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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畜德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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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2 段

畜德录 明 陈沂

蹇忠定公义善书,文皇手授金龙文笺,命书外国诏。偶落一字,请曰:“臣敬畏之深,辄复有此。”文皇曰:“朕亦有之。此纸难得,姑注之耳。”对曰:“示信远人,岂以是惜。”深然之,复授以笺,更书之。

文皇喜汉王英勇,乃私召问隆平侯张信,信艴然对曰:“事干天常,岂易为邪!”文皇大怒,拔剑击折信齿,衣尽血渍。少焉,赐更新衣,曰:“直臣也。”事遂寝。

解学士缙应制题虎,顾《众彪图》曰:“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文皇素不喜仁宗,感此诗甚思。时仁宗留守南京,颇怀忧虞,因命所亲信者莫如夏原吉,即日往迎之。可谓得讽体矣。

夏忠靖公原吉尝得赐古砚。冬月,吏炙冰,破,甚恐。公知,召喻之曰:“受赐不加爱惜,吾之罪也。”释之。又尝于驿中,天甚寒,驿人偶焚只袜,公知,笑曰:“只袜何用?”不加责,且以其所遗者赐之。《咏螭》首诗后四句云:“昂昂饱历风霜古,默默深承雨露滋。寄语群飞诸燕雀,好来相近莫相疑。”人议公太和,盖性度宽大,其言如此。

文皇晏驾于榆木川,杨文敏公荣、金文靖公幼孜恐事泄,尽取军中锡器镕为殓具,覆以龙衣,日进膳如故。锡工尽除,以灭其迹。至京师,人未之知也。

杨文定公溥执政时,其子自乡来云:“道出江陵,独不为县令所礼。”乃天台范公理也。文定深重之,即擢为德安知府,再擢贵州左布政使。或劝当致书,范公曰:“宰相为朝廷用人,非私于理也。”闻文定卒,乃祭而哭之,以谢知己。

孙原贞举进士,以《实录》事至杭,属学诸生给事笔砚,时于肃愍公谦在列,进曰:“学校之设,将养贤以为用邪,抑供事书办邪?”孙下席迎上坐,谢过,遂与定交。公居大位,荐孙为知己。

于肃愍公谦为兵部尚书,当己巳之变,议者请烧通州仓以绝虏望,公曰:“国之命脉,民之膏脂,顾不惜邪?”传示城中有力者恣取之。数日粟尽入城矣。

给事中王竑廷击马顺、毛贵、王长随,流血禁庭,郕王惊起,李侃揽御衣向座曰:“殿下当命臣等讨贼,岂宜避去。”乃止。

英王自北狩回,群臣请车驾出迎,景帝不欲,莫敢复言。李公侃命家人具棺以谏,夫人问所以,公以事告,夫人曰:“但谏勿忧也。”公疏云:“夷虏且知尊,王何乃自轻邪?”下群议,同许之。

魏文靖公骥尝以俸金百两委人,为其家仆尽易之,公竟不言。他日事觉,鞠出金还公,其主始知。

公尝语人:“为子者当求名医厚结之,亲有疾则信之必专,彼召之必速来也。”

公为尚书北还,一小舟常阻于要津,其子稍设仪仗,公见即命撤去,曰:“岂藉重于是邪!”

公致仕时,往于田,值御史官舟,分岸引缆而行,御史怪问,曰:“魏骥。”又问,曰:“萧山魏骥。”又问,曰:“尚书归老萧山魏骥也。”御史惶恐谢罪。

尚书徐公▯少为刀笔吏,县有卒伍捕谪发,误勾摄者欲公脱之,夜饮公于家,以他事出避。其妻有美色,令劝酒以悦之。公不能留。明日报案,已脱勾摄,且语其人曰:“吾昨归,恐汝疑,故速致此。”乡人服之。

公为兵部郎中,一员外郎每因吏必嫚骂。遇宿,署请公代,公不为意。其人卒于官,亲为殓,且厚赙之。数年,数因其邑令照拂其家。公之子以荫官尚宝。孙,中书舍人,亦至通政。

王忠肃公翱自两广召为吏部尚书,舟次济宁,都水主事法以先后叙过堰,虽贵官不得越。人怪之,公曰:“彼立法,安忍坏之?”至吏部,即调为考功主事,人两贤之。

公在吏部,门无请托。太平侯时与上鞠戏,自意可请。会朝退,从公后徐呼:“王叔。”问为谁,侯以名自通。方以事启,公不顾,作厉声曰:“不谙事!”侯惶恐而退。公之夫人为其从子请官,举觞跽进。公大怒起,手击夫人于地。即出,随使人返慰之,事卒不行。

礼部尚书姚公夔,天顺癸未春知贡举。试院灾,天下贡士死者相藉,请谕祭于郊,祭毕,自谓不能致防,殃及贤俊,拜于地恸哭。观者以万数,哀震数里。

王文端公直在吏部时,其子为南京国学博士,考绩在部。文选郎中欲留侍公,改北学。公不可,曰:“是乱法自我始矣。”

岳正,字季方,为翰林修撰。英庙甚重之,尝曰:“好个岳正,只是大胆。”后谪戍召还,自题其像曰:“好个岳正,只是大胆。从今以后,再敢不敢!”公性不能容人,或谓公曰:“不闻宰相腹中撑舟乎?”曰:“顺撑来可容,使纵横来,安容得邪?”

威宁伯王公越,都御史、总制。北伐时,尝亲视诸军食饮,数赐酒肉。动息必悉其情,至犯令不少贷。每暇,命出猎,计矢中禽之多寡于敌阵为先后。有将官告奸,受金者置之,许出死力不问,于是将士感泣,无不用命者。

译《畜德录》,明代陈沂撰。蹇忠定公蹇义擅长书法。文皇亲手赐给他金龙文笺,命他书写给外国的诏书。他偶然漏写了一个字,请罪说:“臣对这件事敬畏至深,竟然还出现了这样的过失。”文皇说:“朕也有过这种情况。这种纸很难得到,姑且加以注补罢了。”蹇义回答说:“这是向远方的人显示信义,难道能因为爱惜纸张而吝惜吗?”文皇深以为然,又赐给他纸笺,让他重新书写。文皇喜欢汉王的英勇,于是私下召见隆平侯张信询问。张信愤怒地回答说:“这关系到上天所定的常道,难道能轻易这样做吗!”文皇大怒,拔剑击打,打断了张信的牙齿,衣服上全都沾满了血。不久,文皇赐给他一套新衣,说:“这是直臣。”此事于是搁置下来。解学士解缙奉诏题咏虎,看着《众彪图》说:“虎是百兽之尊,谁敢触犯它的怒气?只有父子之间有情,即使走一步也要回头看一眼。”文皇平素不喜欢仁宗,听到这首诗后深受触动,思念起仁宗。当时仁宗留守南京,心中很是忧虑,于是文皇命令亲信中最可靠的夏原吉当天前去迎接他。可以说,这真是掌握了讽谏诗的写法。夏忠靖公夏原吉曾经得到一方御赐古砚。冬天,属吏烘烤冰块取水,冰块破裂,属吏非常害怕。夏原吉知道后,召来告诫说:“接受赏赐却没有加以爱惜,这是我的罪过。”于是释放了他。又有一次在驿站中,天气非常寒冷,驿卒偶然烧掉了一只袜子,夏原吉知道后笑着说:“只有一只袜子有什么用?”不但没有责罚他,还把自己遗留下来的袜子赐给了他。《咏螭》诗的后四句说:“昂昂自古饱经风霜,默默深受雨露滋润。寄语群飞的燕雀,尽管来亲近,不要彼此猜疑。”人们议论说夏原吉太过和厚,大概是因为他性情宽大,所以说出了这样的话。文皇在榆木川驾崩,杨文敏公杨荣、金文靖公金幼孜担心消息泄露,便把军中的锡器全部熔化,铸成殓葬用具,覆盖上龙衣,每天照常进奉膳食。他们把锡器工匠全部除掉,以消灭踪迹。直到回到京师,众人还不知道这件事。杨文定公杨溥执政时,他的儿子从乡里来,说:“我经过江陵时,唯独没有受到县令的礼遇。”那人就是天台的范公范理。杨溥非常器重他,立即提拔他为德安知府,后来又提拔为贵州左布政使。有人劝范理应当写信致谢,范公说:“宰相是替朝廷任用人才,并不是为了偏私于范理。”听说杨溥去世后,他便前去祭奠并哭吊,以感谢这位知己。孙原贞考中进士,因修撰《实录》的事来到杭州,嘱托学校里的诸生供应笔墨纸砚。当时于肃愍公于谦也在其中,他上前说:“设置学校,是将来培养贤才以供国家任用呢,还是只把学生当作办理文书杂务的人呢?”孙原贞离开座位迎接他上座,向他道歉,随即与他结交。于谦身居高位后,推荐孙原贞为知己。于肃愍公于谦任兵部尚书时,正值己巳之变。议论此事的人请求烧掉通州粮仓,以断绝敌虏的觊觎。于谦说:“这是国家的命脉、百姓的膏脂,难道反而可以不爱惜吗?”于是传令告知城中有力量的人,任凭他们取用。几天之内,粮食就全都运进城里了。给事中王竑在朝廷上击打马顺、毛贵、王长随,鲜血流满宫禁之内。郕王惊起,李侃拉住他的御衣,朝座位方向说:“殿下应当命令我们这些臣子讨伐贼人,怎么可以躲开呢?”郕王于是留下了。英王从北方被迎回后,群臣请求皇帝出城迎接,景帝不愿意,众人便不敢再说。李公李侃命家人准备棺材,以此进谏。夫人问他为什么,李侃把事情告诉她,夫人说:“只管进谏,不必忧虑。”李侃的奏疏说:“连夷虏尚且知道尊敬,王为什么反而自己轻视自己呢?”奏疏交付群臣讨论,大家都同意他的意见。魏文靖公魏骥曾把一百两俸金托付给人保管,后来被他家的仆人全部换走了,但魏骥始终没有说什么。后来事情被发现,审问之下查出金子并归还魏骥,他的主人这才知道这件事。魏骥曾对人说:“做儿子的,应当寻找名医并厚待、结交他;父母亲一旦生病,就一定要专一地信任这位医生,他一召请医生,医生必定会很快前来。” 魏骥任尚书北归时,有一只小船经常停在要津,不能通行。他的儿子稍微摆出仪仗,魏骥看见后立即命令撤去,说:“难道能凭借权势在这里逞威吗!” 魏骥致仕时,前往田间,遇到御史的官船。御史分开两岸,牵引缆绳前行,感到奇怪,便询问来人。来人回答:“魏骥。”又问,回答:“萧山魏骥。”又问,回答:“告老还乡、归于萧山的尚书魏骥。”御史惊惶恐惧,连忙谢罪。尚书徐公▯年轻时曾任刀笔吏。县里有士卒被捕、谪发,有人误被勾摄,想请徐公替他脱免,便夜里在家中宴请徐公,又借口别的事情出去躲避。他的妻子姿色美丽,便让妻子劝酒取悦徐公。徐公不能留下。第二天,他到官府报告此事,那人已经免于勾摄;他还对那人说:“我昨天回去,怕你疑心,所以赶快把这件事办妥了。”乡里人都佩服他。魏骥任兵部郎中时,有一名员外郎常常借着公务辱骂他。一次遇到住宿值班,官署请魏骥代替此人值宿,魏骥并不在意。那人后来死在任所,魏骥亲自替他办理殓葬,还厚厚地赠送助丧钱财。几年间,他又多次凭借当地县令照料那人的家属。魏骥的儿子因恩荫做了尚宝司官员,孙子做了中书舍人,后来也升至通政。王忠肃公王翱从两广被召回任吏部尚书,船停在济宁时,都水主事法令规定,船只必须按先后次序通过堰闸,即使贵官也不能插队。人们对此感到奇怪,王翱说:“他制定了法令,我怎么忍心破坏它呢?”到了吏部后,王翱便把那名都水主事调任考功主事,众人都认为他们两人各有贤处。王翱在吏部任职时,门下没有请托之事。太平侯时常和皇上玩鞠戏,自以为可以托他请托。一次退朝后,他跟在王翱身后,慢慢呼唤:“王叔。”王翱问是谁,太平侯报上姓名。正要以事情相求,王翱头也不回,厉声说道:“不懂事!”太平侯惶恐地退下。王翱的夫人为她的侄孙请求官职,举着酒杯跪着进言。王翱大怒起身,把夫人打倒在地。随即他出门,又派人回来安慰夫人,但这件事最终没有办成。礼部尚书姚公姚夔在天顺癸未年春天主持会试。考试院发生火灾,天下贡士中死者互相枕藉。姚夔请求在郊外举行谕祭,祭祀完毕后,自认为没有做到防范,使灾祸殃及贤才俊士,便跪在地上痛哭。观看的人有数万人,悲哀之声震动数里。王文端公王直在吏部任职时,他的儿子任南京国子监博士,考核成绩送到吏部。文选郎中想把他留在王直身边侍奉,改任北方国子监的职位。王直不同意,说:“这样就是从我开始扰乱法令了。” 岳正,字季方,任翰林修撰。英庙非常器重他,曾说:“好一个岳正,只是胆子太大。”后来岳正被贬谪戍边,召回后亲自题写自己的画像说:“好一个岳正,只是胆子太大。从今以后,还敢不敢这样做!”岳正的性情不能容人。有人对他说:“没听说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吗?”他回答:“船若顺着方向撑来,可以容纳;如果横七竖八地撑来,哪里容得下呢?” 威宁伯王公王越任都御史、总制时,北伐期间,曾亲自查看各军的饮食,多次赏赐酒肉。军队的一举一动,他都完全了解;但军士触犯军令,也一点不宽贷。每逢有空,他便命令军士出去打猎,并按照射中禽鸟的多少,在敌阵前排列先后。将官中有人告发奸细,王越把收受贿金的人安置起来,允许他出死力效命而不追究,于是将士感动得流泪,没有不听命效力的。

都御史韩公雍征大藤峡,出兵,令五鼓战。将领者闻贼已觉,恐迟失事,二更即发,大破之。公赏其功而问以违令之罪。以军法当斩,乃具闻请释,曰:“万一不用命而败,奈何?”人谓公得将将之体。

闻有一郡守治酒具进,用长盒纳妓于内,径入幕府。公知必有隐物,召郡守入,启盒令妓奉酒毕,仍纳于盒中,随太守出。此见公之阔大如此,亦一时之权术也。若大体禁严,此物奚宜至哉!

公与夏公埙饮,各出酒令。公欲一字内有大人小人,复以谚语二句证之。曰:“伞字有五人,下列众小人,上待一大人,所谓有福之人人服侍,无福之人服侍人。”夏云:“爽字有五人,旁列众小人,中藏一大人,所谓人前莫说人长短,始信人中更有人。”

周文襄公忱巡抚江南时,尝去驺从入田野,间与村夫野老相语,问民间疾苦。每坐一处,使聚而言之,惟恐其不得尽也。

刘东山公大夏为广东布政,至新会县,时吴廷举为令。公到久,乃迎,告以邹智殓事故迎迟。时邹以名士出谪,公亦重之,不怪其迟,且嘉其贤。

东山公当发戍,毡帽布袍徒步过大明门,匍匐顿首乃行,策一蹇驴赴戍所。时以兵部尚书谪发,莫不加礼,不欲至戍。公曰:“大夏有罪不加之诛,今复不服役邪?”被甲持锐与诸卒无异,莫不叹服。

都御史杨公继宗居忧时,阉宦汪直以权幸延揽名土,闻杨公治郡名,往吊。公衰经于坟所,直趋至坟,拜起,手捋公须曰:“比闻杨继宗名,今貌乃尔。”公曰:“继宗鄙陋,但亏体辱亲未之敢也。”直不复敢言。直时威震海内,不屈者公一人耳。

麻城李文祥将覆试,大学士万安欲托以孙,因许及第。文祥以正对,安怒,其孙延于别馆。有画鸠,属题其末句云:“春来风雨寻常事,莫把天恩作己思。”后以事左迁,渡河,冰泮溺死。

屠公滽为御史时,直门下弹劾,有夷人来朝,偶仆跌不起,公传奏云:“有夷人俯伏不起,若欲奏而不能言,俟扶出具疏以闻。”人谓识大体。

吴文定公宽为修撰时,有同年贺恩寝疾将不起,欲易箦托于公之旁庑,公即扫室请迁。及卒,奉殓于中堂,使子衣衰以答吊者。又故人之子有事于京者,书托公主之,久而有疾不起,为棺殓。及捡帐,有输官银若干,尽丧于娼家,公为如数偿之,遣人送丧归。

倪文毅公岳初为礼部尚书,值遣祭金阙、玉阙真人,奏曰:“徐知证、知详,唐叛臣之裔也。祀典不敢议废,但岁时典祀,一寺官之职耳,宗伯何与焉?”遂为令。

章公懋为南京国子监祭酒,有监生请假,托言一力采薪不至,将往求之。公闻之愕然,曰:“薪水之资脱有失,奈何?”忧动颜色。使亟求,且冀得之当复我。此生甚悔,曰:“公待我以诚,奈何诒之?”明日返命,具实谢罪。

储侍郎巏易箦时,夫人以公落发与须、指爪甲及头垢各囊盛为殓,其爱亲敬身可谓全归矣。

刘少傅陈留公忠为南京吏部尚书时,因司属王主事韦之父致政家居素奢而渐贫乏,乃遗白金二十两与韦幸亲,曰:“恐汝父奉养不悦,汝欲曲意以养,则变节之事有矣,幸勿改节。”

何编修瑭当刘瑾用事,诸司有事必往见。约相见长揖,不得与诸司同。其僚以事谒瑾,畏其势不觉屈跽,何公疾声曰:“礼惟长揖,何以为此!”瑾曰:“先生之言是,不敢。”少有屈摄。

朱尚书希周初举状元,略无喜色,后归里惟徒行,人甚器之。后为礼部侍郎,家载席一车为公买宅,进都城,宦者阻之,且云:“必得一刺以别真伪。”公弗许。家人云:“必入乃得利。”公曰:“不得利又何伤乎?”竟止于外。平时居翰林,人多谓无所可否,不知公于大节处无间毫发。平生未尝知与人较,官之迁转升沈皆无所与,后擢南京吏部尚书,人曰:“不迁是无天理矣!”及考劾诸司,铢两甚平。有败职诋公,托有力者为援,命下诘之,公不辩,请以疾去。人至是益服吴俗淳薄。

吴文定公举壬辰状元,大宗伯毛公举癸丑状元,公举丙辰状元,皆厚德直操人不可及,非风气所能染也。

译都御史韩公韩雍征讨大藤峡时,出兵前命令五更作战。将领们听说贼人已经察觉,担心迟延会误事,于是二更就出发,大败贼军。韩雍奖赏他们的功劳,却又追问他们违抗命令的罪过。按军法应当斩首,于是韩雍写好奏章上报,请求赦免他们,说:“如果万一他们不肯听命而导致失败,那又怎么办?”人们说韩雍深得统率将领的道理。听说有一位郡守治理酒席器具,把歌妓装在长盒子里,径直带进幕府。韩雍知道盒中必定藏有别的东西,便召郡守进来,打开盒子,让歌妓献酒完毕,仍旧把她装回盒中,随郡守一同出去。这件事可见韩雍的宽宏大度到了如此地步,但也只是权宜之计。如果按照大体严格禁止,这种东西怎么会送到这里来呢!韩雍与夏公夏埙饮酒,各自提出酒令。韩雍要求一个字中同时有“大人”和“小人”,再用两句谚语来说明。他说:“‘伞’字中有五个人,下面排列着许多小人,上面托着一个大人;这正所谓有福的人有人服侍,无福的人服侍别人。”夏埙说:“‘爽’字中有五个人,旁边排列着许多小人,中间藏着一个大人;这正所谓在人前不要说别人的长短,这才知道人中还有人。” 周文襄公周忱巡抚江南时,曾经去掉随从,进入田野,间或同村夫老人交谈,询问民间的疾苦。每次坐在一个地方,都让百姓聚集起来畅所欲言,只怕他们不能把情况全部说尽。刘东山公刘大夏任广东布政使时,到达新会县。当时吴廷举任县令。刘大夏到达很久后,吴廷举才来迎接,并告诉他因为邹智入殓的事耽误了迎接。那时邹智以名士身份被贬谪,刘大夏也很器重他,所以不责怪吴廷举来迟,反而赞许他贤能。东山公刘大夏将要被发往戍所时,戴着毡帽、穿着布袍,徒步经过大明门,匍匐叩头后才出发,骑着一头跛驴前往戍所。当时他以兵部尚书的身份被谪发,人们无不对他加以礼遇,都不愿让他真的到戍所去。刘大夏说:“大夏有罪却没有加以诛杀,如今难道还不服役吗?”于是披甲执锐,和普通士卒没有不同,众人无不感叹佩服。都御史杨公杨继宗居丧时,宦官汪直凭借权势和宠幸招揽名士,听说杨继宗有治理郡县的名声,便前去吊唁。杨继宗身穿丧服在坟墓处,汪直径直走到墓前,拜了几拜起身后,伸手捋着杨继宗的胡须说:“近来听说杨继宗的大名,今天看你的相貌竟是这样。”杨继宗说:“继宗相貌鄙陋,只是不敢做亏损身体、辱没父母的事。”汪直不敢再说什么。汪直当时威震海内,只有杨继宗一人没有屈服。麻城人李文祥将要参加复试,大学士万安想托付他照应自己的孙子,于是许诺让孙子考中进士。李文祥按原则作答,万安大怒,便把自己的孙子安排到别馆。那里有一幅画着斑鸠的画,万安嘱咐李文祥在画的末尾题诗,李文祥写道:“春来风雨是寻常之事,不要把上天的恩宠当成自己的心愿。”后来李文祥因事被贬官,渡河时河冰融化,溺水而死。屠公屠滽任御史时,正当值守宫门,在门下弹劾官员。有夷人前来朝见,偶然跌倒后不能起身,屠滽传奏说:“有夷人俯伏不起,好像想要上奏却不能说话,请等把他扶出去后,再写奏疏上报。”人们认为他懂得顾全大体。吴文定公吴宽任修撰时,有一位同年贺恩病重将死,想换下寿衣,把遗体寄放在吴宽住宅的旁屋,吴宽立即打扫房间,请他迁入。贺恩去世后,吴宽把他的遗体安置在正堂,让他的儿子穿着丧服答谢前来吊唁的人。又有一位故人的儿子在京城办事,把事情写信托付给吴宽办理;过了很久,那人因病不起,吴宽替他置办棺材并办理殓葬。后来清点账簿,发现有若干应缴官银全都花在了妓家,吴宽便按数替他偿还,并派人护送灵柩回乡。倪文毅公倪岳初任礼部尚书时,适逢派遣官员祭祀金阙、玉阙真人。他上奏说:“徐知证、知详,是唐朝叛臣的后裔。祭祀典礼不敢议论废止,但按时举行典祀,只是寺官的职责,宗伯又有什么关系呢?”于是将此事定为法令。章公章懋任南京国子监祭酒时,有一名监生请假,托词说家中只有一个人砍柴,不能不回去,准备前往求取假期。章懋听说后惊愕地说:“如果砍柴和供水的费用有所缺失,那怎么办?”忧虑之情都表现在脸上。他派人赶快去寻找,并且希望找到后把他送回我这里来。这个学生非常后悔,说:“章公以诚心待我,我怎么能欺骗他呢?”第二天,他回来报告实情,具备礼物向章懋谢罪。储侍郎储巏临终更换寿衣时,夫人把储巏剪下的头发、胡须、指甲和头垢分别装袋,作为殓葬之物;他对亲人的爱护、对自身的敬重,可以说是完整地归还了父母。刘少傅陈留公刘忠任南京吏部尚书时,因属官王主事韦的父亲退休后居家,平素生活奢侈而渐渐贫困,便送给韦忠亲二十两白金,说:“恐怕你父亲在供养方面不满意,你若想委曲自己来奉养他,就会有改变操守的事情发生,希望你不要改变操守。” 何编修何瑭在刘瑾掌权时,各部门有事都必须前去拜见。何瑭约定相见时只行长揖,不得像其他各部门那样行礼。他的同僚因有事拜见刘瑾,畏惧刘瑾的权势,不知不觉便屈膝跪下。何瑭厉声说:“礼节只是行长揖,为什么要这样做!”刘瑾说:“先生说得对,不敢再这样。”何瑭很少有屈服和畏缩的时候。朱尚书朱希周最初考中状元时,几乎没有喜悦之色;后来回乡,只是徒步行走,人们都非常器重他。后来他任礼部侍郎,家人用一车席子为他购买宅第,进入都城时被宦官拦住,宦官还说:“必须得到一张名刺,才能辨别真假。”朱希周不答应。家人说:“一定要进去才能得到利益。”朱希周说:“得不到利益又有什么妨害呢?”最终停在城外。平时他居翰林,很多人都认为他对事情不置可否,却不知道他在大节问题上丝毫不差。他一生从未计较与人争胜,官职的升迁沉降也都不参与其间。后来他升任南京吏部尚书,人们说:“如果还不升迁,就没有天理了!”等到考核弹劾各部门官员时,他处理得分毫不差。有被罢职的人诋毁他,托有权势的人出面援助;命令下达后,朱希周受到诘问,他不为自己辩解,只请求以病辞职。人们到这时更加佩服他,也感叹吴地风俗有淳厚和浇薄的不同。吴文定公吴宽考中壬辰状元,大宗伯毛公考中癸丑状元,朱希周考中丙辰状元,他们都是具有深厚德行和正直操守、别人难以企及的人,不是当时的风气所能染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