆南海明胎也。在仕无不垂涎而爱之,太守而下轻其估,悉自售焉。唐质肃公介时以言事谪潭倅,分珠狱发,奏方入,仁宗预料谓近侍曰:“唐介必不肯买。”案具奏核,上览之,果然。真所谓“知臣莫若君”也。开平元年,梁太祖即位,封钱武肃镠为吴越王。时有讽钱拒其命者,钱笑曰:“吾岂失为一孙仲谋耶”拜受之。改其乡临安县为临安衣锦军。是年省茔垄,延故老,旌钺鼓吹振耀山谷。自昔游钓之所,尽蒙以锦绣,或树石至有封官爵者。旧贸盐肩担,亦裁锦韬之。一邻媪九十余,携壶浆角黍迎于道。镠下车亟拜。媪抚其背,犹以小字呼之,曰:“钱婆留,喜汝长成。”盖初生时光怪满室,父惧,将沉于丫溪,此媪酷留之,遂字焉。为牛酒大陈乡饮,别张蜀锦为广幄,以饮乡妇。凡男女八十已上金樽,百岁已上玉樽。时黄发饮玉者尚不减十余人。镠起,执爵于席,自唱《还乡歌》以娱嫔曰:“三节还乡兮挂锦衣,吴越一王驷马归。临安道上列旌旗,碧天明明兮爱日辉。父老远近来相随,家山乡眷兮会时稀,斗牛光起兮天无欺。”(止)时父老虽闻歌进酒,都不之晓。武肃觉其欢意不甚浃洽,再酌酒,高揭吴喉唱山歌以见意,词曰:“你辈见侬底欢喜(吴人谓侬为我),别是一般滋味子(呼“味”为“寐”),永在我侬心子里。”(止)歌阕,合声赓赞,叫笑振席,欢感闾里。今山民尚有能歌者。余杭能万卷者,浮图之真儒,介然持古人风节。有奥学,著《典类》一百廿卷。天禧中,秘馆购书,王冀公钦若特请附焉。冀公尤所礼重。其居延庆寺,在大慈坞,时儒皆抱经授业。师居尝喜阅《唐韵》,诸生长窃笑。一日出题于法堂曰“枫为虎赋”,其韵曰“脂入于地,千岁成虎”。诸生皆不谕,固请之,不说。凡月余,检经、史殆百家,会最小说,俱无见者。搁笔以听教,师曰:“闻诸君笑老僧酷嗜《唐韵》,兹事止在“东”字韵第二版,请详阅。”诸生检之,果见“枫”字注中云:“黄帝杀蚩尤,弃其桎梏,变为枫木,脂入地千年,化为虎魄。”后诸生始敬此书。又有云松液入地为虎魄者。唐李峤《咏魄诗》有“曾为老伏苓,本是寒松液。蚊蚋落其中,千年犹可觌”之句,未知孰是余顷见虎魄中蚊蚋数枚,凝结在内,信峤诗不诬。江南李后主煜性宽恕,威令不素著,神骨秀异,骈齿,一目有重瞳,笃信佛法。殆国势危削,自叹曰:“天下无周公、仲尼,君道不可行,但著《杂说》百篇以见志。”十一月,猎于青龙山,一牝狙触网于谷,见主两泪,稽颡搏膺,屡指其腹。主大怪,戒虞人保以守之。是夕,果诞二子。因感之,还幸大理寺,亲录囚系多所,原贷一大辟妇,以孕在狱,产期满则伏诛,未几亦诞二子。煜感牝徂之事,止流于远。吏议短之。退傅张邓公士逊晚春乘安舆出南薰,缭绕都城,游金明。

译确实如此!一处山林泉石,和轩冕仕途很难期望二者兼得。宋九释所作的诗,只有惠崇法师最为出众。他曾有“河分岗势断,春入烧痕青”两句,传遍京城,声名喧赫。其余僧人便寂寂无闻,因此嫉妒他,就极力诬陷他抄袭。闽地僧人文兆作诗嘲笑他说:“河分岗势是司空曙的,春入烧痕是刘长卿的。不是师兄偷用古人的句子,而是古人的诗句冒犯了师兄。”寇莱公有一天在池亭设宴招待诗僧惠崇,抽签分题。丞相得到“池上柳”,押“青”字韵;惠崇得到“池上鹭”,押“明”字韵。惠崇默默地绕着池边小路走,竭力在幽深渺远处搜寻诗意,从午时一直到申时,忽然用两根手指点着空中,微笑说:“已经想到了,已经想到了。这首诗的功夫在‘明’字上,前后五次押这个韵都不能有失,现在才想出来。”丞相说:“请试着口头吟诵出来。”惠崇说:“照水千寻迥,栖烟一点明。”寇公笑着说:“我作的柳诗,功夫在‘青’字上,已经四次押这个韵,始终不满意,不如暂且作罢。”惠崇的全诗是:“雨停后方塘水满,迟疑徘徊而不再惊动。鸟儿在沙滩上晒暖羽毛,迎着岛上清风迈步。”最后两句说:“主人在池上的凤凰,见到你便想起蓬瀛。” 范文正公被贬到睦州,经过严陵祠下,正赶上吴地民俗的年祭。乡里的巫人迎神,只唱《满江红》,其中有“桐江好,烟雾迷蒙。江波仿佛染成,山势如同削成。环绕严陵滩边,白鹭飞翔,鱼儿跳跃”等句。范公说:“我不擅长音律,作一首绝句送神。”诗说:“汉高祖包举六合,网罗天下英豪,却有一只高飞的鸿雁爱惜自己的羽毛。汉光武的三十六位功臣,云台又怎能比钓台更高。”吴地民间至今还在传唱这首歌。太祖皇帝准备扩建外城,驾临朱雀门,亲自规划设计,只有赵韩王普当时随驾。皇上指着门额问赵普:“为什么不只写‘朱雀门’,一定要加上‘之’字,有什么用?”赵普回答:“这是语气助词。”太祖大笑说:“之乎者也,能帮上什么忙?”有一年,潭州有一个大商人私下藏着珍珠胎,被关吏搜出,全部登记没收,原来都是南海出产的明珠胎。在任官员没有不垂涎喜爱的,太守以下的人都压低估价,全部自己买下。唐质肃公唐介当时因上书论事被贬为潭州通判,负责审理这桩珍珠案件,奏章刚送入,仁宗预先料定,对近侍说:“唐介一定不肯买。”案卷备齐上奏核查,皇上看后,果然如此。真可以说是“了解臣下,没有比君主更清楚的”了。开平元年,梁太祖即位,封钱武肃王钱镠为吴越王。当时有人劝说钱镠拒绝这项任命,钱镠笑着说:“我难道会失去做一个孙仲谋的机会吗?”于是拜受封命。改他的家乡临安县为临安衣锦军。这一年,他巡视祖坟,邀请故老乡亲,旌旗、仪仗、鼓吹震动山谷,光彩耀目。从前游玩、垂钓的地方,全都用锦绣覆盖起来,有的树木、石头甚至也被授予官爵。过去挑盐的扁担,也都裁制锦套包裹起来。一位九十多岁的邻居老妇人,带着酒浆和粽子在路上迎接。钱镠下车赶忙行礼。老妇人抚摸着他的背,仍用他小时候的乳名呼唤他,说:“钱婆留,真高兴你长大成人了。”原来他刚出生时,满屋出现奇异的光,父亲害怕,准备把他沉入丫溪,是这位老妇人极力把他留下来,于是给他取了这个字。钱镠大规模置办牛肉和酒,举行乡饮,又另设蜀锦制作的宽大帐幕,供乡间妇女饮酒。凡年满八十岁的男女,赐用金樽;满一百岁的,赐用玉樽。当时头发已经花白而用玉樽饮酒的老人,还有十多人。钱镠起身,在席间手持酒爵,亲自唱《还乡歌》来让宾客欢娱:“三节还乡啊身挂锦衣,吴越一王乘着四马车归来。临安道路上排列着旌旗,碧蓝天空明亮啊,和煦阳光照耀。父老乡亲远近都来相随,故乡山岭和乡亲眷属啊,能相会的时日稀少;斗牛之间光芒升起啊,上天没有欺骗我。” (到此为止。)当时父老乡亲虽然听着歌、进酒,却都不明白歌中的意思。武肃王察觉众人的欢意并不十分融洽,又斟了一杯酒,放开吴地嗓音唱山歌来表达心意,歌词说:“你们看见我有多么欢喜(吴人把‘侬’说成‘我’),这另有一番滋味(吴人把‘味’读作‘寐’),永远留在我的心里。”(到此为止。)歌唱完后,众人齐声应和赞美,呼喊欢笑震动席面,欢乐和感动传遍乡里。如今山民中仍有会唱这首歌的人。余杭有一位能读万卷书的人,是佛门中的真正儒者,孤高地守持古人的风节。他学问深奥,著有《典类》一百二十卷。天禧年间,秘阁征购书籍,王冀公王钦若特意请求把这部书附带征入,王钦若尤其礼敬看重他。他住在延庆寺,寺在大慈坞,当时读书人都带着经书来接受他的教导。法师平时喜欢阅读《唐韵》,学生们常常暗地里笑他。有一天,他在法堂出题,题目是“枫为虎赋”,所押的韵是“脂入于地,千岁成虎”。学生们都无法理解,坚决请求他解释,他却不说。学生们用了一个多月,查遍经书、史书,几乎搜寻了百家著作,连各种小说也一并查过,仍然没有找到。于是放下笔等待教诲。法师说:“听说你们诸位笑老僧特别喜欢《唐韵》,这件事只在‘东’字韵的第二版,请仔细查阅。” 学生们查阅《唐韵》,果然在“枫”字的注释中看到:“黄帝杀死蚩尤,丢弃他的桎梏,桎梏变成枫木;枫木的油脂进入地下,经过一千年化为琥珀。”此后学生们才开始敬重这部书。又有一种说法,说松树的树液进入地下会变成琥珀。唐代李峤《咏魄诗》中有“曾经是老伏苓,本来是寒松液。蚊蚋落在其中,千年之后仍可看见”的句子,不知哪一种说法正确。我近来见过琥珀中有几只蚊蚋,凝结在里面,确实证明李峤的诗没有欺骗世人。江南李后主李煜性情宽厚仁慈,平时并不以威令著称;他的神采骨相秀异,长着骈齿,一只眼睛有重瞳,并且虔诚信奉佛法。后来国势已经危急衰弱,他感叹说:“天下没有周公、孔子那样的人,君主之道无法施行,只能写一百篇《杂说》来表达自己的志向。”十一月,他在青龙山打猎,有一只母猕猴在山谷中碰到罗网,看见主人后流下两行眼泪,叩头捶胸,接连指着自己的腹部。李煜大为惊异,命令虞人保护它、看守它。这天晚上,它果然生下两只小猕猴。李煜因此受到感动,回宫后又驾临大理寺,亲自审录囚犯,释放、宽免了许多人;有一个按大辟罪论处的妇人,因为怀孕而关在狱中,等到生产期限满后本应伏法,李煜也赦免了她。她不久也生下两个孩子。李煜联想到母猕猴的事情,只把她流放到远方。官吏们议论认为这样处理不当。退职太傅张邓公张士逊在晚春乘坐安车出南薰门,绕着都城游览金明池。

抵暮,指宜秋而入,阍兵捧门牌请官位,退傅止书一阕于牌,云:“闲游灵沼送春回,关吏何须苦见猜。八十衰翁无品秩,昔曾三到凤池来。”江南钟辐音,金陵之才生,恃少年有文,气豪体傲。一老僧相之曰:“先辈寿则有矣,若及第则家亡,记之!”生大悖,曰:“吾方掇高第以起家,何亡之有”时樊若水女才质双盛,爱辐之才而妻之。始燕尔,科诏遂下。时后周都洛,辐入洛应书,果中选于甲科第二。方得意,狂放不还,携一女仆曰青箱,所在疏纵。过华州之蒲城,其宰仍故人,亦酝藉之士,延留久之。一夕盛暑,追凉于县楼,痛饮而寝,青箱侍之。是夕,梦其妻出一诗为示,怨责颇深,诗曰:“楚水平如练,双双白鸟飞。金陵几多地,一去不言归。”梦中怀愧,亦戏答一诗,曰:“还吴东下过蒲城,楼上清风酒半醒。想得到家春已暮,海棠千树欲凋零。”既寤,颇厌之,因理装渐归。将至采石渡,青箱心疼,数刻暴卒。生感悼无奈,忽忽槁葬于一新坟之侧,急图到家。至则门巷空阒,榛荆封蔀,妻亦亡已数月。访亲邻,樊亡之夜,乃梦于县楼之夕也。后数日,亲友具舟携辐致奠于葬所,即青箱槁葬之侧新坟乃是,不植他木,惟海棠数枝,方叶凋萼谢,正合诗中之句。因拊膺长恸曰:“信乎!浮图师‘及第家亡’之告。”因竟不仕,隐钟山,著书守道,寿八十余。江南诸书及小说皆无,惟《潘祐集》中有樊氏《墓志》,事与此稍同。钱思公镇洛,所辟僚属尽一时俊彦。时河南以陪都之要,驿舍常阙。公大创一馆,榜曰临辕。既成,命谢希深、尹师鲁、欧阳公三人者各撰一记,曰:“奉诸君三日期,后日樊请水榭小饮,希示及。”三子相掎角以成其文,文就,出之相较。希深之文仅五百字,欧公之文五百余字,独师鲁止用三百八十余字而成之,语简事备,复典重有法。欧、谢二公缩袖曰:“止以师鲁之作纳丞相可也,吾二人者当匿之。”丞相果召,独师鲁献文,二公辞以他事。思公曰:“何见忽之深已砻三石奉候。”不得已,俱纳之。然欧公终未伏在师鲁之下,独载酒往之,通夕讲摩。师鲁曰:“大抵文字所忌者,格弱字冗。诸君文格诚高,然少未至者,格弱字冗尔。”永叔奋然持此说别作一记,更减师鲁文廿字而成之,尤完粹有法。师鲁谓人曰:“欧九真一日千里也。”思公兼将相之位,帅洛,止以宾友遇三子。创道服、筇杖各三,每府园文会,丞相则寿巾紫褐,三人者羽氅携筇而从之。太宗喜弈棋,谏臣有乞编窜棋待诏贾玄于南州者。且言玄每进新图妙势,悦惑明主,而万机听断,大致壅遏,复恐坐驰睿襟,神气郁滞。上谓言者曰:“朕非不知,聊避六宫之惑耳。卿等不须上言。”真宗尝以御制《释典文字法音集》三十卷,天禧中诏学僧廿一人于传法院笺注,杨大年充提举注释院事。制中有“六种震动”之语,一僧探而笺之,暗碎繁驳将三百字,大年都抹去,自下二句止八字,曰:“地体本静,动必有变。”其简当若此。杜祁公以宫师致仕于南都。时新榜一巍峨者出倅巨藩,道由应天。太师王资政举正以其少年高科,方得意于时,尽假以牙兵、宝辔、旌钺导从,呵拥特盛。祁公遇于通衢,无他路可避,乘款段,裘帽暗弊。二老卒敛马侧立于傍,举袖障面。新贵人颇恚其立马而避,问从者曰:“谁乎”对曰:“太师相公。”真宗欲择臣僚中善弓矢、美仪彩,伴虏使射弓。时双备者惟陈康肃公尧咨可焉,陈方以词职进用。时以晏元献为翰林学士、太子左庶子,事无巨细皆咨访之。上谓晏曰:“陈某若肯换武,当授与节钺,卿可谕之。”时康肃母燕国冯太夫人尚在,门范严毅。陈曰:“当白老母,不敢自辄。”既白之,燕国命杖挞之,曰:“汝策名第一,父子以文章立朝为名臣。汝欲叨窃厚禄,贻羞于阀阅,忍乎”因而无报。真宗遣小珰以方寸小纸细书问晏曰:“主皮之议如何”小珰误送中书,大臣慌然不谕。次日禀奏,真宗不免笑而就之:“朕为不晓此一句经义,因问卿等。”止黜其珰于前省,亦不加罪。

译到了傍晚,他指示到宜秋门进入,守门士兵捧着门牌来请他填写官位;退职太傅只在牌上写了一阕词:“闲游灵沼送春归,关吏何必苦苦猜疑。八十岁的衰老翁没有品秩,过去曾三次来到凤池。”江南人钟辐,是金陵的才子,依仗年轻有才,气概豪迈而体态傲慢。一位老和尚给他相面,说:“前辈长寿是有的;如果考中进士,家就会败亡。记住这话!”钟辐大为违逆,说:“我正要考取高等功名来振兴家业,怎么会败亡呢?”当时樊若水的女儿才华和姿色都很出众,爱慕钟辐的才华,便嫁给了他。两人新婚不久,科举诏令便下来了。当时后周的都城在洛阳,钟辐进入洛阳应试,果然在甲科考中第二名。他正得意忘形,放纵不归,带着一个女仆,名叫青箱,所到之处都很疏狂放纵。他经过华州蒲城县,县令仍是他的旧友,也是一位风雅之士,留他住了很久。一天夜里天气酷热,他到县楼上乘凉,痛饮后睡下,青箱在旁侍奉。当晚,他梦见妻子作了一首诗给他看,诗中怨责很深:“楚水如白绢般平展,成双的白鸟在飞翔。金陵有多少地方,你一去为什么不说归来?”钟辐在梦中感到惭愧,也开玩笑作诗回答:“返回吴地向东而下,经过蒲城,楼上清风吹拂,酒意半醒。” 他想来到了家乡,春天已经将尽,千株海棠将要凋零。”醒来后,他很厌恶这个梦,于是整理行装逐渐返乡。将要到达采石渡时,青箱心痛,片刻之间突然死去。钟辐感伤悲悼而无可奈何,匆匆把她草草埋葬在一座新坟旁边,急忙设法赶回家。到了家里,只见门巷空寂,丛生的榛树荆棘封闭了门户,妻子也已经死了几个月。他询问亲友邻居,才知道樊氏去世的那一夜,正是他在县楼做梦的那一晚。几天后,亲友备船,带着钟辐到葬处祭奠;原来青箱草葬旁边的那座新坟就是妻子的坟,没有栽种别的树木,只有几枝海棠,正好叶子凋落、花萼零谢,完全应验了诗中的句子。钟辐于是捶胸长久痛哭,说:“佛门法师说‘考中进士家就败亡’,果然是真的。”从此他最终没有做官,隐居在钟山,著书守道,活到八十多岁。江南的各种书籍和小说都没有记载这件事,只有《潘祐集》中有樊氏的《墓志》,记载的事情与此略有相同。钱思公镇守洛阳时,所征辟的僚属都是当时的俊杰。当时河南作为陪都地位重要,驿舍常常不足。钱思公大规模修建了一座馆舍,题名为“临辕”。建成后,他命令谢希深、尹师鲁、欧阳公三人各写一篇记,并说:“给你们三天期限,后天樊某请你们到水榭小饮,请让我看到文章。”三人互相较劲来完成文章,文章写成后,拿出来互相比较。谢希深的文章只有五百字,欧阳公的文章五百多字,只有师鲁用三百八十多字写成,语言简洁而事情交代周全,并且典雅庄重、合乎法度。欧阳公、谢公缩着袖子说:“只把师鲁的文章呈给丞相就可以了,我们两人的应该藏起来。”丞相果然召见他们,只有师鲁献上文章,欧阳公和谢公借口有别的事情推辞。钱思公说:“为什么这样轻视他?师鲁已经刻了三块石碑等着你们。”没有办法,两人只好一起呈上文章。然而欧阳公最终仍不服文章不如师鲁,只带着酒去拜访师鲁,与他整夜讨论切磋。师鲁说:“大体说来,文章所忌讳的是格调软弱、文字冗杂。诸位的文章格调确实很高,但还有稍欠完美的地方,就是格调软弱、文字冗杂罢了。”欧阳永叔振作精神,按照这个说法另外写了一篇记,篇幅又比师鲁的文章减少二十字,写得更加完整精粹、合乎法度。师鲁对人说:“欧阳九真是一天能走千里啊。”钱思公兼任将相之职,镇守洛阳,只把三人当作宾友相待。他制作了三套道服、三根筇杖;每逢在府园举行文会,丞相就戴寿巾、穿紫褐,三人披羽氅、携筇杖跟随他。太宗喜欢下棋,有谏臣请求把棋待诏贾玄编管流放到南州,并且说贾玄每次进献新的棋谱和精妙棋势,都会使圣上欣喜迷惑,从而使万机听断大为壅塞,又担心因此使圣上的思虑因驰骋于棋局而受到损耗,精神气息郁结不畅。皇上对进言的人说:“朕并不是不知道,只是姑且借此避开后宫的诱惑罢了。你们不必再上书进言。”真宗曾经亲自撰写《释典文字法音集》三十卷,天禧年间下诏让二十一名学僧在传法院作笺注,杨大年担任注释院提举。书中有“六种震动”这句话,一名僧人探究其义并作笺注,隐晦破碎、繁杂驳杂,竟写了将近三百字。杨大年把这些全部删去,只从下面两句中取出八个字,说:“大地本来寂静,动必然有变化。”他的简洁恰当就是这样。杜祁公以宫师身份在南都退休。当时新科进士中有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的人出任大藩的通判,途经应天。太师王资政王举正因为他年轻而高中科举,正得意于当时,便把牙兵、宝辔、旌钺等仪仗侍从全都借给他,呵喝簇拥,声势特别盛大。杜祁公在大路上遇见他,没有别的路可以避开,便骑着劣马,穿着破旧昏暗的皮衣和帽子。两名老兵收拢马匹,站到路旁,并举起袖子遮住脸。那位新贵很恼怒他们停马避让,问随从:“这是谁?”随从回答:“太师相公。”真宗想在臣僚中挑选善于射箭、仪表漂亮的人,陪伴契丹使者比射弓箭。当时同时具备这两项条件的,只有陈康肃公陈尧咨可以胜任。陈尧咨当时正因词职而得到任用。当时任命晏元献为翰林学士、太子左庶子,事情无论大小,皇上都向他咨询。皇上对晏元献说:“如果陈某肯改任武职,朕就授予他节钺,你可以去劝说他。”当时陈康肃的母亲燕国冯太夫人还在世,治家严厉。陈尧咨说:“应当先禀告老母亲,不敢自行决定。”他禀告母亲后,燕国太夫人命人用杖责打他,说:“你在科举中名列第一,父子两人都凭文章立身,成为朝廷名臣。你如果想贪取优厚俸禄,给家族门第留下羞耻,难道忍心吗?”因此陈尧咨没有答复皇上。真宗派一名小宦官用方寸大小的纸条、小楷字写信问晏元献:“主皮之议怎么样?”小宦官误把纸条送到了中书省,大臣们惊慌失措,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第二天他们禀奏此事,真宗不免笑着承认说:“朕是因为不明白经义中的这一句话,所以才问你们。”只是把那名小宦官贬到前省,并没有加以治罪。

石曼卿一日谓秘演曰:“馆俸清薄,不得痛饮,且僚友▯之殆遍,奈何”演曰:“非久引一酒主人奉谒,不可不见。”不数日,引一纳粟牛监簿者,高赀好义,宅在朱家曲,为薪炭市评,别第在繁台寺西,房缗日数十千。长谓演曰:“某虽薄有涯产,而身迹尘贱,难近清贵。慕师交游尽馆殿名士,或游奉有阙,无怯示及。”演因是携之以谒曼卿,便令置宫醪十担为贽。列酝于庭,演为传刺。曼卿愕然问曰:“何人”演曰:“前所谓酒主人者。”不得已因延之,乃问甲第何许,生曰:“一别舍介繁台之侧。”其生粗亦翔雅。曼卿闲语演曰:“繁台寺阁虚爽可爱,久不一登。”其生离席曰:“学士与大师果欲登阁,乞预宠谕,下处正与阁对,容具家蔌在阁迎候。”石因诺之。一日休沐,约演同登。演预戒生,生至期果陈具于阁,器皿精核,冠于都下。石、演高歌褫带,饮至落景。曼卿醉,喜曰:“此游可纪。”以盆渍墨,濡巨笔以题云:“石延年曼卿同空门诗友老演登此。”生拜扣曰:“尘贱之人幸获陪侍,乞挂一名以光贱迹。”石虽大醉,犹握笔沉虑,无其策以拒之,遂目演。醉舞佯声讽之曰:“大武生牛也,捧砚用事可也。”竟不免,题云:“牛某捧砚。”永叔后以诗戏曰:“捧砚得全牛。”寇莱公尝曰:“母氏言,吾初生两耳垂有肉环,数岁方合。自疑尝为异僧,好游佛寺,遇虚窗静院,惟喜与僧谈真。”公历富贵四十年,无田园邸舍,入觐则寄僧舍或僦居。在大名日,自出题试贡士,曰《公仪休拔园葵赋》、《霍将军辞治第诗》,此其志也。诗人魏野献诗曰:“有官居鼎鼐,无地起楼台。”采诗者以为中的。虏使至大名,问公曰:“莫是‘无地起楼台’相公否”公因早春宴客,自撰乐府词,俾工歌之,曰:“春早柳丝无力,低拂青门道。暖日笼啼鸟,初折桃花小。遥望碧天净如埽,曳一缕轻烟缥缈。堪惜流年谢芳草,任玉壶倾倒。”王冀公罢参政,真宗朝夕欲见,择便殿清近,惟资政为优,因以公为本殿大学士。公奏曰:“臣虽出于寒贱,不能独宿,欲乞除一臣僚兼之。”遂以陈文僖彭年并直。一夕,公携一巨榼入宿,方与陈寒夜闲饮,遽中人持钥开宫扉独召公。匆匆而入,谓陈曰:“请同院不须相候,独酌数杯先寝。”至行在,真宗与公对饮,饮罢持禁烛送归,繁若列星。陈危坐伺之,已四更。笑曰:“同院尚未寝乎”陈曰:“恭候司长,岂敢先寝”喜笑倒载,解袜褫带几不能,坦腹自矜曰:“某江南一寒生,遭际真主。适主上以巨觥敌饮,仅至无算,抵掌语笑,如僚友之无间。”已而遂寝。殆晓盥栉罢,与陈相揖,觉夜归数谈颇疏漏,自言:“夜来沉湎,殊不记归时之早晚,无乃失容于君子乎”陈曰:“无之,但殷勤愧谢。”既别,已将趁班,同趋出殿门,执其手以语封之曰:“夜来数事,止是同院一人闻之。”文僖归谓子弟曰:“大臣慎密,体当如此。”李侍读仲容魁梧善饮,两禁号为李万回。真庙饮量近臣无拟者,欲敌饮则召公。公居常寡谈,颇无记论,酒至酣,则应答如流。一夕,真宗命巨觥俾满饮,欲剧观其量。引数大醉,起,固辞曰:“告官家撤巨器。”上乘醉问之:“何故谓天子为官家”遽对曰:“臣尝记蒋济《万机论》言:‘三皇官天下, 五帝家天下’。兼三、五之德,故曰官家。”上甚喜。从容数杯,上又曰:“正所谓‘君臣千载遇’也。”李亟曰:“臣惟有‘忠孝一生心’。”纵冥搜不及于此。于晋公释褐授饶倅,同年白稹为判官。稹一日以片幅假缗于公,云:“为一故人至,欲具飧,举箧无一物堪质,奉假青蚨五镮,不宣。稹白谓之同年。”晋公笑曰:“是给我也。榜下新婚京国富室,岂无半千质具邪惧余见挠,固矫之尔。”于简尾立书一阕,戏答曰:“欺天行当吾何有,立地机关子太乖。五百青蚨两家阙,白洪崖打赤洪崖。”时已兆朱崖之谶。真宗国恤,凡荫补子弟有当斋挽之职者,若斋郎止侍斋祭,若挽郎至有执绋翣导灵仗者,子弟或赧之。王沂公曾在中书翰林,李承旨淮视沂公为侄婿,凡两日诣中堂求免某子挽铎之执。沂公曰:“此末事,请叔丈少候,首台聚厅当白之。”丁晋公出厅,沂公白之。丁遂诺,谓李曰:“何必承旨亲来”李遂拜谢。拜起,戏谓丁曰:“昨日并今日,斋郎与挽郎。”盖言两日伺之。丁应声曰:“自然堪下泪,何必更残阳。”满座服其敏捷,而事更妥帖。不数日,遂出,未及落而南迁,下泪之谶也。张尚书镇蜀时,承旨彭公乘始冠,欲持所业为贽,求文鉴大师者为之容。

译石曼卿有一天对秘演说:“馆阁俸禄清贫微薄,不能痛快饮酒,而且同僚朋友几乎都请遍了,怎么办?”秘演说:“过不了多久,我会引荐一位卖酒的主人来拜见你,这个人不能不见。”没过几天,秘演带来一名因纳粟而任牛监簿的人。此人家产丰厚而好行义举,住宅在朱家曲,以柴炭买卖估价为业,另有一处宅第在繁台寺西边,每天房租收入数十千。他常对秘演说:“我虽然略有一些财产,但身份卑微,难以接近清贵之人。听说大师交游的都是馆阁名士,若有游宴供奉不足,请不要客气地告诉我。”秘演因此带他拜见石曼卿,石曼卿便让他置办宫中酒十担作为见面礼。酒摆在庭院中,秘演替他通报名帖。曼卿惊讶地问:“是什么人?”秘演说:“就是前面所说的卖酒主人。”石曼卿不得已接待他,又问他第一等住宅在什么地方。此人回答:“另有一处住宅,在繁台旁边。”此人举止粗朴,却也有些高雅。石曼卿闲谈时对秘演说:“繁台寺的楼阁空旷清爽,很是可爱,我很久没有登临了。”那人离席说:“学士和大师如果真想登楼,请提前降下吩咐;我的住处正对着楼阁,可以准备家常菜肴,在楼上迎候。”石曼卿于是答应了。有一天休假,石曼卿约秘演一同登楼。秘演事先告知那人,那人到期果然在楼上摆好宴席,器皿精致洁净,在京城中首屈一指。石曼卿、秘演高声唱歌,解下衣带,饮酒一直到日暮。曼卿喝醉后高兴地说:“这次游览可以记下来。”他用盆盛墨,蘸湿大笔,题写道:“石延年曼卿与佛门诗友老演同登此处。”那人跪拜叩头说:“我这个尘俗卑贱的人,幸而能够陪侍二位,请求也把我的名字题上去,以光耀我的卑微行迹。”石曼卿虽然大醉,仍然握着笔沉思,想不出办法拒绝,于是看向秘演。秘演醉意中手舞足蹈,故意高声讥讽说:“大武生牛某,来捧砚伺候也可以。”最终还是无法推辞,便题作:“牛某捧砚。”欧阳永叔后来作诗取笑说:“捧砚得全牛。”寇莱公曾说:“家母告诉我,我刚出生时,两只耳朵下垂着肉环,过了几岁才合拢。我自己也怀疑曾经是一个异僧,所以喜欢游览佛寺,遇到空窗静院,就只喜欢和僧人谈论真实的道理。”寇公历经富贵四十年,没有田园和宅第,入朝觐见时就寄住僧舍或租房居住。他在大名任职时,亲自出题考试贡士,题目是《公仪休拔园葵赋》和《霍将军辞治第诗》,这就是他的志趣。诗人魏野献诗说:“有官位可居于鼎鼐之间,却没有土地建起楼台。”采诗官认为这两句切中实际。契丹使者到大名,问寇公:“您莫不是那位‘无地起楼台’的相公吧?”寇公于是趁早春宴请宾客,亲自撰写乐府词,让乐工歌唱,词说:“春天早来,柳丝无力,低低拂过青门道。” 温暖的阳光笼罩着啼鸣的鸟儿,初开的桃花还很小。远远望去,碧蓝的天空洁净如同扫过,只有一缕轻烟飘荡缥缈。可惜年华随着芳草凋谢,任凭把玉壶中的酒倾倒尽。”王冀公罢去参知政事后,真宗早晚都想召见他,挑选清近便殿中最合适的地方,认为资政殿最优,于是任命王冀公为该殿大学士。王冀公上奏说:“臣虽然出身寒微卑贱,却不能独自住宿,希望请求任命一名臣僚与臣共同值宿。”于是让陈文僖公陈彭年和他一同值宿。有一天夜里,王冀公带着一只大酒器入宫值宿,正和陈彭年在寒夜中闲饮,忽然宦官拿钥匙打开宫门,皇上单独召见王冀公。王冀公匆匆入内,对陈彭年说:“请同院不必等我,你先独自喝几杯睡吧。”到了皇帝所在之处,真宗与王冀公对饮。饮完后,皇帝拿着宫禁中的蜡烛送他回去,烛光繁密如同列星。陈彭年端正坐着等候,已经到了四更。王冀公笑着说:“同院还没有睡吗?”陈彭年说:“恭敬等候司长,哪里敢先睡?”王冀公高兴得笑着,醉倒在车上,解袜脱带,几乎连脱衣都做不到,袒露肚腹,自我夸耀说:“我本是江南一个贫寒书生,幸而遇到圣明君主。刚才皇上拿大酒杯与我对饮,直到喝得没有节制;我们拍掌谈笑,亲密得就像同僚朋友一样。”不久便睡着了。天快亮时,他洗漱梳理完毕,与陈彭年作揖,觉得昨夜回来的时间和谈话内容颇有疏漏,便自言自语说:“昨夜沉溺于酒,实在记不得回来时的早晚,莫不是在君子面前失了仪态吧?”陈彭年说:“没有这回事,只是殷勤地表示惭愧和谢意。” 分别以后,已经将要趋班入朝,正一同快步走出殿门,他拉着我的手,对封某说:“昨夜的几件事,只是同院中的一个人听到了。”文僖回去后对弟子们说:“大臣处事谨慎严密,体统应当如此。”李侍读仲容身材魁梧,善于饮酒,朝廷内外都称他为“李万回”。真宗的酒量,近臣中没有人能与之相比;如果想找人比酒,就召李仲容来。李仲容平时很少说话,也不太善于记诵议论;酒喝到兴浓时,却能应答如流。一天晚上,真宗命人拿来大酒杯,让他满饮,想极力看看他的酒量。他连饮数大杯后醉倒,起身后坚决推辞说:“请官家撤去大酒器。”皇上趁着酒意问他:“为什么把天子称作官家?”他立即回答:“臣曾记得蒋济《万机论》中说:‘三皇以天下为官,五帝以天下为家。’兼有三皇、五帝的德行,所以称为官家。”皇上非常高兴。过了一会儿又饮了几杯,皇上说:“这正是所谓‘君臣千载遇’啊。”李仲容立即说:“臣只有‘忠孝一生心’。”即使冥思苦想,也无法胜过这样的应答。于晋公刚开始做官时,被授为饶州通判,同年白稹任判官。白稹一天拿一张纸向于晋公借钱,说:“因为一位故人来了,想准备饭食,但翻遍箱子也没有一件东西可以抵押,特向您借青蚨五镮,敬请不要张扬。” 白稹自称是他的同年。晋公笑道:“这是在给我送钱罢了。榜下新婚,京城和外地的富裕人家,难道会没有五百钱来置办抵押物吗?他是怕我看穿后为难他,所以故意这样说罢了。”于是在纸条末尾写下一阕词,开玩笑答道:“欺骗上天,按理说我又有什么东西可有?立在地上设下机关,你实在太狡猾。五百青蚨两家都缺,白洪崖打赤洪崖。”当时已经预示了后来朱崖的谶语。真宗国丧时,凡是荫补的子弟中有担任斋挽之职的,斋郎只侍奉斋祭,挽郎则有的要执绋、执翣,导引灵车仪仗,子弟们有时以此为羞。王沂公曾任中书、翰林,李承旨淮把王沂公视为侄女婿,连续两天到中堂请求免除某个儿子执掌挽铎的差事。王沂公说:“这是小事,请叔丈稍候,等首台聚集在厅中时,我会替您禀告。”丁晋公出厅后,王沂公向他说明此事。丁晋公于是答应了,对李淮说:“何必劳承旨亲自来呢?”李淮便拜谢。拜谢起身后,他开玩笑对丁晋公说:“昨天和今天,正是斋郎与挽郎。”意思是说自己两天都在等候他。丁晋公随口应道:“自然值得流泪,何必还要等到夕阳西下。”满座都佩服他的敏捷,事情也办得更加妥当。没过几天,任命便发出;还没等到正式落职,他就被贬往南方,这正应了“下泪”的谶语。张尚书镇守蜀地时,承旨彭公乘刚刚行冠礼,想拿自己的文章作为见面礼,请求文鉴大师替他润色修饰。

鉴曰:“请君遇旌麾游寺曰,具襕 郭与文候之,老僧先为持文奉呈,果称爱,始可出拜。盖八座之性靡测。”一日果来,鉴以彭文呈之。公默览殆遍,无一语褒贬,都掷于地。彭公大沮。后将赴阙,临岐托鉴召彭至,语之曰:“向示盛编,心极爱叹,不欲形言者,子方少年,若老夫以一语奖借,必凌忽自惰,故掷地以奉激。他日子之官亦不减老夫,而益清近。留铁缗抄二百道为缣缃之助,勉之。”后果尽然。僧录赞宁有大学,洞古博物,著书数百卷。王元之禹偁、徐骑省铉疑则就而质焉。二公皆拜之。柳仲涂开因曰:“余顷守维扬,郡堂后菜圃才阴雨则青焰夕起,触近则散,何邪”宁曰:“此磷火也。兵战血或牛马血着土,则凝结为此气,虽千载不散。”柳遽拜之,曰:“掘之皆断枪折镞,乃古战地也。”因赠以诗,中有“空门今日见张华”之句。太宗欲知古高僧事,撰《僧史略》十卷进呈,充史馆编修,寿八十四。司天监王处讷推其命孤薄不佳,三命星禽晷禄壬遁,俱无寿贵之处。谓宁曰:“师生时所异者,止得天贵星临门,必有裂土侯王在户否”宁曰:“母氏长谓某曰:‘汝生时卧草,钱文穆王元瓘往临安县拜茔,至门雨作,避于茅檐甚久,迨浣浴襁籍毕,徘徊方去。’”皇祐间,馆中诗笔石昌言、杨休最得唐人风格。余尝携琴访之,一诗见谢尤佳,曰:“郑、卫湮俗耳,正声追不回。谁传《广陵操》,老尽峄阳材。古意为师复,清风寻我来。幽阴竹轩下,重约月明开。”恐遗泯,故录焉。苏子美有《赠秘演师诗》,中有“垂颐孤坐若痴虎,眼吻开合犹光精”之句。人谓与演写真。演颔额方厚,顾视徐缓,喉中舍其声,尝若鼾睡。然其始云“眼吻开合无光精”,演以浓笔涂去“无”字,自改为“犹”字,向子美诟之曰:“吾尚活,岂当曰‘无光精’耶”中又有一联云:“卖药得钱秖沽酒,一饮数斗犹惺惺。”又都抹去。苏曰:“吾之作谁敢点窜耶”演曰:“君之诗出则传四海,吾不能断荤酒为浮图罪人,何堪更为君诗所暴。”子美亦笑而从之。苏子美以奏邸旧有赛神之会,局吏皆鬻积架旧伦以置肴具,岁以为常。惟子美作之,言者图席人以进,制狱锻炼,皆一时之名贤。狱既就,黜,台馆为之一空。子美坐自盗律,削籍窜湖州。后朝廷有哀之之意,因郊赦文中特立一节:“应监主自盗情稍轻者,许刑部理雪。”言者又抨云:“郊赦之敕,先无此项,必挟情曲庇苏舜钦,固以此文舞之。析言破律杀无赦,乞付立法者于理。”竟不遂而死。有《郊禋感事诗》云:“不及鸡竿下坐人”之句,哀哉!钱文僖公若水少时谒陈抟求相骨法,陈戒曰:“过半月请子却来。”钱如期而往,至则邀入山斋地炉中。一老僧拥坏衲瞑目附火于炉旁,钱揖之,其僧开目微应,无遇待之礼,钱颇慊之。三人者嘿坐持久,陈发语问曰:“如何”僧摆头曰:“无此等骨。”既而钱公先起,陈戒之曰:“子三两日却来。”钱曰:“唯。”后如期谒之,抟曰:“吾始见子神观清粹,谓子可学神仙,有升举之分。然见之未精,不敢奉许,特召此僧决之。渠言子无仙骨,但可作贵公卿尔。”钱问曰:“其僧者何人”曰:“麻衣道者。”君谟察公出守福唐时,李泰伯遘自建昌携文迓之。一日,命遘及陈孝廉烈早膳于后圃望海亭,不设樽酒。膳罢,欲起。时方暮春,鬻酒于园,郡人嬉游。藉姬数子时亦寻芳于此,既太守在亭,因敛袖声喏而过。蔡公遂留之,旋命觥具,就以为侑。酒方行,举歌一拍,陈烈者惊惧怖骇,越墙攀木而遁。泰伯即席赋诗云:“七闽山水掌中窥,乘兴登临到落晖。谁在画帘沽酒处,几多鸣橹趁潮归。晴来海色依稀见,醉后乡心积渐微。山鸟不知红粉乐,一声檀板便惊飞。”盖讥其矫之过也。钱子高明逸始由大科知润州,值上元,于因胜寺法堂对设戏幄。庭下方以花砖遍甃,严雅始新,子高饬役徒掘砖埋柱。时长老达观师昙颖者,法辨迅敏,度其气骄难讽,但佯其语曰:“可惜打破八花砖。”钱厌之,谨不敢动。抚人饶餗者,驰辨逞才,素捭阖于都下。熙宁初,免解到阙,因又失意。当朝廷始立青苗,方沮议交上,大丞相闭门不视事之际,生将出关,以诗投相阁,曰:“又还垂翅下烟霄,归指临川去路遥。二亩荒田须卖却,要钱准备纳青苗。”丞相亦以十金赆之。生少与刘史馆相公冲之有素,时刘相馆职知衡州,生假道封下,因谒之。公睹名纸,已蹙额不悦,生趋前亟曰:“某此行有少急干,不可暂缓,行李已出南关。又不敢望旌麾潜过,须一拜见,但乞一饭而去。”

译鉴大师说:“请您等到他遇到旌旗仪仗出游寺院时,准备好襕袍、郭巾,在文章上等候;老僧先替您拿文章呈上去,如果他果然称赞喜爱,您才可以出来拜见。因为这位八座大人的性情难以揣测。”一天,他果然来了,鉴大师把彭乘的文章呈给他。彭公默默看了几乎一遍,没有一句褒贬,便把文章扔在地上。彭乘非常沮丧。后来鉴大师将要赴京,临行时托人召彭乘来,对他说:“先前我给您看的那篇佳作,我心里极其喜爱赞叹;之所以不愿当面说出来,是因为您年纪尚轻,如果我用一句话夸奖鼓励您,您一定会轻视自己而懈怠,所以才把文章扔在地上,以此激励您。将来您的官位不会低于老夫,而且会更加清贵亲近。这里留下铁钱二百道,作为购买缣帛书籍的资助,您要努力。”后来果然全都应验了。僧录赞宁学问宏大,通晓古今,博闻强识,著书数百卷。王禹偁、徐铉遇到疑难,便去向他请教;二人都向他行礼。柳开字仲涂曾说:“我先前镇守维扬时,郡衙后面的菜圃一遇阴雨,傍晚就有青色火焰升起,一靠近便散开,这是什么原因?”赞宁说:“这是磷火。战争中的血,或牛马的血,沾在土上,就会凝结成这种气,即使经过千年也不会消散。”柳开立即向他拜谢,说:“挖掘那里,果然都是断枪折镞,原来是古代的战场。”于是赠诗给他,其中有“空门今日见张华”一句。宋太宗想了解古代高僧的事,赞宁撰写《僧史略》十卷进呈,被充任史馆编修,享年八十四岁。司天监王处讷推算他的命,说命格孤薄而不佳;三命、星禽、晷禄、壬遁等术数,都看不出长寿显贵的迹象。他对赞宁说:“大师出生时的奇异之处,只是有天贵星照临门户;一定是有裂土封侯的王侯来到您家门前吧?”赞宁说:“母亲常对我说:‘你出生时睡在草地上,钱文穆王钱元瓘到临安县拜扫祖墓,走到门口时下起雨来,在茅屋檐下躲了很久;等你洗浴完毕、包裹好,他徘徊了一会儿才离去。’”皇祐年间,馆中的诗人石昌言、杨休最有唐人的风格。我曾带着琴去拜访他们,其中一首答谢诗尤其好,诗说:“郑、卫之音淹没了世俗的耳朵,正声再也追寻不回。谁来传授《广陵操》,峄阳的良材都已经老去。古人的意趣由老师来恢复,清风寻着我而来。幽暗的竹轩之下,重新约定在明月时相会。”恐怕散失,所以记录下来。苏子美有《赠秘演师诗》,其中有“垂颐孤坐若痴虎,眼吻开合犹光精”两句。人们说这首诗把秘演写得很逼真。秘演额头方正厚实,目光转动缓慢,喉中含着声音,常常像在打鼾睡觉。然而诗句原来写作“眼吻开合无光精”,秘演用浓墨涂去“无”字,自己改成“犹”字,还朝苏子美责骂说:“我还活着,怎么能说我‘无光精’呢?”诗中又有一联:“卖药得钱只买酒,一饮数斗仍然清醒。” 这一联也全都涂掉了。苏子美说:“我的作品,谁敢擅自删改?”秘演说:“您的诗一发表就会传遍四海,我不能戒掉荤食和酒,做一个佛门的罪人,怎么能忍受再被您的诗揭露呢?”苏子美也笑着听从了他。苏子美因为奏邸旧有赛神会,局吏都卖掉架上积存的旧物来置办菜肴器具,每年都这样。只有苏子美主持时,有人上言弹劾,说宴席上的人都是参与其中的,要求以此立案审问;被刑讯逼供的,都是当时的名贤。案件办成后,苏子美被贬,台省馆阁也因此空缺。苏子美因按自盗律定罪,被削除名籍,流放湖州。后来朝廷有意怜悯他,便在郊赦诏文中特别列出一条:“凡监主自盗而情节稍轻的,准许刑部审理平反。”言官又弹劾说:“郊赦诏令原来没有这一条,一定是有人徇私曲意庇护苏舜钦,故意借这篇诏文来玩弄法令。分解言辞、破坏法度,罪不可赦,请求交给立法者依法处理。”最终请求没有实现,苏舜钦便去世了。他有《郊禋感事诗》,其中有“不及鸡竿下坐人”一句,真是令人悲哀!钱文僖公钱若水年轻时拜访陈抟,请求看相骨。陈抟告诫他说:“过半个月请您再来。”钱若水按期前往,到了以后,陈抟邀请他进入山中书斋。一个老僧穿着破旧僧衣,闭着眼睛,在炉旁靠火取暖。钱若水向他作揖,那僧人睁眼略微回应,没有以礼相待,钱若水对此很不满意。三个人默默坐了很久,陈抟开口问道:“怎么样?”僧人摇头说:“没有这种骨相。”不久,钱若水先起身,陈抟告诫他说:“过两三天再来。”钱若水答道:“好。”后来他按期前来拜访,陈抟说:“我刚见到您时,见您神情清秀纯粹,以为您可以学习神仙之道,有升举成仙的资质。但当时看得还不够仔细,不敢直接答应您,所以特意召来这位僧人,请他作出判断。他说您没有仙骨,只能做显贵的公卿罢了。”钱若水问:“那位僧人是什么人?”陈抟说:“麻衣道者。”君谟在蔡襄出任福唐太守时,李泰伯李觏从建昌带着文章前来迎接他。一天,蔡襄命李觏和陈孝廉陈烈在后圃望海亭吃早饭,没有设置酒席。吃完饭后,正要起身。当时正值暮春,园中有人卖酒,郡人游玩嬉戏。几名歌姬当时也来这里寻芳,见太守在亭中,便收拢衣袖、低声行礼走过。蔡襄于是把她们留下,随即命人备好酒杯,就让她们作陪。酒刚开始饮,举杯唱了一拍,陈烈却惊恐害怕,越过墙头攀着树木逃走了。李泰伯当席赋诗说:“七闽的山水尽收掌中,乘兴登临直到夕阳西下。谁在画帘下卖酒,多少船桨随着潮水归来。天晴时隐约可见海色,醉后思乡之情渐渐淡薄。” 山中的鸟儿不知道红粉歌姬的欢乐,一声檀板响起便惊飞了。”这是讥讽陈烈矫饰过度。钱子高名明逸最初通过大科考试,任润州知州,正值上元节,便在因胜寺法堂对面设置戏台。庭院下面刚用花砖全部铺砌完,庄严雅致而且焕然一新,钱明逸却命役夫挖砖埋柱。当时长老达观师昙颖,佛法辩才迅疾敏捷,估计钱明逸性情骄傲,难以婉言劝阻,便故意说道:“可惜要打破八花砖。”钱明逸听了不忍,便恭敬地不敢再动。抚人饶餗,奔驰于辩论、逞才之中,平素就在京城施展纵横捭阖。熙宁初年,他免解入京,却又一次失意。朝廷刚开始实行青苗法,反对的意见接连上奏,大丞相闭门不理政务时,饶餗将要出京,作诗投到相府,说:“又要垂下翅膀从云霄下落,回乡指向临川,路途遥远。两亩荒田也必须卖掉,好准备钱缴纳青苗钱。”丞相也拿十金作为路费赠给他。饶餗年轻时同刘史馆相公刘冲之有交情,当时刘相任馆职并知衡州,饶餗取道封州前往,便去拜访他。刘公看见名帖,已经皱眉不悦;饶餗快步上前急忙说:“我这次出行有一点急事,不能暂缓,行李已经出了南关。我又不敢指望您出动仪仗偷偷经过,只求拜见一次,只请您给我一顿饭,我就离开。”

公既闻不肯少留,遂开怀待之。问曰:“途中无阙否”生曰:“并无,惟乏好酒尔。”遂赠佳酝一担。拜别,鞭马遂行,公颇幸其去。至耒阳,密觇其令誉不甚谨,遽谒之曰:“知郡学士甚托致意,有双壶,乃兵厨精酝,仗某携至奉赠,请具书谢之。”其令闻以书为谢,必非诳诈;又幸其以酒令故人送至,其势可持,大喜之。急戒刻木,数顷间,醵金半鍰赆之。瞥然遂去。后数日,刘公得谢酝书方寤,寤已噬脐矣。又一岁,下第出京,庇巨商厚货以免征算,自撰除目一纸,尽宰府两禁及三路巨镇除拜迁移,皆近拟议。凡过关,首谒局吏,坐定,遽曰:“还闻近日差除否”仕人无不愿闻者。曰:“某前数日闻镇院,临出京在某官宅恰见内探,录至遂行,其间宁不少关亲旧者。”闻之,无不愿见。读讫即曰:“下第穷生,弊舟无一物,致烦公吏略赐一检。”其官皆曰:“岂烦如是”言讫拜辞,飘然遂行。凡藉此术下汴、淮,历江海,其关赋仅免二三千缗。苟移其用以济大谋,遂为妙策欤!都尉李文和公虽累世勋忠,尚天姻,而识学优赡,与杨文公为禅悦深交,其法辨与天下禅伯相角。沁园东北滨于池,曰静渊庄,构茅斋,延高僧。遇萧国大长主垂帨之日,设高座,鸣法鼓于宅之法堂,命谷隐、石霜、叶县三大禅者登座演法。时大长主松峦阁设箔观焉。临际宗范,每登座,拈拄杖敲击床机,以示法用。前二师说法竟,其末叶县禅师者机用刚猛,始登座,以拄杖就膝拗折,掷于地,无一语便下。文和笑曰:“老作家手段。”终别,师曰:“都尉亦不得无过。”斯须,萧国召公入箔,怪问曰:“末后长老何故发怒”公雍容对曰:“宗门作用,施设不定,乞无赐讶。”公将薨,治而不乱,自写遗颂曰:“拈下幞头,脱却腰带。若觅生死,问取皮袋。”时膈胃躁热,尼道坚就机问曰:“都尉,众生见劫尽,大火所烧时,切要照管主人翁。”公曰:“大师与我煎一服药来。”尼无语,公曰:“这师姑药也不会煎。”投枕未安而没。吾友契嵩师,熙宁四年没于余杭灵隐山翠微堂。火葬讫,不坏者五物:睛、舌、鼻及耳毫、数珠。时恐厚诬,以烈火重锻,锻之愈坚。嵩之文仅参韩、柳间。治平中,以所著书曰《辅教编》,携诣阙下。大学者若今首揆王相、欧阳诸巨公,皆低簪以礼焉。王仲仪公素为京尹,特上殿以其编进呈。许附教藏,赐号明教大师。嵩童体完洁,至死无犯,火讫,根器不坏,此节可高天下之士。余昔怪其累夕讲谈,音若清磬,未尝少嗄,及终方得其验。嵩字仲灵,藤州人,诗类老杜,杨公济蟠收全集。公济深伏其才,答嵩诗有“千年犹可照吴邦”之句。夏英公镇襄阳,遇大赦,赐酺宴,诏中有“致仕高年,各赐束帛”。时胡大监旦瞽废在襄,英公依诏旨,选精缣十匹赠之。胡得缣,以手扪之,笑曰:“寄语舍人,何寡闻至此!奉还五匹,请检《韩诗外传》及服虔、贾谊诸儒所解‘束帛戋戋,贲于丘园’之义,自可见证。”英公检之,果见三代束帛、束脩之制。若束脩则十挺之脯,其实一束也;若束帛则卷其帛,屈为二端,五匹遂见十端,表王者屈折于隐沦之道也,夏亦少沮。宋齐丘相江南李先主昪及事中主璟二世,皆为右仆射。璟爱其才而知其不正。一日,选景于华林广园,以明妆列侍,召齐丘共宴,试小妓羯鼓。齐丘即席献《羯鼓诗》曰:“巧斫牙床镂紫金,最宜平稳玉槽深。因逢淑景开佳宴,为出花奴奏雅音。掌底轻忄总孤鹊噪,杖头乾快乱蝉吟。开元天子曾如此,今日将军好用心。”又尝献《凤凰台诗》,中有“我欲烹长鲸,四海为鼎镬。我欲罗凤凰,天地为矰缴”之句。皆欲讽其跋扈也,而主终不听。不得意,上表乞归九华,其略云:“千秋载籍,愿为知足之人;九朵峰峦,永作乞骸之客。”主知其诈也,一表许之,赐号九华先生,以青阳一县舆赋给之。怨毁万状。后放归田里,锁之,穴其墙以给膳,遂自经,年七十三。初,上元县一民时疾暴死,心气尚暖,凡三日复苏,乃误勾也。自言至一殿庭间,忽见先主被五木缧械甚严,民大骇,窃问曰:“主何至于斯邪”主曰:“吾为宋齐丘所误,杀和州降者千余人,以冤诉囚此。”主问其民曰:“汝何至斯耶”其民具道误勾之事。主闻其民却得生还,喜且泣曰:“吾仗汝归语嗣君,凡寺观鸣钟当延之令水,吾受苦,惟闻钟则暂休,或能为吾造一钟尤善。”

译刘公听说他不肯稍作停留,便放开胸怀接待他,问道:“路上没有缺少什么吗?”饶餗说:“什么都不缺,只是缺少好酒罢了。”刘公于是送给他一担好酒。饶餗拜别后,立即策马离去,刘公很庆幸他离开得快。饶餗到了耒阳,暗中打听到县令的声誉不太谨慎,便立即去拜访,说:“知郡学士特意托我向您致意,有两壶酒,是兵厨酿造的上等酒,托我带来赠送给您,请您写信致谢。”县令听说要用书信致谢,认为这一定不是欺骗;又庆幸知郡学士让故人送酒来,自己正好可以借此攀附,十分高兴。他急忙命人刻木制成信牌,不一会儿就凑集五百钱作为路费赠给饶餗。饶餗转眼便离开了。几天后,刘公收到县令致谢美酒的书信,才明白过来;明白时已经后悔得来不及了。又过一年,饶餗落第离开京城,依仗大商人的厚重货物来逃避征税,自行写了一张任免官员的名单,把宰府、两制以及三路大镇的任免升迁,全都写得像是即将公布的议案。每次经过关卡,他先拜见主管文书的小吏,坐定后便说:“还听说近日有什么任免吗?”做官的人没有不愿意听的。他说:“我前几天在镇院听到,临出京时恰好在某位官员家中见到内探,记录到这里便离开了,其中难道没有多少涉及亲友的任免吗?”听到这话的人,无不想看那份名单。读完后,他便说:“我是落第的穷书生,破船上没有一样东西,烦请公吏略微赏赐一份验看文书。” 那些官吏都说:“怎么会劳烦到这种程度呢?”说完便拜别,飘然离去。饶餗凭借这种方法,经过汴河、淮河,渡过江海,仅关税一项就免掉了二三千缗。如果把这种办法移用于帮助大计,岂不是妙策吗?都尉李文和公虽然世代有功勋忠节,又是皇室姻亲,但见识学问丰富优长,和杨文公有深厚的禅学交情,他的辩才可以同天下禅师相抗衡。沁园东北靠近池水的地方,有一处名叫静渊庄,建有茅斋,延请高僧。遇到萧国大长主行帨礼的日子,便设置高座,在宅中的法堂敲响法鼓,命谷隐、石霜、叶县三位大禅师登座说法。当时大长主在松峦阁设置帘幕观看。临济宗的规矩,每次登座,便拿起拄杖敲击禅床,以表示施用禅法。前两位大师说法完毕,最后叶县禅师机锋刚猛,刚一登座,就用拄杖抵住膝部折断,扔在地上,一句话也没说便下座。李文和笑道:“真是老练的行家手段。”临别时,叶县禅师说:“都尉也不能说毫无过错。”不一会儿,萧国大长主召李文和进入帘幕,奇怪地问:“最后那位长老为什么发怒?”李文和从容回答:“禅门中的作用和安排并不固定,请您不必惊讶。”李文和将要去世时,料理后事而不乱,亲自写下遗颂:“摘下头巾,脱去腰带。如果想寻找生死的答案,就去问这副皮囊。”当时他膈胃燥热,尼姑道坚借机问道:“都尉,众生看见劫数将尽、大火焚烧一切时,最要紧的是照看主人翁。”李文和说:“大师替我煎一服药来。”尼姑无言以对,李文和说:“这个师姑连药也不会煎。”他刚把头放到枕上,还没有安稳便去世了。我的朋友契嵩禅师在熙宁四年于余杭灵隐山翠微堂去世。火化完毕后,没有烧坏的有五样:眼睛、舌头、鼻子、耳朵上的毫毛以及数珠。当时担心这是过分夸张,便把这些东西放进烈火中重新锻烧,锻烧后反而更加坚硬。契嵩的文章大致可列于韩愈、柳宗元之间。治平年间,他把所著《辅教编》带到京城。大学者如当今的首相王安石、欧阳修等诸位大人,都低下簪笏以礼敬他。王仲仪公一向任京尹,特意上殿把这部书进呈皇帝。契嵩童年时身体完整清洁,直到死都没有犯戒;火化之后,作为人的根器也没有损坏,这种节操足以高出天下士人。我过去奇怪他连续讲说数夜,声音像清越的磬声,从未稍有嘶哑,直到他去世,才知道这件事确有验证。契嵩字仲灵,藤州人,诗歌近似杜甫,杨公济杨蟠收集了他的全集。杨公济非常佩服他的才华,答契嵩的诗中有“千年犹可照吴邦”一句。夏英公镇守襄阳时,遇到大赦,皇帝赐予酺宴,诏书中有“致仕高年,各赐束帛”一句。当时胡大监胡旦双目失明,闲居在襄阳,夏英公依照诏旨,选取精美缣帛十匹赠给他。胡旦得到缣帛,用手摸了摸,笑着说:“请转告舍人,您怎么孤陋寡闻到了这种地步!奉还五匹,请查阅《韩诗外传》以及服虔、贾谊等儒者对‘束帛戋戋,贲于丘园’的解释,自然可以得到证明。”夏英公查阅后,果然看到了三代束帛、束脩的制度。束脩是十挺肉脯,实际上算作一束;束帛则把帛卷起来,弯折为两端,五匹就显为十端,表示王者在隐居者面前屈尊礼贤的道理,夏英公也稍感沮丧。宋齐丘先后辅佐江南李先主李昪和中主李璟两代,都任右仆射。李璟爱惜他的才华,却知道他品行不正。一天,李璟在华林广园游赏,命打扮艳丽的宫女列侍,召宋齐丘共同宴饮,让小妓演奏羯鼓。宋齐丘当席献上《羯鼓诗》:“巧妙雕刻的牙床镶嵌紫金,最宜安稳地承托深深的玉槽。正逢美好景色,举行盛宴;于是让花奴出来演奏雅乐。掌下轻快,像孤鹊鸣叫;杖头干脆利落,如乱蝉吟唱。开元天子曾经这样做,今日将军也很会用心。” 他又曾献上《凤凰台诗》,其中有“我想烹煮长鲸,把四海当作鼎镬;我想罗捕凤凰,把天地当作弓矰缴射之地”两句,都是想讽刺李璟的跋扈,但李璟始终没有听进去。宋齐丘失意后,上表请求归隐九华山,大意说:“千秋典籍流传,我愿做一个知足的人;九座峰峦之间,我永远做一个请求退休的客人。”李璟知道他是在欺诈,却只凭一份奏表便答应了,赐号“九华先生”,并把青阳县一县的舆赋供给他。宋齐丘怨恨诋毁李璟,种种不一。后来李璟放他归田,把他锁在房中,在墙上凿洞供给饭食,宋齐丘于是自缢,享年七十三岁。起初,上元县有一个百姓忽然暴死,但心气还温暖,过了三天又苏醒,原来是阴间误勾了他。那人说自己来到一座殿庭之间,忽然看见先主李昪被五木刑具严密地锁缚着,百姓十分惊骇,偷偷问道:“先主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李昪说:“我被宋齐丘误导,杀了和州投降的一千多人,因为他们含冤申诉,我被囚禁在这里。”李昪又问那百姓:“你为什么来到这里?”百姓把误勾一事详细说了。李昪听说百姓还能回生,既高兴又流泪,说:“我托你回去告诉嗣君,凡寺观鸣钟,都要延长钟声,使水流出;我受苦时,只有听到钟声才会暂时停止,如果能替我铸造一口钟,就更好了。”

民曰:“我下民尔,无缘得见,设见之,胡以为验”主沉虑,曰:“吾在位尝与于阗国交聘,遗吾一瑞玉天王,吾爱之,尝置于髻,受百官朝。一日,如厕忘取义。因感头痛,楚神谓吾曰:‘玉天王置于佛塔或佛体中,则当愈。’吾因独引一匠携于瓦棺寺,凿佛左膝以藏之,香泥自封,无一人知者。汝以此事可验。”又云:“语嗣君,勿信用宋齐丘。”民既还家,辄不敢已,遂乞见主,具白之。果曰:“冥寞何凭”民具以玉天王之事陈之。主亲诣瓦棺,剖佛膝,果得之,感泣恸躄,遂立造一钟于清凉寺,镌其上云:“荐烈祖孝高皇帝脱幽出厄。”以玉像建塔,葬于蒋山。齐丘宠待愈解。张晦之景以古学尚气义,走河朔,与冀州一侠少游。后侠者不轨,事败,景亦连继,捕之甚急,遂改姓名李田,遁窜四海。所至即题曰:“我非东方儿木子也,不是牛耕土田也,欲识我踪迹,一气万物母。”盖景尝撰《河东柳先生集序》,破题曰:“一气,万物之母也”,世尽知之。景所以遍题者,亦欲导于知己。简寂观道士陈履常善奏章,能游神于冥寞。景以李田姓名谒之,求奏一章以决休否,陈许之。一夕,天虚夜清,冠简精恪。自初夜抱章俯伏于露坛,后夜方起,起忽谴之曰:“阴冥之事尔尚欺之,况人间乎吾上及三清,下逮九幽,阅籍无李田者。子以欺阴,固无休征矣。”景终于一散官,寿不五十。陈康肃尧咨知荆南,怜其道穷,为葬于龙山落帽台,碑以表其墓焉。庐在荆江之沲阴,枯桑废田,子孙凋零,尽为渔樵佣估。嗟哉!陆鲁望所谓“莫倚文章庇子孙”。集三十卷行于世。成都无名高僧者,诵《法华经》有功,虽王均、李顺两乱于蜀,亦不敢害。一旦,忽一山童至寺,言:“先生来晨请师诵经,在药市奉候。”至则已在。引入溪岭数重,烟岚中构一跨溪山阁,乃其居也。仆传其语曰:“先生请师且诵经,老病起晚。诵至‘见宝塔品’,愿见报,欲一听。”至此品,报之,果出,野服杖藜,两眉垂肩,但默揖爇香侧听,听罢遂入,不复出。将斋,以藤盘竹箸秫饭一盂,杞菊数瓯,不调盐酪,美若甘露。食讫,仆持衬一鍰,敬施之,曰:“先生寄语,上人远到山舍,不及攀送,遣仆送出路口。”因中途问仆曰:“先生何姓”曰:“姓孙。”曰:“何名”仆于僧掌中书“思邈”二字。僧因大骇,欲再往,仆遽失之。凡山中寻三日,竟迷旧路。归视衬资,乃金钱一百,皆良金也,中五六金,一半尚铁。由兹一膳,身轻无疾。天禧中,已一百五十岁,长游都市,后隐不见。殿中丞程东美守宾州日,侬贼寇宾,因弃城,后得罪编置于郢,纯厚人也。能道守宾日监斩陈崇仪事甚详。自言狄相青正月一日至宾,初六日诘旦,帅旆将起,就坐,擒陈及裨将供奉官,将斩之,捽二人者于庭,谓曰:“二君后事,但请无虑,青一切为置之。”时陈(犯英庙讳)神识荒越,卒无一词。独供奉者慷慨不怖,气貌怡然,叩狄公曰:“某万死无恨,独一事须干台听。以亡母骨榇尚寄州南存留院,二十年不孝未葬,某今得罪既死,乞令烧讫,箧其骨,专谨人驰归;并家书付妻、男,将某骨与亡娘之骨买地一处葬之,则闭目受刀无恨矣。”狄公许之。擒二人者就廊酒食。时晓寒,酒饵冷落,陈但狂号不能食,独供奉者饮啖如平时,谓众兵曰:“吾本一健儿,今日陪奉一崇仪使吃剑,何亏于我乎汝辈努力,无当效我。”索纸笔写家书,一字无误。及至市,先设衾褥,面北正坐,顾持刀者曰:“刃銛利否若一刀不断,我必诉汝于阴府。”言讫刃下。斩讫,大旆遂南矣。潘逍遥阆有诗名,所交游者皆一时豪杰,卢相多逊欲立秦邸,潘预其谋。混迹于讲堂巷,开药肆,刘少逸、鲍少孤二人者为药童,唐巾韦带,气貌爽秀。后太宗登极,秦邸之谋不集。潘有诗曰“不信先生语,刚来帝里游。清宵唐好梦,白日有闲愁”之句。事败,已环多逊宅,斯须将捕于阆。阆觉之,止奔其邻曰:“吾谋逆事彰,吾若就诛,止一身,奈汝并邻皆知吾谋,编窜屠戮者不下数十人。今若匿得吾一身,则脱汝辈数家之祸。然万无搜近之理,所谓弩下逃箭也。吾出门则擒之,汝辈自度宜如何”其邻无可奈何,遂藏于壁。少顷,捕者四集,至则失之矣。朝廷下诸路画影以搜。狱既具,投多逊于崖。已而沸议渐息,阆服僧服髡须,五更持磬,出宜秋门至秦亭,挈檐为箍桶匠,投敌人。

译百姓说:“我只是一个平民,没有机会见到嗣君;即使见到了,又拿什么作为凭证呢?”李昪沉思良久,说:“我在位时曾与于阗国互相聘问,对方送给我一尊瑞玉天王像。我很喜爱它,曾把它放在发髻上,接受百官朝见。一天如厕时忘了取下,后来因此感到头痛,楚神对我说:‘把玉天王放在佛塔或佛像中,病就会痊愈。’于是我独自带着一个工匠到瓦棺寺,在佛像左膝处凿洞把它藏进去,再用香泥封好,没有一个人知道。你把这件事说出来,就可以作为凭证。”他又说:“告诉嗣君,不要相信宋齐丘。”百姓回到家后,不敢停止这件事,于是请求见嗣君,把上述事情全部报告了。嗣君果然说:“幽冥之事有什么凭据?”百姓便把玉天王的事情详细说出。嗣君亲自到瓦棺寺,剖开佛像膝部,果然找到了玉天王,感动哭泣,悲痛得跌倒在地,于是下令在清凉寺铸造一口钟,并在钟上刻道:“荐烈祖孝高皇帝脱幽出厄。”又为玉像建塔,安葬在蒋山。宋齐丘受到的宠信和待遇更加减退。张晦之张景因为崇尚古学、看重气节义理,游走于河朔,和冀州的一名侠士少年交游。后来那名侠士做了违法的事,事情败露,张景也受到牵连,官府急忙捉拿他,于是改名换姓为李田,逃亡四方。他到哪里就题写道:“我不是东方的儿木子,也不是牛耕土田;想要知道我的踪迹,就看一气化生万物的根本。” 盖景曾经撰写《河东柳先生集序》,开篇破题说:“一气,是万物的母体。”世人都知道这件事。盖景之所以到处以此题字,也是想借此引导知己。简寂观道士陈履常擅长奏章,能够神游幽冥。盖景便用“李田”这个姓名去拜见他,请求他替自己写一篇奏章,以判断祸福休咎,陈履常答应了。一天夜里,天空空旷,夜色清明,盖景戴好冠帽,整肃恭敬。从初更开始,他抱着奏章俯伏在露坛上,到后半夜才起身。刚起身,陈履常忽然斥责他说:“阴间的事情你尚且敢欺骗,何况人间呢?我上至三清,下至九幽,查阅了名籍,没有一个叫李田的人。你用欺骗阴间的办法,当然不会有吉祥的征兆了。”盖景最终只做了一个散官,寿命不到五十岁。陈康肃尧咨任荆南知州时,怜悯他困穷无依,便把他葬在龙山落帽台,并立碑标明他的墓地。他的旧居在荆江南岸,那里是枯桑和荒废的田地,子孙也日渐衰落,全都成了渔夫、樵夫、佣工和估客。唉!陆鲁望所说的“不要依靠文章荫庇子孙”,正是如此。《盖景集》三十卷流传于世。成都有一位不知姓名的高僧,因诵读《法华经》有功,即使王均、李顺两次在蜀地作乱,也不敢加害他。有一天,忽然有一个山童来到寺里,说:“先生请法师明早诵经,他将在药市等候。” 到了那里,先生已经在等候。他把僧人带进山溪,越过几重山岭;烟雾山岚中建有一座跨溪的山阁,那就是他的住处。仆人传达他的话说:“先生请法师暂且诵经,他年老多病,起得晚。诵到《见宝塔品》时,希望告知他,他想出来听一听。”诵到这一品时,仆人进去报告,先生果然出来了。他穿着野外服装,拄着藜杖,两道眉毛垂到肩头,只是默默作揖,焚香站在旁边听经。听完便进去,再也没有出来。到了供斋时,仆人用藤盘、竹箸端来一盂黍米饭和几碗枸杞、菊花,没有调以盐和酪,味道却美如甘露。僧人吃完后,仆人拿出一锾作为布施,恭敬地送给他,说:“先生托我转告,上人远道来到山舍,来不及亲自送行,特派我送您到路口。”途中,僧人问仆人:“先生姓什么?”仆人说:“姓孙。”僧人又问:“叫什么名字?”仆人便在僧人的手掌中写下“思邈”两个字。僧人因此大为惊骇,想再回去寻找,仆人却突然不见了。他在山中寻找了三天,最终迷失了原来的道路。回去查看那一锾布施的钱,原来是一百枚金钱,而且都是上等金子,其中五六枚金钱,一半却还是铁的。自从吃过这一顿饭后,他身体轻快,再没有疾病。天禧年间,他已经一百五十岁,常常在都市中游走,后来隐遁不见。殿中丞程东美任宾州知州时,侬贼进犯宾州,他于是弃城而逃,后来获罪,被编置在郢州;他是个纯厚的人。他能够把自己任宾州知州时监斩陈崇仪的事情说得十分详细。他自己说,狄相青在正月初一到达宾州;初六日天刚亮,帅旗将要起行,狄青正在就座,擒获了陈崇仪和一名裨将供奉官,准备斩首。于是把两个人揪到庭中,对他们说:“你们两位的后事,只管不要忧虑,一切由我狄青替你们安排。”当时陈崇仪(名字触犯英庙的名讳)神志昏乱,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有那名供奉官慷慨镇定,毫不害怕,神情安详地叩问狄公:“我即使死一万次也没有遗憾,只是有一件事必须请您转达台阁。我亡母的棺骨还寄存在州城南面的存留院中,二十年来因不孝一直没有安葬。如今我获罪将死,请求您下令将棺木烧掉,把骨骸装入箧中,派可靠的人赶快送回家;并把家书交给妻子和儿子,让他们把我的骨骸和亡母的骨骸买一块地合葬。这样我即使闭眼受刀,也没有遗憾了。”狄公答应了。擒获两人的人到廊下饮酒吃饭。当时天刚亮,天气寒冷,酒食都冷了;陈崇仪只是狂喊,不能进食,只有那名供奉官仍像平时一样饮酒吃饭,对众兵说:“我本来就是一个健壮的士卒,今天陪着一位崇仪使赴死受剑,对我有什么损失呢?你们努力吧,不要像我这样。”他要来纸笔写家书,一个字也没有写错。到了市刑场,先铺设被褥,面向北端正坐下,回头对持刀的人说:“刀锋锋利吗?如果一刀砍不断,我一定到阴府去控告你。” 话说完,刀便落下。斩首完毕,大帅旗于是向南行进。潘逍遥潘阆很有诗名,他交往的都是当时的豪杰。卢相多逊想拥立秦王府的人,潘阆预先参与了这项谋划。他混迹在讲堂巷中,开了一家药铺;刘少逸、鲍少孤两人充当药童,头戴唐巾,身束韦带,气质容貌清俊秀美。后来太宗登上帝位,拥立秦王府的谋划没有成功。潘阆有诗句说:“不信先生的话,偏来京城游。清宵做着唐人的好梦,白天却有无聊的忧愁。”事情败露后,官兵已经包围了卢多逊的住宅,很快就要到潘阆那里逮捕他。潘阆察觉了,停止逃跑,对邻居说:“我谋反的事情已经暴露,如果我被捕处死,只牵连我一人;可是你们和邻居都知道我的谋划,被编管流放、杀戮的人将不下数十家。现在如果能把我一个人藏起来,就可以免除你们几家的灾祸。不过,他们绝不会想到搜查这么近的地方,这就叫作在弩箭射出时逃脱箭下。我一出门就会被擒,你们自己想想应该怎么办。”邻居无可奈何,于是把他藏在墙壁中。不一会儿,捕吏从四面赶来,到了那里却已经找不到他了。朝廷下令各路按照画像搜捕。案件审理完毕后,把卢多逊投弃到崖州。不久,沸腾的议论渐渐平息,潘阆穿上僧衣,剃去胡须,五更时拿着磬,出了宜秋门,到了秦亭,挽起屋檐下的物件伪装成箍桶匠,投奔敌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阮思道为秦理掾,阴认之,遂呼至庭,俾葺故桶。阮提钱三鍰,明示于阆,大掷于案,乘马遂出。阆谕其意,提金直入于室,因匿焉。既归,责阍者曰:“案上三鍰及桶匠安在”皆曰:“不知。”遂痛杖阍者,令捕之。阆恨之,遍寻于市,数日不得其踪。阮后徐讽秦帅曹武惠彬曰:“朝廷捕潘阆甚急,闻阆亦豪迈之士,窜伏既久,欲逭死地,稍裂网他逸,则何所不至。公,大臣也,可奏朝廷少宽捕典,或聊以一小官召出,亦羁縻之一端也。”帅然之,遂削奏,太宗以四门助教招之,因遂出。阆有清才,尝作《忆余杭》一阕,曰:“长忆西湖,尽日凭阑楼上望,三三两两钓鱼舟,岛屿正清秋。笛声依约芦花里,白鸟几行忽惊起。别来闲想整渔竿,思入水云寒。”钱希白爱之,自写于玉堂后壁。蜀先主开建初,赐道士杜光庭为广德先生、户部侍郎、蔡国公。时蜀难方平,犹恶盗贼,犯者赃无多少皆斩。是岁蜀饥,有三盗糠者止得数斗,引至庭覆谳。会光庭方论道于广殿。视三囚殆亦侧隐,谓杜曰:“兹事如何”亦冀其一言见救。而杜卒无一语,但唯唯而已。势不得已,遂斩之。杜归旧宫道院,三无首者立于旁,哭诉曰:“公杀我也。蜀主问公,意欲见救,忍不以一言活我。今冥路无归,将其奈何”杜悔责惭痛,辟谷一年,修九幽脱厄科仪以拔之,其魂岁余方去。光庭越州人,博学有文章,在唐为麟德殿供奉,有经纶才,唐室欲相之。韩熙载字叔言,事江南三主,时谓之神仙中人。风彩照物,每纵辔春城秋苑,人皆随观。谈笑则听者忘倦。审音能舞。善八分及画笔皆冠绝。简介不屈,举朝未尝拜一人。每献替,多嘉纳,吉凶仪制不如式者,随事稽正,制诰典雅,有元和之风。屡欲相之,为宋齐丘深忌,终不进用。陈觉以福州之败,齐丘庇之,特赦不诛。熙载上疏廷争,必请置法。齐丘益怒,诬以纵酒少检,贬和州司马。其实平生不饮,璟觉其谮,非久召还。年六十九,拜中书侍郎,卒。煜尝恨不得熙载为相,赠平章事, 谥文靖。严仆射续以位高寡学,为时所鄙。又江文蔚尝作《蟹赋》讥续,略曰:“外视多足,中无寸肠。”又有“口有雌黄,每失途于相沫;胸中戈甲,尝聚众以横行”之句。续深赧之,强自激昂。以熙载有才名,固请撰其父神道碑,欲苟称誉取信于人。以珍货几万缗,仍辍未胜衣一歌鬟质冠洞房者,为濡毫之赠,意其获盼,必可深讽。熙载纳赠受姬,遂纳其请。文既成,但叙谱裔品秩及薨葬褒赠之典而已,无点墨道及续之事业者。续嫌之,封还,尚冀其改窜。熙载亟以向所赠及歌姬悉还之,临登车,止写一阕于泥金双带,曰:“风柳摇摇无定枝,杨台云雨梦中归。他年蓬岛音尘断,留取樽前旧舞衣。”李丞相沆有长者誉。一世仆逋宅金数十千,忽一夕遁去。有女将十岁,美姿格,自写一券系于带,愿卖于宅以偿焉。丞相大恻之,祝夫人曰:“愿如己子育于室,训教妇德,俟长成求偶嫁之。止请夫人亲结缡,以主其婚,然而务在明洁。”夫人如所诲。及笄,择一婿亦颇良,具奁币归之,女范果坚白。其二亲后归旧京闻之,沦感心骨。丞相病,夫妇刲股为羹馈之,至薨,衰绖三年。熙宁丙辰岁,交贼寇邕,郡倅唐著作子正尽室遇害。唐桂州人,治平中赴京调举,至全州,中途欲僦一仆,得一肩夫,乃游袁州日所役旧奴也。挈重担,劲若健羽,虽鞭马疾追,长先百步之外。恐他逸,遂遣之。其仆当日全州行至唐州,凡二千七百余里,日午已到,留书祝驿吏曰:“候桂州唐秀才至,即付之。”君后月余方到。唐下马于驿,驿吏前曰:“君非桂州唐秀才否一月前,有人留一书在此。”因出示之。

译阮思道任秦王府理掾,暗中认出了他,便把他叫到庭中,让他修补旧桶。阮思道拿出三锾钱,明摆在潘阆面前,又把钱大把扔在案上,骑马便出去了。潘阆明白了他的意思,拿着金钱直接进屋,于是藏了起来。阮思道回来后,责问守门人:“案上的三锾钱和那个箍桶匠在哪里?”众人都说:“不知道。”阮思道便狠狠杖打守门人,命令他们去追捕。潘阆对此十分怨恨,在市中到处寻找阮思道,几天都没有找到。阮思道后来慢慢劝说秦帅曹武惠彬:“朝廷急切地追捕潘阆,听说潘阆也是豪迈之士。他逃亡藏匿已久,想要逃脱死罪;如果稍微撕开罗网让他逃走,那么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您是大臣,可以上奏朝廷稍稍放宽追捕的法令,或者姑且以一个小官召他出来,这也是羁縻他的一种办法。”曹武惠彬认为有理,便起草奏章上奏。太宗用四门助教的职位招抚潘阆,他于是出来了。潘阆有清俊的才华,曾作《忆余杭》一阕:“长久记得西湖,整天倚着楼上栏杆远望;三三两两的钓鱼船,停在清秋中的岛屿旁。笛声隐约从芦花深处传来,几行白鸟忽然受惊飞起。分别以来,闲暇时想整理渔竿,思绪仿佛进入寒冷的水云之间。”钱希白喜爱这首词,亲自写在玉堂后壁。蜀先主开建初年,赐道士杜光庭为广德先生、户部侍郎、蔡国公。当时蜀地的战乱刚刚平定,仍然痛恨盗贼;凡是犯罪的人,无论赃物多少,一律斩首。这一年蜀地发生饥荒,有三个盗窃糠的人,只偷得几斗糠,仍被带到公堂上复审。正好杜光庭正在大殿上谈论道教。三名囚犯的处境使他也感到怜悯,便问杜光庭:“这件事怎么办?”也希望杜光庭说一句话来救他们。然而杜光庭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连声应答而已。形势实在无可奈何,三人最终被斩首。杜光庭回到原来的宫观道院,三个没有头的鬼魂站在旁边,哭诉说:“是您杀了我们。蜀主问您的意见,本来是想看您能不能救我们,您怎么忍心不说一句话让我们活下来?如今我们在阴间无路可归,这可怎么办?”杜光庭悔恨、自责、惭愧而痛苦,于是辟谷一年,修习九幽脱厄科仪来超拔他们;一年多以后,他们的魂魄才离去。杜光庭是越州人,博学而有文章,在唐代任麟德殿供奉,具有经邦治国的才干,唐室曾想任命他为宰相。韩熙载字叔言,侍奉江南三位君主,当时人称他是神仙中人。他的风采光照万物,每当骑马在春日城中、秋日苑囿里纵马驰行,人们都跟随观看。他谈笑时,听的人会忘记疲倦。他精通审音,也能歌舞。擅长八分书和绘画,技艺都冠绝一时。他性情简率而不屈服,满朝官员中从未向任何一人下拜。每当提出补救政事的意见,君主多半嘉许采纳;凡吉凶礼仪制度不合规式的,他都随事考核订正;所撰制诰典雅,有元和年间的风格。君主多次想任命他为宰相,却深受宋齐丘嫉恨,始终没有得到任用。陈觉因福州战败,宋齐丘庇护他,特意赦免了他的死罪。韩熙载上疏在朝廷上争辩,坚决请求依法处置。宋齐丘更加愤怒,诬陷他纵酒失检,于是将他贬为和州司马。其实韩熙载平生并不饮酒,李璟察觉到这是诬陷,没有多久就把他召回。六十九岁时,他被授为中书侍郎,后来去世。李煜曾经遗憾没有让韩熙载担任宰相,追赠他为平章事,谥号文靖。严仆射严续因为地位高而学问少,被当时人鄙视。江文蔚曾作《蟹赋》讥讽严续,大意说:“从外表看脚很多,里面却没有一寸肠子。”又有“嘴里含着雌黄,每每在相互涂改中迷失;胸中藏着戈甲,常常聚集众人横行”的句子。严续深感羞惭,勉强振作自己。因为韩熙载有才名,他便坚持请韩熙载为自己的父亲撰写神道碑,想借韩熙载的文章取得声誉,让世人相信自己。他拿出价值近万缗的珍宝,又把一个还没有长到能穿衣服的歌姬,连同她的冠饰送入内室,作为润笔礼物;他以为这样博得韩熙载的欢心,就一定可以在碑文中得到充分的赞誉。韩熙载接受了礼物和歌姬,于是答应了他的请求。文章写成后,只叙述了家谱世系、官品秩级以及死葬和褒赠的典制,除此以外没有一字提到严续的功业。严续对此不满,把文章封好退还,还希望韩熙载替他改写增删。韩熙载立即把先前所赠的钱物和歌姬全部退还给他;临上车时,只在泥金双带上写了一阕词:“风中的杨柳摇摇摆摆,没有固定的枝条;杨台上的云雨,只能在梦中归来。” “多年以后,蓬莱仙岛的音讯断绝,只留下酒樽前从前的舞衣。”李丞相李沆有仁厚长者的声誉。有一户人家的仆人拖欠了宅主数十千钱,忽然在一天夜里逃走了。仆人有一个将近十岁的女儿,姿态容貌很美,她亲自写了一张契券系在腰带上,愿意把自己卖给宅主来偿还债务。丞相非常怜悯她,嘱咐夫人说:“希望像养自己的女儿一样把她养在家里,教导她妇人的德行;等她长大后,为她寻找配偶,把她嫁出去。只请求夫人亲自为她结缡,主持这桩婚事,但一定要办得清白。”夫人按照他的教诲去做。等到她到了笄年,选中的女婿也相当贤良,便准备嫁妆钱帛送她出嫁;这个女子的品行果然坚贞纯洁。她的父母后来回到旧都,听说此事,感动得深入心骨。丞相生病时,夫妇二人割取大腿肉煮成羹汤送给他;丞相去世后,他们服丧守制三年。熙宁丙辰年,交趾贼寇进犯邕州,郡倅唐著作子正全家遇害。唐子正是桂州人,治平年间赴京参加调选考试,走到全州时,途中想雇一个仆人,得到一个挑夫,原来是他在袁州任职时役使过的旧奴。那挑夫挑着沉重的担子,健劲得像强壮的鸟;即使唐子正鞭打马匹疾驰追赶,他也总是领先一百步以外。唐子正担心他逃走,便把他放走了。这个仆人当天从全州走到唐州,总共二千七百多里,中午已经到达,留下书信嘱咐驿吏说:“等桂州唐秀才到了,就把这封信交给他。” 唐子正过了一个多月才到达。唐子正下马来到驿站,驿吏上前说:“您不是桂州唐秀才吗?一个月以前,有人把一封信留在这里。”于是拿出来给他看。

书面云:“吴桂州唐秀才,归真子谨封。”唐曰:“吾岂识归真子邪”因启封,惟一诗,曰:“袁山相见又之全,不遇先生道未缘。大抵有心求富贵,到头无分学神仙。箧中灵药宜频施,鼎内丹砂莫妄传。待得角龙为燕会,好来黄壁卧林泉。”唐得之颇怪,因请其形貌,乃全州黜仆也,留书之日,即全州所遣之日,始悟神仙人。宝诗于箧,遇好事者则出之。及遇害,当丙辰,正合诗中谓“角龙”也。江南徐知谔为润州节度使温之少子也,美姿度,喜畜奇玩。蛮商得一凤头,乃飞禽之枯骨也,彩翠夺目,朱冠绀毛,金嘴如生,正类大雄鸡,广五寸,其脑平正,可为枕,谔偿钱五十万。又得画牛一轴,昼则啮草栏外,夜则归卧栏中。谔献后主煜,煜持贡阙下。太宗张后苑以示群臣,俱无知者。惟僧录赞宁曰:“南倭(乌和反)海水或减,则滩碛微露,倭人拾方诸蚌,胎中有余泪数滴者,得之和色著物,则昼隐而夜显。沃焦山时或风挠飘击,忽有石落海岸,得之滴水磨色染物,则昼显而夜晦。”诸学士皆以为无稽,宁曰:“见张骞《海外异记》。”后杜镐检《三馆书目》,果见于六朝旧本书中载之。真宗深念稼穑,闻占城稻耐旱、西天绿豆子多而粒大,各遣使以珍货求其种。占城得种二十石,至今在处播之。西天中印土得绿豆种二石,不知今之绿豆是否始植于后苑,秋成日宣近臣尝之,仍赐占稻及西天绿豆御诗。祥符已前,中贵人尽带将仕郎阶。若太尉秦翰者,左榼之名将,累立战功,始以将仕郎内侍省内府承局,今则不问。翰后建彰国军节。初,申国长公主为尼,掖庭嫔御随出家三十余人,诏两禁送于寺,赐斋馔。传宣各令作诗送,惟陈文僖公彭年诗尚有记者,云:“尽出花钿散宝津,云鬟初剪向残春。因惊风烛难留世,遂作池莲不染身。贝叶乍翻疑轴锦,焚声才学误梁尘。从兹艳质归空后,湘浦应无解佩人。”或云作诗之说恐非。好事者能于《鹧鸪天曲》声歌之。明州天台教主礼法师,高僧也。聚徒四百众,以《往生净土诀》劝众修行。晚结十僧,修三年忏,烧身为约。杨大年慕其道,三以书留之,云:“亿闻我师比修千日之忏,将舍四大之躯,结净土之十僧,生乐邦之九品。窃曾具恳,冀徇群情,乞往世以为期,广传道而兴利。愿希垂诺,冀获瞻风。”后礼师终不诺。又贻书杭州天竺式忏主,托渡江留之:“亿再拜。昨为明州礼教主宏发愿心,精修忏法,结十人之净侣,约三载之近期,决取乐国之往生,并付火光之正受。载怀景重,窃欲劝留。诚以天台大教之宗师,海国群伦之归向,传演秘筌之学,增延慧命之期。冀其住世之悠长,广作有情之饶益,遂形恳请,罄叙诚言,得其报音,确乎不夺。虑丧人天之眼目,孰为像季之津梁忏主大师同禀哲师,兼化本国,可愿涉钱塘之巨浪,造鄞水之净居。善说无穷,宜伸于理夺;真机相契,须仗于神交。”是年诞节,恳永兴寇相国荐紫服以留之。时马副枢知节请大年撰其父全乂神道碑,润笔一物不受,止求荐一师号。马枢奏:“臣以杨某为先臣撰碑,况词臣润笔,国之常规,乞降圣旨,俾受臣所赠。”真宗召大年问之,因得以其事为奏。真宗深加叹重,谓大年曰:“但传朕意,留之住世,若师号朕与之,润笔卿宜无让。”遂赐号法智大师,住世七年方入灭。杨希白碑其贤于塔。向大资敏中祥符四年十月为东岳奉册使,奏:“奉册前十日,雨雪日甚,至十一月五日诣本庙奉册,忽至景气晴和,宛若春意。”又得兖州状称:“据黄现铺人员夏兴状,今月四日将兵巡至马岭,见五人各服黄、紫衣,执幡。盖兴等恐是册使,向前迎接,忽然气雾渐起,即不见。”又得天贶观道士孙守一状:“册使诣本殿烧香毕,有皂鹤两只至殿,盘旋飞翥甚久。”词臣各进颂。欧公撰石曼卿墓表,苏子美书,邵餗篆额。山东诗僧秘演力干,屡督欧俾速撰。文方成,演以庚二两置食于相蓝南食殿。砻讫,白欧公写名之日为具,召馆阁诸公观子美书。

书毕,演大喜曰:“吾死足矣。”饮散,欧、苏嘱演曰:“镌讫,且未得打。”竟以词翰之妙,演不能却。欧公忽定力院见之,问寺僧曰:“何得”僧曰:“半千买得。”欧怒,回诟演曰:“吾之文反与庸人半千鬻之,何无识之甚!”演滑稽特精,徐语公曰:“学士已多他三百八十三矣。”欧愈怒曰:“是何”演曰:“公岂不记作省元时,庸人竞摹新赋,叫于通衢,复更名呼云‘两文来买欧阳省元赋’,今一碑五百,价已多矣。”欧因解颐。徐又语欧曰:“吾友曼卿不幸早世,固欲得君之文张其名,与日星相磨;而又穷民售之,颇济其乏,岂非利乎”公但笑而无说。

译信封上写着:“吴桂州唐秀才,归真子谨封。” 唐子正说:“我哪里认识什么归真子呢?”于是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首诗:“在袁山相见,又到了全州;没有遇到先生,只是与道缘未到。大概是有心追求富贵,到头来却没有缘分学成神仙。箱中的灵药应当经常施舍,鼎中的丹砂不要随意传授。等到角龙成为宴会之宾,再来黄壁山躺卧在林泉之间。”唐子正得到这首诗后十分惊异,于是询问那人的相貌,才知道原来就是全州被斥退的仆人。留下书信的那天,正是唐子正在全州放走他的日子;唐子正这才悟到他是神仙中人。他把这首诗珍藏在箱中,遇到好事之人便拿出来给他们看。到他遇害时,正是丙辰年,恰好与诗中所说的“角龙”相合。江南徐知谔是润州节度使徐温的小儿子,仪表俊美,喜欢收藏奇异玩物。有个蛮商得到一个凤头,原来是一种飞禽的枯骨,色彩翠丽夺目,红色的冠、深青色的毛、金色的嘴都像活的一样,正像一只大公鸡,宽五寸;它的脑部平正,可以做枕头。徐知谔用五十万钱买下了它。又得到一幅画牛,白天牛在栏外啃草,夜里回到栏中躺卧。徐知谔把它献给后主李煜,李煜又把它带到宫阙下进贡。太宗张挂在后苑给群臣看,众人都不知道其中的奥妙。只有僧录赞宁说:“南倭(‘乌’字反切)海水有时退落,滩地沙洲稍微露出,倭人拾取方诸蚌;蚌胎中有余泪数滴的,取出后调和颜色涂在物体上,白天就隐去,夜晚才显现。沃焦山有时被风吹动、飘击,忽然有石头落到海岸;取得这种石头后,滴水研磨它的颜色,用来染物,白天显现,夜晚就变暗。各位学士都认为这是无稽之谈,赞宁说:“我见过张骞的《海外异记》。”后来杜镐查检《三馆书目》,果然在六朝旧本书中看到了这件事的记载。真宗十分关心农事,听说占城稻耐旱、西天的绿豆种子多而且颗粒大,便分别派遣使者携带珍贵货物去求取种子。占城送来稻种二十石,直到今天各地仍在播种。西天中印度得到绿豆种子二石,不知道今天的绿豆是不是从那时开始在后苑种植的。秋收时,真宗命近臣品尝,又赐给他们占城稻和西天绿豆,并题写御诗。祥符年以前,中贵人全都兼带将仕郎的品阶。像太尉秦翰这样的左榼名将,多次建立战功,起初也只是以将仕郎、内侍省内府承局起家;如今则不再按这个规矩。秦翰后来建立彰国军节度。起初,申国长公主出家为尼,掖庭嫔妃三十多人也跟随出家。诏令两禁把她们送到寺院,并赐给斋饭。传宣命令各人作诗送行,只有陈文僖公彭年的诗还有记载,诗说:“全都走出宫门,花钿散落在宝津;云鬓刚刚剪去,面向残春。因而惊觉风中残烛难以长存,便成为池中莲花,不染尘身。贝叶经书刚刚翻动,仿佛是展开的锦轴;诵经声刚学会,却误惊了梁上的尘土。从此艳丽的姿容归于空寂之后,湘水之滨应当再没有能够解下玉佩相赠的人了。”有人说,作诗送行这件事恐怕并不真实。好事者能够按《鹧鸪天曲》的曲调把它唱出来。明州天台教主礼法师,是一位高僧。他聚集四百名徒众,以《往生净土诀》劝导大家修行。晚年召集十名僧人,修习三年忏法,并约定焚烧自身。杨大年仰慕他的道行,三次写信挽留他,说:“我听说大师近来修习千日忏法,将要舍弃四大构成的身体,结成十位修净土的僧侣,往生乐邦九品净土。我曾经诚恳地具文请求,希望您顺从众人的心愿,把往生的时间推迟,广泛传播佛法而兴利益。希望您能答应,盼望有幸瞻仰您的风范。”后来礼法师始终没有答应。杨大年又写信给杭州天竺寺主持修式忏的法师,托他渡江挽留礼法师:“杨亿再拜。昨天我替明州礼教主宏发愿心,精勤修习忏法,结交十位清净道友,约定三年作为期限,决定求取往生净土,并以火光三昧为正受。我一直怀着敬重之情,私下想劝他留下。实在因为他是天台大教的宗师,是海内众人的归依方向,是传演秘密法门的学者,能够延续慧命的期限。希望他长久住世,广泛利益有情众生,所以写下恳切请求,把诚意全部叙述出来;后来得到他的回音,确实不肯改变决定。我担心失去人间和天上的眼目,那么谁来充当末法时代的津梁呢?忏主大师与您同受那位贤哲法师的教诲,又共同教化本国,您难道愿意渡过钱塘江的巨浪,前往鄞水边的清净居所吗?无穷的善说,应当在义理争辩中得到发挥;真正的机缘彼此契合,还须依靠精神上的交往。”这一年皇帝诞辰,杨大年恳请永兴军寇相国推荐赐给紫衣,以挽留礼法师。当时马副枢马知节请杨大年为他的父亲马全乂撰写神道碑,所送润笔之礼一件也不接受,只请求推荐一个师号。马知节上奏说:“臣请杨某为先父撰写碑文,何况词臣接受润笔是国家常规,请降下圣旨,使他接受臣所赠的礼物。”真宗召见杨大年询问此事,杨大年便趁机把挽留礼法师的事情奏报上去。真宗深深赞叹并重视此事,对杨大年说:“只管传达我的意思,留他住世;如果要给他师号,朕可以赐给他;至于润笔礼,你不必推辞。”于是赐礼法师为法智大师,他又住世七年才入灭。杨希白在塔旁碑记了他的贤德。向大资向敏中在祥符四年十月任东岳奉册使时上奏:“奉册前十天,雨雪十分猛烈;到了十一月五日到本庙奉册时,天气忽然晴朗温和,宛如春天。”又收到兖州的文书说:“据黄现铺人员夏兴的报告,本月四日率兵巡逻到马岭,看见五个人,都穿着黄、紫色衣服,手持旗幡。夏兴等人以为他们恐怕是奉册使,便上前迎接;忽然间雾气渐渐升起,那些人随即不见了。”又收到天贶观道士孙守一的报告:“奉册使到本殿烧香完毕后,有两只黑鹤来到殿上,盘旋飞舞了很久。”词臣们各自进献颂诗。欧阳修撰写石曼卿的墓表,苏子美书写碑文,邵餗篆刻碑额。山东诗僧秘演极力催促,多次督促欧阳修赶快撰写。文章刚写成,秘演便拿两只庚二置办食物,在相国寺南面的食殿设宴。碑石磨好后,他请欧阳修指定写碑名的日期,并邀请馆阁诸公来观看苏子美书写。书写完毕,秘演非常高兴地说:“我就是现在死了也满足了。” 酒宴散后,欧阳修、苏舜钦嘱咐秘演说:“碑刻好以后,暂且不要敲击拓印。”但秘演最终因为两人的文辞书法实在精妙,无法拒绝。欧阳修忽然在定力院看见了碑,便问寺僧:“这是怎么得到的?”寺僧说:“花了五百钱买来的。”欧阳修大怒,回头责骂秘演说:“我的文章竟然只卖给庸人五百钱,你怎么糊涂到这种程度!”秘演特别善于诙谐,慢慢对欧阳修说:“学士已经多得三百八十三钱了。”欧阳修更加生气,说:“这是什么意思?”秘演说:“您难道不记得您考中省元时,庸人们争相摹写您的新赋,在大街上叫卖,又改名叫作‘两文钱买欧阳省元赋’吗?如今一块碑卖五百钱,价格已经增加很多了。”欧阳修于是笑了起来。秘演又慢慢对欧阳修说:“我的朋友石曼卿不幸早逝,本来就想得到您的文章来彰显他的声名,使之与日月星辰相辉映;如今又让贫困的人拿去出售,多少能救济他们的困乏,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欧阳修只是笑,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