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将帅得人,则兵精器利,外患自消矣。或者以为时艺空言,其于治国安边,隔膜已甚。不知法,具文也,待人而行;器,死物也,待用而利。无奉法之吏,用器之人,则机器之隔膜犹之时艺也。或者曰:时艺空而难稽,机器显而易考,此洋人所以强也。不知洋人之强在用器之得人,非仅以其器也。以外国证之,贺兰、土耳其皆有机器,不免于败亡。即以中国证之,方今之精通夷务者,无过李、郭、沈、丁诸公,之数人者,皆由时艺致身,初无隔膜之患,岂其性之独异哉?夫亦道光以前之科目不废读书耳。然则时艺何尝不可得人也。以讲求夷务之心挽回风气,以制造机器之费造就书院之生童,则人才出而内安外攘矣。”鄂议明通,此论简要,皆不变法而求实是也。汉阳黄文琛署衡永郴桂道时,衡州民毁天主教堂,教士诉于京师,下巡抚檄道穷治,教士随至,气甚张。文琛坐堂皇,列甲卒见之,士民环视而诉者数千、万人。文琛手批口喻以遣之,因告教士以众怒难犯。教士惧,唯唯。文琛牒其状。巡抚惧开边衅,急遣人代之,卒与五千缗。按牒词云:“敬禀者:案奉宪台六百里排单札开:「照得湘潭、衡州焚烧天主堂一案,前将各该县奏参摘顶,勒限赔修。现据湘潭县禀报,业已赔修完竣,而衡、清两县尚未据报兴工。」行令职道,严饬赶急办理,查明禀复等因。奉此,遵查此案,职道甫经到任,即据衡、清两县耆民夏士培等以异类恣横,公恳驱逐,联名具禀。叙述详明,情词激切。职道以该民等身居田野,虽未知和戎之策,事有经权,然小民怆怀时事,念切身家,泣涕陈词,忠义愤发,亦实出于万不容已。当经职道谕以圣朝宽大,柔远怀来,凡属臣民,宜体先皇帝戢武安民之意,恪遵和约,不必遇事深求,录批榜示去后。旋据教民李心精、郭进德等具呈,援案邀请修复,又经职道饬传到案,晓以利害,切实开导。该教民等尚知感悟,均各俯首无词。随闻该教遵谕自行集费,在于原毁之地动工兴修。职道密饬查勘该堂基址,纵横不及四丈,新建房屋三重,制类民居,颇为整洁,所需工料,亦属无多,现已将次完竣,而士民并无过问者。就加体察,似觉民气已和,彼此相安无异。兹奉檄饬赔修,职道随集该二县再四筹商。惟审度情形,实有难于遵办之处,不得不就管见所及,缕晰陈之。“伏查该教自和好颁行,内地准其传习,例禁一弛,不轨之徒群相附和,而衡、清两县向之习其教者,亦皆倚为护符,邪妄奸污,肆无顾忌。此间士民受害最酷,切齿痛恨,不啻同仇。本年四月乘考聚众,焚毁该堂,拆毁教民房屋,人逾数万,势甚汹汹,几至酿成巨祸。现虽加意抚循,民情渐谧,然究之心怀嫌怨,易启猜疑。设一旦官予赔修,则教民愈骄,百姓愈愤,势不两立,必致激成事端。矧原案勒赔之员刘令凤仪早经去任,陈令宝善交卸在迩,无论事权不属,动形掣肘,即使该令等责无可辞,窃恐今日官修,明日民毁,一经横决,收拾为难,非特重拂舆情,亦且大碍抚局。而况该教民自经职道谕饬,亦深知获罪地方,祸由自取,即甘心自愿承修,其不欲构怨士民,已可概见。兹既据自行修复,则成功不毁,自未便再事更张,转滋口实。职道忝权斯郡,调俗易风,先在絜民好恶。当此时局多艰,边衅固不可开,人心更不可失。悉心筹划,其官为赔偿,诸多碍难,曷若听其自修,可弭后患。现在衡郡办理未能与湘潭划一,系彼此情形不同,自应因地因时,量为变通,以求至当。未敢稍涉拘泥。职道为顾全中外大局起见,理合抄录原呈二纸,禀赍察核。“衡人禀词云:为异类恣横,人道沦胥,吁恳驱禁,以除乱本事。窃维天主教者,肇自岛夷,情同禽兽,前古未之有也。明季,西洋国人利玛窦、汤若望、南怀仁等先后航海阑入中国,浸淫而各省郡邑有天主堂,浸淫而不根细民习天主教,此外人入华而邪教胎祸之始。我朝革故鼎新,涤瑕荡秽,毁其堂,火其书,逐其人,凡传教习教者皆罪所不赦,载在宪章,著有律令。盏自列祖列宗,圣谕谆谆煌煌,无非欲亿兆日纳于轨物之中,而毋或越于荡平之治,法至严,意至深也。何图逆夷久沐圣主无外之化,得规广州互市之利,犹复包藏祸心,厉餍溪壑,潜至内地,术赚颛氓,刊布邪说,诪张诬罔,传教植党,到处横行,彝伦攸斁,廉耻道丧。发逆因之假耶苏教名号,揭竿而起,纵横粤、闽、黔、蜀、江、鄂、皖、豫、齐、陕,流毒半天下,不可收拾矣。至庚申八月之变,普天同愤,而逆夷亦遂明目张胆,连衡勾引,四野骚动,人情汹汹,将不知所底止。而彼教无天、无圣、无父、无祖宗、无夫妇乃至无人道,其穷凶极恶,益暴扬于天下。
译将帅得到合适的人才,军队就会精良,器械就会锐利,外患自然消除。有人认为时艺只是空话,对治理国家、安定边疆来说,隔膜得厉害。不知道法令只是具文,要靠人来执行;器械只是死物,要靠人使用才会发挥作用。没有奉行法令的官吏、使用器械的人,那么机器与时艺之间的隔膜也是一样的。有人说:时艺空泛而难以考察,机器显而易见、容易检验,这就是洋人强大的原因。不知道洋人的强大,在于能够得到善于使用器械的人,并不只是因为有器械。以外国为证,荷兰、土耳其都有机器,却不能免于败亡。即使以中国为证,如今精通夷务的人,除了李、郭、沈、丁诸公之外没有别人;这几个人都由时艺取得功名、进入仕途,起初并没有隔膜的祸患,难道是他们的天性特别不同吗?不过是因为道光以前的科举制度并未废止读书罢了。这样说来,时艺何尝不能得到人才呢?应当用讲求夷务的心思挽回风气,用制造机器的费用来造就书院的生童,这样人才就会涌现,内可以安定,外可以抵御侵扰。”鄂尔泰的议论明白通达,这篇议论简明扼要,都是不改变旧法而求实际效果。汉阳人黄文琛代理衡永郴桂道时,衡州百姓毁坏天主教堂,教士到京师申诉,朝廷下巡抚檄文,命令道员彻底查办。教士随即到来,气势十分嚣张。黄文琛坐在大堂上,排列甲兵让他看;士民围观并前来申诉的有几千人、上万人。黄文琛亲自批示并口头劝谕,遣散了他们,随后告诉教士,众人的愤怒不可触犯。教士害怕了,只能连声答应。黄文琛把事情经过行文报告。巡抚害怕引发边疆争端,急忙派人代替处理,最终赔付五千缗。查考这份公文,原文说:“恭敬禀报:本案奉宪台六百里排单发下札文,开列如下:‘查湘潭、衡州焚烧天主堂一案,先前已经将各县有关官员奏报参劾并摘去顶戴,限期责令赔偿修复。现据湘潭县禀报,已经赔偿修复完毕;但衡县、清县尚未据报开工。’于是命令职道严加督促,赶快办理,查明后禀报回复等情。奉到此令后,职道依令查办本案。职道刚刚到任,就据衡县、清县耆民夏士培等人,以异类横行霸道为由,公开请求驱逐,并联名具呈禀报。所述情况详细明白,言辞激切。职道认为,这些百姓居住在乡野,虽然未必懂得与外夷相处的策略,但事情有常规和权宜之分;然而百姓忧伤于时局,深切顾念自身和家室,流泪陈述,忠义激愤,确实也是出于万不得已。于是职道向他们说明,圣朝宽大,安抚远方、招徕远人;凡属臣民,都应体会先皇帝停止战争、安定百姓的意旨,严格遵守和约,不必遇到事情就深究。职道记录批示并张榜公布后遣散了他们。不久又据教民李心精、郭进德等具呈,请求援照先例邀请修复;职道又命令把他们传到案前,晓谕利害,切实开导。这些教民也知道感悟,都低头无言。随后听说该教依照劝谕自行筹集费用,已经在原来被毁的地方动工修建。” 职道暗中命人查勘该教堂的地基,纵横都不到四丈;新建房屋三重,形制类似民居,颇为整洁,所需的工料也不多,现在已经将近完工,而士民并没有过问。进一步体察情况,似乎民气已经和缓,彼此相安无事。如今奉到檄文,命令赔偿修复,职道随即召集两县官员再三筹商。只是审察估量实际情形,确实有难以遵办之处,不得不把自己的见解详细陈述出来。” “谨查该教自从和约颁行以后,内地准许其传习,原有禁令一旦放宽,犯法之徒便群起依附;而衡县、清县过去信奉这种教的人,也都把它当作护身符,邪妄、奸污之事肆意妄为,毫无顾忌。这里的士民受害最为惨烈,对此咬牙痛恨,简直像共同面对仇敌一样。今年四月,他们乘着考试聚集的机会,焚毁该教堂,拆毁教民房屋,人数超过数万,气势十分凶猛,几乎酿成大祸。现在虽然加意抚慰安抚,民情逐渐平静,但究其内心仍怀有嫌怨,很容易引起猜疑。假如官府一旦出钱赔偿修复,教民会更加骄横,百姓会更加愤怒,双方势必不能相容,必然激成事端。况且原案中被责令赔偿的官员刘令凤仪早已离任,陈令宝善也将临近交卸;无论是事权不在其手,还是行动受到牵制,都会造成掣肘。即使刘、陈二令确实责任难辞,我私下仍担心今天官府修复,明天百姓又毁掉;一旦横生变故,收拾起来就困难了。这不仅会严重违背舆情,也会大大妨碍安抚局面。何况这些教民自从接受职道的劝谕后,也深知得罪地方、灾祸由自己招致,如今甘愿自行承修,显然已经可以看出他们不愿再与士民结怨。现在既然已经据实自行修复,工程完成后又不会毁坏,实在不便再另行改变,反而增加口实。” 职道有愧于掌管这个郡的职权,想要移风易俗,首先在于审慎对待百姓的好恶。当前时局多艰,固然不能挑起边疆争端,人心更不能失去。尽心筹划此事,如果由官府赔偿修复,诸多方面都有困难,哪里比得上听任他们自行修复,以消除后患呢?如今衡郡的办理不能与湘潭完全一致,是因为两地情形不同,自然应当因地制宜、因时变通,求得最为妥当的处理,不敢稍有拘泥。职道是为了顾全中外大局,理应抄录原呈两纸,连同禀文呈送,请求查核。” “衡州人的禀词说:为了异类横行、人与人的道义沦丧,恳请驱逐禁绝,以除去祸乱根源。私下认为,天主教起源于海岛夷人,情形如同禽兽,是上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明朝末年,西洋国人利玛窦、汤若望、南怀仁等先后航海擅入中国,逐渐在各省郡邑建立天主堂,逐渐使不知根底的百姓学习天主教;这就是外人进入中国并使邪教酿成祸患的开始。我朝革除旧弊、创立新政,涤除瑕秽,毁掉他们的教堂,烧掉他们的书籍,驱逐他们的人;凡传教、入教者,都属于罪不可赦之人,载在宪章,明列律令。自从列祖列宗以来,圣谕谆谆而明白,无非希望亿万百姓每天都纳入法度轨则之中,不要有人越出太平治理的范围。法令极严,意旨极深。哪里料到逆夷长久沐浴圣主无远弗届的教化,获得广州互市之利,仍然包藏祸心,贪欲像溪谷一样难以填满,暗中进入内地,用诡术欺骗愚民,刊印散布邪说,虚妄夸张、欺骗诬蔑,传教结党,到处横行,使人伦败坏,廉耻和道义丧失。发逆因此借用耶稣教的名号,揭竿而起,纵横于粤、闽、黔、蜀、江、鄂、皖、豫、齐、陕,毒害流布半个天下,已经无法收拾。” 到了庚申八月的变乱,天下人都为之愤怒,而逆夷也于是明目张胆,连结勾引,四方骚动,人心汹汹,不知道将要发展到什么地步。而他们的教义不敬天、不尊圣人、不认父亲、不认祖宗、不讲夫妇之伦,甚至没有人道;他们的穷凶极恶,也更加暴露在天下人面前。
“奚以明其然也?天,一而已。以主宰言,则曰上帝。以彼教变其名,则曰天主。举耶苏以考其实:耶苏生于汉哀帝之元寿二年,不知元寿以前,天又谁为之主耶?抑虚位以待耶?其敢于无天,悖一。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继天立极,万世之圣人也,乃彼教妄作妖书,丑诋唾骂,甚至蔓入曲阜,毁坏圣林庙寝,其敢于无圣,悖二。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开辟以来,岂违斯义!耶苏为巴斗国王磔死,乃彼教即崇奉其磔死之十字架为主,凡入教者,必先自斧其祖先木主及五祀神位而后受之,推而称其父为老兄,母为老姊,败伦灭理,颠倒纲常。其敢于无父无祖宗,悖三。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其道告端乎夫妇。风化所系,名节攸关,莫先于此。乃彼教既招引其夫,必牵诱其妇,受以媚药,诳为仙丹,使其欲火中烧,自就媟淫,一经交接,则本妇视夫如粪土,其生女不嫁,留传教主。其敢于无夫妇,悖四。上天有好生之德,乃彼教蛊迷从教妇女共器浣浴,探讨阴窍,或取黑藻,或取红丸,恣其所为,以致吸取童精,针刺脑髓,夭札婴孩,虐及黄口。又于从教之将死者,必遣同教数人往,屏其家属,念经求教,趁其人尚有气息,即剜目剖心,为外洋伪银之用,随以缯布束尸,促入棺殓。其敢于绝人道,悖五。此五悖足兼万恶,以故当日行之利木亚洲,而利木亚洲为其所夺矣;行之印度,而印度为其所并矣;行之日本,而日本为其所乱矣。执是以推,其狡焉思启,匪朝伊夕,今兹之为,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者也。设使彼教终得行于中华,则数千年衣冠礼义之邦,一旦化为倮虫鯷人之域,獧獧兽畜禽群,岂不大可痛哉!岂不深可恨哉!“窃为今至计,正宜慎固海防,阑截市舶,拔本塞源,销沮戒心。而圣朝宽大,犹宏怙冒之仁;闿泽遐敷,用广怀柔之义。勉就和约,无黩武事。逆夷罔知悛艾,辄敢布散丑类,到处起建教堂,号召啸聚,凡诸犯罪论死之徒,遁入彼中,薮奸逋宄,莫敢谁何。即如天主教之在我衡州也,道光年间,即有丑徒悄诱无知愚民,私习其教,称为教门。然尔时国家功令森严,若辈犹深自秘密,不敢显然于地方相诈虞也。已而永安贼起,远近谣言大劫将临,天父天兄出世。细根其说,实出于教门之口。时值多事,法禁稍弛,匪徒渐次猖獗,教主之来,昔以微服,今舆马矣;传教之时,昔以昏夜,今白昼矣;礼拜之地,昔在乡曲,今城市矣;勾引之徒,昔皆细民,今士大夫矣。然见其汲汲如狂,亦不过以异端鄙之,初不知其为非作歹之至如此之极也。迨咸丰壬子,粤贼窜楚境,衡民一日数惊,居城者尽室行,在野者荷担待,而教门晏如也,方且贱值贮米粟,鸠工匠大兴土木,积石鼓书院侧如山,愈益以奉天主、免劫数煽惑乡愚。更出多金,倾动一时,凡平人入其教者予银十两,生监以上,予如援例报捐之数。间有衡人自贼中逃归,备述贼状,实与教门无异,而教门亦稍稍自败露,于是恍然知教门非我族类,而衡人实窃窃抱「实逼处此」之扰尖。自此而后,教门之在别省者不得尽知,而在我衡州,则怪怪奇奇,难以擢发数。姑举其昭彰在人耳目者言之:“军兴以来,清查防堵,虽穷乡僻壤皆当奉行,而教门无一臂助者;筹饷捐输,虽僧道流寓莫不踊跃,而教门无一拔毛者。不特此也,北门有十字街,教门嫌触其忌讳,聚众毁民房,易街道,一市大哗,相持数日始罢。又教门发引,有小儿戏于道旁,扬灰如十字形,辄絷儿父兄。生员萧方规劝解,兼遭毒殴,且舁棺入儿室以瘗,邻里为醵金,顿首谢,始解。又遣其党四出鬻糖饼,设店称施药,误食之者,小儿多泄泻死,大人必发狂,思入其教。又下关有来雁塔,教门引夷目数人悄登其上,用远镜俯瞷全城内外形势,绘图以去。又素行不法之张道荣,案发收系,一投彼教,即有夷目来为扛护,官府即释不敢问。又教门有船只数十,终年往来载运,每月数回,每船木桶数百,收发于城外香水庵,而封识甚固,不知为何物。
译“凭什么说明这些情况呢?天只有一个。若从主宰万物来说,就称为上帝;他们的教改变这个名称,就称为天主。拿耶稣来考察事实:耶稣出生在汉哀帝元寿二年,那么元寿以前,天又由谁来主宰呢?还是空着这个主位等待耶稣吗?他们竟敢说没有天,这是第一种悖逆。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承继天道、为天下确立准则,是万世的圣人;然而他们的教竟妄造妖书,丑化、诋毁、辱骂圣人,甚至蔓延到曲阜,毁坏圣林、圣庙和寝殿。他们竟敢说没有圣人,这是第二种悖逆。万物以天为本,人以祖先为本,自开天辟地以来,哪里能违背这个道理!耶稣是巴斗国王,遭受磔刑而死;他们的教却把他被磔死的十字架奉为主。凡入教的人,必须先亲自砍倒祖先的木主和五祀神位,然后才接受该教;进一步还称父亲为老兄、母亲为老姊,败坏人伦、消灭道理,颠倒纲常。他们竟敢说没有父亲、没有祖宗,这是第三种悖逆。上天用阴阳五行化生万物,其道理首先体现在夫妇关系上。风俗教化所系、名节所关,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然而他们的教既然招引男子入教,就必定牵诱他的妻子,用媚药给她服下,欺骗说是仙丹,使她欲火中烧,自己去做淫秽之事;一经交合,这个妇人便把丈夫看得如同粪土,她所生的女儿也不许出嫁,留给教主传承。” 他们竟敢说没有夫妇,这是第四种悖逆。上天有好生之德,但他们的教却蛊惑迷惑信教妇女共用器具沐浴,探查女性隐私部位,有时取黑藻,有时取红丸,任意施为,以至于吸取童子的精气,用针刺入脑髓,使婴孩夭折,虐害幼儿。又在入教者将死时,必定派同教的几个人前去,屏退他的家属,念经劝其入教;趁那人还有气息,就挖眼剖心,拿去制造外国伪银,随后用丝帛包束尸体,催促装入棺材。他们竟敢断绝人道,这是第五种悖逆。这五种悖逆足以包括万恶,因此当年在利木亚洲推行这种做法,利木亚洲就被他们夺取了;在印度推行,印度就被他们吞并了;在日本推行,日本就被他们扰乱了。由此推断,他们的狡猾阴谋,早已不是一朝一夕;如今所作所为,正是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假如他们的教最终得以在中华施行,那么数千年来以衣冠礼义著称的国家,一旦化为赤身裸体的虫鱼之地,成为狡黠的兽畜禽鸟群居之域,岂不是极其令人痛心!岂不是极其令人痛恨!” “私下认为,当前最紧要的办法,正应当谨慎巩固海防,拦截商船,拔除根本、堵塞源头,消除他们的妄想并提高戒备。然而圣朝宽大,仍然施行广大的庇护之仁;恩泽远播,以扩大怀柔的原则。勉强遵行和约,不要轻易动用武力。逆夷不知道悔改,竟敢散布丑类,到处兴建教堂,召集呼啸聚众;凡是按罪应处死的罪犯,逃入他们那里,他们便成为藏纳奸邪、逃犯和盗贼的场所,没有人敢追究他们。就拿天主教在我衡州的情况来说,道光年间,就有恶徒暗中诱骗无知愚民,私下学习他们的教,称为教门。然而当时国家法令森严,这些人仍然深藏秘密,不敢在地方上公开相互欺骗、窥伺。后来永安贼起,远近谣言说大劫将要降临,天父、天兄即将出世。仔细追查这些说法,实际都出自教门之口。当时正值多事之秋,法律禁令稍有松弛,匪徒便逐渐猖獗起来。教主到来,以前还要穿便服偷偷而来,如今已经乘坐车马;传教时,以前要在黑夜进行,如今已经在白天;礼拜的地方,以前在乡村偏僻处,如今已经在城市;受其勾引的人,以前都是普通百姓,如今已经有士大夫。然而人们看见他们急切得像发狂一样,也只不过把他们当作异端而鄙视,起初并不知道他们作奸行恶竟然到了这样的极端。”}], 到了咸丰壬子年,粤贼窜入楚地,衡州百姓一天惊恐数次。住在城里的人全家出逃,住在乡野的人挑着担子等待逃走;而教门却安然自若,不仅低价囤积米粮,还召集工匠大兴土木,在石鼓书院旁堆积石料如山,并进一步以此来侍奉天主、躲避劫数,煽惑乡愚。他们又拿出大量金钱,轰动一时:凡是平民加入其教的,给银十两;生员、监生以上的人,则按照援例报捐的数额发给银两。后来偶尔有衡州人从贼中逃回,详细述说贼人的情状,实际上与教门没有差别;教门的真相也逐渐自行暴露。于是人们才恍然明白,教门不是与我们同族的人,而衡州人私下确实怀有“实在是被逼到这种地步”的忧虑。从此以后,其他省份的教门情形无法全部知道;但在我衡州,教门的怪异奇诡之处,实在难以一一列举。姑且只说那些众所周知、最为明显的事情:“自从军事兴起以来,清查和防堵的事务,即使是穷乡僻壤也都应当奉行,但教门没有一个人出力相助;筹集军饷、捐输财物,即使是寄居各地的僧人、道士也无不踊跃参加,但教门连一根毛也没有拔出。不仅如此,北门有一条十字街,教门嫌它触犯自己的忌讳,便聚众毁坏民房,改换街道,整个市集大为喧哗,双方相持数日才停止。又有一次教门举行发引仪式,一个小孩在路旁玩耍,扬起灰尘形成十字形,他们就立即把孩子的父亲和兄长捆绑起来。生员萧方出面劝解,也遭到毒打;他们还把棺材抬进孩子家中埋下,邻里为此凑钱,叩头道谢,他们才把人放开。教门又派遣党徒四处贩卖糖饼,开设店铺声称施药;误食的人,小孩多因泄泻而死,成人一定会发狂,想要加入他们的教门。下关又有一座来雁塔,教门带着几名夷目悄悄登上塔顶,用远镜俯视窥察全城内外的形势,绘成图后离去。还有一向犯法的张道荣,案件发作后被捕入狱;他一投奔那个教门,就有夷目前来替他扛护,官府立即将他释放,不敢追问。教门还有几十只船,终年往来运输,每月数次;每条船上都有几百只木桶,在城外香水庵收发,而且封条封识十分牢固,不知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其更可骇者,去年二三月间,和议颁行之后,教门男妇群聚于天主堂,日以千计,大揭通衢,将以拆城隍庙,筑道友堂,以某日撤府县学圣位,奉十字架起;复散布流言,动称伊教大行,迂孔当废,衡民胆敢抗违,将来广东、湖北两省教主必兴问罪之师。又称劫数亦天主所造,发逆其兄弟们乃奉行天主劫运者也,衡人多充当官勇,逆天不祥,将来必遭屠戮之劫。因思我衡本四冲地,上达两广,下通两江,以今日之见见闻闻,果一旦乘间窃发,教门之在榕城、桂管者,逾岭而北,教门之在广东、江南者,泝湘而南,更有本地之教门数十户为之居停主人,赍寇兵,藉寇粮,外合里应,我衡郡生灵庸有噍类乎?又思教门奇淫左道,蔑纲常,鲜廉耻,本为圣世所必诛,王者所不赦。在我皇上俯允和议之后,彼若稍为敛迹,教门自为教门,百姓自为百姓,化日光天之下,何所不容,原可相安无事。乃至藐我王章,侮我先圣,败坏我风俗,灭绝我伦常,弁髦我官府,勾引我子弟,窥伺我城厢。我衡郡军民人等食毛践土二百余年,在智者见远,原深抱杞人之忧,即愚者察近,岂竟无身家之念?郁抑莫伸,铤而走险,夫是以有本年四月三日之举,则非我衡民好为多事,实教门之与衡人以大不堪而激而成之者也。“至谓我衡人此举,当日并不禀明官府,率尔为之,诚属冒昧。然伏读世宗宪皇帝圣谕,则今日之事,正雍正年间故事也。阅邸报:豫章一带百姓一不甘教匪凌辱,则今日之事,又江西之已事也。况我衡湘士民,自闻逆夷震逼京师,凡在血气之伦,已莫不茹痛含酸,卧薪尝胆,又值圆明园被毁,先皇帝北狩木兰,道路讹传不一,而教门势更枭张,语言无状,实有若辈口可得而言,吾民耳不忍得而闻者。罪大恶极,非仅仅潴其居室,足蔽其辜。近闻各大宪着落地方官曲为调停,欲将所毁之天主堂仍为修复,独不知衡民所毁,特近城之天主堂耳,四乡七属,实未暇及。在衡人方恨未尽巢穴,一旦官为修复,凶焰再张,其所以鱼肉我衡人者,将来不知更作何状?盖在教门未生事前,衡人已为偷安之局,而教门既生事之后,衡人决无两立之势。是即威以三尺,不能俯首帖耳以听命于逆夷。“且更有说焉:众口铄金,众志成城,以是蚩蚩者激于义愤,心存君国,不惟稍泄不共戴天之恨,并可永弭肘腋反侧之忧,上纾宵旰,下敉桑梓,虽事涉专擅,而情可衷矜。倘普天之下,填东海者群衔以一石,移南山者尽出其三人,各省直大宪复能酌其地,因其时,作其气,而用之靖内奸以御外患,吾见发逆虽众,未必不顿失其声援;洋寇虽强,未必能过海口一步也。如其姑息从事,异类复滋,图目前处堂之欢,忘他日噬脐之患,则就衡郡一隅论之,固有养疽贻患之余殃;即合天下全局筹之,又岂久安长治之策也哉?恭逢大人福星照临,下车伊始,修明政治,整饬纲常,是用沥血合词,公恳作主”云云。宝庆邹叔绩汉勋,有学行。咸丰三年,与江忠烈公忠源俱死庐州,身后著述零散。同治初,罗研生中翰辑《湖南文徵》,咨于黄海华先生,先生复书曰:“咸丰辛酉岁四月,某往摄宝庆郡事,行次界岭,得邓湘皋山长书,以邵阳有冤狱相告,而又不言其所由。湘皋时已赴永州与姚石甫廉访为西山之游,末由缄问。及到郡,邵阳令先期往隆回相验,当察问,始知叔绩以事系狱。先是东门外有无名男子缢死富户某姓山树上,诣验,吏、仵均云无伤,葬埋了案。叔绩访得乃其族子,死有他故,同其族姓来县呈控,堂讯大触令怒,遂以事不干己,诈索扛讼,哄闹官署等情革办。是夜叔绩自狱中上书自诉,明日提释详雪,复其衣顶,是秋获乡举。某有诗记事云:「黄霸初来治郡日,邹阳伏上讼冤书。惭无大厦栖巢燕,忍使圜扉泣镬鱼。旧价文章真不忝,今年榜帖竟何如。镫前狂笑冠缨落,入彀英雄雪活馀。」一时和诗,惟宋于庭老兄最佳,兵后轶其稿,今亦不能记忆矣。昨于贞兄席间语及叔绩存文无有,因举此书,幸尚在箧中,别纸录上。收入《文徵》,似不能不附载颠末,故缕缕。惟叔绩有《敩艺斋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集》共百余卷,《六国春秋》、《穀梁例》、《湘中考古录》、《蔡忠烈年谱》、《夏殷二石刻释文》,贵阳、大定、兴义、安顺四府志,分辑宝庆志若干卷,又考证《诗序》,其弟汉池成之。此辛亥岁所闻知者。嗣当有续著,可从新化学人搜求之,必有稿本。要之,叔绩忠义凛然,千秋不朽,正不必待文字而后传也。”据此,则叔绩著作尚多,惜未得见。又闻龙皞臣为刻其诗于江西,皞臣病归,以属同官赵之谦,不知竟何如也。
译其中更加令人害怕的是,去年二三月间,和议颁行以后,教门的男女聚集在天主堂,人数每天多达千人,在大街上张贴、展示大量标语,打算拆掉城隍庙,修筑道友堂;还打算在某日撤去府学、县学中的圣位,举起十字架。他们又散布流言,动辄说他们的教门即将大行于世,孔教应当废除;衡州百姓若敢抗拒违逆,将来广东、湖北两省的教主一定会兴师问罪。他们还说,劫数也是天主所造,发逆及其兄弟们正是奉行天主劫运的人;衡州人中有许多充任官勇,是违逆上天的不祥之人,将来一定会遭到屠戮之劫。于是想到,我衡州本是四面交通之地,上通两广,下通两江;按照今天所见所闻,如果一旦乘机秘密发动,榕城、桂管一带的教门越过山岭向北来,广东、江南一带的教门溯湘江向南来,再有本地几十户教门人家替他们提供住宿,携带贼人的兵器,借给贼人的粮食,内外呼应,那么我衡州郡的百姓难道还能有一个活口吗?又想到,教门行为淫邪、信奉旁门左道,蔑视纲常,很少有廉耻之心,本来就是圣明时代必定诛杀、君王不予赦免的人。在我皇上俯允和议之后,他们如果稍微收敛行迹,教门自作教门,百姓自作百姓,在太平光明的天下,又有什么容纳不了的呢?原本可以彼此相安无事。可是他们竟然藐视我朝王法,侮辱我先圣,败坏我朝风俗,灭绝我朝伦常,把我官府视同草芥,勾引我百姓子弟,窥伺我城内城外。我们衡郡军民食用这里的物产、踏着这里的土地,已经二百多年了;有远见的聪明人本来就深深怀有杞人之忧,即使是愚笨的人只看眼前,难道竟会没有保全自身和家业的念头吗?长期郁结压抑而无法伸张,于是铤而走险,所以才有本年四月三日的举动。这并不是衡州百姓喜欢无事生非,实在是教门把衡州人逼到了极其难以忍受的地步,激发而造成的。“至于说我们衡州人这次举动,当天并没有向官府禀明,就贸然自行行动,确实属于冒昧。然而我恭敬地读过世宗宪皇帝的圣谕,那么今天的事情,正是雍正年间已有的旧事。又查阅邸报:豫章一带的百姓因为不能甘心受教匪凌辱而采取行动,那么今天的事情,又是江西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何况我们衡湘的士民,自从听说逆夷威逼震动京师,凡是有血性的人,无不忍痛含恨,卧薪尝胆;又正赶上圆明园被毁、先皇帝北行到木兰,途中流传的讹言不一,而教门的势力更加嚣张,言语更加无礼,实在有些话是他们那些人能够说出口、却是我们百姓耳朵不忍听到的。他们罪大恶极,不只是把他们的房屋圈禁起来就足以遮掩其罪过。近来听说各位大宪命令地方官委曲调停,打算把被毁的天主堂仍然修复;只是他们不知道,衡州百姓所毁掉的,不过是靠近城边的天主堂,四乡七属的教堂实际上还没有来得及动手毁掉。衡州人正恨不得把教门的巢穴全部毁尽,一旦官府出面修复,凶恶的气焰再次张扬,他们将来把我们衡州人当作鱼肉来宰割,又不知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因为在教门没有惹事以前,衡州人已经处在苟且偷安的局面;而教门既然惹事以后,衡州人就绝没有与他们两立的可能。这就是说,即使以三尺法度相威逼,也不能让我们低头贴耳地听命于逆夷。“而且还有话要说:众人的言论足以熔化金属,众人的意志足以筑成坚固的城池。因此,普通百姓因义愤而受到激发,心中存有君主和国家,不仅可以稍稍发泄与仇敌不共戴天的愤恨,还可以永远消除身边发生反叛的忧患;对上可以使皇上解除日夜勤劳忧虑之苦,对下可以安抚乡土百姓。虽然事情涉及擅自专断,但其中的情由实在值得内心怜悯。假如天下各地,填平东海的人都各自衔来一块石头,搬移南山的人全都拿出愚公门下的三个人来,各省直的大宪又能斟酌当地情况,顺应当时形势,振作民气,用这些力量来平定内奸、抵御外患,那么我看发逆即使人数众多,也未必不会顿时失去声援;洋寇即使强大,也未必能够越过海口一步。如果姑息敷衍,任由异类再次滋长,只图眼前安坐堂上的欢乐,却忘记日后后悔莫及的祸患,那么单就衡郡这一隅来说,固然会有养痈成患的后果;即使合计天下全局,又哪里是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策略呢?恭逢大人福星照临,您一到任便整治政治,整饬纲常,因此我们沥尽心血联名上书,公恳请您主持此事。”大意如此。宝庆人邹叔绩,字汉勋,有学问和品行。咸丰三年,他与江忠烈公忠源一起在庐州战死,身后的著述散失零落。同治初年,罗研生中翰编纂《湖南文徵》,向黄海华先生询问,先生回信说:“咸丰辛酉年四月,我前往代理宝庆郡事务,走到界岭时,收到邓湘皋山长的信,说邵阳有一桩冤狱,却没有说明事情的缘由。湘皋当时已经前往永州,和姚石甫廉访游览西山,没有办法写信询问。等我到了郡中,邵阳令已经提前前往隆回验看案件;经过查问,才知道叔绩因事被关进监狱。此前,东门外有一个无名男子吊死在某富户姓氏的山树上。前往验尸时,吏员和仵作都说尸身没有伤痕,于是埋葬结案。叔绩查访得知死者原来是那名富户的族子,死亡另有原因,便和死者同族的人一起来县衙呈递控告。公堂审讯时大大触怒了县令,于是县令以此事与自己无关、叔绩诈取钱财、纠集诉讼、哄闹官署等罪名革职查办。当天夜里,叔绩从狱中上书为自己申诉;第二天便提审释放,详细查明并洗雪冤情,恢复他的衣顶;这年秋天,他考中乡举。我有一首诗记载这件事:‘黄霸初来治理郡务时,邹阳伏地上书申诉冤情。惭愧没有大厦让燕子栖身,怎忍让囚禁的鱼在镬中哭泣。’ ‘旧日的文章确实不负盛名,今年榜帖上究竟会怎样?灯前狂笑,帽子和冠带都笑得掉落;进入罗网的英雄,终于得到洗雪并活了下来。’当时应和这首诗的人很多,只有宋于庭老兄写得最好;战乱以后他的诗稿散失,如今也无法记得了。昨天在贞兄的席间谈到叔绩现存的文章,因而举出这封信;幸好它还保存在箱笥中,另纸抄录呈上。收入《文徵》时,似乎不能不附带记载事情始末,所以详细叙述如下。叔绩有《敩艺斋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集》,共一百多卷;还有《六国春秋》《穀梁例》《湘中考古录》《蔡忠烈年谱》《夏殷二石刻释文》,以及贵阳、大定、兴义、安顺四府的府志;分辑《宝庆志》若干卷;又考证《诗序》,由他的弟弟汉池完成。这些是辛亥年所听闻和知道的。以后应当还有续作,可以向新化的学人搜求,必定还有稿本。总之,叔绩忠义凛然,千秋不朽,正不必等到依靠文字才流传后世。”据此看来,叔绩的著作还很多,可惜没有能够看到。又听说龙皞臣曾在江西刻印他的诗集,皞臣因病回乡,便把这件事托付给同僚赵之谦,不知道最后结果怎样。
戊午科场之狱,柏葰实未与知。先是科场法弛,贻赠关节,视为故常。有刑部主事罗鸿禩,因中表李某,通房官浦安。葰奴靳祥,慧黠知文,葰年老,事多委之。安乃更嘱祥。既而罗卷拟副榜,祥取他中卷易之。事甚秘,无知之者。及磨勘,罗卷讹字至三百余。磨勘官某,惧不敢发,出以语人,事渐流播。御史孟传金奏之。上遣内侍至礼部取罗卷视之,大怒,因召罗至南书房更试,丈题《不亦说乎》,诗题《鹦鹉前头不敢言》。命端华、肃顺监试,陈孚恩阅卷,文谬劣,因斥罗,复勘诸中卷,下刑部穷治。靳祥自杀,葰、安、鸿禩皆论死,验实死徒者复十余人,株连系狱者数十人。故事:大臣当死,临刑众官为乞恩,往往得宥。及是,众邀肃顺俱前。肃顺怨葰,已取旨监斩,因佯诺,升车而去,至菜市,见葰车,迎笑曰:“七哥来早。”即升座促刑。葰官京朝久,门生故吏甚多,畏肃顺,无敢送者,独阜宁裴荫森白衣冠往送,顺亦不问也。葰素宽谨,又为肃顺所陷,人多冤之。胜保自军中上疏,至有“罗网弥天,衣冠扫地”之语。然中卷讹字多至数百,考官不知,是竟不寓目矣,恶得无罪乎?又有平龄者,荡子也,于端华、肃顺最狎,是科亦中第七名,逮治,瘐死,莫能穷诘。同治初,御史某劾侍郎刘崐党肃顺,崐坐免。崐实不知肃顺。先数年,御史父尚书某招饮,始共杯酒,御史不知也。他日相遇于戏园,崐发愤骂御史,且质尚书前事,御史惭噤,欲引去,崐奋起击之,碗拂其耳,羹酒染衣,众环救乃解。久之,事颇上闻。皇太后察崐无他,复起用崐。或戏为联曰:“许御史为国忘亲,捐归党籍;刘侍郎因祸得福,打复原官。”嘉定张修府,性刚狷,笃学工诗,官永顺府知府,有惠政,为忌者所轧,意常悒悒。偶巡下县,宿村店,晚闻木鸣,作《木鸣行》曰:“鬼火烟青蛮雾黑,老木阴森作人立。空山风雨愁呻吟,瘦猿孤啼怪鸱泣。或言下有陈死人,魂归宰社千年春。又疑木客解吟趣,把臂山魈夜深语。奇石能言毫乌鸣,反常为妖理则平。穷乡兵燹葬残劫,嗷嗷如助哀鸿声。俗耳惊疑纵寻斧,爨下劳薪行及汝。木兮木兮慎勿声,劲节坚心自终古。”又《答野人献雉》云:“惭愧中牟政,桑间有异禽。重烦修士贽,难慰野人忱。缯缴逃无地,文明晦已深。春风听朝雊,中泽和哀音。”咸丰初,张亮基为湖南巡抚。时承平久,官益尊,政益敝,民隐不得上闻,巡抚教令中隔,拱立受所司欺谩。亮基乃聘左宗棠入幕,使通宾客,日夜访民疾苦。吏有奸,山泽有盗,巡抚辄知之,远近骇以为神。及骆秉章再任,益遵张法,练兵转饷防寇,多参用士人。事皆办,颇胜他省。由是湖南名闻天下,天下皆以为强国。久之,吏恶其害己也,争为蜚语撼上官,而绅士所为又不能尽如前日,于是官湖南者皆以屈抑绅士为先务。同治末,有某前辈寓长沙,致书某方伯论其误,略曰:“三代以前,君去民近。汉唐以后,官犹去民近。元明以来,官民之分愈严,上下之情愈隔,故治愈弗良。张、骆二公参用绅士,实有深意。今或惧其凌僭,莫如择贤。绅果贤,必不轻官;官果贤,必不至为绅所轻。不贤愚之察而官绅之分,抑亦误矣。且足下知绅之所以轻官乎?为守令者,不知朝廷设官之所以为民;为佐贰者,不知朝廷设官之所以佐守令以为民。呵殿而出,堂皇而居,自以为一方之尊莫我若也。而乡曲之民投以暮夜之金,则粲然启齿,曰杖而杖,曰囚而囚。彼见乎朝廷命吏可以私动如是也,有不自语而心焉鄢之者乎?绅士之所以轻官者一。尊贤敬士,先王之教也;见危授命,人臣之义也。今之为吏则不然,鞭挞庠序以立威,扶植丁胥以网利,笙歌醉饱,安而忘危,一旦变生仓卒,则翻然挟资财挈妻子以求活草间,甚或借士民之力以保身家,又盗其财而冒其功。烽火才消,猜疑顿起。人非木石,谁不寒心!绅士之所以轻官者二。仕路日艰,士大夫罕以节气为重,且夫赫赫隆隆者,辄卑礼哀辞求其援引,甚至结为师生,誓为父子。一旦致身通显,则又愧其从前,而思有以自异,于是貌为恭顺,阴肆挤排,潜弯射羿之功,以掩钻弥之迹。朝秦暮楚,道路知其居心。绅士之所以轻官者三。由是观之,木朽而蛀生,堤疏而水溃。绅士之敢于轻官者,实官有以自取也。”方伯不听。
译戊午科场之狱中,柏葰实际上并不知道内情。此前科场法纪松弛,馈赠钱财、打通关节,被视为惯常之事。刑部主事罗鸿禩因为中表亲李某的关系,向房官浦安打通关节。柏葰的奴仆靳祥聪明机灵,懂得文章;柏葰年老,许多事情都交给他办理。浦安于是又嘱咐靳祥。后来罗鸿禩的试卷拟定为副榜,靳祥便拿其他中式试卷把它调换了。事情极其隐秘,没有人知道。等到磨勘时,发现罗卷错字多达三百多个。磨勘官某人害怕,不敢揭发,只把这件事说给别人听,事情逐渐传开。御史孟传金上奏揭发。皇上派内侍到礼部取来罗卷查看,大为震怒,于是召罗鸿禩到南书房重新考试,题目是经题《不亦说乎》,诗题是《鹦鹉前头不敢言》。皇上命端华、肃顺监考,陈孚恩阅卷;发现文章荒谬低劣,便斥责罗鸿禩,又复查其他中式试卷,交刑部彻底审讯治罪。靳祥自杀,柏葰、浦安、鸿禩都被判死刑;查验属实而被判徒刑的又有十多人,被株连关进监狱的有几十人。按照旧例,大臣将要处死时,众官会替他请求恩赦,往往能够得到宽免。这一次,众官邀肃顺一同前往。肃顺怨恨柏葰,已经奉旨监斩,于是假装答应,登车离去;到了菜市,看见柏葰的囚车,迎上去笑着说:‘七哥来得早啊。’ 他随即登上座位,催促行刑。柏葰长期任职于京朝官,门生故吏很多,但畏惧肃顺,没有人敢来送行;只有阜宁人裴荫森穿着白衣白帽前往送行,肃顺也没有追问。柏葰一向宽厚谨慎,又被肃顺陷害,很多人都替他感到冤屈。胜保从军中上疏,甚至说出‘罗网弥天,衣冠扫地’这样的话。然而,中式试卷的错字多达数百个,考官竟然不知道,看来根本没有仔细看过试卷;这样难道能够没有罪吗?又有一个叫平龄的人,是个放荡子弟,和端华、肃顺关系最为亲近;这次科考也考中第七名,后来被逮捕审治,死于狱中,没有人能够追究清楚。同治初年,御史某人弹劾侍郎刘崐,说他结党依附肃顺,刘崐因此获罪免职。其实刘崐并不认识肃顺。几年前,御史的父亲、某尚书曾设宴招待刘崐,两人只是一起饮过酒,御史并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有一天,两人在戏园相遇,刘崐愤怒地痛骂御史,并且提起尚书当年的事情;御史惭愧得闭口不言,想要离开,刘崐奋起殴打他,用碗掠过他的耳朵,汤羹和酒洒得满身都是,众人围上来救援,这才停手。过了很久,这件事传到了上面。皇太后察知刘崐没有其他问题,又重新起用他。有人戏作一副对联说:‘许御史为了国家忘了亲属,舍弃回到党籍;刘侍郎因祸得福,打人后恢复原官。’ 嘉定人张修府,性情刚直孤僻,专心求学,擅长作诗,官任永顺府知府,施行政绩惠及百姓,却被忌恨他的人排挤,心中常常郁郁不乐。一次巡视下属县,住在乡村客店,晚上听到木头发出声响,作《木鸣行》说:‘鬼火青烟,蛮地的雾气漆黑;老树阴森,像有人站立。空山风雨中愁苦呻吟,瘦猿独自哀啼,怪鸱凄厉鸣叫。有人说地下有陈年死尸,魂魄归来,千年守护着社神。又怀疑木客懂得吟诗的情趣,夜深时与山魈挽臂交谈。奇石能够说话,毫鸟发出鸣叫;反常之事被视为妖异,按理说也算平常。偏远乡村经历兵火,埋葬着残余的劫难;百姓哀号,如同助长哀鸿的悲声。即使俗人耳朵惊疑,四处寻找斧头;一旦成为灶下的柴薪,劳苦烧煮就要轮到你。木啊木啊,谨慎不要发声;坚劲的节操和坚定的内心,自古直到永远。’又作《答野人献雉》说:‘惭愧我治理中牟的政绩,桑林之间竟有异鸟。再次劳烦修士送来厚礼,却难以慰藉乡野人的诚心。鸟儿逃离弋缴无处可去,文明已经深深晦暗。春风中听着早晨野鸡的鸣叫,在水泽中应和着哀伤的声音。’ 咸丰初年,张亮基任湖南巡抚。当时太平日子已经很久,官员的地位越来越尊贵,政治却越来越败坏,百姓的隐情无法上达,巡抚发布的教令也层层受阻,只能拱手站立,任由所属官员欺骗蒙蔽。张亮基于是聘请左宗棠入幕,让他负责沟通宾客,每天从早到晚访察百姓的疾苦。官吏中有奸诈之人,山林水泽间有盗贼,巡抚总能及时知道,远近都惊叹他如同神明。等到骆秉章再次任职,更加遵循张亮基的办法,训练军队、转运粮饷、防御贼寇,多方任用士人。事情都办理得很好,颇胜过其他省份。由此湖南名声传遍天下,天下人都认为湖南是强国。同治末年,有一位前辈寓居长沙,写信给某方伯,论说他这样做的错误,大意说:‘三代以前,君主与百姓相距很近;汉唐以后,官员与百姓仍然相距很近。元明以来,官民之间的界限越来越严格,上下之间的情意越来越隔绝,所以治理越来越不好。张、骆二公大量任用绅士,实在有深远的用意。如今如果害怕绅士凌驾僭越,不如选择贤能之人。绅士如果贤能,一定不会轻视官员;官员如果贤能,也一定不至于被绅士轻视。不考察贤能与愚劣,只一味区分官与绅,难道不也是错误吗?’ 而且您知道绅士为什么轻视官员吗?做守令的,不知道朝廷设置官职是为了百姓;做佐贰官的,不知道朝廷设置他们是为了辅佐守令为百姓办事。他们出门时呵斥仪仗,居于堂上时显得堂皇,自以为一方之中没有人比自己尊贵。然而乡里的百姓在深夜送来金钱,他们便满面笑容地张口,说要杖责就杖责,说要囚禁就囚禁。他们看到朝廷任命的官员竟然可以这样被私下操纵,难道不会自己议论,并在心里鄙夷这种人吗?这就是绅士轻视官员的第一个原因。尊重贤能、敬重士人,是先王的教诲;面对危难舍命,是臣子的道义。如今做官的却不是这样:鞭打学校中的士子来树立威势,扶植丁胥来搜刮利益,沉溺于歌舞、醉酒和饱食,安逸而忘记危险;一旦仓促发生变故,便突然携带财物、带着妻子儿女到草野间求生,有的甚至借助士民的力量保全自身和家业,反过来又窃取他们的财物,冒领他们的功劳。烽火刚刚熄灭,猜疑立即出现。人又不是木石,谁能不寒心!这就是绅士轻视官员的第二个原因。仕途一天比一天艰难,士大夫很少把气节看得重要;那些显赫隆盛的人,往往降低礼节、用哀求的言辞请求别人引荐,甚至结成师生,发誓要像父子一样。一旦达到显贵通达的地位,却又以从前的行为为羞耻,想办法显示自己与过去不同,于是表面上装作恭敬顺从,暗中却肆意排挤,偷偷削弱射羿者的功劳,以掩饰自己钻营求进的痕迹。他们早上依附秦国,晚上又投靠楚国,路人都知道他们的心思。这就是绅士轻视官员的第三个原因。由此看来,树木腐朽了,蛀虫才会产生;堤坝疏漏了,水才会冲垮。绅士之所以敢于轻视官员,实在是官员自己有以招致这种结果的地方。”方伯没有听从。
贵州苗乱,始于咸丰四年黄平抗粮。不数年,六府皆陷,黔东、湘西无宁日。湖南援黔之师岁出,率收复空城,张功要赏。骆秉章为巡抚时,诸将尚能保境。久之,贼益强,边将益软且弛。自兆琛为将,驻军黔境,贼鼓众深入,掠沅、靖州郡。师经其垒,大呼曰:“兆公少休,吾且往掠湖南。”归则又呼曰:“敬谢兆公。”琛闭壁不敢出。于是湘中大震,民数惊,仕宦者视为畏途。同治六年,景东刘崐为巡抚,始劾罢琛,并斥诸将,专任席宝田。宝田,东安人,诚鸷善用兵,知苗驻寨为固,乃专攻其寨,寨坚不可拔,经数月乃克一寨。于是论者皆谓宝田迂滞不足任,且苗叛已久,道险瘴深,终不可克,不如罢兵。崐不听,持之愈坚。宝田既得苗寨,就营之,分兵雕击。出入五年,克苗寨数百。降者戮其渠,攻而后降者即不受,尽屠之。苗死亡略尽。张秀梅独与百余人窜山谷间,食尽,诣军前降。会崐以蜚语去官,某官代署巡抚,所奏报甚秘,人莫能知。明年四月,诏以湘军力战擒张秀梅有功,实授某为巡抚,众官升赏有差。龙汝霖《坚白斋集》中《喜闻官军平苗疆》诗曰:“槃瓠天南极,由来反侧频。俗饶巫觋贵,土狭獠獞贫。铜鼓边声肃,花橦贡布驯。屯田老充国,辛苦靖烟尘[谓傅公鼐]。”其二曰:“卵育繁殊俗,羁縻蚀太和。六年劳斧锇,百战失牂牁。蛮市遗音少,黔山野哭多。莫矜铜柱略,健将走廉颇。”其三曰:“祸福天人倚,循良治乱司。帝为剪鹑首,王竟斩龟兹。榷货军糈乏,橐弓士卒疑。安边定谁寄,满目是疮痍。”其四曰:“莽暴溪峝骨,穷荒寸寸开。指麾收九姓,谈笑望三台。霾曀阴阳沴,禨祥草木胎。忧危勤补阙,天意倘能回。”郭侍郎嵩焘学问极博,于古今治乱升降之故,皆有得于心,言之成理,尤详究海外形势。咸丰时,随郡王僧格林沁备夷天津。王筑炮台于两岸,长数里,厚数丈。台置炮三千具,大者万斤,小者二三千斤。又伐巨木,列栅海口,护以铁锚,贯以铁绳。及夷人至,遗书论和,王怒不许。嵩焘曰:“战未必胜,不如姑与之和,徐谋自强。”王不听。嵩焘知边祸且亟,再三言,至于涕泣,王终不听。越数日,夷人以书来曰:“急去尔栅,我将以某日时至。”及期,王与将佐登台观之。夷以三舟来,去栅里许,自相旋绕。时顷,栅皆浮起。观者大惊,急发炮,子下如雹,海水腾沸,遂沉其舟,夷人引去。明年复来,遂有北塘之败。后十余年,边事益棘,朝廷思前事,复召嵩焘,以礼部侍郎出使英国。至伦敦,上书李相曰:“二月初八日寄上第三信,想尘钧鉴。此间政教风俗,博大深厚,似其气象方日加新。推求其立国本末,其始君民争政,交相屠戮,大乱数十百年,至若尔日而后定,初非有至德善教累积之久也。百余年来,其官民相与讲求国政,白其君行之。蒸蒸日臻于上理。至今君主以贤明称,人心风俗,进而益善。计其富强之业,实始自乾隆以后。火轮船创始乾隆,初未甚以为利也。至嘉庆六年,始用以行海。又因其法创为火轮车,起自嘉庆十八年。其后益讲求电气之学,由吸铁机器传递书信。至道光十八年,始设电报于其国都,渐推而远。同治四年,乃达印度。自道光二十年与中国构兵,火轮船遂至粤东。同治四年再构兵,而电报径由印度至上海矣。其开创才数十年,乘中国之衰敝,七万里一瞬而至,然亦足见天地之气机一发不可遏。中国士大夫自怙其愚,以求遏抑天地之机,未有能胜者也。“来此数月,实见火轮车之便利,三四百里,往返仅及半日。其地士绅力以中国修造火轮车相劝勉,且谓中国富强实基于此。其始亦相与疑阻,即以初抵伦敦,苏士阿摩登海口言之,往来车运,用马二万余,虑妨其生计也,追车路开通,用马乃至六七万,盖以道途便利,贸易日繁,火轮车止出一道,相距数十里以下来就火轮车者,用马愈多也。去冬道上海,见格致书院藏一火轮车道图,由印度直通云南,一出临安以东趋广州,一出楚雄以北趋四川以达汉口,又由广州循岭以出湖南而会于汉口,乃由南京至镇江,东出上海,又东出宁波,北出天津以达京师。见之怪咋,谓云南甫通商,即筹及火轮车路也。及来伦敦,得此图,知已出自十余年前。凡其蓄意之所至,无不至也。印度火轮车才及阿萨密,其通中国,分山南北两道:北道由阿萨密直抵依拉袜底河,南道绕出缅甸,折而东北,以会于依拉袜底河,而达蛮允。大率云南通商一二年后,两处铁路,所必兴修者。日本公使见语云:「天地自然之利,西人能发出之,彼为其难,吾为其易,岂宜更自坐废?中国土地之广,人民之众,各国所心羡也。闻至今一无振作,极为可惜。」嵩焘赧然,无以为答。
译贵州的苗乱,始于咸丰四年黄平抗拒交粮。没过几年,六府都被攻陷,黔东、湘西没有一天安宁。湖南援助贵州的军队年年出动,大多只是收复空城,张扬功劳以求赏赐。骆秉章任巡抚时,各将领还能够保卫边境。时间一久,贼势越来越强,边将越来越软弱懈怠。自从兆琛担任将领、驻军黔境后,贼人击鼓聚众深入,抢掠沅州、靖州等郡。军队经过他们的营垒时,贼人高喊:‘兆公暂且休息,我们将要去抢掠湖南。’回来时又喊:‘多谢兆公。’兆琛闭守营垒,不敢出战。于是湘中大为震动,百姓多次受到惊扰,做官的人把湖南视为可怕的去处。同治六年,景东人刘崐任巡抚,才弹劾罢免兆琛,并斥退各将领,专门任用席宝田。宝田是东安人,诚实勇猛,善于用兵,知道苗人据寨固守,于是专门进攻他们的寨子;寨子坚固难以攻下,经过几个月才攻克一寨。于是议论的人都说宝田迂腐迟滞,不足以任用;又说苗人叛乱已久,道路险恶、瘴气深重,终究无法攻克,不如停止用兵。刘崐不听,态度更加坚定。宝田攻下苗寨后,就在寨中设营,分兵轮番出击。军队出入苗地五年,攻克苗寨数百个。投降的人,杀掉其首领;进攻后才投降的人,一概不接受投降,把他们全部屠杀。苗民几乎死绝。张秀梅独自带着一百多人逃窜在山谷之间,粮食吃尽后,到军营前投降。恰逢崐因流言而被罢官,某官代理巡抚职务,他所上奏的报告极其秘密,别人都无法得知。第二年四月,诏令认为湘军奋力作战、擒获张秀梅有功,正式授予某巡抚之职,众官分别升迁赏赐。龙汝霖《坚白斋集》中《喜闻官军平苗疆》一诗说:“槃瓠在天南尽头,自古以来这里反复发生叛乱。当地巫觋地位尊贵,土地狭小而獠獞贫困。铜鼓声使边地肃静,花橦贡布也驯服地输纳。屯田的老将充国啊,辛苦平定烟尘[指傅公鼐]。”第二首说:“像孵卵般滋生出繁多的异俗,羁縻之策反而侵蚀了太平之气。六年劳苦地使用斧钺,百战之中失去了牂牁。蛮地市集遗留的汉音很少,黔山中野外的哭声却很多。不要夸耀铜柱的功略,健将也会使廉颇奔走。”第三首说:“祸福取决于天与人,循良之治和世道的乱象由人主持。皇帝终于剪除鹑首,君王竟然斩灭龟兹。专卖货物的收入不足以供给军粮,士卒对携弓作战也心存疑虑。安定边疆究竟托付给谁?满眼所见都是创伤。”第四首说:“莽暴的溪峒只剩白骨,穷荒之地一寸一寸地被开辟。指挥之间收服九姓,谈笑之间仰望三台。阴霾使阴阳失调,灾异和祥瑞都在草木萌芽中显现。忧虑危局而勤于弥补过失,天意或许还能挽回。” 郭侍郎嵩焘学问极其广博,对于古今治乱兴衰的原因,都能心领神会,说出来也自成道理,尤其详细研究海外形势。咸丰年间,他随郡王僧格林沁在天津防备夷人。郡王在海口两岸修筑炮台,绵延数里,厚达数丈。每座炮台安置大炮三千具,大炮重一万斤,小炮重二三千斤。又砍伐巨木,在海口排列栅栏,用铁锚加以固定,再用铁绳贯连。等夷人到来,送来书信谈论和议,郡王大怒,不答应。嵩焘说:“这一战未必能取胜,不如暂且同他们议和,再慢慢谋求自强。”郡王不听。嵩焘知道边患将要紧迫起来,反复进言,甚至流泪哭泣,郡王始终不听。过了几天,夷人送来书信说:“赶快拆掉你们的栅栏,我将在某日某时到来。”到了约定日期,郡王和将领、僚佐登上炮台观看。夷人驾三艘船前来,距离栅栏一里多,彼此盘旋。过了一会儿,栅栏全都浮了起来。观看的人大惊,急忙发炮,炮弹像冰雹一样落下,海水沸腾,于是击沉了他们的船,夷人便退去了。第二年他们又来,于是发生了北塘之败。十多年后,边疆事务更加危急,朝廷想起以前的事情,又召回嵩焘,让他以礼部侍郎身份出使英国。到了伦敦,他给李相上书说:“二月初八日寄上第三封信,想来已经蒙您阅览。这里的政治、教化和风俗,博大而深厚,看来它的气象正在一天天更新。推究他们建国的始末,起初是君主和人民争夺政权,彼此互相残杀,大乱了几十年、上百年,到像今天这样才安定下来,最初并不是因为长期积累了极高的德行和良好的教化。一百多年来,他们的官员和人民共同研究国政,向君主陈明后实行。政治日益走向最高的道理。直到今天,君主以贤明著称,人心和风俗也越来越好。计算他们富强事业的开始,实际上是在乾隆以后。火轮船创始于乾隆年间,起初还没有十分重视它的好处。到嘉庆六年,才开始用它航行海上。又根据这种方法创造了火轮车,起始于嘉庆十八年。此后更加研究电气之学,利用吸铁机器传递书信。到道光十八年,才在其国都设置电报,逐渐向远处推广。同治四年,才通达印度。自道光二十年同中国发生战争后,火轮船便到达粤东。同治四年再次发生战争,而电报已经直接由印度通到上海了。它们开始创办这些事业才几十年,乘中国衰败之际,七万里路程转瞬便可到达,但也足以看出天地间的气机一旦发动便不可遏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中国士大夫自己依仗愚昧,想要遏制天地间的气机,从来没有能够成功的。“我来到这里几个月,亲眼见到火轮车的便利,三四百里路程,往返只需半天。这里的士绅竭力劝中国修造火轮车,并且说中国的富强实际上应以此为基础。起初他们也曾彼此怀疑、阻挠这件事。就拿我刚到伦敦时所见的苏士阿摩登海口来说,当时往来运输用马二万多匹,他们担心这会妨碍马匹的生计;后来车路开通,所用的马竟达到六七万匹,大概是因为道路便利,贸易日益繁盛,而火轮车只通行于一条线路,相距几十里以内的人都来乘坐火轮车,所以用马反而更多。去年冬天经过上海时,我看见格致书院收藏的一张火轮车路线图:由印度直通云南,一条线路从临安以东通向广州,一条线路从楚雄以北通向四川,再到汉口;又由广州沿山岭通往湖南,在汉口会合;然后由南京到镇江,向东通到上海,又向东通到宁波,向北通到天津以达京师。看到它我惊讶不已,说云南刚刚通商,就已经筹划到火轮车路线了。等到了伦敦,得到这张图,才知道它已经出自十多年以前。凡是他们蓄意要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不能做到。印度的火轮车线路目前只通到阿萨密;要通往中国,分为山南、山北两条路线:北路由阿萨密直达依拉袜底河,南路绕出缅甸,转向东北,在依拉袜底河会合,再通到蛮允。大概云南通商一二年后,这两处铁路必定会兴修。日本公使对我说:“天地自然的利益,西方人能够把它开发出来;他们认为困难的事,对我们却是容易的事,怎么能再自己坐视废弃呢?中国土地广大、人口众多,是各国都羡慕的。听说直到现在仍一点也没有振作起来,实在可惜。”嵩焘羞惭得无话可答。
“前岁入都,本意推求古今事宜,辨其同异得失。与西洋通商千余年,因鸦片烟之禁而构难,以次增加各海口,内达长江,其势日逼,其患日深,宜究明其本末,条具其所以致富强之实,而发明其用心,而后中国所以自处与其所以处人者,皆可以知其节要。谋勒为一书,上之总署,颁行天下学校,以解士大夫之惑。朝廷所以周旋远人之心,固自有其远者大者,当使臣民喻知之,以为此义明,即国家亿世之长基,可操券而定也。道天津,亦曾为中堂陈之。及至京师,折于喧嚣之议论,噤不得发。“窃谓中国人心有万不可解者。西洋为害之烈,莫甚于鸦片烟。英国士绅亦自耻其以害人者为构衅中国之具也,力谋所以禁绝之。中国士大夫甘心陷溺,恬不为悔。数十年国家之耻,耗竭财力,毒害民生,无一人引为疚心。钟表玩具,家皆有之;昵绒洋布之属,遍及穷荒僻壤。江浙风俗,至于舍国家钱币,而专行使洋钱,且昂其价,漠然无知其非者。一闻修造铁路电报,痛心疾首,群起阻难,至有以见洋人机器为公愤者。曾劼刚以家讳乘坐南京小轮船至长沙,官绅起而大哗,数年不息。是甘心承人之害,以使脧吾之脂膏,而挟全力自塞其利源,其愚不可瘳矣。办理洋务三十年,疆吏全无知晓,而以挟持朝廷曰公论,朝廷亦因而奖饰之曰公论。呜呼!天下之民气郁塞壅遏,无能上达久矣。一二鸮张无识之士大夫,鼓动游民以求一逞,官吏又从而导引之。宋之弱,明之亡,皆此鸮张无识者为之也。今且下移于群不逞之顽民,无有能考览史事,体察民情,以知其所以然者。“嵩焘,楚人也,生长愚顽之乡,又末一习商贾,与洋人相近。盖尝读书观礼,历考古今事变,而得之于举世哗笑之中,求所以保邦治国之经,以自立于不敝,沛然言之,略无顾忌,而始终一不相谅,窜身七万里之外,未及两月,一参再参,亦遂幡然自悔其初心,不欲复为陈论。而见闻所及,有不敢不陈之中堂者:“日本在英国学习技艺二百余人,各海口皆有之,而在伦敦者九十人。嵩焘所见二十人,皆能英语。昨见有长冈良芝助者,故诸侯也,自治一国,今降为世爵,亦在此学习律法。其户部尚书恩娄叶欧摹,至奉使讲求经制出入,谋尽仿效之。所立电报信局,亦在伦敦学习,有成,即设局办理。而学兵法者甚少。盖兵者末也,各种技艺皆立国之本也。中堂方主兵,故专意考求兵法。愚见所及,各省营制,万无可整顿之理,募勇又非能常也。西洋此数十年中无忧构兵,直可以理势决者。考求伦敦募兵之法,皆先使读书,通知兵法,而后入选。遣医士相其血脉胆气筋骨坚强,而后教之跳跃。次第尽枪炮技艺之能事,乃编入伍。其根柢厚矣!此岂中国所能行者!一身之技,无能及远,正虑殚千金以学屠龙,技成无所用之。嵩焘欲令李丹崖携带出洋之官学生改习相度煤铁及炼冶诸法,及兴修铁路及电学,以求实用。仍饬各省督抚多选少年才傻,资其费用,先至天津、上海、福建各机器局考求仪式,通知语言文字,而后遣赴外洋,各就才质所近,分途研习。各机器局亦当添设教师二三人,以待来者。但须一引其端,庶冀人心之知所趋向也。此间有斯谛文森者,年七十余,各国铁路多所创造,尤勤勤焉劝中国之急为之。谨将所拟节略上呈。抑嵩焘之意,以为事须洋人为之,必不可常也,当先使中国人通晓其法。埃及国隶阿非利加,其修造铁路,先遣人赴英国练习,而后依仿行之,此最可法。伏乞钧示,以凭与李丹崖会商办理。“窃以为方今治国之要,其应行者多端,而莫急于仿照西法,以立富强之基。如此二者,可以立国千年而不敝。其为利之远且大者不具论也,其浅而易者有二利:中国幅员逾万里,邮传远者数十日乃达,声气常若隔绝。二者行,万里犹庭户也。骤有水旱盗贼,朝发夕闻,则无虑有奸民窃发称乱者。此一利也。中国官民之势悬隔太甚,又益相与掩蔽朝廷耳目,以便其私,是以民气常郁结不得上达。二者行,富民皆得自效以供国家之用,即群怀踊跃之心,而道路所经,如人身血脉自然流通,政治美恶无能自掩,则无虑有贪吏遏抑民气为奸利者,此又一利也。三代盛时,不过曰吏效其职、民输其情而已,其道固无以加此也。论者徒谓洋人机器所至,有害地方风水,其说大谬。修造铁路电报必于驿道,皆平地面为之,无所凿毁。
译“前些年我进京,本意是推究古今事务,辨析其中的相同、不同、得失。中国同西洋通商已有一千多年,因禁止鸦片烟而发生冲突,随后逐步扩大到各个海口,向内深入长江,形势日益逼近,祸患也日益深重,应当彻底研究它的始末,分条说明他们所以富强的实际,并阐明他们的用心;这样以后,中国应当如何自处以及如何对待他们,都可以知道其中的要领。我谋划把这些内容编成一部书,呈给总署,在天下学校颁行,以解除士大夫的疑惑。朝廷所以同远人周旋,本来有深远而重大的考虑,应当让臣民明白;如果这个道理能够明白,那就是国家亿万世的长远根基,可以确切地安定下来。我经过天津时,也曾把这些话陈述给中堂。到了京师,却被喧嚣的议论压倒,闭口不能发言。“我私下认为,中国人的人心有许多实在无法理解的地方。西洋造成的祸害,没有比鸦片烟更厉害的了。英国士绅也以他们把害人的东西作为同中国构成冲突的工具而感到羞耻,竭力谋求禁绝它。中国士大夫却甘愿沉溺其中,安然不知悔改。几十年来国家的耻辱,财力的耗竭,民生所受的毒害,没有一个人把它当作自己的忧愧。钟表和玩具,家家都有;呢绒、洋布之类,遍及穷乡僻壤。江浙的风俗,甚至舍弃国家的钱币,专门使用洋钱,而且抬高洋钱的价格,却漠然无知,不知道这是错误。只要一听说修造铁路、电报,便痛心疾首,群起阻挠,甚至把看见洋人的机器当作公众共同的愤怒。曾劼刚因家讳而乘坐南京小轮船到长沙,官绅起身大肆喧哗,数年不止。这真是甘心承受他人的祸害,让别人刮取我们的膏脂,又竭尽全力自行堵塞自己的利益来源,其愚昧已经不可救治了。办理洋务三十年,疆吏全都毫无所知,却以挟持朝廷为所谓公论;朝廷也因此奖赏称许他们,说这就是公论。唉!天下民气郁结、壅塞,不能向上通达,已经很久了。一两个像猫头鹰般张狂而没有见识的士大夫,煽动游民来求得一时逞强,官吏又跟着加以引导。宋朝的衰弱、明朝的灭亡,都是这些像猫头鹰般张狂而没有见识的人造成的。如今这种情况又下移到众多无所事事、桀骜不驯的顽民之中,没有人能够考察阅读历史,体察民情,来了解事情所以然的原因。“我是楚人,生长在愚昧顽固的地方,后来又学习商贾之业,同洋人接近。我曾经读书、观礼,历考古今的事变,在举世喧哗嘲笑之中,寻求保卫邦国、治理国家,使自己立于不衰败之地的方法,于是畅快地直说,毫无顾忌;但始终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我。我逃身到七万里之外,不到两个月,便接连受到一次又一次的参劾,于是完全悔悟,后悔当初的想法,不想再发表议论。不过,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有些事情又不敢不向中堂陈述:“日本在英国学习技艺的有二百多人,各个海口都有日本人,其中在伦敦的有九十人。我所见到的二十人都会说英语。昨天见到一个叫长冈良芝助的人,原来是诸侯,曾经治理一个国家,如今降为世爵,也在这里学习法律。他们的户部尚书恩娄叶欧摹,来到这里奉命研究经制和财政收支,谋划全部仿效英国。所设置的电报信局,也有人在伦敦学习,学成后就设局办理。学习兵法的人却很少。因为兵事是末务,各种技艺才是立国的根本。中堂现在主张重兵,所以专心研究兵法。依我的见解,各省营制绝无整顿的可能,募勇也不能成为长久之计。西洋在这几十年中没有忧虑发生战争,实在可以依据事理和形势来判断。考察伦敦招募士兵的方法,都是先让他们读书,通晓兵法,然后再入选;派遣医士察看他们的血脉、胆气和筋骨是否强健,然后教他们跳跃;接着依次把枪炮技艺全部学会,才编入队伍。他们的根基多么深厚啊!这哪里是中国能够实行的呢?一个人的技艺,不能达到长远的用途,正担心耗尽千金去学习屠龙之技,技艺学成后却无处使用。我想让李丹崖带领出洋的官学生,改学勘测煤铁及冶炼等方法,以及兴修铁路和电学,以求实际用途。仍应命令各省督抚多选拔少年才傻,供给他们所需费用,先到天津、上海、福建的各机器局考察研究技术,通晓语言文字,然后派往海外;根据各人的才质所长,分途研习。各机器局也应增设教师二三人,以等待来学习的人。不过必须先从一个地方开始,或许可以希望人心知道应当趋向的方向。这里有一个叫斯谛文森的人,年过七十,创造了各国许多铁路,尤其殷勤地劝中国赶快修建。谨将我拟定的概要呈上。只是我的意思认为,事情如果必须由洋人来做,必定不能长久;应当先使中国人通晓其中的方法。埃及国隶属于阿非利加,它修造铁路时,先派人到英国学习,然后依照仿行,这是最值得效法的。伏请您指示,以便我同李丹崖商议办理。“我私下认为,当今治理国家的关键,应该实行的事情很多,但没有比仿照西法、建立富强根基更紧迫的了。做到这两件事,可以使国家立国千年而不衰败。至于它们长远而巨大的利益,暂且不必细说;只说浅近而容易见到的利益,也有两项:中国幅员超过万里,邮递传达的事情,远的要几十天才能到达,消息和声气常常像隔绝了一样。两项措施实行后,万里之遥就如同庭院门户一般。突然发生水灾、旱灾、盗贼之事,早晨发生,晚上就能听到消息,那么就不用担心奸民暗中发动、假称作乱。这是第一项利益。中国官民之间的隔阂太深,又彼此掩蔽朝廷的耳目,以便谋取私利,因此民气常常郁结,不能向上通达。两项措施实行后,富民都能各自出力,供国家使用;即使大家怀着踊跃之心,道路所经过的地方,也会像人体血脉一样自然流通,政治的好坏无法自行掩盖,那么就不用担心贪官阻遏民气来谋取奸利。这又是一项利益。三代盛世,不过说官吏尽职、百姓表达实情罢了;治理之道本来没有比这更高明的。议论的人只说洋人的机器所到之处会损害地方风水,这种说法大错特错。修造铁路、电报必定沿着驿道,都是在平地上修建,没有什么需要凿毁的。
至于机器开煤,吸水以求深也,煤质愈深愈佳。中国开煤务旁通,洋人开煤务深入,同一开采,浅深一也,有何妨碍?即以湖南地产言之,铁矿多在宝庆,煤矿多在衡州,而科名人物,以此二郡为独盛。湘潭石潭产煤,世家巨族,多出其地。湘乡煤产无处无之,功名爵禄,尤称极盛。世人一哄之议论,无与发其蒙者。何不近据事实,徵之中国百姓,自为之而自利之?无故群起而阻难,数十年后,洋人所至,逐渐兴修,其势足以相制,其利又足以啖奸豪滋事者,役使之以为用。吴淞铁路买地为之,竟无术可以阻遏,则使权利一归于洋人,而中国无以自立。《传》曰:「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先知先觉之任,必朝廷大臣为之,是以政教明则士大夫之议论自息,亦在朝廷断行之而已。“至于国家根本大计,度今之时,量今之力,有难以一二举行者。而切要者数端,无关根本大计,而要为诸政之所从出。不先务此,虽有良法美意,日起以图功,亦终归于无济。“一曰禁止鸦片烟。原鸦片烟之禁,实自雍正时。其始供药品而已,赖政教修明,官吏奉法,民间无敢吸食者。至道光中,其气始炽。嵩焘少时,尚未闻此。于时物利丰阜,家给人足,百姓守法惟谨。迨后鸦片烟之害兴,而世风日变,水旱盗贼相承以起。即今日洋祸之烈,实始自禁鸦片烟,而金田贼首,亦因洋务散勇,啸聚山谷,驯至大乱。是此鸦片烟不独戕贼民生,耗竭财力,实亦为导乱之原。洋人至今引为大咎,中国反习而安之!窃以为鸦片烟之害不除,诸事一无可为,而求其禁止之方,有至简而易行者,其法在先官而后民,先士子而后及于百姓,一用劝导之术,而以刑罚济其穷。其用法亦惟动其廉耻之心,而激使自立。宽以二十年之期,必可保其禁绝,不致稍有贻患。嵩焘前摺已详言之,无可易者。此一事也。“一曰开垦江浙荒土。初闻洋人惟务商贾之利,于农田不甚经营也,至是始知其不然。其通商专务富民,所税茶酒及烟数者而已,余皆无税。岁计商贾赢余而估其所获之利,约八十分取一,略于中国之户税所得。宝星及他表记泐之用器有税,畜犬以上有税,并加入常税之内。其岁入有常,三百磅以下不税。国家经制所入,一取之地税,其勤地力至矣。往见陈文恭公巡抚陕西、河南,专意农事,兴水利溉田,在湖南教民耕种,诸法悉备,可为知本计者。江浙经乱后,距今十二三年,荒岁之田未垦者仍多。百姓惮于疏辟之勤而自惜其力,州县苦于奏销之累而并没其名,荒者听其芜莱,垦者亦相为隐匿。宜亦户部所应经营,督抚所应劝导者。此又一事也。“一曰喀什噶尔之地宜割与雅谷刊。氐羌数叛酒泉,光武仍其君长,赐以印缓。吐谷浑徙浩亹河,郭元振请即其所置之。边要密迩,义取羁縻,无所顾惜。至于汉建校尉,唐置都护,远逾万里,近或数千,降胡杂虏,囚叛袭封,以为故事,无足比论。惟喀什噶尔之地逼近安集延,其势不能筑葱岭为长城以遮遏之。浩罕诸部立国最久,乘喀什噶尔之乱袭据其地,犹慑中国之威,而思托为附庸。去岁威妥玛代为之请,嵩焘谓当俯顺其心,与为约誓,令缴还各城,但得一镇守乌鲁木齐之大臣,信义威望足以相服,可保百年无事。若徒将兵力攻之,旷日持久,耗费无已。幸而克捷,而浩罕诸部近在肘腋,构兵纵掠,终岁骚动,殆未知所以善其后也。夫经国者务筹久远,主兵者惟取进攻,是以弃地之议,不能出之将帅也,惟恃朝廷权衡缓急轻重,秉成算以宣示机宜,而后将帅之威伸,而朝廷之恩乃深入远人之心,使知俯首而听约束。故以谓威妥玛之代请,实机会之不可失者。此又一事也。“一曰伊犁一城宜与俄罗斯约,以垂久远。英俄两国,势足相敌,而英人务拓地以兴利,俄人务袭土以开疆,无端乘乱据伊犁,此其志在掠地而已。窃度新疆事定,令俄人交付伊犁一城,必尚多烦议论。西洋公法,无乘乱据人土地之例,势且要求兵费,许以收赎,而非有臣款足厌其心,知其必不能允也。故莫如反其道而行之,不责其减价而赎之我,而责其准所赎价交易而鬻之彼。如日本库页一荒岛,犹欲全据之,必不肯轻易退还伊犁明矣。与其含糊悬宕,以生其戎心,莫如明与定约,划疆分界,可保数十年之安。必不得已,收回黑龙江以西地,与之互易,亦尚有名可据。此又一事也。
译至于用机器开采煤矿,是吸取地下水以便挖得更深;煤层越深,质量越好。中国开煤讲究向旁边挖通,洋人开煤讲究向深处挖,同样都是开采,只是浅和深不同,有什么妨碍呢?就拿湖南的物产来说,铁矿多在宝庆,煤矿多在衡州,而科名人物以这两个郡最为兴盛。湘潭的石潭出产煤炭,世家大族多出自那里。湘乡到处都有煤矿,功名爵禄尤其盛多。世人一阵哄闹的议论,没有人来启发他们的蒙昧。为什么不就近根据事实,向中国百姓求证,让他们自己去做、自己获利呢?无缘无故地群起阻挠,几十年以后,洋人所到之处逐渐兴修铁路,形势足以形成制约,利益又足以引诱奸豪滋事,并役使他们为自己所用。吴淞铁路买地修建,最终竟没有办法阻止,于是使权利全都归于洋人,而中国无法自立。《传》说:“上天生养这些百姓,是要使先知者启发后知者,使先觉者启发后觉者。”先知先觉的责任,必定在朝廷大臣身上;因此政教一旦清明,士大夫的议论自然平息,也只在于朝廷果断实行罢了。“至于国家的根本大计,衡量今天的时势,估量今天的力量,有些事情难以一两项立即举行。但其中紧要的有几项,它们虽然不涉及根本大计,却是各种政务赖以产生的基础。不先致力于这些事情,即使有良法美意,每天不断谋划建立功业,最终也仍会归于无济于事。“第一是禁止鸦片烟。追溯鸦片烟的禁令,实际上始于雍正年间。起初它只是作为药品供应;当时政教修明,官吏奉行法令,民间没有人敢吸食。到了道光年间,它的流行才开始炽盛。嵩焘年轻时,还没有听说这种事。当时物产丰饶,家家富足,百姓谨慎守法。后来鸦片烟的祸害兴起,世风日益改变,水灾、旱灾和盗贼接连发生。即使说到今天洋祸的猛烈,实际上也是从禁绝鸦片烟开始的;金田贼首也因洋务中遣散的士兵聚集山谷,逐渐发展成大乱。因此,鸦片烟不只是残害民生、耗尽财力,实际上也是导致动乱的根源。洋人至今还把这件事视为大过错,中国反而习惯了它、安然接受它!我私下认为,鸦片烟的祸害不除,其他事情一件也办不成;至于寻求禁止它的方法,有一种极其简便而容易实行的办法,就是先从官员做起,再推及百姓;先从士子做起,再推及百姓;一概使用劝导的方法,再用刑罚来补救它的不足。施行这种办法,也只是触动他们的廉耻之心,激励他们自立。宽限二十年,必定可以保证禁绝,不至于稍有遗患。嵩焘前一份奏折已经详细说过,没有什么可以改变的。这是一件事。“第一是开垦江浙的荒地。起初听说洋人只致力于商贾之利,对农田并不十分经营,到这里以后才知道并不是这样。他们通商只专门向富民征税,所征的只是茶、酒和烟等几项,其余都不征税。每年计算商人的盈余,估计他们所获得的利润,大约抽取八十分之一,这大略少于中国从户税中取得的收入。宝星以及其他表记、镂刻和器用都要征税,所养的犬也要征税,并且都计入通常税收之内。他们每年有固定收入,三百磅以下不征税。国家经常性的财政收入,全部取自地税;他们对于开发土地力量的重视已经很深了。从前我见陈文恭公巡抚陕西、河南,专心经营农业,兴修水利灌溉田地;在湖南又教百姓耕种,各种方法都很完备,可以作为懂得根本大计的人。江浙在战乱以后,距今已有十二三年,荒年时的田地仍有许多没有开垦。百姓害怕疏浚开辟的辛劳,爱惜自己的力量;州县又苦于奏销的负担,连荒地的名目也一并隐没不报,荒地任其荒芜,已经开垦的也彼此隐瞒。此事也应当是户部所应经营、督抚所应劝导的。这又是一件事。第一,喀什噶尔之地应当割让给雅谷刊。氐羌多次在酒泉反叛,光武仍保留他们的君长,并赐给印绶。吐谷浑迁徙到浩亹河,郭元振请求就在他们所置之地安置。边疆要地彼此紧密相连,按情理应采取羁縻政策,不必有所顾惜。至于汉代设置校尉、唐代设置都护,远的超过万里,近的也有几千里;使投降的胡人和杂处的外族,以及囚禁的叛乱者承袭封爵,把这些作为成例,不能拿来相提并论。只是喀什噶尔之地逼近安集延,按其地势,不可能筑起葱岭那样的长城来遮挡和阻遏它。浩罕诸部立国最久,趁喀什噶尔发生动乱而袭取占据其地,但仍畏惧中国的威势,想把自己寄托为中国的附庸。去年威妥玛代为提出请求,嵩焘认为应当顺应他们的心意,同他们订立盟约,命令他们交还各城;只要得到一名镇守乌鲁木齐的大臣,其信用、道义和威望足以使对方服从,就可以保证百年无事。如果只是出动军队进攻,势必旷日持久,耗费没有止境。幸而能够取胜,但浩罕诸部近在身边,一旦发生战争并纵兵抢掠,全年都会动荡不安,恐怕仍不知道怎样妥善处理后续问题。治理国家的人务求筹划长远,掌握军队的人只求进攻,所以主张放弃土地的意见,不能由将帅提出;只有依靠朝廷权衡缓急轻重,按照既定谋划宣布应对时机和策略,然后将帅的威势才能得到伸展,朝廷的恩德也才能深入远方人的心中,使他们知道低头听从约束。所以说,威妥玛代为提出请求,实在是不可错过的机会。这又是一件事情。第一,伊犁一城应当同俄罗斯订立约定,以便长久维持。英国和俄国,两国的势力足以相互抗衡;英国人专心于扩张土地以谋取利益,俄国人专心于袭取土地以开拓疆域。俄国无缘无故趁乱占据伊犁,可见其意图只是掠夺土地。我私下估计,等新疆的事情平定后,命令俄国人交还伊犁一城,必定还会引起许多争论。西洋的公法中,没有趁乱占据他国土地的先例,俄国势必会要求补偿军费,允许我们出钱赎回;但若不是有足以使其满意的款项,我知道它必定不会答应。因此不如反过来做:不责令俄国降低价格,把伊犁赎回;而是要求它按照所赎的价格进行交易,把伊犁卖给我们。比如日本连库页这样一座荒岛都还想全部占有,就更显然不肯轻易归还伊犁了。与其含糊拖延,使它产生战意,不如明确订约,划定疆界,可以保证几十年的安宁。万不得已时,收回黑龙江以西的土地,与它互相交换,也还算有名义和依据可说。这又是一件事情。
“一曰停止各省厘捐。嵩焘于厘捐筹饷,知之甚明,行之甚力。湖南开办厘捐,实一力赞成之。在粤东陈复厘捐情形,援古证今,自谓能得其要领。然凡为厘捐,以筹饷也,原非国家经制。军务告竣十余年,讫今不议停止,则非事矣。且法久则弊生。各省本无急需,相与视为闲款,不甚措意,是以办理日久,收数日微。骤有军务,筹划饷糈,踵事循章,习以故常,将更无可施力,尤两敝之道也。前岁因滇案,议停租界厘捐,是专为洋人免厘,何异驱鱼而致之渊,驱雀而纳之丛,不独有失民商之心,其伤国体实甚。意谓宜及时停免各省厘捐。租界免厘一节,自应删除,并与立约:因事筹饷,不在此例。而如福建之茶、浙江之丝,及凡物产之在其地者,应收土税,以备地方之用,不与厘捐同免。此皆可据理以求胜者。旧时茶税每箱八两,五口通商骤减至二两五钱。曾与赫总税司言之,渠意亦谓如此。此各省自有之利,尚可设法另议,无并土税不准完纳之理。中国自有之利,操纵宜出之朝廷,蒙于此事极有不安于心者。此又一事也。“嵩焘本奉使海外,凡中外交涉事件,稍有所见,例得上闻,怀欲陈之久矣,徒念京师蒙被口语,侧身天地,至无所容,朝廷亦不能不采纳人言,加之贱简,又甫出洋,屡见参案,更不敢有所陈论,自取愆尤。独念中堂为国重臣,中外得失利病所关,宜廑盛虑。区区所陈,准时度势,略举其切要者,措之而得行之,又至简而易,非徒为高远难行之言,以自快其议论者。往与宝相论今时洋务:中堂能见其大,丁禹生能致其精,沈幼丹次之,亦稍能尽其实,其余在位诸公,竟无知者。宝相笑谓嵩焘既精且大。嵩焘答言:岂惟不敢望精且大,平生学问皆在虚处,无致实之功,其距幼丹尚远。虽然,考古证今,知其大要,由汉唐推之三代经国怀远之略,与今日所以异同损益之宜,独有以知其深。窃以为南宋以来,此义绝于天下者七百余年,此则区区所独自信者也。惟中堂采择上陈,推而行之,所以裨国家必多矣。”光绪三年,山西、河南、直隶、陕西皆大旱。自秋至春不雨,饿死者数百万计。翰林院编修何金寿上疏曰:“比以灾荒不雨,皇太后皇上下诏自责,哀痛恳切,稍有人心者,读之皆为感泣。顾臣伏思:皇上幼冲,两宫听政,虽权衡自上,而翊赞则在枢臣。凡用人行政诸大端,必质商榷而后行,枢臣曰可,则旨以为可,枢臣曰否,则旨以为否。盖今日之朝政,固无不自政府出矣。去年晋豫固属巨灾,其余水旱风蝗,被灾者将近十省,总由宫无善政,以致天降奇灾。及成灾以后,疆吏讳灾而养祸,部臣屯膏而殃民。试问内外诸臣之进退,枢臣岂得无援引保护于其间,能尽诿之于皇太后乎?考之往代,遇大灾则策免三公,三公亦自请罢斥。今新疆平则枢臣受赏,腹省灾而枢臣独不受罚,且坐视宫廷下诏罪己,尚不引咎自陈,请予处分。又不于拟旨时恳请切责,灾诿诸天,过诿诸上,于心忍乎?窃谓枢臣亦非必有心误国也,但外虽勤职,中少血诚,各省之年谷丰则听其丰,荒则听其荒;各省之人民生则听其生,死则听其死;各省之疆吏贤则听其贤,否则听其否;行下之诏令奉则听其奉,违则听其违;部臣之议奏准则听其准,驳则听其驳。不知痛痒,委诸自然,时局之坏,实由于此。今山西死亡过半,骨肉相食,析骸而炊;河南市鬻人肉,行旅断绝,盗贼蠢动;畿辅赤地数百里,道瑾相望,流民数万哄集京师辇毂之下,奸民乘乱结队撄物。此何堪设想!万一饥民聚为明季之流贼,微特枢臣等谋国不臧,即自谋亦拙矣。伏恳训谕枢臣,责以忘私忘家,认真改过,庶可上格天心。不然,虽宫廷万分焦劳刻责,而臣下泄沓如故,则感格仍恐无期也。”百菊溪龄总督两江时,司道以下,多朋饮妓船,酣嬉无度。百心恶之,而不欲显发,乃召一尉谓曰:“某所有妓船,为我驱之。”尉踧踖不敢应。百曰:“投鼠忌器乎?以我命往,何妨?”尉请檄,百曰:“无须也,持汝版来。”即援笔书绝句曰:“宛转歌喉一串珠,好风吹送莫愁湖,缘何打桨匆匆去,煮鹤焚琴是老夫。”尉持版往,众官踉跄而散。非特处置妥贴,亦见老辈风流。
译第一,停止各省的厘捐。嵩焘对于靠厘捐筹集军饷,了解得非常清楚,推行得也非常卖力。湖南开始办理厘捐,实际上就是他全力赞成的。在广东陈述恢复厘捐的情况时,他援引古代来证明今日,自认为已经掌握了其中的要领。然而,凡是办理厘捐,都是为了筹集军饷,原本并不是国家的常规制度。军务结束已经十多年,到如今仍不议论停止,就不合时宜了。而且制度实行久了就会产生弊端。各省本来没有紧急需要,彼此都把它看作闲款,不太用心办理,因此办理日久,征收数额一天比一天少。突然发生军务,需要筹集粮饷,仍沿袭旧事、依照旧章,习惯成自然,到那时就更没有可以施展力量的余地了,这是两方面的弊端。前些年因为滇案,议论停止租界厘捐,这只是专门替洋人免除厘捐,和把鱼赶入深渊、把鸟赶进丛林有什么不同?这不但会失去民众和商人的人心,对国家体统的损害尤其严重。我的意见是,应当及时停止并免除各省厘捐。免除租界厘捐这一条,自然应当删去,并且另行订约规定:因发生事情而筹集军饷,不在此例。但像福建的茶、浙江的丝,以及凡是当地出产的物品,应当征收土税,以供地方使用,不能同厘捐一并免除。这些都是可以据理力争而取得胜利的。过去茶税每箱八两,五口通商后突然减为二两五钱。我曾经把这些话对赫总税司说过,他的意思也认为应当这样做。这是各省自己拥有的利益,还可以设法另行议定,没有理由连土税也不准缴纳。中国自身所拥有的利益,如何掌握和运用,应当出自朝廷;我对这件事非常感到不安。这又是一件事情。嵩焘本来奉命出使海外,凡是中外交涉的事情,只要略有见解,按例都可以上报朝廷;这些话我想陈述已经很久了。只是想到京师受到流言攻击,自己处身天地之间,几乎无处容身,朝廷也不能不听取人们的言论;加上自己地位卑微,又刚刚出洋,多次看见有人被参劾查办,更不敢有所陈述议论,以免自取过失。只是想到中堂是国家的重臣,关系到中外事务的得失利弊,应当劳神深思。我所陈述的这些小小意见,都是根据时势加以衡量,略举其中紧要的;拿来施行也简便易行,并不是只说些高远而难以实行的话,来满足自己议论的快意。我过去曾同宝相谈论当今的洋务:中堂能够看见大局,丁禹生能够达到精微,沈幼丹次之,也稍微能够把实际情况说尽;其余在位的各位大臣,竟然没有懂得的。宝相笑着说,嵩焘既精通又能看全局。嵩焘回答说:哪里敢希望自己既精通又能看全局?我一生的学问都停留在空泛之处,没有把它落实到实际的功夫,距离幼丹还很远。虽然如此,我考察古代、验证今日,知道其中的大要;从汉唐推及三代治理国家、安抚远方的方略,以及今日应当怎样有所异同、损益,只有我能够了解其中的深意。我私下认为,自南宋以来,这种道理在天下断绝了七百多年;这一点,是我自己唯一敢于相信的。只希望中堂选择采纳这些意见并上报朝廷,进而推行,那么对国家的帮助一定会很多。光绪三年,山西、河南、直隶、陕西都发生大旱。从秋天到春天没有下雨,饿死的人以数百万计。翰林院编修何金寿上疏说:“近来因为灾荒无雨,皇太后、皇上颁下诏书自责,悲哀痛切而恳挚,稍有人心的人读了都感动得流泪。但是臣私下思考:皇上年幼,两宫听政,虽然权衡裁决出自上面,但辅佐襄助却在枢臣。凡是用人、施政等重大事项,必定先同枢臣商议,然后才施行;枢臣说可以,圣旨就认为可以,枢臣说不可以,圣旨就认为不可以。可见今天的朝政,本来没有不是从政府发出的。去年山西、河南确实属于大灾,其余水灾、旱灾、风灾、蝗灾,受灾的将近十个省,全都由于宫廷没有良好的政令,以致上天降下奇异灾祸。等到灾害形成以后,地方官员隐瞒灾情而养成祸患,部臣把持利益而使百姓受害。试问内外诸臣的升降进退,枢臣难道能够没有在其中援引保护吗?难道能把责任全都推给皇太后吗?考察过去各代,遇到大灾,就策免三公;三公也自行请求罢免斥退。如今新疆平定,枢臣就受到赏赐;腹地省份发生灾害,枢臣却独独不受惩罚,而且坐看宫廷下诏罪己,尚且不引咎自陈,请求给予处分。又不在起草圣旨时恳切请求严厉责罚,把灾害推给上天,把过错推给上级,这在心里难道忍得下去吗?臣私下认为,枢臣也未必存心误国,只是对外虽然勤于职守,对内却缺少真诚;各省的年成丰收,就听任它丰收,荒歉,就听任它荒歉;各省的百姓能够生存,就听任他们生存,死去,就听任他们死去;各省的疆吏贤能,就听任他们贤能,否则就听任他们不贤;下达的诏令,奉行就听任奉行,违背就听任违背;部臣的议奏,准许就听任准许,驳回就听任驳回。不知民间疾苦,把一切交给自然,时局败坏,实在就是由此造成的。如今山西死亡超过一半,骨肉相食,劈开尸骨来烧火做饭;河南的市集上贩卖人肉,行旅断绝,盗贼蠢蠢欲动;京畿一带数百里成为赤地,路旁接连可见死者,数万流民聚集喧闹在京城辇毂之下,奸民趁乱结队抢夺财物。这种情形怎么能够想象!万一饥民聚集起来,成为明朝末年的流贼,那就不只是枢臣等谋划国事不善,即使为自己谋划也太拙劣了。恳请下诏训示枢臣,要求他们忘掉个人和家庭,认真改过,这样或许可以上感天心。否则,即使宫廷万分焦急劳苦,严厉责备,而臣下仍旧懈怠敷衍,那么恐怕仍然没有感动上天的期限。” 百菊溪任两江总督时,司道以下的官员大多在妓船上结伴饮酒,纵情嬉游没有节制。百菊溪对此很厌恶,却不想公开揭发,于是召来一名尉官说:“某处有妓船,你替我把它赶走。”尉官局促不安,不敢答应。百菊溪说:“你是投鼠忌器吗?奉我的命令前往,有什么妨碍?”尉官请求发文书,百菊溪说:“不需要,拿你的官牌来。”随即提笔写了一首绝句:“婉转的歌喉像一串珍珠,清风把歌声送过莫愁湖;为什么急忙划桨离去?焚琴煮鹤,都是我这个老头子干的。”尉官拿着官牌前往,众官员踉踉跄跄地散去。不仅处置得十分妥当,也显出老一辈人的风雅。
淮阳贺生,本旧家子,美丰姿,工词翰,幼聘中表女,以兵燹流徒,不复相闻。贺落魄,寓雁门僧寺。一目雪霁,有驺从入庙者,询知为陕西李镇军。既夫人亦至,侍婢三数人,一人特慧丽,贺目注神移不能去。顷之,闻夫人呼雪鸿诣殿爇香。窃喜,伺于栏下,往来遥尾之,玩其足迹,画地为诗云:“玉梅花下影姗姗,仙步凌风自往还。一点灵犀通不得,只留香印在人间。”适总镇过,见诗,疑之,顾问贺,贺不承,固诘,乃以情告。李虽将,颇晓风雅,因与论诗,益奇之,请为记室,且许以婢赠。贺敬诺,偕至官署,李妆币而嫁之。婚夕,展邦族,则固所聘中表也,喜极,相持而恸。李闻亦喜,遂女雪鸿。后贺成进士,官知府。李夫妇老无子,贺孝事焉。张船山检讨问陶,美丰仪,能诗工书画。秀水金筠泉孝继告其所亲:愿化作绝世丽妹,为执箕帚。无锡马云题灿赠张诗,亦有“我愿来生作君妇,只愁清不到梅花”之语。张作诗谢两人曰:“飞来奇语太缠绵,不独青娥爱少年。人尽愿为夫子妾,天教多结再生缘。累他名士皆求死,引我痴情欲放颠。为告山妻须料理,典衣早蓄买花钱。”又:“名流争现女郎身,一笑残冬四座春。击壁此时无妒妇,倾城他日尽诗人。只愁隔世红裙小,未免先生白发新。宋玉年来伤积毁,登墙何事苦窥臣?”光绪初,经筵讲官张佩纶、何金寿、宝廷等相继上疏,极论时事,于是京师有“但听讲官讲,不闻言官言”之谣。近年以来,台谏亦多敢言者。孝贞显皇后陵工派员监办,首选枢臣之子,时论哗然。御史邵积诚奏曰:“六部司员,例定学习三年,始行奏留,所以别人才、严去取也。历年各部司员学习期满,从未咨回一人,已足见堂官之奉行故事,然犹未有不俟奏留,便得要差,如工部捐纳郎中王庆钧者。该司员以军机大臣王文韶之子,光绪五年由捐纳到部,约计甫及两年。此次孝贞显皇后大事,辄派充帮总办差使。帮总办名目虽次于总办,而将来保举之优,与总办同。自派之后,时论哗然。不曰堂官瞻徇情面,则曰该员巧事钻营。夫大臣任子为郎,原冀练习渐深,以储任使。若初登仕籍,即倚借声势,不次干进,觊取优保,则寒畯之士积劳积资,皆将短气。此风一开,臣恐六部司员以讲求声气为捷径,而反以学习部务为具文也。臣虽未识王庆钧之为人,然闻其在部当差,依倚门荫,侈然自盈,是其器识之浮浅,仍不离少年纨袴之所为。纵使敏给过人,亦当量为裁抑,以资造就。今学习未负,遽畀要差,岂一部百十人中竟无一二如王庆钧之才者?曹司壅滞若斯,而破格率在贵近之子弟,无怪人言之啧啧也。近来大臣彼此徇庇,已成积习,牢不可破。此次工部所派各总办,尚有宝鋆之子景丰、景廉之侄素麟在内,但其资格较深,臣办不敢过事吹求。如王庆钧之到部未久,尤为众口所訾謷。王文韶在枢臣中从政甚新,时事多艰,宜思所以副深思而餍众望。伊子既招物议,岂竟毫无见闻?请饬下工部堂官将王庆钧撤去差使,俾令专心学习部务,以抑躁进,而示大公,亦保全王文韶之道也。”《礼运》:“三年之丧与新有昏者期不使,以衰裳入朝,与家仆杂居齐齿,非礼也。”观此,则夺情之说,东周时已有之,不仅墨绖从戒也。圣贤穷达,不可以境遇论。太王避狄居岐,可谓困矣,而其仁民爱物,不肯以己害人之心,无往不畅。柳下惠为士师,三黜;孔子为司寇,三月而去。可谓迍矣,而其不肯诡随之志,终无不伸,又何穷焉!《中庸》三达德,凡事皆不可废,经文甚明。朱注以知为知,以行为仁,以成功为勇;又以生知安行为知,以学知利行为仁,以困知勉行为勇;又分三知为知,三行为仁,三近为勇。牵搭支离,转令读者茫然莫解。余少时读此,尝觉戚戚于心。后见郭筠仙先生《礼记郑注质疑》,尝辨证之,说甚简当,可谓先得我心。《宋史》吕夷简传,称扬甚美。王偁《东都事略》亦无贬辞。当时孙沔劾其黜忠言,废直道,以姑息为安,以避谤为智,柔而易制者升为腹心,奸而可使者任为羽翼,至以张禹、李林甫为比,必非无因。盛世君明臣良,庸巧人依违其间,亦遂成名,遭衰世得逞其私,则奸恶毕露。为小人,亦有幸不幸也。
译淮阳的贺生,本是旧家子弟,容貌俊美,擅长诗词文章。幼年时聘定了中表亲家的女儿为妻,后来因兵乱流离,彼此不再听到消息。贺生生活困顿,寄居在雁门的一座僧寺。有一天雪停天晴,一队骑从进入寺庙,询问后得知是陕西李镇军。过了一会儿,夫人也到了,带着三五名侍婢,其中一人尤其聪慧美丽,贺生目光注视着她,心神都被吸引,不能移开。没多久,他听见夫人呼唤雪鸿到殿中焚香。贺生暗自高兴,守候在栏杆下;雪鸿来回走动,他远远跟随她,欣赏她留下的足迹,并在地上画写了一首诗:“玉梅花下身影轻盈,仙女般的脚步迎风来往。彼此心意相通却无法传达,只留下芳香的印记在人间。”恰逢总镇经过,看见了这首诗,心中怀疑,回头询问贺生。贺生不承认,总镇坚持追问,他才把实情告诉了对方。李镇军虽然是将领,却颇懂风雅,于是同他谈论诗歌,更加认为他奇异不凡,便请他担任记室,还答应把侍婢送给他。贺生恭敬地答应,和李镇军一同到了官署;李镇军置办妆奁财物,把她嫁给贺生。婚礼当晚,贺生展开查看她的族谱,才发现她原来就是自己幼年聘定的中表亲。两人高兴至极,相互抱持而痛哭。李镇军听说后也很高兴,于是把雪鸿嫁给了他。后来贺生考中进士,官至知府。李镇军夫妇年老无子,贺生像孝敬父母一样侍奉他们。张船山,名检讨问陶,仪表俊美,能写诗,擅长书画。秀水的金筠泉孝继告诉他的亲近朋友说:愿意来世变成绝世美女,来给张问陶执掌家务。无锡的马云题灿赠给张问陶的诗中,也有“我愿来生作君妇,只愁清不到梅花”这样的句子。张问陶作诗答谢二人说:“飞来的奇妙话语太过缠绵,不只是年轻女子爱慕少年。人人都愿做夫子的妾,老天让人多结再生的姻缘。累得名士们都想寻死,引得我痴情得几乎发狂。请转告我的妻子要早作安排,赶快典当衣服,积攒买花的钱。”又说:“名流争相化作女郎的模样,一笑便使残冬四座都如春天。此时敲打墙壁也没有妒妇,来日倾城女子全都成了诗人。只怕隔了一世红裙太小,免不了先生又添白发。宋玉近年来因屡遭诋毁而悲伤,为什么还要登墙苦苦窥视我?” 光绪初年,经筵讲官张佩纶、何金寿、宝廷等相继上疏,极力议论时事,于是京师流传“只听讲官讲,不闻言官言”的歌谣。近年以来,台谏官员也有许多敢于直言的人。孝贞显皇后陵墓工程派员监督办理时,首先选中了枢臣的儿子,舆论顿时哗然。御史邵积诚上奏说:“六部司员,按惯例规定学习三年,期满后才奏请留任,这是为了区别人才、严格决定取舍。历年来各部司员学习期满,从来没有咨送退回一个人,这已经足以看出堂官只是照旧办理;然而还没有一个人能在未经奏请留任之前,就得到重要差使,像工部捐纳郎中王庆钧这样。该司员是军机大臣王文韶的儿子,光绪五年通过捐纳进入部中,估计刚满两年。这次孝贞显皇后大事,竟然派他充任帮总办差使。帮总办的名目虽然次于总办,但将来保举时所享有的优待,同总办一样。自从派任以后,舆论一片哗然。人们不是说堂官顾念情面、徇私庇护,就是说该员善于钻营取巧。大臣任用自己的儿子为郎,本来是希望他逐渐深入学习,准备将来任用。如果刚刚进入仕途,就倚仗声势,不按次序谋求升进,企图取得优先保举,那么寒门贫士辛苦积累功劳和资历,都会因此泄气。这种风气一旦开启,臣恐怕六部司员会把经营声气、结交关系当作捷径,反而把学习部务当成一纸空文。臣虽然没有见过王庆钧的为人,但听说他在部中办事,依仗门第荫庇,骄傲自满;由此可见,他器量见识浮浅,仍然没有脱离少年纨绔子弟的作风。即使他才思敏捷超过常人,也应当酌情加以抑制,以便培养造就。如今他学习期尚未结束,就突然给他重要差使,难道一个部里一百多人中,竟没有一两个才能像王庆钧这样的人吗?各曹司事务壅滞到这种程度,而破格任用又总是在权贵近臣的子弟身上,难怪人们议论纷纷。近来大臣彼此徇私庇护,已经成为积久的习惯,牢固得难以破除。这次工部所派的各位总办中,还有宝鋆的儿子景丰、景廉的侄子素麟;只是他们的资历比较深,臣不敢过分挑剔。像王庆钧这样到部不久的人,尤其受到众人非议。王文韶在枢臣中从政时间很短,如今天下时事多艰,应当思考怎样才能符合皇上的深思并满足众人的期望。他的儿子既然招致众议,难道竟然一点也没有听见吗?请下令工部堂官撤去王庆钧的差使,让他专心学习部务,以抑制急躁冒进,显示大公无私,同时也是保全王文韶的办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礼运》说:“服三年之丧的人和新近结婚的人,在服丧或婚期内不任用他们;穿着丧服上朝,和家中的仆人混杂居住、平等相处,这都不合礼。”由此看来,夺情起复的说法,东周时期就已经有了,并不只是后来所说的穿着墨色丧服而从命出仕。圣贤处于困厄还是显达,不能根据外在遭遇来判断。太王躲避狄人而居住在岐地,可以说是困顿了;但他仁爱百姓、爱护万物,不肯因为自己的缘故伤害他人,因此无论到哪里都能通达。柳下惠担任士师,三次被罢免;孔子担任司寇,三个月便离去了。可以说他们都处境艰难,但他们不肯诡诈顺从的志向最终无不得到伸展,这又怎么能说是穷困呢?《中庸》所说的三种达德,任何一种都不能废弃,经文说得非常明白。朱熹的注解把知解释为知,把行解释为仁,把成功解释为勇;又把生而知之、安然实行解释为知,把学而知之、利而实行解释为仁,把困而知之、勉力实行解释为勇;又把三种知分别归入知,三种行归入仁,三种接近归入勇。这样牵强拼接,支离破碎,反而使读者茫然不能理解。我年轻时读到这里,曾经在心里感到忧闷。后来看到郭筠仙先生的《礼记郑注质疑》,其中曾经对此加以辨析考证,说得非常简明恰当,可以说正好先说出了我心里的想法。《宋史·吕夷简传》对他的称扬非常美好,王偁的《东都事略》也没有贬斥的话。当时孙沔弹劾他说,他排斥忠言,废弃正直之道,把姑息迁就当作安定,把逃避诽谤当作聪明,把柔弱而容易控制的人提拔为心腹,把奸诈但可以利用的人任作羽翼,甚至把他同张禹、李林甫相比,这一定不是没有原因的。太平盛世,君主英明、臣下贤良,平庸而机巧的人夹杂其中、见风使舵,也就因此成就名声;遇到衰乱时代,他们得以实现私欲,奸恶便全部暴露出来。做小人,也有幸运和不幸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