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王文正公笔录 宋 王曾
范鲁公质早辅周室,及太祖受禅,不改其任。两朝翊戴,嘉谋伟量,时称明相。自云:“执政之地,生杀舒惨所系,苟不早夜兢畏,悉心精虑,败事覆饣束,忧患毕至。道有枉直,时有夷险,居其位者,今古为难。”尝谓同列曰:“人能鼻吸三斗醇醋,即可为宰相矣。”宣徽使旧亚枢使,位在枢密副使同知枢密院事之上。咸平中,周莹拜宣徽使,有所畏避,因自陈愿居其下,先帝从之,遂为常制,自莹始也。真宗皇帝天资仁孝,性尤谦慎。淳化中,册为皇太子,圣朝亲王班在宰相之下,至是升储帝,亦固让,遂仍旧贯。凡东宫故事,多所损益,至于官僚称殿下、立妃,皆乞寝罢,太宗并嘉纳之。故庄穆皇后讫太宗世,止为皇太子夫人,其兢业逊避如此。王继忠性谨饬,纯固有守,事真宗储邸历年最久,群萃中为之冠首。众皆惮其严整,宫中事有所未便,常尽规谏,上每为之敛容听纳,特加礼遇。及上嗣位,咸平中边鄙尚耸,与今侍中张耆同典禁兵,戍守镇定。会戎马大至,晨薄我军,亟命出兵,为左右翼以御之。阵之西偏最为兵冲,继忠固请代耆西往。及我师败绩,继忠遂为契丹所获,因授以官爵,为其昏娶,大加委用。继忠亦悉心勤职,由是渐被亲任。乃从容进说曰:“窃观契丹与南朝为仇敌,每岁赋车籍马,国内骚然,未见其利,孰若驰一介寻旧盟,结好息民,休兵解甲,为彼此之计,无出此者。”国母春秋已高,国主承袭已岁久,共忻纳之。咸平六年夏四月,普方守莫州,素与继忠同在东宫,乃命致书于普,请遣使至北境,时议和好。普具奏其事,朝廷弗之信,止令普答其书而已。是秋,继忠书复至,意甚切,令普答书,且曰:“俟彼先遣使至,即议修好。”冬,契丹举兵深入贝、魏,边烽警急,上在澶渊,乃遣曹利用驰往,许以通聘。利用至魏,参知政事王公(钦若)镇天雄,留而不遣。及通德、清远两军被围愈急,上令参政王公(旦)作手书以谕(钦若),始听其北去。契丹国母见利用,大喜曰:“何来之晚耶?”即日议定其事,遣使丁振偕来朝廷。又命李继昌报聘,于是兵罢。改元景德,车驾还京。是举也,虽宸谋善断,亦继忠能揣敌情而启导之。自是生辰正旦信使往还,皆赐继忠手诏,器玩服带甚厚,仍通其家信,岁以为常,至其身没乃止。继忠为人有诚信,北竟甚重之,后封河间王。彼土人士或称之曰:“古人尽忠,止能忠于一主,今河间王南北欢好,若此可谓尽忠于两主。”然则继忠身陷异国,不能即死,与夫无益而苟活者异矣。旧制,文武群臣由一命而上,自外至京,必先诣正衙见讫,乃得入见,辞谢亦如之。太祖皇帝御极之初,亲总庶务,常驿召一边臣入对,将授以方略。讶其到阙已数日而未见,左右或奏以未过正衙。太祖意不平之,乃令:“自今皆先入见,辞谢毕,方得诣正衙。”遂为定制。王剑儿名彦▯,以善击剑得事太祖潜跃中,隶于帐下。显德末,帝为六军推戴,还憩府第,召宰相至,谕以拥逼之状。范质等未及对,彦升率尔于后按剑叱之,质等惶惧降阶,定君臣之礼。帝以彦升粗犷仓卒,终抑而弗用。后稍迁,使领为京城北偏巡检,因夜抵旧相王溥私第,莫之测。及延见,置酒与语,殆至酣酗,意若恐迫,乃遗以白金千两而去。帝浸知其事,遂黜罢之。景德中,初契丹通好,首命故给事中孙公(仅)奉使而往。洎至彼国,属修聘之始,迎劳饔饩颁给之礼,殊未详备,北人馆待优异,务在丰腆,无所然,事或过差,(仅)必抑而罢之,自余皆为随事损益,俾丰腆中度而后已。迄今信使往复,不改其制,故奉使邻境,由(仅)为始时得礼制。内侍都知阎承翰质直强干,景德初,契丹方睦于我,聘使往来凡百,供馈赐与程式未定,俾承翰专掌其事。执政间有欲以汉衣冠赐彼来使者,承翰以为不可,曰:“南北异宜,请各从其土俗而已。”上以承翰所议为定。太尉王公(旦)祥符中在中书,圣眷特厚。尝因便坐奏事,上语及一省郎姓名,旦曰:“斯人行履才干俱有可采,今方典郡,宜与甄擢。”公及同列亦皆素知其为人,因共称荐之。自是屡加叹赏,即令记录,俾俟归朝日,亟命转运使徐更别议升陟。既而代还,至阙上,复先省记之,会外计阙官,即与同列拟定名氏,约以次日奏补。及晚归私第,斯人投刺来谒,公方议委使,辞而不见。诘朝入对,具道本末,请授以转漕之任,上默然不许。公退而叹骇惕息累日,乃知昨暮造请,虽不之见,已密为伺察者所纠,而此人讫真宗世不能用。公不欲指其名,而每戒同列以私谒之嫌,当须谨避,庶几免于悔吝。
译《王文正公笔录》,宋·王曾。范鲁公范质很早就辅佐周室,太祖接受禅让即帝位后,也没有改变他的职任。他先后辅佐两朝,谋略高明,器量宏大,当时被称为贤明的宰相。他曾说:“执掌政务的职位,关系到生杀、宽舒和惨酷等大事;如果不能从早到晚保持戒惧,竭尽心力、周密思虑,就会败坏事情、倾覆事业,忧患也会全部到来。世道有曲直,时势有平险,身居这个职位的人,无论古今都很难。”他曾对同僚说:“一个人如果能一口气喝下三斗醇醋,就可以做宰相了。” 旧制中,宣徽使的地位仅次于枢密使,位在枢密副使、同知枢密院事之上。咸平年间,周莹被任命为宣徽使,因有所顾忌,便自己陈说愿意位居其下,先帝采纳了他的请求,于是成为固定制度,这一制度从周莹开始。真宗皇帝天性仁慈孝顺,性情尤其谦逊谨慎。淳化年间,他被册立为皇太子。圣朝亲王的位次在宰相之下,到这时他成为储君,也坚持谦让,于是仍旧沿用原来的制度。东宫的一切旧例,他大多有所增减;至于官属称他为“殿下”、为他册立妃子等事,都请求停止,太宗也一并赞许并采纳了。因此,庄穆皇后直到太宗一朝结束,也只称为皇太子夫人;他就是这样戒慎勤勉、谦逊退让。王继忠性情谨慎严整,纯厚坚定而有操守,侍奉真宗于储邸的时间最长,在众人中居于首位。众人都畏惧他的严肃整饬;宫中事务有不合适之处,他常常竭力规劝,皇上每次都为此收敛容色,听取并采纳他的意见,特别加以礼遇。皇上即位后,咸平年间边境仍然震动不安,他和今天的侍中张耆一同掌管禁兵,驻守镇定。恰逢契丹军队大举而来,早晨逼近我军,皇上急忙命令出兵,分作左右两翼抵御。阵地西侧最是兵力冲击之处,王继忠坚决请求代替张耆前往西面。等到我军战败,王继忠便被契丹擒获,契丹于是授给他官爵,为他娶契丹女子为妻,并大力任用他。王继忠也尽心勤勉地履行职务,因此逐渐受到亲近和任用。于是他从容进言说:“我私下观察,契丹与南朝互为仇敌,每年征调车辆、登记马匹,国内骚扰不安,却没有看到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哪里比得上派一名使者寻求旧日盟约,结交友好、使百姓得到休息,停止战争、解除武装呢?没有比这更有利于双方的办法了。”契丹国母年事已高,国主承袭国位也已有多年,都很高兴地采纳了他的建议。咸平六年夏四月,普正在守卫莫州,他过去与王继忠一同在东宫,于是王继忠命令送信给普,请他派遣使者到北方境内,当时正在商议和好之事。普把这件事详细上奏,朝廷不相信,只命普答复他的信而已。这年秋天,王继忠的书信再次送到,意旨十分恳切,命令普答信,并且说:“等他们先派使者到来,就商议修好。”冬天,契丹出兵深入贝州、魏州,边境烽火告急。皇上在澶渊,于是派曹利用飞驰前往,答应与契丹互通聘使。曹利用到达魏州时,参知政事王钦若镇守天雄,把他留下而没有派遣。等到德清、清远两军被围得更加危急,皇上命参政王旦亲笔写信晓谕王钦若,他才允许曹利用向北出发。契丹国母见到曹利用,非常高兴地说:“怎么来得这样晚呢?”当天便议定了这件事,派使者丁振一同来到朝廷。又命李继昌回访契丹,于是战争停止。改年号为景德,皇帝车驾返回京城。这次举措,虽然依靠皇上的谋略和果断,也有赖于王继忠能够揣度敌情并加以引导。从此,每逢生辰、正旦,两国信使往来,都赐给王继忠亲笔诏书,器物、玩好、衣服和衣带等赏赐十分丰厚,还允许他与家中互通书信,每年都这样,直到他去世才停止。王继忠为人诚信,北方人非常敬重他,后来封为河间王。契丹境内的人有时称赞他说:“古人尽忠,只能忠于一个君主;如今河间王使南北和好,像这样可以说是同时忠于两个君主。”这样看来,王继忠身陷异国而不能立即死去,与那些无益于事、苟且偷生的人是不同的。旧制规定,文武群臣从一命官以上,由外地来到京城,必须先到正衙拜见完毕,才可以入宫朝见;辞谢时也是这样。太祖皇帝即位之初,亲自总理各项政务,曾经通过驿站召一名边臣入朝应对,准备授予他方略。太祖惊讶他已经到达宫阙数日却还没有进见,近侍有人奏报说是因为他还没有经过正衙。太祖对此很不平,于是下令:“从今以后,都先入宫朝见,辞谢完毕,才可以到正衙。”于是成为固定制度。王剑儿名叫彦升,因为善于击剑,在太祖尚未显达时便得到任用,隶属于太祖帐下。显德末年,皇帝被六军拥戴,返回府第休息,召宰相前来,向他们说明拥立逼迫的情形。范质等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彦升突然在后面按剑斥责他们,范质等惊惶畏惧,退下台阶,君臣之礼才得以确定。皇帝认为彦升粗鲁莽撞,始终压制他而不任用。后来他逐渐升迁,任命为京城北部的巡检;他趁夜抵达旧相王溥的私宅,没人能测知他的意图。等到王溥延请他进见,置酒同他交谈,几乎到了酣醉的程度,他的意图似乎是要恐吓逼迫王溥,于是王溥送给他白金千两,让他离去。皇帝渐渐知道了这件事,便将彦升贬黜罢免。景德年间,契丹刚开始与宋朝通好,朝廷首先命故给事中孙仅奉使前往。等他到了契丹,因为正值修订聘使礼仪的开始,迎接、慰劳、饮食供给和赏赐颁发等礼节还很不完备。契丹方面接待使者优厚,务求丰盛厚重,但凡有不合理之处,孙仅一定加以抑制并停止;其余事项则都根据实际情况增减,使丰厚适度后才停止。直到现在,两国信使往返,仍不改变这一制度。因此,出使邻国时所遵循的礼制,是从孙仅开始的。内侍都知阎承翰质朴正直而强干。景德初年,契丹正与宋朝和睦,两国聘使往来,各项供给、馈赠和程序都还没有确定,于是让阎承翰专门掌管此事。执政者中有人想把汉人的衣冠赐给契丹来使,阎承翰认为不可以,说:“南北风俗不同,请各自遵从本土的风俗罢了。”皇上便以阎承翰的意见作为定论。太尉王旦在祥符年间任职中书,受到皇帝特别深厚的宠信。他曾趁便坐奏事时,皇上谈到一名省郎的姓名,王旦说:“此人的品行和才干都有可取之处,如今正掌管一郡,应当加以甄别提拔。”王旦及同僚也一向了解他的为人,于是共同称赞推荐他。从此皇上多次对他感叹赞赏,立即命人记录下来,让等他回朝之日,赶快命令转运使徐更另行商议升迁。不久那人任期届满回京,到达宫阙后,皇上又先查看记录。正好外任官的考核中有职位空缺,便与同僚拟定人名,约定第二天上奏补授。到了晚上回到私宅,那人投递名帖前来拜见,王旦当时正在商议委任使职,便推辞不见。第二天早晨入宫应对,王旦详细说明事情经过,请求授予那人转运漕运的职任,皇上默然不答应。王旦退下后,叹息惊惧、屏息不安了好几天,这才知道那人昨晚登门求见,虽然没有见到王旦,却已经被暗中察访的人检举了;此人直到真宗一朝结束也未能得到任用。王旦不愿指出他的姓名,但常常告诫同僚,私下求见有被猜疑的嫌疑,必须谨慎避开,或许才能免于后悔和祸患。
国初方隅未一,京师储廪仰给,唯京西京东数路而已。河渠转漕最为急务,京东自潍密以西州郡,租赋悉输沿河诸仓,以备上供。清河起青淄,合东阿,历齐郓,涉梁山,泺济州,入五丈河,达汴都。岁漕百余万石。所谓清河即济水也。而五丈河常苦于浅,每春初农隙,调发众夫,大兴力役,以是开浚,始得舟楫通利,无所壅遏。太祖皇帝素知其事,尤所属意,至岁中兴役之际,必御驾亲临督课,率以为常。先是,春夫不给口食,古之制也。上恻其劳苦,特令一夫日给米二升,天下诸处役夫亦如之。迄今遂为永式。弥德超起自冗列,为诸司使。雍熙中,因奏事称旨,骤加委遇。时侍中曹公(彬)勋望特隆,德超阴以计中伤,诬其不轨,太宗疑之,拜德超枢密副使。不数月,属赵公(普)再秉钧轴,因为辩雪保证,事状明白,上乃大悟,即时窜逐德超,而待彬如初。自是数日,上颇不怿,从容为普等曰:“朕以听断不明,几误大事,夙夜循省,内愧于心。”普对曰:“陛下知德超才干而任用之,察曹彬无罪而昭雪之,有劳者进,有罪者诛,物无遁情,事至立断,此所以彰陛下之圣明也,虽尧舜何以过是哉!”上于是释然,曰:“善。”太平兴国中,朝士祖吉历典方郡,奸赃事觉下狱,案劾款占未见。时郊祀将近,太宗怒其贪墨,遣中使谕旨于执政曰:“祖吉特俾郊赦不宥。”明日,宰相赵普奏曰:“败官抵罪,合正刑辟。然而国家卜郊肆类,所以对越天地,告于神明,而吉本何人?亦安足以隳陛下赦令哉?”上善其对而止。太祖皇帝削平僭伪诸国,收其帑藏金帛之积,归于京师,贮之别库,号曰封椿库。凡岁终国用羡嬴之数皆入焉。尝密谕近臣曰:“石晋苟利于己,割幽燕郡县以赂契丹,使一方之民独限外境,朕甚悯之,欲俟斯库所蓄满三五百万,当议遣使谋于彼国,土地民庶倘肯归之于我,则此之金帛悉令赍往,以为赎直。如曰不然,朕特散滞财,募勇士,俾图攻取,以决胜负耳。”会太祖上仙,其事亦寝。太宗改为右藏库,今为内藏库。周朝驸马都尉张永德轻财好施,喜延接方士。尝遇一异人,言及时事,且曰:“天下将太平,真主已出。”永德曰:“其谁乎?”答曰:“天意所造,安能识诸?然而有一事庶几可验,公或睹紫黑色属猪人善战果于杀伐者,善待之。”永德尝阴自求访,及太祖皇帝勋位渐隆,永德因潜识帝之英表,问其岁,在亥,永德叹骇其事,倾身亲附,相得甚欢。凡己之所玩好资用,子女、玉帛,必先恣帝择取,有余乃以自奉。至国初,以旧恩,体貌富贵与佐命勋戚同等,终太祖世,莫能替焉。太祖皇帝与永德洎当时宿将数人,同从周世宗征淮南,战于寿春,获一军校,欲全活之,而被疮已重,且自言素有瘫风病,请就戮。及斩之,因令部曲视其疾患之状,既而睹其脏腑及肉色,自上至下,左则皆青,右则无他异,中心如线直分之,不杂发毫焉。旧制,宰相早朝上殿,命坐,有军国大事则议之,常从容赐茶而退。自余号令,除拜、刑赏、废置,事无巨细,并熟状拟定进入,上于禁中亲览批,纸尾用御宝可其奏,谓之印画,降出奉行而已。由唐室历五代,不改其制。抑古所谓坐而论道者欤?国初,范鲁公质、王宫师溥、魏相仁溥在相位,上虽倾心眷倚,而质等自以前朝相,且惮太祖英睿,具▯子面取进止,朝退各疏其事,所得圣旨,臣等同署字以志之。如此则尽禀承之,方免口误之失,帝从之。自是奏御浸多,或至旰昃,啜茶之礼寻废,固弗暇于坐论矣。于今遂为定式,自鲁公始也。文武升朝,官遇郊庙展礼诸大朝会并朝服,常朝起居并公服,今百执事由常趋而止,每岁诞节端午初冬各赐时服有差。内公服旧制,虽冬赐亦止单制,至太祖皇帝在位,讶其方冬而赐单衣,诘诸有司,对以遵用已久,盖前之阙典。上于是特命改制,今公卿大夫之有夹公服,自此始也。旧制,国忌,迭命宰相参知政事一员,率文武常参官赴佛寺行香,内职不预焉。景德中,同枢密院事王公(钦若)、陈公(尧叟),率内职同赴,乃听。自今大忌,枢密使、内职学士、内诸司使、军职下洎列校同为一班,先诣西上阁门,进名奉慰,宰相、参知政事、文武百官为一班,次诣阁门进名奉慰讫,退,齐赴佛寺行香,小忌则否。大中祥符九年,秋稼将登,郡县颇云蝗虫为灾。一日,真宗皇帝坐便殿阁中御晚膳,左右声言飞蝗且至,上起临轩仰视,则连云翳日,莫见其际。帝默然坐,意甚不怿,命彻匕筋,自是遂不豫。
译宋朝初年,四方尚未统一,京城的粮食储备和供给只依靠京西、京东几路。河渠转运漕粮是最紧要的事务,京东潍州、密州以西的州郡,租税全部运送到沿河各仓,以供京城。清河从青州、淄州起,经东阿,经过齐州、郓州,渡过梁山,经过泺水、济州,进入五丈河,到达汴都,每年漕运一百多万石。所谓清河,就是济水。五丈河却常常苦于水浅,每年春初农闲时,调发众多民夫,大规模兴办劳役,用来疏通挖浚,这样才使船只通行便利,没有阻塞。太祖皇帝一向了解这件事,尤其放在心上;到了年中兴办劳役之时,一定亲自驾临督察考核,通常都以此为常。起初,春季服役的民夫得不到口粮,这是古代的制度。皇上怜悯他们的劳苦,特地下令每名民夫每天供给米二升,天下各处的役夫也都如此。直到现在,遂成为永久的制度。弥德超从冗员中起家,任诸司使。雍熙年间,他因奏事符合皇帝心意,突然受到重用和礼遇。当时侍中曹彬功勋声望特别隆盛,弥德超暗中设计中伤他,诬告他有不轨行为。太宗怀疑曹彬,于是任命弥德超为枢密副使。没过几个月,正逢赵普再次执掌枢密要职,便替曹彬申辩洗雪并作保证,事情的真相明白后,皇上才完全醒悟,立即把弥德超放逐,而对待曹彬像原来一样。此后几天,皇上很不高兴,从容地对赵普等人说:“朕因为听取和裁断事情不明,差一点误了大事,早晚反省自己,内心感到惭愧。”赵普回答说:“陛下了解弥德超的才干而任用他,查明曹彬无罪而为他昭雪;有功劳的人得到进用,有罪的人受到诛罚,任何情况都不能逃脱,事情一到便立即裁断。这正是彰显陛下圣明的地方,即使尧、舜也怎么能超过这样呢!”皇上于是释然,说:“好。” 太平兴国年间,朝士祖吉历任各地郡守,奸邪贪赃的事情被发现后下狱,案件审查和供词记录尚未完成。当时郊祀将近,太宗恼怒他贪赃,派宦官传旨给执政说:“特意让祖吉不受郊祀赦免。”第二天,宰相赵普上奏说:“败坏官职、抵偿罪责,本应依法施行刑罚。然而国家选择郊祀、遍祭群神,是为了向天地表示敬意,向神明禀告;祖吉本来是什么人?又怎么值得因此毁坏陛下的赦令呢?”皇上赞许他的回答,于是停止了此事。太祖皇帝削平僭伪诸国,收取它们府库中积存的金帛,运回京城,储藏在另一个库中,称为封椿库。每年年终国家用度剩余的财物,也都收入其中。他曾秘密告诉近臣说:“石晋如果只是图利自己,割让幽燕郡县来贿赂契丹,使一方百姓单独被隔在境外,朕非常怜悯他们。想等这个库中积蓄达到三五百万时,便考虑派使者到契丹谋求;如果他们肯把土地和百姓归还给我们,就把这里的金帛全部让使者带去,作为赎取的价钱。如果他们说不行,朕就把这些滞积的财物散发出去,招募勇士,让他们设法攻取,以决出胜负。”恰逢太祖升天,这件事也就搁置了。太宗将封椿库改为右藏库,如今称为内藏库。周朝驸马都尉张永德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喜欢延请接待方士。他曾遇到一个异人,谈及时事,并且说:“天下将要太平,真正的君主已经出现。”张永德问:“那个人是谁?”异人回答:“天意造就的人,怎么能预先识别呢?不过有一件事或许可以验证:您如果见到紫黑色属猪、善于作战而果断杀伐的人,就应当好好对待他。”张永德曾暗中寻找访求。等到太祖皇帝的功勋和地位逐渐显赫,张永德于是暗中察识出皇帝的英伟相貌,询问他的生年,得知属亥,便惊叹这件事,竭力亲近依附,与皇帝相处得十分融洽。凡是自己所玩赏喜爱和资用的东西,以及子女、玉帛,都一定先任皇帝尽情挑选,有剩余的才留给自己使用。到了宋朝初年,凭借旧日恩情,他在体制、礼遇和富贵方面与辅佐开国的功臣、皇亲勋戚相同;直到太祖一朝结束,也没有人能取代他。太祖皇帝与张永德以及当时几名宿将,一同跟随周世宗征讨淮南,在寿春交战,俘获一名军校。太祖想让他活下来,但他身上的创伤已经很重,而且自己说一向患有瘫风病,请求就地处死。等到将他斩首后,太祖便命部下察看他的疾病情况。不久看见他的脏腑和肉色,从上到下,左边全是青色,右边却没有其他异常;正中像一条线笔直分开,丝毫没有混杂。旧制规定,宰相早朝上殿,皇帝命其就坐;有军国大事就商议,通常从容地赐茶后退下。除此以外,皇帝发布的命令,以及官员的任免、刑罚赏赐、废除设置等事务,无论大小,都先把详细的情况拟定后呈入,皇帝在禁中亲自阅览批示,在纸尾加盖御宝批准奏议,称为“印画”,下发出去奉行罢了。这一制度从唐朝历经五代,一直没有改变。难道这就是古人所谓坐着讨论政道吗?宋朝初年,范鲁公质、王宫师溥、魏相仁溥任宰相,皇上虽然倾心信任他们,但范质等人自认为是前朝旧相,而且畏惧太祖英明睿智,便把奏疏当面呈上,请皇帝裁决;退朝后各自把事情另行写成奏疏,将得到的圣旨由臣下共同署名记录。这样就把一切都禀告承受下来,才可以避免口头传达错误。皇帝采纳了他们的意见。从此奏请御览的文书渐渐增多,有时一直到天晚日偏,还来不及吃饭,赐茶的礼节不久也废止了,当然没有空闲坐下来议论政事。直到今天遂成为固定制度,这一制度从范鲁公开始。文武官员升朝,遇到郊祀、宗庙展礼以及各种大朝会,都穿朝服;平常上朝、起居则穿公服。如今百官只按平常趋朝的礼制到此为止。每年诞节、端午、初冬,都分别赐给应时服装。内廷公服按旧制,即使冬天赏赐,也只是单层衣服;太祖皇帝在位时,惊讶于正值冬天却赏赐单衣,便责问主管官员。主管官员回答说,这是沿用已久的制度,其实是以前留下的缺失。皇上于是特意命令改制;如今公卿大夫拥有夹层公服,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旧制规定,国忌之日,轮流命宰相和一名参知政事,率领文武常参官到佛寺行香,内职官员不参加。景德年间,同知枢密院事王钦若、陈尧叟率领内职官员一同前往,于是得到许可。从今以后,遇大忌日,枢密使、内职学士、内诸司使、军职以下直到列校,同为一班,先到西上阁门,进呈名册表示慰问;宰相、参知政事和文武百官同为一班,随后到阁门进呈名册表示慰问完毕,退下后,一同到佛寺行香;小忌日则不这样做。大中祥符九年,秋季庄稼将要成熟,郡县多说蝗虫造成灾害。一天,真宗皇帝坐在便殿阁中吃晚饭,左右侍从出声说飞蝗将要到了。皇上起身来到轩前仰望,只见蝗群遮天蔽日,连边际都看不见。皇帝默然坐下,心情十分不快,命人撤去匙和筷子,从此便不再进食。
太祖皇帝以神武定天下,儒学之士初未甚进用,及卜郊肆类,备法驾,乘大辂,翰林学士卢多逊摄太仆卿,升辂执绥,且备顾问,上因叹仪物之盛。询政理之要,多逊占对详敏,动皆称旨。他日,上谓左右曰:“作宰相须用儒者。”卢后果大用。盖兆于此。乾兴初,先帝遗制,皇太后权处军国重事,其听断仪式久而未定,宰相丁公谓欲每议大政,则皇太后坐后殿朝执政,朔望则皇帝坐前殿朝群臣,其余庶务,独令入内押班雷允恭禁中附奏,传命于中书机密院平决之,众皆以为不可。时上下隔绝,中外惴恐,俄而擅移山陵皇堂事觉,丁遂罢去,始采用东汉故事。上在左,母后在右(出蔡邕《独断》),同殿垂帘坐,中书密院而下以次奏事如仪。自是群情乃安。迄明道末不改其制。太祖创业,在位历年,石守信、王审琦等犹分典禁兵如故。相国赵(普)屡以为言,上力保庇之。普又密启请授以他任,于是不得已,召守信等曲宴道旧相乐,因谕之曰:“朕与公等昔常比肩,义同骨肉,岂有他哉?而言事者进说不已,今莫若自择善地,各守外藩,勿议除替,赋租之入,足以自奉,优游卒岁,不亦乐乎?朕后宫中有诸女,当约婚以示无间,庶几异日无累公等。”守信等咸顿首称谢。由是高石王魏之族俱蒙选尚,寻各归镇,几二十年,贵盛赫奕,始终如一。前称光武能保全功臣,不是过也。咸平景德中,文靖李公(沆)在相位,王公(旦)任参知政事。时西北二方犹梗,羽书边奏盖无虚日,每延英画诰,王命急宣,或至旰昃,弗遑暇食。王公叹曰:“安得企见太平,吾辈优游暇食矣。”李答曰:“国家强敌外患,适足为警惧,异日天下宁晏,人臣率职,亦未必高拱无事,君奚念哉?”及北鄙和好,西邻款附,于是朝陵展礼登封行庆,浸寻钜典,无所不讲,属公既衰且病,疲于赞导,始服李之深识。文靖李公(沆)布衣时,先正端焕知舒州,属因事涉江,公实侍行,俄而风涛暴作,几覆没。有大校王姓善鉴人伦,遽白曰:“此有真相,孰敢为害?何惧之有?”是日,果利涉无虞,众皆神其事。及公之贵,王校尚存焉。建隆中,兴师伐蜀,王全斌、曹彬等为帅,沈伦总随军转漕安抚,实同谋议。将行,上密戒谕曰:“平蜀之日,府库聚积,管钥自主之,赏军用度外,诸将求取,皆勿与。”及王师克捷,全斌辈皆以赏薄为名,诣伦致请,伦尽以管钥与之。及还,或告全斌而下,率多隐匿宝货金帛,各行降黜,独伦及彬无所染。上深嘉叹,因责伦不遵前戒,纵成其过。伦对曰:“全蜀已平,金帛固无足惜,且勿与则志不满,情不安,或至生患,是以与之。”侍中曹公(彬)为枢密使,向公(敏中)为副使。当是时,契丹犯塞,继迁叛命,每军书至,上必亟召枢臣计议。彬则曰:“狂寇当速发兵诛讨,斩决而已,止用强弩若干,步骑若干足矣。”敏中徐曰:“某所储廪未备,或途迂远,或出兵非其时,当施方略制之。”纤悉措置,多从敏中所议。上或谓将帅难其人,彬必恳激而言:“臣请自效。”更无他说,敏中常私怪之。及彬之子玮,亦有将材,累历边任,威名甚著,晚自枢贰出殿西鄙,临事整众,酷类其先君,复果于战斗,而未尝以安民柔远为意。岂将帅之体固当若是耶?左右史所以记言动也,然而王者之密画切问,弼臣之佥谐献纳,外廷分职,莫克与闻。则中书有时政记,得以详述焉。近制,参知政事二员共掌其任,复有群司上殿奏事,或亲奉德音,或特出宸断,可以训俗示后者,终录送中书,亦同编纂写讫,奏御宣付史馆。景德祥符中,知枢密院事王公(钦若)、陈公(尧叟)请自今枢密院所睹嘉言美德,更不录送中书,愿别为时政记,从之。驸马都尉高怀以节制领睢阳岁久,性颇奢靡,而洞晓音律,故声伎之妙冠于当时,法部中精绝者殆不过之。宋城南抵汴渠五里,有东西二桥,舟车交会,民居繁伙,倡优杂户厥类亦众,然率多鄙俚,为高之伶人所轻诮,每宴饮乐作,必效其朴野之态,以为戏玩,谓之河市乐。迄今俳优常有此戏。宰相丁公(谓)在中书,暇日,语同僚曰:“西汉高祖何如主?”或曰:“奋布衣取天下,观其创业垂统,规模宏远,实英雄主也。”丁曰:“何英雄之有?张良导之左则左,陈平劝之右则右,及项羽既死,海内无主,天下自归之,盖随流委顺,与物无竞,一田舍翁耳。”又尝言:“古今所谓忠臣孝子皆不足信,乃史笔缘饰,欲为后代美谈者也。”此虽仅乎戏,抑斯言之玷。
译太祖皇帝凭借神武平定天下,起初并没有很重用儒学之士。等到选择郊祀、遍祭群神,准备法驾,乘坐大辂时,翰林学士卢多逊代理太仆卿,登上大辂执着缰绳,并且准备接受皇帝询问。皇上于是感叹仪仗器物的盛大,询问治理政事的要领。卢多逊应答详细敏捷,所作所为都符合皇帝心意。后来一天,皇上对左右说:“任用宰相必须使用儒者。”卢多逊后来果然得到重用。这件事大概就是在此时显露了征兆。乾兴初年,先帝遗诏规定,皇太后暂时处理军国重大事务。但她听取政事、裁断事务的仪式很久没有确定。宰相丁谓说,若每逢商议大政,皇太后就在后殿接见执政;朔日、望日则由皇帝在前殿接见群臣;其余日常政务,只让入内押班雷允恭在禁中代为奏报,再把命令传给中书、枢密院分别处理,众人都认为不可。当时上下隔绝,朝廷内外都感到惊惧不安。不久,擅自迁移山陵皇堂的事情被发现,丁谓于是被罢免,朝廷才开始采用东汉的旧例:皇帝在左,皇太后在右(出自蔡邕《独断》),同殿垂帘而坐,中书、枢密院以下的官员依次按仪式奏事。从此众人的心情才安定下来。直到明道末年,这一制度没有改变。太祖开创基业,在位多年,石守信、王审琦等人仍像原来一样分别掌管禁兵。相国赵普多次把这件事作为意见提出,皇上竭力保护他们。赵普又秘密上奏,请求给他们授予其他职任,于是皇上不得已,召石守信等设曲宴叙旧取乐,趁机对他们说:“朕过去和诸位常常并肩作战,情义如同骨肉,难道还会有别的意思吗?只是进言的人不断提出意见。如今不如各自选择好的地方,镇守外藩,不要再谈调任更换;赋税收入足够供养自己,悠闲安适地度过一生,不也是很快乐吗?朕后宫中有几个女儿,应当约定婚姻,以表示彼此没有隔阂,希望将来不至于连累诸位。”石守信等人都叩头称谢。因此,石氏、高氏、王氏、魏氏等家族都承蒙选为皇室女婿,不久各自回到藩镇,近二十年间,尊贵显赫,始终如一。前人称赞光武帝能够保全功臣,这件事并没有超过他。咸平、景德年间,文靖李沆任宰相,王旦任参知政事。当时西北两个方向仍然梗阻不通,边境紧急文书和奏报几乎没有一天间断。每当在延英殿起草诏令,王旦奉命急忙宣召官员,有时直到天晚日偏,还来不及吃饭。王旦叹息说:“怎样才能盼望看到太平,使我们这些人悠闲自在地有空吃饭呢?”李沆回答说:“国家有强敌和外患,正好足以使人警戒畏惧;将来天下安宁,人臣尽职,也未必能够高高拱手、无所事事,你为什么要这样想呢?”等到北方边境和好,西部邻国归附,于是朝廷举行谒陵展礼、登封等庆典,逐渐接连举行大典,凡事无不讲究;适逢王旦已经衰老而且生病,疲于赞礼导引,这才佩服李沆见识深远。文靖李沆还是平民时,先正端焕任舒州知州,正好因事渡江,李沆确实随行。忽然风浪暴起,船几乎覆没。有一名姓王的大校善于鉴察人物,急忙禀告说:“这里有真正的宰相,谁敢加害?有什么可怕的?”这一天果然顺利渡江而没有危险,众人都认为这件事神奇。等到李沆显贵后,王校仍然在世。建隆年间,朝廷出兵讨伐蜀地,王全斌、曹彬等担任统帅,沈伦总管随军的转运漕运和安抚事务,实际上也参与谋划军务。将要出发时,太祖秘密告诫他说:“平定蜀地以后,府库中的积蓄由你掌管钥匙,除赏赐军队和军需用度以外,诸将有所求取,一概不要给他们。”等到王师取胜,全斌等人都以赏赐微薄为名,到沈伦那里提出请求,沈伦便把府库钥匙全部交给了他们。回朝以后,有人告发王全斌以下的将领,他们大多私藏宝货金帛,于是分别受到降职和黜免,唯独沈伦和曹彬没有受到牵连。太祖深为赞叹,反而责备沈伦没有遵守先前的戒令,纵容他们酿成过失。沈伦回答说:“整个蜀地已经平定,金帛本来就不值得吝惜;况且不给他们,他们心愿不能满足,内心不安,或许会因此生出祸患,所以我给了他们。” 侍中曹公(曹彬)任枢密使,向公(向敏中)任副使。当时,契丹侵犯边塞,李继迁违抗诏命,每当军书送到,皇上一定立即召见枢密院大臣商议。曹彬总是说:“对这些猖狂的寇贼,应当立即发兵讨伐,斩杀他们就是了,只要使用若干强弩、若干步兵和骑兵便足够。”向敏中慢慢说道:“我所储备的粮饷还没有完备,有时路途迂回遥远,有时出兵并不合时宜,应当采取谋略来制服他们。”各种细节都加以安排,大多听从向敏中的意见。皇上有时说难以找到合适的将帅,曹彬必定恳切激昂地说:“臣请求亲自效力。”再没有别的话,向敏中常常私下感到奇怪。后来曹彬的儿子曹玮也有将帅之才,屡次担任边地职务,威名很大;晚年从枢密副使出任西部边疆的统帅,遇事整顿部众,非常像他的先父,又果敢善战,却从来没有把安抚百姓、柔远怀德放在心上。难道将帅的风范本来就应当这样吗?左右史的职责是记录皇帝的言语和行动。然而,帝王秘密谋划的重要询问、辅弼大臣共同协商后的进言,以及外廷各部门分掌的事务,没有人能够参与听闻。因此,中书设有《时政记》,得以详细记载这些事情。近来的制度是,由两名参知政事共同掌管此事;各部门上殿奏事,有时亲自接受皇帝的教诲,有时奉行皇帝特别作出的裁断,其中可以用来教化风俗、昭示后世的内容,最终都记录下来送交中书,也一同编纂抄写完毕,奏报皇帝后下发史馆。景德、祥符年间,知枢密院事王公(王钦若)、陈公(陈尧叟)请求:从今以后,枢密院所见闻的嘉言美德不再记录送交中书,希望另行编纂《时政记》。皇帝同意了。驸马都尉高怀以节制身份统领睢阳多年,性情颇为奢侈浪费,又通晓音律,因此他的声伎技艺精妙,在当时首屈一指,法部中最精绝的艺人几乎也比不上他。宋城南面距汴渠五里,有东西两座桥,舟船车辆交会,居民密集,倡优杂户这一类人也很多;但他们大多粗俗鄙陋,被高怀的伶人轻视嘲笑。每逢宴饮奏乐,伶人一定模仿他们粗朴野俗的样子,作为戏弄取乐,称作“河市乐”。直到现在,俳优中还常有这种表演。宰相丁公(丁谓)在中书任职时,有一天闲暇,便对同僚说:“西汉高祖是怎样的君主?”有人回答:“他从平民起兵取得天下,看看他创建基业、传给后代的情况,规模宏大深远,确实是英雄之主。”丁谓说:“有什么英雄可言?张良引导他向左,他就向左;陈平劝他向右,他就向右。等到项羽死后,天下没有君主,天下便自然归附于他。他不过是随波逐流、顺势而行,同万物不争,像一个田舍老人罢了。”他又曾说:“古今所谓的忠臣孝子都不足以相信,不过是史官用文辞加以修饰,想给后代留下美谈罢了。”这些话虽然近于戏言,但也未免是有损德行的言论。
尚书左丞陈公恕峭直自公,性靡阿顺,总领计司,多历年所。每便坐奏事,太宗皇帝或未深察,必形诮让,公敛裾▯▯,退至殿壁,负墙而立,若无所容,俟上意稍解,复进,悫执前奏,终不改易,或至三四。上察其忠亮,多从其议,当时言称者,公为之首。汴渠派分洪河,自唐迄今,皆以为莫大之利,然迹其事实,抑有深害,何哉?凡梁宋之地,畎浍之利,凑流此渠,以成其大。至隋炀将幸江都,遂析黄河之流,筑左右堤三百余里,旧所凑水,悉为横绝,散漫无所。故宋亳之地遂成沮洳卑湿。且昔之安流,今乃湍悍,覆舟之患,十有二三。昔之漕运,冬夏无限,今则春开秋闭,岁中漕运止得半载。昔之溯沿,两无艰阻,今则逆流而上,乃重载而行,其为难也甚矣。沿流而下,即虚舟而往,其为利也背矣。矧自天子建都,而汴水贯都东下,每岁霖澍决溢为虑,由斯观之,其利安在?然历世浸远,讵可卒图,异日明哲之士,开悟积惑,言复曩迹,始兹言之不谬。沈伦以明经事太祖潜跃中,伐蜀凯旋,奏事称旨,遂有意于大用。其后命伦为相,赵普执奏以为不可。上曰:“如伦者,忠孝谨饬,虽守散钱亦可。”普无以对,翌日制下。太常博士李戡素有文称,祥符末,守寿春驿,奏时务,深称上旨,宣谕执政曰:“若斯人尚未进用,不为不遗贤也。”驿召归阙。比至,上屡叹以为见晚,执政将以言动之职,俾近清光。及引对之际,上虚怀前席,以俟其启沃。而戡语不及他,首以牙排为觊,先帝默然。翌日,谕之执政曰:“以斯材而赋斯识,知人固未易也。”太祖尝遣曹彬下江南,许以平定之日授之相印。洎凯旋之日,恩礼愈厚,绝无前命。彬等曲宴,从容陈叙及之,上曰:“非忘之也,顾河东未下耳!卿等官位甚重,岂可更亲此事耶?”比彬等宴退,其家各赐金十万贯,其重爵劝功如此。太宗尝晚坐崇政殿,召学士窦俨对。上时燕服,俨至屏间见之,不进。中使促,不应。上讶其久不出,笑曰:“竖儒以我燕服尔。”遽命袍带,俨遂趋出。祥符中,予初为学士。一日,真宗承明再坐召对(承明直崇政之南,每崇政殿听朝罢,至此谓之倒坐,御膳毕,复坐,谓之再坐),亦方燕服,对回至院,忽中使传宣抚谕曰:“适忘袍带,卿无怪否?”予惶恐降阶将谢,中使复称有旨,曰:“上以是为愧,勿俾称谢及具奏来,他日亦不可面叙。”二圣优礼近侍,不亦至乎?(故事,对舍人以下即燕服,学士以下必袍带而后见。)
译尚书左丞陈公(陈恕)性情严峻正直,出于公心,不肯阿谀顺从,总领计司,任职多年。每逢在便殿奏事,太宗皇帝有时没有深入察看,必定当面讥责斥让;陈恕便收拢衣襟,退到殿壁处,背靠墙站立,仿佛无处容身,等皇上的怒意稍稍消解后再上前,诚恳而坚定地坚持原先的奏议,始终不改,有时甚至反复三四次。皇上察知他的忠诚正直,多半采纳他的意见;当时谈论贤能的人,都把陈恕列为首位。汴渠分引洪河的水流,从唐代直到今天,大家都认为这是极大的利益;但考察实际情况,其中也有深重的危害,这是为什么呢?大凡梁、宋一带,田间沟渠的水流,都汇集到这条渠中,才形成它的水势浩大。到了隋炀帝将要巡幸江都时,于是分开黄河的水流,修筑左右堤岸三百多里,原来汇集而来的水全被横向截断,散漫流失而没有归处。因此,宋、亳一带便成为积水低湿之地。而且,从前平缓安流的水道,如今却变得湍急凶猛,翻船的祸患十次中有两三次。从前漕运无论冬夏都不受限制,如今却春天开通、秋天关闭,一年之中漕运只能进行半年。从前逆流顺流都没有艰难险阻,如今逆流而上,即使载重也要前行,困难实在太大;顺流而下,却只能空船前往,这种便利反而倒置了。何况自从天子建都以来,汴水贯穿都城向东流下,每年遇到久雨,就担心决堤泛滥。由此看来,汴渠的利益在哪里呢?然而年代相隔已久,怎么能够仓促谋划恢复旧制?将来贤明通达的人如果能消除长期积累的疑惑,主张恢复从前的情形,到那时才会证明我今天的话并没有错。沈伦凭借明经科出身,在太祖尚未显达、仍处于潜隐时期便侍奉他。讨伐蜀地凯旋后,他奏报事务很合皇帝的心意,太祖于是有意重用他。后来任命沈伦为宰相,赵普上奏坚持认为不可。皇上说:“像沈伦这样的人,忠诚、孝顺、谨慎、端正,即使只让他掌管散钱也可以。”赵普无言以对,第二天任命的诏制便下达了。太常博士李戡一向以文章著称。祥符末年,他任寿春驿的守臣,上奏时政,深深符合皇上的心意。皇帝向执政大臣宣谕说:“像这样的人如果还没有得到任用,不能不说是遗漏了贤才。”于是把他从驿站召回京城。等他到达后,皇上多次感叹自己发现他太晚,执政大臣准备让他担任记录皇帝言行的职务,使他能够接近皇帝的恩光。到了引见答对时,皇帝虚心靠近前席,等待他提出有益的意见;然而李戡谈话没有涉及其他内容,一开口就以牙牌为求取对象,先帝默然不语。第二天,皇帝对执政大臣说:“凭这样的才干却配上这样的见识,可见知人确实不容易。” 太祖曾派曹彬攻取江南,答应在平定江南之日授给他宰相印。等到凯旋之日,皇帝给予的恩宠礼遇更加优厚,却完全没有提起先前的任命。曹彬等人参加曲宴时,从容地陈述谈话,提到了这件事。皇上说:“并不是忘了这件事,只是河东还没有攻下罢了!你们的官位已经很重,怎么可以再亲自担任这件事呢?”等曹彬等人宴饮退下后,皇帝分别赏赐他们家中黄金十万贯;他用如此重的爵位来劝勉功臣。太宗曾在傍晚坐于崇政殿,召学士窦俨入对。当时皇帝穿着便服,窦俨到屏风间看见后,便没有进去。中使催促他,他也不答应。皇帝惊讶他久久不出来,笑着说:“这个腐儒只是因为我穿着便服罢了。”于是立即命人拿来朝袍和腰带,窦俨才快步出来。祥符年间,我刚任学士。一天,真宗在承明殿再次坐朝,召我入对。(承明殿在崇政殿正南方,每当崇政殿听朝结束后,到这里来称为“倒坐”;皇帝用完膳后再次临坐,称为“再坐”。)当时皇帝也穿着便服,我答对回来到了学士院,忽然有中使传达诏令并抚慰我说:“刚才忘了穿袍带,卿不会怪罪吧?”我惶恐地走下台阶准备谢恩,中使又说皇帝有旨意:“皇上因此感到惭愧,不要让他来称谢,也不要让他具奏此事;日后也不可以当面说起。”两位圣主优待近侍,难道不是到了极致吗?(按照旧例,召见舍人以下官员可以穿便服;学士以下官员则必须穿袍带以后才能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