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瞑庵二识一

(卷首)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 段

瞑庵二识 清 朱克敬

卷一王菽原方伯官湖南时,喜奖诱才俊。孙鼎臣、周寿昌、郭嵩焘等皆所识拔。及去,名流祖饯,相属于郊。有贾人李姓,以廪生援例为训导,素无因缘,亦往送焉。或嘲以诗曰:“新捐训导李明阶,手揽朝衣下轿来,赢得绮窗人笑说,老爷今日迭藩台。”邓广文显鹤博学能诗,选沅湘耆旧诗集,搜罗文献颇赅。道光时,卿大夫犹知宏奖风流。广文交游颇广,有不逞者嘲之曰:“藩司昨日拜区区,顷接中丞片纸书。南省无如卑职者,东斋敢说宪纲乎?一联春海传家宝,两字如山镇宅符。惟有新来陶太守,揭开手本骂糊涂。”明商辂以三元入相,予告家居,思为童子师自遣,因更名谋之他方。有富翁为幼子择师,商则应聘,既至,主人简之。同馆三人皆孝廉,尤蔑商,摒弗与侪。会主人母寿宴客,独不及商。幼子愤以告。旦日,商衣冠径至堂上,主人不得已,强饮之。商又据上坐不让,众滋不悦。一人问曰:“先生生平居上坐者几?”商屈指曰:“五。少时娶妻,饮妇翁家,上坐者一。”众皆笑。商徐曰:“领乡荐,赴鹿鸣宴,上坐者二。”众色动。又曰:“成进士,赴琼林宴,上坐者三。赴恩荣宴,上坐者四。去春天子宴朝臣,老夫领班,上坐者五。”主人起,再拜谢无状,商笑慰之。越日,辞去,爱其子慧,因使从学,后亦成进士。有某官慕王壬秋名,屡欲造访,逢人寄声,而卒不至。余戏为诗曰:“酿花天气冷如秋,风卷芦帘客怕留,却亿去年彭太保,布鞋黏雪访壬秋。”和珅当国时,京朝官趋之如鹜。珅每至公署,司官夹阶立伺,惟恐后期,时称“补子胡同”。有无名子《咏补子胡同》云:“绣衣成巷接公衙,曲曲弯弯路不差,莫笑此间街道窄,有门能达相公家。”道光壬寅年,英夷犯广东,果敢侯杨芳为参赞,因夷人炮利,下令收粪桶及诸秽物,为厌胜计。和议成,遂不果用。有无名子嘲之曰:“杨枝无力爱南风,参赞如何用此公?粪桶当年施妙计,秽声长播粤城中。”有某官素恶名士,尝曰:“名士名士,能辟谷乎?”余闻之,戏为诗曰:“名士原无辟谷方,贵人休替达人忙,冰山我有天公在,胜似人家沈部堂。”道、咸之间,士大夫犹知好名,有科目者耻不能古文,往往用八比法,杂案牍词语为之,时称为“京报古文”。曾文正公督两江时,人才汇集,有何太史者,记闻极博,下笔千言而无理法,曾公尝称为“土匪名士”,二语雅可作对。曾文正公尝谓吴敏树、郭嵩焘曰:“我身后碑铭必属两君。他任捃饰,铭辞结句吾自有之,曰:不信书,信运气。公之言,告万世。”乾隆九年,兵部侍郎舒赫德请废时文,事下礼部,尚书鄂尔泰议驳,遂止。顷岁以来,有议废时文而学机器者,余作《时艺论》曰:“今世学者多以时艺为小道。夫时艺之视古文,诚有莛楹之别,然在高人名士言之则可,有政教之责者不当言也。有明以来,以此取士,一代之公卿大夫、名臣循吏,皆由此出,乌可目为小道而不讲乎?且朝廷所以悬此取士者,非真谓时艺能得人,而工时艺者即可以治平天下也。任事者必有专精之志,强固之气,又明于圣人之理,详于先王之制度文为,然后充之以阅历,施展其才能,而后能泛应不穷也。应科目者,其志气期于必得,而又求理于四子,考名物于六经,苟如是矣,授之以官,使之阅历而展施焉,虽不中不远矣。国朝制艺,康、雍以前,宏厚精醇,故其时名儒辈出,理学昌明。乾、嘉之际,博大光昌,故其时才杰奋兴,百废具举。道光一朝,专尚清真,敛才就范,故其时士大夫多恪守典型,洁身勤事。咸、同以降,理法寖微,然其时考墨虽无精义,尚有才华,故一时将相,亦能任才使气,宏济艰难。至于今日,则专取圆滑之调,填砌芜烂之词,冀幸弋获,非特四子之义理、六经之典章绝不宣究,即讲章之章旨节旨、《八铭塾钞》之规矩准绳,亦复束之高阁,是国家例取不明理不读书之人以为公卿大夫也,如是而求天下之安、外夷之服,不亦难乎!方今国势寖衰,强邻逼伺,老成勋旧,窃窃忧之。然内不求之于人才,外不求之于吏治军政,而徒汲汲于机器轮船。予则以为强国莫先于吏治军政,而吏治军政之修莫先千求才,造就人才莫切于振兴时艺,使应试者非读书明理不得科名,则人才奋兴,吏治清而民安,民安而财阜矣。

译《瞑庵二识》,清代朱克敬著。卷一。王菽原任湖南方伯时,喜欢奖掖诱导才俊。孙鼎臣、周寿昌、郭嵩焘等人,都是他识拔出来的。等到他离任时,名流们在郊外接连为他设宴饯行。有个姓李的商人,凭廪生资格援例捐任训导,平素与王没有交情,也前往送行。有人作诗嘲笑他说:“新近捐任训导的李明阶,手里提着朝服下轿来;只赢得绮窗中的人笑着说:老爷今天又接替藩台了。” 邓广文显鹤博学而能写诗,编选《沅湘耆旧诗集》,搜集文献相当完备。道光年间,卿大夫们还知道尊重并奖掖风雅之士。广文交游很广,有不得志的人嘲笑他说:“藩司昨天还拜访小小的我,刚才又接到中丞的一封短信。南省哪里有像卑职这样的人?东斋之中,哪里敢谈什么宪纲?一副‘春海’是传家的宝物,两个‘如山’字是镇宅的符箓。只有新来的陶太守,打开手本便骂人糊涂。” 明代商辂凭三元及第入相,告假退休居家,想做童蒙老师来排遣自己,于是改名到别处谋求职业。有个富翁为幼子选择老师,商辂便应聘前往;到达后,主人却轻视他。同馆的三个人都是孝廉,更加蔑视商辂,把他排斥在外,不与他同列。正逢主人为母亲举行寿宴招待宾客,唯独没有邀请商辂。幼子愤怒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商辂。第二天早晨,商辂穿戴整齐,径直来到堂上,主人不得已,只好勉强请他饮酒。商辂又占据上座,不肯让出,众人更加不高兴。一个人问他:“先生一生坐上座有几次?”商辂屈指说:“五次。年轻时娶妻,在岳父家饮酒,坐上座是第一次。”众人都笑了。商辂慢慢说道:“考中乡荐,参加鹿鸣宴,是第二次。”众人的脸色变了。商辂又说:“考中进士,参加琼林宴,是第三次;参加恩荣宴,是第四次;去年春天,天子宴请朝臣,老夫任领班,坐上座是第五次。”主人起身,拜了两拜,向他谢罪,商辂笑着安慰他。过了一天,商辂辞去,喜爱他儿子的聪慧,便让孩子跟随自己学习,后来孩子也考中了进士。有个官员仰慕王壬秋的名声,多次想去拜访,遇到人便托人传话,却始终没有到访。我戏作一首诗说:“酿花时节冷得像秋天,风卷芦帘,客人都怕留下;却想起去年彭太保,穿着布鞋、踩着积雪来拜访壬秋。” 和珅当权时,京城的朝官像野鸭一样争相趋附他。和珅每到官署,司官们便夹着台阶站立等候,唯恐来晚了,当时人们称那里为“补子胡同”。有个无名氏作《咏补子胡同》说:“绣衣官员挤成一条巷,连接着公署;道路曲曲弯弯,却没有走错。不要笑这里街道狭窄,只要有门,就能通到相公家。” 道光壬寅年,英国夷人侵犯广东,果敢侯杨芳任参赞,因为夷人的炮火厉害,便下令收集粪桶和各种污秽物,作为厌胜之计。和议达成后,最终没有使用。有个无名氏嘲笑他说:“杨枝无力却偏爱南风,参赞怎么会采用这种计策?当年用粪桶施展妙计,污秽的声名却长久传播在粤城之中。” 有个官员一向厌恶名士,曾说:“名士,名士,能辟谷不吃东西吗?”我听说后,戏作一首诗说:“名士本来没有辟谷的方术,贵人不要替通达之士操心;我有上天公道这座冰山可依靠,胜过别人家的沈部堂。” 道光、咸丰年间,士大夫们还知道爱惜名声。有科举出身的人以不会写古文为耻,往往用八股文的方法,杂糅公文词语来写,当时称为“京报古文”。曾文正公督理两江时,人才汇集。有个姓何的太史,见闻极其广博,下笔千言,却毫无法度。曾公曾称他为“土匪名士”,这两个称呼很适合对举。曾文正公曾对吴敏树、郭嵩焘说:“我死后的碑铭一定要交给你们两位来写。其他人任凭搜罗修饰,铭文的结尾我自己已经有了,就是:‘不信书,信运气。’诸位的话,将告知万世。” 乾隆九年,兵部侍郎舒赫德请求废除时文,事情交给礼部办理,尚书鄂尔泰议论驳斥,于是作罢。近年以来,有人主张废除时文而学习机器,我作《时艺论》说:“当今学者大多把时艺看作小道。时艺与古文相比,确实有莛草与楹柱的差别;但是,地位高的贤人名士这样说还可以,负有政教责任的人却不应这样说。明代以来,朝廷凭这种文章取士,一代的公卿大夫、名臣循吏,全都由此出身,怎么可以把它看作小道而不加以讲习呢?况且朝廷设置这种取士制度,并不是真的认为写好时艺就能得到人才,写好时艺的人就可以治理太平天下。承担事务的人,必须有专心致志的意愿、坚强稳固的气魄,又要明白圣人的道理,熟悉先王的制度文章,然后再用阅历充实自己,施展才能,这样以后才能应对各种事务而不至于穷竭。参加科举的人,志气在于一定要考取,又要从《四书》中寻求义理,从《六经》中考察名物;如果能够这样,授予他官职,让他积累阅历、施展才能,即使还不能完全合格,也不会相差太远。国朝的制艺,康熙、雍正以前,宏大厚重、精纯醇正,所以那个时期名儒接连出现,理学昌明。” 乾隆、嘉庆年间,文章博大光明,所以当时才俊奋发而起,各项废弛的事业都得到兴举。道光一朝,专门崇尚清新纯正,使人才收敛锋芒而就范,所以当时的士大夫大多恪守典范,洁身自持,勤于办事。咸丰、同治以后,义理和文法逐渐衰微,但当时的考墨虽然没有精深义理,还保有才华,所以一时的将相也能任用人才、凭才气办事,广泛救济艰难。至于今天,则专门取用圆滑的声调,堆砌芜杂腐烂的词句,希望侥幸猎取功名。不仅《四书》的义理、《六经》的典章完全不加研究,就连讲章的章旨、节旨,《八铭塾钞》的规矩准绳,也都被束之高阁。这等于国家照例选取不明白道理、不读书的人来做公卿大夫;这样却希望天下安定、外夷臣服,岂不是很困难吗!如今国势逐渐衰弱,强邻在旁逼视,老成的功臣旧臣暗自为此忧虑。然而,内不从人才方面设法,外不从吏治、军政方面设法,却只急切地追求机器和轮船。我认为,强国最先要靠吏治、军政,而整顿吏治、军政最先要靠求取人才;造就人才,最要紧的是振兴时艺,使参加考试的人不读书明理就不能取得科名。这样,人才就会奋发兴起,吏治清明而百姓安定,百姓安定而财赋丰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