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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研堂见闻杂记》　明　佚名 ●《研堂见闻杂记》崇祯刚即位时，禁止天下人输送粮食进入太学，一时间成均顿时恢复了旧日的气象。后来因军务兴起、军需不足，又允许天下欠钱的人缴纳钱财入学，距离撤销前一道诏令还不到一年。到了戊、巳年间，又命州县分别举荐富人的姓名，大县多达几十人，小县也有几人，不论士人还是平民，都催逼他们上路，命令他们进【缺字】；以至于有怨仇的人借此报复。逃避的人如同逃避充军，有的花费百金，才得以上下打通关节脱免。国学的名声，到这时已经扫地了。又听说邻省因奉行此事稍有不合规程，督饷大臣竟按军法诛杀了他的属吏，实在令人震惊。开国初年，太学为天下精选士人，受人仰望不亚于宫禁；如今竟靠杀人来求取入学，确实是咄咄怪事。【缺年】年庚辰夏季，米价涨到大约二两，饥民骚动，郡中发生抢掠。可是我们州直到六月二十日夜里，才首先焚烧抢劫巡抚陆足吾（名文献）的家，住宅全部化为灰烬。陆足吾向来财产丰厚，品行污秽，百姓因此首先拿他来发泄愤怒。第二天，仍然到处谣言喧嚣，说还要抢劫某姓人家，街上家家关门。二十三日，太仆徐公泰家也遭到抢劫。白天有上千人涌入，各种器物全被毁坏，家中积存的财物被抢去大半。州尊钱公骑马赶来晓谕，百姓不服；兵宪凌公义渠从西门进入，众人才稍稍散去，而沙溪就在这一天发生了杀人事件。己卯年，年成歉收，海贼四处抢劫。我们州的六公镇距离海边三四里，十二月【缺日】日，三百多名海盗手持刀刃进入市中，他们的首领穿红袍、打黄盖，由人抬着行走，把全市抢劫一空。乙酉年端午日，我们观看赛船，得知大军已经屠杀广陵。二十四桥明月照耀的地方，全都化成了烟灰。到初八日，渡江的消息才传下来。这天有巡江御史在我们城中检阅操练，报信的骑兵一到，士兵便像野兽一样四散逃跑，御史捂着脸【缺字】过去，当天就逃走了，百姓的心情如同坐在针毡上。不久，消息声势稍稍缓和，百姓又嬉笑如常。到了十二日，渡江的消息得到确证，百姓都俯首贴耳地等待。过了几天，得知南都已经被攻破。原来大军初九日渡江，经由丹阳，经过句容，从通济门进入，驻扎在天地坛。听说弘光在初十日就逃走了，马士英跟随他，从小路前往吴兴，到了临安；后来听说弘光被擒，马士英则不知去向。十日【缺字】以后，有安抚官到苏州，一人是崇明的黄家鼒，一人是吴郡的周荃。黄家鼒由例监升为鸿胪卿；周荃原是虎邱的一个轻佻游客，善于钻营说情，奔走于权势声气之间；弘光朝时任监纪通判。大军到达后，他们都投降，立即担任苏州安抚官。他们进入郡城不久，杨文骢的事情就发生了。杨文骢原与马士英是同乡，以孝廉身份居住在吴下，依附权门，游走于权势声气之间。正逢马士英掌权，他因此得以统领水师，督守京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自从马士英逃往浙江，杨文骢也跟随到了临安。得知苏州城尚未被攻下，便想乘机占据它；忽然带领几名骑兵赶来，而黄家鼒、周荃已经到了两天，于是就在市中斩杀黄家鼒，周荃得以逃脱。没过几天，大军终于攻下苏州，杨文骢逃走，而娄县王介福的事情又发生了。王介福字受兹，是凤洲的曾孙，因恩例做了中书（弘光时），又通过钻营而任海防道；任命文书刚下发，军队突然就到了。钱谦益首先树起降旗，他一向同受兹交好，便对他说：“娄东是你的故乡，应当赶快骑马回去；把户籍献上，就可以得到大官。”受兹果然照他说的做，假称自己是使者，乘坐高车来到娄县，百姓用香花迎接他。他进入衙门处理政务，首先搜括民间黄金三千，并把舆地图籍献上，希望借此取媚求进。但主管此事的人大怒，厌恶他假持檄文、苛敛民财，充当谄媚之徒，于是彻底审理他的案件，将他关进府牢。还把提州掌事王府则以及十八铺的里正带到府中对质。这次事件中，受兹由于上下打点而得以免罪，王府则几乎不能免，百姓则哭喊着才保住性命。前面所说的周荃，最终捧着命令到了娄县，奔走办理安抚事务。五月十一日，大军渡江的消息刚传来，我们镇上就有乡兵——其实就是无赖子弟组成的乌龙会。自从崇祯帝在北都驾崩的消息确定后，乡里有几个奸猾强悍的人便收集党羽，取名乌龙会。他们不管是市井中的卖菜人、佣工、奴仆，还是不肖之徒，只要拳脚勇猛、好勇斗狠，就收录在屋檐下，供给他们衣食。遇到软弱的人，就一定要欺凌得使其伤筋见骨。他们各自置办兵器，先制造谣言，仿照鱼腹藏书、陈胜称王的故事，谋划在八月中旬大举行动。恰好牌楼市有一伙百人，专门在乡里抢掠，刘河厅的官兵将其剿散，乡里人的气势因此受挫。适逢南都建立，巡抚祁公彪佳来到这里——祁公做绣衣使时，威名一向显著；人们都心中惶恐，乌龙会因此没有成功。大军渡江后，锋芒和声势便兴起了。五月十二日，听到消息；十四日，就有几百人拿着兵器，他们的首领打扮得像天神，鸣锣呐喊，铳声四处响起，在街上游行，百姓惊恐地伏倒在地，整夜不得安睡。第二天，他们就向各个大姓索要金帛。各大姓没有立即答应，他们便用威胁的话恐吓，声称某日要抢劫某姓人家。他们先把船停靠好，藏起自己的妻子儿女，借此煽动众人。十七日夜三更，百姓刚刚睡下，忽然有人在市中大喊：“东边有几百人来了！”又说各人都拿着兵器，要焚烧市镇了。于是人人从梦中惊醒，抱着儿女，携带行囊包袱，哭喊着四处奔逃。妇女们杂乱地坐在一起，即使是大户人家的闺女，也都用青布蒙住头，路上人流如织。等到乡里人拿着兵器出去迎战，却一个人也没有。原来镇东有几百个无赖，和乌龙会结了仇；这是他们党羽之间互相惊吓。到了十九日，果然聚集了几百名党徒，驾着飞神枪，击鼓前进。乌龙会中人也包头、束腰、穿裤，提着戈向前，在镇东吴家桥相持。从下午到傍晚，炮声不断。到了晚上才散去。这天晚上逃跑的人又接连不断，简陋的门户和破屋里都挤满了子女。二十日，龚诚宇的变乱发生了。

译龚诚宇是镇中的小姓人家，靠积累财产起家，积累了几千金；性情吝啬，又古怪荒谬、令人可笑，平素同居民相处不睦。正好会中有人集资筹饷，一个人来到他家门口，主人拱手等候，不敢触犯他。诚宇坚决不肯拿出一文钱，因此他们一定要把他家砸碎才痛快，几百人秘密包围了他家前后门户。幸亏诚宇事先逃脱，无赖子弟翻墙进入，把家中席卷一空。天亮后，为了推卸祸事，他们等候乡里有人乘隙进入时突然将其捆绑，抓到四人，想把他们押解到州里，作为李代桃僵的替罪者。有人谋划说，押到州里后他们必然会吐露实情，不如暗中阻止，于是表面上说双凤有人要抢走这四人，假装没有成功。正好时子求率领千艘兵船驻在直水西边，便急忙派一名使者邀请他来。时子求是常熟进士，崇祯朝任兵科；李自成攻破燕京后，他接受伪官职，后来逃脱归来。他害怕获罪，于是通过钻营投靠刘泽清，得以凭原来的官职在军前监纪，并开辟海上衢山来赎罪。后来受到弹劾，便率领溃败的士兵，在乡里徘徊，把船停在任阳村，乡里人深受其苦。而我们镇上说：“可以借助他。”便迎接他来。一方面用来壮大声援，一方面用来解决四人的事情。时子求果然来了，当即把四人送去处决，时子求则分别杖打他们三十下。当时州守还没有逃走，四人最终到了州里，把事情的始末全部吐露出来，供出为首者及相关人员的姓名。州里急忙捕拿，会中人吓得四处逃散、伏地躲藏。州守逃走后，上下又行贿打点，事情最终得以解脱，但凶恶的气焰反而大为嚣张。各个无赖腰佩斧头进进出出，怒目侧视，成群结队如虎狼一般（此处缺少数百字）。到了闰六月初，州中有一位徐姓州守（苏州人）掌印处理政务。又有浦舒（本州人）奉公文委任为副宪，统领千名骑兵，斩杀、焚烧和抢掠那些违法之人。乌龙会的名声已经显露，浦舒声称要逮捕他们。于是会中人各自带着妻子儿女暗中逃走，凶恶的气焰稍稍受挫，而城中的变乱又发生了（就是剃发事件）。城中变乱发生后，各个无赖又更加张狂，率领一千乡兵，打算进城剿灭。没想到还没击鼓便已失败，于是又收敛踪迹。自从陈瑶甫（本镇人）又来到沙溪，胡乱设立帅府，各个无赖便又争相出头。满座都是参谋，成群都是大将，以为求取封侯就像拾取芥草一样容易。到七月三十日，大军一到，吕茂成被斩首悬挂，顾慎卿受伤，党羽星散。又过了一个月，顾慎卿的事情败露。顾慎卿是乌龙会中最凶恶的人，原为徐宦家的奴仆，年老而狡猾，长期充当衙门蠹虫，贩卖私盐，行事违法。乌龙会兴起后，便奉他为谋主。他的儿子和女婿都勇猛好斗，部下分成东西两部分，各自把持一方；慎卿主持东部，而西部的强悍者还不如东部，双方都如豺狼猛虎成群。最为横暴的事情，莫过于金孟调一案。金孟调也是徐家的奴仆，家产有千金，但已经早逝；他的妻子陈氏是个寡妇，身子单薄，简直可以站着吞食。一天傍晚，忽然有人鸣锣聚众说：“有不出兵的人，众人就杀掉他。”于是全镇的人拿着竹竿走动，总共有几千人。经过陈氏家门时，便大声喧闹，全镇人都吓破了胆。还没到金家门口，就扬言要将其家草薙除尽才罢休。又有人从中做调解人，说一定要用千金才可以解脱。这时性命悬在刀俎之上，陈氏立即答应。经过她家门口后，他们又停留了很久才离去。第二天，白米三百石、白银六百，都狼藉地堆在市中。此前各个武官以此威胁她，得到了一些贿赂。李州守也详细知道此事，想借机逼取她的钱财，于是发下一张朱单，把她拘到官府，责打二十五下，监禁了几天。上下打点行贿，共花费千金，于是获释。不久，吴总府镇守安东，以搏击为名，查清了顾慎卿假借官职进行抢劫诈骗的事实。原来顾慎卿在八月以后，害怕有人揭发他私下的罪行，便上下行贿，假借武官的名义和身份来钳制人心。吴总府知道后，突然派遣几名健卒和一名副将到沙溪；当时顾慎卿正好外出，官兵便把他的儿子捆到船中。慎卿从外面趾高气扬地回来，他的妻子痛骂他，于是他亲自赶到船中接受捆绑。到了州里，吴总府审问他，责打五十下，关进监狱等待审讯。吴总府想置他于死地，但没有一个受害百姓能够作证，后来他竟没有被处死，逃到常熟居住。吕茂成，名之模，是我们沙溪的著姓人家。祖父名叫信心，做过小官。父亲早死时，茂成还在襁褓中，外部祸乱纷起，备受各种灾难。后来他做了典谒，能写文章，比我小一岁，却像侍奉先生一样侍奉我，常常用文章来请我评正。他恭谨温和，大家都认为他是个有才器的好材料。二十六岁时，补为弟子员。两次考试都是优等，志气意兴舒展，昂首阔步。没过多久，乌龙会兴起，茂成便跳入其中，成为首领，召集一群小人，同慎卿、瑶甫三足鼎立；乡里子弟有几百人，他都供给衣食。只要一声指挥，就能立即砸毁人家。最著名的事，例如七都的马姓人家因对一个佃户不满，佃户逃奔他处，马家便统领一百多人，各持凶器进入佃户家中，几乎用拳脚把那人打死，直到议定赔金一百多两才停止。沿乡的鸡犬都因此被抢掠一空，茂成只不过嘴唇略微一动而已。其中一次是金孟调家聚集一千名无赖，拿着兵器经过，金家便献出千金供给他们。茂成和顾慎卿将钱瓜分，把剩下的犒劳士卒。像这样的事情，不下几十上百家；这两姓的事情尤其著名。当时乌龙会中人都以倡导义举为名，暗中大肆抢掠，茂成的名声因此大为显赫。七月三十日，大军攻入乡里，镇中人仓皇逃走，而茂成还若无其事地指挥，正飘着头巾、穿着长袖，招摇过市。大军抓住他，他傲然说：“我是吕茂成。”军中早已熟悉他的名声，说：“你原来就是吕茂成吗？正想让你屈服，哪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随即剥去他的衣服，用枪钻穿他的胫骨，再用绳子贯穿，赤身散发，牵着他回到住处，搜出他全部藏物，都是抢掠来的东西。又把他牵到高真堂北面，遇到一间牛棚，就把他的双手绑在柱子上，说：“你想做天子，就让你实现这个愿望！”取来庙中的一件神袍，又找到一把黄盖，把袍子给他穿上，将黄盖举在他的头上。先用【OCR疑字】刺挖他的眼睛，接着割去生殖器，从胸部一直到脐下，剖开挖空腹部而死。三天以后，人们仍然看见黄盖飘扬、穿着袍子站在那里。人们都指着说：“这就是吕茂成；他本来是一时的豪杰，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唉！茂成的才干器量非常好，假如把它用在正道上，上等可以取得功名，次等也不会失去做一名县令士人的机会。谁料到他文才和武力都得意，志气于是变得狂妄，又受到一群小人的怂恿，落入陷阱。当他横目怒视、生杀予夺都掌握在手中时，最终却穿着红袍而死，留下了千古笑柄。

译乌龙会最猖獗的时候，二三个无赖腰佩斧头进进出出，人人都吓得魂不附体、疯狂逃跑，乡里鸡犬不安。乡人苦于他们的祸害，各自订立约定：遇到一个强悍的人来到，就大声呼喊为号，并抖动衣服、袒露身体；一声呼喊，彼此便四面回应。顷刻之间，千百人的呼喊声传遍几十里。各人拿着白木棍出来，聚集起来扑打那个人，直到把他打死。于是乌龙会中人不敢越过雷池一步，乡民的势力大盛。凡是遇到一个凶恶的人，或者曾经指出他做过恶事，就成群捆扎柴薪送到他那里，点燃烈火，把那人拥入火焰中，不一会儿皮肉骨头都烧成了灰。有时又聚集众人，分东西几路出动，到了仇人家里，便举火焚烧房屋。火焰正旺时，把那人的夫妻儿女捆成一串，接连扔进火中。像这样的事，一天就有几家；有时还看见溪旁墓地冒出一缕青烟，过了一会儿，那里已经堆成骨灰。于是乡间作恶的人几乎全被消灭。镇上的各个党徒，因为巢穴在市中，慎重而不敢立即发动，约定在闰六月十五日四面会师，集合几万人，然后包围镇子搜捕。恰逢剃发命令下达，会中人都拿着戈进入城中，家中没有留下人，因此计划没有实现。后来他们又躲避兵乱四处逃散，巢穴已经瓦解，最终也没能发动。当时城中百姓苦于剃发，有人暗中逃到乡间，乡人把他们指为奸细，以杀掉他们为快。于是乡人昼夜守候窥伺，每到日落星稀的时候，四处响起呼喊声，各人拿着木棍疯狂奔跑，仿佛看见神鬼一般，使人睡梦不得安宁，一夜要惊起好几次。有时指称某家已经剃发、某家藏有剃发的人，便有上千人拿着戈赶去，那一家人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只求保全性命。这样猖狂了一个多月，恰好陈瑶甫来到寺中，妄自声称为总镇，又想放肆作恶。乡民认为他是首领，要把他消灭，以完成最初的志愿。乡民鸣锣聚集万人进入镇中，说要在早饭前消灭他。陈瑶甫的党羽中有三四个勇猛强悍的人，提刀奔出后，无不狼狈溃散；攀崖、落水逃走的有二十多人，其余的人则丢了脑袋、剖开腹部，成为游魂，再也不敢谈论天下大事，而乡民的气势才开始衰弱。六月中旬发生动乱时，有一个胡都司，靠坳工起家，是虞山人，崇祯朝任都司。大军南渡后，他率领败兵回到乡里，把船停在任阳湖，想出海去，作为观望形势的打算。船中的军需物资都价值不菲，乌龙会中人贪图这些财物，认为可以把它们猎取来，于是假装声势浩大，仿佛聚集了重兵。他们暗中派人去购买通行权，说一定要得到数千金，才可以借道；否则就要让会中的子弟来抢掠。胡都司没有立即答应，会中人便急忙催促他，推开门户、调集兵力，故意虚张声势；他们认为胡都司是大寇，不如在西边把他拦住，或许可以保境内平安。于是全镇人都出动，每人拿一根竹竿，间或有包头束腰、带剑佩刀的人，共有几千人，沿路摇摇摆摆地前进。路人胡乱加以评点，说像各种传奇故事，整个国家简直成了一场戏。他们一齐到了直水，放了三炮；乡间愚民无知，也有人带着妻子儿女逃跑，以为这样就可以威震西边，使对方吐舌流汗、带着金钱来求购通行。可是胡都司仍然不答应，便杀了一个作乱的百姓，把首级悬挂在桥间，又架起神刀，祭神发誓，将炮放向西洋，轰声如雷，说：“我只要消灭这些人就出海。” 会中人吓破了胆，不敢发声，反而请求乡里的父老到胡都司那里替他们求情，并搜括富家的金钱，全部备办后献上。十六日，胡都司终于放船到了沙溪，会中人全都躲藏畏缩，不敢在街上迈出一步。平日里他们用白布缠头、装扮得像神一样，到这时全都解散离去。胡都司的船共有三四十艘，架着神枪和大炮。这天晚上，在沙溪停驻。第二天才离开。到了六公桥，借住龚和季的住宅，把他的家属安置在那里；徘徊了十多天，最终带着妻子儿女渡海而去。后来他又从海上来到常熟，率领民兵守卫防御，大军一到便逃走。苏州郡实行剃发令，是在闰六月十二日。命令一下，百姓惴惴不安，一天之内便剃完了。不久，有个叫杨文骢的人，过去曾杀死黄家鼒，抢劫府库后逃走，一直盘桓在湖泽草莽之间，窥伺时机而行动。当时有四个奸人被关在府狱中，剃发令一下，他们以为百姓必然生变，正是可以乘机而动的时候，于是急忙赶来，大声呼喊，召集居民，在各城门堆积柴薪，挖洞攻入；城内百姓也狂呼响应，各自拿着白色木棒，聚集起来共有数万人。公廨、府舍无不放火，火焰烟雾遮天蔽日，城内一片混乱，大家以为大兵很快就会全部覆灭。然而大兵一听说发生变乱，立即移驻府学，照常大吃大喝，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一样。各路狂徒拿着武器到了那里，见对方已经列阵严密以待，也迟疑不敢行动，只是肆意焚烧、呼喊罢了；如此持续了一天。杨文骢劫出府狱中的四个人逃走，城内百姓的气势也消尽了，事情没有成功。李侍郎想屠杀城中百姓，军门土国宝竭力争辩，于是提前张贴告示，让居民赶快迁走避祸。到十六日，大兵带着三十六名骑兵，从北察院向南杀来，直到葑门，老人和幼儿无一幸存，苏州城这才安定下来。我们娄地自从王受兹的事情败露后，立即委派司理徐公前来代理官印。徐公就是本郡人，字公宣，福王时因荫袭调任京兆通判。他家中巨富，年轻时轻佻放纵，喜欢倡优和六博。本朝任用他为苏州司理，因为太仓没有官员，便委托他代理官务。他到娄地才两天，荆兵就到了。荆公名本彻，是丹阳人，甲戌进士，旧任建昌司理。福王时，他统领水师，镇守京口，拥有战船数千艘。大兵渡过长江后，他逃入东海，盘桓在崇明各沙洲之间。窥见娄地东面没有人防守，便想乘虚占据，于闰六月二十五日率一千多名士兵从东门进入。徐公听到风声，从北门逃出，进入放生庵，寻找小船，想赶快离开。荆公搜捕他没有找到，追踪到放生庵，斩杀了一个沙弥。这天晚上，他住在城中，没有大肆侵扰。第二天，带兵从西门出城。忽然有一名军校拿着牌子来，说大兵数万人已经攻下来了。荆军蒙住脸逃回去，从东门逃出，抢掠百姓财物后离开，徐公又回来。闰六月十三日，于是有了剃发的命令。当时有个张姓统兵官，请各乡绅开会商议，民间私下里交头接耳。各乡绅开会出来时，都掩面流泪。这天午后，各城门立即关闭，不论军民，一律剃净头发。

译这一天，城中百姓也气势汹汹地想要发动变乱，纷纷站在街巷之间，彼此用眼色示意。有的急忙想逃出去，有的犹豫不动，但没有一个人敢首先发难，只得低头接受剃发。我们镇上当晚也知道了这件事；第二天早晨，谣传郡城百姓因为剃发，各自拿着木棒互相厮打，大兵几乎全被消灭，李侍郎也被杀了。于是乌龙会中有人倡议召集乡兵，一起进行剿杀。鸣金聚众，负责排门的人共有二三千名，日暮时出发，各自用白布缠头，拿着一根竹竿奔走；他们既没有纪律，也不懂得击刺的方法。只听说郡城百姓打了胜仗，气势非常骄横，即使有见识的人也说这次行动一定会成功；而会中人尤其得意扬扬，说第二天早晨城池一定攻破，城破后就可以像从前一样横行。这天晚上，他们逼近城营，在小北门一带的民房放火焚烧，并与城上的士兵互相叫骂。第二天早晨，他们抢来民间的干面粉几石，到淮云寺做饼，嬉笑着，完全没有防备敌人就在附近。忽然一声炮响，三名士兵打开城门杀出；大北门又有一名骑兵杀出，两边夹击拦截，众人无不吓破胆，疯狂逃窜，彼此践踏。逃脱的人抱着头逃走，负责殿后的人和正在吃饼的人则无不被杀。正吃早饭时，败兵踉踉跄跄地向北逃回，躲避着追击而下。到了中午，赶回来的人身上都中了数处创伤。到晚上还没有回来的人全都覆没，共有一百一十多人；我家前后两条巷子里就死了十个人。这天晚上，哭声充满街巷，百姓十分恐惧。带着妻子儿女逃走的人遍布市场。我们家也寻找小船，把家眷迁到七都龚孚仲家，怀疑大兵一定会追来剿杀这一带的百姓。十六日，百姓的情绪更加紧张，连风声鹤鸣都使人惊恐，大家吃饱饭等待，一有警报就准备逃走。午后，忽然有人在市场上喊道：“兵来了！”于是全镇奔逃，声音如同风雨，连屋瓦都震动了。我也来不及关门，赤身逃走，人群像山海一样拥来。我气喘吁吁，快步走过曾家桥，沿着高真堂向北走。离开镇子后便觉得胆子稍稍安定，回头向南望去，逃跑的人也渐渐稀少，知道这是谣言。于是慢慢转身向南，缓步回到家中。这天晚上，人心仍然恐惧。日暮时，各家便提前吃晚饭，锁门等待。又遇上月食，天气昏暗，人们更加惶惑。到了更鼓过后，无不奔走四散，躲藏在乡间的小屋里。从此以后，镇上的百姓白天守着房屋，晚上回到乡间；一人做饭，一人守门，吃完饭就关紧门，站在大路上观望。七月初三日，听见东南方向传来像雷一样的轰鸣声，却不知道嘉定已经失守，侯广成（峒曾）等人都在据城防守。到这时，屠杀已经一个不剩，辎重和妇女也被无数掠走。初六日，昆山又告失守。昆山前任县令杨公名叫永言，是滇南人，癸未进士，任县令时很有贤能的声誉。江南被攻下后，他藏在陈墓的陆家，暗中招募勇士，谋划恢复。削发令下达后，昆山百姓杀死县丞，焚烧公廨；杨公乘机进入，与各乡绅竭力防守。从昆山向西直到真仪、维亭，都设置乡兵镇守，使郡兵不能向东进发；从昆山向东直到清洋奣子，也昼夜巡逻警戒，使娄地的兵不能向西进发。这里扼住了大兵的咽喉，使东西两边的声援都断绝，俨然成为一道屏障，昆山躲避兵祸的百姓也都进入城中。到了初五日，忽然有一百多艘兵船从郡城顺流而来，抵达真仪、维亭；与他们稍作交战，乡兵全都败退。兵船突然冲入城中，拆屋焚舍。杨公猝不及防，无可奈何，而平日应募的人也逐渐藏匿离去，杨公也脱身逃走。城池终于失守，城中被杀得一空。逃出城门后被踩死、淹死的人中，妇女和婴孩不计其数。昆山山顶的僧房里藏着一千名妇女，只因一个小孩发出一声哭声，搜捕屠杀几乎将她们全部杀尽，鲜血奔流倾泻，像山涧的水突然冲下。两县的惨状，只有昆山最严重，疁地次之。这时，只有虞山据城防守，没有被攻下；虞山原来由子长严公负责拒守。严公名叫栻，是甲戌进士，官至知州，是文靖公的孙子。他有才干谋略，平素很受县中百姓拥戴，便与胡来贡、时子求一起率领此地人马谋划防御，也相当了解昆山的情况。昆山失守后，人们都说虞城早晚也一定会被攻下，但大兵故意徘徊不立即进攻。攻破昆山后，大兵席卷进入郡城，娄地的一些兵也装载辎重向西行去，最终不知去向。到了十四日，大兵派出一支部队从齐门向北，出其不意，迅速攻破虞城。胡来贡逃走；时子求反而带着火炮追击，又逃到七星桥，被乡兵杀死。严公没有投降，也逃走了。城外被烧毁一空，男女被杀死的数不胜数，惨状颇不亚于昆山。我们城里自从剃发以后，只有乡民仍像往常一样顽强抗拒；留着头发的人不能进城，已经剃发的人不能下乡，见到对方就共同将其杀死，乡城之间彼此隔绝。适逢城中的兵向西离去，乡兵又重新起来，认为现在可以相持，不会像先前那样一听到风声就逃走。杨林塘一带兵最多，我们沙镇次之，天天吃饱饭拿着竹竿观察敌情。凡是湖、川、塘以北的地方，凡剃发者便放火焚烧；剃发者带兵冲出来，也在四面放火，男女见到他们就杀。经过杨林塘一带，放眼望去一片萧条，禾苗和麻遍布田野，却没有人收割；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将近一个月。陈瑶甫过去是乌龙会的首领，后来党徒散去，逃进常熟；这时他冒充一个总兵的名号，拿着牌子来到沙溪，谎称大兵十万人，传令两都地方在长寿寺搭棚，两地的人都藏了起来。过了几天，他果然带来一二十个人，都是会中平日卖菜的佣工和粗鄙之人；他妄自批写官职，称某人为守备、某人为把总、某人为参将，一群人都成了官员，并各自称自己为“爷”。不久，他们抓到一个剃发的人，陈瑶甫用酒慰劳他，给他披上红衣，吹奏鼓乐，让他拿着牌子进城，声称有六万精兵，约定日期索战。

译这时，李都督正统领七百名马兵、三千名悍兵，暂时驻扎在娄东，谋划攻取云间。李都督见到这支人马，怀疑遇到了一个强敌，便暂缓进攻云间，迅速赶来攻打。这是七月三十日的事。早饭后，报告接连不断地送来；我们镇上的人习惯了平日的情形，知道远处不过几里，有时只烧掉一个村子，或杀死几个人，便会收兵回来，而且都是城中的本营兵，不足为虑，所以人人轻慢地听着，并不为之惊动。陈瑶甫那里接连收到报告，才逐渐开始吹打、开门。等到两路人马拥出时，陈瑶甫的党徒已经抱头四散，而兵马也已从各处冲到。被他们看见的人，立即被逼着交出金银；金银交出后，便挥刀砍杀。妇女有的被押去奸淫后再掳进船中。凡是竹丛茂密处和芦苇深处，无不彻底搜查，还驱马来回数周，把人惊吓出来。南到镇外三四里，北到常熟界，东到东洋泾，西面则止于本镇，方圆数十里之内，杀人如同割草；即使半间茅屋，也一定搜查殆尽。遇到男女，便揪住脖子，逼问并搜出他们埋藏在地下的财物；稍有支吾，就剖腹挖肠。初一日，兵到了潢泾，所经过的柴荡约有一百余亩；芦苇浓密处藏着几千人，只因婴儿发出一声哭声，几千人立即全被杀死。中午时火势起来，烟焰遮蔽天空，整个市镇大半被焚烧，杀人比沙溪更加惨烈，日暮时才收兵返回。初二日，兵到了直水，镇上一片空荡，只杀了一百多人；到了任阳，反而杀了上千人。这次战事中，沙溪、潢泾两处，被掠走的妇女有上千名，牛有上千头，童男童女有上千人，被杀的人以万计，鸡犬之类更是数不清，尸体堆积如山。七浦塘这一条水道，水面上满是尸体，水色黑中带绿，行人只得用草塞住鼻子，实在令人痛哭流泪。被掠走的财物装了几千艘船，船尾接着船尾地运走；船装不下的，就丢进水里。从潢泾头塘到七浦，再到盐铁，凡是铜、锡、古窑器物、衣服之类，到处都有打捞的人，几个月也捞不完。妇女被带入城中，丑陋的允许别人赎回，耕牛也可以赎回，儿童也可以赎回，间或还有人把她们带到浙江赎回。姿色好的则吹奏鼓乐成亲，有人出百金赎她们，也不能赎回。这次出动马兵六百名、骑兵步兵三千名，都是骁勇善战之士，连同本营步兵共有一万人。二十九日傍晚，他们在城外扎营，打算半夜出兵，穿城而出。恰好城门的锁钥因为主管的人误醉，辗转托付，直到天亮也没有拿到。城外的李都督见城门久久不开，怀疑发生了变故，立即向内城开炮。有人赶忙登城说明情况，寻找铁匠撬开城门，太阳升起后才出兵。到达镇上时已经是上春，进入市镇的人都已散去，居民也得以看到风声后逃走；否则在黑暗中胡乱砍杀，必定一个也不会漏掉。屠杀了两个镇子后，他们又打算前往沿海一带；因为急着赶赴云间，有令箭追赶调回，所以这一带得以幸免。我们家自闰六月十五日迁到龚家，二十二日又迁到沈知县家人的住处。那里低洼狭窄，实在住不下去，七月五日又带着家眷回家。然而一夜之间惊恐数次，家中负累很重，不能安稳睡觉。十六日又迁到东洋泾的祖坟，刚一划船出发，就听见镇中传出谣言，说人们全都逃走了；大家在黑夜里向东西两边狂奔，甚至有产妇裹着血迹行走。我们家于是躲入乡间，才得以安稳睡觉。那时，我的儿子抱病，内人也略有疾病，心情很不安宁。三十日，正是中午，忽然传来大兵攻下镇子的消息；抬头向西望去，只见有几道烟气，避难的人们狂奔而来。但我们始终以为只是城中的小股兵，没把它放在心上。下午，宜仲家一个妇人裹着血迹而来，我们正惊讶询问，东面前来避兵的人已经狼藉奔到。我于是亲手抱着病儿，内人拿着包裹，混在逃难的人群中向东逃走，到佃户许家住宿。第二天，还不到五更，我们就吃饱饭等待兵来。天刚亮，便有避兵的人成群向东逃去；我又带着孩子越过中沟，到许大家暂时停留。有登上屋顶眺望的人，看见西洋泾方向人马无数，缓缓向北而来，忽然登屋大喊：“来了！快跳下来！”我于是钻进芦苇中，内人抱着孩子跑进芋地，大家半身都沾湿了，全身没有一件干衣服。这时性命悬于呼吸之间，不知不觉眼泪盈眶。过了一会儿，才知道兵到了潢泾，心情稍稍安定。随即望见潢泾起火，烟焰遮蔽天空。到了下午，怀疑他们会从我们这条路收兵回来，人人都彷徨不安，我们仍然躲到芦苇中。日暮时，知道已经躲过了。晚上看见西面烟火映天，炮声渐渐远去。我私下庆幸他们已经回去了，可是人们纷纷传言：明天就要出兵攻打六公市，一路从潢泾出发，一路从闸口出发，我们正处在夹缝之中，必定没有活路。我不能不更加忧虑。还不到三更，就有避兵的人纷纷背着儿女，想逃到海上去，我们这些人不能跟随。天亮时收到一封信，知道兵已经回去了。刚有人露出笑容，忽然又说兵来了，我们再次抱着孩子逃走；其实是村里人赶着牛向西来，人们在雾中误以为是马队。我们向西逃走，大概是认为昨天被兵攻打过的地方一定不会再来兵；一路上尸体横陈，我们掩着衣袖经过。到了沈知县家人的住处，主人夫妇已经出门避兵，只剩下空房。我此前寄放的东西也全都没有了，我们相对长叹。中午，主人刚回来，煮饭让我们吃饱。下午，我们仍然到墓地去。初六日，全家离开镇子，看到人烟和土地都一片荒凉，不禁为之流泪。所幸燕巢没有毁坏，我们仍然可以在那里栖身。心情刚安定下来，侯四、陈瑶甫又开始抢掠，声称要杀死剃发的人；驻扎在六公地的士兵中，无赖之徒纷纷起来依附他们。鹤王市又有一个凌伯祥，聚集了一百多人，午后便出来焚烧抢掠，东西两边的烟火接连不断。我们镇因为剃发的缘故，两面都受到敌害。十六日，望见东面起火，又急忙寻找小船，迁到镇西五里之外。晚上不敢回家，就在镇西尽头一户小人家住宿。二十日，东南方向烟焰冲天，知道兵已经攻下鹤王市。我们正拍手庆幸，但这次行动只是浦君舒率领一千名营兵抢掠财物后返回，营兵反而还有人被杀。当时城中请求援兵的文书每天都在上报，恰好又连续下了十天雨，平地积水数尺，苏州塘岸被水冲坏，马匹无法通行。

译因此没有一名骑兵前来，顽强抗拒的百姓更加横行。二十八日，汪都督率步兵从常熟来，驻扎在西门。九月十四日，郡中的马兵也到了。十五日早晨，水陆军队同时出发，先到鹤王市，杀伤情况略可见到。到了茜泾，张素庵的川兵在那里埋伏。张素庵本是娄东人，是指挥张氏的家奴，成年后投身军旅，长期在外统领军队。崇祯朝时，任河北总戎。大兵南下后，他率领数千精兵、一百多艘战船，渡海到崇明，谋划恢复；因为娄东是他的桑梓之地，不愿侵犯。有关方面派人招抚他，他有投降的意思，但没有立即回报。到了这一天，汪都督的兵到了茜泾，突然与川兵相遇。所谓川兵一向骁勇，盔甲精良坚固，标枪长一丈多；突然遇到他们，汪兵都惊愕不已，想同他们议和，终究不能成功，只好准备死战：让步兵在前、骑兵在后。步兵奋力冲入川兵队伍，使他们的长枪无法施展，汪兵便用骑兵冲击，于是川兵溃败。杀死三十多人，其余人向四面逃走；他们所掠夺的财物和妇女，也用一百多艘船运回。这次战事原本带着三日的粮食，打算扫荡沿海一带，没想到突然遇到强兵；汪都督又懦弱，士兵也没有训练，只是侥幸取胜。汪某回来后，立即带领精锐部队向吴抚台告急。抚台在二十日到达州城，所率马兵、步兵约有二万人，二十五日发兵出征。这一天大风大雨，素庵的军队也来进攻，双方在途中突然相遇，素庵军势不能支撑，于是向东转进到海边，打算渡海逃走。无奈东北风猛烈异常，没有一条船能够离岸，于是带兵进入刘河城。吴军从四面包围，形势已经十分困窘；但素庵的军队原来同吴军关系很好，彼此本来就相识，人人都有反叛之意，有人暗中出城投降。张公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自己捆绑起来到军门前，作出背着棺材投降的样子。吴抚台立即为他解开绳索，同他饮酒谈心。军队驻扎了三天，六公、花浦一带也都被巡游的部队劫掠平定，所过之处大略都有焚烧杀戮。二十八日，军队凯旋。进城时，掠夺来的物品全都背着带回，从早晨到天黑，前后络绎不绝。素庵躺在一张榻上，由两个人抬着；又有两顶青色兜子，里面坐的是他的妻妾。军队刚回来，顾三麻子又占据刘河城反叛。顾三麻子本是海盗，出没于海上风涛之间，先前被兵宪程峋招抚。弘光年间，他统领水师驻守京口；到这时拥有海船一百多艘，在各沙洲之间往来，残害百姓。素庵失败后，顾三麻子低头投降，进入娄地。顾三麻子又占据刘河城，显出强硬抗拒的意图。吴抚台派兵追讨，顾三麻子再次跳入海中。这时唐藩在闽、浙之间，崇明各沙洲遥相归属并声援，听说还遥拜三麻子为总戎，授予将军印。顾三麻子于是穿蟒袍、佩玉带，骄横自得，完全不把军纪放在眼里。有个叫王佳的人，也是武官，和顾三麻子地位相当。他见顾三麻子气焰十分嚣张，便设计谋害他，谎称户部沈廷扬写了便函，邀请顾三麻子一同去沈廷扬那里，在从容交谈之间，谈到马匹肥瘦的情况，便把他带进马厩；藏在墙边的人突然出来将他杀死。顾三麻子被杀后，海上的局势稍稍平定。后来又有一个叫高捷的人，任明朝总戎，拥有一千多名精兵和一百艘战船，航海来到崇明，声势正十分张扬；他又是吴都堂的外甥女婿，只要吴都堂一句话招呼，便服服帖帖地登记归籍，不再有任何逞强作乱之举。有个叫荆本彻的人，从前曾带兵进入娄地，到这时又来到海上，态度摇摆不定，崇明海面始终不能没有一些小的阻碍。适逢李成栋驻兵云间，他从前屠杀沙溪，正是这个人；他打算出海，于十一月二十七日大雾中，突然截断水流渡过，从各沙洲北面袭击并一路杀到南面，杀戮人数无法计算，荆本彻仅仅逃得一命。我们镇距海一百多里，仍能看到烟尘遮蔽天空；越海逃来的人，绵延几十里不绝。从此，县公才得以掌握县印处理政务。崇明在郡县之中【此下缺文】。大清朝攻下江南时，我们娄地首先迎接清军，因此全城得以保全。其中削发出家、改穿僧服的孝廉，是赵自新、我完。远避他乡不肯回来的是华干龙，字天御；陈瑚，字言夏。张受天因为乱民作乱的祸患，逃到其他地方，他们都不在归附投降者之列。后来赵公因云间的事情，即吴胜兆案件，受到牵连而形成案件，回乡后最终病死。华君则在乡里教授学生，不参与门外的事务，人们也很少见到他的面容。陈君很喜欢交游应酬，喜爱讲学。张公避居玉峰，不久便去世。这些就是我们娄地讲气节和守义的各位先生。顺治二年秋天，大军刚平定江南，城中出现了雨丝般的异常景象：在晴朗明亮的天空下，像绵絮一样的东西纷纷飘落，我们镇也偶尔有这种情形。郡城中殉节的人，有刘公公旦，名曙，癸末进士；杨公维斗，名廷枢，庚午元，惨死；徐公九一，名汧，戊辰进士，削发令下后，从容自尽。他有个儿子名枋，字昭法，是孝廉，也逃到外地没有回来。后来听说巡逻的人把他抓到土军门那里，盘问他，他坐在地上，一句话也不说。清军用土杖打巡逻的人，竟放他离去，也可以说是很好地保全了人的气节。云间殉节的人，有夏公允彝、陈公子龙、李公待问、奚公士龙，都是进士，都以一死来保全自己的气节。孝廉中像徐公孚远，则有时逃往浙、闽，至今没有回来。诸生中则有王子玠，字石，同弟弟王名世，都是知名人士。他们一旦退隐，便在田垄上耕作，没有一个人知道。客人来时，他们就起来谈论农事；他们高尚的风操和隐居守节的行为，人人都认为很有义气。又有金山卫指挥侯怀玉，父子二人竭力守卫孤城，大军逼近时，被杀的人以千万计。城破后惨死，可以说是刚强正直之士中的杰出者了【此下缺文】。顺治五年四月初三日，下雨夹冰雹，小的像棋子，大的像鸡蛋，满天飞舞着落下，房屋的瓦全都碎了，庭院中积了满满一寸。康熙三年四月十六日，也有这种异常现象，竹林中往往有像牛一样大的东西。

译弘光帝是福藩的儿子，中州发生盗寇之乱时，流转逃亡在江淮之间。先帝去世后，马士英迎立他为帝。他即位几个月后，有一位妃子从北方回来，说是因盗寇作乱而彼此失散，漂泊到了异地；如今听说他登上帝位，便匍匐前来归附。唯独弘光帝不认为她是原来的妃子，让朝廷中的官员共同审理她，五毒刑具全都用上了，但妃子始终没有改口，旁观的人都叹息流泪。有人说，妃子既然流离在外已经多日，很难保证守身的节操，所以即使她是旧日的妻妾，弘光帝也不免有意避讳不认。有人说，弘光帝实际上是福藩的庶子，冒充嫡子继承帝位；妃子听到传闻后误信，产生了认错并州人的错误，所以供词与弘光帝所说的极不相同。不知道她遭逢乱世，名花飘零，即使抱着琵琶，又有什么损伤冰清玉洁之处呢！即使把她安置在别的宫殿，难道就算违背义理吗？如果她果真是福藩的正妃，按义理说就是弘光帝的嫂嫂，更应当权宜安置，使她不失去富贵，怎么忍心杀死她？如此狠心辣手，天理人情几乎全都断绝了，难怪不久就会有亡国的灾祸。如皋县有个叫许元博的人，顺治二年为躲避兵乱住在乡间，因而在吴心田家教学生。一次偶然读到《岳武穆传》，高兴而有所感触，于是在胸前刺上“不愧本朝”四个字，左臂刺上“生为明人”，右臂刺上“死为明鬼”。忽然有一天，他脱衣洗澡，被人窥见。事情泄露后，本县将他逮捕。按臣上疏后，就在当地将他依法处死。他的妻子朱氏，被赏给功臣家做奴婢；父亲被判戍边，吴心田被判流放，邻里被判徒刑。唉！元博不过是广陵的一个男子罢了，既没有领取朝廷一升一斗的俸禄，却在身上刻字、以骨肉铭誓，发誓用死来报答明朝，这难道是为了死后的名声吗！这是血性激发、愤懑迸发而不可抑制，正所谓山河之气、日月之精，经过造物主千锤百炼，才有这样一个男子。为前朝开启一代新局面，怎么能把他当作平常人看待呢！陈奇瑜是山西保德人，丙辰进士。先帝在位时，任五省总督。清朝已经安抚并占有中原后，陈公慨然产生恢复故国、报仇雪恨的意图。知道事情无法做到，于是在顺治四年十二月打着黄色伞盖，穿蟒袍、佩玉带，头戴进贤冠，头发蓬乱地满布头顶，神气十足地坐轿，竟然到州馆去，同州守贺熊飞相见。州守惊诧害怕，立即把他违反制度所穿的衣服剥下，作为证物存入库中，暂且听任乡绅保释他出城。州守随即飞马报知督臣，督臣又飞马报知朝廷，最终在当地将他依法处死【下文缺】。张献忠攻破蜀地时，千里之内土地荒芜，杀戮得没有一个人留下，甚至填塞水井、铲平灶台、焚烧房屋、砍伐树木；蚕丛旧地的数百县，没有一处还留有草木、鸡犬，尸体堆积得与峨眉山齐高，流出的鲜血在川江上绵延数百里不绝。正当他攻下成都时，我们娄地的吴志衍（？），名继善，任成都令；沈岱来，名云礼，任华阳县令；前任州守刘瞻父，名土斗，任司理。张献忠本来要杀掉这些官员，但唯独因为刘、吴二人的贤能声名很大，贼军想让他们活命。刘公始终不屈，因而死去。吴公则勉强接受官职；张献忠仰慕他的文才，很快升任他为吏部尚书。有一天，张献忠在成都僭越登上帝位，让吴公撰写郊天文。吴公虽然接受官职，内心始终不平，在文章中连续使用铜马、黄巾等典故。张献忠大怒，立即下令将他杀死并剁成肉酱，他的夫人和一个儿子也都被杀。吴公是丁丑进士，文章写得好，性情淳厚，在乡里很有声望，人人都爱慕他。当他远行万里去任官时，有爱护他的人说应当让他独自乘车前往；他的夫人不这样认为，于是跟着同行。张献忠的军队到达成都后，吴公的弟弟士衍想带着侄子先逃走，夫人却说：“这是我的一块肉，绝不能把他交给别人。”后来士衍终于辗转逃回，而夫人与儿子都未能幸免，吴公也成了若敖氏那样的饿鬼。唉！同时遭难的，还有季子恕先、黄子锡侯。恕先因为处理诉讼而去，锡侯因为授课而去，二人都血化为游魂，身体成为野草的肥料。可悲啊！刘公士斗，是辛未进士，广东南海人，在我们娄地任职两年，清廉明察、仁慈宽厚，是开州以来第一人。他在郡中失意，被推官周之夔诬告，于是被罢官。他离任那天，州里的士人百姓为他停止贸易，有的忧愁叹息，有的流泪哭泣，有的愤愤不平。他离开时，成千上万人甚至用石头堵住城门，攀着他号哭，使他无法出城。后来因为听从按察公的处置，他又回到娄地，成千上万人从玉峰迎接他，人人手执香火在前面引路，像蚂蚁聚集一样欢呼，就像孩子盼望见到慈母。唉！我们娄地虽然风俗浅薄，但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天理存在于人心，公道并没有泯灭；这也是开州以来第一件盛大的举动。后来最终迫于上官的议论，把周之夔和刘公一并罢免。颠沛失意很久后，刘公又被起用为成都司理，却遭到盗贼杀害。虽然他的游魂不能归来，但他的忠贞之气、清廉明察的声名，将与吴、蜀两地一同流传千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唐世桢是吴兴的名门大族，兄弟都考中了进士。江南失守后，世桢以青衿弟子的身份逃往浙、闽之间，跟随唐藩起兵，在两粤建立军府。后来大军长驱直入，唐藩失守，岭南以东以西也像建瓴之水倾泻而下般迅速崩溃，唐公收束自身逃回，却没有进入吴兴，最终到土御史那里，责骂他背叛国家。土御史敬重他，把他送交郡侯，郡侯也笑着接受他的辱骂。又把他交给兵道赵某，他所骂的话与先前一样，赵某也不以为忤。巡抚卢传方镇守娄东，便把此事转交按察公处理。唐公进去后，挺直身体不肯下跪，指斥、吐骂，挥动手臂、跺脚不停。按察公大怒，拿斧头砍断他的牙齿，口中血肉狼藉，但他仍喃喃骂个不停。随后把他拖到仪门外，施以杖刑四十下，筋肉全都断裂，他没有发出一句号叫，只有骂声而已。杖刑结束后，他奄奄一息，像是快要死了，被抬出去后便断气。当日观看的人有成百上千，没有一个不泪流满面、泪湿双睫，只有握腕捶胸，长叹不止。唉！忠臣烈士不出在缙绅之中，却出在一个青衿弟子之中；不出在领取俸禄的大臣之中，却出在一个只在偏藩任职几天的小官之中！他为明朝报了三百年的国恩，只有唐公一人罢了。唯独巡抚、兵道诸公，虽然不能优厚地对待他，尚且还可以做一个刘荆州；而按察公却甘愿做黄祖。唉，唉！从你衡以下，千年以来于是有了两个人。至于黄祖的狂妄愚蠢，按臣一个人就把这种罪过全都承担了。

译王之仁在崇祯年间任吴淞总戎。弘光帝即位后，他调入宁、绍之间，统领水师镇守海口，编练一千多人，都称得上精锐甲士，成为东南的一大军事重镇。我国朝廷攻下江南后，到丙戌年夏天，统领大军渡过钱塘江，郡中见风声便倒戈投降。王公正想整顿军队作螳臂当车的抵抗，把部队移到海口，磨砺兵器等待敌军。突然飓风大作，巨浪像山一样，战船全都漂泊震荡，分散破毁，荡然无存。王公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仰天长叹，于是亲手把妻子儿女几十人捆绑起来，沉入大江。自己一人逃往吴门，到土御史那里，责骂他背叛国家，并且说：“我没有立即去死，然而只是贪图多活几天，所以想先大骂洪内院，小骂土军门，然后再把身体交给刀斧刑具，使天地之间的男子吐尽心中的不平。”于是气势昂扬地走到金陵，去见洪承畴，责备他的内容同责骂土御史一样。洪承畴怜悯他，想授予他官职，又劝他改作道士隐居。王公大笑说：“我如果想求活，茫茫大地上难道没有一个藏身之处，竟要向你做这种丑事吗？”过了不久，金陵有些顽民想仿效刘盆子的故事，一时煽动起来。王公凭借声望住在城中，于是没有活命的道理，洪承畴便让一群士卒把他押出去，用乱刀砍死，停殡在雨花台的僧舍中。吴日生，名易，是松陵人，和我有文字交往。癸酉年，我们在金陵相遇，和他共同租住一所小宅院，彼此相对度过三天三夜。他这个人神采飘逸、秀雅脱俗，少言少笑，完全没有名士的习气。他虽然不和我交谈，却在精神上彼此契合，后来每逢考试总能相遇。到了丙子年，日生考中贤书，从此便隔绝而不能相见。癸未年，他考中进士。弘光帝即位后，他任兵曹。当时烈皇惨烈地去世，河北已经沦陷，听说日生喜欢谈论军事，结交剑客奇才，骑马奔驰、挥槊作战，心中暗自惊异，认为他是为了恢复故国。后来大军南下，江南覆没，日生的父母妻子儿女都死于战乱，唯独日生逃入湖海之间，结交义勇，出入风涛，成为大敌。大军从四面围杀，始终不能把他们的根基全部铲除，他隐然成为东南半壁的抵抗力量。这样相持了将近一年。一天，他到嘉禾，在一个大乡绅家中饮酒，最终被那人欺骗，交给大军，遭到逮捕。那时贝勒正在征讨钱塘，把他押到军前，想授给他官职；他不屈服，于是赴刑而死。唉！我同日生分别十年，当初相遇时，他心意十分恭谨温厚，我起初根本没有料到他会立下这样的志向。心里想要成就文丞相那样的事业，可是天命已经离去；又能怎么办呢！然而一个人纵横抗争，便使湖海之间鼎沸不安；像螳螂举臂抵挡车轮，足以看出他的勇气，也真是人中的豪杰啊！吴胜兆是明朝旧将，投降清朝后，被任命为苏松提督，驻兵云间。丁亥年，他想要反正，联合湖党和四方缙绅，约定日期举行事变。然而吴胜兆为人浅薄疏忽，在事败之前，行踪已经暴露，忌恨他的人暗中已有防备。一天，他忽然把云间司理、华亭县公以及各位参将叫进衙署。酒喝到一半，突然厉声说：“外面传说我想反正，是你们这些人吗？你们的罪应当处斩。”众人都局促不安，一句话也不敢说。帐下士兵已经冲出，当场把司理、县公杀死；又绑住两名参将，说：“暂且拿来祭旗。”当时吴公虽然发动了这次行动，实际上却完全没有周密计划；外面的人已经哄传吴公反正，连夜秘密做好了战备。被绑的参将中有个姓詹的，机警狡猾，偷偷把一张纸条送到外面。天亮时，外面的军队已经拥入，活捉了吴公，四方的同党也暗中散去。内院洪承畴上疏把情况报告朝廷，朝廷传旨将他斩首后悬尸示众。一时受到株连的人，都是天下知名人士，如陈子龙、侯峒曾、顾咸正、蒋雯阶等，无不狼狈地被诛杀灭族，妻子儿女也被俘掳。陈子龙是丁丑进士，弘光年间任兵科，诗文才华一时无两，天下人仰望他如泰山北斗，并且同吴胜兆深相结交。事情败露后，陈子龙逃亡山林水泽之间，踪迹被查到，捆绑送到抚台土公那里；他只是长揖行礼，不肯下跪。他有一个儿子刚满六岁，押解的人用刀把孩子从头顶一直劈到脚跟；陈子龙看见后，一滴眼泪也没有落下。将要把他押解到江宁时，他在船中跳入水里，当时有一个士卒抓住他，便和那士卒一起落入水中，沉浮了半刻钟。把他捞起来时，他已经死了，于是斩首后示众。云间又有夏公允彝，字彝仲，和陈子龙同年考中进士，诗文都在海内极负盛名。大军攻破云间后，夏公从容作诗，安排后事，投水而死。他有个儿子名完淳，字存古，年纪才到行冠礼的时候，天才俊秀奋发，所作诗文几乎要超过夏、陈二公。父亲殉节后，存古慷慨悲歌，立志赴死，从来没有片刻忘记。适逢吴胜兆暗中谋划异事，便同他结交；所有誓师檄文等文章，全都出自他的手笔。吴胜兆失败后，存古也被捕送到江宁，关进狱中。娄地有个叫王明先的人，是瑗公门下的学生；当时正好在江宁，便到监狱探望。存古哭着对他说：“我死而无憾，只是家中妻子刚刚怀孕，唯一不能留下的，就是这一块肉。如今要连累你了。”明先点头答应。回去后，他暗中赶往云间，等候孩子出生，便偷偷把孩子抱回来。但明先也因事情败露而被牵连，引发大案，仓促之间无处安置；他的亲友徐方平又把孩子抱回去。听说存古遭祸后，他的族人中贪图富贵的人，想把这个孩子说成袁粲的儿子，虎视眈眈地把他当作案上肉；幸亏有两位先生相助，孩子才得以免祸。所谓“孙枝一叶是君恩”，不正是说这种情形吗？后来存古终于在市中被斩首。洪承畴是闽人，万历丙辰年进士。崇祯年间，任大司马，总督各道军队，同我朝交战。战阵溃败，大家都以为洪承畴也陷没了，天子震惊悲痛，赐祭九坛，并在他战死的地方立碑；因此，朝廷议定抚恤、追赠等事，待遇十分优厚。然而洪公竟然没有死。战败时，他被大兵裹挟而去，于是决心效忠清朝，受到宠幸，地位超过群臣。当时的士大夫，竟然没有一个知道这件事。等到新天子平定江南，洪公以内院大臣的身份镇抚江宁，人们才知道他没有死，无不啧啧称奇。石斋黄公起兵义举，兵至江宁时，当面斥责他说：‘你难道就是洪承畴吗？如果是洪承畴，那么当年就应当战死，天子还为他祭祀九坛了。你们这些人故意从北方来，难道没有看见道路左边那座高高矗立的洪承畴碑吗？怎么能冒用你的名字呢？’这时洪承畴汗流不止，几乎抬不起头来，而黄公最终被杀。后来洪承畴回到朝廷，不久统率大军进剿、招抚秦、楚地区，功勋、声名、富贵，当时无人能比。野史作者说：当初洪承畴脱去布衣考中进士，确实是在丙辰年。那时天命皇帝刚刚率一支军队在三韩以北起兵，蛟龙正要腾起；谁知那位辅佐天命、建立大业的元臣，已经在唱名时的五色云中显现了。

译君臣之间的际遇和结合，就像磁石吸引针、柴薪引燃火一样，冥冥中的主宰暗中召唤他们，真是奇异啊！我朝最初进入中国时，衣冠制度仍完全沿用汉制。凡是中朝臣子，都束发，头戴进贤冠，穿宽袖大袍，并分为满、汉两班。山东进士孙之獬暗中策划，首先剃发投降，希望独自得到清廷的欢心。他被编入满班，满人却因为他是汉人而不接受；他回到汉班，汉人又因为他装扮成满人而不容纳他。于是他羞愤上疏，大意说：‘陛下平定中国，万事都要革新，唯独衣冠束发的制度仍保存汉人的旧制。这是陛下依从中国，而不是中国依从陛下。’于是剃发令颁下，中原百姓无不想要奋力抗拒，到处蜂拥起事。江南百万百姓都成为野草的肥料，全是孙之獬一句话激怒他们的结果。推究他的本心，不过是贪恋富贵；一个无耻的念头，终于酿成了无穷的荼毒灾祸。到了丁亥年，山东人谢迁奋起，攻破州县，进入淄川城，首先把孙之獬一家杀死：孙辈男子四人、孙女和孙媳三人，都遭受极其淫虐惨酷的刑罚而死。唯独孙之獬被捆绑了十多天，备受各种酷刑，缝住嘴并肢解。唉！小人也只是白白做了一场小人。当他全宗族一同灭亡、全家人都遭受摧残时，恐怕把十六州的铁聚集起来，也铸不成一块悔恨的错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明朝时的士人，大多戴方巾，穿宽大的衣袖，举止雍容儒雅。到了本朝定鼎，经历战乱流离之后，士人多戴平头小帽，以此隐藏自己。可是法令严厉禁止，方巾成为世间的大禁忌，士人于是连平顶帽也不敢戴。即使是豪绅和孝廉，出门后也同普通百姓没有两样。偶尔有人还怀有珍惜礼制遗意，私下居住时偶尔戴方巾，一旦被人窥见，惨祸立即发生。琴川两位士人，在按察公行香的日子里混在众人中戴方巾，按察公一眼看见，立即杖打他们几十下。奏疏上报朝廷后，命令把这两名士人斩首示众。起初，士人都穿宽袖长袍，衣袖飘逸；后来禁令严厉革除，改穿短衫窄袖，完全像武人的装束。偶尔有乡下愚民不知道法令，进城时仍穿这种衣服，踉踉跄跄走在街上，无不被人剥去衣服并欺凌逼迫，赤身裸体回去，已经算是万幸了。后来幸而禁令稍稍松弛。我们娄地有位前任张公，平素以打击豪强闻名，对于衙门里的蠹虫和仗势作恶的门役，尤其严加约束，丝毫不肯宽贷。有一党中陶千金等几个人，尤其凶悍狡猾，屡屡犯法，张公多次依法惩治他们；他们恨入骨髓，却没有办法报复。适逢大兵渡江，乱民煽动起来，城中一片骚动。到了五月十七日，早晨天刚放晴，张公刚起床，忽然有几十人闯入张公的公堂，要求张公出来谈事。张公猝不及防，只穿短衫、戴破头巾出来迎接。几个人抬头对他说：‘有一桩大案还没有了结，你可以到州里申辩。’原来崇祯十四年境内发生大灾荒时，张公遵循祖上实行常平仓的遗意，每亩加征二升米，由官府储存，再减价卖给贫民食用；随后又收回米价，再重新储米，以便长期周转。这样额外增加的米，竟有几千石。一时负责此事的人，都贪婪而狡猾，见到金钱就不能不动心，人人都盘算着染指，把钱财装进自己的腰包。张公也并非完全没有沾染，因此对此事感到忧虑，成了他一生的污点。几个人于是借此作为借口，拿着他的申辩状，拉着他走。刚出门，就用两根木头夹住他押行。张公痛苦不堪，木夹一松落地，便揪着头发狂奔，这时身上的衣服已经没有一件完整的了。从南关门外到州治前，几里路上，一路上都遭受了极其惨酷的虐待。每到士大夫家门前，他们就把张公按下去让他叩头，头都仿佛要裂开了。到了州治，烟客王公听说此事，换上破衣服出来，好言劝解，扶着张公进入中堂，挥手让众人暂且退下，说：‘即使确有尚未查明的事情，我一人也可以承担，即使花费千金也在所不惜。’这时党羽越来越多，门外声音嘈杂，他们一心要把张公杀死，原本就没有替他辨白的意思；而张公又一向强硬，不肯立即屈服。王公见形势汹汹，内心不免害怕，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暂时放他离开，结果反而遭到更加惨重的殴打。到了城隍庙，他们逼迫张公按命令据案写下侵吞克扣者的姓名。写完后，又把他拖到台阶中间；堂上鼓声一响，便像风雨一样猛烈地打来，连铁器、石块也一起落下；又一通鼓响，仍像先前那样殴打。这样反复多次，张公终于奄奄一息。众人又害怕他是假装死去，于是拿几寸长的尖锥，从耳旁直到腰腹以下，全都扎入数寸，遍身扎出千百个洞，又汲取井水数斛灌入他体内。这时他已经没有一丝气息了，众人才把他拖到小教场，想挖坑埋葬。有人把绳索系在他的脖子上，两个人拖着他走，头颅撞击地面发出声响，身上没有一寸皮肤是完好的。到了教场，他们还想拿锄头砍断他的头。旁边有看不惯这种行为的人呵斥他们，他们才停手。此时这几个人也已经筋疲力尽，各自散去。一个小沙弥看见他的鼻中还有气息，便拆毁寺中的一件绰楔把他抬起来。旁边有仗义的人，一同把他扶到南关外的一处宅院里，请人施法并调治，他才逐渐苏醒。正逢当时大乱，城中纷乱如麻，没有空闲追究和按法处理。张公仍然害怕遭遇意外灾祸，便乘小船逃出。过了一个月，这件事才隐约传开，上级官员认为是乱民所为，发檄文到州里。一天夜里，天色昏暗，浦君舒把凶手抓出来，在市中斩杀了两人。这时，州守朱公（名乔秀，闽人；癸未进士）仍在州治任所。他平素同张公不和，又因为张公屡次揭发他的恶行，心中不平，却没有办法报复，因此对这件事不免有暗中示意纵容之意。所以当时行凶的全是衙门中的恶人，而州守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况且他们散去时，以为张公已经死了，于是豪宦张釆等人死后，其他人便不能再制造混乱，发出一纸告示。（此下缺页） 五月十七日以后，张公逃到玉峰，在乡村搭庐居住，过去的朋友和门生都无法见到他的面。过了四五年，他病死了。死后只剩一间破屋，两个儿子陷于困顿；他们穿着西华练裙，见到的人都流泪。二十年进士，还不如一个田舍翁；到这时才知道他先前所受的诽谤和诬陷，并不全是事实。所谓死后离开人世而先生的心迹才得以明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他立身过于严峻，办事过于急切；洁白明亮的东西容易被玷污，白璧也容易出现瑕疵，所以晚年终于遭受这场惨祸。所谓自守清廉、办事勇决，只是还没有达到圣贤的境界。（下缺）

译我们乡里的吕石香，名云孚，和我家相邻。他年轻时研习经史，就不肯写当时流行的文章，专门搜求奇特冷僻的材料，往往写到无法断句理解。一篇文章出来，人们惊讶嘲笑他，甚至辱骂他，吕石香也不在意。吕石香在乡里不得志，当时张天如公以古文倡导东南，招揽后辈作为羽翼。石香想到若不是依靠张公便无法成名，于是带着投师的礼物拜见张公，自称弟子。张公一见就赞叹他才华无比，向当时的名公推荐宣扬他，他竟成了奇异出众的士人。那时吕石香十九岁。楚中的鱼山熊公任吴江县令，同张公关系融洽，于是由张公推荐给熊公，让他参加松陵的考试，熊公把他取为前列。这一年，他补为博士弟子，成为吴江的生员。不久，张公接连考中，门人吴骏公夺得大魁，张公的声势和党羽几乎遍及天下，石香的名声也更加显赫。他参加学使主持的考试，成绩最高，两次取得第一名，却唯独在会试中不顺利。他后来写文章，始终专门追求险怪；每次提笔，都征引古代事实，像獭祭鱼一样把材料层层陈列，其中还夹杂着割裂破碎、伪造虚假的内容，只是把它们当作新奇罢了。然而他性情极其孤高耿介，平日终年不出门；有人想见他，他也闭门不接待。和他相处一整天，有时他一句话也不说，因此人们更加敬畏他。过了不久，大兵屠杀我们的乡里，石香带着金帛逃跑。船到镇北时，士兵已经赶到，把他拖上岸。刀砍了两下，鲜血淋漓，他仰卧在田间。船里的财物都被风雨卷走。天黑时，寻迹的人赶到，匍匐着把他扶回去；他伤势很重，一勺水也喝不下。呻吟了十多天，死去。留下一个儿子，当时才两岁，得以逃脱。把他抱养到五岁，他也死了，家业终于败尽。唉！凭石香的才华，假如能宏大昌明地发展，用来成就清庙明堂那样的事业，难道不能取得世间的荣华宠遇吗？可是他偏偏专务冷僻、奇诡；明明知道自己的命运不是富贵长寿，却在三十五岁惨死，唯一的儿子也没有福分成人，自己成了若敖一族那样的孤鬼，真是可悲啊！我们娄地从前还有个沈君烈，名承，也是才士，参加考试总是取得高等，三次考取第一名，声誉地位迅速上升，四方的才俊都同他结社。后来他竟在甲子年落第，死时四十多岁。不久，他的妻子薄氏也死了，只留下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张天如公当时还是诸生，怜悯这个孩子，把他养大。后来过了七年，张公带他到京城，他也病死了，沈家终于断了后。这件事同石香相类似。不过，两人也有幸运和不幸之别。君烈曾得到学使毛公的知遇；毛公后来出任抚治吴中，知道君烈已经死了，便捐钱刊刻他的诗文，现在就是《即山集》。千百年以后，人们仍然会知道有君烈这个人。可是石香死后，他遗留下来的文章逐渐消失，也没有旧日朋友和门人替他收集记录。不到十年，便同冷烟衰草一起消尽。这是他的第一重不幸。薄少君在君烈死后写了百首悼亡诗，不到一年，也因悲痛而死。清风明月之中，两个人在云雾间吹笙驾鸾。如今石香的嫡妻杨氏，确实坚守共姜那样的贞节；而生子的妾陆氏已经另抱琵琶，改嫁他人了。这是他的第二重不幸。听说君烈为人落拓，不修饰仪表，善于谈笑，以真诚肝胆待人，所以得到天如的回报，人们也多称道他。石香同松陵诸人的交情最深，出入总在一起，完全忘却形体之间的区别。等到他死后，我在辛卯年遇到吴扶九（翻），有意用话试探他，他却完全没有为石香挂剑致意的意思。这是为什么呢？同时还有朱昭■〈艹已〉（明镐），也是娄地人，一次考试就得了冠军，声名迅速兴起。当时两位张公都是前辈名士，朱昭■〈艹已〉都屈尊同他们交往；但昭■〈艹已〉也神色自若地同他们并肩，不以弟子身份进见。后来他再次考取冠军，风格更加严峻，天下人都把他看作大儒。改朝换代以后，他撕毁青衿，沉浮于诗酒之间。到了壬辰年，他和妻子一同死去。当时慎交以他久负声望，主持盟会，便招请他。昭■〈艹已〉一到便去世了，慎交诸人倾尽全郡前去吊唁，席间有人哭得失声，而吴扶九泪流满面，久久不停。吴扶九本来同昭■〈艹已〉关系疏远，却独自为他痛哭，这又是因为什么呢？过了两三年，吴扶九也死了。唉！名声，是不祥之物啊。据说石香家本来是富足之家，积蓄多得无法计算，藏书也很多。等他去世，不过两三年，家业便散尽，藏书也全被杨、陆两家耗尽。杨氏字澄紫，是石香的岳父；石香的父亲吕公右一向厌恶他。自从杨氏把女儿嫁进吕家，石香父亲就完全不与他往来，终年没有派一个使者去过。杨君也不敢到他家门前露面，偶尔从小门洞里呼唤女儿谈一句话，便隐身离去；石香父子就像不知道一样。石香死后，杨氏便盘踞在他家中。父子四五人往来如织，很快把他的财产抢掠一空。吕家的家政，全由杨氏一手掌握，藏书也被他陆续偷走。陆氏字子融，是进士大行公的儿子，也是石香妾室的父亲。石香因为杨氏不能生男孩，便买了一名副室；陆氏觊觎石香家财丰厚，把女儿当作奇货，于是同他订婚。女儿嫁进来后，石香像对待杨氏一样同她断绝往来，不许她传来一封信。陆氏每次探望女儿，都只能住在僧寺，石香只给他一百钱。石香死后，陆氏的女儿怀着一个孩子，陆氏便擅自闯入，和杨氏瓜分吕家的权力，暗中把吕家的财产几乎吞噬殆尽。藏书也被偷走，卖给富家。凡是城内名门家中书案上的书，大多都盖有石香的藏书印。当时吕家成百上千的人没有一个发声，即使石香的嫡亲弟弟，也没有说半句话。我们乡里有个陆子冯，名京，凭借家中原有的财富起家。他做了生员后不得志，便放弃了。后来南游太学，正赶上崇祯皇帝去世。弘光帝即位，马相掌权，出现了西园卖爵的风气，各种靠行贿晋升的人甚至做到二千石。子冯对此十分羡慕，拿出一千多金钱，得到翰林待诏的官职。待诏本来是很好的职位，不是孝廉不能越级取得；只有文征明曾以诸生身份任此官，成为吴中的美谈。子冯一旦得到这个职位，便打着伞盖，带着卤簿随从，书写大字帖子，在乡里招摇行走，得意洋洋。住在南京很久以后，因兵变警报紧急而回乡。正逢大兵渡江，剃发令颁布，当时在城中的士绅都低头接受剃发，又各自捐出一百多石米作为军需。子冯因为乡中有菟裘，得以免除剃发。城中有人招呼他说：‘应该赶快剃发，这是进入城中的办法，也可以借此结交各位上台官员，成为日后进身的阶梯。捐出百石米的事，应当跟在各位士绅之后办理。’子冯唯恐因为不能同士绅们一起而感到耻辱，便急忙剃发，取出百石米，驾船进入城中。见到各位上台官员后，上台官员用好话安慰他，又用大官爵诱骗他，立即派他回乡劝告百姓，不要留恋头发而触犯剃发大令。子冯得意洋洋地回去，走到距城几里的地方，天已经黑了；到了戴家桥，月亮渐渐明亮起来。

译这时顽固的百姓纷纷起事，见到一个剃光头发的人，就一定要杀死他。子冯乘坐的船摇摇晃晃地前行，几个顽民窥见船中人都剃了发，便一哄而起，把船里的人全部杀死。子冯叩头求饶，答应给他们千金，也不能免死，身体被砍成几段。共死了八个人，只有船夫泅水逃走，才把死讯传到他家。第二天到那地方寻找尸骨，却找不到，只能痛哭罢了。唉！子冯只是一个富家子弟，没有其他长处，依靠父亲留下的产业，拥有数千亩良田。又年轻，拥有两三个美姬、四五个兰玉般的子弟，在乡里悠闲度日，也很快乐。然而他偏偏羡慕一顶进贤冠和一身傀儡般的衣衫，逢场便骄傲倨傲，自以为很得志。他遭逢时局不利，本来可以逃到山中隐居，安度晚年，却又一定要在仕途上再求一点进步，最终落得身首分离，游魂无所归，连像卖菜佣人那样把尸骨寄埋在一抔土中都不能做到。人生不会拥有完全的福分；已经富裕了，又想求取富贵，正是自找忧患，说的就是陆子冯。我们娄地的风俗极其看重主仆关系。男子进入富家做奴仆，就立即立下身契，终身不敢同主人并肩站立；主人有事呼唤，不敢有丝毫怠慢；而他的子孙累世都不能脱离奴籍。偶尔有富裕的人家拿出很多钱赎回奴仆，名义上虽说已经赎身，却始终不能同主人平等相处。这是用来驾驭奴仆的律令制度。然而奴仆一旦办事得力，就可以借助各种关系上下活动，屡屡发家成为富翁；最差的也足以免除饥寒，还能借助主人的声势，使外人不敢轻易斥责他；即使有人冒犯，主人也一定竭力保护他。这大概就是奴仆承受主人恩惠的情形。乙酉之乱时，奴仆中有狡黠的人，倡导索回身契的说法，认为既然已经改朝换代，奴仆的旧例怎么还能照旧！一声呼喊便有千人响应，纷纷到主人门前，立即逼迫主人交出身契。主人捧着纸张等待，稍微迟了一会儿，他们便举火烧屋，偶尔还把主人捆绑起来。即使是关系最亲密、受恩最多的人，此时也个个变成虎狼般的面孔，挥拳怒骂。凡是年幼的男仆小婢，住在主人家中的，立即被拉出来，一刻也不许耽搁。有些大户人家平时不熟悉汲水烧饭等家务，只好亲自生火。从城里到集镇，再到各个村庄，东村尤其严重。人们敲锣聚众，每天都有几千人鼓噪着行动。一群男子来到家中，主人失魂落魄，杀人、抢劫、焚烧、掠夺，转眼之间就完成了。这样过了几天，局势才稍稍稳定。城中首先倡乱的是俞伯祥，他原是王氏的奴仆，一呼百应，自称功劳可以流传千秋，想刻石记载此事。但许诺只让他这一代享有统领权，不涉及子孙；他转而向上级控告。此时江南刚刚平定，厌恶“只传一代”这种说法不吉利，便斥责了他，从此他的气焰稍稍受挫。适逢浦君舒掌权，恨他是罪魁祸首；忽然在一天夜里把他押出来斩首，天下人才开始感到痛快。等到吴抚台到州，州中金姓以“乱奴”罪名控告他，斩了一人，重责四人，又悬榜宣布不许再叛乱，主仆之间的名分才算确定。我们娄县的广文杨先生，是蜀中做官人家的子弟，年轻时考中乡科，参加南宫试却没有考中，于是留在京城。恰逢烈皇帝驾崩，本朝定鼎，便托关系谋得一个官职。他任广文时，蜀中发生大乱，张献忠杀人杀得一个也不剩；杨先生的妻子儿女在蜀中，他也无可奈何。当时娄县的盛泰昭刚刚释褐，担任陕西略阳县令。略阳与蜀地是南北交通的要冲，杨先生用酒为他饯行，说：“如果到了那里，得到我家人的消息，请不要吝惜写一封信告诉我。”盛泰昭姑且点头答应了。赴任一年后，偶然因事出行，看见一个妇人背着书，匍匐在道路旁；衣襟破裂，举止仍像大家闺秀。仔细辨认，原来正是杨先生的妻子。于是借给她一间屋子，供给柴米，并飞书通知广文杨先生。妇人咬下两根手指，用血写字，和两根手指一起包裹起来送来。杨先生收到后悲痛不已，立即拿出二百金，交给来人作为路费，让他租车送她南下。不久南宫考试将近，按惯例杨先生可以一同参加公车考试，但终究不能忘情于这件心爱的事物，便收拾行装准备北上。船行至京口时，忽然有一条北来的船向南驶来；惊讶询问，原来是杨夫人的船从陕西来了。两人分别十多年，颠沛流离，几乎死里逃生，又没想到会在两船偶然相碰时突然相遇；面对面大为悲恸，实在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所能承受的。假如早晚没有敲锣示警，即使两船面对面错过，广文杨先生已经到了北方，也不知道还要过几个月才能相见。杨先生因此心情极其惨痛，断绝了参加公车考试的念头，向同行的人告辞，拥着夫人南下。他们有一个女儿，杨先生出门时还在襁褓中，如今已经在寻觅女婿；又带着两个家丁，都是从万死之中逃出来的。吴地之尾与秦地之头，一朝重合如同镜子相照，实在是古今一大奇事。（下缺） 巡方这一职务，相当于汉代的绣衣使者，威势权力极重。每当骢马一到，山岳都仿佛震动。可是据我几十年来所见，没有谁能比得上祁公彪佳、张公慎言、秦公世桢、李公森先。祁公是浙东人，天启壬戌进士。他风采神情如白玉般俊美，娇好得像妇人；执法严峻如山，精通吏治事务，几乎有降伏妖魔、洞察人心的能力。他巡按吴中时，元凶巨奸全都搜访出来，杖打之下立即毙命。他在苏州时，在承恩寺中公开审讯，围观的有万人；一个首恶被杖打死，百姓的欢呼声如雷。在娄县时，他在州衙前访得巨蠹董云卿，打了一百杖还没有死，便用绳子勒住他的脖子，当场勒死；尸体陈列三天，当时人们仰望他，如同仰望雷霆和青天。十年后，弘光帝登基，他又任吴中巡抚，但时局一天坏似一天，事情没有办完便离任了。到本朝定鼎后，巡方这一职务纵容贪滥已经到了极点。每次到任，往往以“拔富”为名，查访那些家产丰厚的人家，拿一张朱批公文便将其拘捕；家产万金的人家，也被像风卷雨打般搜刮干净。不经过公堂审讯，只要原告被告双方交纳银钱就够了，随即释放回乡。这五六年来，吴地百姓没有一家不家破巢毁。到了顺治七年，皇帝酒意上来，于是朝廷商议选派一名清正御史，张公慎言奉命前来。张公慎言是山右人，崇祯丁丑进士。他的相貌看上去不到四十岁，面容慈祥和蔼，但风度操守凛然不可犯。他刚到任，就下令禁止铺设仪仗，禁止“拔富”，禁止衙门蠹吏，禁止司、道、府、县的差役快手，州县官员无不战战兢兢地奉行法令。适逢朝廷议论裁汰冗员，首先涉及巡方御史，吴地百万百姓都低头丧气，奸吏豪胥却洒酒互相庆贺。然而张公仍然查访衙蠹周宗之，发现他贪赃数十万；杖打没有打死，便把他拖死在狱中。已经入殓后，仍剖开棺材验尸，把尸体暴露在丛冢之间，奸猾的胥吏都吓得双腿发抖。但是朝廷的堂帖已经下达，立即催促他上路，吴地百姓号哭；这和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一样，调离得非常迅速，是东南地区的一大遗恨。两三年后，张公又任北畿巡按。

译秦公世桢，字瑞寰，辽东籍，不是通过科举出身。先前任浙江省巡方时，声望气度太过显著，未满任期便被罢免。自张公之后，巡方一职已经废止；过了一年，朝廷议论恢复这一职务。天子更加重视各省的体制，给各员都赐茶召见，而秦公实际取得了江左。刚到任时，人们听说他在越中的风采，本来就已经畏惧他了。那时我们娄县的备兵使胡以泓，贪婪污秽到了极点；秦公刚到任，就把他赶出衙署，又派人收缴他的印信敕令。弹劾奏章下达后，立即把他押入狱中，如同暴风雨骤然降临、雷霆突然震响。胡以泓掩面踉跄而行，挥动袍袖擦拭眼泪。三吴百姓又笑又骂，又高兴又惊异，拍手跺脚，街道乡野一片喧闹。又有常熟县令瞿四达，是进士出身，贪婪残酷更加厉害；秦公一到任也立即把他逮捕。他匍匐着到公堂受审，头发蓬乱、脚上污秽，路旁的人都讥笑他。后来长期关押在狱中，经过多次审讯，最终因罪被罢免。其余六府的司、道、守、令，凡是贪赃暴虐的，大多一个接一个被捆来，用一副银制刑具锁住，蹒跚在路上，数也数不清。他们平日呵斥仪仗、威风凛凛，跟随卤簿，尊严如神；到了这里却像被捆绑的罪犯。北方各郡县因此几乎为之一空。最后还有都御史土公（缺五字），先朝时任总戎。大兵刚刚攻下时，土公就在军中（缺四字），很有一些德政。后来改任文职，最终做到都御史，巡按吴中。那时没有□□，也相安无事。不久，他因罪被酌情改任江宁按察使。很快又重新掌握节钺，再次巡抚吴中。刚到任时，错误地炫示风采，立即逮捕娄县中的奸猾吏员数十人，人人都抬头仰望他。可是各个奸人上下行贿，像冰雾一样消散，于是人心大为喧闹；他又恢复贪婪，肆意做出鄙劣污秽之事，人人都含恨在心。秦公到来后，土公也深深防备他，几天吃饭都难以下咽。秦公却表面上与他交好，凡是日常起居和私下场合，土公都秘密派人窥伺他的言语、皱眉和笑容，立即报告自己。秦公不露声色，土公略有喜色。不久，秦公在毗陵，忽然发出符檄到苏州，街道上用密栅封锁，一昼夜之间督促完毕，又派总戎王公带兵防守，人们都不知道其中缘故。又有一封密札送到苏州，大府以下的官员全都来到军门。当时天色还早，击鼓传令进入，土公猝不及防，急忙出来迎接。大府以下的人说：“有旨意来拘捕您，凡是敕印、旗牌之类，都依次收缴出来。”土公于是非常窘迫。又传言说缇骑逮捕的人即将到达，土公便把衙署中的金玉珍宝、明犀象贝堆积如山，一把火焚烧，火光整夜照亮天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后来他酒喝到兴浓时拔剑，仓促之间自我惊叹；他疼爱一个幼子，便抱着孩子整夜绕行。走了一夜后，他弯弓自缢而死。第二天早晨人们才知道，于是登记没收其余财产入官，只用一口薄棺装殓他的尸体。按照旧例，抚按的奏章必须会同拟稿后才能发出；这份弹劾奏章是秦公秘密上奏的，土公并不知道，严厉的命令已经下达，而土公在京城的耳目往来不绝，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三吴之人胸膈肠胃都感到豪爽痛快。当时像沈碧江、邵声之、钱望云、陆显吴、张执之、陈止生这类奸胥遍布各州郡，其余更是数不胜数。他们把持上官，像切割吞食一样盘剥百姓，专门罗织罪名，用来吞吃富户；靠此起家数万，宫室帷帐堪比王侯，奇珍异宝堆满家中，眉头眼睛稍一动就能置人于死地。因此达官贵人无不登门求取欢心，而这些人也整日饮酒吃肉、呼卢喝雉，观看娼妓优伶歌舞，终日不停，实在是古今罕见的怪事。秦公一到任，首先访查他们的首领沈碧江，把他逮捕。当时沈碧江见到秦公的风采，已经逃入我们乡里。逮捕的符檄下达后，他又进入郡中，准备逃往越地，但追查行迹的人把他捉住了。后来他的党羽从四面八方被捕来，都严刑拷问。后来有的被拖死在狱中，有的在杖下当场毙命，像拔除恶草一样；平民们举酒庆贺，称快不已。可是陆显吴、张执之、陈止生都是娄东人，虽然已经捕获，但此案办结后，正要再次逮捕时，秦公将要回朝复命。这三个人都以为秦公不久就会回到京城，便在途中逃走；虽然没有捉到他们，秦公还是回朝了。秦公离开后，三人稍稍露面，但仍然藏在墙角洞穴之间。恰好白公到娄县任职，听到了三人的名字，最终一定要捉住他们。陈止生被捕后将押往府中，娄县几万百姓聚集在州衙门前，等他出来，棍棒石块一齐落下，不到一刻钟就已经被打成肉泥。张执之后来被捕，没有被打死；陆显吴始终盘桓不出。不久，秦公巡抚浙江，秘密给吴抚张公发了一道檄文，一定要杀掉这两个人。陆显吴与张执之一同押解到军门，刚好当月的官署已经签押，各打六十杖，在阊门外立枷，半天便死了。这样一来，吴门的冤屈没有不昭雪的了。秦公巡抚浙江，接近两年，升任操江都御史。刚上任便被罢免。李公森先是山东平度人，崇祯庚辰进士。秦公离开后，继任者都不称职，没过多久李公来了。李公为人宽厚，是一位长者，但嫉恶如仇，执法格外严厉。秦公任内，大奸大恶已经像割草一样除尽，但后来接连出现的奸恶仍然蔓延不绝。李公把他们一个个擒拿惩治，才把根株彻底拔除，不再留下祸患。其中最痛快的一件事，是优人王子玠的案子。王子玠擅长创作新曲，人人都喜爱他；起初不过是供宴席演戏，后来各地豪强、胥吏奸人，宴席间没有王子玠便不高兴。缙绅贵人都倒屣相迎，他出入必乘肩舆。后来他放弃本业不做，凭借攀附权贵、替人说情和刺探机密，成为各豪强胥吏的耳目心腹，周游当世，俨然成了名公。一旦到了京师，便结交京城诸公。后来回到乡里，仍然得意扬扬；他玷污良家妇女、接受馈赠，数也数不清。席间谈到王子玠，没有人不咋舌。李公秘密查得实情，打了几十杖，打得皮肉溃烂，便押到阊门，立枷示众，顷刻间死去。有一个奸僧，用吃菜事魔的法术煽惑良民居住在天平山中，前后奸淫妇女无数。李公微服出行到那里，完全查明了他的罪状，立即将他逮捕，也打了几十杖。

译他和王子玠相对着被立枷处死。当时王子玠所演的《会真》《红娘》，人人都赞叹其技艺绝妙；那时拿这个奸僧来与他相对，简直就像法聪。人们看见这一幕，没有不笑倒的。又有一个金姓人，是宰相金之俊的族人，仗恃势力横行霸道，而且家族豪贵，作恶很多。此前有杀人之事尚未查清。李公到任后，又召集全吴的名妓，考定等级，仿照胪传的形式，约定某日亲自赐予出身，从一甲到三甲依次排列；各名妓将按次序接受赏赐。虎阜是唱名的地方，到时全城将聚集观看。李公秘密查知此事，急忙将他逮捕，并审讯杀人一案。打了几十杖，没有立即死；再次审讯时，将他打死，欢呼声如雷。这是其中最明显的几件事。恰逢李公逮捕贪污官吏，其中有淮安司理李子燮、苏州司理杨昌龄，都是善于钻营的巧宦，前后各位上台官员都曾推荐他们；只有李公揭发他们的奸行，将他们逮捕下狱。两位司理想尽办法脱罪并排挤李公，那些曾经极力推荐他们的上台官员，害怕天子震怒而牵连自己，也竭力从中构陷李公。有一天，李公在郡中考察各级官吏，官员按次序进入；考核特别优异的，便以鼓乐、红酒送出，吴地人说几百年来从没有这样痛快的典礼。正要关闭衙署，忽然有几个缇骑撞门闯入，当堂把李公捆绑起来，拿出一张纸，说有诏令要就地加刑具拘押，随即给他戴上拳梏，丝毫不放松；又像风卷一样搜检衙署，幸好李公贫穷，没有金钱可搜。当时李公当然十分惊骇，不知道事情从何而来；吴地百姓聚集号哭，知道他当天就要戴着刑具押送进京，于是在大街上立即立起柜子，说：“愿意救李御史的人，请把金钱投入这里。”片刻之间柜子就装满了。那些缇骑既然捆住李公，又需要很多金钱；如今李公贫穷，搜不出钱来，于是长洲、吴县两县县令以及巡抚张公各自凑出十万金给他们。张公本来就是所谓构陷李公的人，到这时却也解开钱袋，心甘情愿地给钱。停留了一夜后，缇骑押着李公离去。吴地百姓沿路送行，号哭不止，都希望见李使君一面。当时李公已经上船，缇骑不得已，让他露面与百姓相见。李公挥泪向父老道谢：“只管好好爱惜自己，不要挂念我！”送行的人绵延数十里，到了梁溪才渐渐返回。有感念李公恩德的人，改换装束带着金钱，绕道跟随李公，愿意一直到京城，用自己的身体替他受罪。听说李公在路上备受苦毒，缇骑把他装进皮袋，挂在两匹马之间，自己坐在皮袋上，弄得他体无完肤。到了京城，才知道李公在云间曾经释放过一个重犯，有人在其中诬陷他，认为他一定是收了贿赂才把人放出狱。因为这件事激怒了天子，于是把他交给司法审理。审讯时总共打了四十一棍，他奄奄一息，几乎断气。后来皇帝的怒气稍稍平息，知道他无罪，仍然赐予恢复原官的恩典，让他入西台处理事务，江南人都拍手相贺。然而入台不久，李公姜桂般的刚烈性情更加辛辣。先前有些建言的人因为议论政事触怒皇上，被流放到上阳堡；后来皇帝虽然暗中采用了他们的意见，却始终没有赐还他们。李公入台后，认为没有比这件事更紧迫的，于是上疏当廷诤谏，希望准许他们活着回还。皇上又勃然大怒，说：“刚刚洗清这件事，你又喋喋不休！”再次把李公投入狱中。刑部议定判李公徒刑，皇上不准。李公身材高大壮实，相貌非常慈仁，紫色胡须长过腹部，待人宽厚有恩，从不凭借高官身份自傲，但性情刚直峻急近乎过分。在烈皇朝时，他就因为科场之事被下诏狱；与他一同遭难的是云间杨枝起，救他的人是桐城孙晋。后来李贼攻破京城，他也遭受坎坷，到这里又一次受挫。秦公身材矮小，像是衣服都承受不起，双目闪闪有光而面貌严肃冷峻，专门以攻击弹劾为职事；李公则在威严决断之中又兼有和蔼仁厚。总而言之，两位公都是千载难遇的人才，只是秦公最终任期届满离去，李公又遭遇奇祸；如果能让他完成施政，必定会有更加可观的成效。我从束发起入学游庠，那时秀才入泮，从来没有靠贿赂取得资格的。只有达官贵人的亲生子弟，才可能勉强附在末尾。但这也不是有大势力就能做到的，即使有势力，旁支子弟也不能随意进入。后来制度逐渐松弛，靠请托和托人说情取得资格的，每一案中已经能见到三四人。但这还不太使人感到丢脸，即使有人这样做，也多方遮掩隐藏，每以被人知道为耻；一谈到此事，往往脸红。到了今天，督学使者竟把这当作积聚私囊的资本，每次考试发榜，靠贿赂取得名额的占大半；而父兄不务求遮藏，子弟也不知道掩饰，仿佛天地败坏之间本来就应该有这种事。然而还没有谁像张能鳞这样过分。张能鳞是北直人，他在吴中主持考校士子，前后各有确定的价格；有人替他疏通关节，便到处搜括。自己搜刮满足以后，再把余下的好处分给别人，缙绅、达官、广文、孝廉、承差、役吏，没有不牵涉其中的。一榜发出，真正有才华的人没有一两个。至于童子科，更加严重；尚未考试，便先用帖文发到各州县，每县指定一二十个名额，限定日期交纳钱款。州县官员承接风旨，多方收取，直到交银入库，就像接受捐纳、收取税金一样，毫不顾忌躲避。到了将要考试时，府道所属官员、台宪所派之人、乡大夫的恳求、教官的请求、厨役隶胥的索取、牙婆媒人的说情，几乎像烟一样多、像海一样广，数也数不清。每次报名人数超过定额数倍，便一再裁减。有人挑着几百金，满怀希望地来投送，到了却没有得到合适的名额，只能擦着眼泪回去。也有人已经报捷，但交钱稍微迟了一些，便有出更高价的人来夺取名额；重新核查名单后，他仍然落在孙山之后，最后大哭着返回。有时榜单已经发出，富家子弟没有立即得到名额，仍然有人替他居中活动，答应替他改换姓名混入其中。那些已经得到名额的，父兄师友洒酒相贺；没有得到的，垂头丧气，不敢以面目见人。不只是家产丰厚的豪富人家乐于这样做，即使家中仅够吃稀粥，也一定要变卖维持生计的产业，或者借高利贷来办理。全国像疯了、醉了似的，都用来供张公编织罗网，真是古今一场灾异。当时我们娄县有个诸生李汉，亲眼看见其中的不平，把事情逐条写出，呈给巡按李公森先。李公当面交给张能鳞，张能鳞脸色如土，叩头谢罪说自己行为不当，随即以生病为由告归。然而巡按李公故意把这件事压住，心里打算有所惩办，恰好遭祸离任；张能鳞于是肆意贪滥，局面发展到无法收拾，便急切追捕李生。李生于是逃亡江湖，在张能鳞任职期间不敢回乡。更奇怪的是，张能鳞喜欢谈论道学家的言论，编修宋儒的著作并刊刻传播。我们娄县的陆桴亭道威，实际上帮助他完成了这件事。他每次搜查诸生的小过失，便判处罚金，用作刊刻书籍的费用。但细究起来，刊刻费用并不多，大概一本书刻成后，张能鳞的钱袋已经堆得满满的了。他修建玉峰书院，也采用了这种办法。

译科举考场中的事情，明朝末年就已经有靠关说请托而中选的人了。每科在五六月间，到了分房考官接受聘请的时候，便先行打通关系；有的暗中拜谒，有的通过中间人送金钱给各位上级，使自己得到进入考场任职的聘请。后来分房考官验看录取时，就像手里握着凭券一样稳稳取得。每次发榜，靠这种关系中选的少则几十人，到本朝更加严重。顺治丁酉、壬子年间，营求请托的人像刺猬一样聚集。各分房考官私下答应的人、两位座师心中约定的人，以及京城贵人暗中嘱托的人，多如麻粒，已经达到成百上千。考场中没有办法处理，只好各自开列姓名，挑选那些绝对不能不录取的人列入榜中，间或录取一两个孤贫之士来堵住众人的口，但也不过像晨星稀疏地点缀着天空罢了。北闱尤其严重。北闱的分房考官和两位座主，大多都是京城贵人；还没有入场，便已经按照名单次序排定，知道某人必然中选。所以请托的人，事先就已经确定名次，万无一失。不像各省的分房考官还必须经过司理、邑宰，情形茫然不可知，只能在暗中摸索。甲午年这一榜，没有一个不是靠关说而得到宠幸的，于是那些暗中躁进的人纷纷奔向北闱，像鸭子一样赶去，各自进入成均，仿佛把江南的人全都倾倒过去了。到了丁酉年，运载金钱珍宝，车船辐辏于京城；至于京堂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则一文钱也不用出，没有一个不能中选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那些善于制造声名、周游公卿门下的人，也同样如此。只有富家子弟，有的因为送的钱没有达到数额，有的因为价钱突然上涨而退让不争；总之，发榜时已经没有这种中间情形的人了。于是流言传到皇帝那里，天子大怒，下令逮捕各房考官。虞山有个陆贻吉，是崇祯癸未年的进士，官任给事中，因为替举子从中斡旋的事情败露，立即被捕入狱。第二天，他在西市被腰斩，家产没收入官，妻子儿女长期流放到上阳堡；其中一个儿子才四五岁，妻妾又都是美貌绝伦的女子，却要辗转跋涉万里，匍匐在道路旁行走，路人为此落泪。同时遭祸的共有七八人，他们的姓名不能全部记清。受到举子牵连的，也有七八人，全都遭受严刑拷打，被三木夹颈、蒙囊套头。陆庆曾的儿子陆子立，是云间名士平泉公的后代，家世显贵，兄弟都很兴盛。他已经五十多岁，以贡生身份进京，凡是有名望的人都想把他罗致到门下，给他提供关说请托，于是得以中选。他也被关入幽暗的牢狱，拷打得体无完肤；当时士人彼此为他惋惜叹息，其余受害者的情况则不能全部详知。南场发榜以后，众人喧哗大闹，好事之人作诗、作文，写传奇、杂剧，极力加以丑诋。两位座师撤去考场栅栏回乡，经过毗陵、金阊时，士子们跟随船只吐唾沫辱骂，甚至想投砖掷瓦。桐城有个方姓家族，是显贵世族。祸事首先从这里发生，于是牵连逮捕了十八房考官和两位主司。总督郎公又访查那些明显存在徇私舞弊情弊的八名举子，把他们上报朝廷。这八人立即在京师被捕，与主司一起接受严厉审讯。南北两场的举子，全都另行复试，北场先进行。天子亲自到前殿主持，士子们在几里之外携带笔砚，忍受冰雪严寒，站在丹墀之下，片刻之间完成数篇文章。兵卒往来杂乱，在旁边巡逻监视。像这样考了三场才结束。发榜后，黜退了几人。南场的复试最后举行，凡被黜退者都不得参加会试。复试的方式同前，也黜退了十多人，最后的一二十人又停试三科，但其中的解首最终仍然成为进士。这次事件，师生相互牵连而被捕，有的站着就被戴上刑具，有的在数千里之外被铁链锁着押解；家业化为灰烬，妻子儿女流离失所。还波及二三位大臣，他们都是从中斡旋的人；一个个血肉狼藉，长期流放万里之外。明朝末年戊辰、己巳年间，天如张公、周介生倡导成立复社，一时主持盟会的有维斗杨公、勒卣周公、卧子陈公、彝仲夏公。其余成员也都是海内有声望的人，文章冠绝天下。燕地、齐地、豫章等地，声气全都通达。复社笼络天下士人，大多选取其中的杰出人物。因此仰望复社盟约的人，如同仰望泰山、北斗；士人加入复社，就像登上龙门。那些穿着绔裤的富家世族子弟，如果没有文名，即使花费千金，也不能列在复社成员之中。每次发榜，其中才俊而能作文的人，只要一看便知道是复社君子，几乎掌握了取士的权柄。到鼎革以后，这件事便瓦解了，各位成员相继沉沦埋没。不久以后，我们吴地又有了同声社。慎交社由三位宋氏主持——德宜宋右之、德宏宋畴三、实颖宋既庭；辅佐他们的是尤侗展成、彭珑云客。起初，慎交社与同郡的章素文是生死不渝的朋友。章素文有一部《沧浪社书》，选录一批人物，对各位成员的表扬格外充分；后来却忽然因为言语彼此产生隔阂，与章素文形同敌国，于是跳出来订立慎交之约。响应它的是梁溪、松陵、练川等地，下面又有娄东。娄东各位人士担任东道主。当时七邑的士人全部到齐，于是订立盟书。盟书中说：加入这个盟约却中途变心的，叫作“寒盟”。寒盟的人，七邑之人共同抛弃他。加入这个盟约却又加入其他社团的，叫作“败盟”。败盟的人，七邑之人共同声讨他。这些话的用意是在攻击章素文。每个县推举一人担任主持，高声朗读盟书，让各位朋友分别签署花押；随后便当场指挥顾盼，斜视在座众人的，是尤展成、彭云客和三位宋氏。章素文忧郁地待在家中，却暗中派他的朋友王禹庆、钱宫声随众人前来。签署花押时，王禹庆拿着笔不肯落笔，众人苦苦劝说他，他奋袖而出。轮到钱宫声时，钱宫声也争辩了几句话，长揖而去。当时娄东虽然是东道主，但王维夏、郁计登、周之杰已经同章素文约定，不愿加入，于是相继不肯署名，停笔的时间足有一顿饭工夫。张敬修却乐于参加，奋笔首先签名，响应他的人接连不断，子俶等人迫不得已也签了名。于是双方水火不容的形势就分明了。当时王次谷低头签名，扔下笔长声叹息，众人都侧目而视。这个聚会结束后，章素文便乘一叶扁舟来到东地，与娄东的玉毕等人重新建立旗鼓，联络四方，又有了同声之约。主持人是章素文，辅佐他的是赵明远、沈韩倬、钱宫声、王其长。

译癸巳年春天，各方在虎阜置办酒席，重新约定九郡同人，四方前来的人共有五百人。前一天，慎交社主持，以十多艘大船横贯水中，每艘船可以容纳几十桌酒席；船中排列着歌妓和优伶，明亮的烛光像星星一样，几部伶人的歌声竞相响起，一直持续到天亮才停止。九郡中穿戴官绅冠带的士人，没有不全部参加的。第二天，由同声社主持，在虎阜山顶设宴，星罗棋布地摆开筵席，伶人轮番演奏；将要散席时，声势如奔雷倾泻、泉水飞流，远远望去，山上好像天边的明星，晶莹闪耀，四面环绕。当天，两社的各位成员分别在关壮缪面前发誓，以表示彼此不相侵犯、不相背叛，这就是同声社和慎交社的大致情况。当时吴、浙之间，各自都有分支组织，例如娄东有端社、起韩、菉斐堂、七录斋，每社各有几十人，用来倡导和应和。推广到各个县，没有不是这样的。大体上，复社原来是一个整体，声气相通；如今却分割得像瓜分豆裂。复社选取成员，专门看重才学；如今却专门看重权势和显贵。复社常常切磋文章，讲求建立声誉的方法；如今则把文章放在一边不谈，只取办事能力，只取通达洒脱，只取纵横捭阖。凡是高门大族，都各自联合一个社团来相互争强，大致像战国四公子养士一样，不过招纳些鸡鸣狗盗之徒，以备偶尔派上用场罢了。这固然是时势造成的，而人心和风俗，也已经另换了一套作风。当西铭先生主持文坛时，四方士人到娄东去，先生只是用一杯酒来倾谈心意；其余好事之人，偶尔留客，也不过是剪烛夜谈、欢笑交谈，摆些简单精致的酒食罢了。后来复社迅速兴起，四方宾客到来，无不征召歌妓、挑选舞女，水陆珍馐杂陈。广泛邀请宾朋，主客混杂，烛影之下，面对面也不认识；第二天再相见，就像陌生路人。又过几个月举行一次聚会，几十乃至上百人纵横交错地摆着酒杯，歌妓优伶杂乱其中，喧闹一阵便散去，竟不知道参加的都是些什么人。我曾开玩笑说，如今的社宴，几乎同斋主散发食物一样。仔细想来，真是可笑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我们苏州原来有五通神，庙宇建在吴山山顶。神有兄弟五人，能够掌管祸福，间或也在人间游玩，挑选美貌男女，与他们暗中交合。他们一旦满意，就能变出金银。凡是有所祈求，没有不随手得到的。那些人家往往因此突然暴富，却最终也没有遭受什么祸害。我们镇上有某个家族，也是有名望的姓族，妻妾有四五人，其中一个女儿刚到将要出嫁的年龄，忽然有神降临他家，与她缠绵相爱。这个神穿着绣花袍，骑着花色骏马，是个俊美少年，自称就是五通神。他每次来，车马和骑从纷乱而至，显赫得像王侯一样。但旁人看不见他，女子却仿佛在冥冥中与他交往，虽然说笑如常，精神却已经暗中相合了。有时她跟随神到他的住处，只见那里是洞天福地，另一个世界，珍珠绮罗满目皆是，奇异华美；后房中有千百名窈窕女子环绕，真不是人间所能有的景象。这样过了几个月，她的妾也姿容端丽，另有一个神来降临，假称自己是州城隍神。他依据这名妾的身份，不许她同某神交往。某神来到寝室，立即把那名妾摔打得痛苦不堪。某家没有办法，便召来善于符箓的术士登坛作法，神附在术士身上说话，极力斥骂。所谓五通神于是替他们调解，答应双方轮流各住一夜，达成约定后才作罢。在此以前，这个女子已经到了及笄年龄，也已经订下婚约。她的夫家听说此事，坚决要求改换婚事。但某人贪图钱财，听说五通神最能变出金银，而神又确实答应在十天之内让他得到数万两银子，于是便像人间接受聘礼一样，择定吉日办婚事。后来五通神所说的话渐渐不能兑现，他才稍稍感到失望。又听说海虞有一个精通符水术的人，便再次把他召来，设法驱逐神灵；天神都降临下来，他们的形体也略微显现出来。大致像乌龟、猪一类的形状，但无法看清楚。后来它们也渐渐收敛离去，而某人也迁居虞山，最终下落便无人知道了。据考察，神曾说：我们神道之中，都贪恋声色，喜爱子女，游行于人间，蛊惑美貌女子的，比比皆是。能够屹立不动、始终保持铁石心肠的，只有关圣一人罢了。我们娄地的王大司马在晋朝为官时，正值哲皇帝在位，负责经略辽蓟，天子赐给他蟒玉和尚方剑。后来他进入中枢，成为娄地第一位显贵官员。然而他的几个儿子都是败类，凭借父亲的势力，气势汹汹地喝斥叫骂，挥霍金钱，家产很快散尽。大司马还没有下葬，家业已经荡然败落了。有一个孙子，号宸章，学习俳优，擅长创作新曲。家业破败以后，他租了一间小屋，每天同伶人亲近。我们镇上的周将军（恒祁）奉幕府檄文，在沙溪统领军队；一天设宴，召唤伶人来侍候。宸章也混在其中，手捧拍板唱歌，和鲍老、参军之类的人一起表演诙谐变幻的节目。当时周将军和乡里的宾客一本正经地坐在上座，宸章却在毛毯上旋转起舞，并不感到羞耻。有个观看的人叹息说：这本来是大司马的文孙啊。假如王大司马还在世，人们尚且会奔走匍匐，争着叩头，哪里敢抬头仰视那位腰佩玉带的贵人；即使面对宸章这个贵公子，也不敢在他旁边吐一口唾沫。而如今他却傲然斜视，自自在在地给人斟酒。宸章不过混在羯鼓、琵琶的伶人队伍里，博得席间一笑，谋求一顿酒肉奖赏罢了。唉！沧海桑田、山陵谷地的变化，近在十年之间，人怎么可以不靠自己立身？而那些家门显赫、想为后代作长久打算的人，又怎么可以不回头看看呢？据考察，王司马做官时没有贪污行为；即使居乡，也没有特别作恶，只是庸庸碌碌，没有什么特别的长处或短处。然而他的几个儿子都不善于约束自己，任意放纵，作奸犯科、虐待他人的事情并不少。当他经略辽蓟时，受到天子的宠信任用，却不能竭力治理边疆，只是采取敷衍塞责的办法回复事务，也辜负了这身官服和朝廷所授的权位。因此，他晚年的处境最为不堪。他的几个儿子都流离失所、饥饿而死，幸存者也狼狈不堪。娄地的宦官之家，没有比他们更受屈辱的了。唉！若想让百世的德行惠及子孙，本人却没有厚德，只想凭一时侥幸得到的富贵留给后代，我是不相信的。

译丁酉年这次事件中，江南两位座主、各房考官以及被逮捕的举子审讯完毕以后，天子不再严厉追问，认为他们或许可以借机侥幸脱身，或者长期关押在狱中。到了年末，忽然降下严厉的诏令：两位座师在西市一同斩首，十六位分房考官全部在长安街绞死；举子则各杖责四十，长期流放宁古塔，财产全部没收入官；他们的父亲、兄长、妻子、儿女，也各自随同流徙。据考察，宁古塔在辽东最北部，距离京城七八千里。那里冰层厚重、积雪深厚，已经不再像人间，中国人也没有到过那里。那些流人虽然都拟定了发遣的命令，但有人说，他们走到半路就会被虎狼吃掉、被猿猴攫取，或者被饥饿的人吃掉，没有能够活着到达的。过去的流人都迁往上阳堡，那里距离京师三千里，还有房屋可以居住，到达以后尚且能够活下来。到了宁古塔，回望上阳堡就像仰望天上一样遥远。各房考官中原来有一位司理，主考官因为他是甲科出身，一定要把他列入内帘，然而三次抓阄都抽到外帘，于是非常不高兴。谁知这样反而得到首领的职位，平安无事。又有吴江一个富家子弟，已经有人替他打通关系、办理关说了，但他的父亲知道后，严厉斥责制止，坚决不肯这样做，于是把这个机会低价卖给了一个贫穷的人。最终却互相牵连，全家向北迁徙，永远成为异域的鬼魂。祸福相互依存，实在难以预料；而安守笨拙本分、听凭命运安排，最终仍然是颠扑不破的道理。分房取士，过去一向被认为是做官道路上最荣耀的事情；而通过攀附权贵、侥幸钻营，得以登上进士名籍，更是艳羡如花、炽热如火。哪里知道最终全都被送进鬼的名册了呢！丁酉年南闱的举子，天子已经在朝廷上对他们进行复试，黜退了几个人，其余的人也各有等级高下。到了己亥年二月，忽然奉到严厉的诏令，再次举行复试，郡县催促他们上路。听到命令的当天，大家仓促收拾行装，父母兄弟含泪告别，都担心必定会被发遣。离开以后，一天之内惊慌数次，有人说他们将被戴上刑具押上船。这次事件发生在震动之后，各家没有不耗尽家产、捐出钱财来打通关系的；由于上下托人说情，整榜的人竟然都平安无事，而一路上的踉跄奔波、腰缠不断花钱奔走，使孝廉的气象荡然无存。我们镇距离海边五六十里，自从闽寇势力猖獗以后，朝廷设置军队防守汛地，我们镇于是有武官统领军队驻守。先后统兵的主帅有王、钱、杨、周，依次树立军旗，驻守时间长的有一两年，短的只有几个月。他们各自租房作为公署，而士兵则分散住在庵堂寺观之间。虽然百姓确实十分困苦，却没有受到大规模的骚扰。等到游击周公垣离开后，便有袁诚来掌握军队，声势非常张扬。在此之前，州守白姓官员发下一道牌文，把寺院中的僧人、道士全部驱逐出去，腾空寺院作为屯兵之所，百姓本来已经惴惴不安了。到了那天，白州守亲自陪同前来视察；寺院不够用，又封占民房一百二十间。十家编为一甲，十甲编为一保，每甲拿出一间房屋，立即登记姓名，随即驱逐原住户。又因为各位副将没有住所，便再封占八所大宅。有暗中替人上下疏通关系的，收受几千两金钱后，就另外封占别的房屋。虽然名义上只封了八所大宅，但被毁掉家产的人已经多得数不清了。袁帅则封占一所冯姓大宅，坐落在闹市之中，最为显赫。当时百姓流离奔逃，沿路都是呼号之声，朝不保夕；军队又索取各种器物，一口锅、一顶笠子，也没有不向民间索要的，骚乱了几天才平定。这件事虽然是袁帅违法，但实际上是白州守引导造成的。他封占房屋，全都出自白州守的主意，白州守同他站在一边，关系十分密切。百姓起初以为这是奉行宪令，不敢反抗；后来知道这完全是白州守自行决定，而且还想把这些房屋作为公买房产，折算钱粮三千多，百姓于是对他恨之入骨。我们镇距离海边很远，本来就不是驻兵的地方；况且沿海各镇都得以免除，唯独沙溪被重兵压迫，百姓私下都感到不平。当时直指马腾升恰好巡视娄地，围绕着辕门哭诉的百姓有成百上千人。马公气得须发尽竖，上疏抗议，传闻一定会受到严厉惩罚。恰逢海上的战事兴起，军务繁忙，总督郎公下令让他守卫建康。那时南北道路阻塞，也不知道朝廷的诏旨究竟怎样。袁帅得以带兵离去，百姓屈指叹息，只说自己的愤怒终于无法伸张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己亥年五月，巡按御史马公想按部巡视到崇明。在此以前，巡方御史从来没有渡海的。那时总帅梁公在当地建立帅府，统率一万军队，戍守海外；马公想亲自前往巡察。五月十三日，他已经乘轻便小船经过我们的镇子。第二天，忽然听说按公掉头回船，果然从东面回来，仍然进入娄城。向同行的人询问道路情况，都说船到了海口，梁帅的紧急军报送来，说福建的军队突然乘坐千艘战船逼近，海路无法通行。马公回来后，怀疑梁帅不想让他渡海，所以设下这个局来离间阻止他。然而没过多久，海船果然大批聚集，千艘船争相下行，停泊在崇明。这样过了二十天，便扬帆直指京口，瓜步、淮扬一带像劈竹子一样长驱而入。京口一城也乘虚直接攻打，建康已经危急了。当权者于是下檄令梁帅率军入卫。于是梁公拔营而来，士兵有六七千人，所带的妇女老幼又有几千人，船只首尾相接。六月二十九日，军队经过沙溪，推门撞入民家；停驻的军马肆意索取，直接闯进卧室。供应稍有不合意，便对百姓拳打脚骂。百姓惊恐万状，听到风声便逃走藏匿。于是他们席卷百姓的财物，搜刮得一干二净，然后满载而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这样过了六七天才全部离去。最后是陈、佟二位帅，他们也是梁公的部下，于七月初四经过镇子，已经抢掠得一无所有了。他们离去后，百姓才感到庆幸，以为从此可以一家人团聚，能够保住自己的居所了。可是初六日忽然听说军队折返回来，果然一批批船只从西面驶来。佟部军队稍有纪律，逐渐离去，没有造成大害；唯独陈部凶悍得很，骄横傲慢，不遵守法令，到了直水，停下来不肯走，想在沙溪、直水两镇逗留，不愿再次渡过东海。陈帅委婉地劝说他们。当晚到了沙溪，士兵大声呼喊闯入民家，百姓竭力供应，当晚他们已经向东行进了。到了半夜，有几百名逃兵，各自拿着火器和武器，结队经过，都是佟部士兵。因为佟帅一定要渡海向东，士兵不愿前行，便一哄而散。陈帅得知后，非常害怕，于是允许军队再次到沙溪。第二天早晨，他们又连船而来，大肆抢掠，占住民房，呼喊着要酒要饭，百姓苦不堪言，如同坐在炭火上。第二天，陈帅以出哨为名，率领一半军队先到六尺，留下的人仍像先前一样。过了几天，才全部离去，和佟帅一同渡过东海，驻扎在崇明。这场战事中，从沿海一直到娄城以外——如玉峰、姑苏、梁溪、晋陵、曲阿、京口等地，军队经过之处，没有不被残害殆尽的，几百里地几乎断绝了人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译我们镇上的人家，无论户大户小，男女都逃散了，家室空虚，甚至死亡；供应军队的苦难，使人破产并捐尽财物。我家两次遭到抄掠，数百人突然闯入，像虎狼一样席卷而去。酒食供应连续不断，半个月后才停止。与乙酉年七月大军屠杀相比，惨状相似，只是没有横尸遍地、尸首分离罢了。百姓是多么不幸，竟两次遭受这样的灾难！然而听说晋陵以北，残破得更加不堪。戊戌年（缺字）。海军击破京口后，占据瓜步，包围江宁，并以拥戴先朝为名，人人都拭目以待，以为中兴大业反掌之间就可以实现。唯独我看见他们在坚城下停兵，两个月徘徊不前，连一点成效也没有，私下怀疑他们的志向难以实现。自古以来，像邓艾灭蜀、王浚伐吴、桓温攻取李势、苻坚进攻慕容氏，凡是攻克别国的，没有不是星驰电掣、雷动风行的。快的一两个月，慢的三四个月，对方君臣就会反绑双手，抬着棺材出城投降，全国的江山土地都归还到版籍之中。如果迟疑停留、进退失据，敌情显露、形势屈服，那么嫌隙就会暗中产生，溃散必定很快到来；这是自古以来已经证明的明白道理。他们连接战船数千艘，直指石头城，形势好像从高处倒水一样顺利；可是最终不前进割取州郡，只让军队停泊在风急浪险之中，这哪里还有生路？难怪一战就溃败，原有的胜势全部丧失。褚裒讨伐赵国没有成功，退回京口，听到哭声很多，便询问左右。左右说：这一定是代陂死者家属的哭声。唉！今天京口的哭声，不知又会是什么样！可是听说大军已经把那里焚烧杀戮殆尽，恐怕即使想寻找哭声，也再听不到了！考察海军包围江宁一事，他们相持一个月，不能趁着锐气攻垮敌军，却每天放纵饮酒作乐。七月二十三日，海军大败敌军。二十四日，海军又被击溃，于是逃走。海军逃走后，便放纵士兵焚烧抢掠，靖江、泰兴一带都遭受其祸害。他们又退到崇明，进行攻打、焚烧和抢掠，于是使梁镇的军队接连两次经过我们的地方，再次受到侵扰。起初四方响应，人人都说这是中兴；听说扬州百姓曾拿着大明皇帝的牌子迎接他们进城，可他们却迟疑不敢入城。京口被攻破后，主将白天守城，晚上退回海船。丹阳到京口只有十九里，他们不能占据这个要冲，却让援军长驱直入白门。这样的举动，怎么能够成事！只白白使大军攻克京口，大肆杀掠，使江南百姓肝脑涂地。唉！实在令人痛心。海上的战事平息后，凡是军中任职的臣子，因失职违法而失败的，都分别派缇骑前去逮捕，用镣铐锁着押走，像捆绑猪羊一样；有时还牵连到各县的士绅，满家被俘被囚，早晚都像游魂一样。我们吴地新任巡抚蒋公，刚刚接任，就遇到镇江之败，也在被逮捕之列。一个缇骑来到门口，立即撕脱他的衣服，使他赤身受绑；送上几千金之后，拳打镣铐才稍稍放松。吴中的宪臣被械系逮捕，前有巡方李公，今有巡抚蒋公，都极其惨酷。然而李公被械押走时，吴地人悲痛，举国狂奔相送；蒋公被械系时，苏州人却很高兴。这是因为蒋公年轻而性情刚烈，镇江战败时，他在吴地一夜数次惊恐，担心城中百姓作乱，想要屠杀他们，已经准备发动了；按君马公和部台某公竭力保全百姓没有别的企图，他才仅仅免于屠杀。当时苏州人几乎都成了砧板上的肉，所以百姓积下了怨恨。而他在镇江时，士兵并非没有纵容抢掠，对江南没有施行恩德。然而当时各郡望风迎接溃军，重要大臣各自都有想要投降输款的人，唯独蒋公强硬不从，最终保住了这半壁江山。否则一旦随势倒下，百座城池的形势都会瓦解。后来局势反复变化，江南百姓全都陷入灾难；朝廷只发下一纸文书，便像割草、捕猴一样大肆杀戮，哪里还会有遗留下来的同类呢！所以，蒋公虽然在民间留下了怨毒，也不能不想到他这一次所出的力气。听说他任巡抚时，贤能的名声轰动一时，只是因为他刚刚接任，尚未考察出他的施政；又不幸遭逢这样的阳九之厄，最终遭祸离职，人实在不能没有机遇啊！我们镇上悬挂军旗的袁公，乡里人向直指控告他，直指又向朝廷上疏，百姓日夜盼望朝廷责罚袁公；恰逢金陵告急，他于是率兵离去。后来听说有关部门有从重议处他的旨意，众人都说他不会再回来了。没过多久，战事结束，他又率兵来到镇上，乡里人不寒而栗，担心他会进行报复。果然在八月二十日到达镇上，率领一千士兵挨家挨户打进去，每家住进四五人或八九人，呼喊着要酒要肉，要求供应；下等人家因此破产，上等人家也要捐出钱袋。到九月中旬，军队才开始陆续分赴各汛离去，留下的人也得自己准备饭食。三十天之中，百姓屈指计算，含泪度日，每天坐立不安，几乎不想活了。然而他们不能找到主谋来报复，只能大体一概施加毒害。于是几十名陆生各自凑钱设公宴款待袁公，同他周旋饮酒；袁公也设宴回请，事情才稍稍得到调停，安定下来。可是枢部的复奏已经说，袁公确实原本奉旨驻扎吴淞，怎么能违背圣旨离开防区，占住百姓住宅，招来盗贼！于是拟定让该巡抚提审袁公，审问后具奏。当时巡抚刚被逮捕，代理巡抚尚未有人，袁公还得以在署中招摇徘徊；只是鼓吹、放炮等逐渐裁撤，只剩下冷冷清清的官署。不久，署理巡抚事务的李公廷栋——就是总镇梁公的部下，从海外来接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到了沙溪，袁公的旗仗仪仗和帐下精兵，全都迎接新帅办事；袁公孤零零地踉跄走在路上，几乎像旧日将军被醉尉呵斥一样。到了交接职务那天，他跪着交上印信和绶带，穿着旧衣服，眼泪像泉涌一样流下来。吴地本来就有很多邪教，如大成、圆果之类，各自树立门派，数以十计，专门以吃素、侍奉邪神来迷惑人。一旦加入他们的党派，终身不敢毁弃。有的聚众讲法，有的设坛念咒，乡里的愚民像狐狸、老鼠一样早出晚归。而一两个狡黠的人替他们号召，一人呼喊百人响应，带着粮食跟随，明白的人早就知道其中将有揭竿而起的变乱。顺治庚子年夏天，湖寇蠢蠢欲动，这些教徒暗中与他们呼应，干粮、衣服、铠甲之类都已经准备齐全。于是他们草拟了一篇檄文，用大木板写下，几十个人偷偷抬到府学前竖立起来，主要内容无非是假借名义帝之类的说法。看见的人哄然议论，想要查踪迹并逮捕他们；而这些教徒立即乘小船来到穹窿山脚下，大张筵席聚会，歌舞伎乐纷杂。山民对此感到疑惑，跟踪查捕，抓到了几个首领，牵连株连几乎遍及东南。府县官员承接风声追捕缉拿，即使穷村荒落之中家里没有担石粮食，也一定要搜索钱财后离去。至于姓名已经登记在册的人家，就全家包围抓捕，搜刮干净后才罢休。这场行动，（此处疑有脱误）本应只是受到小小创伤，可是愚昧的百姓不明白其中缘故，说：我们只是吃素，何曾参与县官的事情？愚蠢得实在可悲！

译吴地拖欠钱粮，没有比练川更严重的。一个秀才把户籍寄托在那里，竟终身没有一文钱缴入官府。至于甲科、孝廉一类的人，他们从中饱受其利的数目更是多得无法计算。因此在几个郡之内，听到风声的人像刺猬一样纷纷赶来，大官直到诸生都接连寄籍冒名，正供钱粮欠了几十万。正逢天子震怒，特意派一名满官到练川核查实际情况。他到达后，严肃地坐在署中，不动声色，只暗中取出名册，造册上报。当时人人都惴惴不安，又没有一点空隙可以改名换册。报告办成后，奉旨立即按名册追捕，凡欠款一百金以上的有一百七十多人，士绅秀才都在其中；欠款一百金以下的，则有上千人。当时巡抚大臣想要派兵逮捕追缉，苏松道王公纪制止了他。王公单车来到练川，坐在明伦堂，诸生不知道缘故，依次进来拜见。等人到齐后，王公逐一叫名，他们便叉手受绑，没有一个能够逃脱，全都戴上镣铐锁系起来。两名差役把他们押送到郡里，全部送进监狱；大官则关押在西察院公署，这就是所说的一百七十多人。其余的人还没有追查登记。原本的旨意是械系押送京城，巡抚大臣命令他们迅速缴清欠款，代他们上报，于是在当地发落。这样十天之内，缴清的就有十万。还有八千多金的欠款，因为债户已经死亡，无法追索，巡抚大臣仍然想把他们械系押送京城；道臣王公和好义的乡绅各自捐金补偿，这才作罢。然而钱粮数额虽然缴清，按照惯例仍然必须革职或革去功名；根据原来欠款的多少，分别责打几十板、戴枷几个月，以示区别，到现在还没有裁决发落。唯独我的朋友王惟夏，实际上是别人冒名顶替立户，姓名却在欠粮册中。事情败露后，他向上级控告，上级答应为他上疏昭雪，惟夏也以为可以免于大狱。没想到朝廷议论认为冒名顶替之事不能立即相信，非要双方到京城会审。于是同一天把他捕到府中，后来其他人免于械送，只有惟夏被押送上路。郡中有个王其长（发），是孝廉王贞明的儿子，也是我朋友章素文的妹夫。他擅长书画，能够鉴别古董，为人洒脱不拘。我与他一见面，就结成莫逆之交。他辅佐章素文，功劳最多。然而他的性情豪放奢侈，不加检点。丁酉年，吴兴沈相国的孙子因科场之事败露，又有人告发他谋反并与海寇相通，于是兴起大狱。他的家人仓皇无计，拿出几万金交给王其长，让他逃到江宁替自己疏通关系。王其长得到几万金后，便在路上炫耀。到了江宁，他立即制作了几十箱衣服饰物，把一万金寄给众多姬妾，自己躺在红罗帐中，任意挥霍；同时又故意扣着剩余的钱，不肯上下打点。于是侦缉人员抓住了他，突然闯入他的宅邸，迅速把几万金全部卷走，并把他牵押到狱中。入狱后，他拖延了一阵，最终定罪上报，竟被斩首于市。唉！他有园林池沼、宅第，家中占据金阊的富贵产业，有罗绮、钗钿和四五名美姬，又在交游声气、官绅往来中获得志满意得，为什么还要怀藏璧玉而冒险逃亡？怎能不为他凭吊而痛惜呢！辛丑年正月，先帝去世后，哀诏传到吴地。吴县令任某，平素贪婪污秽，郡中人都厌恶他；到这时，他又把漕米全部卖掉换成钱，用来满足巡抚朱国治，于是郡中人大为喧哗。恰好哀诏到达，吴地各官员哭临，郡中几百名诸生聚集在皇帝灵驾前，控诉县令违法的情状；巡抚大臣惊愕万分，又暗中触犯了他的忌讳，于是大声说这是谋反。随即把诸生用镣铐锁起来，关进监狱，并具疏上报朝廷，朝廷特意敕令大臣审查案情。勘案大臣到江宁后，把十八名诸生都械系审讯，打了几十棍，夹了几棍，幽禁在牢中。案件办成后，十八人一起在市中被斩首。郡中士绅顾松交（予咸），平素与巡抚意见相左，巡抚心中一直记恨他。诸生的事变发生时，巡抚起初还想让松交做调解人；松交不答应，于是巡抚希望抓到他泄愤。奏疏办妥、勘案大臣到来后，便逼迫诸生，并牵连顾松交，也立即将他逮到江宁，一同关进监狱，几乎已经没有不死的余地。松交的好友张无近替他上下打点，捐出几万金给四辅，特意批示免除绞刑并免去革职，他才得以不死；诸生却被斩首。诸生尚未被斩之前，巡抚在江宁，一天夜里骑马赶回郡中，郡守余公（名廉征，浙江遂安人）中午入府议事，巡抚暗中把情况告诉了他。到了晚上，郡守带领骑兵四处出动，把十八名诸生和顾家逐一抄没；男女哭喊奔逃，即使翻墙越河，也被捆住，没有一个漏网，财物全都收入官府。轿夫、皂隶以及各位上官，也纷纷挟带财物回去。天刚亮，就把这些人送进监狱，黄口小儿和白发老人哭声满路。后来他们都被流放到上阳堡。诸生中有个金圣叹，才华出众，批注《七才子书》，一时间纸张因此涨价（《西厢》《水浒》《左传》《史记》《离骚》《楞严》《唐诗》）。这次事变中，他写了《哭庙文》，也因此入狱，同日被斩首。己亥年，海军到达京口，金坛的一些士绅暗中准备投降输款。事情平定后，同僚互相告发，于是罗织罪名，牵连了几十名士绅秀才。巡抚大臣向朝廷请示，朝廷下令同样交给勘案大臣审讯。勘案大臣到达后，五毒刑具全部用上；后来这些人一起被斩首，妻子儿女被发配到上阳。又有从前捕获的大成、圆果等教徒，到这时案件审定，也在江宁处以磔刑，这就是所谓“江南十案”。总共抓到几百人，同在辛丑年七月，于江宁市处决，鲜血流成河，没有人不掩鼻悲痛。吴地钱粮一案，练川的案件牵连了一千多人。此前被缉捕的一百七十人，因为恩赦而免于提解；其余的人全都革去衣顶，按照条例处分。于是巡抚大臣又制定了奏销法，年终时，把士绅秀才所欠的钱粮造册上报朝廷。当时吴中的士子不熟悉国法，有的确实欠粮，因而不能免除；有的已经缴清，但总书还没有注销；有的确实没有欠粮，却被别人冒名立户；有的本县没有欠粮，却被别的县冒名记作欠粮；有的已经全部缴清，总书却因一点怨恨，反而造册为全部拖欠；情形千头万绪，无法一一列举。苏、松、常、镇四郡以及溧阳一县，共有士绅三千七百人。案件上报朝廷后，部臣议覆。吏部先议定：士绅既然享受俸禄，就不应抗拒缴粮。现任官降二级调用，在籍人员提解到京城，交刑部从重议处；已经去世的，则提拿其家人。那些已革职、废除功名的士绅，则按照百姓的条例，由当地巡抚发落。我们州在籍的士绅，如吴梅村、王端士、吴宁周、黄庭表、浦圣卿、曹祖来、吴元佑、王子彦，都拟定提解到刑部。其余的不能全部记下。当时诸生惴惴不安，后来礼部议覆，决定一律革去衣顶，依照户部所定条例处分。

译只是此前已有旨意规定，在这道旨意下达以前缴清欠粮的人，免于解送刑部，其余的人则不免。于是总计后来上报已经缴清的人，共有一万人；没有续报缴清的，有八百人。八百人中，我们州有三人：一人是陶师侃，一人是陈昌祚，一人是凌稽。师侃在年初因人命案件被关押，已经审问定罪了。昌祚两次考试列为劣等，已经被革去秀才资格；他们都不再追究功名之事，最终没有续报。至于“凌搢”，是把凌稽误写成了凌搢；欠粮册误把“搢”写成“稽”，后来续报时仍写作“搢”。巡抚军驳回说：原册没有这个姓名。于是凌搢已经缴清却没有上报为缴清，而凌稽的姓名确实在欠粮册中。于是下令州里逮捕这三人。又有一个叫凌玑的人，与“稽”同音，于是把玑指作稽。不过凌玑实际上已经上报缴清，有册籍可以查验，不能混同。至于凌稽就是凌搢，人人都知道是两个人。三人分别到州衙争辩审讯，各自花费千金，却都不能脱身。绅士中应当解送刑部的，有几百人；我们郡的顾贽（字兼山）、顾予咸（字松文）、沈奕（字韩世）等人，极力设法营救，终于得以免于解送。巡抚朱国治此前因钱粮案兴起大狱，株连绅士和生员一万多人，又杀了吴郡一二十名诸生。他知道外人对自己恨之入骨，恰好因丁忧而被罢职。按旧例：隶属于旗籍的人，通常不因父母丧守制，服丧二十七日后就出来任事。朱公服丧期满后，上疏请示进退，朝廷议定允许他服满三年之制。另行推任的新巡抚韩世琦还没有到任，朱国治害怕吴人为变，仓促离任，乘轻舟逃走，吴中人因此庆幸。朝廷认为大臣擅自离开防区，拟降五级；又因皇帝严旨切责，革职为民。后来在康熙十一、十二年间，他又出任云南巡抚。适逢吴三桂叛乱，他被提解而去，剖腹示众。弘光帝之后，先后拥立隆武帝、永历帝，他们向南逃到滇、黔，后来又进入缅甸。我军追逼了他们几年，到顺治十八年辛丑十二月，平西王吴三桂率兵逼近缅甸，杀了永历帝一家，把俘虏献到军前。大将李定国逃入景线，巩昌王白文选也率所部投降。明朝于是彻底灭亡。娄东最兴盛的家族，没有超过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的。琅琊王氏自王倬以少司马起家，儿子王忬也任少司马，后来获罪。王忬的儿子世贞、世懋，一个任南司寇，一个任南奉常。世贞的儿子士骐，任铨曹主事；四代都是由甲科出身。士骐的儿子庆常，后来却养成奢侈放纵的习气，沉溺声色，把祖上的产业荡尽无余。他的儿子最多，号圆照、名监的那个，袭荫任廉州太守，精于绘画，大体上还守名声操行。其余的人都潦倒不堪，没有产业，有的出家为僧。他最小的两个儿子做了优伶，以歌舞谋生。我亲眼看见他们登台，深受当时人赞赏；但司寇留下的恩泽也就此耗尽了。世懋的儿子士騄，以孝廉身份任宪幕。其子瑞国，也是孝廉，能够守住家声。瑞国的儿子景，字明先，却因狎邪而违法，几乎败尽家产。案件拖了一年也没有了结，他受了无数次杖笞，被赶到远郊，不再列入士人之列。其余的人，分别情况如下（此处疑有脱文或讹误）：如昊，字惟夏，是有声望的诸生，也因钱粮之事遭祸，而奉常留下的恩泽也衰落了。太原王氏自王文肃以少保起家，王鼎任学宪。文肃的儿子王衡，廷试考取第二名，任编修，早逝。他的儿子时敏任奉常。他的儿子最多，次子王揆考中了进士；然而各个儿子的家业逐渐衰落，恐怕也到了强弩之末。我们镇上驻扎重兵，是从乙未年开始的。在此以前，只有游击负责防守汛地；自袁公以副总戎身份到来后，兵势就更加壮大了。袁公后来被本地人告发而离去，接任的是张公大治，他是辽左人，家世曾随从龙之功。张公先任沂州总帅，因事降调为黄州副阃；又因为侄子的缘故督理楚中，按例应当回避，于是调到岭北，又调到沙溪。他刚到，兵船首尾相接一百多艘，人人都两腿发抖。州官封闭徐氏宅第作为军营，颇能约束军官士卒。过了半年，他以大总兵身份升任崇明。继任的是王光前公，就是张公的侄女婿。他先前任左协副阃，镇守黄浦，如今调到沙溪。不到半年，朝廷派苏、宜两位大人巡视海上，认为七鸦口不过是条沟水，哪里需要副总戎镇守，于是撤去这一职任。王公调去防守上海，百姓才开始安睡而不再惊恐。朱国治任吴地巡抚时，知道吴地百姓对他怀恨在心，早晚防备发生变乱。他秘密上疏朝廷，请求派郎大将军镇守苏州。当时郎公在杭州，有兵二万人，都是八旗中的精锐，郎公的地位与王侯相同。他还没有到，郡守就已经把娄门一带以及阊门附近的大宅全部查封夺取，每所房屋都贴上一张告示，说被查封的房屋就是军房，擅自拆毁军房者处斩。居民全被驱逐，数里之内外几乎不见人烟。郎公到达后不久，因将军在闽中的战败牵连被逮捕押走，继任的是祖大将军。祖公年轻，善于安抚和驾驭部下。他巡视海上从白茅回郡，取道沙溪，几千名骑兵突然来到，没有一个人下马喝一杯水。清早从白茅出发，傍晚抵达奣子，营地几乎延绵二百里。他们衔枚疾行，只是征发的一千多名夫役抬着沉重物资，也走了二百里而没有停顿一次，当时正是四月。苏、宜两位大人巡视海防时，认为海盗横行，都是因为娄地人暗中充当内应，于是商议把沿海一带的居民全部驱逐，腾空土地，希望敌人进来无处抢掠、退去无处藏身。于是满、汉两位官员派出差官专门督办此事，按照军法执行。我们娄地靠海的肥沃土地上，百姓一夜之间受到多次惊扰，全都停止耕种以等待处置。后来他们看见沿海居民特别密集，也有些不忍心，于是只驱逐崇沙一带的人。命令一发布，百姓立即迁徙，房屋被一把火烧掉。男女老幼、妻子儿女狂呼奔走，漂在海上死于乱流的，多得无法计数。方圆数百里的土地，如今都长满参天荆棘，狐狸和虎狼在其中筑巢居住，林木萧条，燕子巢中也已没有主人，真令人长叹。

译祖大将军镇守吴地时，凡是吴地违法的人，全都把自身卖给他的部属，这叫作投旗。投旗以后，平日里即使只有一点小嫌隙、小怨愤，也可以写在一张纸上送到幕府；对方随即率领几十名组练，把那人用一副锒铛锁走，直到使其倾家荡产才罢休。我们娄地增城令王子彦有一个家奴，名叫马留，因为对主人略有不满，带着他的妻子离开，不知投奔了谁。忽然有一天，他来到娄地，穿着鲜亮整齐的衣服，同伴都穿着韐韎武装。有人密报王子彦，王便率众把他捆绑起来；消息传给贰守，便把马留关进狱中，他的同伴逃走了。不到两天，祖大将军的檄文到达，拘捕王子彦父子，并且把贰守王公也提来；马留却立即从狱中释放出来。奉檄而来的一个武官十分骄横，住在寺院僧房中，索要各种供应，百般责求，还把子彦关在住处三天三夜。凡是王家人的房舍，兵丁武官络绎不绝地搜查，没有一家不带着妻子儿女逃走。子彦的堂屋中也被虎狼任意占据，他的住宅完全空了。于是上下官员都行贿，只求保全性命；又托人找权要向大将军申诉，才把马留审问后送还。但王子彦仍获准不死。马留回来后，州守打了他五十板。子彦被关在幽暗的房间里，忽然有一天挣断锁链逃出，不知去了哪里，恐怕祸患还没有结束。这一次，王子彦耗费的金钱超过一千五百两，而所受的侮辱和惊吓也极其惨烈。同时听说因风闻而起事的人，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州衙门前，被接连捆走的人不计其数。凡是曾与人结有小怨的，常常惴惴不安，不能自保。甚至有大户人家的闺中妇女因不得夫婿欢心，也想投旗，真令人笑倒。奏销案中被提解的那些人，康熙元年五月特别奉到圣旨：无论已经到京的还是尚未到京的，一律释放还乡。我们娄地的凌搢，先前因被牵连误捕而遭提解，巡抚韩公特意为他具疏辩白。部臣题覆，认为凌搢在三月十九日已经办完相关事务；事情发生在上奏之前，有司怎么能蒙混过去！于是总书徐来江、知州吕与兴、知府余廉征，以及署理兵宪的巡抚朱国治，都应分别议处。奉旨依照议定办理，人心大为畅快。郑成功在海上嚣张了十多年，使东南半壁因战事而骚动，绵延数千里。己亥年那场战事，使江左数百万百姓遭受荼毒。到康熙元年五月，听说他终于首丘而死，但愿海上的风波不会再掀起吧！然而听说他的儿子还在，旧部也还存在，不知最后会怎样呢？有人替他辩护，认为他倔强不屈，多少还算好些，说道：难道没有见过韩蕲王在太清宫做梦的故事吗？残害百姓，也许应当受到冥冥中的惩罚。康熙初年，童子试没有超过十五人的（缺文）。天子有意崇尚武事，又认为章句之学不足以取用，极力加以裁抑；戴兜鍪、穿韐韎的武人，权势竟在文臣之上（缺文）。常熟许文玉的妻子吴氏，能作诗作文，具有倜傥不羁的才华。文玉名瑶，是大司成石门公的次子。壬辰年考中进士，任关右监司，因奏销案罢官回乡。当时乡里有个姓朱的人，是富豪；恰好许家有人病死，有人唆使吴氏，认为这是朱家指使的。于是吴氏带着二百名家人到朱家，像风卷一般把朱家主人捆来，回去后把死者的脚与朱家主人拴在一起，鞭打杖笞无数。朱氏族子朱元祫，是进士，向县公哭诉，抬着轿子到许家，把朱家主人勉强救出带回。吴夫人十分愤怒，骂文玉说：‘你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吗？我一定要把他的喉咙扼断才罢休。’于是神气十足地到了吴门。当时祖大将军镇守吴地，她先把名帖投给副都统；夫人进去后，两人握手，十分欢悦。第二天，她先写了一纸诉状向祖大将军控告朱家，朱姓那人便戴上刑具被捆来，一万两金钱也花光了。朱家于是向总督郎公申诉，又向京口刘大将军申诉；吴夫人又借此在刘大将军面前挑拨构陷朱家，花费不止一万两金钱。总督郎公的公文下达到苏松道臣那里；吴夫人乘轻舟前去受审，也不知道事情后来怎样了。恰好虞山友人陈崑良在娄地，把这件事说得很详细。同时又有一位柳夫人，本来是妓女，却博学，能写古文辞。大宗伯钱公一向因博学而受到海内推重，柳夫人仰慕他，有一天乘小船来拜访，便与他订下终身关系。平日里常与钱公较量才艺，钱公往往不如她。她的才气极其不受拘束，牧斋被捕时，她能够穿上戎装、改换服饰，带着一名骑兵护送他。居家时则穿道人的服装，另有一种风度。凡是与她亲近的人，一旦使她失意，她就能像翻掌一样杀掉他，转而亲近别人。吴夫人则浓妆艳服，每逢春花秋月，带着十名女奴，往来山水之间，纵情登临眺望。在酒楼和古寺中挥毫落笔，围观者像墙一样密集，神色却丝毫不变。吴夫人的学问不如柳夫人，但才名相当；至于她们风流放荡的作风，则同样是天地间的奇异人物。吴夫人年轻时的事情很多，不敢写在书中。湖州朱国桢，号平涵，是明朝哲宗时的辅臣；他编撰了几百卷《明史》，藏在家中。到顺治年间，他的家族已经衰落，子孙不能守住这部书稿，便拿稿本卖给了姓庄的人。庄家本来是富豪，又能文能墨，广泛聘请各地名士续成此书，随后又刻板刊行——他们续写的烈皇帝朝诸传，其中有触犯我朝兴起之事的内容，众人都没有察觉，于是在坊间广泛流传。听说湖州有个县令借此事要挟庄家，故意与他为难，而庄家没有立即答复。于是有人向朝廷告发，天子震怒，逮捕拘禁了若干人。查继佐、陆圻、范骧，都是浙江名宿。其他姻亲党羽和亲戚，只要牵连到一个字、涉及到一句话的，无不被捕。每逮捕一人，他全家男女百口也都戴上刑具一同捆缚，杭州狱中多达二千余人。妇女的衣带和头发全都剪去，害怕她们自缢；男子都遭受极其严酷的刑讯。牵连又扩大到江南，书商陆德儒也因此获祸。陆德儒正要嫁女，妇女们正在一起聚集，天刚亮祸事发生，全部被捆绑。天子派两名部臣到杭州亲自审讯，如今案件还没有判决。

译蘖庵和尚姓熊，名开元，号鱼山，是湖广嘉鱼人。天启乙丑年考中进士，初次任官为崇明县令，调任繁难的吴江县令。我当初参加童子试时，见他带领童子入场应试，那时他还不到三十岁，风流潇洒。他入朝觐见后，任吏科给事中；不久被逐出。任吴江县令时，他喜欢与名士交游。当时天如倡导文社，熊公是其中的领袖。罢去谏官后，十年没有得到调任。到崇祯己、午年间，才逐渐重新起用，任行人司副使。当时宜兴再次被召入朝，独自掌握国政，天子非常宠信他。他起初也收揽当时的声誉，后来逐渐贪婪而违法。熊公独自上疏抗争，又在密室中与天子夜间对答。天子因为庇护宜兴，把他下诏狱拷打，又在朝廷上杖责一百，关入狱中。不到一年，宜兴的奸邪罪行大为暴露，天子把他赶回原籍，又把他提解到京城，在古庙中赐尽；人们纷纷向熊公道贺，认为他不久就会开枷走出狱门。然而天子最终仍维护自己先前的错误，把熊公遣戍浙江。没过几天，甲申年燕都的灾难发生；又没过多久，南都沦陷覆亡。熊公与金正希公一同组织义军，立志图谋恢复。金公战死后，熊公便削发出家，栖居在吴郡灵岩山。顺治乙未年，他募集米粮到了沙溪，已经是一个颓然衰老的僧人了。不久，他在虞山三峰寺担任住持。《明史》案在吴地的吴之庸那里首先发难。后来被牵连的人数不胜数，凡是藏有此书的人，都与著书者同罪，朝廷下严旨逮捕。吴江有两个读书人，一个叫潘圣章，一个叫吴炎，平日闭门读书，也私下编写了一部《明史》，藏在家中，还没有来得及刊刻。庄允成因为他们与自己同心，把他们列入参评名单。后来按名册搜捕，两位县令和一位司理亲自登门缉拿；一个戴方巾、穿宽大衣袖迎接，一个戴儒巾、穿破旧衣衫迎接，言辞慷慨。凡是子女、妻妾，一个个都叫出来，全部交给官府。两位县令和一位司理说：‘你们家小儿子暂且藏起来吧，何必一定要使我们破卵？’两位读书人说：‘我们全家已经列入鬼籍，难道还指望覆巢之下能留下完整的鸟卵吗！’于是全都戴上刑具，挺身到杭州受审。见到两位部臣后，他们痛骂不屈；被夹棍夹住双腿后，骂声更加激烈，两位部臣踢得他们牙齿全部脱落。听说两位读书人在我朝定鼎之后闭门不与人交往，一心只以著书为事。他们编写《明史》时，虞山钱宗伯用三船书籍供他们编纂。直到如今头发还没有剪掉，也是首阳山遗民一类的人。他们慨然把妻子儿女全部推出去，难道真是铁石心肠吗！只是满腔热血中还存有难以言说的东西罢了。《明史》案在康熙二年五月二十六日结案，被判重刑的有七十人。其中凌迟十八人，茅氏一家就有七人，应当是鹿门的后人；庄氏、朱氏也都在其中。朱氏字右明，出资四五百万帮助刻书，所以也被株连。其余判绞刑的有数人，郡伯、司理也都在其中。其他人全都并排被处死。浒墅榷关使者李继白，只因买了一部书，也被牵连入祸。书商陆德儒和若干刻工，也都未能幸免。籍没的财产，把一半分给吴之庸。至于范骧、陆圻、查继佐之类，都在事发前已经自首，因此免于死刑，释放回乡。此前在辛丑年，吴之庸在浙江柯大将军那里揭发了此事。有人向提督梁公求情，梁公写信给柯大将军，事情因此得以暂时搁置。然而范骧、陆圻等人也随即出面告发自己，说实际上没有参与，并且私自把自己的名字列入其中。因为这一点，他们以自首论，得以免死。事情再次发生后，柯大将军因隐匿逆党而被上报，也被牵连入狱，得以减免死罪，归旗为奴。提督梁公只因一纸书信，也被传来对质；但大将军事先已经把信纸全部烧毁，无从查验证明，因此不予追究。然而皇帝又忽然颁发中旨，说奸徒忌妒梁公功劳高，因而诬陷攀连；海疆多事，仍应迅速回去任职。于是梁公平安无事。这一案件，有人说吴之庸实际上伪刻了几页，以此构成他的罪名，所以后来查获的书本彼此大有不同。于是书商和刻工纷纷遭受严刑拷打，却最终也未能幸免。一个人起事，灾祸殃及千家万户，真是惨啊！康熙二年，朝廷议论认为，这是重蹈北宋奸臣王安石的陋习；士子空疏不学，都是因为这个缘故。于是废除制义，只采用论、策。过去士子把书捆起来不看，早晚所做的无非是排比辞句、堆砌典故，直到白头都沉溺其中。如今一旦废除这种做法，士子才可以阅读古人的书，学习有用的学问，这是我朝第一件令人痛快的事。明朝末年，文社盛行，于是人们互递名帖时，没有不自称社弟的。本朝初年开始建立之后，结盟会党盛行，人们互递名帖时，没有不自称盟弟的。甚至那些能够在市井间呼风唤雨、张扬声势的豪强胥吏和市井之徒，绅士们穿着木屐前去问候，也无不把自己依附为盟弟，狂澜实在无法挽回。到康熙初年，朝廷用法律驾驭臣民，严令禁止革除，这种风气才改变。于是人们不再称同盟，而改称同学。康熙三年，池州太守郭某带着任职凭证赴任，途中突然遭到强盗袭击。强盗劫走他的家属六十多人，并全部杀害，只有一名妻子和一个幼子幸存，强盗竟把他们冒充成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强盗得到郭太守的全部凭证后，就把自己当成真的太守，趾高气扬地到任，并拜见上级官员。他处理政务精明干练，没有人不爱戴敬重他。但征收来的钱粮，过了很久仍不解送。上级官员责问他，他说：“钱粮是重大事务，我一定亲自解送。不能多次往返，等数目凑足后，就应当带来。如果不相信，派一名官吏来查验也可以。”官吏查验仓库，果然堆积满满，上级官员非常高兴。不久，郭太守的乡亲有前来探望的，每来一个，他就迎进内室暗中杀掉，没有一个人能出来。他的乡亲中留在家里的对此感到怀疑，郭太守的妻兄说：“我应当去探望。”到了那里，却发现轿子里不是郭太守，大为惊恐，便假装成行乞者说：“我流落千里来到这里，听说府署里每天都在送水，希望供给这项差事来糊口。”府里的人答应了他。于是他挑水进入内衙，看见自己的妹妹，妹妹摇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第二天他再次进去，妹妹已经秘密写好一封信，投给了他。他出来查看，才知道郭太守已经被强盗杀害，强盗共有三十多人在府内。于是他秘密向县官和上级官员告发，上级官员认为对方有三十多人，强盗不是可以突然捕获的。听说其中有许多人精通算计，于是故意对他们说：“各县的钱粮账目还不清楚，听说你们府里的人多有才干，可以替我分头核算一下吗？”他们回答：“可以。”于是每个县派两个人前去，这样一来他们的势力已经孤立了。上级官员又秘密通知各县，把这两个人分别押入狱中。随后借口别的事情把假太守召到上级官署，当即将他捆绑起来，审讯后取得了实情。他的库银有八万两，到了十一月期满时，已经打算逃走了。郭太守的一妻一子，有人说他们自尽了，有人说被上级官员收容在官署中，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不得而知。这伙强盗由各级上级官员在江宁会同审讯。●庄氏史案

译《榴龛随笔》记载：乌程人朱文肃朱国桢退休居家后，留心史事，著有《大事记》。其中已经交付刻板刊刻的，称为《史概》；尚未刊刻的还有很多，秘密收藏在家中。后来因为盗贼侵扰，庄氏租住朱氏的房屋，他的儿子子相庄廷鎏偶然看到了这部书，偷偷据为己有；又招集知名人士，任意按照自己的想法在书中增删，于是朱氏的原本就被湮没了。子相死后，他的父亲君维庄胤城在镇北圆通庵召集工匠刊刻此书。总共用了五年才完成，题名为《明书》。他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冒昧行事，还自以为这是不世之业，大肆夸耀此事，一时许多人趋附，把名字列入其中，哪里知道这样竟招来了大祸呢？先父常常扼腕长叹说：“可惜文肃公一生的心血，竟付诸东流！”然而，拿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树立不真实的名声，必定会遭遇奇祸；天理昭彰，实在可怕。朱氏的书只写到启、祯两朝为止。偷取此书的是子相，续写此书的是受聘而来的那些人。接受子相临终嘱托、一定要刊刻此书的是君维；他的幼子左黄钺并没有参与。左黄只是一个纨绔少年。当时科举考试不得意，他的妻子便为他买了妾来娱乐；他又在后园修建百尺高楼，杂植花木，每天和文士们在其中豪饮，刊刻《百尺楼诗草》。他的父亲听说后，很不赞成。后来他受到兵备使者的赏识，兵备使者与他相见，留他喝茶并亲切交谈，他的父亲才大为高兴。等到父亲被逮捕，左黄跟随护送君维，十分谨慎。等见到司法官时，他已经哑得不能说话，于是用头撞击狱门而死。左黄十分焦急，无法想出办法，便飞快赶到通州；但抄没家产的命令已经下达，家族成员没有一个幸存，也牵连到了朱峋。朱峋是湖滨人，家世原本贫贱，因为纳资取得贡生资格。凡是商人经营事务，没有不向他借钱、希望获得三倍利息的，他因此自负强横。他看待县令、长官，简直不放在眼里。他谈论利息能精细到秋毫，对文章笔墨之事却完全不懂，也因此获罪。归安县令指认他列名于逆书之中，他和三个儿子一同被捕。家人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仓库、马厩都被封闭，全部没入官府。左黄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担心牵连亲族党羽，于是主动投案。当时部、抚、司、道以及郡县的守令、僚佐都在浔镇，以民宅作为公馆的共有十二处。听说左黄回来，众人蜂拥而去，完全没有别的话，只是归命投诚而已。左黄竭力申辩自己始终与朱峋父子没有关系，前后供词没有改变，当权办案的人没有不认为他很了不起的。至于朱峋平日的行为，他凭借钱财傲视一世，父子一同被杀，妻子儿女也都迁徙到极远的边地，这并不是不幸。庄氏居住在浔镇没有多久，因为他们富有钱财，所以旧日的社会关系并未衰退。最初发动此案的是归安县令。县令姓吴，原本就是贪官；他不过是用恐吓的话来谋求一点升迁或利益罢了。可是君维却带着书到长安，起草奏疏，想上奏陈述此事。京城中的各位官员只用敷衍的话安慰并打发他。当时我住在西村，君维回来后把奏疏稿给我看，自以为事情已经没有问题了。可是那个贪官县令却从书中搜罗摘取悖逆叛乱的话，报告给部使者。部使者不敢隐瞒，便把此事上报朝廷，于是这桩案件就无法解脱了。有人问这部逆书获罪的缘由，我不知道其中的细节。只是听前人说：书中所说的“王某孙婿”，就是清朝的德祖；所说的“建州都督”，就是清朝的太祖，而且直接写出了姓名。又说“长山战败而锐士在沙磷含恨，大将回还而精锐士卒消亡于左衽”——这样的说法，散见于《李如柏传》《李化龙传》《熊明遇传》中。又指称孔、耿为叛逆。又从丙辰到癸未都不书写清朝年号，而对于隆武、永历的即位和正朔，却一定大书特书。他招致灾祸的端由就是这些。何况书中没有志、表、帝纪、世家，只有列传。即使是王阳明一传，也分上下卷，共三百多页。由此可知它冗长而没有体裁。所谓“三长五难”，又在哪里呢！事情发生在辛丑年春天，结案判决在癸卯年秋天。潘、吴等人在狱中时，以写诗为事。当时我住在凫溪，戴子芸野笠住在庙址南面，相距约一里，彼此时常往来，因此能够看到那些人传出的消息和诗篇。等到他们被处死后，芸野为潘、吴作传，唯独说左黄少年时游荡放纵；至于他慷慨激烈、竭力为朱峋申辩冤屈的事情，却不曾详知。我把其中缘故全部告诉他，芸野才开始改写其中一篇。当夜，我梦见自己在一座荷亭上，左黄在水边叩头向我道谢。我赶紧起身扶他，他却已经沉入水中了。第二天我把这件事告诉芸野，我们共同感叹其中的奇异。蒋西宿蒋麟征，字辕文，是蒋仪仲的儿子、姬载先生的侄子。诗文敏捷精妙，风度仪表秀美聪颖。庄氏邀请他，他起初不愿前往，但因贫困所迫，不得已赴约。庄氏命他作文，却不许他留下稿子，担心他偷带回去；还禁止他出入。他苦不堪言，痛哭着辞去，后来终于也受到牵连。张文通寄居在庄氏家中，所写草稿全都用工整的小楷。当时子相已经死了，张文通因为有明一代的理学诸儒没有人作传，所以答应勉力承担此事，却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听说他膝盖上有淡淡的墨迹，写着“成都杨慎”四个字。张非仲，字隽，一名僧愿，是博士弟子员；对于经史百家，没有不能领会其旨趣的，他交往的都是知名人士。他居住的楼中藏书极其丰富，亲手抄录的有一千多卷，书籍环列在身边，而他自己就坐卧其中。后来他受到庄氏邀请，撰写《有明理学诸人传》。他把稿本另行抄录出来，题名为《与斯集》。祸事发生以前，他已经知道此事不对，逃到僧舍中。那时他已经七十多岁，正值母亲去世服丧，孤独地穿着丧服。有诗说：“空楼独夜雨床床，却把平生细较量：灾异日新忧患短，悲歌不足寤思长。曾无入巷哀王烈，徒有抛娘学范滂。好个典斯题目在，轻讴缓板赴排场。”被捕时，他谈笑自若，和藩、吴等人一同遇害，著有《西庐诗草》四卷。董诵孙董二酉，年轻时就有神童之名，学问渊博。他和周安节交好，彼此唱和，编刻诗笺，书法也精妙。史案发生时，他已经去世三年了，官府掘坟劈棺，十分惨酷。他的儿子董濯万与董濯沂，九岁时作有《感怀》五言古诗四章，顾茂伦为之作跋，也称得上是英秀之才。祸事降临时，他从容受缚，士林中人都为他惋惜。潘力田潘柽，居住在平望，藏书一千卷，擅长著述，有《松陵文献》十卷，如今某府刊行的只有两卷。他和吴赤溟吴炎有志于撰写史书却不敢动笔，曾向牧斋先生商议，牧斋先生非常赞许，但也没有写成书。他接受庄氏的邀请，并非出于本意。临受刑时，他谈笑自若，真是杰出之士。

译韦元介韦全祉，字真长；他的弟弟次申韦全佑是进士，是青岑韦明杰的儿子。祖父镜台先生精通岐黄之术。元介先去世，次申遭遇了这场灾难。茅鼎升茅元铭，是鹿门先生的孙子，因通晓经学而任学博。他年轻时就有文名，每次考试都名列高等。他和章诺臣章、陈闇仙陈骝、吴大雍吴盘三人齐名。这部逆书的编纂只用了几个月。后来他赴任，在任所被捕。南昌人黎博庵黎元宽，担任两浙督学，年高望重。因在逆书中列有姓名，督抚发出檄文，官兵包围他的宅第，将全家抄没。苕城人李霜回李令晰，在逆书序言中列有姓名；被捕时，恰逢他家中有庆祝之事，亲族七十多人全都被擒拿到官府，后来官府逐渐审讯后将他释放。吴心一，是浔上董氏的仆人。他年少时逃到徐氏家中，想要读书，遐周先生却为此发怒，一定要让他入府从事洒扫杂役。这个孩子赤着脚哭着向先祖请求，于是得以在门下受业，列入生员。后来得知庄氏正在编纂史书，心中羡慕，便把名字列入其中，也遭到惨杀。过去曾有《唐诗》选本，吴芳轮曾为它作序。幸亏刑尊廖公为他昭雪，才得以免遭祸患。刻工汤达甫、刷匠李祥甫，也都是被饥饿驱使才参与此事，祸患也牵连到他们。齐康成齐治是博士弟子员，好学而能作诗。子相用脯修礼物聘请他，双方的约定已经确定为二十四金。后来子相在批语中写道：“如果果真能够专心精勤、敏捷努力，我愿意再加六金。”他派仆人把批语送去，齐治看后感到惊讶，于是坚决不去，因此免除了灾祸。后来他以贡生资格任学博。潘友龙潘尔夔，性情慷慨而有风致，能写文章，擅长书法。庄氏仰慕他，把他的名字列在名册开头。他偶然与君维有钱财上的往来，因此发生争执，君维大怒，删去了他的名字，他才得以不遭祸患。《随笔》说：所列举的参与编纂、抄录的诸位人士，和我有交往，所以略略叙述他们的大概。其余与我不相识的人，就来不及记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