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玉照新志
提要
《玉照新志》六卷,宋王明清撰。此书多谈神怪及琐事,亦间及朝野旧闻,及前人逸作。所载胡舜申《己酉避乱录》,颇诋諆韩世忠,明清不为置辨。盖当时相去甚近,毁誉纠纷,尚未论定。宋齐愈狱牍一条,深不满於李纲,则《朱子语类》亦有是语,非好诋諆正人。他如王尧臣《谏取燕云疏》,李长民《广汴都赋》,姚平仲拟劫寨破敌露布,皆载其全文,足资参证。又如载曾布、冯燕《水调歌头》排遍七章,为词谱之所未载,亦足以见宋时大曲之式。盖明清博物洽闻,兼娴掌故,故随笔记录,皆有裨见闻也。其曰《玉照新志》者,自序谓得一玉照於永嘉鲍子正,又获米南宫书玉照二字,揭之寓舍,因以名其所著书云。
序
慶元戊年,明清得玉照一於友人永嘉鮑子正,色澤溫潤,制作奇古,真周秦之瑞寶也。又獲米南宮書“玉照”二字,因揭寓舍之斗室,屏跡杜門,思索舊聞凡數十則,綴緝之,名曰《玉照新志》。務在直書,初無私意,為善者固可以為韋弦,為惡者又足以為龜鑑。間有奇怪諧謔,亦存乎其中。若夫人禍天刑,則付之無心可也。長至日,汝陰王明清書。
玉照新志·卷一
神廟聖意,锐於圖治。熙寧之政,既一切變更法度,開邊之議遂興。洮河成功,梅仙拓地,然後經理西南小羌。韓存寶以弗績誅,繼而永洛大衂,徐禧之徒死之。由是恥於用兵,上亦鬱陶成疾。元祐初政,廟堂諸公共議,捐其所取。紹聖、崇寧紹述之說舉,竄逐棄地之柄臣,取青唐,進築湟鄯銀夏。至童貫、蔡攸乃啓燕雲之役,馴至靖康之禍,悉本二子绍述。思之令入痛心疾首。
元祐黨人,天下後世莫不推尊之。紹聖所定止七十三人,至蔡元長當國,凡所背己者皆著其間,殆至三百九人,皆石刻姓名頒行天下。其中愚智溷淆,不可分别,至於前日詆訾元祐之政者,亦獲厕名矣,唯有識講論之熟者,始能辨之。然而祸根實基於元祐嫉惡太甚焉。吕汲公、梁况之、劉器之定王介甫新黨吕吉甫、章子厚而下三十人,蔡持正新黨安厚卿、曾子宣而下六十人,榜之朝堂。范淳父上疏以爲殲厥渠魁,脅從罔治。范忠宣太息語同列曰:“吾輩將不免矣!”後來時事既變,章子厚建元祐黨,果如忠宣之言。大抵皆出於士大夫報復,而卒使國家受其咎,悲夫!
元祐初修《神宗實錄》,秉筆者極天下之文人,如黄、秦、晁、張是也,故詞采粲然,高出前代。紹聖初,鄧聖求、葵元長上章,指以爲謗史,乞行重修。蓋舊文多取司馬文正公《涑水紀聞》,如韓、富、歐陽諸公傳,及叙劉永年家世載徐德占母事,王文公之詆永年、常山,呂正獻之評曾南豐、邵安簡借書多不還,陳秀公母賤之類,所引甚多。至新史,於是《裕陵實錄》皆以朱筆抹之,且究問前日史臣,悉行遷斥,盡取王荆公日錄無遺,以删修焉,號朱筆本,陳瑩中上書曾文肅,謂‘尊私史而壓宗廟’者也。其所從来亦有本焉,覽者熟究而攷之,當知此言不誣。
紹興庚申,金人以河南故地歸我,詔以孟富文庾爲東京留守,富文辟畢少董良史以自随。未幾,金敗盟,少董身陷僞地者累年。嘗於相國寺鬻故書處,得熙豐日曆殘帙數葉,無復倫序。少董南歸,出以相示,於是緝其可以傳信者凡八條,今錄於編,亦有已見《裕陵實錄》中者,併存之。
云中書劄子:度支員外郎、充龍圖待制,秦鳳路經略安撫使吕大防奏:“伏見本路鳳翔府寄居著作佐郎、前崇文院校書郎張載,學術精深,性资方毅,昨因得告尋醫,未蒙朝廷召命,義難自進,老於田閭,衆所共惜。臣未敢别乞朝廷任使,欲望聖慈,且令召還書館舊職。有不如臣所舉,甘坐罔上不忠之罪。候敕旨。”奉聖旨依奏,許朝参,令發来赴阙,依舊供職。
又云中書省劄子:已降勅旨,奉使高麗船,第一隻賜號淩虛致遠安濟神舟,第二隻赐號靈飛順濟神舟。右奉聖旨。额且令御書院如法書寫,一面疾速入急遞至明州交割,及本州製造牌額安排。所有勅牒,令安燾等收掌。
又云均州奏:爲本州編管、前漳州军事判官練亨甫,逐次與兄練劼、弟練沖甫往女弟子魯麗華家踰濫。後收養在寶林院郭和尚房下,令求食。因探見鲁麗華與百娃王九在店飲酒,喚歸寺,殴打鲁麗華。致樂營将申舉,已送司理院照對去訖。奏聞。
译玉照新志 提要 《玉照新志》共六卷,宋代王明清撰写。此书多记神怪和琐事,也间或涉及朝廷内外的旧闻以及前人的散佚作品。书中所载胡舜申《己酉避乱录》,颇为诋毁韩世忠,王明清没有替他辨解。大概因为当时距离事情发生很近,毁誉纷纷,尚未定论。书中还载有宋齐愈的狱案文书一条,其中深深不满于李纲;《朱子语类》中也有这样的说法,并非出于喜好诋毁正直之人。其他如王尧臣《谏取燕云疏》、李长民《广汴都赋》、姚平仲拟定的《劫寨破敌露布》,都载录全文,足以供参照考证。又如书中载有曾布、冯燕所作《水调歌头》排遍七章,是词谱中没有记载的,也足以使人看到宋代大曲的体式。王明清博学多闻,又熟悉掌故,所以随笔记录的内容,都有助于增长见闻。他把书命名为《玉照新志》,是因为自序说,他在永嘉鲍子正那里得到一块玉照,又得到米南宫书写的“玉照”二字,把它们悬挂在寓所,于是用来命名自己的著作。序 庆元戊年,王明清从友人永嘉鲍子正那里得到一块玉照,色泽温润,制作奇异古雅,确实是周、秦时代的祥瑞珍宝。又得到米南宫书写的“玉照”二字,于是悬挂在寓所的小屋里,闭门谢客,追忆旧闻数十则,把它们编缀起来,命名为《玉照新志》。本书务求直录事实,起初没有任何私意;行善的人固然可以把它当作韦弦之戒,作恶的人也足以把它当作借鉴。其中间或有奇异怪诞、诙谐戏谑的内容,也一并保存其中。至于人为的祸患和上天的惩罚,就姑且把它归于无意吧。长至日,汝阴王明清书。《玉照新志》卷一 神宗皇帝的圣意锐意于谋求治理。熙宁年间的政事,已经把法令制度一概变更,于是开拓边疆的议论兴起。洮河取得成功,梅仙拓展土地,然后经营西南的小羌地区。韩存宝因没有功绩而被诛杀,接着永洛大败,徐禧等人也死在那里。因此对用兵感到羞惭,皇上也因忧郁积结而成病。元祐初年的政事,朝廷诸公共同商议,放弃了所取得的土地。绍圣、崇宁年间“绍述”的主张兴起,放逐并抛弃了那些掌握大权的臣子,又夺取青唐,向湟、鄯、银、夏推进修筑城堡。到了童贯、蔡攸,才发动燕云之战,逐渐导致靖康之祸,这些全都根源于二人的“绍述”。想到这些,真令人痛心疾首。元祐党人,天下以及后世没有不推崇尊敬他们的。绍圣年间所确定的名单只有七十三人,到了蔡元长执掌国政时,凡是背离他的人都被列入其中,几乎增加到三百零九人,并把姓名刻在石碑上,颁行天下。其中愚昧和聪明混杂在一起,无法分别;至于前一天曾诋毁元祐政事的人,也获得了列名其中的资格,只有那些见识高明、熟悉议论详情的人,才开始能够辨别出来。然而祸根实际上是由于元祐时嫉恶太过。吕汲公、梁况之、刘器之判定王介甫新党吕吉甫、章子厚以下三十人,以及蔡持正新党安厚卿、曾子宣以下六十人,把名单张贴在朝堂。范淳父上疏认为,应当消灭他们的首领,胁从者不要治罪。范忠宣叹息着对同列说:“我们这些人恐怕也不能幸免了!”后来时局发生变化,章子厚构成元祐党,果然如范忠宣所说。大体上这些都出于士大夫的报复,最终却使国家承受了灾祸,可悲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九人〕 元祐初年修撰《神宗实录》,执笔的都是天下的文人,如黄、秦、晁、张等人,所以文辞华美灿烂,远远高出前代。绍圣初年,邓圣求、葵元长上奏章,指责它是诽谤性的史书,请求重新修撰。原来旧文多取自司马文正公《涑水纪闻》,如韩、富、欧阳诸公的传记,以及叙述刘永年家世、记载徐德占母亲之事,王文公诋毁刘永年和常山,吕正献评论曾南丰、邵安简借书多不归还,陈秀公母亲出身卑贱之类,引述非常多。到了修撰新史时,于是把《裕陵实录》中的这些内容全都用朱笔涂抹,并且追究审问先前的史臣,全部予以贬谪斥退;又把王荆公的《日录》全部取来,一点不遗漏地删改编修,号称“朱笔本”。陈莹中上书给曾文肃,说这是“尊崇私史而压抑宗庙”。但这种做法也有它的来源,读者应当仔细考察,就会知道这话并非诬妄。绍兴庚申年,金人把河南旧地归还给我朝,诏令孟富文庾担任东京留守,孟富文庾征召毕少董良史随行。不久,金人背弃盟约,毕少董多年身陷伪地。他曾在相国寺售卖旧书的地方得到几页熙宁、元丰年间的日历残卷,已经没有次序。毕少董南归后拿出来给人看,于是辑录其中可以传信的内容共八条,今载入本书,其中也有已经见于《裕陵实录》的,一并保存。中书省札子说:度支员外郎、充龙图待制、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吕大防奏称:“我恭敬地看到,本路凤翔府寄居著作佐郎、前崇文院校书郎张载,学术精深,性情资质端正刚毅。近来因获准告假寻医,尚未蒙朝廷召用;他按道义难以自行进身,老死于乡间,众人都深感惋惜。臣不敢另外请求朝廷任用,只希望圣上慈爱,暂且下令召回,让他恢复书馆旧职。如果不如臣所举荐,臣甘愿承担欺罔皇上、不忠之罪。谨候敕旨。”奉圣旨依准所奏,允许参加朝参,命令他立即来京赴阙,仍按旧职供职。又有中书省札子说:已经降下敕旨,奉命出使高丽的船只,第一艘赐名“凌虚致远安济神舟”,第二艘赐名“灵飞顺济神舟”。以上奉圣旨办理。暂且命令御书院按规定书写,一面迅速通过急递送到明州交割,并由明州制作牌额、安排相关事宜。所有敕牒,命令安焘等人收掌。又有均州奏报:本州编管、前漳州军事判官练亨甫,多次与兄练劼、弟练冲甫一起到女弟子鲁丽华家中越礼淫乱。后来被收养在宝林院郭和尚的房下,命令他乞食为生。因探望时看见鲁丽华与百娃王九在店中饮酒,便把鲁丽华叫回寺中殴打。此事导致乐营将领申报检举,已经送交司理院查对完毕。谨奏闻。
又云晉州奏:據雄州防禦推宫、知秀州崇德縣事、充晉州州學教授陸長愈狀。欲乞令今後春秋釋奠,並以兗鄒二公配享。如允所請,乞即下禮部定奪次序立式,伏乞備錄闻奏。州司所據陸長愈狀奏聞,候勅旨。尋下太常寺定奪申部,今據本寺狀看詳:‘先聖文宣王以先師顔子配享,及以次從祀,皆其门弟子也。孟子知道,固當知尊禮,然與孔子異代,難與顔子並行配享之禮,所請難議施行。’申部看詳:‘太常寺所定未得允當。古者配享及從祀,但取著德立功,其道有以相成者,不必皆用同時之人,如蜡之祭也,主先嗇而祭司嗇,先農之配,即以后稷神。勾芒爲少昊氏之子,祝融爲高辛氏火正,今春秋之祭,則勾芒配伏羲、祝融、大庭,迎氣之日,又爲從祀,是異代之人得爲配祀明矣。唐貞觀二十一年,詔伏勝、高堂生、杜預、范寧之徒二十一賢,與颜子俱配享孔子廟堂,至今猶爲從祀。孟子於孔聖之门,當在颜子之列。至荀况、揚雄、韓愈皆發明先聖之道,有益學者,久未配享,誠爲阙典。伏請自今春秋釋奠,以鄒國公孟子配享文宣王。設位於兗國公之次;所有荀况、揚雄、韓愈,並以世次先後,祀於左丘明等二十一賢之間。所貴上稱聖朝褒崇儒賢、備修祀典之意。謹錄奏聞,伏候勅旨。’帖撿會左丘明至范寧等二十一人並封伯爵。如允所請,即乞荀况、揚雄、韓愈並加封爵。自國子監及天下,至聖文宣王廟皆塑鄒國公像,其冠服同兗國公。仍畫荀况等像於從祀之列,荀况在左丘明之下,揚雄在劉向之下,韓愈在范寧之下,冠服皆從封爵。奉聖旨依。
又云勅下江東轉運司斷:‘太中大夫、充龍圖阁待制、知江寧府陳繹爲前知廣州日,將造到公使庫檀木觀音,將松木觀音換檀木觀音入己;并將公使錢糴糧餵飼自已白鷳等,并役使土丁槍手修築廨宇内地基;及并將官乳香於神寺獨自焚燒,并申奏辨明所犯虚詐,及取勘時逐次虚妄等罪。并男承務郎、新差汝州洛南稻田務陳彥輔,役使廣州軍人織造木绵生活等罪,并取勘虚妄,併將仕郎、试國子監四门助教郭應之於廣州公使库受供給,與陳繹管勾宅库,買物虧價。陳繹合追見在太中大夫,舊官諫議大夫、龍圖閣待制。或以職當徒一年勒停,緣前項輕罪内犯盗贓一疋,仍令准例追毁出身以来誥勅文字,除名勒停。放陳彥輔各從杖一百。私罪上定斷罰銅十斤。放郭應之該赦。’奉勅並依斷,内陳繹特免除名勒停,落龍圖閣待制,仍追一官,差知建昌軍替鄭琰成資過满闕,陳彥輔特衝替。
又云王安石劄子奏:“幸遭聖運,超拔等夷,知奖眷憐,逮兼父子,戴天負地,感涕難勝。顧迫衰殘,糜捐何補。不勝螻蟻微願,以臣今所居江寧府上元縣園屋爲僧寺一所,永遠祝延聖壽,如蒙矜許,特賜名額,廣昭希曠,榮遇一時,仰憑威神,誓報無已。取進止。”奉聖旨,依所乞。以‘報本禪寺’爲名額。其中载練亨甫事,亨甫以知經術驰名熙寧間,爲王荆公之高弟,而所坐迺爾,殊不可晓。又恐在謫籍,一時官吏迎合觀望,如秦少游,未可知耳。
章聖朝,种明逸抗疏辭歸终南舊隱。上命設宴禁中,令廷臣賦詩以寵其行。獨翰林學士杜鎬辭以素不習詩,誦北山移文一遍。明逸不懌,云:“野人焉知大丈夫之出處哉?”熙寧中,王荆公進用時,有王介中甫者,以詩詆之云:“草廬三顧動幽蟄,蕙帳一空生晓寒。”荆公不以爲忤,但賦絕句云:“莫向空山覓舊题,野人休誦北山移。丈夫出處非無意,猿鶴從來自不知。”葢取於此。中甫三衢人也,昭陵時中制科,仕裕陵爲從官。子沇之彥允、漢之彥周、渙之彥昭、潙之彦楚,皆近世名卿,今家居京口。
译又有晋州奏报:据雄州防御推官、知秀州崇德县事、充晋州州学教授陆长愈的状文,请求今后春秋释奠时,都以兖、邹二公配享。如果准许所请,请立即交礼部裁定次序、制定仪式,恭请一并记录奏闻。州司据陆长愈状文奏闻,等待敕旨。不久下太常寺裁定并申报礼部。现据本寺状文详察:“先圣文宣王以先师颜子配享,以及依次从祀的,都是他的门弟子。孟子通晓圣道,本来应当知道尊崇礼敬,但他与孔子相隔不同朝代,难以与颜子一同实行配享孔子的礼仪,所请难以议定施行。”礼部申报详察:“太常寺的裁定不够恰当。古代配享和从祀,只取道德显著、功业卓著,并且其道有所相成的人,不一定都必须是同时代的人,如蜡祭便是这样:主祭先啬,同时祭祀司啬;先农的配祀神,就是后稷之神。勾芒是少昊氏之子,祝融是高辛氏的火正,如今春秋祭祀时,勾芒配享伏羲、祝融、大庭;迎气之日,又作为从祀之神。这明确说明不同时代的人也可以配祀。唐贞观二十一年,诏令伏胜、高堂生、杜预、范宁等二十一位贤人,与颜子一同配享孔子庙堂,直到今天仍列为从祀。” 孟子在孔圣人的门人中,应当列在颜子一等。至于荀况、扬雄、韩愈,都阐明了先圣之道,对学者有益,长期没有配享,实在是礼典的缺漏。恭请从今以后春秋释奠时,以邹国公孟子配享文宣王,在兖国公之后设置神位;荀况、扬雄、韩愈三人,则按照世代先后,祭祀于左丘明等二十一位贤人之间。这样才足以向上符合圣朝褒奖崇敬儒贤、完备修整祭祀典礼的本意。谨录此事奏闻,恭候敕旨。”文书检核会同,左丘明至范宁等二十一人都已封为伯爵。如果准许所请,即请给荀况、扬雄、韩愈一并加封爵位。从国子监到天下各地,凡至圣文宣王庙,都塑造邹国公像,其冠服与兖国公相同;又画荀况等人的像列于从祀之中,荀况在左丘明之下,扬雄在刘向之下,韩愈在范宁之下,冠服都依照所封爵位。奉圣旨依准。又有诏令下给江东转运司裁断:“太中大夫、充龙图阁待制、知江宁府陈绎,在此前任知广州期间,将公使库制造的檀木观音像,拿松木观音像换取檀木观音像据为己有;又把公使钱买来的粮食用来喂养自己的白鷳等鸟;还役使土丁、枪手修筑廨宇内的地基;并且把官府的乳香拿到神寺独自焚烧;又上奏为自己所犯的虚假欺诈进行辩解,以及在查勘时屡次作虚妄之辞等罪。其子、承务郎、新差汝州洛南稻田务陈彦辅,役使广州军人织造木绵用品等罪,以及查勘时作虚妄之辞;还有将仕郎、试国子监四门助教郭应之,在广州公使库接受供给,与陈绎共同管理宅库,买物时亏损价钱。陈绎应追夺现任太中大夫,以及旧官谏议大夫、龙图阁待制的官职。有人认为按职务应判徒刑一年、勒停;但因前述轻罪中还犯有盗取一匹赃物之罪,仍命依条例追毁其出身以来的诰勅文字,除名勒停。陈彦辅各杖一百。以私罪论定,罚铜十斤。郭应之遇赦释放。”奉敕令全部依照判决办理,其中陈绎特免除名勒停,降为龙图阁待制,仍追夺一官,出任建昌军知军,接替郑琰资历期满离任后的空缺;陈彦辅特予冲替。又有王安石札子奏称:“幸而遇到圣明的时运,越级擢拔我超出同辈,知道奖赏、眷顾、怜惜我,甚至推及父子二人。我头顶青天、脚踏厚地,感激得眼泪难以自止。只是顾念自己已经衰老残弱,即使糜身捐躯又能有什么补益?我不胜卑微的愿望,想把臣如今所居江宁府上元县的园屋改为一所僧寺,永远为圣上祝祷延寿。如果蒙您怜悯准许,特赐寺额,广泛彰显这罕见的恩遇,使我一时获得荣宠;我将仰仗神威,发誓永远报答不尽。谨候圣旨裁断。”奉圣旨,依准所请,以“报本禅寺”为寺额。其中记载练亨甫的事情,练亨甫以精通经术在熙宁年间知名,是王荆公的高弟,然而他所获罪名竟是这样,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又恐怕他当时在贬谪名籍中,地方官一时迎合上意、观望行事,像秦少游那样;但这些情况也无法知道。章圣朝时,种明逸抗疏辞官,回到终南山旧日隐居处。皇上命令在宫禁中设宴,让朝廷大臣作诗为他的此行增添荣耀。唯独翰林学士杜镐以平素不学习诗歌为辞,诵读了一遍《北山移文》。种明逸很不高兴,说:“乡野之人哪里知道大丈夫出仕或退隐的道理呢?”熙宁年间王荆公被起用时,有个叫王介中甫的人作诗诋毁他,说:“草庐三顾惊动幽居之士,蕙帐空空而生晓寒。”荆公并不以此为忤,只作了一首绝句说:“不要向空山寻找旧日题咏,乡野之人也不要诵读《北山移》。大丈夫出仕或退隐并非没有用意,猿猴和仙鹤从来就不知道。”大概就是取意于这件事。中甫是三衢人,昭陵时中制科,裕陵时任从官。他的儿子沇之彦允、汉之彦周、涣之彦昭、潙之彦楚,都是近世著名卿臣,如今居住在京口。
熙寧中,有太廟齋郎姜適者,淄川人,樞密遵之孫。嘗從開封府覓舉,還鄉途中,有平舆數乘,每相先後,初亦不暇問之,既抵里中,乃径趨其家。適出詢之。有婦人焉,顔色絕代,方二十餘,語適曰:“吾来爲汝家婦。”適曰:“吾納室久矣,豈容他人?”婦云:“使足下自有妻,我願妾御無悔。”反覆酬酢久之。適知其怪,然势不容拒,遂以廊廡間空屋數楹處之,徐觀其變。婦者亦有使令,自置烟爨,烹炰飲食,無異常人,略無毫髪之擾,亦不與之講男女之好也。既無從詰其來歷,但合門畏懼而已。積是逾年,人情相與亦颇稔熟。忽有道人直造舍,婦一見掩袂大哭。道人者語適云:“子倘不遇我,祸有不可言者。此婦人劍仙也,始與其夫亦甚和鳴,终乃反目。婦易形外避,其夫访於天下,今將迹至君家來殺此婦,并及君焉。吾先知之,萬里來救君命。今夕必有異,子但閉目勿開,安以待之,可保無虞。”是夜三鼓後,忽窗中劃然有聱,見二劍自空飛入。適如其言,瞑目安坐。少焉二劍盤旋於適頭之前後。天將晓矣,忽聞喝聲甚厲,云:“可啓觀!”即早來之道人也。下視之,有人首一,血流滿地。道人曰:“可賀矣。”腰間瓢中取藥一捻布之,血化爲白水,人首與道人俱不見。次日,婦人亦辭謝而去。適自此神氣秀爽,不復以利名縈心。屏妻子,常往來鄠杜之間,以藥餌、符水療人之疾,數見奇效,時人敬之。其後孫處恭安禮所言如此。安禮君子人也,所言必不妄。
明清近觀《熙豐起居注》云:元豐四年,慈聖光獻皇后上仙,裕陵追慕至忘寝食。適詣闕上言,能使返魂,上亦信之,使試其術,且載其施行云:“太廟齋郎姜適進狀,稱係虞部郎中正觀之子,光禄寺丞緯之姪,爲學道休官,有法,能致太皇太后復生。詔差御藥院李舜舉,傳宣中書、密院兩府南廳聚詢,本人稱限六十日內當如其所陳。於京師城西金明池内修壇作醮,差御藥監及宣使赐淨衣一套。至期無驗,復詰之,云:‘太后方與仁宗凭玉闌干,赏千树梅花,無意復思人間。’上以狂妄除名,送秀州编管,後不知所终”。
元祐四年[原本“四”作“三”,據宋史蘇軾傳、本書卷五孫仲益童年條改],東坡先生自翰苑出牧錢塘,道由毘陵之洛社。時孫仲益之父教村童於野市茅簷之下,仲益方七八歲,立於岸側。東坡望見,奇之,呼來前與語,果不凡,詢其所學,方爲七字對矣。與之题云‘衡茅稚子璠璵器’,仲益隨聲應之云:“翰苑仙人锦繡腸。”大加賞歎,贈之以縑酒,囑其父善視之,後來果爲斯文之主盟。
趙谂者,其先本出西南夷獠,戕其族黨來降,赐以國姓。至谂,不量其力,乃與其黨李造、賈時成等宣言,欲除君侧之姦,詞語頗肆狂悖,然初無弄兵之謀。建中靖國時事既變,諗亦幡然息心,來京師注官。時曾文肅當國,一見,奇其才而薦之,擢國子博士。谂謁告,省其父母於蜀中。其徒句群以前事告變,獄就,遂以反逆伏誅,父母妻子悉皆流竄。改其鄉里渝州爲恭州。文肅亦坐責。告詞略云:“逮求可用之才,辄薦逆謀之首”是也。究其始,止由狷忿妄作,遂至殺身覆宗,百世之下永負寇盗之名,學者亦當以輕剽爲戒焉。
明清每閱唐史甘露事,未嘗不流涕也。嗟夫!士大夫處昏庸之世,不幸罹此,後來無人别白,可恨!近觀《續皇王寶運錄》云:僖宗光啓四年正月詔云:“大和九年,故宰相王涯以下十七家,并見陷逆名,本承密旨,遂令忠憤终被冤誣,六十餘年幽枉無訴。宜霑沛澤,用慰泉扃,並與洗雪,各復官爵,兼访其子孫與官。”使銜冤之魂,亦伸眉於九原矣!惜乎劉昫、宋景文、歐陽文忠不見此書,載之於新、舊唐史,殊爲闕文。如褒赠常濬、孟昭圖二人之文亦其時,已見之洪景盧《容齋三筆》,不復重錄。
明清家昔有盧载《范陽家誌》一書,叙其祖多遜行事之詳,爲陸務觀假去,因循不曾往索,尚能彷彿記其二三。一則云:“多遜素與李孟雍穆厚善。多遜竄逐後,萬里相望,聲迹{耳少}絕。時法禁嚴,邸報不至海外。一日,忽赦書至,後有“参知政事李”。多遜云:“此必孟雍,若登政府,吾必北辕。”戒舍人僦装,已而果移容州團練副使。未渡巨浸間,忽見江南李後主,衣冠如平生,問云:“相公何以至此?”多遜云:“屈。”後主斥之云:“汝屈何如我屈!”由是感疾而殂。又多遜門下士有种英、蘇冠者,平生最器重之。得罪後,賓客雲散,獨英、冠二人徒步送抵天涯而還。英後易名放,即明逸。冠易名易簡,魁天下,爲参知政事。
译熙宁年间,有个太庙斋郎姜适,是淄川人,樞密使姜遵的孙子。他曾随开封府参加荐举,回乡途中,有几乘平车始终与他相互先后同行,起初也无暇询问;到了乡里,那些车却径直驶向他的家。姜适出来询问。车中有一个妇人,容貌绝世,年方二十多岁,对姜适说:“我是来做你家妻子的。”姜适说:“我已经娶妻很久了,哪里容得下别人?”妇人说:“即使您已有妻子,我愿意做妾侍,也没有遗憾。”两人反复应答了很久。姜适知道她是怪异之物,但情势不容拒绝,于是把廊屋之间的几间空房给她居住,慢慢观察事态变化。妇人也有使唤的人,自己置办炉灶,烹煮饮食,与常人没有不同,对姜家没有丝毫扰害,也不与他谈男女之情。既然无法追问她的来历,全家人也只能关门畏惧罢了。这样过了一年多,彼此相处也相当熟悉。忽然有个道人径直来到家中,妇人一见他便掩袖大哭。道人对姜适说:“如果你没有遇到我,灾祸就难以说尽了。这个妇人是剑仙,起初她与丈夫非常和睦,后来终于反目。妇人改变形貌逃到外面,她的丈夫寻遍天下,如今将要追踪到你家来杀死这个妇人,并且连你也一起杀掉。” 我早已知道此事,跋涉万里来救你的性命。今晚一定会有异常,你只管闭上眼睛不要睁开,安静等待,可以保证没有忧患。”这天夜里三更以后,忽然听到窗中发出尖锐的声响,看见两把剑从空中飞入。姜适按照道人的话闭目安坐。不一会儿,两把剑在姜适头部前后盘旋。天将要亮时,忽然听到非常严厉的喝声,说:“可以睁眼看了!”原来正是早先来的道人。低头一看,地上有一个人头,鲜血流满一地。道人说:“可以庆贺了。”他从腰间的葫芦中取出一撮药撒上去,血变成白水,人头和道人一起消失不见。第二天,妇人也告辞道谢离去。姜适从此神气秀逸爽朗,不再被利禄名声萦绕于心。他离弃妻子,常往来于鄠、杜之间,用药饵、符水为人治病,多次出现奇效,当时的人都敬重他。后来孙处恭安礼所说的就是这些。安礼是君子,他所说的话一定不会虚妄。王明清近来读《熙丰起居注》说:元丰四年,慈圣光献皇后升天,裕陵追思哀慕,以至忘记睡觉和进食。姜适到宫阙上言,说能使皇后还魂,皇上也相信了他,命他试验这种法术,并记载其施行情况说:“太庙斋郎姜适递上状文,声称自己是虞部郎中正观的儿子、光禄寺丞纬的侄子,因为学习道术而辞官,拥有法术,能够使太皇太后复生。诏令派御药院李舜举,传达宣旨,让中书、密院两府在南厅聚集询问;姜适本人声称,限六十日内一定能如他所说办到。在京师城西金明池内修筑法坛、举行醮祭,派御药监和宣使赐给他一套洁净衣服。到了期限没有应验,再次诘问他,他说:‘太后正和仁宗倚着玉栏杆,欣赏千树梅花,无意再回想人间。’皇上认为他狂妄,把他除名,送到秀州编管,后来不知他最终怎样了。” 元祐四年[原本“四”作“三”,据《宋史·苏轼传》及本书卷五《孙仲益童年条》改],东坡先生从翰林院出任钱塘知州,途中经过毗陵的洛社。当时孙仲益的父亲正在野外集市的茅檐下教村童,孙仲益才七八岁,站在岸边。东坡远远看见他,觉得奇异,叫他到面前交谈,果然不同寻常;问他所学到的程度,他当时正在作七言对句。东坡给他出题说“衡茅稚子璠璵器”,孙仲益随声应对说:“翰苑仙人锦绣肠。”东坡大加赞赏感叹,赠给他缣帛和酒,并嘱咐他的父亲好好照料他;后来他果然成为斯文的盟主。赵谂的祖先本来出自西南夷獠,因为杀害了自己的族人而前来投降,朝廷赐给他国姓。到了赵谂这一代,他不估量自己的力量,竟与同党李造、贾时成等公开宣称要除掉君主身边的奸臣,言辞相当狂妄悖逆,但起初并没有发动兵乱的谋划。建中靖国年间时局发生变化,赵谂也突然改变心意,收敛了念头,来到京师接受注官。当时曾文肃执掌国政,一见他,认为他的才干奇异,便推荐他,提拔为国子博士。赵谂告假,回蜀中探望父母。他的徒弟句群把以前的事情告发,案件成立,于是赵谂以谋反罪被处死,父母妻子儿女全都被流放。把他的乡里渝州改名为恭州。曾文肃也因这件事获罪被责罚。告词大略说:“等到寻求可用的人才,却随即推荐了逆谋的首领。”追究事情的起因,不过是因为性情偏狭、恼怒而妄自作为,最终竟至于杀身灭族,百世之后还永远背负寇盗的名声,求学的人也应当把轻浮鲁莽作为戒鉴。王明清每次读到《唐史》中甘露之变的事情,没有一次不流泪。唉!士大夫身处昏庸的时代,不幸遭逢这种灾祸,后来又没有人替他们辨明是非,实在可恨!近来读《续皇王宝运录》说:僖宗光启四年正月,诏令说:“大和九年,已故宰相王涯以下十七家,一并被陷入逆党的罪名之中,原本承受了密旨,于是使忠诚愤激的人最终蒙受冤屈诬陷,六十多年沉冤不得申诉。应当施加恩泽,以慰藉黄泉之下,并一律为他们洗雪冤屈,各自恢复官爵,同时访求他们的子孙并授予官职。”这样一来,含冤的魂灵也能在九泉之下扬眉吐气了!可惜刘昫、宋景文、欧阳文忠没有见到这部书,没有把它载入新、旧《唐史》,实在是史书的缺漏。至于褒奖追赠常濬、孟昭图二人的诏文,也属于当时的文献,已经见于洪景卢《容斋三笔》,不再重复抄录。明清家过去有卢载所著的《范阳家志》一书,详细记述了他的祖先多逊的事迹。这本书被陆务观借走,后来一直没有去索回,如今还大致记得其中两三件。一件说:“多逊平素与李孟雍关系和睦,交情深厚。多逊被贬逐以后,两人相隔万里,音信踪迹渐渐断绝。当时法令禁令严密,邸报也传不到海外。一天,忽然有赦书送到,后面署着‘参知政事李’。多逊说:‘这一定是孟雍。如果他登上政府之位,我一定北上投奔。’于是吩咐舍人租车置办行装。不久果然调任容州团练副使。还没有渡过大海,忽然看见江南李后主,衣冠相貌如同生前。李后主问:‘相公为什么来到这里?’多逊说:‘我受了委屈。’李后主斥责他说:‘你所受的委屈,哪里比得上我所受的委屈!’多逊因此感病而死。多逊门下还有种英、苏冠二人,平生最受他器重。多逊获罪后,宾客纷纷离散,只有种英、苏冠两人徒步送他直到天涯才回来。种英后来改名为放,就是明逸;苏冠改名为易简,考取天下第一,官至参知政事。”
本朝有兩張先,皆字子野,一則樞密副使遜之孫,與欧陽文忠同在洛陽幕府,其後文忠爲作墓誌铭,稱其志守端方,臨事敢決者。一乃與東坡先生遊,東坡推爲前輩,詩中所謂: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来燕燕忙。能爲樂府,號張三影者。有兩蘇世美。一東坡作哀詞者,一蘇丞相子名京,二人皆知名士也。
王子高遇芙蓉仙人事,舉世皆知之。子高初名迥,後以傳其詞徧國中,於是改名蘧,易字子開。與蘇、黃遊甚稔,見於尺牘。東坡先生又作芙蓉城诗云:決別之時,芙蓉授神丹一粒,告曰:無戚戚,後當偕老於澄江之上。初所未喻。子開時方十八九,已而結婚向氏,十年而鰥居,年四十,再娶江陰巨室之女,方二十矣。合巹之後,視其妻則倩盻冶容,修短合度,與前所遇無纖毫之異。詢以前語,則惘然莫晓。而澄江,江陰之里名也。子開由是遂爲澄江人焉。服其丹,年八十馀,康强無疾。明清壬午歲,從外舅帥淮西,子開之孫明之譓在幕府,相與遊從,每以見語如此。此事與《雲谿友議》玉箫事絕相類。子開,趙州人,忠穆鬷之孫,虞部員外郎正路之子。仕至中散大夫,晚歸守濡須,祠堂在焉。賀方回爲子開挽詩詞云:我昔官房子,嘗聞忠穆賢。又云:和璧终歸趙,干将不葬吴。今乃印在秦少遊集中,明之子即爲和寧也,少遊没於元符末,子開大觀中猶在,其誤明矣。
元符中,饒州舉子張生游太學,與東曲妓楊六者好甚密。會張生南宮不利,歸,妓欲與之俱,而張不可,約半歲必再至,若渝盟一日,則任其從人。張偶以親之命,後約幾月,始至京師。首訪舊游,其鄰僦舍者迎謂曰:“君非饒州張君乎?六娘每恨君失約,日託我訪來期於學舍,其母痛折之而念益切。前三日,母以歸洛陽富人張氏,遂偕去矣。臨發涕泣,多與我金錢,令侯君來,引觀故居畢,乃僦後人。”生入觀則小楼奥室,歡館宛然,几榻猶設不動,知其初去,如所言也。生大感愴,不能自持,跡其所向,百計不能知矣。作雨中花詞,盛傳於都下云。或云即知常之子子功燾也。其詞云:“事往人離,還似暮峽歸雲,隴上流泉。强分圓镜,枉斷哀絃。曾記酒闌歌罷,難忘月底花前。舊攜手處,層樓朱户,觸目依然。從来嬾向,繡緯羅帳,鎮交比翼文鴛。誰念我,而今清夜,常是孤眠。入户不如飛絮,傍懷爭及爐煙。這回休也,一生心事,爲爾縈牽。”此得之廉宣仲布所記云。
明清述挥麈录,列本朝诸帝以潛藩爲軍府。今又敬以徽宗詔旨攷之,云:政和五年十二月己亥,宣德郎王恬等言:本貫遂州,按《九域志》,都督府遂州為遂甯郡武信軍節度使。元豐八年,陛下初封遂甯郡王。紹聖元年,復以遂甯郡王出閣,與蘇、潤二州時同而事均。緣本州遂寧縣,元符二年,縣下慧明院,秋冬間,忽觀佛像五次出現,父老咸曰:遂寧佛出。越三年,奉陛下即位,嗣登寶位。此其祥兆,乞改府額。“詔陞為遂寧府。又詔:主上嘗封蜀國公,陞蜀州為崇慶府。政和七年十二月壬午,詔以宿州零壁為靈壁縣,以真州為儀真郡,通州為靜海郡,秀州為嘉興郡,從《九域圖志》所奏請也。《實錄》與三州圖經及儀真、通州、嘉興三志皆所不載。明清嘗陳於禮部,乞行下逐州照會施行。
是歲十二月甲申,司勳員外郎張大亨奏:“切見朝廷講讀之官,在天子所者謂之侍讀、侍講,而諸王府亦有侍讀、侍講官。不當比擬,稱呼相紊,名之不正,孰大于是。太宗皇帝初為韓、冀諸王置侍講,後有欲為皇族子孫置之。議者以唐文宗改諸王侍講為奉諸王講,請以教授為名。從之。且皇族學官,尚不可與王府同稱,而王府官豈可同天子講讀之號?”詔諸王府侍講改為直講,侍讀改為贊讀。大亨字嘉甫,一時知名士也。
宣和元年十一月乙未,知溫州蘇起奏:“臣昨謹將耕藉詔書刻石被以雲鶴,安奉廳事。仍行下四縣依此施行。自此風雨調順,禾稼茂盛,既已收穫,枯荄又復生穗,每畝得谷一石至七八斗。乞令諸路州縣,效此施行。”祐陵覽奏不樂,云:“起諂侫一至于此,何以儆在位?其華飾手韶,豈不是相侮!可送吏部。”
“蹙破眉峰碧,纖手還重執。鎮日相看未足時,便忍使、鴛鴦隻。薄暮投村驛,風雨愁通夕。窗外芭蕉窗裏人,分明葉上、心頭滴[原本無“明”字,據明本、尚白本補]。”祐陵親書其後云:“此詞甚佳,不知何人作?奏來。”蓋以詢曹組者,今宸翰尚藏其家。
译本朝有两个张先,二人都字子野。其中一人是枢密副使张逊的孙子,曾与欧阳文忠一同在洛阳幕府任职,后来欧阳文忠为他撰写墓志铭,称赞他志向操守端正,遇事敢于决断。另一人曾与东坡先生交游,东坡推许他为前辈,诗中所说的“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就是指他。他能作乐府词,号称“张三影”。又有两个苏世美:一个是东坡作哀词悼念的苏世美,另一个是苏丞相之子,名叫苏京;二人都是知名士人。王子高遇见芙蓉仙人的事情,天下人都知道。子高起初名叫迥,后来因为他所传的词遍及全国,于是改名为蘧,改字子开。他与苏轼、黄庭坚交游很熟,这在书信中可以看到。东坡先生又作《芙蓉城》诗说:临别时,芙蓉仙人给了他一粒神丹,告诉他说:‘不要忧愁,日后我们将在澄江之上共同生活到老。’起初并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子开当时才十八九岁,后来娶向氏为妻,十年后丧妻独居;四十岁时,又娶江阴大户人家的女儿,她当时才二十岁。行合卺礼之后,他看自己的妻子,只见她眉目美好、容貌艳丽,身材长短合度,与以前所遇见的芙蓉仙人没有丝毫不同。他向妻子询问先前的话,她却茫然不解。至于澄江,是江阴的里名。子开因此就成了澄江人。他服食了那粒丹药,活到八十多岁,身体健康强壮,没有疾病。明清在壬午年随岳父任淮西帅时,子开的孙子明之譓正在幕府任职,明清与他交游往来,他常常把这件事讲给明清听。此事与《云溪友议》中的玉箫故事极其相似。子开是赵州人,忠穆鬷的孙子,虞部员外郎正路的儿子。官至中散大夫,晚年回到濡须居住,那里还有他的祠堂。贺方回为子开写挽诗词说:‘我过去任房子县官时,曾听说忠穆贤能。’ 诗中又说:‘和氏璧终究归于赵国,干将剑却没有葬在吴国。’如今这两句却收录在秦少游的文集中。明之的儿子就是和宁,而少游死于元符末年,子开在大观年间还活着,可见这里的记载明显有误。元符年间,饶州举子张生在太学游学,与东曲的妓女杨六交情十分亲密。正好张生在南宫考试失利,准备回去,杨六想跟他一起走,但张生不同意,约定半年后一定再来;如果过了一天还不履行约定,就任凭她跟随别人。后来张生偶然因为父母的命令,过了约定的几个月才来到京师。他首先去寻访旧日游处,邻近租房居住的人迎上来对他说:‘您不是饶州的张君吗?六娘常常怨恨您失约,每天托我到太学打听您什么时候来。她母亲狠狠责打她,但她思念您反而更加深切。三天前,她母亲因为要嫁到洛阳的富人张家,于是带着她一同离开了。临行时她哭泣流泪,给了我很多金钱,让我等您到来,带您看完旧居,然后再把房子租给后来的人。’张生进去查看,只见小楼深室,往日欢乐宴饮的地方依然如旧,几案床榻还摆在那里,没有移动,知道她刚离开不久,正如那人所说。张生非常感伤,不能控制自己。他追查她去往何处,用尽各种办法也无法知道。于是作了一首《雨中花》词,在都城广泛流传。有人说,张生就是知常的儿子子功燾。词中写道:‘事情过去,人也离散,仿佛暮色峡谷中归去的云,陇上的流泉。强行分开圆镜,徒然割断悲哀的琴弦。还记得酒宴将尽、歌声停止时,也难忘月下花前。过去携手同游的地方,层层高楼、朱红门户,映入眼中依然如旧。从来懒得进入绣帐罗帷,却总叫比翼双飞的鸳鸯相伴。’ ‘有谁思念我?如今在清冷的夜里,常常独自入眠。进门还不如飞絮轻盈,靠近怀中又哪里比得上炉烟。这一次就算了吧,一生的心事,都因你而萦绕牵挂。’这段话是从廉宣仲布所记的文字中得到的。明清在《挥麈录》中记载,本朝各位皇帝都曾以潜藩升为军府。如今又恭敬地依据徽宗的诏旨加以考察。诏旨说:政和五年十二月己亥,宣德郎王恬等上言:本贯是遂州,按《九域志》记载,都督府遂州为遂宁郡武信军节度使。元丰八年,陛下最初被封为遂宁郡王;绍圣元年,又以遂宁郡王身份出阁,这与苏州、润州当时的情况相同,所办之事也一样。由于本州遂宁县在元符二年,县中的慧明院在秋冬之间忽然五次出现佛像,父老都说:‘遂宁佛出现了。’过了三年,恭奉陛下即位,继而登上皇位。这是祥瑞的征兆,请求改定府名。于是诏令升为遂宁府。又下诏说:主上曾被封为蜀国公,于是将蜀州升为崇庆府。政和七年十二月壬午,诏令把宿州的零壁改为灵壁县,把真州改为仪真郡,把通州改为静海郡,把秀州改为嘉兴郡,依从《九域图志》的奏请。《实录》以及三州图经和仪真、通州、嘉兴三志都没有记载这些事情。明清曾向礼部陈述,请求下达各州,通知并施行。这一年十二月甲申,司勋员外郎张大亨上奏说:‘我仔细看到,朝廷中负责讲读的官员,在天子身边称为侍读、侍讲,而各王府也有侍读、侍讲官。这两者不应相提并论,如今称呼混乱,名称不正,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呢?太宗皇帝起初为韩王、冀王等诸王设置侍讲,后来又有人想为皇族子孙设置这一官职。议论者认为,唐文宗曾把诸王侍讲改称为奉诸王讲,请改以教授为名。朝廷采纳了这一意见。况且皇族的学官尚且不能与王府官员使用相同的称呼,王府官员怎么能与天子的讲读官使用相同的名号呢?’诏令将诸王府的侍讲改为直讲,将侍读改为赞读。张大亨字嘉甫,是当时知名的士人。宣和元年十一月乙未,温州知州苏起上奏说:‘臣前些日子谨慎地把耕藉诏书刻在石碑上,并用云鹤纹装饰,安放在厅堂中。又下令四县依照这样施行。从此以后风雨调顺,庄稼茂盛;收获以后,枯萎的禾茬又重新长出穗子,每亩收得谷物一石到七八斗。请下令各路州县仿照此法施行。’祐陵看了奏章很不高兴,说:‘苏起阿谀奉承竟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能用来警戒在位官员?这种华丽装饰和手诏,难道不是在侮弄人吗?可以交给吏部处理。’ ‘眉峰翠色因愁而蹙破,纤纤玉手却又重新执握。整日相看还觉得不够,怎么忍心让鸳鸯从此成单。傍晚投宿村中驿站,风雨之中愁苦地度过整夜。窗外的芭蕉,窗里的人,分明是叶上的雨滴,也滴在心头。’祐陵亲自在词后写道:‘这首词很好,不知是谁作的?把作者奏报上来。’大概是想借此询问曹组,现今这件御笔墨迹还收藏在他家。
宣和末,禁中訛言祟出,深邃之所有水殿一,遊幸之所不到。一日,忽報池面蓮花盛開,非常年比。祐陵攜嬪禦閹宦凡數十人往觀之。既至彼,則有婦人俯首憑欄者,若熟寢狀。上云:“必是先在此祇候太早,不得眠所以然。”喻左右勿恐之。見其缜髪如雲,素頸粲玉,呼之,凝然不顧。上訝之,自以所執玉麈微觸之,愕然而起。回首乃一男,鬚髯如棘,面長尺餘,兩目如電,極為可畏。從駕之人悉皆辟易驚仆,上亦為之失措。逡巡不見,上亟回輦。未幾,京城失守,狩于朔方。
明清《揮麈馀話》記周美成《瑞鶴仙》事,近於故箧中得先人所敘特為詳備,今具載之。美成以待制提舉南京鴻慶宮,自杭徙居睦州,夢中作長短句《瑞鶴仙》一闋,既覺猶能全記,了不詳其所謂也。未幾,青溪賊方臘起,逮其鸱張,方還杭州舊居,而道路兵戈已滿,僅得脫死。始入錢塘門,但見杭人倉皇奔避,如蜂屯蟻沸。視落日半在鼓角樓簷間,即詞中所謂“斜陽映山落。斂餘暉猶戀,孤城欄角”者應矣。當是時,天下承平日久,吳越享安閒之樂,而狂寇嘯聚,逕自睦州直搗蘇杭,聲言遂踞二浙。浙人傳聞,內外響應,求死不暇。美成舊居既不可往,是日無處得食,饑甚。忽于稠人中有呼“待制何往”者,視之,鄉人之侍兒,素所識者也。且曰:“日昃,未必食,能捨車過酒家乎?”美成從之。驚遽間,連引數杯散去,腹枵頓解。乃詞中所謂“淩波步弱。過短亭、何用素約。有流鶯勸我,重解繡鞍,緩引春酌”之句驗矣。飲罷,覺微醉,便耳目惶惑,不敢少留,徑出城北,江漲橋諸寺士女已盈滿,不能駐足。獨一小寺經閣,偶無人,遂宿其上。即詞中所謂“上馬誰扶,醉眠朱閣”又應矣。既見兩浙處處奔避,遂絕江居揚州。未及息肩,而傳聞方賊已盡據二浙,將涉江之淮泗。因自計方領南京鴻慶宮,有齋廳可居,乃挈家往焉。則詞中所謂“念西園已是,花深無路,東風又惡”之語應矣。至鴻慶未幾,以疾卒。則“任流光過了,歸來洞天自樂”,又應於身後矣。美成平生好作樂府,將死之際,夢中得句,而字字俱應,卒章又驗於身後,豈偶然哉!美成之守潁上,與僕相知,其至南京,又以此詞見寄,尚不知此詞之言,待其死乃盡驗如此。
明清《揮麈錄》載雍孝聞事頗詳。近見狄浦朱去奢云:“孝聞自海外量移池州以卒,嘗有詩云:‘官田種秫陶元亮,私釜生塵范史雲。‘至今郡人猶傳誦之。”孝聞沒後,有和州道士,亡其姓名,冒為孝聞,走江淮間,其才亦不下孝聞。有《吊項羽廟文》云:“無守陵之蕙帳,有照夜之寒釭。”過東坡墓題詩云:“文星落處天地泣,此老已亡吾道窮。才力漫超生仲達,功名猶忌死姚崇。人間便覺無清氣,海外何人識古風?平日萬篇誰愛惜,六丁收拾在瑤宮。”宣和初,至京師,遂得幸祐陵,謂其人可及林靈素之半,賜姓名朱廣漢[《夷堅甲志》卷20木先生條作“木廣漢”,“林”之半爲“木”,是也]。至紹興中猶在,寓會稽之天長觀,明清尚及識之。而洪景盧《夷堅志》記其一事云。
鄭紳者,京師人,少日以賓贊事政府,坐累被逐,貧窶之甚。妻棄去適他人,一女流落宦寺家,不暇訪其生死,日益以困。偶往相監問命於日者,日者驚曰:“後當官隆極品,未論其他,而今已為觀察,且喜在今日,君其識焉。”同行儕輩笑且排之。甫出寺門,有快行家者數輩宣召甚急,始知其女已入禁中,得幸九重矣。即除閣門宣贊舍人。未及歲,以女正長秋,得拜廉車。不數年位登師垣,爵封郡王,極其富貴榮寵。妻再適張公緼,夤緣肺腑,亦至正任承宣使。韓髦斯士,鄭氏婿也,見語如此。
東坡先生知杭州,馬中玉成為浙漕,東坡被召赴闕,中玉席間作詞曰:“來時吳會猶殘暑,去日武林春已暮。欲知遺愛感人深,灑淚多於江上雨。歡情未舉眉先聚,別酒多斟君莫訴。從今寧忍看西湖,抬眼盡成腸斷處。”東坡和之,所謂“明朝歸路下塘西,不見鶯啼花落處”是也。中玉,忠肅亮之子仲甫猶子也。
译宣和末年,宫禁之中流传着妖祟出现的谣言,深邃之处有一座水殿,是皇帝游幸不到的地方。一天,忽然有人报告说池面莲花盛开,非同往年。祐陵带着嫔妃、宦官总共几十人前往观看。到了那里,只见一个妇人低着头靠在栏杆上,像是熟睡的样子。皇上说:‘一定是她早早来到这里等候,因为等得太久睡不着,所以才会这样。’又告诉左右不要害怕。众人看见她头发细密如云,白颈光洁如玉,呼唤她时,她却凝然不动,毫不理会。皇上感到惊讶,便用手中所执的玉麈轻轻触碰她,她惊愕地站起身来。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男子,胡须像荆棘一样,脸长一尺多,两眼如闪电,极其可怕。随驾的人全都退避,惊恐得跌倒,皇上也因此失措。过了一会儿不见那人,皇上急忙回车。不久,京城失守,皇帝到朔方巡狩。明清在《挥麈余话》中记载周美成《瑞鹤仙》的事情,近来又在旧书箱中得到先人所写的记述,内容特别详细,现在全部记载如下。周美成以待制身份提举南京鸿庆宫,从杭州迁居睦州,曾在梦中作了一阕长短句《瑞鹤仙》,醒来后还能够完整记得,却完全不知道词中所说的是什么。不久,青溪的贼人方腊起兵,等到他们气势嚣张之时,周美成正返回杭州旧居,但道路上已经到处是战乱,只勉强逃脱了性命。他刚进入钱塘门,只见杭州人仓皇奔逃躲避,像蜂群聚集、蚂蚁沸腾一样。他看见落日有一半落在鼓角楼的檐间,这正应验了词中所说的‘斜阳映山落,敛余晖犹恋,孤城栏角’。当时天下太平已经很久,吴越享受安闲的生活,然而狂暴的贼寇聚集起来,从睦州径直攻打苏州、杭州,扬言要最终占据两浙。两浙人听到消息,内外纷纷响应,连求死都来不及。周美成原来的住所既然不能前往,这天又无处得到食物,饥饿得厉害。忽然在人群中有人喊道:‘待制要到哪里去?’他看那人,原来是乡人的侍女,是他一向认识的人。那人又说:‘太阳已经西斜,您恐怕还吃不上饭,能不能舍弃车子,跟我到酒家去?’周美成听从了她。仓促惊惧之间,接连喝了几杯酒便离开,腹中的空虚顿时解除。这就应验了词中所说的‘凌波步弱,过短亭、何用素约。有流莺劝我,重解绣鞍,缓引春酌’。喝完酒后,他觉得有些醉意,耳目惶惑,不敢稍作停留,径直从城北出去。江水上涨,桥边各寺已经挤满了士女,无法停留。只有一座小寺的经阁偶然没有人,于是就在上面住宿。这又应验了词中所说的‘上马谁扶,醉眠朱阁’。后来他看见两浙各处都在奔逃躲避,于是渡过长江,住到扬州。还没有来得及休息,就听说方腊的贼军已经完全占据两浙,将要渡江进入淮泗一带。于是他自己盘算,正好领有南京鸿庆宫,那里有斋厅可以居住,便带着全家前往。这样,词中所说的‘念西园已是,花深无路,东风又恶’也应验了。到了鸿庆宫不久,他因病去世。于是‘任流光过了,归来洞天自乐’一句,又在他死后应验了。周美成平生喜欢作乐府,临死之际在梦中得到这些词句,而且每一个字都应验了,末章又在死后得到验证,难道是偶然的吗?周美成任职颍上时与我相识,他到南京后,又把这首词寄给我;我当时还不知道词中所说的事情,等到他死后,才全部像这样应验。明清在《挥麈录》中记载雍孝闻的事情颇为详细。近来听狄浦的朱去奢说:‘孝闻从海外量移到池州,后来在那里去世。他曾有诗说:“官田种秫陶元亮,私釜生尘范史云。”直到今天,郡中人还在传诵。’孝闻死后,有一个和州道士,姓名失传,冒充孝闻,在江淮之间奔走;他的才华也不在孝闻之下。他写有《吊项羽庙文》,其中说:‘没有守护陵墓的蕙帐,只有照夜的寒灯。’经过东坡墓时题诗说:‘文星陨落之处天地哭泣,这位老人已经去世,我所守的道也穷尽了。才力即使远胜司马仲达,功名仍然忌惮死后的姚崇。人间顿时觉得失去了清气,海外还有谁认识古代的风尚?平日所作万篇诗文有谁爱惜,六丁神已经将它们收藏在瑶宫。’宣和初年,他来到京师,终于得到祐陵宠幸。祐陵认为他的才华可抵得上林灵素的一半,赐名朱广汉[《夷坚甲志》卷20《木先生》条作‘木广汉’;‘林’字的一半是‘木’,这是正确的]。到绍兴年间他还活着,寄居在会稽的天长观,明清还来得及认识他。洪景卢的《夷坚志》还记载了他的一件事。郑绅是京师人,年轻时以宾赞的身份在政府任职,因受牵连被逐出,贫困到了极点。他的妻子弃他而去,改嫁给别人;一个女儿流落在宦官寺人家中,他无暇查访女儿的生死,日益困顿。一次,他偶然到相国寺请日者推算命运,日者惊讶地说:‘您将来会官至最高品级,其他还不用说,如今已经是观察使,而且喜事就在今天,您可要记住。’同行的人又笑他又排斥他。他刚走出寺门,就有几名快行家的人急忙前来宣召,这才知道他的女儿已经进入禁中,得到皇帝宠幸了。于是他被授为阁门宣赞舍人。还不到一年,因为女儿成为正长秋,得以任廉车。不几年,他的官位升到师垣,爵位封为郡王,富贵荣宠达到极点。他的妻子后来又嫁给张公緼,依靠姻亲关系,也官至正任承宣使。韩髦斯是郑氏的女婿,他把这些事告诉了我。东坡先生任杭州知州时,马中玉成为浙漕。东坡奉召赴京,马中玉在席间作词说:‘我来时吴会一带还残留暑气,离去时武林的春天已经将尽。想知道您留下的恩惠使人感动多深吗?洒下的眼泪比江上的雨还多。欢乐的情绪还没有舒展,眉头却先聚拢了;离别的酒多斟几杯,您不要诉说。从今以后,哪里忍心再看西湖,抬眼所见全都成了令人断肠之处。’东坡作词应和,其中所说的‘明朝归路下塘西,不见莺啼花落处’就是指这件事。中玉是忠肃马亮的儿子仲甫的侄子。
玉照新志·卷二
陳瑩中《諫垣集》言之詳矣。削籍于建中靖國[此處疑有脫誤]。崇甯初,蔡元長召拜同知樞密院事,卒於位,恩數甚渥。後二年,其子郊擢福建轉運判官,登對歸,與客言:“穆若之容,不合相法,終當有播遷之厄。”客告其語,遂坐誅。弟邦送涪州編管,處厚亦追貶單州團練副使。具列詔旨。至重和元年,燕雲之伐興,處厚之侄孫堯臣,以布衣詣京師,扣閽上書,力陳不可,且極言一時之失,逾萬言。永祐御批云:“比緣大臣建議,欲恢復燕雲故地,安堯臣遠方書生[“安”原誤作“王”],能陳歷代興衰之跡,達於朕聽,臣僚咸謂毀薄時政,首沮大事,乞行竄殛。朕以承平之久,言路壅蔽,敢諫之士不當置之典刑,優加爵賞,佥論何私。堯臣崇寧四年已曾許用處厚遺表恩澤奏補,因處厚責降,遂寢不行。今處厚未盡復舊官,可特追復正奉大夫,給還遺表恩澤,特先補堯臣承務郎。”此九月二十二日施行。明清伏讀至是,淚落闌干,始知永祐從諫如轉圜,而淵衷初亦知北征為非,特當時大臣,惟務迎合將順以邀功,不能身任死爭,卒至禍亂,可不痛哉!今盡列堯臣之疏于左:
臣觀商高宗嘗命傅說曰:“朝夕納誨,以輔台德。”說復陳于王曰:“惟木從繩則正,後從諫則聖。後克聖,臣不命其承疇,敢不祇若王之休命。”臣每讀至此,未嘗不掩卷太息,以謂天下萬幾,一人聽斷,雖甚憂勞,不能盡善。堂上遠於百里,以九重之深,而欲盡聞四方萬里之遠,百辟之忠邪賢侫,生民之利害休戚,顧不難哉。是以帝王之德盛於納諫,諫行言聽則膏澤下於民,天下同臻于晏然之域,社稷之利也。臣聞陛下臨禦之初,從諫如流,嘗下求言之詔曰:“言而不當,朕不加罪。”於是謇諤之士,冒昧自竭,咸盡愚衷。而憸人欲杜塞言路,竊弄威柄,乃熒惑陛下,加以詆誣之罪,遂使陛下負拒諫之謗於天下矣。比年以來,言事之臣朝奏夕貶,天下之人結舌杜口,以言為諱。乃者,宦寺專命,交結權臣,共唱北伐之議,思所以蠹國而害民。上自宰執,下至台諫,曾無一人肯為陛下言者,咸以前事為戒,陛下復何賴焉?臣愚謂燕雲之役興,則邊隙遂開,宦寺之權重,則皇綱不振。此臣所以日夜為陛下寒心也。臣蝼螘之微,自頂至踵,不足以膏陛下之斧钺。倘使上冒天威,必罰無赦,臣雖就死無悔,何憚而不言哉?願畢其說以獻焉。臣聞中國,內也;四夷,外也。憂在內者,本也;憂在外者,末也。夫天下無内憂而有外懼,蓋自古夷狄之於中國,有道未必服,無道未必果來。聖人以一身寄于巍巍之上,安而為太山,危而為累卵,安危之機,不在於夷狄之服叛去來也。
译《玉照新志》卷二 陈莹中在《谏垣集》中说得很详细。建中靖国年间被削去名籍[此处疑有脱误]。崇宁初年,蔡元长召用并授任同知枢密院事,后来死在任上,所受恩典和待遇非常优厚。两年后,他的儿子郊被擢升为福建转运判官,入朝应对后回来,曾对客人说:‘穆若的容貌不符合相法,最终一定会有播迁的灾祸。’客人把这话告诉了他,于是郊因言获罪被处死。他的弟弟邦送被编管到涪州,处厚也被追贬为单州团练副使。有关诏旨全部列在这里。到了重和元年,燕云之伐兴起,处厚的侄孙堯臣以平民身份来到京师,叩击宫门上书,竭力陈述不可出兵,并且极力指出当时的过失,奏疏超过一万字。永祐在御批中说:‘近来因为大臣建议,想要恢复燕云旧地。安堯臣只是远方书生,却能陈述历代兴衰的事迹,使之上达朕的听闻,群臣都说他诋毁、轻视时政,首先阻挠大事,请求将他流放或处死。朕认为天下太平日久,进言的道路闭塞,敢于进谏的人不应置于刑典之中,应当优厚地加以爵赏,众人的议论有什么私心呢?堯臣在崇宁四年已经曾获准使用处厚遗表所带来的恩泽奏补,因为处厚被责罚贬降,所以暂时搁置未施行。如今处厚还没有完全恢复原来的官职,可以特意追复为正奉大夫,发还遗表恩泽,先特别补授堯臣为承务郎。’ 这些措施在九月二十二日施行。明清恭敬地读到这里,眼泪纵横,这才知道永祐听从劝谏就像转动圆环一样容易,也才知道皇帝内心起初也明白北征是不对的。只是当时的大臣一味迎合顺从,想借此邀功,不能亲自承担责任、拼死力争,最终导致祸乱,怎能不令人痛心!现在把堯臣的奏疏全部列在左边:臣听说商高宗曾命令傅说说:‘早晚不断向我进献教诲,以辅佐我的德行。’傅说又向商王陈述说:‘木材依照墨线加工就能挺直,君主听从劝谏就能成为圣君。君主如果能够成为圣君,臣即使不等君主命令,也敢不敬奉并顺从君王美好的命令吗?’臣每次读到这里,都没有不合上书卷长叹的,认为天下万般政务由一人听取裁断,即使极其忧劳,也不可能做到完全妥善。朝廷堂上距离百里之外,又处在九重宫阙深处,却想完全听到四方万里以外的事情,百官是忠诚还是奸邪、贤能还是谄媚,百姓的利害祸福,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因此帝王的德行,以善于采纳劝谏最为盛大;劝谏能够施行,进言能够被听取,恩泽就会降临百姓,天下共同达到安宁的境地,这才是社稷的利益。臣听说陛下刚即位时,听从劝谏如同水流,曾下诏求取言论说:‘即使进言不恰当,朕也不加罪。’于是正直敢言的人冒昧地竭尽所能,全都表达自己的愚诚。然而奸邪小人想要堵塞进言的道路,暗中玩弄威权,于是迷惑陛下,把诋毁诬陷的罪名加在进言者身上,终于使陛下背负了拒绝劝谏的天下骂名。近年以来,议论政事的大臣早晨上奏,晚上就被贬谪;天下人因此闭口不言,把进言视为忌讳。近来宦官专擅命令,勾结权臣,共同鼓吹北伐的主张,图谋以此损害国家、伤害百姓。上至宰执,下至台谏,竟没有一个人肯为陛下进言,都把以前的事情作为戒鉴,陛下还依靠谁呢?臣愚见,燕云之役一旦兴起,边境的嫌隙就会打开;宦官和寺人的权力一旦加重,皇室纲纪就不能振作。这就是臣日夜替陛下忧虑的原因。臣像蝼蚁一样卑微,从头到脚都不足以沾污陛下的斧钺。倘若臣冒犯天威,必定受到不赦之罚,臣即使死去也不后悔,又有什么可顾忌而不说呢?愿意把自己的意见全部说出来献给陛下。臣听说,中国属于内,四夷属于外。忧患在内部,是根本问题;忧患在外部,是枝末问题。天下没有内忧而只有外患,自古以来大概都是这样:夷狄对于中国,有道时未必服从,无道时也未必一定来犯。圣人把天下寄托在自己身上,安定时如泰山一样稳固,危急时却如累卵一样危险;国家安危的关键,并不在于夷狄是否服从、背叛、离去或到来。拥有天下国家的人,必须巩固根本来解决枝末,从来没有耗尽内部力量去应付外部事务的。
有天下國家者,必固本以釋末,未嘗竭內以事外。雖羈縻制禦之不失,徒使為中國之藩籬耳,曷嘗與之謀大事、圖大功,俾憂生於內也?昔王鬱說契丹入塞以牽晉,兵定,人皆以為後患,可不鑒哉!古者夷狄,憂在內不在外。外憂之患,吾能固本以釋末,將賢而士勇,隨即翦滅,其患不及中原,太山之安,有足恃者。內憂之懼,由吾竭內以事外,邦本凋殘,海內虛耗,累卵之危,指日可待。外憂之不去,聖人猶且恥之,內憂而不為之計,臣愚不知天下之所以久安無憂,甚可惧也,陛下亦思之乎?厥今天下之勢,危於累卵,奈何陛下不思所以固本之術,委任奸臣,竭生靈膏血,數挑強胡,以取必爭之地,使上累聖德,億兆同憂。且天生北狄,謂之犬戎,投骨於地,狺然而爭者,犬之常也。今乃搖尾乞憐,非畏吾也,蓋邊境之上,未有可乘之釁使之來寇,彼故茫然不以動其心。陛下將啟燕雲之役,異日唇亡齒寒,邊境有可乘之隙,狼子野心,安得不畜其銳而伺吾隙,以逞其所大欲耶?將見四夷交侵,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昔秦始皇纘累世之餘烈,既並六國,南取百粵之地,以為桂林象郡,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萬里。其意非以衛邊地而救民死,乃貪利而欲廣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叛。漢孝武資累世之積蓄,財力有餘,士馬強盛,務恢封略,圖制匈奴,患其兼徙西國,結党南寇,乃表河曲,列四郡,開玉門,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師旅之費,不可數計,至於用度不足,算及舟車。因之以凶年寇盜並起,始棄輪台之地,下哀痛之詔,豈非仁聖之所悔哉?宋文帝元嘉中,比西漢文、景,分命諸將,攻略河南,致拓跋瓜步之師,因而國亂。陳宣帝纘業之後,拓土開疆,志大不已,遂有呂梁之敗,江左日蹙,力殚財竭,旋為隋氏所滅。隋炀帝恃其富強之資,逞無厭之欲,頻出朔方,三駕遼左,旌旗萬里,賦斂百出,四海騷然,土崩魚爛,喪身滅國。唐太宗定海內、時稱英主,然而東有遼海之軍,西有昆丘之役,師旅數動,百姓疲勞,雖未至於禍亂,然不免有中才庸主之議。明皇開元之際,宇內謐如,邊將邀寵,競圖戰伐,西陲青海之戍,東北天門之師,磧西怛邏之戰,雲南渡泸之役,沒於異域數十萬人。燕寇乘之,天下離潰。是皆貪地窮兵,好功勤遠,忽守成持盈之道,不顧勞民之弊。昔者,周宣中興,玁狁為害,追至太原,及境而止,蓋不欲弊中國、怒遠夷也。故享國日久,詩人詠其美。孝文專務以德化民,凡有不便,輒{絁纟换弓}以利民。匈奴結和親,後乃背盟入盜,令邊備守,不發兵深入,恐勞百姓。是以國富刑清,漢祚日永,天下歸仁。
译即使对夷狄采取羁縻和控制而不失策,也不过是使他们成为中国的藩篱罢了,哪里曾经同他们谋划大事、图求大功,使忧患从内部产生呢?从前王鬱劝说契丹入塞来牵制晋国,战事平定后,人人都认为这会成为后患,难道不可以引以为鉴吗?古代对夷狄的忧患,在于内部而不在外部。外部的忧患,我能够巩固根本来解决枝末问题,任用贤能,使士卒勇敢,随即将其剪除消灭,那么祸患就不会波及中原,便有泰山一样安稳的局面,是足以依靠的。内部忧患的可怕,是因为我们竭尽国内的力量来应付外部事务,国家根本日渐凋敝,天下百姓和财力都空虚耗损,像堆叠起来的蛋一样危险,危亡指日可待。外部的忧患不能消除,圣人尚且以此为耻;内部有忧患却不替它谋划,我愚昧,不知道天下凭什么能够长久安定而没有忧患,这实在令人恐惧,陛下也思考过这件事吗?如今的天下形势,比堆叠起来的蛋还要危险,为什么陛下不考虑巩固国家根本的办法,却委任奸臣,竭尽百姓的膏血,多次挑衅强大的胡人,来夺取必然引发争战的土地,使上面有损圣德,亿万百姓一同忧愁?况且上天生下北狄,称为犬戎,像把骨头扔到地上,狗便狂叫着争抢,这是狗的常性。如今他们竟然摇着尾巴乞求怜悯,并不是害怕我们,只是边境之上还没有可以乘机利用的空隙,使他们前来侵寇,所以他们故意茫然无动于衷,不让这件事动摇自己的心志。陛下将要开启燕云之战,日后若唇亡齿寒,边境出现可以乘机利用的空隙,那么他们具有狼子野心,怎么会不收敛锋芒、伺机等待我们的漏洞,以满足他们最大的欲望呢?将来只怕四方夷狄交相侵犯,即使有智谋的人,也无法妥善收拾后果了。从前秦始皇承接历代积累的功业,兼并六国以后,向南夺取百粤之地,设置桂林郡、象郡;向北修筑长城,守卫藩篱,把匈奴逼退到万里之外。他的用意并不是为了保卫边地、拯救百姓免于死亡,而是贪图利益,想扩大疆土。所以功业还没有建立,天下就背叛了。汉孝武帝凭借历代积蓄,财力有余,士卒战马强盛,致力于扩大疆域,谋求制服匈奴;担心匈奴兼并并迁徙西方诸国,联合起来侵犯南方,于是沿河曲设置防线,设立四郡,开通玉门关,沟通西域,来截断匈奴的右臂。军队出征的费用无法计算,直到国家用度不足,甚至征收算赋牵连到舟车。又遇上灾荒之年,盗贼一并兴起,这才放弃轮台之地,下达哀痛自责的诏书,难道不是仁圣之主所悔恨的吗?宋文帝元嘉年间,当时有人把国力比作西汉文帝、景帝时期,他分派诸将攻取河南,导致拓跋氏出兵至瓜步,因而国家发生动乱。陈宣帝继承帝业以后,拓展土地、开辟疆域,志向越来越大,于是有了吕梁之败,江左日益局促,力量耗尽、财力枯竭,不久便被隋氏灭亡。隋炀帝倚仗富强的资本,放纵无休止的欲望,屡次出兵朔方,三次进军辽左,旌旗绵延万里,赋税征敛层出不穷,四海骚动,国家土崩瓦解、百姓离散腐烂,最终丧身亡国。唐太宗平定天下,当时被称为英主,然而东边有辽海之战,西边有昆丘之役,军队屡次调动,百姓疲惫劳苦,虽然没有达到祸乱的地步,却免不了被认为只是中等才具的君主。唐明皇开元年间,天下安宁,边将为了邀宠,争相谋划战争;西部有青海的戍守,东北有天门的出兵,磧西有怛逻之战,云南有渡泸之役,死在异域的有数十万人。燕地的寇乱趁机而起,天下离散溃败。这些都是贪图土地、穷尽兵力,喜好功名、辛劳远征,忽视守成持盈之道,不顾劳民弊端的结果。从前周宣王中兴时,玁狁为害,周军追到太原,到了边境就停止了,大概是不愿使中国疲敝、激怒远方夷族。因此享有国祚日久,诗人歌咏他的美德。孝文帝专心用德政教化百姓,凡有不便于百姓的事情,就立即改动以利民。匈奴缔结和亲,后来却背弃盟约入侵盗掠,孝文帝命令边境加强防备,不出兵深入,担心劳苦百姓。因此国家富足,刑罚清明,汉朝国运日益长久,天下归附仁德。孝
孝元亦納賈捐之之議,棄珠崖之陋,後世以為美談。東漢建武中,人康俗阜,臧宮、馬武請伐匈奴,報曰:“舍近謀遠者,勞而無功;
译元帝也采纳贾捐之的建议,放弃珠崖这个荒远之地,后世把这件事视为美谈。东汉建武年间,人民安康,风俗富足,臧宫、马武请求征伐匈奴,皇帝答复说:“舍弃近处而谋求远方,会劳苦而没有功效;
舍遠謀近者,逸而有終。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有其有者安,貪人有者殘。”自是,諸將莫敢復言兵事,可謂深達治源者乎。曆觀前世,雖征討殊類,時有異同,勢有可否,謀有得失,事有成敗,然毒蠹四表,瘡痍兆姓,未嘗不由好大喜功,竭內事外者也。人謂國雖大,好戰必亡。故聖人務德不務廣土,王者不治夷狄。《春秋》亦內諸夏而外夷狄,非謂中國之力不能制之,以其言語不通,贽幣不同,種類乖殊,習俗詭異,居於絕域之外,山河之表,崎嶇山谷險阻之地,是以外而不內,疏而不戚;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國,誠不欲竭內以事外也。故樊哙嘗願得十萬眾橫行匈奴中,季布謂其可斬。馮奉世矯詔斬沙車王,宣帝議加爵賞,蕭望之謂矯詔違命,雖有功不可為法,恐後奉使者為國家生事。陳湯誅郅支,匡衡劾其矯制而專命。郝靈荃斬默啜,姚崇盧[疑爲“慮”]彼邀功者生心。三朝終不加爵賞,抑有由矣。是知古者天子,守在四夷,來則懲而禦之,去則備而守之;其慕義而貢獻,則接之以禮,羈縻不絕,使曲在彼,乃聖人制禦夷狄之常道也。在昔,東胡避李牧,北虜憚郅都,南蠻服孔明,西戎畏郝玭。此四人者,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君臣同體,固守邊疆,故能威震四夷,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志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或有僥倖一時,為國生事,興造邊隙,邦憲具在,夫何患云。我宋太祖皇帝,撥亂反正,躬擐甲宵,總熊罴之眾,當時將相大臣皆所與取天下者,然卒不能下幽、燕兩州之殘寇,豈勇力智慧不足哉?蓋兩州之地,犬戎所必爭者,不忍使我赤子重困鋒鏑,乃置而不問。章聖皇帝澶淵之役,以匈奴舉國來寇,不得已而與戰,既戰而勝,乃聽其求和,遂與之盟,逡巡引兵而退。蓋亦欲固邦本而不忍困民力也明矣。伏願陛下思祖宗積累之艱,鑒歷代君臣之失,永塞邊隙,務守景德舊好。選忠信智勇之人,如郅都者,使守險塞,而嚴軍高壘毋戰,據關扼險,荷戟而守之,無使夷狄乘間伺隙,窺我中國。上以安宗廟,下以慰生靈,豈不偉欤;臣前所謂燕雲之役興,則邊隙遂開者,此也。臣觀自古國家之敗,未嘗不由宦者專政。當時,時君世主心非不知其然,而因循信任,不能斷而馭之。故終至委靡頹弊,傾覆神器,不可支吾而後已。大抵此曹手執帝爵,口銜天憲,則臣下之死生禍福在焉。出入臥內,靡間朝夕,巧於將迎,則君心為之必移。況隆以高爵,分以厚祿,加之信任,以資其威福之權哉。我宋開基太祖皇帝,鑒前代之弊,務行剗革,內品供奉不過二十人,徒使供門戶灑掃之役。寶元以後,員數倍增,祿廩從優。咸平中,秦翰、雷有終因討王均之亂,既而有功,授以恩州刺史[“恩”原誤爲“思”]。自後劉寶信等[“寶”續資治通鑒長編卷192作“保”],初無纖毫之功,咸起僥倖之心,乃攀援二人,遂皆遙領團防刺史,議者否之。繼以明道,制命出於帷幄,威福假於宦寺,斜封墨敕,授之匪人,委用漸大,茲風一扇,先朝之典制盡廢。當時台諫以死爭之,期必行而後已。今乃不然,宦寺之數不知其幾,但見腰金袍紫,充滿朝廷。處富貴之極,忘分守之嚴。專想威權,決議中禁,蔽九重之聰明,擅四海之生殺。怀諂諛之心,巧媚曲求者則舉而登用,勵匪躬之操,直情忤意者則立見排斥。以致中外服從,上下屏氣。府第羅列天都,親族佈滿丹陛。南金和寶、冰紈霧縠之積,侔于天子;嫱媛侍兒、歌童舞女之玩,僭拟後宮。狗馬飾雕文,土木被錦繡。更相援引,同惡相濟。一日再賜,一月屢封,爵命極矣,田園廣矣,金繒溢矣,奴婢官矣,搢紳、士大夫盡出其門矣,非復向時掖庭永巷之職,閨牖房闼之任矣。皇綱何由而振耶?是以賢才怨讟,志士窮棲,莫此為甚。昔人謂宦者專而國命危,良有以也。臣布衣賤士,無官守言責,不敢纖悉條具,上瀆聖聽,請以誤國之大者言之:童貫起自腐賤,本無智謀,陛下付以兵柄,俾掌典機密。自出師陝右,已彌歲禩,專以欺君罔上為心。虛立城寨,妄報邊捷,以為己功;汲引群小,易置將吏,以植私黨。交通饋遺,鬻賣官爵,超躐除授,紊亂典常。有自選調,不由舉薦而改京秩者;有自行伍,不用資格而得防團者;有放逐田裏,不應甄敘而擢登清禁者;有托儒為名,了不知書而任以蘭省者。或陵德鮮禮,不通世務,徒以家累億金,望塵羅拜,公行賄賂而致身青雲者,比比皆是;
译舍弃远方而谋求近处,会安逸而有结果。致力于扩大土地,国家就会荒乱;致力于扩大德政,国家就会强盛。守有自己所有的,就能安定;贪图别人的所有,就会残败。”从此以后,诸将没有人敢再谈论用兵之事,这可以说是深刻通晓治国根本的人了。纵观前代,虽然征讨对象各不相同,时势有异有同,形势有可行与不可行,谋略有得有失,事情有成有败,但毒害遍及四方、百姓遭受创伤,从来没有不是由于好大喜功、耗尽内部力量去应付外部造成的。人们说,国家即使很大,喜好战争也一定会灭亡。因此圣人致力于德政而不致力于扩大土地,称王的人不以治理夷狄为务。《春秋》也把诸夏列为内部,把夷狄列为外部,并不是说中国的力量不能制服他们,而是因为他们语言不通、礼物制度不同,种类各异,习俗诡异,居住在极远的境外、山河之外以及崎岖险阻的山谷之地,所以把他们视为外部而不纳入内部,疏远而不亲近;政教不施及他们,正朔不行于他们的国家,实在是不愿耗尽内部力量去应付外部。因此樊哙曾希望得到十万军队,在匈奴境内横行,季布说这应该斩首。冯奉世假传诏令斩杀沙车王,汉宣帝商议给他加官赏赐,萧望之认为假传诏令、违背命令,即使有功也不能作为法式,恐怕以后奉命出使的人会为国家惹事。陈汤诛杀郅支,匡衡弹劾他假传制命、擅自发号施令。郝灵荃斩杀默啜,姚崇担心那些邀功者因此生出这种心思。三朝始终没有给他们加官赏赐,大概也是有原因的。由此可知,古代天子的防守重点在四夷:他们来了,就惩罚并抵御;他们离去,就防备并守卫;他们仰慕义理而来朝贡,就以礼接待;实行羁縻而不断绝关系,使理亏的一方在他们那里,这就是圣人控制夷狄的常道。从前,东胡躲避李牧,北方胡虏畏惧郅都,南方蛮族服从孔明,西方戎人害怕郝玭。这四个人都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君臣同心一体,牢固守卫边疆,所以能够威震四夷,使胡人不敢南下放牧,志士不敢弯弓来报仇。有的人只想侥幸于一时,为国家惹事,制造边境嫌隙,国家法令都在,哪里还用担忧呢?我宋太祖皇帝拨乱反正,亲自披甲连夜作战,统率熊罴般勇猛的军队;当时的将相大臣,都是同他一起取得天下的人,然而最终却不能攻下幽州、燕州两州的残余寇敌,难道是勇力智慧不足吗?大概是因为两州之地正是犬戎必争之处,不忍心使自己的百姓再次困于刀兵,所以放置在那里而不去过问。章圣皇帝在澶渊之役中,因为匈奴举全国来进犯,不得已才同他们交战;交战取胜以后,就听从他们求和,于是同他们订立盟约,迟疑退兵。这显然也是想巩固国家根本、不忍心使民力困乏。伏望陛下思念祖宗积累基业的艰难,鉴戒历代君臣的过失,永远堵塞边境嫌隙,努力守住景德年间的旧日和好。选拔忠诚、守信、明智、勇敢的人,像郅都那样,让他们守卫险要关塞;严整军队、增高营垒,不与敌交战,据守关隘、扼制险要,拿着戈戟守卫,不要让夷狄乘机窥伺空隙,窥探我中国。上可以安定宗庙,下可以慰藉百姓,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臣先前所说的“燕云之役兴起,边境嫌隙就会打开”,说的就是这个。臣考察自古以来国家的败亡,没有不是由于宦官专权。那时的君主心里并非不知道这种情况,却因循姑息、继续信任他们,不能果断地裁制驾驭他们。因此最终到了委靡衰败、倾覆神器,无法支撑才停止的地步。大体说来,这些人手里掌握着皇帝授予的爵位,口中含着上天的法令,臣下的生死祸福都在他们手中。他们出入宫内,早晚都不间断,善于迎合奉承,于是君主的心意必定会被他们改变。何况又给他们高爵厚禄,加以信任,来助长他们施行威福的权力呢?我宋开国太祖皇帝鉴于前代的弊病,力求革除弊端,宫内供奉不过二十人,只让他们从事供门和洒扫的差役。宝元以后,人数成倍增加,俸禄供给也很优厚。咸平年间,秦翰、雷有终因讨伐王均之乱,后来立了功,授予恩州刺史之职。此后刘保信等人原本没有丝毫功劳,却都生出侥幸之心,于是攀附这两个人,最终都遥领团防刺史,议论此事的人对此表示反对。到了明道年间,制命从帷幄中发出,威福之权借给宦官,斜封墨敕,把官职授给不合适的人,任用范围逐渐扩大;这种风气一经传播,先朝的典章制度便全被废弃了。当时台谏以死相争,一定要使这件事实行后才肯罢休。如今却不是这样,宦官和寺人的人数不知道有多少,只看见他们腰佩金鱼袋、身穿紫袍,充满朝廷。他们处在富贵的极点,忘记了职分和操守的严格界限。一心专擅威权,在宫禁中决定政事,蒙蔽九重宫阙中皇帝的耳目,擅自掌握天下人的生杀大权。他们怀有谄媚奉承之心,对巧于逢迎、曲意求取的人就提拔任用;对操守正直、不顾自身、直率地触犯上意的人,则立即排斥。以致朝廷内外都服从他们,上下屏息。府第罗列在天都,亲族布满丹陛。南方的金银和珍宝、冰绡薄纨和雾縠等积蓄,与天子相等;嫔妾侍儿、歌童舞女等玩乐之物,也僭越仿拟后宫。狗马装饰着雕刻的花纹,土木建筑披着锦绣。彼此互相援引,同恶相济。一天之内可以两次获得赏赐,一个月内屡次得到封赠,爵位官命达到极点,田园广阔,金帛多得溢出,奴婢也取得官籍,搢绅和士大夫几乎都出自他们的门下,已经不再是从前掖庭、永巷中的职役,也不再只是闺牖、房闼之间的差遣了。皇室纲纪凭什么振作呢?因此贤能之才怨恨诽谤,有志之士困穷隐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从前人说宦官专权而国家命运危险,确实是有道理的。臣是平民中的卑贱之士,没有官职守土,也没有进言的责任,不敢把细节全部列举出来,冒犯圣听,只请谈谈误国的大事:童贯起身于腐刑卑贱之中,本来没有智谋,陛下却把兵权交给他,使他掌管机密。从出兵陕右以来,已经超过一年,他一心只想着欺骗君主、蒙蔽上级。虚构建立城寨,妄报边疆捷报,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提拔引进一群小人,调换将领官吏,来培植自己的私党。互通馈赠,买卖官爵,越级授官,扰乱典章常规。有的人从选调出身,不经过举荐就改授京秩;有的人出自行伍,不按资历就得到防团之职;有的人被放逐乡里,不应当考核叙用却被提拔进入清要禁近之职;有的人借儒者名义,完全不懂书,却被任用到兰省。又有一些人品德败坏、礼法缺失、不通晓世务,只因家产达到亿金,就望见车尘而罗列拜迎,公开行贿而登上青云,这样的人到处都是;
或養驕恃勢,不知古今,徒以門高閥貴,搖尾乞憐,僥倖請托而立登要津者,紛紛接踵。一時鮮儷寡廉鮮恥之人,爭相慕悅,侵漁百姓,奉其所欲,惟恐居後。《兵法》:“戰士冒矢石被傷,生有金帛之賜,死有褒贈之榮。”自兵權歸貫,紛更殆盡,戰場之卒秋毫無所得,死者又誣以逃亡之罪,賞罰不明,兵氣委靡。凱旋未久,秩品已崇,庖人厩卒,掃門執鞭之隸,冒功奏賞,有馴致節钺者,名器一何輕哉!山西勁卒,貫盡選為親兵,實以自衛。屯攻戰伐之際,他兵躬行陣之勞;振旅班師之後,親兵冒無功之賞。意果安在?此天下所共憤,而陛下恬不顧也。貫為將帥,每得內帑金帛以濟軍須,悉充私藏,乃立軍期之法,取償於州縣,依勢作威,倚法肆貪,暴賦橫斂,民不堪命,將士為之解體。貫方且意氣洋洋,自為得計,兇焰傲然。台諫之中,間有剛毅不回之士,愛君憂國,一言議己,則中以危法。遂使天下不敢言而歸怨陛下矣。今者中外之人,咸謂貫深結蔡京,同納燕人李良嗣以為謀主,並倡北伐之議。經營既久,國用匱乏,乃始方田以增常稅,均糴以充軍儲。茶鹽之法,朝行暮改,民不奠居。加之以饑馑,迫之以重斂,其勢必無以自全。陛下苟能速革其弊,則赤子膏血,不為此曹涸也。今天下之民被茲毒蠹久矣,其貧至矣,養生送死不足之憾亦深矣。昔人謂刻核太至者,必有不肖之心應之焉。臣愚,深恐無常心之民,以刻核太至不能自安,或萌不肖之心,其患有至於不可禦者。又況“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民之怨氣,天心憫焉,非朝廷之福也。劉蕡謂:“自古宦官領軍政,未有不敗國喪師者。”其言載之青史,雖愚夫愚婦莫之或非。陛下倘優悠不斷,異時禍稔蕭牆,奸生帷幄,追悔何及。伏願陛下廓天日之明,塞陰邪之路,制侵陵迫脅之心,復門戶掃除宦寺之役,使安其分可也。臣亦謂宦者亂人之國,其源深於女禍,陛下若昵之,此臣愚所不識也。恭惟陛下以社稷為心,以生靈為念,思禍患於未萌之機,戒其所當戒,更其所當更,自宸衷決而行之,無恤邪論之紛紛。天下幸甚!臣前所謂宦寺之權重,則皇綱不振者,此也。臣一介草茅,世食陛下之祿,沐浴陛下之膏澤久矣。當此之時,人各隱情,以言為諱。臣獨輒吐狂直,上觸天威,非不知言出而禍從,計行而身戮。蓋痛紀綱之壞,哀生靈之困,變亂將起,社稷將危,忠憤所激,有不能自已者。不識陛下能赦之否?臣聞唐貞觀時,有上封事者,或不切事,文皇厭之,欲加黜責,鄭公諫曰:“古者立謗木欲聞己過,封事其謗木之遺乎!陛下思聞得失當否,咨其所陳言。言而是乎,為朝廷之益;非乎,無損於政。”帝悅,皆勞遣之。今臣惓惓之私,非敢望陛下咨其所陳,口口口采其實而行之,使納諫之君,不獨專美於前代,臣子之至願也,惟陛下裁之。嗚呼!犯顏批鱗者,人臣之盡忠,廣覽兼聽者,聖王之盛德。臣之所以自處者,可謂忠矣;陛下所以處臣者,宜何如焉?願少緩天誅,庶開忠讜之路,永保無窮之基。倘或不容,身首異處,取笑士類,亦臣所不恤也。
靖康初,堯臣為宣義郎、成都府華陽丞。欽宗親批云:“安堯臣昨所上書,議論慷慨,愛君憂國,出於誠心。可特轉奉議郎,除見缺台諫官。”聘書甫下,而堯臣死矣。
裕陵初復西邊境土,夷人初不知姓氏,詢之邊人,云:“皇帝何姓?”云:“姓趙。”“皇后何姓?”云:“姓向。”“大朝直臣為誰人?”云:“包樞密拯是也。”於是推其族類,各從其姓。至今有仕於中朝者,然多右列。
明清《揮麈前錄》載中書令舍人紅鞓,自葉少蘊始。出於姚令威《叢話》。近觀孫仲益所作霍端友仁仲行狀云:“以大觀元年十一月除通直郎、試中書舍人,賜三品服。故事:三品服角帶佩金魚為飾。一日,徽宗顧見公,謂左右曰:‘給、舍等耳,而服色相絕如此。’詔令太中大夫以上,犀帶垂魚,自公始也。”與姚所記少異。
湯舉者,處州縉雲人,與先人太學同舍生,有才名于宣、政間,登第之後,累任州縣,積官至承議郎。居鄉邑,以疾不起。舉適上課,當遷員外郎[原脫“外”字,據明抄本補],而綸軸未頒。有王令洙者,南都人,文安堯臣之後,為縉雲令。告其家云:“未須發喪,少俟命下。”舉妻懼不敢,令洙力勉之,且為亟遣价疾馳入都,趣取告身,越旬日始到,然後舉哀,令洙為保任申郡,遺澤遂沾其子,即進之思退也。後中詞科,賜出身,盡曆華要,位登元台,震耀一時,亦異事也,故書之。
译又有一些人骄横自恃权势,不知古今,只因门第高、阀阅贵,便摇尾乞怜,通过侥幸和请托立即登上要津,这样的人纷纷接踵而来。一时之间,少有才德、寡廉鲜耻的人争相仰慕讨好他们,侵夺盘剥百姓,供奉他们所想要的东西,只怕落在后面。《兵法》说:“战士冒着箭石而受伤,活着有金帛赏赐,死后有褒扬追赠的荣誉。”自从兵权归于童贯,这些制度几乎全被改变,战场上的士卒一点所得都没有,死者反而被诬陷为逃亡,赏罚不明,军队士气衰败。凯旋不久,官阶品秩已经显贵;厨师、马夫、扫门、执鞭的奴役,也冒领功劳上奏求赏,有的逐渐得到节钺之职,名器是多么轻贱啊!山西的精锐士卒,都被童贯选作亲兵,实际上是用来保护自己。驻屯、进攻、作战的时候,其他士兵亲自承担行阵劳苦;军队振旅回师以后,亲兵却冒领没有功劳的赏赐。他的用意究竟在哪里?这是天下共同愤恨的事情,而陛下却安然不顾。童贯担任将帅时,每次从内库得到金帛来补助军队所需,都全部充入私藏,于是制定军期之法,向州县索取补偿,依仗权势作威作福,倚靠法令肆意贪婪,横征暴敛,百姓不堪忍受,將士因此离心离德。童贯还意气洋洋,自以为得计,凶焰嚣张傲慢。台谏之中,偶尔有刚毅不屈的人,因为爱护君主、忧虑国家,只要一句话议论到童贯本人,就被用危险的法令中伤。于是使天下人不敢说话,把怨恨归到陛下身上。如今朝廷内外的人都说,童贯深深结交蔡京,一同接纳燕人李良嗣,把他作为谋主,并共同倡议北伐。经营这件事已经很久,国家费用匮乏,于是开始实行方田法以增加常税,实行均籴以充实军粮储备。茶盐法令早晨施行、晚上更改,百姓不得安居。再加上饥荒,逼迫他们承担沉重的赋敛,形势必然使他们无法保全自己。陛下如果能够迅速革除这些弊病,那么百姓的膏血就不会被这些人榨干。如今天下百姓遭受这种毒害已经很久,贫困到了极点,连养活生者、安葬死者都不足的遗憾也更加深重。从前人说,苛刻盘剥达到极点,一定会有不肖之心来回应它。臣愚昧,深深担心那些没有恒常心的百姓,因为苛刻盘剥过于严重而无法安定,或许会萌发不肖之心;那样的祸患可能发展到无法抵御的地步。何况“上天所看见的,就是从百姓那里看见的;上天所听见的,就是从百姓那里听见的。”百姓的怨气,上天也会怜悯,这不是朝廷的福气。刘蕡说:“自古以来宦官掌领军政,没有不败坏国家、丧失军队的。”这些话记载在青史上,即使愚夫愚妇也没有谁认为不对。陛下如果优柔迟疑、不能决断,将来祸患在宫墙之内成熟,奸邪在帷幄之中滋生,到那时后悔又怎么来得及?伏望陛下放开如天日般的明察,堵塞阴邪之路,遏制侵凌逼迫的野心,恢复宦官只负责宫门和洒扫的职役,使他们安守本分即可。臣还认为,宦官扰乱人的国家,其祸根比女祸更深;陛下如果亲近他们,这实在不是臣愚昧之人所能理解的。恭敬地想,陛下以社稷为心,以百姓为念,应当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思考防范,戒备应当戒备的事情,革新应当革新的事情,从内心作出决断并付诸实行,不要顾虑邪说纷纷。天下幸甚!臣先前所说“宦官和寺人的权力加重,皇室纲纪就不能振作”,说的就是这个。臣是一个草野之人,世代享受陛下的俸禄,蒙受陛下恩泽已经很久了。在这样的时刻,人人都隐瞒实情,把进言视为忌讳,唯独臣屡次吐露狂直之言,上触天威。臣不是不知道言语一出便会招来祸患,计策实行便会身遭杀戮。只是因为痛心于纲纪败坏,哀怜百姓困苦,变乱将要兴起,社稷将要危险,忠心和愤懑激发出来,不能自我停止。不知道陛下能否赦免臣呢?臣听说唐贞观年间,有人上密封奏事,有的内容不切合时务,唐文皇厌恶这些奏章,想要加以贬黜责罚,郑公劝谏说:“古代设置诽谤木,是想听到自己的过错;密封奏事难道不是诽谤木的遗意吗?陛下想听到政事的得失和是否恰当,就应当询问他们所陈述的意见。所说如果正确,就是对朝廷有益;如果不正确,也不会损害政事。”皇帝听后很高兴,都慰劳后送他们离去。如今臣恳切的私见,不敢奢望陛下询问所陈述的内容,只愿陛下【缺字】采纳其中的实际意见并实行,使善于纳谏的君主不只是前代独享美名,这是臣子最大的愿望,希望陛下裁断。唉!冒犯君颜、触碰龙鳞,是臣下竭尽忠诚;广泛阅览、兼听各方意见,是圣王盛大的德行。臣这样自我处置,可以说是尽忠了;陛下将怎样对待臣,应该如何呢?愿陛下暂缓天诛,希望能够开启忠正直言的道路,永远保全无穷的基业。倘若陛下不能容忍,臣身首异处,成为士人中的笑柄,也不是臣所顾惜的。靖康初年,堯臣任宣义郎、成都府华阳丞。钦宗亲自批示说:“安堯臣昨天所上的奏书,议论慷慨,爱护君主、忧虑国家,出于诚心。可以特意升为奉议郎,授任现有空缺的台谏官。”任命书刚刚下达,堯臣却已经死了。裕陵初年刚刚收复西部边境的土地时,夷人起初不知道皇帝的姓氏,向边地人询问,说:“皇帝姓什么?”边地人说:“姓赵。”“皇后姓什么?”回答说:“姓向。”“大朝的直臣是谁?”回答说:“是包枢密拯。”于是他们推及各自的族类,各自跟从这些姓氏。直到现在,还有在中朝做官的人,但大多属于右列。明清《挥麈前录》记载,中书令舍人穿红鞓服,是从叶少蕴开始的。此事出自姚令威《丛话》。近来我看到孙仲益所作《霍端友仁仲行状》,其中说:“霍公在大观元年十一月被授予通直郎、试中书舍人,赐三品服。按照旧例,三品服配角带,并以佩金鱼作为装饰。有一天,徽宗回头看见霍公,对身边人说:‘给事中、舍人之类的官员罢了,服色却相差如此。’于是下诏规定,太中大夫以上官员使用犀带、垂金鱼,这一制度从霍公开始。”这与姚氏所记略有不同。汤举是处州缙云人,和先人在太学同住一舍。他在宣和、政和年间以才华闻名,考中进士以后,多次任州县官,积累官阶做到承议郎。他居住在乡里时,因病去世。汤举恰好正在参加考核,按例应当升任员外郎[原文脱去“外”字,据明抄本补入],但任命文书还没有颁下。有个叫王令洙的人,是南都人,王文安王尧臣的后代,任缙云县令。他告诉汤举的家人说:“暂时不要发丧,稍等任命下达。”汤举的妻子害怕,不敢这样做,王令洙极力劝勉她,并立即派人骑快马赶到京城,催取告身。过了十多天告身才送到,然后才发丧。王令洙替他作保,向郡里申报,这份遗泽最终惠及他的儿子,也就是后来进之、字思退的人。思退后来考中词科,赐进士出身,历任显要官职,官位登上宰辅之列,声名震动一时,也是一件奇事,所以记下它。
明清《投轄錄》所敘劉快活事,後來思索所未盡者,今列於編。外祖曾空青,文肅之第三子也,快活每以“三運使”呼之,後果終曹輓。舅氏宏父,談天者多言他日必為卿相,劉笑曰:“官職俱是,正郎去不得矣。”文肅當國,先祖為起曹郎中。一日忽見過,曰:“我今日見曾三女兒,他日當為公之子婦。”時先妣方五六歲。又謂先人曰:“曾三女,汝之夫人也。”歸見文肅,呼先祖字云:“王樂道之子,三運使之婿,此兒他日名滿天下,然位壽俱嗇,奈何!”已而,文肅罷相,遷宅衡陽。北歸後,先祖守九江,遣先人訪文肅於京口,一見奇之,遂以先妣歸焉。後所言一一皆合,不差毫釐。其他類此尚多,不能悉記,異哉!
《馮燕傳》見之《麗情集》,唐賈耽守太原時事也。元祐中,曾文肅帥并門,感歎其義風,自製《水調歌頭》,以亞大曲,然世失其傳。近閱故書得其本,恐久而湮沒,盡錄於後。
排遍第一
魏豪有馮燕,年少客幽并。擊球鬥雞為戲,遊俠久知名。因避仇,來東郡,元戎逼屬中軍。直氣淩貔虎,須臾叱吒,風雲凜凜坐中[“中”下當脫“生”,然各本均無。]。偶乘佳興,輕裘錦帶,東風躍馬,往來尋訪幽勝。遊冶出東城,堤上鶯花掩亂,香車寶馬縱橫。草軟平沙穩,高樓兩岸,春風笑語隔簾聲。
排遍第二
袖籠鞭敲{革登},無語獨閑行。綠楊下、人初靜,煙澹夕陽明。
窈窕佳人,獨立瑤階,擲果潘郎,瞥見紅顏橫波盻,不勝嬌軟倚銀屏。曳紅裳頻推朱戶,半開還掩,似欲倚咿啞聲裏,細說深情。因遣林間青鳥,為言彼此心期,的的深相許,竊香解珮,綢繆相顧不勝情。
排遍第三
說良人滑將張嬰。從來嗜酒還家,鎮長酩酊狂酲。屋上鳴鳩空鬥,梁間客燕相驚。誰與花為主,蘭房從此,朝雲夕雨兩牽縈。似遊絲飄蕩,隨風無定,奈何歲華荏苒,歡計苦難憑。惟見新恩繾綣,連枝並翼,香閨日日為郎,誰知松蘿托蔓,一比一毫輕。
排遍第四
一夕還醉,開戶起相迎。為郎引裾相庇,低首略潛形。情深無隱。欲郎乘間起佳兵。授青萍,茫然撫弄,不忍欺心。爾能負心于彼,於我必無情。熟視花鈿不足,剛腸終不能平。假手迎天意,一揮霜刃,窗間粉頸斷瑤瓊。
排遍第五
鳳凰釵、寶玉凋零。慘然悵、嬌魂怨,飲泣吞聲。還被淩波呼喚,相將金谷同遊,想見逢迎處,揶揄羞面,粧臉淚盈盈。醉眠人醒。來晨起,血凝螓首,但驚喧,白鄰里,駭我卒難明。致幽囚推究,覆盆無計哀鳴。丹筆終誣服,圜門驅擁,銜冤垂首欲臨刑。
排遍第六
帶花遍、向紅塵裏,有喧呼攘臂,轉身辟眾,莫遣人冤濫,殺張室,忍偷生。僚吏驚呼呵叱,狂辭不變如初,投身屬吏,慷慨吐丹誠。彷彿縲紲,自疑夢中,聞者皆驚歎,為不平。割愛無心,泣對虞姬,手戮傾城寵,翻然起死,不教仇怨負冤聲。
排遍第七
攧花十八,義城元靖賢相國,嘉慕英雄士,賜金繒。聞斯事,頻歎賞,封章歸印。請贖馮燕罪,日邊紫泥封詔,闔境赦深刑。萬古三河風義在,青簡上、眾知名。河東注,任流水滔滔,水涸名難泯。至今樂府歌詠,流入管弦聲。
玉照新志·卷三
秦妙觀,宣和名倡也,色冠都邑,畫工多圖其貌,售於外方。陸升之仲高,山陰勝流,詞翰俱妙,晚坐秦黨,遂廢於家。嘗語明清曰:“頃客臨安,雨中見一老婦人,蓬頭垢而丐於市,藉簷溜以濯足,泣訴於升之曰:‘官人曾聞秦妙觀名否?妾即是也。’雖掩抑困悴,而聲音舉措固自若也。多與之金而遣之去。”仲高言已淚落盈襟,蓋自愴其晚年流落不偶,特相似爾。言猶在耳,興懷太息。
明清《揮麈餘話》載李元叔上《廣汴都賦》於祐陵,由此進用。近得全篇于其從孫申父直柔,今盡列於後:
臣竊惟皇宋藝祖受命,奠都于大梁,於今垂二百載。列聖相承,增飾崇麗,煌煌乎天子之宅,棟宇以來未之有也。昔在元豐中,太學生周邦彥,嘗草《汴都斌》奉禦神考,遂托國勢之重,傳播士林。然其所紀述大率略而未備,若乃比歲以來,宮室輪奐之美,禮樂聲容之華,則又有所未及。臣愚不才,出入都城十年於茲矣。耳目所聞見,亦粗得其梗概,輒鼓舞陰陽,以鳴國家之盛,因改前賦而推廣焉。始則本製作之盛者,分方維而第之,中以帝室皇居之奧,任賢使能之效,而終之以持守,冀備乙覽之末。為賦曰:
译明清《投辖录》所叙述的刘快活一事,后来我又想到其中尚未尽述的地方,现在列在这里。我的外祖父曾空青,是曾文肃的第三子。刘快活常常称他为“三运使”,后来曾空青果然终身做到曹耽官。我的舅父宏父,许多善于谈论天命的人都说他将来一定会成为卿相,刘快活却笑着说:“官职倒是都有,只是正郎这个职位恐怕得不到了。”曾文肃执政时,先祖被起用为曹郎中。有一天,曾文肃忽然来访,说:“我今天见到了曾家的三女儿,她将来应当成为您儿子的妻子。”当时我的母亲才五六岁。他又对先人说:“曾家的三女儿,就是你的夫人。”回去见到曾文肃时,他称先祖的字说:“王乐道的儿子、三运使的女婿,这孩子将来名满天下,但官位和寿命都不长,怎么办呢!”不久,曾文肃被罢免宰相,迁居衡阳。先祖北归以后,镇守九江,派先人到京口拜访曾文肃。曾文肃一见先人便十分惊异,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后来他说的事情一一应验,丝毫不差。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能全部记下,真是奇异啊!《冯燕传》见于《丽情集》,写的是唐代贾耽镇守太原时发生的事情。元祐年间,曾文肃任并门帅,感叹冯燕的义气风尚,亲自作《水调歌头》,作为配合大曲的歌词,但后来世间失传了。近来我翻阅旧书得到它的原本,担心日久湮没,所以全部抄录在后面。排遍第一 魏地有个豪侠冯燕,年轻时客居幽州、并州一带。他以击球、斗鸡为游戏,长期以游侠闻名。因为躲避仇家,他来到东郡,元戎强迫他隶属中军。他正气凌厉,胜过貔虎,不一会儿呵斥叱咤,坐中之人都感到风云凛凛[“中”字下疑脱“生”字,但各本都没有]。偶然乘着兴致,穿着轻裘、系着锦带,在东风中纵马,来往寻访幽静美景。他出东城游玩,堤上黄莺和春花纷乱交掩,香车宝马纵横往来。草地柔软,平沙安稳;两岸高楼耸立,春风中传来隔帘的笑语声。排遍第二 把马鞭藏在袖中,轻敲坐骑,无言独自闲行。绿杨树下,人声刚刚安静下来,烟霭淡薄,夕阳明亮。有一位身姿美好的佳人,独自站在美玉般的台阶上,像潘郎那样等待女子投果。她偶然看见我,红颜横波,眼神流转,娇柔得不胜其态,倚在银屏旁。她拖着红裙,频频推开朱门,门半开又半掩,仿佛想在门轴咿哑声中,细细诉说深情。于是我派林中的青鸟传话,说明彼此心中的约定;双方确实深深相许,偷取香气,解下玉佩,缠绵相看,情意实在难以承受。排遍第三 说起那位丈夫张婴,他一向嗜酒,回到家中总是长久地醉得昏昏沉沉、狂乱不醒。屋上的斑鸠徒然争斗,梁间的客燕彼此惊扰。谁来与花相伴?从此兰房之中,早晚相思牵缠。情意仿佛游丝飘荡,随风无定;可惜年华渐渐流逝,欢聚的打算苦于无法凭信。只见新近得到的恩爱缠绵,像连理枝、比翼鸟一样;香闺中的女子日日都为郎君守候,谁知她所依托的松萝,却把这份感情看得一钱不值。排遍第四 有一天晚上,他又醉醺醺地回来,开门起身迎接。为了郎君,她拉住衣襟遮护自己,低下头,稍稍隐藏身形。两人的感情深厚,没有什么隐瞒。她想趁机让郎君起来发动一场报复,于是把青萍剑交给他;他茫然地抚弄着剑,却不忍违背自己的良心。她说:“你既然能对她负心,对我一定也没有真情。”她仔细看着那女子头上的花钿,仍觉得不够,刚烈的心肠终究不能平息。于是借他人之手迎合上天的意旨,一挥霜刃,窗间那女子的粉颈便如美玉般被斩断。排遍第五 凤凰钗和美玉都已凋零。她凄惨怅惘,娇魂含怨,饮泣吞声。又仿佛听见凌波仙子在呼唤,和她一同游于金谷;想来在相逢迎接之处,她曾调笑而羞红了脸,妆容上泪水盈盈。醉睡的人醒来,第二天早晨起身,只见她额头上血已经凝结。却惊动喧嚷起来,白白惊扰邻里,使我惊骇而一时难以明白。官府把我幽禁起来审问,我像被倒扣的盆蒙住,哀鸣而无计可施。判官最终用朱笔逼我认罪,狱门中众人推拥着我,我含冤低头,眼看就要临刑。排遍第六 唱到《带花遍》:在红尘之中,有人喧呼着挥臂而来,转身排开众人,说:“不要让人蒙受冤枉,杀死张氏之室,我怎能忍心苟且偷生!”僚吏惊呼呵斥,他的狂烈言辞始终不变;他投身狱吏,慷慨吐露赤诚。仿佛已经身陷囹圄,他自己也怀疑是在梦中;听到的人都惊叹,为他感到不平。他无心顾惜亲爱之人,哭着面对虞姬,亲手杀死倾城的宠姬;忽然奋起,使她死而复生,不让仇怨辜负她含冤的哭诉。排遍第七 唱到《攧花十八》:义城元靖贤相国嘉奖、仰慕这位英雄,赐给他金帛。听到这件事后,屡屡叹赏,封还奏章,归还印信。请求赦免冯燕的罪过,皇帝从京城传来紫泥封印的诏书,整个境内都赦免重罪。万古以来,三河一带的风义仍然存在,在青史上人人都知道他的姓名。河东一带,任凭流水滔滔,河水即使干涸,名声也难以泯灭。直到今天,乐府仍歌咏此事,流入管弦演奏之声。玉照新志·卷三 秦妙观是宣和年间著名的歌伎,容貌冠绝都城,许多画工都画过她的肖像,拿到外地出售。陆升之字仲高,是山阴的杰出人物,诗词文章都很精妙,晚年依附秦桧一党,于是家业败落。他曾对明清说:“近来我客居临安,在雨中看见一个蓬头垢面、在市上乞讨的老妇人,借屋檐流下的雨水洗脚。她哭着对我说:‘官人可曾听说过秦妙观这个名字?我就是她。’她虽然形容憔悴、困顿不堪,但声音和举止依然如旧。我给了她许多钱,打发她离开。”仲高说到这里,眼泪已经流满衣襟,大概是为自己晚年流落、仕途失意而悲伤,只是两人的遭遇恰好相似罢了。这些话仍在耳边,使人触景生怀,长声叹息。明清《挥麈余话》记载,李元叔向祐陵进献《广汴都赋》,因此得到进用。近来我从他的从孙申父李直柔那里得到全文,现在全部列在后面:臣私下认为,皇宋艺祖受天命,在大梁建立都城,到现在将近二百年了。历代圣主相继治理,不断增饰,使它更加崇高华丽,辉煌地成为天子的居所,自有栋宇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规模。过去元丰年间,太学生周邦彦曾草拟《汴都斌》,进献给神考,于是借国家形势的盛大,使它在士林中流传。但他所记述的大体简略而不完备;至于近年以来宫室焕然更新的美盛、礼乐声容的华美,又是那篇文章没有涉及的。臣愚昧无才,出入都城至今已有十年。凭耳闻目见,也粗略得到它的梗概,于是鼓动阴阳之气,来歌颂国家的盛大,因而改写前赋并加以扩充。开头依据建造营作的盛况,分列四方而叙述;中间写帝室皇居的深奥、任用贤能的功效;最后写守成,希望可以供皇帝阅览。于是作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