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遍第七

译有一位博古先生从下国游历上京，在路上遇到大梁公子，两人停车交谈，仿佛旧识，于是纵论都城。先生便援引古事来证明说：“我听说从前受天命的帝王，承接上天而兴起，首先确定自己的都城，用来建立诸夏的根本，开始奠定万世的规模。至于装饰得宏伟壮丽的美盛，大体可以从典籍中看到；营建的先后次序，也都详细记载在礼书中。选择天下中央来谋划大事，有周公的明训；权宜地扩大制度，则是从萧何开始经营。我不敢高谈伏羲、神农，远举夏、商旧事，姑且就周代来陈述。华山、终南山两相对峙，八条河流交汇注入。褒斜、陇首所到之处，函谷关、二崤山并据险要。这是宗周原来建都的地方，有时凭借山河险固，汉高祖依靠它开创了帝业。孟津在后面通达，大谷在前面贯通；以伊水、洛水和涧水的水泽作为引导，以成皋、广武的冲要作为控制。这是成周建都的地方，正处于天地的中央，光武帝依靠它成就帝王功业。毕宿、昴宿所在的区域，是黄河和冀州的津要；风俗逐渐接近虞、夏，疆域延伸到齐、秦。魏国都城地势高爽平坦，确实没有可以相比的。衡山镇守原野，龙川环绕郊外；在三江列置战船，在石城储备战车。吴国都城的雄伟壮壮，确实足以称道。它接连卭、笮地区，和滇、僰通商；土地盛产竹木，百姓以稻米和鱼为食。蜀国都城的富饶，确实无人能敌。凡是这些都城的盛况，实际上各自媲美，争相称雄。从旁边比较评论，即使辩说如同炙烤车毂脂膏一样滔滔不绝，连续说上几天也不能穷尽。”公子听了，开始瞪大眼睛惊讶，过了一会儿笑着说：“先生对于古代确实博闻强记，但哪里比得上我亲眼见到汴都的壮观呢？至于它设置险要的根本，在于道德构成的藩篱、仁义构成的城墙，难道只是依靠山川吗？它处于天下中央，是因为皇极在上、九畴都顺，难道一定要建都在河洛吗？它地势高爽，有如上帝的清都、神人的五城，超越人间的尘埃，达到天下最高明之处。它雄伟壮盛，有如钩陈、羽林，天兵从四面拱卫；威势震动时万物伏倒，发怒施刑时四夷惊惧。它富饶丰盛，有如海涵大地承载，深厚得不可测量；胜过《诗经》所说鱼群繁多的盛况，超过驺虞繁殖旺盛的祥瑞。那两汉虽然兼有霸业，仍然只是承袭周家的旧都；三国虽然鼎足而立，也不过临近一方的都会。拿它们和今天相比，正如拳头大的石块、涓滴之水，想与五岳四渎相提并论，真是谈何容易！” 先生说：“我生长在太平和气之中，已经很久了，却住在蓬草茅屋之下，没有游览博观的好处。突然来到神州，恍惚得仿佛失去了方向。眼睛虽然惊叹宫阙楼观的华丽，却还没有完全了解其营建的用意；耳朵虽然熟悉声乐、文物的精华，却还没有探究其中礼乐的情意。您年少英俊，博闻强记，希望为我详细讲说。”公子说：“我实在不聪敏，只是私下听说前辈有这样的说法：从唐朝衰弱以后，王纲逐渐败坏，历经五代衰乱，纷纷扰扰达四十年。上帝怜悯百姓陷于苦难，眷顾寻求一位同心同德的人，使他成为君主和老师。因此我艺祖顺应天命和人心，在昌盛的时运中出而御世。当时众多大族所居之地，正是古代大梁的区域。汉代称为郡，以陈留命名；唐代称为军，以宣武划分名额。考察它的地理形势，虽然卓然处在诸夏之中，但河流汇聚的祥和气象，仍然盘结深厚、郁积不散。时机一到，世人却不能预先测知。到了梁祖有所作为，才开始建都并划定疆界。这不是梁人能够谋划的，实在是上天启发了他；也不是上天偏爱梁国，实际上是为宋朝奠定了根基。观察天文分野的星次，则房宿、心宿腾耀光辉，实沈寄托其光；仰望星辰运行的轨迹，光明显赫，正好长久照临皇居。考察土地脉络的丰厚肥沃之处，高地土石堆积，低地土丘平原相间，广阔而平缓的土地受到水泽滋润，灌溉条件极其肥美。说到地形的高峻，从泗水向西，渡过川上，经过濉阳，向东直到通津；山冈丘阜如鱼鳞般隐现，烟云飞动聚集，山势高峻曲折，仿佛与天空相连。说到汴渠水流湍急，从巩县向东，到达时门，抵达宣泽；它阻挡黄河的浑浊水流，引导温水、洛水的和缓清流，从都城中间贯穿而过，曲折如彩虹；逆着急猛的水流而上没有尽头，向上连接无边无际的银河。说到城墙的坚固，则有高大突出的金墉城，四周环绕护城河，仰承太微垣的形象，巍然临于赤县神州的京畿。说到城郊城门的壮盛，则层层拱卫宫城，高高映照四方；高悬华美的榜额直冲云霄，严格安排更鼓来警戒夜晚。这座都城的建立，虽然始于梁，到了艺祖才开始兴盛，到太宗时逐渐昌盛，历代圣主相承，一直到今天。国家处于闲暇之时，便乘时增修营建，于是超过三都，胜过两京，可以和二周相抗衡。数说它的南面，则有神霄之府，上应南极星。宏伟奇异的祥瑞前所未见，恍惚微妙，难以测度。丁酉年，大大阐明真道，用来向上天表明天命，也向众百姓彰显信用。于是设置承受天命的符瑞，精妙地用虫鱼形的篆文书写。继承乾元用九之义，参照八宝而垂示典范。于是庄严地设置神像，恭敬奉祀这座宫殿；让一座大殿居于上位，总摄诸天而处在中央。灵妃、上嫔列于西面，仙伯、天辅列于东面；直言敢谏的群臣戴着高冠，整齐地随从。许多人姓名列在丹台，身体却身居世间辅弼之职。神像绘制得极其相似，前后排列各有次序。开辟金堂，开启玉室，只见宝轮飞动令人惊骇，鸾鸟仪仗森然纷陈。旁边又有元命殿，实在总汇众多福祉。根本源流代代相承，完成的礼仪庄严肃穆。竭尽华封三祝的诚意，效法《天保》所祈求的无疆福禄。至于阳德的建立，则把火神都按次序祭祀；光耀的荧惑星，其地位最为尊贵，次一等的是大火星，时人称为大辰。以阏伯配祀，按照次序陈列。考察帝业的创始，起源于宋地，大概是凭借这种德性而君临天下；用神奇的符瑞加以装饰，赤色文字婀娜曲折，举起来给众人观看，于是平定了中原和诸夏。难道一定要等赤伏符在鄗南亭应验，神母在丰西的夜晚传告符命吗？主上承继帝王统绪，奉行祭祀，极其庄严；审察辰时出、戌时入的度数，又参考慈礼明的征兆。于是按照夏代的形式设置五帝之象，取重离之体，面向南方。把吉祥之声谐入乐府，在神异篇章中验证朱草。

译火神各得其性，光明显著的祥瑞清楚地呈现出来；看那辉煌光明，位置在南方尽头。它经过太微垣而受其制约，避开心宿而运行旋转，辅助我们的昌盛国运，延续千万年。走出南薰门，眺望泰坛，隐约高远如天，浑然圆满如天；在这里举行柴祭，众人都说相称。此前主管官员沿袭国家旧制，明堂、斋舍全都采用彩帛帷幕。后来到了绍圣年间，端正诚敬的制度建立起来，精心用意极其彰明，礼仪文饰更加灿烂。主上改元初年，辛巳长至日，开始亲自到郊外祭天。到了癸巳年，已经举行这种礼仪四次了。于是再次命令春官，更加严格地办理祭祀事务。按照三代制度制定礼法，祭器也开始更新。亲自手持玄圭，遵循天道。百官显明辅佐，恭敬斋戒。皇帝登上玉辂，再次沿着皇帝所行的道路前进。不久，阳光温和，天神真实降临。衣冠、幢节的光辉交相映照，彩仗、辇辂参差排列，哪里只是像汉武帝在渭阳祭祀神人、又在交门迎拜那样而已［“交”原作“天”，据明本、明抄本改；《汉书·武帝纪》作“祠神人于交门”］。仰望天子的重瞳四处注视，使众人的目光惊动、内心震撼。于是开辟琳馆，题名为“迎真”。借此申明昭著的报答，以福佑百姓。渡过玉津，到达天田；这是帝王亲耕的田地，共有千亩。初春举行这项事务，务必崇尚吉祥洁净；这时农星在早晨正位，东郊春耕最为优先。把黑色犁铧装在玉辂上，在深青色坛场张开云帐；青黑色的公牛在宽阔台阶旁驯服地站立，青旗在黄色大旗之间若隐若现。皇帝驾临思文殿，整饬自身，专心祈祷。皇帝屈尊亲自执耒，勤勉地迈步走下车轩。三次推犁完毕，贵贱各按班次排列，于是播下青箱中精选的嘉种，以成就高仓丰收之年。然后收获累累，瑞禾随之而来。在郊庙、明堂举行盛大祭享时，亲自奉上黍稷等祭品以致告。难道只是率领天下农民、使他们重视根本吗？还将以此劝勉天下奉养父母，教导孝道。层层高台高耸入云，上面可以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台基极其坚固，向下镇守大地四方。观测天象的仪器全部焕然一新，于是在这里齐备设置；上下相互映照，俯仰之间都能观察。天体由此显现，星辰由此排列；云鼇向上承托，金虬从四面环绕。既具备璇玑、玉衡的制度，又兼用冯相、保章的法则；认为灵台铜浑仪的规制鄙陋，摒弃《周髀》和宣夜之说。用它来观测星辰，星体的进退、隐伏和出现都不失其正；用它来观测云气，春分、秋分、冬至、夏至以及四时启闭，都各自得到应验。用它来测候钟律，清声浊声的均衡相互协调；用它来测候日影，长短的尺度都相称。于是便与天地同其德性，与日月同其光明。祥瑞已经应验，各种吉祥之兆一并降临。至于秘书省的建置，是用来收藏典籍的；效法西昆山玉府的珍藏，聚集东壁星所象征的灵光。凡是微言大义的渊源、秘录幽经的浩博内容，无不贯通九流，包罗七略；四部典籍如星罗棋布，万卷交错陈列，犀角轴、象牙签相互辉映，光彩灿烂；金匮石室严密封锁，钥匙也慎重保管。有的供讨论考订，便分别归属于三馆；有的准备进呈御览，便汇聚在秘阁。至于流传的书法，则精妙地穷尽六书，巧妙地包括八体：有龟文鸟迹的形象，有凤凰飞翔、蛟龙腾跃的气势。真伪既已辨明，各种美善也就齐备了。图画所收藏的，则有三祖遗留下来的典范和七圣的精妙笔迹；可以在曹、韩的画中看到名马，在韦、毕的画中观赏古松。繁多而绝妙的技艺达到神化境界，使众人观看时惊骇变色。古文馆创立以后，宏大、精美、宽敞，选取当时的英才，让他们在那里涵养学问。天下人羡慕艳羡，简直不亚于登上瀛洲、藏身秘阁。著名卿相和显贵大臣，都从这里走出。至于龙津所在之处，大开贤才之门，作为寒士的庇护之所，至今已经超过百年。刻立丰碑，以纠正文字的讹误；建造华美的建筑，以收藏流传的典籍。其中又有鼎新大成殿，恭敬奉行宣圣孔子的祭祀，形制仿佛尼山，规制等同阙里。配享的，只有颜回、孟轲这样的亚圣；从祀的，则多是邹鲁一带的儒士。他们的威仪仿佛仍然存在，冠帽衣裳庄严而盛美。至于庠序学校的教育，京城首先成为典范；自熙宁、元丰以来，讲说更加详备，课业诵读更加严谨，用规矩法度激励他们的品行，用舍选制度振作他们的志气。阐发《诗经》《尚书》的深奥义理，顿时革除了专事声律的弊端。于是，采集芑菜于新田，培育莪草于水中洲渚；人才由此成批涌现，圣人之道也因此没有失坠。外面又建造原庙，近来仿效元丰年间的制度，派人绘图测量，规制没有一处不同。朱红屋脊彼此相望而高高耸立，青白色墙垣相对而峙、一样崇高。以宽阔的驰道为界，面对雄伟的魏阙。祥烟瑞气灿烂弥漫。大明殿用来奉祀神考，重光殿用来奉祀哲宗；父子之亲更加深厚，兄弟之义更加隆盛。每到四孟更换节令之时，因春冬节物而感怀。悲伤地看着衣冠出游，皇帝心中触景思亲。既已在东宫七殿进祠，便以洁净虔诚之心表示恭敬。想象神容仿佛仍在，完备地陈设祭品，恭肃和谐。参照当时帝王的礼制，于是威仪容貌更加盛大。整治此事务求谨慎，叩头拜礼，仰首瞻望。牙盘中有时进献食品，玉制食器中只盛美馔；祭品香气浓郁，斋戒的诚心默默相通。愿神灵之心有所感应并予以回应，使福禄得以长久广大。至于中台所掌管的事务，它是众务汇集之处，形制应合文昌星，运转又与北斗相当。四方的利害得失，由此上达；三省的政令，也由此向下贯彻。于是就在西南方高亢开阔的地方，测量宏大的地基，改换旧制。太社在前面相向，西掖门正好在它的后面。地势雄伟深远，不奢侈也不简陋。房屋排列在前面分列开来，这就是六部：从吏部到工部位于左边，从户部到刑部位于右边。公堂肃穆，百官像车轮辐条一样会聚。于是用虞舜黜陟官员的公正来纠察，用周公训导臣下的详尽来辅助。狡猾的胥吏不能施展奸诈，怠慢的官吏不能逃避责任。秩序井然，如同天地四时相互联结；各自率领属官，分别主管职务，有条理有重点，有典章有法则，因此能够像手臂和手指一样彼此配合，统摄纲纪而一同整饬。至于天府京城的雄盛，则由京尹统辖。三辅之地人口物产浩繁，聚落城邑分布在千里范围之内；这里是风俗的枢纽、教化的根本。适逢府衙已经迁徙，开始分设曹属，专心务求谨慎。职务因此得到励行，名分与实际也因此相符。于是选择能够处理繁杂事务的人，让他长久治理你们这些属官。南司的风气，也因而革除了长期沿袭的积弊。

译原庙就在附近，百姓不再听到鞭笞刑罚的喧嚣。太平日子延续已久，并不以弹压百姓为要务。皇帝的仁德如同上天，使万物得到覆盖和滋润。何况这里是车驾所在的京城，百姓每天受到熏陶，饱享恩泽。不得已而使用刑罚时，总是对受刑拘禁者怀有怜悯。每日没有积压的诉讼，每年没有滞留的案件。天上贯索星的征象已经空缺，监狱门上的荒草也已茂盛。帝王的功业巍巍达到极致，赞颂之声兴起，百姓和睦相亲。于是背靠宜秋门，走出城阿；神池、灵沼相互对着，距离并不遥远。苑囿不止一处，聚集各种芳香花木，排列繁盛。神木千年不凋，仙卉四时常开；同类繁衍、族属茂盛，种类实在很多。正值青鸟主管开门之时，条风吹拂，天气温暖。命令嗇夫打开禁苑，放任京城百姓前来游览。神宗皇帝即位第五年，车驾首次来到苑门。大概是要顺应百姓所喜爱的事情，使暮春残余的阳气得到舒展。车驾指向金明池而停驻，观看曼衍百戏像星辰一样陈列。兰桡飞动，彩色仪仗纷纷。皇帝说：‘这样的欢乐，我怎么敢独自享有！’于是又到琼林苑，宴饮于宝津楼，在九重宫阙洒下甘露般的恩泽，与群臣共同享用禊饮。修治先朝的旧事，张设太侯之乐以示于民。借此在太平时代戒备意外，勉励武备之志而更加勤奋。它的北面又建成坛场，确实是方丘。等待柔顺的地神来享用祭祀，所以神灵的车舆也与之相称。考察一代以来合祭天地的过失，实在是千百年来沿袭旧例的弊病。敦牂年相继到来，久被废弃的礼典于是重新修举。皇帝亲自来到泽宫之中，就着阴位举行类祭。以尊贵的烈祖配享，以岳镇海渎之神为助祭。于是陈设黄色琮玉，震动于神明的休美；又演奏函钟，使至幽之神来临。澄清了积存的阴霾而没有下雨，使和协之气畅通流行。回头仰望天空，灵神的旌旗就在近旁：有手持戈的，有手执戟的，有形状像野兽的，有嘴像鸟喙的。大地上的百种神灵和幽秘怪异之物，感受到皇帝的德行而来游观。日光因此照耀，祥云因此飞浮。侍卫惊骇愕然，没有人能测知其中缘故。聚集这些祥瑞的应答，上合周成王的轨范，哪里像汉代祭祀后土，只是歌唱万物在冀州生长罢了。至于建造棣萼之庭，大概是为了表示对同胞兄弟的优厚。皇上敬谨承继永泰陵的基业，更加崇隆兄弟友爱的义理。兢兢业业，想要完全实现继承先志、述行先业的心愿；永远继承裕陵的事业，为万世垂下法则。于是根据内心的亲爱来抚恤保存宗室，使兄弟亲亲之恩与棠棣之美相匹配。授予真王的封爵，升任上公的职位，以两镇节度使加以褒奖，以三接之礼厚加赏赐。使他们能够安居于自己的宅第，都能保有富贵，这与建初年间宗室岁入丰厚相比，又有什么惭愧的呢？每当岁时欢乐之际，他们庄严地像雁行一样密集侍奉，和谐欢乐而且畅快，不拘泥于堂上堂下的等级，劝酒助兴之勤十分周到。还有接连饮酒而尽兴的宴饮，既亲洽又醉意醺然，与花萼楼的盛况相比也毫不逊色。乙未年春天，龙翔应验祥瑞，鹡鴒飞来聚集，数量以万计。皇帝嘉许首尾相应的祥瑞，感念兄弟之间的相亲相类，挥洒宸翰描写此事，用来阐明深意。至于皇帝拥有家室，明辨内外、整饬宫禁；上天降下命令，使宗支根本昌盛繁衍。考察梦见祥瑞之羆的应验，推演庆福的源流，培育纯美的后嗣。宗室子孙如螽斯一般众多，享有快乐而盛美的福庆。承受福祉并施及子孙，已经与周王相合；子孙众多，又授予他们官职，也与尧帝相合。开始在春官之中正式确立嫡长子，进一步眷顾后王而施加恩惠。冠礼依次举行三次加冠。下诏说明成人的道理，于是更加隆重地实行出阁制度。选择吉地来谋划居所，只求靠近宫城一角。标举繁衍昌盛的美名，彰显皇家的盛事。想到起居已经得到安宁，确实是皇帝的慈爱全面施及。于是聘请宾客、老师和朋友，选用属官吏员，学习礼节，讲习儒术，每日奉行朝廷事业，勤勉不懈。他诚恳地承受皇上的忠孝教诲，因此臣子的义务和本分都达到了极致。至于宗正登记宗室谱录，支派实在繁多：上至曾祖、高祖，下至曾孙、玄孙；分宅而居，使宗族广泛和睦，恩义两方面都得到敦厚。至于族属关系的亲疏，则分别等第禄秩，以维持均平。远则褒扬尊崇艺祖的后裔，近则加恩厚待濮邸的子孙。恩泽配享上天，同姓宗室无不沾被。歌咏《湛露》，吟诵《行苇》，以《杕杜》为戒，鄙弃《葛藟》所象征的情形。使《螽斯》所说的众多子孙更加繁盛，使《麟趾》所说的宗室仁厚继续振兴。皇帝的命令如此显赫，宗室名籍就是法典；皇族取法于此，全都遵守规矩法度。岁月不断熏陶，朝夕渐渐受到感染。宾兴选拔出的贤才众多，他们通过儒科考试而列入仕籍。当时有像辟疆一样清静的人，像更生一样精忠的人，像东阿一样有文才的人，像任城一样勇武的人；无不激昂自励，显扬功业、传播声名。于是兼顾亲疏而一并任用，希望以此成为王国的羽仪，最终壮大周家的藩屏，巩固汉宗的磐石。至于从朱雀门纵目远眺，下望天汉、向北观看，千门万户，雄伟高大。说到南面，仍沿用宣德的旧称，确定五门并加以改建。开始时，考察陬訾星次，仿制大壮之象，选择吉日，命令大匠施工。百姓如同子女归父母般前来服役，因而不用烦劳击鼓催促；美材堆积如山，又令人怀疑是神明所赐。上面彩绘的色泽在方井中光彩艳丽，云气聚集在高长的屋檐上；水波仿佛跃动在柏木栋梁之间，绣文排列在兰木斗拱之上。没有一处不随色彩而取象类比，依凭木材形成姿态。奇巧精工达到极致，哪里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仿佛有鬼神异物暗中前来相助。建筑旁边，檐牙高高张开，栏杆周围布置；往往雕刻鸾鸟、镂刻凤凰，盘绕着异兽、伏卧着猛虎：有的蜷曲着拳足仿佛要站立，有的猛然蹲踞仿佛发怒，有的在东廊振翼，有的在西序回首。形态奇异、构制怪巧，使看见的人内心恐惧。由此从中夏施布德化，总括八方而成为天下的中心。铺开三条道路，便有梐枑森然相连；在两角建立观楼，便有罘罳庄严地并列装饰。歌颂落成，上下都感到喜悦。说到北面，便是高峻的北阙，当时称为景龙；在那里采集民间歌谣，在那里观察民间风俗。考察闤阓市场，便有九市的富盛、百廛的雄厚。越地的商人和海上的贩客，早晨挤满、晚上也充盈；有犀角、象牙、贝壳、美玉等珍宝，有刀、布、钱、货等流通的财物，有冠帽衣裳鞋履的精巧制品，有鱼盐瓜果的丰盛物产。转运货物、囤积居奇，谋求利益没有穷尽。观看康衢大道，四通五达，车骑相连、车轨并行。青槐在夏日投下浓荫，红尘在白昼飞起。那里还有天姬的馆舍、后戚的里巷、公卿大臣的府第、王侯将相的宅邸；宫墙扶卫着道路两旁，如同北辰的藩卫。太平已经长久，民间风俗和乐。观看仙人般的歌舞艺人献技、侲童施展才能，有的攀援长竿、走绳索，舞豹戏羆，使观看的人眼花缭乱；有的敲击金石、吹奏竹管、弹拨丝弦，使听的人心神迷醉。

译还有蜀中的清醥、洛下的黄醅，斟葡萄酒于觞中，倾竹叶酒于罍中；羌人已经醉饮而饱受恩德，说道：‘帝王的力量与我有什么关系呢？’看那艮方，开始崇建琳阙。起初确实是天降祥瑞，光彩分明，斑斓排列。精妙的道术由此兴盛，至高的教化也由此广泛传播。辛卯年的梦已经应验，壬辰年的运数也相互契合。外面建立仁济辅正亭，施行玉笥考召之法。广泛施恩于百姓，使他们免于夭折和灾祸。神符一经发出，群邪在四方都震惧。割除毒害、医治疾病，功效深厚而迅速。里面则有艮岳高耸而神奇秀美，介亭高高耸立，险峻峭拔。天人与神明交会的夜晚，清洁的供品在这里完备陈设。不久玉斚自行倾倒，宝剑仿佛被拔出；雷霆轰轰震响，神灵从天而降，纷纷杂沓。等到应钟节律相应，里社呈现祥瑞。凡列于臣子之中的人，都想倾尽颂祝祈祷之酒。就在这座宫殿中报答神灵，祈求万寿无疆。当时演奏大梵希夷之音，诵读《太元》空洞之经。于是颁赐秘箓，共有八百人联名。看那乾方，营建龙德宫。此地正对天的深奥之处，向上郁积着化育万物的精气。有山冈连接、峰岭相属的形势，有龙蟠虎踞的地形。储藏吉祥、发动祥瑞，都依赖我圣明的君主。只是崇饰越发华丽，也正显出对土木工程的夸耀矜张。这是为了表示不忘根本，作为万世的法式。那汉代的代邸已经微不足道，唐代的兴庆宫又哪里值得称道呢？这里有瑶池水波深湛，翠水潭水幽深澄静；高耸着方壶，升起蓬莱、瀛洲。天子驾临，大殿欢腾；九奏齐备，八佾舞成，凡在左右侍宴的人，都恍惚如同登上神山、游于紫清。戊戌年冬，太乙星运行到黄秘之庭，其方位在西北，正临近这座宫殿所在之地。按辰位属阉茂，恰好与元命的精气相合。下诏召集工匠，奠定基址，用来彰显虔敬、安妥神灵。十神各有区别，五福前来安宁降临。至于端闱以内，大庆殿巍峨深邃，路寝也在这里。皇帝在此亲自接受上天的大符瑞，在此举行大祭祀并斋戒。日精殿向东承接，月华殿向西相对；重重屋檐、三层台阶，鲜明的色彩一齐闪动。左有城，右有平地，彼此相互映衬环绕。俯视灵光，尚且如同小土丘；仰承景福，犹如草木丛生。春王正月的三朝之礼，开端之事丝毫不懈怠。庭院火炬发出光亮，宫禁中的漏刻也已停止。供张陈设极其盛大，法物全部汇集。于是设置招摇旗环绕四周，蒲牢钟发出轻缓的奏声；正宁殿面向正阳，配合天极。九宾如星环拱，垂下绅带，放下佩玉。奏《乾安》之乐，中间间奏〔字样有疑〕。上公进献祝寿之礼，捧杯行拜跪礼。愿天子万世长存，兆民永远依赖。它的左边是合宫的制度，高出历代帝王；上圆下方，取法于天地；九筵五室，按照阴阳安排经纬。使四时和气回旋于四面的屋檐，使八方风气通达于八面的窗户。皇帝深沉的心意默默确定，圣明的规划确实美善。重屋建成，保佑我皇家的国家。用它来祭祀天帝、祭祀先亲，则选择上辛日；当时正值肃霜之月。乐调采用黄钟，祭品只有牛羊。于是使太室光明，恭敬地进献馨香；因而推尊神考，以神考配享上天。用它来视察朔日、颁布政令，则春季在青阳殿，秋季在总章殿，冬季在平朔殿相会，夏季在明堂举行宗祀。用玉册穷尽礼制的变化，用内经考察恒常的制度。恭敬地授予百官，遂以此端正天纲。它的右边是徽调阁，严整凝重而幽静深密。神鼎收藏在里面，是上天所保定的。它可以与郏鄏九鼎一样永远稳固，使甘泉宫也显得不足称道。开始铸造时，在图表上穷尽制作的精妙，从民间草野寻得隐逸之士。一次铸造便告成功，光彩应验，极其显明。开始确定位置时，夜间出现九成之光，既不喧扰也不傲慢；龙形变化，光泽润美，气焰明亮而消散。鼎鼐如此重大，足以镇守神州；数达到九的变化，形象包罗六爻。它巍然耸立在中央，增高崇饰庙朝。青色的、红色的，用来镇定齐、楚之地。晶色的、宝色的，用来镇定秦、赵的郊野。有的位于东南，有的位于西南；有的位于东北，有的位于西北。分别按方位命令祭祀，没有一处不协调。这样当然可以占卜国运世代和年数，使其超过周朝的历法，永远保有这些宝鼎，与上天一样没有穷尽。至于内朝，则有祥曦殿、延和殿，清静穆肃，用来顾问政事；亲近的臣子列队侍奉，宫禁卫士更加增多。处理政务的朝廷，则有紫宸殿、垂拱殿，丹青装饰鲜明；一天之中有万般政务，都在这里听取裁断。有时进用、拜授将相，向华夏与夷狄发布号令，于是就在文德殿施行，发布告谕最为适宜。在这里宴乐群臣，广泛延请众多士人，于是驾临集英殿，按时完成事务。又有龙图阁、天章阁、宝文阁、显谟阁以及徽猷阁，五阁高大深广，奉承祖宗一贯的训诫，向子孙显示楷模。谈到这里，便是追述《盘庚》《伊训》等诰辞，意旨与《河图》《洛书》相合。秘藏典籍从不懈怠，仰体圣人的孝心始终如一。其次是东西分台，是政事会集之处。开始筹划议论时，可以用蓍草龟甲作出可否的决断；审察完毕而施行时，便掌握出纳诏令、专司喉舌的职责。由此斡旋国家枢轴，辅佐成就最高的治理。至于西枢掌管军务的机构，则有将印之重、军符之严。于是能在帷幄之中运筹，在宴席之间挫败敌人的谋略，从而收束兵戈，安坐镇抚百蛮。至于翰苑铺陈文章之地，则只承受密旨，传导皇帝的德意。于是广施恩泽，润饰文辞，追随风教而浑厚广大，终于继承东里先生的才华，确实符合‘内相’的称号。至于天子燕息的处所，则有宣和秘殿，屋檐如鸟翼飞张。它考察睿思殿最初的谋划，因循绍圣年间的旧迹。凝聚芳香的琼兰，重叠熙和的环碧；轮奂壮丽，光彩照动两侧。听政之余，天子到这里游览、休息；从鼎彝中搜求古制，在翰墨中纵展多种才能，专心凝神，优游深入圣人境域。于是命令近臣在那里轮值，竭尽启沃君心的赤诚，希望暗中有所辅益。重新承续纪元，昭示万亿后世。即使拿元狩、元鼎、神爵、五凤这些年号相比，难道它们能独自在史册上享有美名吗？至于亲蚕的场所，则有延福宫，深邃幽远，金色铺首庄严。正当春日开始温暖时，率领六宫嫔妃一同前往。华美的蚕箱已经装饰好，柔嫩的桑叶也已经铺展。穿着鞠衣面向东方，三采服色依次陈列。风吹过河川，水面可供沐浴；大地温暖，气候舒畅。然后龙精降下恩赐，祥瑞的蚕茧纷纷出现。五色丝线确实可与东海相比，八蚕所吐的绵，丰盛程度超过吴都。把它献给上天，供祭服所需。由此率先垂范天下，那么无所厌倦的教化，就可与《关雎》所赞美的美德并列。至于掖门、曲榭深处的幽雅，周庐、徼道的肃穆，长廊、广庑的连绵，珍台、秘馆的重重叠叠，也都显赫地排列在那里，璇玉装饰的门额彼此辉映。

译即使广泛招来文人墨客，聚集众多画史，也足以记述这一地区的盛况了。”先生听了，赞叹道：“汴都的美盛，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还是经过怎样的修治、装饰，才达到如此境地的呢？”公子说：“主上凭借神明般的资质和才略，承受上天眷顾的使命，成为天下的君主。他用来谋划国家政事、制定治理方略，独自运用法度准则的深妙之处，我实在无法测知。我私下认为朝廷首先要做的，不过是任用贤能罢了。试为您陈述如下：俗话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天下如此广大，难道会说缺乏人才吗？看那燕、赵、汝、颍的英才，勾吴、于越的俊秀；两蜀之地文雅，三齐之地质朴敦厚；以至关东旧相之家、山西名将之后，都感逢风云际会，纷纷进入罗网。何况这神圣的都城，正是英俊人物聚集之地。天地的精华在这里循环汇聚，非凡的气运在这里蜿蜒凝结。若说儒学风气，那么以长者著称，自汉代就已显著；若说世家大族，那么文士兴盛，自晋代便流传下来。隐逸之士具有夷门的操守，文章才华出自濉、涣之间。上天赐予人才，名臣应运而生，气运相隔五百年而再现。商代的贤相、周代的栋梁，前后相承，并肩而立。这里的显贵，比七相五公的官爵还要高贵；这里的衣冠人物，胜过杜陵、韦曲的世家子弟。譬如良马骏骥，奇异非凡的骏马，冀北一带本来就多；美玉璠璵和结绿，本来就以荆山最为丰富。于是皇上按照道义考察才能，兼收并用；贤才光明显著地担任公职，济济一堂地排列在朝廷，相互敬慎协作，共同辅佐皇上。因此朝廷清明，纲纪振兴，威武之势盛大，声教广泛传播。北方渐及鸭绿江，南方到达铜柱；深入直抵沙漠，远远超过羌虏之地。陆地上的人震服，水上的人归顺，奔走前来仰慕。雕题、交趾、左袵、辫发等风俗，都愿意承袭华夏的风化；金革、玉璞、犀角、珍珠、象牙等贡物，都愿意献入御府。在这个时候，天下治理安定，五礼也都具备了。于是采纳《周官》的仪制器物，考察曲台的典章旧事；考订吉礼、嘉礼的意义，厘正婚礼、冠礼的次序。车舆、旌旗、衣冠、服制，都由太常掌管，各有条理。功业成就，六乐也兴举起来，于是诏令后夔辨别舞容、安排舞列，命令伶伦制定律吕；效法太始五运的先例，协调中正五均的尺度。笙、镛、鞉、磬，琴、瑟、柷、歌，都由太晟掌管，各有职分。各种制度完备，众多乐声和谐，天地有所感应，神人都感到喜悦；贡物进献、珍宝效验，与图谶相应、和符牒相合。上天则降下膏露，德星明亮，祥风吹来，甘露降落；下界则嘉禾生长，朱草出现，醴泉流淌，浑浊的黄河变清。一角五趾的异兽，应时出现；根柢不同而枝干相连的连理树，感受祥气而荣盛。嘉林六目的龟来到池沼游玩，芝田千岁的仙鹤飞下来聚集在庭院。祥瑞接连应验而来，形态多得无法穷尽。这样看来，应当登上泰山，踏上梁父山，封泥检玉，盛大宣扬宏伟法度；向皇天报告功业，登三山而比三皇，超过五帝。然而皇上仍然谦逊退让，没有答应。于是亲自在法宫之中处理政事，在大庭之馆斋戒清心，思考如何保持盈满、守成不失，为万世留下常法。亲自掌握治道的关键，卓然独断；向上顺应天时，向下顺从民愿。国家规模只遵循《周官》的盛制，政事则继承元丰年间所实行的制度。在官吏方面，断绝侥幸取进的道路，裁汰冗员和滥设的官员；奉行诏令的人要戒止倚仗法令作威作福，治理百姓的人要戒止奸诈。在士人方面，在各种考试中采纳正直的言论，恢复科举制度到四方各地；能够守护故乡的人得以实现孝养亲人的心愿，流寓外地的人获得游学的便利。在百姓方面，废除苛细过滥的科目，免除不急迫的事务；农人从事耕作，以尽力耕种的勤劳；父老扶杖而行，聆听诏书的宣告。于是使四海之内返璞归真、恢复淳朴，人人都重视根本而舍弃末业。多么像太古时代的风俗啊！人人各自安居，乐于自己的职业。” 先生听了，赞叹欣美还来不及，于是对公子说：“如今治理的成效达到如此地步，正是臣子歌功颂德的时候。只是我身份疏远，姓名没有通达朝廷的名册，即使想要构思铺陈文辞，写成诗歌，稍微表达自己的心意，九重天门深远，也势必难以自行传达。那么皇帝在乙夜所作的阅览，我哪里敢奢望呢？”于是他击节而歌道：“庄严啊，神圣的君主居于九重；仁德如天，普遍覆盖，四海同受。广大地改变风俗，恢复淳厚；不再使用兵器，监狱空虚；千年难逢的亨通运势，如今恰好遇上。压倒七制，超过三宗；微臣在康庄大道中鼓腹而游，每天跟着儿童歌唱皇帝的功德。”歌唱完毕，他整理衣襟离去。公子于是叙述这件事并加以整理，用来总括一篇赋的主旨。赋末说：“赫赫的大宋，承受火德而兴。定都大梁，成为百姓的根本。一祖六宗，世代不断增饰。光明神妙，俯瞰万国。端庄肃穆的大君，是上天所钟爱的君主。自从高入云霄以来，登临帝位。体察大道，运用神明，精妙得无法言说。建立政令，创制事务，确实都取得成就。金鼎镇定国家，神奸无不震惧；玉镇安定天命，使盛业垂传后世。天地一同应验，祥瑞符命显著；承受图谶、符合符牒，延续千百年。安坐而承受这些祥瑞，开启明堂。天地人三灵欣悦安乐，歌颂之声兴起。元老重臣和硕德辅弼侍立在皇帝身旁，共同辅佐光大国政，守护太平。时运逢壬辰年，教化之道得以推行；己酉年恢复元气，国运昌盛。愿天子万年长寿，亲自施行宽宥；百姓永远蒙受恩德，登上仁寿之境。”元叔，名长民，是元丰年间内相定之的孙子。后来在建炎年间任监察御史，因名字典州［“名字”疑为“名家”］，最后任江西提点刑狱公事。他有个儿子名叫淛，文章也写得很好。《玉照新志》卷四 高公轩，是宣仁的远房族人。政和末年，他任沧州仪曹，任期届满后，在外台哀叹哭诉，等到将要离任时说：“我自知孤单贫寒，没有办法向当权者求得知遇，只求各位赐给我一份改官照牒，让我遮着脸回去，在乡里夸耀一番，也就足够了！”众人都怜悯他，给了他照牒。他到了京师后，便到有关部门自我陈述说，荐状已经足够，请求把照牒作为任用凭据，优先放散。恰好有人替他说情，便按照他的请求施行，于是冒用照牒改换了官阶。蔡元长当时主持国政，听说此事后，便下令今后不得擅自发放照牒。公轩在中兴以后任检正诸房文字。

译我的外祖父曾空青，政和年间代理镇守京口时，举荐并送贡士张彦正纲；宣和末年镇守秀水时，举荐并送沈元用晦；绍兴年间治理上饶时，举荐并送汪圣锡应辰，三人都凭廷试取得第一名。后来我的舅父曾宏父知台州，在鹿鸣宴上为他作诗饯行，末句说：“三郡都看天下士中状元，丹丘未必会使家声坠落。”这一年，天台全军覆没，事情也有这样截然不同的情况。沈元用是文通的孙子，起初名叫杰，家住秀州崇德县。他因替别人代写而获罪，奏案送到祐陵面前，皇上看后说：“名字见于《梁四公子传》，这个人一定非同寻常，可以从宽处理。”当时正值崇尚道教。因此皇上下旨，只命令今后不得让他进入科场罢了。他一时彷徨，无处可去。当时我的外祖父镇守秀城，舅父宏父任湖州司录，前来探望侍奉外祖父。妓女长杨丽，才貌冠绝一时，舅父很喜欢她。席间她忽然说：“有个士人叫沈念六，这个人文才技艺无与伦比，不幸因牵连获罪，竟然没有参加考试的地方，怎么办呢！”宏父说：“如果确实像你说的这样，我正好有一个门客名额，还没有人。”第二天，沈元用来拜访舅父，一见面便意气相投，舅父替他改名为晦。这一年，漕司首先荐送他；第二年，他考中大魁，不到几个月便进入馆阁任郎官，奉命出使两浙，经过嘉禾。丽对她的同伴张扬说：“我今天竟然要到朝廷去拜见自己的门生了吗！” 张子韶、凌季文都是武林人，从小到长大一同在乡里学习。宣和末年，他们住在清湖一带。当时东西两岸居民稀少，大多是空地。一天夜里，两人一同走到河的西岸，看见前面有一个妇人，衣着妆饰十分楚楚动人。于是他们加快脚步窥看她，却总是追赶不上。走到空旷偏远的地方，那妇人忽然回头对两人一笑，真是绝世美人。他们正想询问她，妇人却慢慢地从水面向东走去。两人惊骇不已，退了回来。王磐，字安国，是合肥人。政和年间，他在京师任郎官。他的儿媳生产后，便寻找乳婢；女牙人说：“有一个人的丈夫死去不久，她自己请求卖身。”安国用三万钱买下了她。又过了三年，安国以国子司业的身份请求外任，获任宛陵太守。他带着全家赴任，船行到泗州时，一个男子在轿前作揖，说是乳婢的丈夫，要求索回妻子。安国惊骇，想追究详情，那男子忽然不见了。他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乳婢，乳婢也惊愕不已，说不出话来。到了夜里，乳婢突然逃走，四处寻找也找不到。第二天清晨，才在船尾看见一具尸体漂浮在水面上。元符末年，巨公任太学博士，轮流面对皇帝奏对时，进言说：“近来因举行太庙礼仪，冠冕都向前低垂、向后仰起，不符合古代制度。”皇帝下诏将此事交给太常寺办理。太常寺上奏说：“一向都是前仰后俯，必定是本官行礼时把冠冕戴倒了的过错。”哲宗看着宰臣笑道：“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做学官？可以给他一个闲散去处。”于是改任端王府记室参军。不久，端王登上帝位，风云际会，巨公终于登上宰相之位，所受宠爱和俸禄极其显赫，一时声势震动朝廷。绍兴年间，也有一位任馆职的人，过去在言官系统中结下宿怨，有人想上章揭发议论他。他听说后，便向当权者申诉，请求调换地方以躲避，于是改任普安郡王府教授。不久，孝宗被正式确定为太子，他凭借孝宗潜邸旧日的恩遇，官位达到人臣之极，荣耀冠绝古今。这两人的事情极其相似，祸福相互依伏，竟有如此情形。李汉老邴年轻时，写过《汉宫春》词，脍炙人口，所谓“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篱”，就是其中的句子。政和年间，他从书省任上因父母丧服归返山东，服丧期满后入朝，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同他站着交谈。他正满怀惆怅而无计可施，当时王黼任首相，忽然派人把他请到东阁，设宴请他坐在上座。王黼叫出家中几十名姬妾，个个都是绝色美人。汉老茫然不解。酒喝到一半，众姬妾一起唱这首词来劝酒，汉老暗自高兴，心想授官的诏书已经不必担忧了。因喜悦过度，喝得大醉而归。又过了几天，便有任馆阁职务的诏命。不几年，他就进入翰苑。江纬，字彦文，是三衢人。元符年间，他任太学生。徽宗即位后，他响应诏令上书，陈述大中至正之道，言辞相当恳切直率。皇上非常高兴。召见对答时符合皇帝心意，赐进士及第，授任太学正，从此声名大振。陆农师任左丞，便把女儿嫁给他。政和末年，江纬任太常少卿。由于蒙受皇帝知遇，正要有授予礼簉之职的命令。当时陆氏已经去世，江纬又娶了钱氏，她是秦鲁大主的女儿。一次因应对皇帝，他奏事完毕，皇上忽然问道：“听说你近来娶了钱景臻的女儿为妻，这门亲事也很好啊。”说完微微一笑。当晚批示下来，改授他为宗正少卿。彦文知道这并非好意，便请求外任，出任处州知州，从此被排斥，不再任用。

译明清在《挥麈余话》中记载，马伸首先陈述请求拥立赵氏的事情；后来又向游诚之询问，凡是说法与前文有异同的地方，现在把他所记载的内容重新抄录如下。靖康初年，秦桧任中丞，马伸任殿中侍御史。一天，有人拿着文书到御史台说：“金军此前命令推举异姓为帝。”秦桧还没来得及答话，马伸立即说：“这是天子的名位，叛逆的金人怎么能更换它！如今除了拥立赵氏，还有谁可以拥立？”秦桧这才开始写入议状，并与马伸联名署写。不久，二帝被押往北方，秦桧也陷在金国，唯独马公主持御史台事务，每天写状申告张邦昌说：“伏望看到，大金以太宰相公暂时主持国事，不知何日才能复辟？谨此具文申报太宰相公，伏乞指示施行。”直到康王即位那天才停止。有个门生何兑，是邵武人，字太和，年轻时曾拜马公为师。后来秦桧南归，把擅自拥立赵氏的功劳全都归到自己名下，尽数夺取美名以求富贵，官位达到三公九卿之极，势力冠绝古今。何公常常为老师的事迹被湮没而叹息，想要辨明老师的忠心。每次拿起纸准备书写，总被他的儿子劝阻，认为秦桧此时权势炽盛、震慑君主，怎么可以自己踏入危机，招致家族的灾祸呢。”},{ 然而何太和私下撰写了一篇《马公行状》，一直保存着。绍兴甲戌年，他以左朝奉郎任辰州通判，任期将满时，一天夜里忽然梦见马公穿戴官服冠帽来相见，和他交谈，仿佛平生就是亲密朋友。醒来后，他对儿子说：“马先生的英灵没有泯灭，怀着遗恨埋在九泉之下，难道是这样有意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吗？”于是挂起马公的遗像，哭悼他。儿子何镐悲伤地劝阻，他不听，便告诉父亲说：“等这个人死后再上奏，也不算晚。”太和说：“不能这样。万一我先死，闭眼后仍会留下遗恨。以后我应当接受替代。”随即亲手写了一篇奏状，上报朝廷。文辞尤其曲折婉转，只说：“自太师公秦桧陷害金国之后，只有殿中侍御史马伸，接连按日以恢复帝位之事向张邦昌申说”，等等。他又把自己所作的《行状》一并缴上，请求交付史馆为马伸立传，以表彰他的忠诚。奏状经马递飞快送达朝廷后，何太和才解下官印回乡。秦桧得到奏状后大怒，一路上的铺兵全都遭到严厉惩处，又下令交给廷尉，紧急追捕何太和。狱吏拿着公文来到邵武，姓张的太守惊骇失措，当即因而得病，过了一天才苏醒；他由人搀扶到厅堂，刚打开封件查看文书，才知道所追捕的人是左朝奉郎何兑。当时已经派遣差吏到村落中追赶何兑，押解他前来。何兑与差吏相对之后，柏台的老吏已经先到了棘寺，只说：“靖康年间虽然有马伸任殿院，却从未听说有这份奏状。”于是命令台吏出具军令状；棘寺以何兑上书不实为由，拟定降一官、罢免前任官职。思陵不愿过分违背秦桧的意旨，圣旨说：“拟定的处罚太轻，特意追夺两官，羁置英州。”这大概就是绍兴甲戌年。第二年乙亥，秦桧死的那一天，御批说何兑所犯确实是冤枉，命有关官司另行审定，于是恢复原来的官职，放归听便，并仍按原先应得的磨勘资格办理，任为左朝散郎。何兑在贬所一直平安无事。回到乡里门口，遇到亲戚相见，他因马公的事情终于得以昭雪而高兴，笑了一下，病就发作了。朝廷虽然想起用他，却没有成功，他仅仅能够领取祠官的俸禄一年罢了。何镐是诚之的姨夫，因此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建宁各乡中那些与何太和交情深厚的乡长和搢绅，也都能讲述这件事。明清最近又得到马伸上给张邦昌的全文，现列在后面。文中说：“我马伸恭敬地察见，金人悖逆进犯，劫持二圣向北而行，并且逼迫太宰相公出面主持国事。相公之所以忍死接受尊位，是因为自信敌兵退去之后，一定能够恢复帝位。忠臣义士没有立即去死，城中的人没有立即发生变乱，也是因为认为相公一定会立赵氏孤儿为帝。如今敌兵退去已经多日，我君王的儿子已经知道所在之处，案件诉讼、民间歌谣，也都归向他。相公还处在禁中，不改回原来的服饰，也没有列入臣子的行列。道路上的传言说，相公在外面借助强敌的威势，派人游说康王，使康王自行向南逃走，然后占据中原，打算长久借用帝位而不归还。我知道相公一定没有这样的心思，只是被金人逼迫，未能立即彻底改正。即使如此，这种情势也非常不利。因为人心还没有真正信服，一旦发生喧闹骚动，即使相公有忠义之心，也一定无法自行申明。满城百姓必将遭受涂炭，这就辜负了相公最初的心愿。恭敬地希望相公赶快改正一切，换下服装，回去拜见太后；凡事都请示太后的命令后再实行，同时赶快迎接康王回京，立即开城门，抚慰四方前来勤王的军队，以表明内外没有隔阂。赦书施行、施加恩惠、收服人心等事情，可以暂时拘收相关文书和措施，等到拥立赵氏之日再行施用。这样或许可以使朝廷内外消除疑虑，转祸为福。即使伊尹、周公再次出现，也没有什么能超过此举。倘若认为我的话不对，就请先把我杀掉；我马伸只有一死而已，决不敢依附相公而成为叛臣。”张邦昌于是才下令把一切事情改正过来。明清在《挥麈后录》中记载了周迎所记陈尧臣决定攻伐燕地的策略，这大概出自天下人的公论；而陈尧臣的儿子陈倚却凭借财势，在京城横行。张全真任参政时，记载真伪的文字作成一帧，似乎只能作为全真的文字。近来我读李仁甫的《续资治通鉴长编》，其中说：“绍兴元年正月十四日辛丑，中书舍人胡交修说：‘臣子的罪过，没有比贻误国事更大的；自古以来贻误国事所造成的祸患，也没有比燕云之役更大的。参与燕山议论的首倡者和主持此事的大臣，大的被诛杀，小的被流放。唯独陈尧臣仍旧保留原来的官秩，领取县官供给的俸禄；将他搁置而不治罪，难道是上可以慰藉宗庙社稷的神灵、下可以宣泄四方臣民的痛恨吗？陈尧臣为国家招来祸乱，却不知道罪恶的严重，竟敢自我引荐夸耀，请求出任郡守。如今即使只是任宫观祠禄之职，也仍然冒领俸禄。臣愚昧地伏望陛下下旨，削夺陈尧臣现有的官爵，把他流放到遥远的地方，以惩罚他的罪恶，以此向百姓谢罪，作为后世臣子贻误国事的鉴戒。’诏令说：‘陈尧臣主管临安府洞霄宫的指挥，停止执行，不再施行。’”把这件事写进《长编》，大概是因为知道周迎的话并非过分诬陷陈尧臣，而且也不是明清个人的私意。此事见《长编》第一百五十九卷的注文。后来我读到《中兴日历》，其中说宰执奏请对陈尧臣实行迁责，高宗说：“难道能因为请求差遣，就反而遭到贬谪吗？”于是只罢免了他的祠禄之职。

译王彦国献臣，是招信人［原文“招”作“昭”，宋史《地理志》记淮南东路泗州有招信县，据此改］，居住在县城近郊。建炎初年，金人将要渡过淮河。献臣坐在所居住的小楼上，看见一位老年士大夫在田间小路之间徘徊，带着一个小仆人，背着一个匣子，埋在空旷偏僻的地方。献臣暗暗记住了地点。事情平定后，他前去挖掘那块地方，匣子果然还好好地保存着。打开匣子，原来是一张白乐天亲笔书写的诗，说：“石榴枝上花千朵，荷叶杯中酒十分。满院弟兄都在痛饮，其中大户不如您。”献臣后来南渡，寄居余姚，曾拿出来给我看，真是一件奇物。听说后来把它归还给刘纲公举了。献臣又说：建炎年间，他为躲避战乱到了奉化境内，和一两个仆役一同前行。曾有一天夜里渡河，月色微明，已有几个人先过去了。忽然有人问：“不是王献臣解元的行李吗？”只见那几个人身材高大，声音雄壮严厉，我心里暗暗感到怀疑。正想再询问，忽然那人径自划水渡到对岸，过了很久仍然波涛汹涌。献臣惊惧，几乎被淹死，始终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怪物，后来也没有再发生别的事。胡伟，字元迈，是新安人。他带来他父亲胡舜申所撰述的《乙巳泗州录》《己酉避乱录》两部书给我看，记述战乱发生时的事情。文章虽然写得不工整，却很能保存事实，现列在后面：《乙巳泗州录》说：宣和乙巳年，我家寄居在泗州的教授厅，正好在宝积门，出门就是淮河。有一两个朋友住在南山，例如郑况、仰荀；他们的父亲是发运司属官，官署就在那里。因此没有三五天，我就会到南山去一次。平时到那里讲论文章，谈说时事。当时朱勔父子正得势，权势地位显赫。他们每次往返于京城和两浙之间，就声称是去迎接、护送降下的御香，实际上是想让所经过的州县勤加迎送。这年秋天，朱汝贤从浙中来，携带降下的御香，泗州官吏在［原文“｛阝歨｝山”字样疑为地名，字形有误］迎接他。［该地名］出城约四里，在淮河南岸；过了这里就没有道路可走，所以只能在此迎接他的船。朱汝贤传达指挥，在城中的亭子上会见，官吏都回到亭中等候。等船到了亭子，通报姓名，典谒官说：“承宣使已经休息了。”等了很久，命人再次通报，又说：“已经睡着了。”直到傍晚，才只见到泗州守臣和通判。旁观的人看见他的骄傲作态，都替官吏们感到不平。我们当时在南山谈起这件事，说：“只怕我们还没有死，且看朱勔父子最后究竟会怎样。”那年冬天，金人入侵到达都城，太上皇退位，每天都听到京城发生各种不同的事情。没过多久，朱勔首先乘一只小［原文“｛舟刃｝”字样疑为船名或船制名，字形有误］船向东而下，传言说朱勔已经被放回乡里。他不敢出来见人，别人也不理睬他。每天都有不少京城的权贵和宦官下来，全都穿黑色衣衫，系黑色丝带，在街市上行走。又过了几天，传言说太上皇已经到了发运司的行衙。起初人们不相信，等到前去观看，只见一只座船停泊在河岸边，船前张挂着用绳索结成的防护壁和箭矢。询问后，才知道太上皇果然在里面，而衙署中的侍卫寥寥无几。又过了几天，军队和战马才到，街市上的黑衣贵人更多了。凡是此前听说受宠、掌权的宦官，询问起来，往往都在那里。不久又听说童贯也到了，有人看见帷帐中坐着一个又黑又肥、身材极其高大的人，询问后得知，原来是童大王。军队到达后，都渡过淮河，驻扎在南山后面。听说高俅在南山把守关隘，高俅的弟弟高伸也在那里。后来因为普照寺觉老在南山请斋，才得知这些情况。这时在南山把守关隘，实际上已经放弃了淮河北岸，这正是后来局势的先兆；从东京一直到南山，都没有可以控制扼守的地方。不久又听说太上皇登上发运司衙署城上的亭子，观看渔人在淮河中捕鱼。又过了十天，太上皇移驾南行。从此以后，京城的士人和百姓每天早晚接踵而来，更加知道了金兵攻打城池的事情。随着太上皇越往南走，来自京城的侍卫也越来越多。有一匹骆驼踩上浮桥后倾倒，便掉进淮河里；因为背负的东西太重，恐怕一定救不活了。又过了一年左右，太上皇的车驾返回，亲自到塔下烧香。每次进入寺院，寺里的人都被赶出去；还施舍僧伽钵盂、袈裟，亲自替僧人穿戴在身上。此前，普照寺大半被改作神霄玉清宫；到这时，太上皇亲笔画图，把一半归还寺院。寺僧送车驾出城，得到御笔，十分欢喜。太上皇初到寺院时，归还寺院的紧要房屋较多。起初归还的房屋，道士们把门窗全都拆走；等到第二次归还时，连拆下的门窗也一并得到，道士们便泄了气。第二年秋天，我和弟弟汝士到国学参加考试，汝士被列入荐举名单，而我落选，只能独自回泗州侍奉父母。当时大哥汝明再次担任监察御史，汝士寄居在南台公廨，等待省试，因而再次遭遇围城，忧闷成病，几乎死去。大概国学的学生按惯例都容易患脚气，所以染上了这种病。假使我这一年被列入荐举名单，也一定会死在京城。后来听说太原失守，知道淮州、泗州不能居住，便向发运使方孟卿借船，侍奉父母来到湖州；船刚过闸门潮水就退了，再也无法开行，而泗州不久也发生了战乱。唉！金敌凭借武力凌辱侵犯，国家陷于颠覆危亡，实在是上层人物受到权贵宠臣诱惑而造成了这种祸患，朱勔一人也在其中。朱勔原本只是姑苏的市井之人，起初凭借雄厚的资财结交皇帝身边的近臣，进献花石，制造进呈御前的器物；这样积累了二十年，便因职掌充任进奉的监司。守令中有人违逆他的心意，他就借违反御笔之名加以惩治。凡是应当制造的器物，都摊派给各州县，真正进献的不过万分之一，其余都被他窃取来肥润自己，并分送给权贵宠臣，以求邀取恩宠。因此朱勔得以建立旌节仪仗，他的子侄担任承宣使、观察使，下至奴仆，都每天横行霸道。他的媵妾也有封号。朱勔和他的儿子朱汝贤、朱汝功各自建立门户，招揽权势、卖官鬻爵；上至侍从官，下至省、寺官员，外至监司以及州县长吏和属官，凭借他们父子而得到升进的很多，公开行贿受贿，门庭像集市一样。于是朱勔的田产连跨多个郡县，每年收取租税十多万石。华丽的宅第和著名园林，几乎占了吴郡的一半，都是夺取士人和平民的产业而据为己有的。他们的住宅和园地全都仿照宫禁，衣服饮食和器物用具僭越到皇帝车舆的规格，还在私宅中修建御容殿。在京城则以修建养种园为名，迁徙居民来作为宅地；又占用官船和军士的月费钱粮，供自己私用。太上皇禅位后，把朱勔放回乡里；朱勔借道泗州时，把船门遮蔽起来，唯恐别人知道，也没有脸面见人。没过多久，渊圣皇帝因台谏官弹劾朱勔，将他安置到广南，并籍没他的财产。后来又取了他的首级，他的家属也全部流窜。由此看来，朱勔招来金人的祸患、导致国家颠覆危亡，确实是理所当然的。然而，造成祸患的难道只有朱勔一个人吗？因此想起宣和年间，京城正盛行奢侈。有一位相识的人说：“《尚书》说：‘内则沉溺于女色，外则沉迷于田猎，贪饮美酒，嗜好音乐，建造高大的宫室，雕饰墙壁。只要有其中一项，未曾有不灭亡的。’古人的法度竟然严厉到这种程度。这几件事中有一件就一定灭亡，哪里有兼具这几件事，而且又超过这种程度的，还能没有祸患呢？”靖康年间果然得到了应验。有人说：“如果这样却没有祸患，那么古人的话一定是虚妄的，《诗经》《尚书》也都不值得相信；这样絮絮叨叨地说，实在很费辞藻。”我想到自己已经老了，担心切实会遗忘，于是追忆所见所闻，写在册子上。

译《避乱录》说：建炎己酉年，先兄、待制舜陟，字汝明，任建康帅，与右丞杜充不和。杜充当时统领军队驻扎建康，曾自行派遣将领前来夺取经制司的钱物。待制把这件事报告朝廷，杜充往往也得知后再上奏。朝廷知道两位大臣不合，十月，把待制调任两浙宣司参谋。当时周望从枢府出任宣抚。周望年老昏聩，本来是通过八行科举荐举起用的，对军务的见解大多不合时宜。此前已有诏旨命令坚守平江，但他开始筹措时根本没有可守的计划；待制提出的奇谋，他一概不采用。金人从广德经由安吉到达钱塘，渡江攻破明州、越州后北返，借道平江；周望开始筹措时没有任何防守御敌的安排，大家都知道必定失败了。待制对周望说：本司的钱帛既然都将被敌人所得，为什么不把它们带到昆山再向北转移，或许还能保存下来。周望把钱帛送到我家后，才把它们装船，混在鲁玨的辎重中，停泊在平江齐门。第二天到达昆山，依靠李阎、罗贵，停泊在梅里，不久又移到许浦。没过多久，金兵侵犯平江，周望逃往青龙，平江城没有交战就被攻破了。郭仲威等诸将，在敌人尚未到达之前，已经劫掠城中，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周望一向对韩世忠不满。当时韩世忠兵力强盛、权势很重，驻镇江，听说周望逃窜，便派将领董旻去截取他。董旻到许浦时，以为周望在那里，恰好我家的老小也在那里；董旻来拜见待制，于是邀请他同行。起初董旻将要到达时，军船还在稍远处，周望都以为是敌人的船，带头弃船逃走。我家的船也停留在江口，命使臣温宏等人守着。家中老小沿路逃难。弟弟舜举和侄子先直奔吴兴。只有我陪侍家君朝散，与待制和夫人等人茫然不知去向，只是随意走去罢了。夜里借宿在乡野人家，董旻派使臣来追赶，坚持要我家返回船上。我说：“如果是金人，就不能听从；如果是韩世忠的军队，那是中国的军队，如今正是投戈散乱、无处可归的时候，到他的军中也自然有所依托，为什么不可以去呢？”待制认为有道理，于是全家跟随使臣返回。当时已经走了二三十里，连夜跟着使臣返回，恰好天晴，到天亮时才到达，船都安然无恙，连一根簪子也没有丢失。董旻于是带待制进入镇江的军营。大概董旻的用意是，虽然没有截获周望，却可以带回参谋来堵塞自己的责任；不过董旻仍然没有放弃截获周望。当初船还没有开行时，董旻的军阵船已经来到江边，只有我家的一条船还在许浦港口，没有驶入江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十里〕 董旻于是带着我家的船加入他的军队，顺水向下驶往青龙，一定要擒获周望。到了青龙江口，听说周望已经带军向西返回。董旻便溯江而上前往镇江，我家的船也一同随行。到了镇江，待制想见韩世忠，董旻拦住不让他见。不久，董旻派来一条船交换，意图夺取我家船上的米。至于所谓的钱帛，还没有到梅里，周望就已经追回去了。因为诸将不愿让钱帛离开军队，恐怕其中另有谋划；也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周望。得到用来交换的船后，我家搬了过去，只留下少量米，其余都给了对方，原来有一百多石。换来的船是通川船，也能行驶于江海之间，有两面篷帆，船上物资也足够使用。我们暂时停泊在焦山，混在韩军的杂物船中。到了焦山，船内狭窄，无法居住，便进入寺中占住方丈室，老幼都安顿下来，只是每天在焦山游玩。当时金人已经攻破镇江，每天都能看见胡人的骑兵在江岸奔驰追逐。我们眼看着他们焚烧甘露寺，只留下两座铁塔。韩世忠把江船凿沉在闸口，阻挡金人出江；敌船确实无法驶出，因为闸口横七竖八沉着船只。韩世忠的军队全是海船，列阵于江中；中军船最大，位于中央，其余四军分列在周围簇拥着它，场面很壮观。辎重船都排列在山后。我每天登上焦山山顶观看，山前只看见作院等船。工匠在寺前制造兵器；镇江的现任官员和寺中的船也都在寺前，太守李汝为也在那里。李汝为也是韩军中的人，是韩世忠命令担任太守的。三月十七日晚上，东北风刮起，到夜里更加猛烈，江中漂浮的水都结成了冰。我曾在夜里独自睡在船中看守行李；当时我家还有一条小船停泊在旁边，因为行李太多，一条船装不下。这天晚上，我上船时让人提着空笼子跟随，准备进入船中搬运衣物，又带着一百千钱进入大船。天已经黑了，风很大，船摇荡得不能躺卧。梢工姓朱，是通州人。夜将过半，我敲问朱梢工：“船怎么样了？”朱说：“风太大了。”夜更深了，只听见朱梢工在神明面前焚香，祈求神明护卫。又问朱：“怎么样？”朱说：“风大得不得了。”我问：“我家的小船在哪里？”他回答：“已经很久看不见了，随风刮走了。”当天白天，我看大船的锚索，外面的一段似乎已经陈旧腐烂，里面却有一截很新。我曾对朱说：“这条船靠这根锚索保命，为什么不把锚索倒过来使用，把旧的卷在里面，让新的露在外面，这样或许可以依靠它使船系得牢固。” 朱说：“这是当然的。”我说：“明天潮水上涨、江水充满时，可以让船靠近岸边，把锚索倒过来。”朱答应了。到了这时，风刮得极其猛烈，我又想到锚索既旧又腐朽，更加无法安心。当时金兵在南岸，如果锚索断了，船一定会随北风漂到金兵那里，到时就会和船一起粉身碎骨，落入敌手。船被狂风震荡得不能入睡，想到这些，惊恐无比。天亮后，幸好我家的船安然无恙，只是因为恶心，连头也抬不起来。朱梢工不久端来面汤，我也不能喝。等我把头伸出船外，看焦山前面，只有我家这一条船，其他船都不知道到了哪里。远远看见赵都监在山上来回行走，像神仙中人一样。吃点心时，待制因为知道我在船中，派小船来，于是我得以登上焦山岸边；这次离死亡只差一线。我不久登上山顶眺望韩世忠的军队，放眼江中，已经没有一条船还在，山后的辎重船也几乎一条都看不见。又过了一两天，山前的船才逐渐聚集起来。此前韩世忠已经堵塞了闸口的河道，金人于是另挖了一条河，从焦山处通到江中，起初没有人知道。到这时，早饭时有两条敌船出现在江中，只能看见船上黑而发亮的东西，必定是那些人穿着铁甲。

译这里的船都起锚开走。这天是韩世忠家中的私忌日，我进入方丈室，看见各方僧人正在做佛事。不久，所有僧人都到了船中，因为山上的人全都已经登船。府官的属员也一样。我家的人也都登船，跟着众船起锚下行；到了垂山，风正好顺，于是让朱梢工张帆顺流而下。韩军看见我家的船离开，有人呼喊让我们停下，我命令不要回应。当时船中有韩军的两个士兵，也命令船停下，我们又不听，那两个士兵大概是韩世忠命令来守护我家的。船驶远一些后，我才对两个士兵说：“等我家到了苏州、湖州，就用钱帛送你们回去，否则，你们不会有好结果。”两个士兵看到势不可停，只好低头听从。船经过圌山时，风正顺。夜里经过江阴，天亮抵达福山，也不知道走了多少里。福山另换了一条船，又正好刮起北风，到达常熟，经过平江，到了平望，进入平江城。城中市场没有一间房屋还保存着，只看见人家住宅后面的树林罢了。菜园中间有房屋，也只剩下半间左右。河岸上横陈的尸体数不清。出城后，河里更没有可饮用的水，因为水面上全是尸体。到吴江时，只剩下三间房屋，房屋下面横陈着无数尸体。垂虹亭、横桥都已经没有了，只在亭子下面取到少量可以饮用的水。从吴江向南走，漂浮的尸体越来越多，桥也全都已经断了，尸体最多的地方就在这里。后来询问此事，说：“敌军骑兵驱赶百姓渡河，百姓全都死在水里了。”这时燕子已经飞来，却没有房屋可以筑巢；我的船张着帆，燕子便衔泥在帆上筑巢。沿岸到处都是灶台的圈痕，说是因为金人沿岸停泊的缘故。被杀的牛常常可以见到，牛骨、牛头和牛脚都还在，只是全都没有角，一定是金人取走了。陈思恭击沉的敌船，还有几只沉没在第四座桥以南。思恭是周望军中的统制官。待制曾对周望说：“枢密如果一定要守平江，不如把军队迁到吴江，凭借太湖的险要；我们用中军扼守前方，再让各位将领乘小船从太湖旁边攻击敌军，这样一定可以取胜。”周望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只命令召集各位将领来商议。等将领们全部到齐，周望命待制说明方略，将领们却不听从。大概各位将领如郭仲威等人都是贼军首领，喜欢混乱，心里只想着为贼作乱罢了。思恭的兵力最少，地位也最低，听到这个计策后跳出来说：“待制的话非常好，我思恭愿意担任先锋。”其余人都不赞成，事情最终不了了之。等敌军经过吴江时，思恭没有禀告周望，自己带兵从太湖出击，横向攻击敌军的后尾。中军所拘押的百姓听说宋军到来，全都作为内应，放火焚烧敌船，几乎擒获了四太子。思恭虽然获胜，周望却因他没有禀报而恼怒，但最终也没有给他升官。那些沉没的敌船，过了大约半年还在河中。我的船到了平望，正要掉头向西行驶，东风又刮起来，于是又乘一帆风到了吴兴。这时周望的军队已经驻扎在吴兴了。一路上几经曲折，借助风势，从垂山到吴兴，真是上天在帮助我们一家啊！老人和孩子都平安归来，才见到弟弟和侄子；他们已经抵达吴兴十天了。待制于是派使臣带着书信，寄给谢世忠、董旻等人致谢。又借此送两名士卒前往，并取回寄放在军中的行李以及告勅。取回后带回来，听说世忠的水军败给了金人。当初敌军在镇江，无法出动，所以改走陆路前往建康；他们曾召集我宋朝的士大夫，让他们筹划破敌世忠军队的办法。众人都说：海船一遇到风就难以抵挡，船大而行动迟缓，而且风可以从四面吹来，最终难以控制，只能任凭风推动船，船也很难摇动。敌军认为这话有道理，便挑选船只装载士兵；每船有七八支橹，趁天刚亮、风还没有刮起，急速划船逼近世忠军，用火箭射击。船上的人来不及救火，又没有风，船无法移动，于是大败，前军十几只船陷没，其余船只得以逃脱。大概世忠当初得知金人前往建康，也逆江而上，率水军与敌军对阵。当时议论此事的人本来就认为他做得不对，说：“《兵法》说：‘不要在水中迎击敌人，应当趁敌人渡到一半时攻击，这样有利。’如今却在水中迎击敌人，哪里会有利呢？”起初我在焦山，看见世忠把军队布置在江中；而镇江江口的山上，有人高高站立，一动不动地俯视我军。世忠的船特别大，早晚各位将领前来禀报商议，络绎不绝，乘的都是小船。我明知最大的船是世忠的，其余五军的船也都可以一一数清。我曾暗自想：我军中的事情，金人没有看见听见的；而敌军中的事情，我军却几乎完全不知道，这也很令人担忧。最终竟导致失败，这是多么缺乏智谋和策略啊！于是金人安然渡过长江，向北返回。然而世忠仍然升官受恩，待遇和往常一样。没过几个月，待制镇守钱塘，世忠入朝觐见。当时皇帝车驾驻在会稽，对世忠的接待非常优厚，因此世忠十分高兴；只是又恨自己此前失去了与皇帝相见的机会，并且骂董旻从中作梗。董旻来拜见时，也面带惭愧之色。听说世忠将要进入钱塘境内，董旻对他说：“胡待制如今反而要和你相见，你觉得怎么样？”董旻无话可说，只是惭愧得汗流不止。世忠所带来的杭州妓女吕小小，当即被带走了。起初，吕小小因获罪被关在狱中，她的家人想把她救出来，便托求世忠。世忠偶然到待制家赴宴，便借劝酒的机会说道：“我有一件小事要告诉待制，如果您答应我的请求，我应当连饮大杯酒。”待制请他说出来，世忠便以这名妓女的事相求。待制替她打开刑具，世忠高兴得跳了起来，接连喝了几大杯酒。宴会散后，他便带着妓女回去了。这个妓女后来改姓茅。《玉照新志》卷五。明清曾在毕少董那里看到种明逸亲手书写的一首诗，时隔将近五十年，仍然能够完整地记下来。现在抄录如下：“楼台缥缈地坐落在岔路旁，大家都说那是祈求成真的白玉堂。珠树间风声高起，绛节上下飘动；灵台上香烟已冷，祭祀虚皇。名声传遍六合，是多么显赫明白；事情隔在三清之外，令人遗憾而渺茫。想要了解当年汉家的心意，竹宫梧殿如今更加凄凉。” 世间流传的《太公家教》，言语极其浅陋粗俗。然而我在唐代《李习之文集》中见到它，竟把《文中子》与它视为同一类。看其中还引用周、汉以来的事迹，应当是唐代村落间一位年老的校书者写成的。所谓太公，大概是曾参、高祖这一类人物，显然不是渭水之滨那位师臣。至于《文中子》，想来也是唐代所辑录的，言语未免疏略。本朝阮逸曾为它润色，所以文辞能够通达义理，读书人应当认真研究它。至于市井间印行的《百家姓》，明清曾详细考察过，似乎是在两浙钱氏建国时期，由平民百姓编写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它开头说“赵钱孙李”：大概钱氏奉行自己的正朔，赵是本朝的国姓，所以钱排在赵之后；孙是忠懿王的正妃，又排在其后；再往下就是江南李氏。第二句说“周吴郑王”，都是武肃王以下的后妃姓氏，这一点没有什么可疑的。

译明清家中旧藏有常子允在元祐年间任馆阁同舍诸公所写的手状，黄、秦、晁、张等名人都在其中。后来被龚养正改易了题名。近来看到洪景卢的《容斋三笔》，却说他是在王顺伯那里见到的，并认为是高子允的手状。常子允名立，是汝阴人；他与我家有乡里旧交，是夷父秩的儿子。熙宁初年，父子二人都以处士身份出仕，子允任崇文馆校书郎。元祐年间，他再次进入馆阁。后来因被列入党籍，贬为永州监税，最终死在那里；石刻碑文中可以考证这些事情。这一卷是子允写给祖父的手状，而景卢却指认为高君的，不知道高子允又究竟是什么人呢？杜子美创作《饮中八仙歌》，把饮酒中的快乐写到了极致。由此看来，子美大概也是喜欢饮酒的人；否则，他又怎么会在醉中诋毁严武，几乎因此丧命呢？宣和年间，外祖父曾任空青公，镇守山阳。当时有一个堂胥的儿子韩璡，凭着御笔任转运司勾当公事。他还没有成年，却非常粗疏傲慢。一天，他对外祖父说：“先丈曾经在什么地方任职？”外祖父回答：“曾经在中书省。”他又问：“是哪一年？”回答：“建中靖国初年，从右府转任而来。”韩璡大笑说：“哪有察院经过中书省的道理？”原来他是把外祖父说的官职理解成与自己同类的差遣。外祖父立即回答他：“先公是从知枢密院拜为右仆射的。”韩璡顿时默不作声，满座的人都因此哄堂大笑。关于雷轰荐福碑的事情，见于楚地僧人惠洪的《冷斋夜话》。去年，娄彦发机从饶州通判任上回来，我询问他此事，他说：“荐福寺虽然号称鄱阳的巨刹，实际上根本没有这块碑，是惠洪假造了这个说法。”然而东坡先生已经有诗句说：“有客打碑来荐福，无人骑鹤上扬州。”考察惠洪，起初名叫德洪；政和元年，张天觉被罢去宰相之职，因被指控交通关节而获罪，流窜到海外。又过了几年才回来，出家后才改名惠洪，字觉范。考察这部书，它距离苏轼去世已经超过十多年，惠洪大概从未与苏轼相识，恐怕在他之前早已有妄传此事的人，那么就不能说是惠洪凭空捏造的。惠洪本是筠州高安人，曾任县中小吏。黄山谷喜欢他的聪慧，教他读书；他后来出家为僧，最终成为天下公认的名僧。韩驹所作《寂音尊者塔铭》中的寂音尊者，就是这个人。韩子苍名驹，本是蜀地人。他的父亲任峡州夷陵令，年老时有一名妾；子苍不能奉养她，父亲大怒，把他赶了出去。内侍贾祥先前因获罪被流放到这个郡，韩驹的父亲侍奉贾祥非常恭敬，贾祥一直没有忘记。子苍被父亲赶走后，前往京师；这时贾祥已经被召回并受到重用。子苍困顿不堪，厌倦了四处游走，便随意前去投奔贾祥。贾祥不知道他已经得罪了父亲，便把他的诗文作品献上去。恰好祐陵忽然问被贬谪的人中有哪些人才，贾祥立即拿出子苍的诗文进呈。开头一篇有“太乙真人莲叶”的句子，皇帝看了一眼便认为奇异，立即批示赐进士及第，授任秘书省正字。没过几年，他就掌管外制。绍圣年间，有个叫王毅的人，是文贞的孙子，以诙谐著名。他被授任知泽州，却不合自己的心意；临行告别时，他去拜见当时的宰相章子厚。子厚说：“泽州的油衣非常好。”过了很久，他又说：“那里出产的饴糖极其美味。”王毅说：“启禀相公，等我到了那里，就整天坐在地上，披着油衣吃饴糖。”子厚也被他说得张口大笑。王毅的儿子名叫王伦。石才叔名苍舒，是雍地人。他与山谷交游，尤其精通书法，家中收藏的图书非常丰富。文潞公镇守长安时，向他借藏有的褚遂良《圣教序》墨迹观看。潞公爱不释手，于是命子弟临摹了一本。休假日宴请僚属时，他拿出两本，让在座宾客辨别真伪。宾客极力称赞文潞公收藏的那本是真迹，反而把才叔收藏的那本说成赝品。才叔没有说一句话来辩解，只是笑着对潞公说：“今天我才知道苍舒是个孤寒之人。”潞公大笑，宾客们都羞惭不已。中兴初年，审理宋齐愈退翁一案时，陆务观得到这份判案文书，说当年皇帝车驾从维扬仓促南下，文书全都散失了，未必还保存在有关官府，因此把它抄录在这里。不过绍兴年间，赵鼎、张浚任左右宰相时，曾共同向高宗启奏说：靖康末年，金人商议拥立伪主，意图在于张邦昌；退翁当时恰好也在众人之中，因愤怒急躁，在手掌上秘密写字给亲近的人看，说夷狄的意图就是这样。座中有奸人，随声附和，因此退翁受到牵连而遭祸。思陵对此感到悲悯。于是下诏追复他的原官，并录用他的子孙。原来的案卷说：

译建炎元年七月二十八日，尚书省札子。臣僚上言：“新任谏议大夫宋齐愈，去年三月初，和王时雍等人在皇城司聚集商议，请求拥立张邦昌。在拜受大金赐下的诏书完毕、书写拥立状时，王时雍等人虽然害怕，不敢填写张邦昌的姓名，但齐愈拿笔奋然写下‘张邦昌’三个大字，又亲自拿着这份状文给四座的人看，众人无不惊骇。齐愈自己说‘自从二月告假以来没有出门’，竟然这样欺骗诞妄。听说王时雍等人在左右，实际都是齐愈的主意。如今让他担任谏议大夫，恐怕一时陛下还不知道此人的奸邪，而朝廷也没有人论奏，请求圣上裁决。七月八日一同奉行圣旨：罢免宋齐愈的谏议大夫，命御史台王宾设司审查根究，把案情具奏上报。现据王宾审查：‘宋齐愈招引金人，请求他们把渊圣皇帝带出城；在皇帝尚未回来、孙傅知道军前情势时，金人派吴幵等人带着文书，声称要废黜渊圣皇帝，共同推举一个可以做人主的人。后来得知孙傅等人请求不要废黜渊圣皇帝，金人不答应，必须从异姓中选出人名通报上去。齐愈知道孙傅等人在皇城司集议，于是来到该司，看见众官以及桌上的文书，不论资历次序，必须推举一人。齐愈问王时雍：‘推举谁？’时雍说：‘金人命吴幵来秘密传达，意旨在张邦昌，如今已经写好了，只空着姓名。’又看原来的文书，要求推举军前的南官。由此相互参验，王时雍的话就是要推举张邦昌。齐愈害怕违背时雍而另生意外，因为时雍已经说过吴幵秘密传达了张邦昌之事；他也想尽快办完此事以求脱身，于是齐愈擅自拿笔在纸上写下‘张邦昌’三个姓名，想填入推举状中，随后拿给时雍看，时雍表示认可；又陆续拿给原先在座参加集议的官员看。齐愈让胥吏按照纸上所写的‘张邦昌’三个字，另外写成申状，连同王时雍等人的姓名，交给吴幵、莫俦带走。推举状中另外没有齐愈的姓名。起初接受审问时，他害怕获罪，隐瞒了这些事情，不肯招认。后来再次查取证据，得到中书舍人李会的状文：‘二月下旬，忽然有左司员外郎宋齐愈从外面来，见商议尚未决定，便在本司厅前取来纸笔，在桌上拿一张纸，写下“张邦昌”三个字；这并不是写在正式文书上，而是拿给在座众人看，大家面面相觑，脸色失常，没有一个人敢回应，此外没有别的话。他所写的姓名文字，是宋齐愈亲手捋去的，李会随即起身离开。当时只记得胡舜陟在座，司业董逌中午时也在座，但不知道他看见了没有。其余卿、监、郎官，李会因到此任职不久，大多不认识。’等到查取原来的状纸进行审问，宋齐愈才招认。按照建炎元年五月一日赦书中的一条：‘此前金人逼迫张邦昌僭越称号，实非其本心，如今已经恢复原来的班次；凡是参与办理供奉等事务的人，一概释放免罪。法寺称宋齐愈所犯属于谋叛不道以上之罪，应当全部斩首，不分首犯从犯；敕令规定，犯恶逆以上罪名而判斩刑的，依法施刑。宋齐愈应当判处斩刑并除名。其犯罪发生在五月一日大赦之前，按照赦后虚妄之罪，应杖一百，罚铜十斤；罪情严重的，奏请裁决。’一同奉行圣旨：‘宋齐愈身为士大夫，应当守节守义；国家处于艰难之际，他不能为节义而死，反而探听金人的意图，亲手写下僭逆者的姓名，谋划拥立异姓以危害宗社。他在事情开始时就参与其中，不同于接受伪命的臣僚，特此不予赦免，依照判决办理；仍命尚书省张榜晓谕。’吴江王｛彳分｝之孺说：“带头附和这件事的人是杨愿，他在绍兴年间依附秦桧，已经被任命为签书枢密院。” 最近又得到张栻敬夫记录其父魏公张浚的话，更加清楚地说明了这件事的风声指向，也足以证明退翁的冤屈。现在完整记述如下：建炎元年，家父在南京朝见，任虞部员外郎；当时宋退翁齐愈任谏议大夫，两人是旧日好友。南京各项事务刚开始筹办，便在行宫设置三省，李公纲主持政务已经一个多月。一天，夜漏已下，家父经过退翁的官署，看到退翁笑着说：‘今天李仆射上了三道札子。李公一向有名望，提出的主张竟然是这样！第一，想把天下的马全部搜括起来；第二，想搜括东南百姓的财物，听任富户全部交出，不限制数额；第三，想让各州增加军队，大州增加二千人，次等州增加一千五百人。您认为怎么样？’家父说：‘怎么可以实行呢？’退翁说：‘正是。西北边地的马如今得不到，现在只有江淮以南的马；那里的马能用吗？百姓的财物，即使分等限定数额来征取，尚且担心扰民，何况可以这样无止境地搜括吗？至于军队，假如每州增加二千人，每月要花十万缗来供养，如今的州郡承受得了吗？原有额数的军队尚且不能补足，何况另外增加呢？我正要论奏这些做法不可行。’说完又捧腹大笑，拿出札子给家父看。家父说：‘这不能上奏。’ 退翁惊讶地说：‘您明知这些札子已经不可行，我只是论说它们不可行，为什么却说不能上奏呢？’家父说：‘宰相不能胜任，论奏罢免他，是谏官的职责。哪里有一个人刚任宰相不久，您就上奏三件事而全力驳斥他，他却会不恼怒呢？您是想论说他不配做宰相罢了。’退翁不高兴，说：‘我本来是因为他徒有虚名，只想论说这三件事。’接着话说得很严厉，家父便退到官署中躺下，翻来覆去地说：‘即使是至交，也有不能说的话。’第二天，遇到朝参，郎官和省官也都入朝进见，退翁上殿应对。不一会儿退翁出来，经过官署门口与家父相遇，家父看见他面带得意之色，便上前握住他的手说：‘刚才我奏报了昨天那几道札子，皇上非常高兴。’家父摇头说：‘恐怕您的祸患从此开始了。’退翁仍然茫然不快地离去。过了四天，灾祸便发生了。张邦昌被金人挟持而僭号一事，在金营中已经议定，如今载于各类记录，可以考察验证。退翁从集议的地方回来，遇到同乡询问他，说：‘今天金人所拥立的是谁？’退翁便把邦昌的姓名写在手掌上给他看。可是李丞相审理此案时却采取观望态度，把罪责归给退翁。丞相最终藏匿了自己的稿件，却拿李会的状文来论定退翁死罪。李公不久便被罢免宰相之职。后来皇上也听到了事情的详情，悲悯仁慈，恢复了退翁的官职，并授予他的儿子官职。己卯年夏天，张栻在皇帝身边听到了这件事，谨慎地私下记录下来。见于《长编》靖康二年二月的注文。李忠定号称中兴名相，却因私意加害他人，也同样如此；这和褚河南诬陷刘洎、陆敬舆诋毁窦参，几乎完全是一回事。白圭上的斑点，真是令人无比叹息。后来御史马伸上疏论述李忠定的罪过，首先就以这三件事为依据。

译洪芻、駒父等人的狱案，也是陆务观得到的材料，据说同样是省部散失的史册中遗留下来的。建炎元年八月十四日，尚书省送来侍御史黎确的奏章：依照尚书省札子，五月十八日一同奉到圣旨：“听说近来京城被围，王府、亲王府第以及宗室、外戚之家，直到平民百姓，都在搜括金银。官司周懿文、王及之、余大均、胡思、陈冲等人，趁机作奸，隐匿了数量极多的财物，还聚众饮酒作乐，无所不为。士大夫辜负国家到了这种地步，难以一概宽免。可以派黎确、马伸到御史台就地根究查勘，将案情详细奏报，依法施行。”洪芻被罢免谏议大夫，张才卿被罢免刑部郎中，胡思、王及之、余大均、周懿文、陈冲此前都已经被罢免。如今查勘所得，按刑名逐项摘录如下：降职授为朝散郎、前太仆少卿陈冲，被派往亲懿宅抄检，拿王府的果子吃用，摘花带回家，和内人一起坐着饮酒，还让内人唱曲子；见到牙简便藏匿起来，公然接受犒赏酒，并把钱带出，剩余的金银准备藏起来据为己有，但尚未取走。查得绢六百一十五匹［“讨”字疑为“计”字］。除去轻罪外，依照条法，监主自盗，应处绞刑；按赃罪处死并除名。但此罪适逢大赦，原本可以免除，只因五月十八日奉到圣旨说“难以一概宽免”，所以仍然根究查勘后奏报。前大理卿周懿文抄检景王府，吃蜜煎等物，把摩孩罗、士女孩儿等带回家，接受犒设的酒，又吃宫人送来的酒果并相互劝饮［“观”字疑为“劝”字］，计赃六匹六尺。除去罪名以外［“除”字下疑脱“轻”字］，依照条法应判杖六十；除公罪赃物之外，另笞五十。不曾计算摩孩罗的赃物；如果不满一百文，属于城内盗窃，应杖八十；如果满一百文，应杖一百。赃罪定断、议定赃物之外，再杖九十，罚铜九斤，没收入官。放罢。在大赦以前，原为朝议大夫、前刑部郎中张才卿被派去从亲懿宅起发金银，吃内人的酒果等物，和内人边氏相距三四步坐着饮酒，让内人张福喜唱曲子，接受犒设的酒，把抄检所得的扇子、摩孩罗等带回家，并接受酒的估价计赃，计绢八匹、罗七尺。除去轻罪外，依照条法，与所属部门连坐，应判徒刑二年；按私罪官员减等之外，判徒刑二年半。罚铜三十斤，没收入官。放罢。朝散大夫洪芻被派去抄检，见到景王府的祇候人曹三马，后来托请余大均将他放出，并把他带到自己家中同宿，雇来充作祇候人。依照条法，监守自犯奸罪，应判流刑三千里；按私罪议减后，判徒刑三年，追夺一官，罚铜二十斤，除名勒停。朝请郎、前吏部员外郎王及之抄检金银时，见官属将甯德皇后的亲妹妹追赶拘提、苦辱，却不加制止；又吃受沂王府婕妤位的酒食，不约束、察看有关人吏，并与郑绅家的女使娇奴等私通。又接受犒设的酒，搜括金银，买来抵换、包换的物品，收入己有。计赃二十五匹。除去轻罪外，依照条法，属于用私物兑换官物并计算利润，应按盗窃论处；应加徒刑、流刑及赃罪，追夺六官，除名勒停。朝散大夫、前司农卿胡思在张邦昌的表文中推选增添谄媚奉承的言语；又抄检棣华宅时，那里有祖宗实录，曾借来观看；以及停止馆伴后，不应借用马匹，太仆寺派来的马匹点数时却没有发现，原来是大王府公然骑用的；又有十册实录不见了，认定是亲事官遗失的。除去轻罪外，属于“不应为”重罪，应杖八十；除赃罪外，另杖六十。先前已经根据于照人的供述，查明并说出了各人的罪行。朝请郎、前添差开封少尹余大均到景王府乔贵妃位抄检出金银，和内人乔念奴一起坐着饮酒唱曲子，以赏赐首饰金银为由，放乔念奴骑马回家，收养她充作祇候人；又把搜括来的箱笼一只藏起来，寄放在金银库中，从里面取出麝香二十脐，其余部分被府尹收纳了。除去轻罪外，根据其中没有估算所盗麝香的钱数，如果满十贯，属于监主自盗，应加役流远，追夺举官，除名勒停；如果满三十五匹，应处绞刑，并因赃罪除名。朝奉郎、主客员外郎李彝被派往王府抄检，和内人曹氏等饮酒，又和内人乔念奴等饮酒并同坐，明知余大均、洪芻等人雇买曹氏等人，却放任她们各自离去；还请洪芻等人赴宴，让曹氏家的女使唱曲子。除去轻罪外，依照条法，李彝属于不应出门拜谒却出门拜谒，应判徒刑二年；按私罪追夺两官，勒停。案件结束后按连坐处理，适逢大赦，予以原免。五月十八日一同奉到圣旨：余大均、陈冲、洪芻罪情深重，论罪都应诛杀，各自特别赦免性命，除名勒停，长久流放沙门岛，永远不许放还，到登州交割；张才卿降职授为文州别驾，安置于雷州；李彝降职授为茂州别驾，安置于新州；王及之降职授为随州别驾，安置于南恩州；周懿文降职授为陇州别驾，安置于英州；胡思降职授为沂州别驾，安置于连州。都依照判决执行。后来，駒父渡海时有诗说：“关山不能隔断归家的梦，风月仍然伴随着渡海之身。”他最终死在岛上，又是因为妇人之事，死得非常可悲；说起来又很丑恶，不想公开。有个儿子叫枿，字仲本，也能作诗，是徐师川的女婿，曾经出任永州知州。黄进，原本是舒州乡村人。年轻时做富户家的苍头奴，跟随主人到郊外山间为父亲选择葬地。每次葬师一同前往，找到一处最好的墓穴，葬师指给他的主人说：“葬在这里，将来一定会出名将。”黄进在旁边默默记住了这件事。当晚，他就把父亲的遗骸带来埋在那个地方，主人家起初并不知道埋的是谁。后来他逃走做盗贼，因犯法被黥面并流放。又过了几年，天下大乱，黄进聚集同党，把脸上的刺字改成两面旗子的形状，自称“旗儿军”，在淮甸一带侵扰，那里的人大多认得他。朝廷派兵捕捉他，他于是率众投降，被授予右阶官职。后来多次建立战功，官至防御使。

译自从绍兴年间议和以来，金国使者经过官府和民间的牌额时，全都用纸覆盖起来，这大概是历年的惯例。隆兴年间，金国使者前往天竺山烧香，经过太学门，临安尹命令官吏拿纸去覆盖“太学”二字。有个直学程宏图，穿着襕袍、戴着幞头站在牌额下面，说：“太学，是贤士的关口，是国家储备人才的地方，怎么能向远夷感到歉然？”他坚决阻止官吏登梯。官吏把这件事报告给临安尹，临安尹又上报朝廷，阜陵对此赞许感叹了很久，于是免于覆盖。直到今天仍遵循这一做法。程宏图后来登第，皇上记住他的姓名，嘉许他有所操守，提拔为大理司直，升任大理寺丞后去世。程宏图是番阳人，文章书法也很好，但嗜酒任性，难以接近，许多人因此忌恨他。乾道年间，赵渭磻老任临安尹。当时大宦官甘昇权势震动一时，在西湖惠照寺以西有一处别墅，土地与本郡的社坛相连。甘昇想把社坛的地取来扩建自己的园圃，磻老欣然接受命令。有个州学教授上呈议状，认为：“戎祀是国家的大事，怎么可以轻率地顺从宦官的欲望，改换不在屋内的祭祀场所呢？”他竭力争辩，最终甘昇也无法夺取这块地，只好作罢。作者忘了他的姓名，有人说是石斗，也有人说是陆九渊，不知道究竟是谁。钱处和在绍兴［“兴”字原作“熙”，据《宋史》卷三八五《钱端礼传》改］甲子年任明州通判，招魏南夫住在宾馆。史直翁是魏南夫的同舍生，偶然遭遇横祸而被拘押。正好那年应当参加科举，魏南夫替他向钱处和请求，钱处和怜悯他，恳请太守，才使他能够参加考试，于是列入首荐。第二年，他考中进士，调任余姚尉，又与魏南夫互为代任。后来两人都进入执政之列。钱处和虽然只任参预，但常常行使宰相的职权。真是奇异啊！思陵在绍兴乙亥年，秦桧去世，政治更新之初，从张常先以下，前后共放逐了告发、攻讦他人的人十四名。这是盛大的德行和功业，是以谈论他人过错为可耻的仁厚风气，正与昭陵相合。后来编纂《圣政录》，恰好当时执笔的大臣有人把这些事托置其中，追随秦桧的人便略去不写，致使读者为此愤怒。近来修纂《实录》，又任用秦桧党徒的子弟担任史局长官，不但未必能彰明伟大功绩，反而使秦氏的奸恶几乎也将一并被掩盖，实在令人深为叹惋。高抑崇阅，绍兴年间任礼部侍郎，因为触犯秦桧，以本官身份在四明乡里奉祠。病重后请求退休，并且写信向秦桧申诉，希望恢复职名，或许还能使俸禄惠及后人。因为当时有制度，即使侍从官也不能恢复原职，按规定也会妨碍恩赏延及后代。信中叙述自己的困苦处境，言辞极其激切。秦桧看信后，起初也很怜悯他，叫送信的仆人来，询问高抑崇的生计如何。但那个仆人自以为很会办事，竟说了夸大的话，胡乱夸大他的产业，来向秦桧说明。秦桧怒道：“高抑崇死了还这样欺骗别人。”最终搁置了他的请求。直到秦桧死后，才追赠他为次对，并得到恤典。隆兴初年，有个太学生叫张行简，是临安人。他曾和同舍生游览西湖，大家都喝得大醉，丢下他离去；他便躺在大佛头石像的背阴处。半夜时分，月光像白昼一样明亮，他的酒也稍稍醒了。有个穿白衣的妇人来到他那里，说：“我家离这里不远，可以和我一同回去稍作停留吗？”张生领会了她的意思。到了她的住处，房屋、帷帐十分雅致洁净，也有侍奉使令的人，迎接服侍都完全合乎他的心意，于是便住了下来。就这样留恋了几天，宴饮十分欢乐，感情已经融洽，竟至于忘了回家。妇人说：“你想家了吗？往返本来可以随意。”从此张生时常去拜访她，关系更加牢固。张生说：“我家较为宽敞，可以一起去吗？”妇人说：“这也不难，只是有一件妨碍，不能进入禁城，这可怎么办呢？”张生再三询问，她说：“你如果确实有意，可以寻找两枚鸽梧丁，贴在钱塘门上，这样就不用害怕了。”张生问这是什么东西，妇人说：“就是受刑人的杖疮膏药痂。”张生设法弄到了。守门人对此怀疑并询问他，张生说：“只是为了压胜避邪罢了。”不久，妇人果然和他一起到了他的住处，看起来也和常人没有不同。然而从这以后，张生多患疾病，每天都觉得身体衰弱消瘦。忽然有个道人来到他门前，见到他后说：“你所遇到的，是草木之妖；如果不舍弃她，必定会有性命之忧。”张生惊恐万分，询问应当怎么办。道人说：“这个妖魅不敢过江，你赶快到浙东躲避她，就可以免祸。”张生听从了他的话。带着行囊登船时，那个妇人在岸边踉跄跳跃、挥手怒骂。到了会稽后，恰好有同斋生邀请他留下居住，从此他的生活日渐安宁，出入起居都恢复正常。这样过了三个寒暑，有人劝他回家，并且说：“时间已经很久了，妖魅一定已经去了别处，不能再作祟，不必担心。”张生于是整理船只向西归去。刚登上石塘，妇人已经先在那里了，满脸喜色，于是和她一同回去。不到几个月，张生的疾病又发作，最终死去，始终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妖怪。隆兴三年，赵丞相汝愚在廷试中名列第一。当时我的岳父任刑部侍郎，唱名传诏结束回到家，明清开口说：“刚才曾经道贺吗？宗室子弟夺得天下第一，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可以说是熙朝的盛事，按礼应当庆贺。”岳父击节叹道：“朝班中刚才竟没有一个人提出这件事，如今已经来不及了。”长叹了很久。绍兴乙卯年，张安国任右史，明清和仲信兄在左史任职；郑举善、郭世模从范、李大正正之、李泳子永等，多在安国家中寄居。春日，众友一同游览西湖，到了普安寺。在窗户之间发现半股玉钗、半文青蚨，想来是游人欢聚时分赠之物，偶然遗落在这里的。大家各自作诗记下这件事，回来后拿给安国看。安国说：“我应当替诸位校定。”明清说：“凄凉宝钿初分际，愁绝清光欲破时。”安国说：“仲言的诗应当列在第一。”转眼到今天已经四十多年了，主客六人都已化为地下尘土，只有明清勉强活在世上，追忆往事如同梦境，心中黯然，仍把它记下。

译左与言，是天台士大夫中的名人。他的孙子收集他的乐章，请求我为文集作序，说：政和、宣和年间，文物制度极为兴盛，奇异的人才纷纷涌现。天台左君与言，是委羽的诗歌后裔，饱读经史，下笔如有神助，名声一时显赫，是学者所敬仰的人。登第以后，在仕途上声名显著，多次显露美好的政绩，在荐绅中声誉蔼然。著书立说，寄托自己于不朽。他平日的行事，大概在国子虞仲容所撰的志碑中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他吟咏的诗句清新妩丽，而乐府歌词格调高雅、韵味优胜，喜好此道的人尤其争相先睹为快。豪门贵族和外戚请他入席一笑，往往精神振作而忘记疲倦。太平时期，钱塘幕府的乐籍中有个名妓叫张足女，名浓，姿色和技艺天下无双，左君很宠爱她。像“无所事，盈盈秋水，淡淡春山”，以及“一段离愁堪画处，横风斜雨摇衰柳”，还有“堆云翦水，滴粉搓酥”等句，都是为浓而作的。当时都城人有这样的对句：“晓风残月柳三变，滴粉搓酥左与言。”由此可以想见他们的风流人物。局势变乱以后，浓嫁给立有功勋的大将，改姓章，后来又被疏远封为大国夫人。绍兴年间，左君因为等待谋求官职而行走在京城，闲暇时到西湖两山之间游访，忽然遇到一辆车舆仪仗十分盛大的车队，车中有一位美人，掀帘看着他，皱眉说：“如今若拿菱花镜来照，恐怕相逢仍是在梦中。”左君仔细一看，原来是浓。他恍然醒悟，立即拂衣东渡，一心归向佛门，不再把名利放在心上。年老有德的禅师，没有不被他降服并归依的。这大概与僧史所记载的楼子和尚公案，正好完全相合。左君的孙子文本，编次遗留下来的词作若干首，名为《筠翁长短句》，想要刊刻流行，请我作序。筠翁是左君的自号，“与言”是他的字，字大概是拆分他的名字而来的。我既然知道了这些事，敬佩之余再三感叹，于是连同这段奇事一并写下。绍兴辛巳年冬，完颜亮在扬州自毙。第二年正月，下诏起用我的岳父方务德出任淮西帅，明清确实随行。到了建康，和张安国在郊外会面。安国的妹夫季瞻伯山、岳母的外甥郑端本德初与我们同行，他们都是士子。当时得到诏旨，命令招募童行到淮上掩埋战死者的遗骸，岳父从蒋山天禧二寺得到二十多人。二月六日，从采石共同乘一艘大船渡过长江。这年夏天，孝宗即位，明清和伯山、德初都因异姓而补授官职，岳父、安国都正式进入禁路，僧童全都剃发成为僧人，想来一定是每天的时辰都非常吉利吧。欧阳文忠公的诗中有苏子美的挽词：“奏邸狱冤谁与辨，高桥客死世通悲。”欧阳公认为用典贴切，但世人不知道“高桥客死”的含义。后来绍兴年间，秦熺的势力正盛，曾托他的门客陆升之仲高向我询问。我偶然想起曾见过《吴地记》，其中说后汉梁鸿客居吴门，以食客身份生活，死在高桥；苏子美也是如此，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秦熺非常赞赏激动。不久，会之去世，秦熺也被驱逐了。绍兴辛酉年冬，仲信兄客居临安，曾在龙山茶肆观看这一年的南郊仪仗。忽然有一个长着胡须的高大男子，穿着青布袍，在人群中叹息说：“我在元丰五年游历京师，自从见过一次以后，就没有再看见过。今天的盛况，大概和当年没有什么不同。”仲信知道他是异人，急忙下拜；等到抬头起身时，男子已经不见了。绍熙癸丑年，明清任签书宁国军节度判官。当时括苍人蒋世修继周，以独座前资的身份来任郡守。宣城旧例，每次发放军粮，幕职、兵官都要聚集在仓中。这年十二月发放粮食，明清因私事进入粮仓稍微迟了一会儿；等到来到仓门，看见各位同僚乘车出来，全都显得仓皇失措。明清询问原因，他们说：“通判周世修建议，想用去年的旧粮支给一半，士卒们厌恶粮食陈腐，便在庭院中横着拿棍棒，口出不逊之言，想要闯入黄堂告状。”而且众兵还跟在后面。明清急忙阻止他们说：“可以恢复原来的次序。”同时命令车前的两名士卒长传呼告谕说：“签判刚从府中来，已经得到中丞台的旨意，命令全部发给新米。”又立即让专知吏去向史君报告，把这是因权宜方便而处理的缘故告诉他。于是士卒们欢呼服从，再没有人敢喧哗。否则也几乎要出事了。蒋守因此相互推荐明清，但在公开奏章中不愿提及此事。汪彦章在京师时，曾作了一首小词，说：“新月娟娟，夜寒江静山涵斗。起来搔首，梅影横窗瘦。好个霜天，闲却传杯手。君知否？乱鸦啼后，归兴浓如酒。”绍兴年间，彦章任徽州知州，仍让人在宴席间歌唱这首词。席间有个怀有怨恨的人，立即借“纳桧”二字指称这是一首新制的曲子，用来讥刺秦桧。秦桧大怒，暗示进言者把那人调往永州。王纶，字子霞。他家中曾有神灵降临，自称西华宝懿夫人，二十多岁，有绝世的容貌。她的形体有时隐没，有时显现。她曾作两首诗赠给子霞，现抄录如下：“灵台本来清明，花木相互繁茂。宫殿深处藏着白日，金堂吐放华光。玉制棋局上弹棋，寒意袭人；斗草时珠露已经干了。阆苑中有许多美人，形体虽飞逝，心志却不改变。醉眼任凭春风吹拂，只有蝴蝶知晓。为什么忽然彼此失散，使我辜负了云际的约期？如今两鬓脚已经渐渐生出秋霜般的白发。紫清宫中消息隐秘，流云行止没有定时。世间若是寂寞，空自随着盛衰变化。”又说：“洞天中的春色长存，人间却早早感到夜寒。西真不剪天外的花朵，东君自割云边的青草。玉女焊接花萼，香气充满枝头；碧玉滋养根柢，红花凋落得很少。青玉楼台绵延二十里，二十里间花木全是桃李。凌风而去的人不再回来，万年如旧的只有瑶池之水。栏杆间有曲折小路通向太无，宝井旁霞光牵动着金轱辘。风回转，紫伞和绣衣卷动；流金般的光影转动，烟中的鸾鸟孤单。可怜世间的事情幽深难尽，至道虽然玄妙，却近在眉睫。尘埃污染使人徒然悲伤，此时不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她的字画尤其精美，如今还收藏在子霞家中；即使把它放在李太白的诗作中，又有谁会怀疑它不是李太白所作呢？靖康丙午年［“午”字原作“子”；按靖康元年为丙午］，何文缜任宰相。敌军骑兵刚刚退去时，朝廷商议准备率领文武百官拜请皇帝在乾龙节接受祝寿。文缜命吏部郎中方允迪、字元若，撰写三道表章。第一表刚一呈上，皇帝就答应了方允迪的请求，后面两表便不再使用。文缜给允迪写信，赞叹不已，并且说：“可惜没有最终使用它们，不过也应当在百官之士面前诵读其中的佳句。”现把它们列在下面：

译第二表说：即位成为天子，开始显现黄帝的英姿；请求为圣人祝寿，正好秉持唐尧谦逊的操守。谨此陈述诚恳的心意，希望能够感动圣上的深心。（中谢。）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天生勇敢明智，禀赋聪明。身为东宫太子主持国器，盛大的德行早已得到天下的信服；接受内禅登上帝位，国家大计果然安定。振作精神治理国政，时时警惕修养德行；对自己节俭，对侍奉双亲则厚重；宽厚地统御众人，急切地承继祖业。正值震夙之令旦，天下百姓聚集欢呼。愿陛下享有五百岁的春秋，哪里还需要屈尊俯首去效法南楚之事；愿千年之后花果繁盛，何不远取西池的祥瑞？可是圣上的睿智心意不肯停止施行，面对盛大的礼仪却坚决推辞。伏望陛下彰显一人的庆福，接受无边无际的万寿。不要像太宗那样面向南方辞让两次，也不要超过孝武帝，在中岳接受呼寿而只推辞三次。幸望赐下允准的声音，以符合天下共同的愿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年〕 第三表说：节日纪念千秋万岁，愿把您的美德归结于剡牍之上；享受寿庆超过三夏，而盛大的谦让又两次推却了举杯。我们竭尽天下人的心意，斗胆触及圣上的听闻。皇帝陛下在变化之先兆中降生，生来便神明灵异。举行建元礼已经过了诞弥之辰，正应验了流虹长发祥瑞的开端。继承仁皇的忠厚，指向乾元而迎接吉辰；具有神祖的聪明，屡次与上天同寿而超过常数。端正内心，诚实意念，勤劳治理国家，节俭持家。大地开辟、上天开张，因而除去妖灾；雷厉风行，于是成就治理功业。皇帝在龙楼问候太后的起居，欣喜西宫的车驾返回；发出虎符调动军队，使北方边境远处的弓箭手也受到控制。由此完全成就宏大的基业，确实可以称为中兴。哪里有刚到兰殿接受庆贺之期，却反而竭力拒绝华封之祝的道理？伏望皇帝陛下，施行德政不以自身为限，收聚福泽而用来赐给百姓。使功业达到五帝、三王的境界，伟大地显示慈爱的盛宴；使桑田变为东海，也共同唱起祝寿的欢乐歌谣。不要违背百姓如向太阳一般的仰望之情，能够接受后天无穷的寿数。《玉照新志》卷六 陈桥驿在京师陈桥门、封丘门之间。唐代称为上元驿，是朱全忠放火想要杀害李克用的地方，也是艺祖开创国运、建立帝业的地方。当初艺祖刚被推戴时，陈桥守门人拒绝接纳他，于是他前往封丘门，守关的官吏望见风声便打开了门锁。等到艺祖即位后，便斩杀封丘门的守门人，授官给陈桥门的守门人，以表彰他忠于职守。后来把陈桥驿改为班荆馆，作为迎送夷使的场所。到宣和五年，因为曾讜提出建议，便命道士居住在那里，并赐名为鸿烈观。经过动乱以后，那里后来又成了什么样子，就不知道了。曾讜字徽言，是鲁公的曾孙、曾慥的父亲。《宋咸茂谈录》说：自祖宗以来，殿试采用三道题，以先交卷而又没有杂犯的人为第一名。开宝八年廷试时，王嗣宗和陈识同时交上赋卷，艺祖命令两人较力争夺第一，结果嗣宗获胜，于是嗣宗列为第一名，陈识列为第二名。后来嗣宗任长安帅，种放从随州任职归来，回到终南山旧居。一天，嗣宗去拜访他，种放命令几个侄子排列行礼，嗣宗却傲慢地接受了礼拜，种放认为这样不对，便讥讽他。嗣宗发怒说：“舍人教牧牛儿的时候，我王嗣宗已经考中状元了。”种放说：“我难道要同一个‘较力儿’争论是非吗？”于是两人发展到愤怒争吵。事情上报朝廷后，诏令种放迁居洛川以避开此事。以上是《宋录》中的记载，大概《三朝史》中也略有提及。可是司马温公《涑水纪闻》却说：“嗣宗同赵昌言较力而获胜。”赵昌言是太平兴国四年胡旦榜的第二名；嗣宗廷试时所争的是陈识，温公记载此事时偶然弄错了。嗣宗这一年以“桥梁渡长江”为赋题，大概是因为当年攻下江南、获得一时胜利的缘故。蔡襄在昭陵一朝时，曾与欧阳文忠公齐名于当时。英宗即位，韩魏公主持国政，首先推荐这两人，使他们一同进入政府。此前，君谟任泉州知州时，晋江县令章拱之在任内违法，君谟按察其贪赃罪行，使他被定罪罢废，终身不得起用。拱之是章望之、章表民的同胞兄弟。到了这时，拱之既向朝廷申诉冤屈，又编造了君谟《乞不立厚陵为皇子疏》，刻板印刷后在相国寺出售。宫中人买到此文，便使它传入皇帝的阅览之中，英宗大怒，君谟几乎遭遇不测。魏公竭力为他营救。此事见于司马温公《斋记》和欧公《奏事录》，记载得十分详细。君谟始终不能安心，请求出任外官，于是出任杭州官职。不久因服丧离职，最终去世。因此魏公给君谟的信中说：“我至今还压抑着没有起用你，这是当权者的惭愧。”这封亲笔信如今收藏在吕子和、字平叔家中。我的祖先旧字子野，尚未登第、年轻时，带着欧阳文忠公的书信作为礼物，到宛丘拜见王文恪。王文恪一见就非常器重他，说：“我和您都是六一先生门下的士人，将来您的名声不会在我之下。‘子野’这个字已经有人用过了，应当把我的字送给您。”祖先于是改字为乐道。现在世人常常把他们当作同一个人。祖先的官位虽然不及文恪，但在熙、丰、符、祐年间名声极盛。文恪的长子仲弓确实是韩持国的女婿，而持国夫人又是祖母的亲姑母，因此两家的感情更加亲密熟悉。仲弓的弟弟就是幼安，起初名叫宁，后来因为有人犯了法被判死罪，所以改名为襄，但仍沿用原来的字。靖康初年，幼安以知枢密院的身份任南道总管，征召先人担任属官，与他一同出行。当时有一篇《督勤王师檄文》，士大夫大多能够背诵。

译秦桧刚考中进士时，王仲〔原文作“山完”〕把女儿嫁给了他。后来王仲山为避靖康年号的讳，改名为仲山。仲山是个朴实鲁钝的庸人，是禹玉的儿子。郑达夫是禹玉的女婿，达夫的妻子大概是秦桧妻子的亲姑母。达夫任职京城时，被安排为密州教授。翟公巽任密州知州时，对他礼遇有加；任满回朝后，又向朝廷推荐他，使他得到学官之职。后来他通过郑氏的关系，中宏词科。吴幵极力推荐他的才学，于是授任郎官。靖康年间，张邦昌出使金国，征召他作为属官同行。张邦昌出使回来后，被任命为宰相，属下吕舜徒、好问推荐他入御史台，逐渐升任中司。金国酋长粘罕妄图更换宋朝君位，监察御史马伸首先倡导大义，上书粘罕，言辞极为严正；秦桧当时恰好任御史台长，便把名字列在最前面。粘罕大怒，把秦桧和他的妻子王氏拘押到北方。秦桧陷于金国之后，没有办法自存，便托身于金国左戚悟室的门下。悟室一向主张和议。秦桧经过四年，才取得悟室传达的旨意，掌握其中要领，约定等待时机再行事；悟室秘密放走他，使他带着妻子乘船向南归来，抵达涟水军。敌军刚到淮河一带，退去以后，郡人推举土豪丁超主持郡中事务。敌军第二次到来时，便杀死了丁超。敌军退去后，众人又推举丁超的儿子禩主持军务，当时他才十八九岁。禩借船到了楚州，命典客王安道与他同行，差一点被郡守杨揆杀死，幸亏杨揆的馆宾管当可出面营救，才得以免死。当时韩蕲王世忠驻军高邮，秦桧不敢取道那里，于是又从楚州泛舟渡海到会稽，从三江门进入。思陵正从温明乘木筏进入越地，暂时驻跸。富季申任中丞时，上章请求把自己的职位让给秦桧，皇上也念及秦桧从前的忠诚，便答应了季申的请求。不久秦桧进入政府，接着任右揆；他推荐公巽任参政，季申任右府。富、翟二公后来始终不合，互相争斗。二人被罢去政务，但皇帝仍保留他们的职名，以表示报答他们的恩德。秦桧于是提出“北客归北，南人留南”的策略，大概想同悟室相呼应。这个策略极大地违背人情，于是秦桧被依此罢免。罢免诏书说：“自称取得权力便能办事，曾经使四方震动；到了如今身居职位陈述谋略，首先提出两项策略。不能明察其中的道理，实在违背了平素的期望。”褫职告身说：“你使四方听闻震动，改变了朕的心志；你提出两项策略的谋略，也可看出你的才干。”秦桧闲居多年，吕颐浩、赵鼎、张浚先后任宰相，他们都是主张抗战的人。适逢酈瓊以庐州叛乱，张浚又因没有功绩受到责罚。粘罕被诛杀，刘豫被废黜斥退，悟室则掌握了大权。思陵想到边疆的百姓长期遭受兵刃之苦，也厌恶穷兵黩武。秦桧起任浙东帅，入朝答对时揣摩天意，正好迎合了时机，便再次提出讲和的谋略，并把它作为自己的责任。此举大合圣上的心意，接着又任命他为宰相，让他完成这件事。凡是敌国按名册拘取的北方人，全部遣送回去；又完全收回兵权，杀死岳飞父子，和议才得以确定。等到太后回銮，停止击鼓、熄灭烽火，超过二十年，这确实是秦桧不可掩盖的功劳。因此洪光弼在众人之中公开宣称悟室托他传达的话［“室撚”原作“悟室”，据《宋史·洪皓传》《秦桧传》改］，正好击中秦桧的病根，于是遭到远方流放。等到秦桧请求刻石表彰功勋以后，凭借金国的势力，权力压倒天下，竟不知道还有皇上。他控制朝廷内外，胁迫士大夫，打开告发诬陷的门户，兴起罗织罪名的案件，使士大夫都战战兢兢地站立。假如他没有死，后果将会怎样！后来完颜亮倾举国之兵南侵，如野猪般突进两淮，极尽蹂躏践踏。恰好有上天的幸运，完颜亮自己毙命；否则，局势真是危险了！这正是由于秦桧使军政松弛、戒备废弛而造成的，所以秦桧的罪责无法逃避。把这些事记在史册中，难道不可以作为警戒吗！后来又让达夫的儿子亿年任视仪执政。吴幵因滔天大罪，被流放到南方州郡，获罪放逐后，便选择居住在章贡。又任命他的女婿曾慥为郡守，王安道为江淮守帅，禩为观察使；张邦昌的家属也全都得以返回浙中，这些都是用来酬报私人恩情的。秦桧杀死岳飞父子以后，岳氏的儿子和孙子全都被迁徙到重湖、闽岭一带，每天发给钱米来维持他们的性命。绍兴年间，有一位知名士人任漳州知州，提出建议说：“叛逆之后不应让他们存留下来，请断绝他们所需的急用，使他们度过残余的年日。”秦桧得到这份文牍后，只命人批示交付岳氏，让他们知道此事而已。士大夫被官爵引诱，竟用心到了这种地步，真可以说是“连狗和猪都不肯吃他们剩下的东西”了。我不愿公开说出他的姓名，免得成为士大夫的污点。《明清前志》记载，孙仲益在童子年纪应答东坡先生诗句的事，最初是从仲益的侄子长文那里听来的。长文说，他家世代居住在毗陵的洛社；这件事大概发生在仲益的先人当时在市中教村童，而东坡于元祐四年从禁林出任杭州知州的时候。考察仲益生于辛酉年，这一年他已经八岁了。近来看到周益公为仲益文集所作的序，说此事得自葛常之、字立方所著《韵语阳秋》，并且辨析说：“东坡从南海归来时，仲益已经二十一岁了，应当是元丰乙丑年东坡从汴京经过常州时的事。”东坡从黄州被调往内地，从未到过洛社；而他从海南归来，最终死在毗陵。由此可知，葛常之和周益公的两种说法都不对，应当以长文的话为正确。东坡先生南迁北归，经过毗陵时，久旱之后终于下了雨。有个乡人袁点思与作了一首绝句：“青盖美人回凤带，绣衣男子返云车。上天一笑浑无事，从此人间乐有余。”写好后拿给东坡看。东坡非常高兴，替他重新书写了一遍，并且亲自写信称赞他。直到现在，袁氏所刻的石碑还收藏在家中。袁点字思与，后来登第，官至朝请大夫，据说还曾凭借自己的名、字典掌一郡。［“字”字疑为讹字］

译仲并，字弥性，是淮上一位知名士人。登第以后，各地诸侯争相征召他，过了很久，才得到湖州通判的职位。杨韵是当时以美貌和才艺闻名的歌妓，弥性被她迷住，发誓要同她白头到老。杨韵在生日时曾设醮供奉，弥性替她写了一篇醮词，说：“我的身体如浮萍漂泊，尚且请求尘世怜悯；我的命运如薄叶脆弱，哪里敢向苍天祈求保佑。今天正逢我的生日，谨此输诚申诉。妾身的业缘竟如此，至今流落。桃李已经凋残一半，在园苑中还有什么滋味；燕子黄莺已经懒于飞鸣，徒然被锁在樊笼之中。孤单的身影只能自怜，微小的心意有谁能够明白？香炉经卷，早已修习清净之缘；歌扇舞衣，却还挂在平康的名籍上。伏愿从天上降来吉祥，使我在人间脱离禁锢。改正过去，修习未来，收取善因，结成善果。劈麻织鞋，早日符合夫妇相配的礼仪；坠落的耳饰、遗失的簪子，永远摆脱日日夜夜的痛苦。人的愿望，上天不可能欺骗。”仲并和杨韵的关系虽然十分亲密，但这样亵渎苍天也太过分了，不久二人便一同离开。正好王承可任郡守，有人写信给他说：“正准备歌颂通判的功绩，却听说他已经乘一叶扁舟离去了。”不久朝廷兴起大狱，弥性因而被罢废二十多年，直到秦桧死后，才得到昭雪。后来入朝任光禄丞，出任蘄春知州，最终因病死在淮东幕府。嘉祐末年，有人带着一条大鱼进入京师，这条鱼还能说人话，号称“海哥”，在市井间炫耀。豪门权贵和外戚争先恐后地观看，也曾把它召到宫禁之中。因此得到的缠头和赏赐堆积满了。它常常自己唱一段话：“海哥风措，被渔人下网捉住。将要在帝城之中，每天教我说话。什么时候才放我回去？龙王传话说，这里思念你，千回万遍。螃蟹最为忧苦，鲶鱼尤其忧虑。”后来在李氏园中表演时，它跃入池中，再也无法捕获。这一年黄河大决口，洪水流入都城门，冲坏百姓房屋数百家。不久，昭陵升遐。熙宁辛亥、壬子年间，有一位忘记姓名的武侯李〔“闻”疑为“间”之误，“李”字又见明刻本作“事”〕，以供奉官任衡州管界巡检。一天，他追捕盗贼进入九疑山，深入历经岩洞，来到人迹罕至之处，忽然看见一座绝岭，山路到了尽头，无法再向上攀登。他在民舍附近徘徊，远远看见山岭中间有一点青烟，清楚得可以辨认。他指给村民看，村民说：“平常经常能看见它，只是不知道是谁在那里烧火，樵夫和牧童都不能到达那里。”李侯记住了那个地方，回来后把这件事告诉同姓的李彦高。李彦高专心于文章，志向尚未实现，曾经把养生求不死作为心愿；每当听说有方士或奇异之人，便一定去拜访，和他交游相处的也都是这类人，只恨一直没有所得。听到李侯的话后，他十分高兴。于是带上干粮，借了李侯所给的一名随行人员，前往那里。到了那个地方，他便独自寻找道路，朝青烟所在处望去，攀着藤蔓向上，险峻危险的地方全都走遍了。忽然找到一块平地，那里有三五间草堂。他敲门进去，看见一位老人安闲地坐在里面。老人忽然看见李君，惊讶地问道：“你为什么能到这里来？这不是人迹能够到达的地方啊！”李君作了一揖上前，说明自己长久仰慕仙道，听到有关传闻后便来到了这里。老人笑着作揖，请他坐下。李问老人的姓名。老人说：“我是唐朝末年的人，因为战乱而避世，隐居在历代名山中，来到这里也有三五十年了。我姓邢，名字就不必问了，我也不愿意让世人知道。”李猜想他是邢和璞，便问他。他说：“不是。”于是反问李：“我避世已经很久，不接触人间事务，只听说如今国号是宋，却不知道天子姓什么，传了几代，年号叫什么？”他又指着面前的两个小池子，那里仍有竹筒做成刻漏的形状，说：“从甲子、日辰以来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今天是哪一天也知道。所不知道的，只有国姓和年号罢了。”李于是把熙宁天子的姓氏、名号、帝位传承和年月都告诉了他。仙翁只是点了点头。李又问：“仙翁住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曾经稍微下过山吗？”老人说：“自从来到这里，总共只有三次为了取水走到半山以下，其他时候从未出去过。”李又叩问仙经和道术的要诀。老人说：“这些应当通过修养自然得到，很难用言语传授。”只是把修心养性以及为人伦、慈爱、忠孝等方面的事情告诉了他。李无法再问下去，粮食吃完便回去了。几天后，他又带了五天的粮食前去，再次来到那里。老人笑着表示欢迎并问候他，李于是住了五天。李又向他叩问，老人便把吐纳和炼养的事情告诉了他。每次坐着说话感到疲倦时，老人就拿起瑟来弹奏，声音和韵律都不是人间所有的音乐。李完全听不出那是什么曲调，只觉得草堂中回旋着如惊雷怒涛般的声音；演奏停止后，余音仍久久不绝。草堂左右共有四扇窗，都很长。几案上摆着的文史书籍与世间的书相似，李偷偷看去，却全是用墨写的天篆古文，中间夹杂着朱字，像是刊正校勘的标记，李都无法理解。五天的粮食又吃完了，他再次回去。回去几天后，他又带着五天的粮食前往，仙翁仍像从前一样笑着招待他，两人渐渐没有了隔阂。李再次叩问，仙翁于是把内丹的真正秘诀告诉了他。李把这些事情说到这里，恐怕他另有所得，所以也没有全部传授。仙翁对李说：“我替天上校对天书，自有规定的功课，不必再来了，恐怕妨碍我的事情；我也不久就要迁居到别处去了。”李问起窗间那些道书。仙翁说：“这些都是仙人居所所著的天上书籍，凡是列入仙籍的书，都交给我分别校勘。这些是我正在校勘的，完成后就归还，再另给我其他书。”于是赠给李十二首诗，临行时又写了一首绝句，都是天篆古文，李起初完全不能辨识。此后他终于没有再去，没有人知道仙翁去了哪里。李得到这些诗后，和同道以及门徒中擅长隶书、篆书的人共同考订探究了十八年，才完全辨识出十三篇，于是把它们流传于世。李如今在衡、汾、湘一带，颇有所得，只是没有人知道罢了。罗君是这样说的。罗君擅长篆书，亲自从李君那里得到天篆的底本并摹写下来，李君答应以后见面时赠给他。罗君于是默记下十三篇，亲手抄录给我看，说：“这是湘潭罗仲卫所记。”诗列在后面。诗题为《诗赠晚学李君》。虚皇的天诏降临仙家，不久星河横空，借客槎而行。墙上悬着三尺长的风云宝剑，林前炉中炼着龙虎丹砂。出行时乘着海岛上的千年仙鹤，闲坐时折取壶中四季花。因为喜爱《阴符经》而询问玄妙的义理，又随着骊海进入烟霞深处。长久关闭山中书斋研读古经，只以矜持｛犭員｝鹤之事为高雅情怀。炉中暂且欣喜丹砂已经炼成，岩石下近来听说朱草正在生长。足以鄙弃尘世间奔逐的妄诞道理，不要让流俗之人听见这微妙难言的声音。清溪虽有道路却无人知道，独自在沧浪水中濯洗帽缨。曲折的河流和原野绵延多少里、深到何处，偶然寻访岩穴山谷，便在前面的树林中发现了它。常常怀抱着研读万古典籍的乐趣，果然称得上具有多少年寄情泉石的心志。将要写成道经以延长白日，偷偷收取岩中的药物炼化成黄金。想在山中访问逍遥自在的高士，就请在白云深处寻找。

译人烟稀少，境地幽静，完全没有尘世的喧扰；山野之客寻找源头，有时也会来到这里。怪石聚结成真正的洞府，杂乱的群山堆叠成仿佛楼台的景象。长久穷究至高的道理，难以期待因此长生；独自施展真实的机要，所学却还没有完备。能够和山中老人共同谈论虚寂之道，便不妨在岩石下暂且徘徊。青翠的山色堆叠之间隐约笼罩着云烟，石头环拥藤萝，形成小小的洞天。常常书写篆文丹符驱赶木魅，每当呼唤山鬼，便让它汲取溪水。把玉座炼养成千年之石，炼过河车九转的铅丹。还记得潜虚中的真正伴侣，出门时争相赠送买山的钱。秋日景色澄澈清明，万物的形象显得稀疏；山居的沉静寂寥，世俗难以与之相比。常常听见山岭瀑布连着云彩倾泻而下，时而有山林中的猿猴隔着山峰啼叫。月黑之时，箱笈明亮，灵武随之发动；夜晚寒冷，行囊破裂，跛驴嘶叫。收敛身心已经脱离人间世事，所得只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在烟雾藤萝间题咏。丹雄刚刚伏藏，丹柜便显灵效；万里蓬壶，这是第一程。神室不加封闭，添上夜火；金砂刚刚沐浴，便炼成真形。葛稚川的竹筐里藏着炼丹秘诀，《鸿宝》方书中查检着药物名称。既然得到仙人的小龙虎之术，便寻求根本以达到长生。立即从岩头石缝中滴取泉水，研磨朱砂，将它点写在洞灵篇上。只看墙外的数千卷书，就胜过在人间奔走三百年。为什么还要劳心去寻求奇妙的朋友？只须穷究道理，直到成为真正的仙人。竹林关门、松间小径构成逍遥的境地，高雅的环境正使山中老人悠然入睡。眼前龙虎之事实际上纷繁复杂，若把丹砂的秘密说破，世人不会听闻。所以脱去衣冠，寻找过去的隐居之处，便带着猿鹤进入深云。闲暇时编写野史，记载前朝的事情；静静校对仙经中的古篆文字。满腹学问清楚明白，只有自己知道，尘世间有谁能认出紫阳君？默默无言，倚着几案，关闭松木门扉；万古以来的胸襟情怀，独自保持灵明。特意铺开笔墨砚台，写下三卷篆书；有时弹去帽尘，也曾惊动一根簪上的星光。青童到南山去挖取术草，山野之客前来寻找北帝经。天道不必从窗牖向外窥看，满门之外的山岳自然一片青翠。山居之中有什么才算知音？也胜过在人间白费心思。学会了万年龟的呼吸吐纳，练成了千岁鹤的呻吟之声。以冲和之气长久养育通灵的兽类，常常调理关节，使不死之禽得以长存。独自面对青翠山色，还有谁来追问？只有鼎的三足陪伴着岁月流逝。世间的事情和功名不值得谈论，正应趁着年轻进入真正的道门。人生浑如庄子梦中的蝴蝶，何况还是千年柱史的后裔。应当向《黄庭经》分辨内外，不要把《周易》用来探究乾坤的秘密。将来山陵和溪谷还会迁移变动，而我家住蓬瀛，仍然存在。另外一首绝句说：阳光转动，蓬窗上的影子渐渐移动；罗浮山旧日的隐居之处，已经分别很久了。瀛州的同伴没有消息，只有风吹动岩前的紫桂枝。靖康元年，金人开始侵犯京师，种师道任宣抚使，李伯纪以右丞的身份任亲征行营使。李伯纪命大将姚平仲谋划劫袭金军营寨。几天以前，行路的人就都知道了这件事，敌军预先作了防备。起初出兵时，大家以为功劳片刻之间就能取得，便命属官孙允迪撰写露布。忽然报告战败，皇上震惊，于是免去李伯纪的职务，种师道也被罢免，又重新实行和议。汪彦章的《靖康诏旨》说这是“方会之文”，并不是这样。现在把原文列在后面：

译臣听说上天生出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自古就没有可以废除兵事的道理；武事有七种德行，圣王总是把保全国家作为首要之务。大概中国安抚四方夷狄，就像上天统御万物一样，必须春天使其生长、秋天使其肃杀，应当以仁爱养育，以义理裁正。因此，神明的黄帝亲自征伐涿鹿；贤明的高宗嘉靖，尚且远征并攻克鬼方。夏禹舞动干盾而使有苗归服，周宣王整饰战车而征伐玁狁。这些事都记载在前代典籍中，成为显赫的功业。何况如今真人正在兴起，正值昌盛时代的全盛时期。愚蠢的羯族贼寇，触犯了上天应加的诛罚。猛将如云，因四郊多有敌军营垒而愤怒；精锐铠甲映照日光，显出天子一怒便要安定百姓的威势。于是铺陈盛大的功业，以明确显示皇上的德意。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勇武出自上天赐予，圣明本来就生而知之。具备端正表率万邦的资质，拥有冠带百蛮的威势。《春秋》记载王者实现天下一统，正逢陛下登临大位之年；夷狄听说中国有至仁之德，为什么不来进献充庭之贡？只不过肃慎的末代后裔，成为女真的小国罢了。应当恭敬地进献楛矢，自甘处于制作弓弩的简陋状态，却反而勾结叛将，放纵野心。起初盗取燕云七州，接着攻陷濬、邢两郡。竟敢越过天险，径直窥伺京畿。辜负上皇无可比拟的特殊恩宠，肆意悖逆侮慢；他们以为天朝长久安定而放松了戒备，可以凭借武力凌辱。突然驱赶羊群般的军队，动辄进攻城墙。注满飞箭，像暴雨一样射来，也不过是徒然向天发射；倚仗长梯侵入云霄，却难以越过大海。豺狼般的伎俩已经用尽，而我方如金城汤池般的雄固依然屹立。他们稍稍退却阵势，暂且休息，假意请求和议，骄横地索取五府巨额储藏的金帛，割让三镇难以舍弃的土地疆域。还要求扣留宰臣，又要挟皇帝的弟弟。只是因为兼顾忧虑外族百姓的性命，深深体察圣上的内心，才委曲听从近臣远大的谋划，勉强顺从他们的欲求。金贼以为我们怯懦，更加心怀贪婪；收取重金贿赂仍不满足，分散轻兵却更加肆意纵横。他们践踏蹂躏我们的郡县，惊扰我们的辅邑，掳掠我们的百姓，抢夺我们的牛马。挖掘坟墓夺取财物，使田单更加盛怒；剃发强迫人为兵，使人更加遥想管仲的忧思。如今他们神魂丧失，肆意沉溺于荒淫，罪恶上达于天，决定取其灭亡。他们不过是在死地上游荡，仿佛已经断绝了归途。其将被攻破的形势，有见识的人都看得明白。臣谨慎遵奉圣上的训示，大整军容。近三十天之内，已经整备好六军之众。威名素来已有，敢希望连草木也能知晓〔明本“知”作“兵”〕；号令所到之处，或许可以使敌军旗帜变色。多次派出精锐部队，分别据守要冲。手持旌旄的宿将纷纷到来，勤王的勇士像雾气一样聚集。正月某日，某官种师道统领若干人到来；某日，某官姚平仲统领若干人到来；某官种师中统领若干人到来。（各处将士，按日期排列在这里，是为了夸大其声势。）他们各自怀有忠义的气概，愿意扫除妖氛。奋勇作战而不顾自身安危，古代名将也不能超过他们；前面没有能够阻挡的敌阵，发誓决不与贼军同时活着。进退行动经过训练而熟练，约束严明而号令娴熟。防御得法，人人都能发挥作用；谋虑周全，行动只等待适当时机。凭此作战，谁能抵挡？合乎礼义，这样的军队是可以使用的。谋划运筹于玉帐之中，不必付出箭只损失的代价；气势吞没沙场，使敌军断绝匹马和奇车的逃返。二月一日，计议已经决定，部署最为严密。这天夜里子时，派范琼率领二千骑兵，口衔枚向西进发，砍破敌营进入，使群贼自行扰乱；再引大军从两面夹攻，杀气冲上云霄，呼喊声震动大地。臣在这时亲自率领禁军，承接皇上的圣意，从荣德门出发到班荆馆，既亲临战阵督战，也估量缓急以救援军队。风神蜚廉显灵，鼓动疾风吹向敌军；火神回禄助顺，扇动烈火焚烧原野。天道非常明白，人心争相奋勇。扫平敌军盘踞纠结的巢穴，在片刻之间把它们化为灰烬。臣又分兵解除范琼的包围，派骑兵帮助姚平仲推进。进军迅疾如劈竹，顺利得如从高处倾水而下。很快追逐温禺，已经显出涂染刀刃、衅鼓作战的气势。单于行说将要遭受被系住脖子、鞭打后背的刑罚。看着被俘的敌人接连到来，确实可以等待犁平敌庭。金贼道路穷尽、箭矢用完，粮食断绝、士卒饥饿，逃跑还像猎取禽兽一样争先，战斗仍如困兽一般。三日卯时，出兵再次交战，包围敌营的军队有数重。士卒怒气更加高涨，战马奔驰不停。大家争相俘获敌人、割取左耳，纷纷踩踏着鲜血和肠子。当天午时，某人先派卫兵三百人，换下皇弟康王随行的人，出其不意地从金军那里带着康王上马，由某门返回。众人的智谋彼此吻合，神奇的谋略接连发动。保全了兄弟之爱，满足了鹡鸰般的急难相救。郭子仪面对被俘者的诚意，也可以与此相比；平原君使赵国归还的计策，在这件事面前也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当天申时，某人亲手杀了金贼太子，某人擒获了叛将药师。剿灭他们的首领，在街市上张开天罗地网；把反叛的敌人活着押来交付司法官，追究他们尚未报答的罪责。凶徒溃败，如冰消解；余众惊逃，如鸟四散。立即加紧追赶，岂能让逃亡者脱身？财宝全部保存下来，荀息哪里会因年老而对马齿之数感到惭愧；武威正要施展，萇弘还没有讨论虎皮之事。于是取得了十全十美的功劳，哪里还需要向八位先贤的谋略致谢？臣一再思量，这是上帝以此警戒晋国、保佑宋国，也是圣明的君主使唐尧的功业昌盛、顺应天意。皇上显露龙的姿态，早已承受神明赐予的非凡气质；风声鹤唳，也帮助造成军队到来的威势。哪里容得小丑般的敌人昏昧无知，不知我方初政的精强严厉？临事而恐惧，虽有朝廷群臣共同进言；只有果断才能成功，完全出于当阳独自运筹的决断。果然由于谋算多，终于取得肤浅而显著的功劳；引天河之水来洗涤兵器，撕裂属国，铲平坑谷。受命于清庙，正要确定计谋出征；在端门整顿庆典，不久便大规模献俘报捷。火烧甘泉宫而开启汉文帝的功业，骑兵到达渭水而激发唐太宗的威势。因此可知王业艰难，确实足以引发天子的喜悦。折服随何而设酒宴，功效岂只在任用儒生；祝贺齐桓公小白而举杯，请不要忘记当年流亡莒国的处境。臣卑微地参与近臣之列，惭愧缺乏长才。圣上的谋略浩大光明，上承新书中的精妙；勇猛的将臣威武矫健，也旁借群臣谋略的良善。不敢把上天的功劳贪来作为自己的功劳，正想和众人共同欢乐。臣怀着仰望天子、庆祝胜利、欢欣踊跃到了极点的心情，谨派某官奉上露布报告。建炎己酉年春，康志升字允之，任浙西帅时，征召先父进入幕府。当时高宗皇帝乘六龙车驾南行，先父推测知道金敌的祸乱还没有结束，便辞谢了。临行时，他写信给康志升，请求防备西部边境，言辞极其激切。这年冬天，敌军骑兵果然到来，所经过的境地完全如先父所说。现在把这封信记在后面：

译我听说事情已经发生才去思考，却来不及了；天下的事情之所以大坏而无法挽救，正是因为如此。在事情发生以前谋划，如果不是能够从外部看出利害，又有英明的见识在内心作主，那么纷乱的事情充满眼前，是与非交错，到底凭什么取舍？我这个卑微的人冒昧献上盲人般的意见，希望得到您的明察。我自从蒙受名公特别的知遇以来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宾客宴席刚刚设立，我首先承蒙征召任用，恩德重大，不只是我个人知道，士大夫也都传说此事并为之震动。昨天我辞去属县的职务，并不是因为不敬，只是不忍默默无言而辜负您的门下。切实想到朝廷把钱塘这个重镇、东南的要冲和控制扼守之地交给您，安抚百姓、制定控制措施、承担重大责任，全都集中在您身上。明公虔诚奉行圣上的意旨，以威势驾驭政务，使政令风驰电掣，惩罚恶人、保护善人，各种废弛的事务都重新兴起。千里之内，道路上满是歌颂之声，杭州百姓为您绘像供奉，早晨焚香，如同供奉佛和侍奉父母。明公既然已经保全了美名并与此共存，就应当谋划善始善终；所谓您的安危就是国家的安危，怎么可以忽视呢？我在这里任职，日子渐渐久了，察看山川，考核图籍史书，往往有一些可以作为您的耳目帮助的见解，并不是随便说说。杭州在唐代，繁盛雄厚还比不上姑苏、会稽三郡，因钱氏建立国号后才开始兴盛。请让我从它的西部边境说起：北面有常州、润州，向下连接大江；浙西观察使的治所在京口，这就是相距数百里的地势形势。东面是大海，虽然海山接近天际，风涛雄壮，但海门中流很浅很窄，不能漂浮大船，非夷狄所能窥伺。南面则有浙江作为吴越之间的界限。只有本州西部没有大山长河，空虚脆弱，值得忧虑。钱镠本是临安人，当初因为宣州、歙州一带群盗以及米直、曹师雄作乱，便从乡里起兵，保有临安。后来又凭借余姚，直到在八百里击败黄巢，威名更加振作，于是把两境分设为八都，精兵各一千人，彼此策应。新城县圣安都，由杜稜守卫；富阳县静江都，由闻人宇守卫；临安县石镜都，由董昌守卫；余杭县龙泉都，由凌大举守卫；盐官县海昌都，由徐友及守卫；北关镇由刘孟容守卫；临平镇由曹信守卫；浙江镇由阮结守卫。又在龙泉、临安设置都知兵马寨作为援助。在府第中修建八都堂，每天和宾客幕僚聚集商议。到建立霸府时，钱氏历代都在西湖大兴佛寺，并不只是为了祈福和装饰观瞻，实际上是凭借各座山峰的险要作为侦察瞭望之处。钱镠又同宣歙节度使田頵结为婚姻，形成犄角之势来防备江南的李氏。钱镠本是临安人，又是在西部边境起兵立功的，因此完全知道这里的地势形势；只有保住西部边境才行。从今天看，虽然今昔不同，利害关系却相同。从余杭到龙泉不到五十里，有个地方叫霍山，平坦的道路像磨石一样，可以直接抵达城下。龙泉距离安吉、广德很近。如今议论的人只考虑苏州、润州二州，设置统帅、驻扎军队，却不知道西部边境才是当务之急。我愚笨鲁莽，考虑得过于深远：万一敌军骑兵渡过长江，而金陵又无法攻取，他们像野猪突进一样直抵安吉、广德，以此动摇钱塘，那么数百里之内都会震动，这个地方就危险了。希望您以台阁大臣的慈爱，察看一方的利害，顺从本地人的最大愿望，考察八都旧有的遗迹，另行安排措施，把情况报告朝廷，使金陵、宣州、歙州和我方彼此成为表里，出兵占据险要、守住要害，这样事情没有办不成的。余杭、临安两县的土豪，比各县的人都最为骁勇，应当选择他们担任守令，按例临时授予一个官职来鼓舞他们，使他们扼守要道，就会比金城汤池还要牢固。我年轻时游历蒲中，看见唐代睢阳的画像，私下深切叹息说：“这个人的眉宇间英武威严凛然，真足以安定睢阳，何况他的胸中才略呢！” 如今明公文武兼备、忠孝两全，是王室的屏障和辅弼，使这些百姓得以重新获得生机；又能做到早晨上奏、晚上诏令便下达，和圣旨相互应答。既然如此，何必吝惜在朝廷上提出这件事，却始终只做一个钱塘人呢？张睢阳守住一座城池，捍卫天下，以此遮护江淮，阻遏贼军的势头。如今皇帝的车驾刚渡过浙江，明公如果能从这里在郊外大振军威，联络江东，挫败贼军的锋芒，使胡人的战马不敢南下放牧，那么比较事情的时机和轻重，张睢阳又哪里值得一提呢！我有《守御图》一册，随信献上。冒犯名分而妄加言说，实在无从辞谢诛罚。您若偶尔稍有闲暇，召我到面前，让我讲完先前的说法，那就更是我的幸运了。曾吉父年轻时就进入馆阁，但一生从未获得“关升”，因此后来即使做了监司、郡守，仍然带着“权发遣”的名衔。[此处原文有大段缺损，无法确译]。吉父任广广西漕时，曾举荐属吏中一位姓黄的人改任官职，赴吏部办理手续。那人来告别时，忽然对吉父说：“有一件事我早就想告诉您：先生如果早些得到升迁，对我这个门生实在关系重大。”曾氏父子每次和客人谈起这件事，都用来博得一笑。徐敦立任滁阳知州时，有一位郡博士葛镇，想上书朝廷，大力诋毁王荆公，其中说：“请求把王安石的亲党全部贬谪流放，使天下后世把这当作邪说的惩戒。”他把副本拿给敦立看，敦立笑着说：“度被斥退贬谪倒不值得一提，可您却会有利害关系。”葛镇询问其中的缘故，敦立笑着说：“度是王氏的女婿，假如听从您的话，就要折损一纸举状了。”葛镇满脸羞惭地退了出去。这两件事特别相似，所以一并记在这里。《诗话》说：“昭陵时期，近臣作诗，有一联说：‘秦帝宫成陈胜起，明皇殿就禄山来。’有人向九重进谗言，皇上看到开头一句‘朱衣吏引上高台’，便不再往下看，并说道：‘器量如此，有什么值得看的呢？’谗毁的气焰于是熄灭了。”唉！昭陵难道没有看到全篇吗？假如把全诗都看完，就不可能再回护遮掩了。这正是尧舜的用心，难怪能够长久享有国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