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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丹子
叙《燕丹子》三篇,世无传本,惟见《永乐大典》。纪相国昀既录入《四库书》子部小说类存目中,乃以抄本见付。阅十数年,检授家郎中冯翼,刊入《问经堂丛书》。及官安德,乃采唐宋传注所引此收之文,因故章孝廉旧稿,与洪明经颐煊校订讹舛,以篇为卷,复唐、宋志三卷之旧,重加刊刻云。《燕丹子》之着录,始自《隋经籍志》,盖本阮氏《七录》。然裴骃注《史记》,引刘向《别录》云:“督亢,膏腴之地。”司马贞《索隐》引刘向云:“丹,燕王憙之太子。”则刘向《七略》有此书,不可以《艺文志》不载而疑其后出。《艺文志》法家有《燕十事》十篇,杂家有《荆轲论》五篇,据注言司马相如等论荆轲事,则俱非《燕丹子》也。古之爱士者,率有此书。由身没之后,宾客纪录遗事,报其知遇,如《管》、《晏》、《吕氏春秋》,皆不必其人自着。则此书题燕太子丹撰者,《旧唐书》之诬,亦不得以此疑其讹也。其书长于叙事,娴于词令,审是先秦古书,亦略与《左氏》、《国策》相似,学在从横、小说两家之间。且多古字古义,云“太子剑袂”,以“剑”为“敛”也。“毕事于前”,《国策》作“毕使”,“??”,古文“使”,亦“事”字,见《说文》、《汗简》也。“右手椹其胸”,盖借“椹”为“戡”,《说文》戡,刺也。《史记》索隐引徐广云:“一作抗。”“抗”,又“抌”字之误,《说文》深击也。《史记》及《玉篇》“椹”从手,误矣。“拔匕首擿之”,《说文》以擿为投,《玉篇》掷同擿,又作捿,古假借字也。《国策》、《史记》取此为文,削其乌头白、马生角及乞听琴之事,而增徐夫人匕首、夏无且药囊,足证此书作在史迁、刘向之前。或以为后人割裂诸书,杂缀成之,未必然也。章孝廉所揖,未及马总《意林》,又为补证数条。此书宋时多有其本,考《枫窗小录》云:“余家所藏《燕丹子》一序甚奇。”按其序亦空无故实,不知谁作,不复录入此卷。自明中叶后,遂以亡逸。故吴管、程荣、胡文焕诸人刊丛书,俱未及此。嘉庆十一年正月望后四日,阳湖孙星衍撰于安德使署之平津馆。燕丹子卷上燕太子丹质于秦,秦王遇之无礼,不得意,欲求归。秦王不听,谬言曰令乌白头、马生角,乃可许耳。丹仰天叹,乌即白头,马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为机发之桥,欲陷丹。丹过之,桥为不发。夜到关,关门未开。丹为鸡鸣,众鸡皆鸣,遂得逃归。深怨于秦,求欲复之。奉养勇士,无所不至。丹与其傅曲武书,曰:「丹不肖,生于僻陋之国,长于不毛之地,未尝得睹君子雅训、达人之道也。然鄙意欲有所陈,幸傅垂览之。丹闻丈夫所耻,耻受辱以生于世也;贞女所羞,羞见劫以亏其节也。故有刎喉不顾、据鼎不避者,斯岂乐死而忘生哉?其心有所守也。今秦王反戾天常,虎狼其行,遇丹无礼,为诸侯最。丹每念之,痛入骨髓。计燕国之众不能敌之,旷年相守,力固不足。欲收天下之勇士,集海内之英雄,破国空藏,以奉养之,重币甘辞以市于秦。秦贪我赂,而信我辞,则一剑之任,可当百万之师;须臾之间,可解丹万世之耻。若其不然,令丹生无面目于天下,死怀恨于九泉。必令诸侯无以为叹,易水之北,未知谁有。此盖亦子大夫之耻也。谨遣书,愿熟思之。」曲武报书曰:「臣闻快于意者亏于行,甘于心者伤于性。今太子欲灭悁悁之耻,除久久之恨,此实臣所当麋躯碎首而不避也。私以为:智者不冀侥幸以要功,明者不苟从志以顺心。事必成然后举,身必安而后行。故发无失举之尤,动无蹉跌之愧也。太子贵匹夫之勇,信一剑之任,而欲望功,臣以为疏。臣愿合从于楚,并势于赵,连衡于韩、魏,然后图秦,秦可破也。且韩、魏与秦,外亲内疏。若有倡兵,楚乃来应,韩、魏必从,其势可见。今臣计从,太子之耻除,愚鄙之累解矣。太子虑之。」太子得书,不说,召曲武而问之。武曰:「臣以为太子行臣言,则易水之北永无秦忧,四邻诸侯必有求我者矣。」太子曰:「此引日缦缦,心不能须也!」曲武曰:「臣为太子计熟矣。夫有秦,疾不如徐,走不如坐。今合楚、赵,并韩、魏,虽引岁月,其事必成。臣以为良。」太子睡卧不听。曲武曰:「臣不能为太子计。臣所知田光,其人深中有谋。愿令见太子。」太子曰:「敬诺!」燕丹子卷中
译《燕丹子》叙 《燕丹子》共三篇,世间没有流传的刻本,只在《永乐大典》中见到。纪昀相国已经把它抄录收入《四库书》子部小说类存目中,于是将抄本交给我。我阅览了十多年后,查阅并交给家郎中冯翼,刊入《问经堂丛书》。后来我任官安德,便采集唐、宋传注所引用的本书文字,依据故友章孝廉的旧稿,又同洪明经颐煊校订其中的讹误,以篇为卷,恢复唐、宋史志所记三卷的旧制,重新加以刊刻。《燕丹子》被著录,开始见于《隋经籍志》,大概本于阮氏《七录》。然而裴骃注《史记》时,引用刘向《别录》说:“督亢,是土地肥沃的地方。”司马贞《索隐》引用刘向的话说:“丹,是燕王憙的太子。”那么刘向的《七略》中已有这部书,不能因为《艺文志》没有著录,就怀疑它是后出的。《艺文志》中法家有《燕十事》十篇,杂家有《荆轲论》五篇,按照注文所说,是司马相如等人论述荆轲的事,因此都不是《燕丹子》。古代爱惜士人的人,大多有这类书。士人死后,宾客记录他的遗事,以报答他生前的知遇之恩,如《管》《晏》《吕氏春秋》等,并不一定是本人亲自撰写的。因此,这部书题作燕太子丹撰写,是《旧唐书》的讹误,也不能因此怀疑本书记载有误。这部书长于叙事,熟悉辞令;如果确实是先秦古书,那么大体也同《左氏》《国策》相似,学术内容处在纵横家与小说家两类之间。而且书中有许多古字古义,如说“太子剑袂”,是把“剑”当作“敛”字使用。“毕事于前”,《国策》作“毕使”,“??”,古文中的“使”也是“事”字,这一点见于《说文》《汗简》。“右手椹其胸”,大概是借“椹”作“戡”字,《说文》说“戡”就是刺。《史记索隐》引用徐广的话说:“一本作‘抗’。”“抗”又是“抌”字的错误,《说文》说“抌”是深击。《史记》和《玉篇》把“椹”写作从手旁,是错误的。“拔匕首擿之”,《说文》把“擿”解释为投,《玉篇》说“掷”同“擿”,又写作“捿”,这是古代的假借字。《国策》《史记》取用本书文字作为文章,删去了乌鸦变白头、马生角以及请求听琴的故事,却增加了徐夫人的匕首、夏无且的药囊,这足以证明本书写成在司马迁、刘向之前。有人认为这是后人割裂各书、杂糅编成的,未必如此。章孝廉所辑录的材料,没有涉及马总《意林》,这里又补充考证数条。这部书在宋代有很多版本。考察《枫窗小录》说:“我家所收藏的《燕丹子》有一篇序,十分奇特。”按照来看,那篇序也空泛而没有事实根据,不知道是谁写的,所以不再收入这一卷。自明代中叶以后,这部书便散佚了。因此吴管、程荣、胡文焕等人刊刻丛书时,都没有涉及它。嘉庆十一年正月望日后的第四天,阳湖孙星衍撰写于安德使署的平津馆。《燕丹子》卷上 燕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秦王对待他很无礼,他心中不满,想请求回国。秦王不答应,谎称要等乌鸦变白头、马长出角,才可以放他回去。丹仰天叹息,乌鸦随即变白了头,马也长出了角。秦王不得已放他回去,却设置了机关桥,想使丹掉下去。丹经过时,桥上的机关没有发动。夜里到了关口,关门还没有打开。丹学鸡叫,众鸡也都跟着叫,于是得以逃回燕国。他对秦国深怀怨恨,想要报复秦国。于是供养勇士,所能做的没有不做到的。丹给他的太傅曲武写信说:“丹没有才能,出生在偏僻鄙陋的国家,成长于不毛之地,从未有机会聆听君子的雅正教诲和通达之人的道理。然而我有些浅陋的想法想要陈述,幸望太傅俯察。丹听说,大丈夫所感到羞耻的,是受辱而苟活于世;贞洁女子所感到羞耻的,是被劫持而损害节操。因此有割喉自杀而不顾惜生命、抱住鼎足而不躲避的人,难道他们是喜欢死亡而忘记生存吗?是因为他们心中有所守持。如今秦王违背天常,行为像虎狼一样,对待丹无礼,在诸侯中最为过分。丹每次想到这件事,都痛入骨髓。考虑燕国的军队,不能与秦国抗衡;即使长年对峙,力量也确实不足。我要收罗天下勇士,聚集海内英雄,攻破别国、掏空国库来供养他们,用重金和好听的话去秦国购买秦王的信任。秦国贪图我们的财物,又相信我的言辞,那么凭一把剑承担的任务,就可以抵挡百万军队;片刻之间,就可以解除丹万世的耻辱。如果不能这样,就让丹活着在天下人面前无颜,死后在九泉之下怀恨。一定要使诸侯不再有可叹息之事,易水以北,不知道谁有这样的志向。这大概也是子大夫的耻辱。谨此写信,希望您仔细考虑。” 曲武回信说:“臣听说,使心意快慰的事情,往往会损害行为;使内心甘美的事情,往往会伤害本性。如今太子想消除眼前的小小耻辱,解除长久的仇恨,这确实是臣应当粉身碎骨也不躲避的事。臣私下认为:有智慧的人不寄希望于侥幸来求取功劳,明达的人不随便顺从意志来满足心愿。事情一定能够成功,然后才可以举动;自身一定安全,然后才可以行动。所以出手不会有失误的过错,行动不会有跌倒的羞愧。太子看重匹夫的勇力,相信一剑所能承担的任务,却想以此求取功劳,臣认为很不妥。臣愿意联合楚国,和赵国合并势力,再联合韩、魏,然后谋划攻秦,秦国就可以攻破。而且韩、魏同秦国,表面亲近而内心疏远。如果有人首先发兵,楚国就会来响应,韩、魏也一定跟随,这种形势是可以看见的。现在如果臣的计策能够实行,太子的耻辱可以消除,臣这愚陋之人的忧累也可以解除。请太子考虑。” 太子收到信后,不高兴,召来曲武询问。曲武说:“臣认为太子采纳臣的意见,那么易水以北将永远没有秦国的忧患,四邻诸侯一定会有求于我们。”太子说:“这样会拖延很久,心中不能等待啊!”曲武说:“臣已经替太子反复筹划过了。面对秦国,急进不如缓行,奔走不如安坐。如今联合楚、赵,再合并韩、魏,虽然会拖延岁月,但事情一定能够成功。臣认为这是好计策。”太子躺下睡觉,不肯听从。曲武说:“臣不能再替太子谋划了。臣所知道的田光,此人内心深沉而有谋略。希望让他来见太子。”太子说:“敬遵您的意见!” 《燕丹子》卷中
田光见太子,太子侧阶而迎,迎而再拜。坐定,太子丹曰:「傅不以蛮域而丹不肖,乃使先生来降弊邑。今燕国僻在北陲,比于蛮域,而先生不羞之。丹得侍左右,睹见玉颜,斯乃上世神灵保佑燕国,令先生设降辱焉。」田光曰:「结发立身,以至于今,徒慕太子之高行,美太子之令名耳。太子将何以教之﹖」太子膝行而前,涕泪横流曰:「丹尝质于秦,秦遇丹无礼,日夜焦心,思欲复之。论众则秦多,计强则燕弱。欲曰合从,心复不能。常食不识位,寝不安席。纵令燕秦同日而亡,则为死灰复燃,白骨更生。愿先生图之。」田光曰:「此国事也,请得思之。」于是舍光上馆。太子三时进食,存问不绝,如是三月。太子怪其无说,就光辟左右,问曰:「先生既垂哀恤,许惠嘉谋。侧身倾听,三月于斯,先生岂有意欤﹖」田光曰:「微太子言,固将竭之。臣闻骐骥之少,力轻千里,及其罢朽,不能取道。太子闻臣时已老矣。欲为太子良谋,则太子不能;欲奋筋力,则臣不能。然窃观太子客,无可用者。夏扶,血勇之人,怒而面赤;宋意,脉勇之人,怒而面青;武阳,骨勇之人,怒而面白。光所知荆轲,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为人博闻强记,体烈骨壮,不拘小节,欲立大功。尝家于卫,脱贤大夫之急十有余人,其余庸庸不可称。太子欲图事,非此人莫可。」太子下席再拜曰:「若因先生之灵,得交于荆君,则燕国社稷长为不灭。唯先生成之。」田光遂行。太子自送,执光手曰:「此国事,愿勿泄之!」光笑曰:「诺。」遂见荆轲,曰「光不自度不肖,达足下于太子。夫燕太子,真天下之士也,倾心于足下,愿足下勿疑焉。」荆轲曰:「有鄙志,常谓心向意,投身不顾,情有异,一毛不拔。今先生令交于太子,敬诺不违。」田光谓荆轲曰:「盖闻士不为人所疑。太子送光之时,言此国事,愿勿泄,此疑光也。是疑而生于世,光所羞也。」向轲吞舌而死。轲遂之燕。燕丹子卷下荆轲之燕,太子自御,虚左,轲援绥不让。至,坐定,宾客满坐,轲言曰:「田光褒扬太子仁爱之风,说太子不世之器,高行厉天,美声盈耳。轲出卫都,望燕路,历险不以为勤,望远不以为遐。今太子礼之以旧故之恩,接之以新人之敬,所以不复让者,士信于知己也。」太子曰:「田先生今无恙乎﹖」轲曰:「光临送轲之时,言太子戒以国事,耻以丈夫而不见信,向轲吞舌而死矣。」太子惊愕失色,歔欷饮泪曰:「丹所以戒先生,岂疑先生哉!今先生自杀,亦令丹自弃于世矣!」茫然良久,不怡民氏日。太子置酒请轲,酒酣,太子起为寿。夏扶前曰:「闻士无乡曲之誉,则未可与论行;马无服舆之伎,则未可与决良。今荆君远至,将何以教太子﹖」欲微感之。轲曰:「士有超世之行者,不必合于乡曲;马有千里之相者,何必出于服舆。昔吕望当屠钓之时,天下之贱丈夫也,其遇文王,则为周师;骐骥之在盐车,驽之下也,及遇伯乐,则有千里之功;如此在乡曲而后发善,服舆而后别良哉!」夏扶问荆轲:「何以教太子﹖」轲曰:「将令燕继召公之迹,追甘棠之化,高欲令四三王,下欲令六五霸。于君何如也﹖」坐皆称善。竟酒,无能屈。太子甚喜,自以得轲,永无秦忧。后日,与轲之东宫,临池而观。轲拾瓦投龟,太子令人奉盘金。轲用抵,抵尽复进。轲曰:「非为太子爱金也,但臂痛耳。」后复共乘千里马。轲曰:「闻千里马肝美。」太子即杀马进肝。暨樊将军得罪于秦,秦求之急,乃来归太子。太子为置酒华阳之台。酒中,太子出美人能琴者。轲曰:「好手琴者!」太子即进之。轲曰:「但爱其手耳。」太子即断其手,盛以玉盘奉之。太子常与轲同案而食,同床而寝。后日,轲从容曰:「轲侍太子,三年于斯矣,而太子遇轲甚厚,黄金投龟,千里马肝,姬人好手,盛以玉盘。凡庸人当之,犹尚乐出尺寸之长,当犬马之用。今轲常侍君子之侧,闻烈士之节,死有重于太山,有轻于鸿毛者,但问用之所在耳。太子幸教之。」太子敛袂,正色而言曰:「丹尝游秦,秦遇丹不道,丹耻与之俱生。今荆君不以丹不肖,降辱小国。今丹以社稷干长者,不知所谓。」轲曰:「今天下强国,莫强于秦。今太子力不能威诸侯,诸侯未肯为太子用也。太子率燕国之众而当之,犹使羊将狼,使狼追虎耳。」太子曰:「丹之忧计久,不知安出﹖」轲曰:「樊于期得罪于秦,秦求之急。又督亢之地,秦所贪也。今得樊于期首、督亢地图,则事可成也。」太子曰:「若事可成,举燕国而献之,丹甘心焉。樊将军以穷归我,而丹卖之,心不忍也。」轲默然不应。
译田光来见太子,太子走下台阶迎接,迎接后拜了两拜。坐定后,太子丹说:“太傅不因为燕国处在蛮夷之地、丹又没有才能,竟让先生来到我们这个敝国。如今燕国偏僻地处北部边疆,接近蛮夷之域,而先生却不以此为羞。丹能够侍奉在先生身边,亲眼见到您的容颜,这实在是上世神灵保佑燕国,才让先生屈尊降临受辱。”田光说:“我从束发立身直到今天,只是仰慕太子的高尚行为,赞美太子的美好声名罢了。太子将要怎样教导我呢?”太子跪行向前,眼泪横流,说:“丹曾经在秦国做人质,秦国对丹无礼,我日夜焦虑,想着报复。论人数,秦国多;论计策和实力,燕国弱。想说联合诸侯抗秦,心中又不能等待。常常吃饭不知饭在何处,睡觉也不能安稳。即使让燕、秦同日灭亡,也会像死灰复燃、白骨再生一样,仍然不能甘心。希望先生为我谋划。”田光说:“这是国家大事,请允许我考虑。”于是太子让田光住在上等馆舍。太子一天三次给他进送食物,慰问关怀从不间断,就这样过了三个月。太子奇怪田光一直没有提出计策,便屏退左右,询问说:“先生既然怜悯我,答应赐给我良谋,我侧身倾听,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先生难道另有想法吗?”田光说:“即使太子不说,我本来就要竭尽心力。臣听说,骐骥年少时,力量虽小也能日行千里;等到疲惫衰老,就不能再上路了。太子听到臣的话时,臣已经老了。想替太子谋划良策,太子已经不能等待;想振奋筋力去做,臣又已经不能做到。然而我私下观察太子的门客,没有一个可用的。夏扶,是血气之勇的人,发怒时脸色变红;宋意,是脉气之勇的人,发怒时脸色变青;武阳,是筋骨之勇的人,发怒时脸色变白。我所知道的荆轲,是神气之勇的人,发怒时脸色也不改变。他见闻广博、记忆力强,体魄强健、骨骼壮实,不拘泥于小节,想要建立大功。他曾经住在卫国,解救过十多位贤大夫的急难;其余方面平平庸庸,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太子想谋划大事,除了这个人没有谁可以。”太子离席拜了两拜,说:“如果凭借先生的神灵,使我能够结交荆君,那么燕国的社稷就可以长久不灭。只希望先生促成此事。”田光于是离去。太子亲自送他,握着田光的手说:“这是国家大事,希望不要泄露!”田光笑着说:“好。” 田光于是去见荆轲,说:“我没有自量,知道自己没有才能,却把您引荐给太子。燕太子,确实是天下的贤士,他全心信任您,希望您不要怀疑。荆轲说:“我有一个浅陋的志向,常说心中向往某事,就应投身其中而不顾一切;感情如果有不同,便连一根毫毛也不肯拔。如今先生让我同太子结交,我恭敬地接受,绝不违背。”田光对荆轲说:“我听说,士人不能被别人怀疑。太子送我时,说这是国家大事,希望不要泄露;这就是怀疑我。带着这种怀疑活在世上,是我感到羞耻的事。”于是面向荆轲吞舌自杀。荆轲于是前往燕国。《燕丹子》卷下 荆轲到了燕国,太子亲自驾车,空出左边的位置,荆轲拉住缰绳也不推让。到达后,坐定下来,宾客坐满了席位。荆轲说:“田光赞扬太子仁爱之风,称说太子非世间常有的才能,高尚的行为直上凌云,美好的声名传入耳中。荆轲离开卫都,遥望燕国道路,经过险阻也不认为劳苦,望着远方也不认为遥远。如今太子用旧交的恩义礼待我,又以对待新人的敬意接纳我;之所以不再推让,是因为士人应当信任知己。”太子说:“田先生如今平安吗?”荆轲说:“田光临别送我时,说太子曾以国家大事告诫他,因大丈夫不被信任而感到羞耻,于是面向我吞舌自杀了。”太子惊愕失色,抽泣着含泪说:“丹之所以告诫先生,难道是怀疑先生吗!如今先生自杀,也使丹在世上自暴自弃了!”茫然了很久,整天都不愉快。后来一天,太子设酒宴请荆轲。酒喝到兴浓时,太子起身为荆轲祝寿。夏扶上前说:“我听说,士人没有乡里声誉,就还不能同他谈论品行;马没有驾车的技能,就还不能凭此判断它是否良马。如今荆君远道而来,将用什么来教导太子呢?”这是想稍微刺激荆轲。荆轲说:“有超越世人的行为的士人,不一定符合乡里的评价;有日行千里的资质的马,又何必一定要从驾车之中显露出来?从前吕望在屠宰、垂钓之时,是天下所轻视的普通男子;等到遇见文王,就成为周国的太师。骐骥被套在盐车上时,处在劣马之下;等到遇见伯乐,就有建立千里功业的能力。难道一定要先在乡里表现出来,后来才能发现善才;先驾车使用,后来才能辨别良马吗?”夏扶问荆轲:“将用什么来教导太子?”荆轲说:“将使燕国继承召公的事业,追随甘棠的教化;往高处说,希望使它达到三王的境界,往低处说,希望使它达到六霸的境界。对于君王来说,您认为怎么样?”在座众人都称赞好。直到酒宴结束,也没有人能够使荆轲屈服。太子非常高兴,自以为得到荆轲,便永远没有秦国的忧患了。后来一天,太子和荆轲到东宫,临池观看。荆轲捡起瓦片投向乌龟,太子让人捧来一盘黄金。荆轲用黄金投掷,投完后又继续送上。荆轲说:“并不是我吝惜太子的黄金,只是手臂疼了。”后来又一起乘坐千里马。荆轲说:“听说千里马的肝很好吃。”太子立即杀掉那匹马,取出马肝送给他。等到樊将军在秦国获罪,秦国紧急追捕他,他便来归附太子。太子在华阳之台设酒宴招待他。酒喝到兴浓时,太子叫出一位善于弹琴的美人。荆轲说:“好美的一双弹琴的手!”太子立即把她送给荆轲。荆轲说:“我只是喜爱她的手。”太子立即砍下她的手,盛在玉盘中送给荆轲。太子常常同荆轲共用一个几案吃饭,同睡一张床。后来一天,荆轲从容地说:“荆轲侍奉太子,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太子待荆轲非常优厚,给我黄金投乌龟,给我千里马的肝,给我姬妾美人的好手,还用玉盘盛着送来。凡是普通人受到这样的待遇,尚且乐意贡献一尺一寸的长处,充当犬马之用。如今荆轲常侍奉在君子身旁,听闻烈士的节操;人死有比泰山还重的,也有比鸿毛还轻的,只在于看怎样使用他罢了。希望太子指教我。”太子收拢衣袖,神色严肃地说:“丹曾游历秦国,秦国待丹不合道义,丹以同它一起活着为耻。如今荆君不因为丹没有才能,屈尊来到这个小国。现在丹想以国家社稷之事求助于长者,却不知道该怎样说。”荆轲说:“如今天下的强国,没有比秦国更强的。太子的力量不能威服诸侯,诸侯也不肯为太子效力。太子率领燕国军队去抵挡秦国,就像让羊带领狼,让狼追赶老虎一样。”太子说:“丹忧虑这件事、谋划对策已经很久了,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荆轲说:“樊于期得罪了秦国,秦国正在紧急追捕他;还有督亢的土地,也是秦国贪图的。如今如果得到樊于期的首级和督亢地图,那么事情就可以成功。”太子说:“如果事情能够成功,即使把整个燕国献给秦国,丹也甘心。樊将军因困窘而归附我,我却出卖他,心中不忍。” 荆轲沉默不回答。
居五月,太子恐轲悔,见轲曰:「今秦已破赵国,兵临燕,事已迫急。虽欲足下计,安施之﹖今欲先遣武阳,何如﹖」轲怒曰:「何太子所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轲所以未行者,待吾客耳。」于是轲潜见樊于期曰:「闻将军得罪于秦,父母妻子皆见焚烧,求将军邑万户、金千斤。轲为将军痛之。今有一言,除将军之辱,解燕国之耻,将军岂有意乎﹖」于期曰:「常念之,日夜饮泪,不知所出。荆君幸教,愿闻命矣!」轲曰:「今愿得将军之首,与燕督亢地图进之,秦王必喜。喜必见轲,轲因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数以负燕之罪,责以将军之雠。而燕国见陵雪,将军积忿之怒除矣。」于期起,扼腕执刀曰:「是于期日夜所欲,而今闻命矣!」于是自刭,头坠背后,两目不瞑。太子闻之,自驾驰往,伏于期尸而哭,悲不自胜。良久,无奈何,遂函盛于期首与燕督亢地图以献秦,武阳为副。荆轲入秦,不择日而发,太子与知谋者,皆素衣冠送之。于易水之上,荆轲起为寿,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高渐离击筑,宋意和之。为壮声则发怒冲冠,为哀声则士皆流涕。二人皆升车,终已不顾也。二子行过,夏扶当车前刎颈以送。二子行过阳翟,轲买肉争轻重,屠者辱之,武阳欲击,轲止之。西入秦,至咸阳,因中庶子蒙白曰:「燕太子丹畏大王之威,今奉樊于期首与督亢地图,愿为北蕃臣妾。」秦王喜。百官陪位,陛戟数百,见燕使者。轲奉于期首,武阳奉地图。钟鼓并发,群臣皆呼万岁。武阳大恐,两足不能相过,面如死灰色。秦王怪之。轲顾武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见天子。愿陛下少假借之,使得毕事于前。」秦王曰:「轲起,督亢图进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出。轲左手把秦王袖,右手揕其胸,数之曰:「足下负燕日久,贪暴海内,不知厌足。于期无罪而夷其族。轲将海内报雠。今燕王母病,与轲促期,从吾计则生,不从则死。」秦王曰:「今日之事,从子计耳!乞听琴声而死。」召姬人鼓琴,琴声曰:「罗縠单衣,可掣而绝。八尺屏风,可超而越。鹿卢之剑,可负而拔。」轲不解音。秦王从琴声负剑拔之,于是奋袖超屏风而走,轲拔匕首擿之,决秦王,刃入铜柱,火出。秦王还断轲两手。轲因倚柱而笑,箕踞而骂,曰:「吾坐轻易,为竖子所欺。燕国之不报,我事之不立哉!」
译过了五个月,太子担心荆轲反悔,去见荆轲说:“如今秦国已经攻破赵国,军队逼近燕国,事情已经十分紧迫。即使想采用您的计策,又怎么施行呢?现在想先派武阳前去,怎么样?”荆轲怒道:“太子所派遣的,去了却回不来的人,是个小子!荆轲之所以还没有出发,是在等待我的门客。”于是荆轲暗中去见樊于期,说:“听说将军得罪了秦国,父母妻子都被焚烧,秦国悬赏求取将军的封邑万户、黄金千斤。荆轲为将军感到痛心。如今有一句话,可以消除将军的耻辱,解除燕国的羞耻,将军难道有意听取吗?”樊于期说:“我常常想到这件事,日夜含泪,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荆君幸而指教,愿意听从您的安排!”荆轲说:“如今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和燕国督亢地图一起进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他一高兴,一定会召见我;我就趁机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刺入他的胸膛,数说他辜负燕国的罪行,责问他为将军报仇的事。这样燕国受欺凌的耻辱就可以洗雪,将军长期积聚的愤怒也可以消除了。”樊于期起身,扼腕握刀说:“这正是我日夜所想的事,如今终于听到您的安排了!”于是自刎,头颅坠落到身后,两只眼睛没有闭上。太子听说后,亲自驾车奔驰而去,伏在樊于期尸体上痛哭,悲伤得不能自持。过了很久,实在没有办法,于是把樊于期的首级装在匣中,又把燕国督亢地图装好,献给秦国;武阳作为副使同行。荆轲进入秦国,没有选择日期就出发了。太子和知道这项谋划的人,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为他送行。在易水岸边,荆轲起身为众人祝酒,唱道:“风声萧萧啊易水寒冷,壮士一去啊不再回来。”高渐离击筑,宋意和唱。奏出壮烈的声调时,众人怒发冲冠;奏出悲哀的声调时,士人都流下眼泪。荆轲和武阳两人登上车,始终没有回头看。两人走过时,夏扶在车前割颈自杀为他们送行。两人经过阳翟,荆轲买肉争论肉的轻重,屠夫侮辱他,武阳想要出手攻击,荆轲制止了他。向西进入秦国,到达咸阳,荆轲通过中庶子蒙白说:“燕太子丹畏惧大王的威势,如今奉上樊于期的首级和督亢地图,愿意做北方藩属的臣妾。”秦王很高兴。百官分列陪侍,台阶两旁手持戟的卫士有数百人,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樊于期的首级,武阳捧着地图。钟鼓一同奏响,群臣都呼喊万岁。武阳非常恐惧,两腿不能交替迈步,脸色像死灰一样。秦王对此感到奇怪。荆轲回头看着武阳,让他上前,并谢罪说:“北方藩属的蛮夷粗人,没有见过天子。希望陛下稍加宽容,使他能够在殿前完成使命。”秦王说:“荆轲起来,把督亢地图送上来。”秦王展开地图,地图完全展开,匕首便露了出来。荆轲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刺入他的胸膛,数说他道:“您辜负燕国已经很久,贪婪暴虐于海内,不知道满足。樊于期无罪,您却诛灭了他的族人。荆轲将为天下报仇。如今燕王的母亲生病,燕王催促我定下期限;听从我的计策就能活,不听从就会死。”秦王说:“今天的事,都听从您的计策就是了!请让我听一曲琴声再死。”于是召来姬妾弹琴,琴声唱道:“罗縠单衣,可以拉扯断裂;八尺屏风,可以跳过越过;鹿卢剑,可以背负着拔出。”荆轲不懂琴声的意思。秦王按照琴声的意思背过身去拔剑,于是抖起衣袖,跳过屏风逃跑。荆轲拔出匕首投掷过去,刺伤秦王,刀刃插入铜柱,迸出火花。秦王回身砍断了荆轲的两只手。荆轲于是倚着铜柱大笑,像簸箕一样张开双腿坐着,骂道:“我只是因为轻率而被小子欺骗。燕国不能报仇,难道是我的事情没有成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