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译《碑传选集》，清代钱仪吉辑录。●《碑传选集》目录 多尔衮：《和硕睿忠亲王多尔衮传》，郑虎文（一）。多铎：《和硕豫通亲王多铎传》，冯培（九）。豪格：和硕肃武亲王，《豪格传》，郑虎文（一二）。图赖：议政大臣、昭勋公，《图赖传》，冯培（一七）。佟图赖：勤襄公，《佟图赖传》，李绂（一九）。张朝璘：浙闽总督，《张朝璘传》（《八旗通志》）（二一）。张存仁：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直隶、山东、河南，谥忠勤，《张公存仁传》，李绂（二九）。黄宗羲：《黄宗羲传》，钱宝甫（三五）。陆彦龙：《陆征君彦龙传》，柴绍炳（三九）。李世熊：《寒支先生传》，蓝鼎元（四一）。黄晋良：《黄晋良墓志铭》，郑梁（四三）。顾炎武：顾宁人，《小传》，李光地（四五）。王夫之：《王先生夫之传》，余廷灿（四六）。恽日初：《恽先生日初传》（其子恽格附），汤修业（五三）。魏祥：先伯兄《魏祥墓志铭》，魏禧（五九）。魏禧：《魏禧传》，邵长蘅（六二）。彭士望：《彭先生士望传》，陆麟书（六四）。吴伟业：《吴先生伟业行状》，顾湄（六六）。济尔哈朗：《和硕郑献亲王济尔哈朗传》，郑虎文（七 ○）。佟养甲：《佟养甲传》（《盛京通志》）（七七）。刘武元：《刘武元传》（《宛平县志》）（七八）。耿仲明：《怀顺王晋封靖南王耿公仲明墓表》，朱彝尊（八 ○）。孔有德：定南武壮王，《孔有德传》（《八旗通志》）（八二）。李栖凤：《李少保栖凤传》，潘挹奎（九二）。陆振芬：《陆振芬传》，王昶（九五）。鄂穆图：诰授光禄大夫、内秘书院学士，《张佳公鄂穆图墓志》，张玉书（九六）。魏裔介：光禄大夫、太子太傅、礼部尚书、保和殿大学士，加一级，《柏乡魏公裔介墓志铭》，徐干学（九八）。太子太傅、保和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魏公传，任启运（一 ○六）。王士祯：资政大夫、刑部尚书王公士祯暨配张宜人墓志铭，宋荦（一 ○七）。《刑部尚书王公传》，孙星衍（一一一）。王命岳：《王命岳传》，陈寿祺（一一五）。成性：《成性传》，章学诚（一二九）。周亮工：名宦、户部侍郎，《周公亮工传》，林佶（一四三）。吴六奇：少傅、左都督、顺恪，《吴公六奇传》（启爵附）（《广东通志》）（一四六）。郑之文，担任台州守备。《郑公之文传》由刘大櫆撰写（一四八）。郎廷佐：《郎廷佐传》（盛京通志》）（一五 ○）。梁化凤：《梁敏壮公化凤，崇祀名臣祠碑》，李因笃（一五二）。《梁敏壮功绩记略》，张英（一五六）。李率泰：《忠襄公李率泰传》，冯培（一五九）。王之鼎：光禄大夫、提督、四川左都督，世袭伯，赠太子少保，谥忠毅，《王公之鼎墓志铭》，黎士宏（一六二）。柯尔崑：诰授光禄大夫、护军统领兼佐领，世袭拖沙喇哈番，《柯尔崑公神道碑》，张玉书（一六六）。李国英：总督川陕军务，《勤襄李公国英传》（《四川通志》）（一七二）。赵廷臣：《浙闽总督赵廷臣传》（节录）（《八旗通志》）（一七四）。金世德：直隶巡抚、兵部尚书兼副都御史，《金公世德墓志铭》，顾汧（一七七）。杰书：康良亲王，《杰书传》，郑虎文（一八 ○）。福喇塔：《惠献贝子福喇塔传》，何石云（一八二）。《宁海将军惠献贝子功德碑》，王恕（一八六）。李之芳，任相国。《李文襄公之芳传》，作者赵士麟（一九〔原文至此残缺〕。○）。《李相国文襄公传》，杜臻（二 ○二）。诰授光禄大夫、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拖沙喇哈番，谥文襄，《李公墓志铭》，张玉书（二 ○八） 《李文襄公传》，沈德潜（二一三） 《范承谟范忠贞传》，戴震（二一七） 戴玑：《广东参议戴公玑传》，汤斌（二一九） 尚可喜：《平南敬亲王尚可喜传》（《盛京通志》）（二二一） 黄芳度：《海澄公赠王爵忠勇黄公芳度传》，朱珪（二二四） 耿昭忠：《额驸将军勤僖耿公昭忠墓志铭》，徐干学（二二六） 李光地，光禄大夫、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谥号文贞：《李公光地墓碣》，杨名时（二二八） 《李文贞公事状》：记述已故光禄大夫、文渊阁大学士李文贞公的事迹，彭绍升（二三二） 姚启圣：《姚少保启圣传》，王源（二四 ○） 吴兴祚：《两广总督吴公兴祚传》（节录），鲁曾煜（二四六） 陈昂：《广东副都统陈公昂墓志铭》，方苞（二四八） 黄性震：《黄太常性震传》，蓝鼎元（二四九） 《黄太常传》，沈德潜（二五四） 杨捷：诰授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傅、昭武将军、提督江南总兵官、三等阿达哈哈番，谥号敏壮：《杨公捷墓志铭》，张玉书（二五六） 施琅：光禄大夫、太子少保、内大臣、靖海将军、靖海侯，赠太子少傅：《施公琅墓志铭》，王熙（二六 ○） 《靖海侯施琅传》，陶元藻（二六三） 《施将军逸事》，李光地（二六六） 朱天贵：荣禄大夫、浙江平阳镇总兵官、左都督，赠太子少保：《朱忠壮公天贵墓志铭》，彭启丰（二六八） 吴英：《威远将军福建水师提督吴公英墓志铭》（代李安溪作），李绂（二七 ○） 蓝理：《福建提督蓝公理家传》，蓝鼎元（二七四） 杜臻：《杜尚书臻传》，伊汤安（二八二） 赵士麟：《吏部左侍郎赵先生士麟行状》，徐文驹（二八三） 殷化行：《殷公化行武略记》，潘耒（二九七） 朱宏祚：光禄大夫、总督福建、浙江等处地方军务，兼理粮饷，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加四级：《朱公宏祚行状》，张贞（三一一）

译郭世隆：《郭世隆传》（《八旗通志》）（三一八） 王万祥：《太子少保敏壮王公传》，史贻直（三三二） 卫台揆：《郡守卫公台揆德政碑记》，陈璸（三三五） 张伯行：诰授光禄大夫、礼部尚书，加二级，赠太子太保，谥号清恪：《敬庵张先生行状》，费元衡（三三六） 《张尚书传》，杭世骏（三六五） 劳之辨，官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获诰授中宪大夫；墓志铭题为《劳公之辨墓志铭》，作者为杨瑄（三八）。○） 冯协一：《中宪大夫、福建台湾府知府冯君协一墓志铭》，赵执信（三八六） 陈璸：追授礼部尚书，署闽浙总督、福建巡抚：《清端陈公璸传》，吴兰修（三九 ○） 《陈清端公传》，贺代伯（三九二） 《福建台湾府台湾县邑侯陈公功德碑记》，张雄（三九二） 《陞授偏沅巡抚都察院台厦道陈公去思碑》（三九四） 陈汝咸：《大理寺少卿陈公汝咸墓志铭》，蔡世远（三九六） 《大理悔庐陈公神道碑铭》，全祖望（四 ○ ○） 俞兆岳：《吏部左侍郎俞公兆岳传》，李文藻（四 ○六） 阮蔡文：《阮骠骑、蔡文传》，蓝鼎元（四一 ○） 刘献廷：《刘处士献廷墓表》，王源（四一四） 《刘继庄传》，全祖望（四一六） 邵廷采：《族祖邵先生廷采行状》，邵晋涵（四二 ○） 《邵先生墓表》，朱筠（四二七） 沈近思：资政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太子少傅、礼部尚书：《沈端恪公近思墓志铭》，彭启丰（四三二） 《都察院左都御史端恪沈公神道碑》，杭世骏（四三五） 蔡世远：礼部侍郎：《蔡公世远墓志铭》，方苞（四三八） 觉罗满保：兵部尚书、总督浙闽：《觉罗公满保墓表》，蔡新（四四一） 《汪太君贞节传》，蓝鼎元（四四四） 费俊：荣禄大夫、福宁总兵官，加赠左都督：《费公俊神道碑铭》，杭世骏（四四六） 蓝鼎元：《蓝鼎元传（陈梦林附见）》，陈寿祺（四四八） 蓝廷珍：《福建水师提督蓝襄毅公廷珍家传》，蓝鼎元（四五二） 林亮：《林元戎亮传》，蓝鼎元（四五七） 游崇功：《游游戎崇功传（蔡章琦附）》，蓝鼎元（四六 ○） 李茂吉：《李弁茂吉传》，蓝鼎元（四六二） 汪继燝：《奉直大夫、巡视台湾、吏科给事中汪君继燝墓志铭》，方楘如（四六五） 吴廷华：《朝议大夫吴先生廷华行状》，沈廷芳（四六九） 史贻直太保：《文渊阁大学士、溧阳史文靖公贻直墓表》，汤右曾（四七三） 沈起元：记述已故中大夫、光禄寺卿、前任直隶布政使沈起元事迹的行状。彭绍升（四七六） 李元直：《巡视台湾监察御史李公元直墓志铭》，袁枚（四八 ○） 王恕：《太原王先生恕传略》，沈大成（四八二） 陆广霖：《故广西恭城县知县、署百色同知陆君广霖墓志铭》，赵怀玉（四八五） 《恭城县知县陆君祠版文》，张惠言（四八九） 陈大受：《陈太保大受碑（为海宁相国作）》，胡天游（四九二） 《协办大学士、两广总督文肃陈公传》，朱珪（四九五） 罗君（姓名失考）：《陕西西安城守参将罗君墓志铭》，齐召南（四九八） 金溶：《浙江督粮道金公溶家传》，卢文弨（五 ○ ○） 陈宏谋：《光禄大夫、经筵讲官、太子太傅、东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陈文恭公宏谋墓志铭》，彭启丰（五一 ○） 《东阁大学士陈文恭公传》，袁枚（五一七） 吴士功：《吴中丞士功传》，董邦达（五二 ○） 《巡抚福建兵部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吴公墓志铭》，郑虎文（五二二） 杨景素：《直隶总督杨公景素别传》，焦循（五二六） 杨愚：《朝议大夫、广西柳州府知府杨君愚墓志铭》，赵佑（五二九） 于从濂：《宁夏分巡水利兵备道于公从濂墓志铭》，林有席（五三二） 曹绳柱：《通奉大夫、福建布政使曹公绳柱墓志铭》，沈廷芳（五三四） 周大本：《寿张令周君大本赞》，张洲（五三六） 李师敏：《朝议大夫、福建台湾府知府武定李君师敏墓志铭》，蔡新（五三八） 孙永清：《兵部侍郎、广西巡抚孙君永清墓志铭》，王昶（五四一） 蓝元枚：《台湾统兵参赞大臣、福建陆路提督、世袭轻车都尉又一云骑尉蓝公元枚墓志铭》，蔡新（五四五） 汤大奎：《福建凤山县知县、世袭云骑尉汤君大奎墓表》，赵怀玉（五四八） 史谦：《敕授登仕佐郎、凤山县典史、恤赠云骑尉从祖叔父史府君谦家传》，史兆兰（五五 ○） 周太纶：《周县丞大纶传（子琦、陈德、叶友伯附）》，焦循（五五二） 《寿同春书——寿同春、李乔基死事》，张士元（五五五） 李乔基：《李乔基传（子端柏附）》，吴修兰（五五五） 刘满姑：《烈女刘满姑传》，贺代伯（五五七）

译《书〈刘烈女事〉》，张士元（五五八） 赵翼：《贵西兵备道赵先生翼家传》，姚鼐（五五九） 陈寿祺：《隐屏山人陈编修传》，阮元（五六一） 梁上国：《诰授通议大夫、太常寺卿、广西提督学政梁公上国墓系铭》，陈寿祺（五六六） 谢金銮：《敕授文林郎、安溪县学教谕谢君金銮墓志铭》，陈寿祺（五六九） 郑兼才：《台湾县学教谕、推陞泉州府学教授郑君兼才墓志铭》，陈寿祺（五七一） 李长庚：《建威将军、浙江提督总兵官、追封三等壮烈伯、忠毅李公长庚神道碑文》，陈寿祺（五七四） 《浙江提督李公墓阙铭》，恽敬（五七九） 《壮烈伯李忠毅公传》，阮元（五八三） 《浙江提督总统闽浙水师、追封三等壮烈伯、谥忠毅李公行状》，王芑孙（五九二） 孙尔准：《赠太子太师、谥文靖、太子少保、兵部尚书、闽浙总督、金匮孙公尔准墓志铭》，陈寿祺（五九八） ●《碑传选集》（一） 多尔衮：《和硕睿忠亲王多尔衮传》。多铎：《和硕豫通亲王多铎传》。豪格：《和硕肃武亲王豪格传》。图赖：《议政大臣昭勳公图赖传》。佟图赖：《勤襄公佟图赖传》。张朝璘：《浙闽总督张朝璘传》（《八旗通志》）。张存仁，官任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直隶、山东、河南，谥号忠勤；《张公存仁传》。黄宗羲：《黄宗羲传》。陆彦龙：《陆征君彦龙传》。李世熊：《寒支先生传》。黄晋良：《黄晋良墓志铭》。顾炎武：《顾宁人小传》。王夫之。恽日初：《恽先生日初传》（附载其子恽格）。魏祥：《先伯兄魏祥墓志铭》。魏禧：《魏禧传》。彭士望：《彭先生士望传》。吴伟业：《吴先生伟业行状》。济尔哈朗：《和硕郑献亲王济尔哈朗传》。佟养甲：《佟养甲传》（《盛京通志》）。耿仲明，封怀顺王，后晋封靖南王：《耿公仲明墓表》。孔有德，封定南武壮王：《孔有德传》（《八旗通志》）。李栖凤：《李少保栖凤传》。陆振芬：《陆振芬传》。鄂穆图，诰授光禄大夫，任内秘书院学士：《张佳公鄂穆图墓志》。魏裔介。王士祯。

译王命岳：《王命岳传》。多尔衮。《和硕睿忠亲王多尔衮传》；郑虎文。睿亲王多尔衮，是太祖高皇帝的第十四个儿子。他生来聪慧多智，谋略超过常人。天聪二年三月，他与弟弟多铎跟随太宗征讨察哈尔，大获全胜；军队凯旋返回渖阳，途中太宗大宴群臣，因为多尔衮第一次出征就立了功，十分高兴，特意赐给他“墨尔根岱青贝勒”的称号。天聪三年九月，他跟随出征明朝；进逼燕京，击败明朝袁崇焕、祖大寿的两万援兵。天聪五年八月，他跟随太宗攻克大淩河。这一年开始设置六部，命他掌管吏部事务。天聪六年五月，他攻掠明朝归化城和黄河一带，使当地百姓投降。天聪七年六月，多尔衮陈述征伐明朝的策略说：“应当趁春天整顿士卒，等我们耕种完毕、敌人的谷物将要成熟时，进入边境直逼燕京；截断他们的援兵，摧毁屯堡，就地取粮，以长期驻军为计，这样便可以坐等他们灭亡。”天聪八年五月，他跟随太宗征伐明朝；分路进入边境，攻掠朔州，直到五台山才返回。天聪九年六月，他进献征伐时俘获的山西俘虏以及收取的全部察哈尔部众。崇德元年四月，他因功封为和硕睿亲王。八月征伐明朝，率右翼军从锦州进入。十二月，他跟随出征朝鲜；另从容甸路攻取昌州，击败敌军，攻克江华岛。崇德三年二月，他监督修筑辽阳都尔弼城。崇德三年七月，重新确定各衙门的官制。十月，授予他奉命大将军之职，他与岳托分路征伐明朝。分兵进入边境后长驱直进，京城以西千里的明军将士全都溃败，攻掠土地直到山西边界；又向东进军到临清，攻破济南，攻克城池四十多座。十七战全都取胜，获赐马五匹、白银二万两。崇德六年六月，他代替济尔哈朗；围攻锦州，击败明军援兵。八月，明朝经略洪承畴率十三万军队来援，军容十分盛大；太宗听说后，亲自统率大军渡过辽河，六天疾驰到七家堡。多尔衮请求进军，驻扎在松山、杏山之间，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明军松山各将领看见黄幄羽葆仪仗的军队逼近山边扎营，非常恐惧；谋划连夜逃走。多尔衮率兵奔向塔山大道，横向截击他们；溃兵沿山逃到海边，死者一个挨着一个，明朝总兵吴三桂等人单骑逃入杏山，于是多尔衮率军返回。崇德七年三月，他又与济尔哈朗围攻锦州；明朝总兵祖大寿力量耗尽，献城投降。四月，又攻破塔山、杏山，山海关以东的地区全部纳入版图。崇德八年八月，世祖章皇帝即位。代善等人召集各位贝勒、大臣商议，决定由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共同辅政。在这以前，阿达礼等人曾谋划拥立多尔衮；多尔衮与代善揭发了他们的阴谋，将他们诛杀。顺治元年四月，朝廷准备大举南征；世祖驾临笃恭殿，赐给多尔衮大将军敕印，加以特殊礼遇，并赐给他御用的旗帜和伞盖。当时流寇李自成已经攻破燕京，明朝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派他的部将郭云龙等人送信请求出兵；多尔衮回信说：“我国一向想同明朝修好，多次写信联系；明朝君臣不顾国家丧乱、军民涂炭，竟没有一句答复。因此我们整顿军队三次入边，只是向明朝表示意图，希望明朝君臣势力困顿后同我们讲和。如今则不再这样做，只有平定中原、让百姓休养生息而已。现在听说崇祯帝死于流贼之手，真令人愤怒得发指！我将率领仁义之师，抱着沉船破釜、誓不回师的决心，一定消灭贼寇，使百姓脱离水深火热。您派使者送信来，我非常高兴！您想报答君主的恩德，同流贼不共戴天，确实是忠臣应有的义行。您过去虽然镇守辽东，同我们为敌；如今不要因为过去的事情仍然心存疑虑！从前管仲曾用箭射中齐桓公的衣带钩，齐桓公却任用他为仲父，成就了霸业。您如果率众归顺，必定把原来的土地封给您，晋封您为藩王；国家的仇可以报，您自身和家族也可以保全，子孙世世代代长享富贵，应当像河山一样长久。”军队驻扎在连山时，吴三桂又请求迅速进兵。多尔衮接到信后，率军连夜奔驰；越过宁远，驻扎在沙河，距离山海关十里。吴三桂报告说贼军已经出边，正在修筑营寨；多尔衮随即命各位王爷等率精兵迎击，在一片石击败贼将唐通。军队抵达山海关，吴三桂打开关门，亲自出城迎接；多尔衮对吴三桂说：“你回到营中，让你的士兵系上白布作为标志；恐怕同贼军混在一起，造成误杀！”于是让吴三桂的军队先行，自己随后入关。当时李自成率领的贼军有二十多万人，都久经战阵，十分剽悍；他们倚仗兵多，在关内列阵，从北山一直延伸到海边。我们的兵力较少，面对贼军布阵，不能横向延伸到海岸；多尔衮召集诸王、贝勒、大臣说：“流寇横行已久，凶悍而且人数众多，不可轻易攻击。我观察他们的阵势很大，彼此距离很远，首尾不能相互照应。可以让我们的军队像鱼鳞一样依次集结，正面对着贼军的阵尾；等他们士气衰竭时突然攻击，一定能够取胜。努力击破这支军队，大业就成功了。不要越过队伍、急躁冒进，违背指挥节制！”阵势列成后，命吴三桂驻在右翼的最末端，先率领全部兵力同贼军交战；贼军奋力作战，包围圈刚被冲开又重新合拢。战斗了很久，我军从吴三桂军阵的右侧冲出，冲击贼军的核心，万马腾跃，飞箭如雨落下；这时大风骤起，沙石飞扬，打在贼军身上像冰雹一样。李自成正在登上高冈观察战况，知道是我军到来，吓得魂飞魄散，急忙策马下冈逃走。我军将士个个以一当百，追击逃兵四十里；贼军大败，互相践踏，尸体遍野，沟中的水都被染成红色，李自成逃回京师。于是拨给吴三桂马步兵一万人，让他率领追击李自成，向北京进发。多尔衮同各位将领发誓说：“这次出征的目的在于消灭贼寇、拯救百姓，使天下安定；不要杀害无辜、抢掠财物、焚烧房屋，不遵守约定的人治罪！”五月，整顿军队进入燕京，按照皇帝的礼仪安葬崇祯帝，并举行发丧。三天后，派武英郡王阿济格等分路追击李自成，接连击败他；李自成逃往西安。燕京附近各城都接受投降，京畿地区肃清，山东、山西也相继平定；于是决定迎接世祖，把都城定在燕京。

译当时明朝南京的群臣拥立福王朱由崧，称帝建号；他的大学士史可法在扬州督师。多尔衮想招降史可法，命南来的副将韩拱薇等人带信给史可法说：“我从前在渖阳时，就知道燕京士人和百姓都推重您为司马。后来入关破贼，能够同京城人士接触，认识了您的弟弟在清班任职，还曾托他亲手写信报平安，恳切地表达心意；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够送达！近来听说道路上议论纷纷，多次听说金陵有人自行拥立。君主和父亲的仇恨，是不共戴天的。《春秋》的义理说：‘有贼未讨，则故君不得书葬，新君不得书即位。’这是为了防止乱臣贼子，法度极其严明。闯贼李自成起兵攻入宫阙，亲手毒害君主和亲属，中原的臣民却没有听说有人发出一箭进行讨伐。平西王吴三桂处在东部边地，独自效法申包胥哭秦求救；朝廷感念他的忠义，想到两家累世的旧交，抛弃近来的小嫌隙，于是整顿勇猛的军队，驱除狗鼠般的贼寇。进入京城那天，首先尊崇怀宗帝后的谥号；择定山陵安葬，一切都按照典礼办理。亲郡王、将军以下的封爵，一仍其旧，不加改削；勋戚以及文武群臣，都在朝廷任职，所受恩遇礼待遇更加优厚。耕种和市场交易都没有受到惊扰，连细小的财物也没有被骚扰。正准备等到秋高气爽时，派将领西征，向江南传发檄文，联兵进取黄河以北，陈列军队、整训部伍，同心协力；报答贵国君主和国家的仇恨，彰显我国朝廷的恩德。哪里想到南方诸位君子只图眼前苟安，不明白事势，姑且羡慕虚名，竟突然忘记了实际祸害；我对此非常疑惑！我国安抚平定燕都，是从闯贼手中取得的，并不是从明朝手中夺取的。贼寇毁坏明朝的宗庙神主，侮辱并牵连先人；我国不怕征战修缮的劳苦，竭尽国力，代替明朝雪耻。孝子仁人应当怎样感恩图报！如今却趁逆贼还没有受到诛讨、王师暂时休息之际，便想在江南称雄，坐享渔翁之利。按情理衡量，难道可以说得通吗！难道以为长江天险不能飞渡、投鞭也不足以截断江流吗？闯贼只是给明朝造成祸害，从未得罪我国；我们只是因为天下共同的仇恨，特意伸张大义。如今如果拥立名号、称尊号，就等于天下有两个太阳，俨然成为强敌。我将选拔西征的精锐，调转旗帜东征；并且准备暂且免除对你们的重罪，命令你们充当前导。以中原全部力量，尚且受制于地方小患；你们却想凭江左一隅抵挡大国，胜负的结果不用占卜也已经清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我听说：‘君子爱人，是用德来爱；小人则用姑息来爱。’诸位君子如果确实能够识时知命，深切怀念故主，厚待贤王，就应当劝他削去帝号、回到藩国，永远享有福禄；朝廷将把他当作虞宾来对待，按照礼制承认并奉行其继承关系，使其同山河共存，地位在诸侯王之上，这样或许不辜负朝廷伸张正义、讨伐贼寇、复兴灭亡国家、承继断绝世系的初衷。至于南方群贤纷纷前来归附，那么你们将封公封侯，分列爵位、划分封土；平西王已有先例。只希望你们从事实出发，真正谋求利益！近来士大夫喜欢标榜高尚、树立名义，却不顾国家的危急；每逢大事，总是像宋人筑舍道旁那样议论不决。从前宋人议论还没有定论，敌军已经渡过黄河；这可以作为殷鉴！先生是名流的领袖，主持国家最重要的计策；一定能够深思事情的始终，难道忍心随波逐流吗！应该及早审定取舍、是否听从。军队即将出发，可以向西，也可以向东；南方国家的安危，就在这一举之间。希望诸位君子共同以讨伐贼寇为心，不要贪图一身短暂的荣誉，却加重故国无穷的灾祸，成为乱臣贼子的笑柄；我实在对你们寄予厚望！《尚书》记载：‘只有善人能够接受尽情直言。’谨此陈述我的心意，等待听到明确的答复。江天已在望，远远盼望您回信，实在辛苦；书信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史可法派人回信说：“南方从前接到友好的消息，我随后派使者去问候吴大将军，不敢贸然同您直接联系；并不是把深厚的情谊弃置于草野之间，实在是因为大夫不应有私交，这是《春秋》的义理。如今在仓促危急之际，忽然捧读您如美玉般珍贵的文章，真不亚于从天而降。反复读了几遍，您殷切表达的心意，仿佛就在眼前；我既感动又流泪，谨为贵国详细说明此事。我国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于政事、爱护百姓，实在是尧舜一样的君主；只是由于庸臣误国，才导致三月十九日的事变。我当时在南枢任职，来不及救援。军队驻扎在淮河边时，凶变的消息传来；大地裂开、苍天崩塌，山也枯槁、海也哭泣。唉！人谁能没有君主；即使把我在朝廷上处死，用来警戒那些泄露机密、扰乱政事的人，又哪里足以向地下的先皇帝谢罪呢！当时南方的臣民，悲痛得像丧失了父母；无不捶胸咬牙，想要调集东南的兵力，立即消灭仇敌。然而几位老臣认为，国家灭亡、君主死亡，宗庙社稷最为重要；于是共同迎立今上，以维系朝廷内外的人心。今上并非旁支之人，而是神宗的孙子、光宗的侄子，也是大行皇帝的兄长；名分正当、言论顺理，天意和人心都归向他。五月初一，皇驾来到南都，百姓夹道欢呼，声音传到数里之外；群臣劝进，今上悲痛得不能自胜，推让了两次、三次，只答应暂任监国。等到百姓和群臣多次伏在宫阙前请求，他才在十五日正式即位于南都。此前已经有凤凰聚集、黄河水清等多种祥瑞。就在告祭宗庙那天，紫云像伞盖一样，祝文升入云霄，众人共同仰望，欣喜地传颂这件盛事；长江涌出数十万根楠木、梓木，帮助修建宫殿，难道不是天意吗！过了几天，便命史可法巡视江北军队，确定日期西征；忽然传来我国大将军吴三桂借贵国兵力，击败并赶走逆贼李自成，为我国先皇帝和皇后发丧并完成礼仪，扫清宫阙，安抚民众；并且停止剃发的命令，表示没有忘记本朝。这些举动，自古以来都极为光耀。凡是大明的臣子，没有不长跪向北、顶礼加额的；难道仅仅像明谕所说的‘感恩图报’而已吗！谨在八月略备筐篚，派使者犒劳军队，同时想请您裁决，联合出兵西讨；因此王师已经出发，又驻扎在江、淮之间。如今承蒙您来信教诲，引《春秋》的大义来责问我们；说得好啊！但推究这段话的原意，它说的是列国君主死亡、世子应当即位，有贼未讨伐，不忍让君主死后无人继承的情形。至于天下共同的君主为社稷殉难，太子又遭遇非同寻常的惨变，如果拘泥于‘不得即位’的文字，反而坐失‘大一统’的义理，中原动荡，仓促出兵，又将凭什么维系人心、号召忠义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章〕

译紫阳先生的《纲目》继承《春秋》的体例。其中有些特别记载，如王莽篡夺汉朝政权、光武帝中兴；曹丕废黜山阳公、昭烈帝即位；怀帝、愍帝使国家灭亡、晋元帝继承帝业；徽宗、钦宗蒙受劫难、宋高宗继承正统：这些都是在国家仇敌尚未消灭之时，立即确立帝王名号。《纲目》从未斥责这些为自行即位，通常都承认他们属于正统。甚至像唐玄宗逃往蜀地、太子在灵武即位，议论者曾加以非难；但《纲目》也没有不承认这是权宜之举，只是庆幸他能够恢复旧有疆土。我国传承帝位已有十六代，正统相承；从前教化衣冠之族，继承绝嗣、保存亡国，仁恩远播。贵国在先朝时，早已接受我国的封号；这件事记载在盟府中，难道没有听说吗？如今痛惜本朝的灾难，驱除叛乱逆贼，可以说《春秋》的大义又得到了彰显！从前契丹同宋朝和好，只是每年输送金帛；回纥帮助唐朝，本来并不图谋唐朝的土地。何况贵国深厚地顾念世代友好，出兵是为了义举；万代仰望的名声，就在这一举。至于乘我国遭难时背弃友好、崇尚仇敌，图谋扩大疆域，却不能把善事做到底；这样便是以义开始、以利结束，必将被贼人窃笑，贵国难道会这样吗！从前先帝怜悯地方动乱，不忍把他们全部杀尽；剿抚并用，贻误至今。今上天资英明，每时每刻都把复仇放在心上；朝廷上下同心竭力、以国事为重，披甲的将士含泪枕戈待旦，忠义之民和军队都愿意为国家赴死。我私下认为，上天要灭亡逆贼李闯，应该不会超过现在这个时机！俗话说：‘树立德行要不断增益，铲除恶人必须彻底。’如今逆贼还没有受到上天的诛罚，探子得知他将在西秦卷土重来，正图谋报复；这不只是本朝与他不共戴天的遗恨，也是贵国没有彻底除恶的忧患。伏乞坚守共同仇敌的情谊，成全有始有终的德行，合兵进讨，到秦中问罪，共同斩下逆贼的首级，以宣泄天下的愤恨；这样贵国的义名将照耀千秋，本朝报答贵国也必定竭尽力量。从此两国世代互通盟好，流传无穷，不也是美事吗！至于歃血结盟的事，本朝使臣早已在路上，不久将抵达燕京，带着盘盂来办理盟誓。史可法向北遥望陵墓宗庙，眼泪已流尽；自身陷于极重的罪责，按理应当死上万次。所以没有立即追随先帝到地下，实在是为了社稷。古书说：‘倚仗股肱之力，还要以忠贞来继承。’我处在今日的处境，鞠躬尽瘁、献出生命，能够尽到臣子的节节，这是我的报答。希望殿下明察！”多尔衮接到回信，知道史可法不能屈服；于是决定进取江南。九月，世祖的车驾抵达京师，加封多尔衮为叔父摄政王。这年冬天，派豫亲王多铎南征江南，英亲王阿济格西征逆贼李闯。十二月，河南全部平定。顺治五年十二月，大同总兵姜镶叛乱；顺治六年二月，多尔衮出征讨伐他。适逢有人说喀尔喀将要侵犯边境，于是派另一位将领讨伐姜镶，自己出张家口攻击喀尔喀。顺治七年十二月军队返回，抵达喀喇城时，多尔衮去世；世祖率领王爷、贝勒、大臣等人在东直门外迎接他的灵柩。八年二月，苏克萨哈等人首告：多尔衮去世时，他的侍女乌尔库尼准备殉死，便叫来近侍罗什、博尔惠等人，告诉他们多尔衮曾制作八团龙补黄袍等衣服，嘱咐把这些衣物秘密放进棺材里，罗什等人便照她说的办理了殓葬。又说多尔衮想在永平圈房，率众迁去驻扎，已经同和洛会等秘密商议确定，只因借口出猎而耽搁，未能成行。事情传到朝廷后，经王公、大臣等议定：追削多尔衮的王爵，并将他黜出宗室。乾隆四十三年正月，皇帝谕告廷臣说：『睿亲王最先统率军队入关，平定国家、开创基业，功劳最为卓著。但他因被诬告谋逆，经诸王议定罪行而削除封爵；当时我世祖章皇帝年纪尚幼，还没有亲自处理政事。我每次阅读《实录》，看到王的立心和行事，确实能够深厚地尽忠、感念厚恩，深明君臣大义，这是史册中罕见的；却使王死后长久在黄泉之下含冤未白，我心中十分怜悯！假如当时王的叛逆罪迹稍有确实证据，削爵除封的罪责果真出自我世祖圣明的裁决，我也岂敢重新翻改已定的案件？但事实是，这完全是宵小奸人谋划构陷，制造了冤狱，而王的政绩都记载在《实录》中，只有大功而没有叛逆罪迹，又怎么可以不为他昭雪！应加恩恢复睿亲王的封号，追谥为“忠”，补录进《玉牒》，并补立继承人承袭封爵。按照亲王园寝的制度修缮他的坟墓。仍命太常寺春秋两季致祭，并让他配享太庙。——见《碑传集》卷一《宗室》（上）。·多铎 和硕豫通亲王多铎传　冯培 豫亲王多铎，是太祖高皇帝的第十五子，起初授为贝勒。天聪二年三月，他跟随多尔衮随太宗前往征讨察哈尔多罗特部，大获全胜。太宗高兴地对诸贝勒说：『两个年幼的弟弟刚开始统领偏师，就已经立功，应该赐给他们美名。』于是给多铎取号为额尔克楚瑚尔。五年九月，太宗亲自率军攻打明朝锦州，多铎随行。他以二百人击败锦州城下的七千守兵，又在大淩河击败明军。七年六月，皇帝下诏询问群臣：『讨伐明朝、朝鲜和察哈尔，应该先攻打谁？』多铎说：『应该先攻打明朝，直接进入长城，谋求长远之计。先攻打其中最大的目标，其余的自然会灭亡，而且我们所要的东西也会随之自行到来。』八年七月，太宗亲自征伐明朝，多铎随行。他同贝勒阿济格等率军进入龙门，在宣府与大军会合，随后入边击败明军，攻取保安州，杀死守将；又前往应州城与太宗会合，献上俘虏。八月，他同多尔衮等攻掠朔州；又随军攻打大同，在城南击败明军。太宗认为明国一定会调宁远、锦州的军队前往山西救援，便命多铎为统帅，率精兵进入明朝广宁，以迟滞明军的救援。先派石廷柱、阿山等奔赴锦州，锦州总兵祖大寿派副将刘应选等率军抵拒，双方在大淩河以西相遇。阿山等因兵力少，驰马报告，多铎急速赶到，击败刘应选所部，俘获无数，凯旋献俘。太宗在五里外迎接慰劳，因为多铎第一次独自统帅关外军队，就能出奇制胜，便嘉奖他；

译赐给他良马五匹、铠甲五副。到崇德元年四月，晋封为和硕豫亲王，兼理礼部事务。十二月，他随太宗征讨朝鲜，连续作战都立有战功，于是使朝鲜投降。四年八月，兼理兵部事务。十一月，他同贝勒豪格攻掠锦州、宁远，斩杀总兵金国凤等人。五年三月，奉命任左翼总统；他同济尔哈朗前往修筑义州城，并驻防屯田。六年三月，代替多尔衮；围攻锦州、松山，绕着锦州城设置营垒、开挖壕沟，作为长期驻军的打算。城中人心惶恐，守门的蒙古人诺木齐、武巴什从城上缒下书信约定投降。祖大寿知道他们怀有异心，想用计擒住他们；诺木齐等人便拿起武器抵抗外城，蒙古人也拿起武器相助。交战以后，声音传到关外，多铎与济尔哈朗赶到城下救援。关内蒙古人从城上缒入援兵，同明军在城上交战；明军战败，大军于是进入关内，把义州的百姓迁走。捷报传到后，太宗非常高兴。四月，又击败明军在杏山、松山的援兵。八月，明朝经略洪承畴率八名总兵、十三万军队前来援救锦州，太宗亲自统率大军前往征讨；军队急行六日，绕松山扎营。明军连夜逃走，太宗派贝子博洛等人追击，并挑选精兵交给多铎，命他设下埋伏。于是夹击吴三桂等人的军队，将其击败。不久，多铎又奉命围攻松山，城中夜间出兵来犯，他将其击败，斩首一千多级。十二月，洪承畴从松山率军连夜出城来犯，多铎命令沿着壕沟向他们放箭，明军全都败退；城中更加困窘。七月二日，松山副将夏承德秘密派人约定投降，作为内应，并把自己的儿子舒送来作人质；半夜，各位将领和士兵架起梯子登城，松山于是被攻克，活捉洪承畴以及巡抚邱民仰等人。七月，评定战功，加封多铎为多罗豫郡王。八年四日，多铎上疏说：『当前的形势，应该暂时停止用兵，把农事作为急务；衣食丰足，全国欢庆安乐，以后再举行军事行动也不晚。』顺治元年四月，他跟随多尔衮入关，击败流贼，平定燕京。十月，晋封为和硕德豫亲王。当时明朝福王朱由崧在南京自行即位、建立年号，派兵扼守淮河、徐州，打算割据；而李自成还占据陕右。多铎奉命任定国大将军，率军南征。二年，他从河南进军，攻克陕西，进逼潼关，先后三次击败李自成的军队，斩杀俘获无数；贼军守将都望风投降归附。又在潼关交战，大军奋勇冲击，喊声震动天地，纵横冲杀，遍山遍野都是军队；李自成的精锐几乎损失殆尽，只逃到西安，再也不能组织军队抵抗固守。多铎的军队渡过潼关濠口，斩杀伪将马世尧。军队抵达西安后，李自成逃往商州，向南逃往湖广；清军追赶不上。二月，捷报传来，世祖认为流寇已经逃窜、西安已经平定，便把关中安抚治理的事务交给英亲王阿济格等人；命多铎率大军从河南进趋淮安、扬州，讨伐在江南自立名号的人。四月，渡过淮河进军扬州，招抚劝降守扬州的阁部史可法等人，他们没有答应；攻克扬州城，俘获史可法等人并将其斩杀。五月，军队抵达南京，文武官员数百人、马兵步兵二十三万多人都迎接投降；南京平定后，又在芜湖追上并擒获福王。捷报传到，世祖嘉奖并感到欣悦，派侍臣到军中慰劳。多铎又派兵击败马士英的军队，降服潞王朱常淓，江南、浙江全部平定。七月，下诏命贝勒勒克德浑任平南大将军，代替多铎回师。十月凯旋，世祖亲临殿上，因为多铎自统军以来功劳最大，晋封为和硕德豫亲王；赐黑狐帽、貂皮朝衣、玲珑鞍马、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三年五月，苏尼特部腾吉思等人叛逃到喀尔喀，诏命多铎任扬威大将军前去征讨。七月，多铎等人抵达，在噶尔察克山扎营；听说腾吉思在衮噶鲁台，便日夜兼程急进，三天后在额克特山追上了他，俘获他的妻子儿女和牲畜。喀尔喀土谢图汗率两万军队在札济布喇克地方迎击大军，多铎将其击败，追赶三十多里；第二天，硕雷汗又率三万军队赶到，多铎再次将其击败，追赶二十多里。十月凯旋，世祖出安定门迎接慰劳。四年七月，世祖临太和殿，册封多铎为辅政叔德豫亲王，赐黄金一千两、白银一万两、鞍马二匹。册文称：『自从在中原定鼎以来，所建立的功勋，卓越而无人可比。』 六年三月，多铎去世。七年三月，命人立碑记载他的功劳。九年三月，郑亲王济尔哈朗等人议论说：『多铎是多尔衮同母弟，应当削去王爵。』世祖念及他的功劳，只追降为郡王。康熙十年五月，追谥为“通”。乾隆四十三年，皇帝谕告廷臣说：『豫亲王跟随睿亲王入关，肃清京城，随即率军向西平定流寇、向南平定江浙，实在是开国诸王中战功最为显著的。却因为睿亲王被诬陷的案件受到牵连，降低了他的亲王爵位，后来又改封为信郡王。以豫亲王的功勋远远超过同辈，理应世代承袭原来的封爵，以此彰显特别的恩宠。应仍追复亲王爵，恢复封号为“豫”，并同样配享太庙。』 多铎的儿子多尼到云南征讨故明桂王朱由榔，击败李定国、白文选的军队，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承袭郡王爵位。顺治十八年去世，谥号为“宣和”。——见《碑传集》卷一《宗室》（上）。·豪格 和硕肃武亲王豪格传　郑虎文 豪格，是太宗文皇帝的长子。生来英明刚毅，富有谋略。

译起初，他曾跟随军队征讨蒙古董夔、察哈尔、鄂尔多斯等部，功劳最大，被授为贝勒。天命十一年，他跟随大贝勒代善征讨蒙古五部，立有战功。天聪元年，太宗征伐明朝，抵达广宁旧边；豪格同诸贝勒前往护卫塔山的粮运，前军突然遇到明军，当时明军有两万人，我军以八十人将其击败。二年五月，他同贝勒济尔哈朗讨伐顾特塔布囊，将其诛杀，并把他的部众全部收归。三年十月，随太宗征伐明朝。十一月，大军进逼北京，大贝勒莽古尔泰率诸贝勒在广渠门外迎击明宁远巡抚袁崇焕、锦州总兵祖大寿的援兵，敌军在右侧用重兵设伏，莽古尔泰命诸贝勒攻击其右侧，违令者的罪与逃避敌军相同；豪格遵命冲击敌军右侧，击败了伏兵；其他贝勒从中路乘势进攻，敌军于是溃败。他又同贝勒岳托、萨哈璘率军围攻永平府，另行攻打香河县，将其攻克。四年正月，他同岳托返回守卫沈阳。五年七月，太宗西征，命他同贝勒杜度、萨哈璘留守。六年五月，太宗征讨察哈尔，随后又征伐明朝；豪格跟随济尔哈朗攻掠归化城一带，立有战功。六月，晋封为和硕贝勒。七年六月，皇帝下诏询问群臣：用兵攻打明朝、朝鲜和察哈尔，应该先打谁？豪格上奏说：『锦州、宁远，攻打它们没有益处。为什么呢？我国攻城的方法，他们全都知道；何况我国军队曾经攻打过那里而没有攻下，如果再次命令军队攻打，必然会产生畏惧困难的想法。即使攻下锦州，外面还有七座城池需要费力攻取；如果只攻下一座，其余城池都坚守不出，长期拖延时日，恐怕会使我们的军队疲敝。现在应该把我国全部军队以及边外新旧蒙古都率领起来，从旧路进入；写成文书颁发给各个屯寨，告诉他们我们愿意讲和而他们不肯讲和的缘故，同时再传谕各城。这样，那里的百姓虽然遭受创伤，也会自行怨恨他们的君主，而不会责怪我们。如此一来，我军的勇气自然加倍，边外蒙古也会更加努力。如果马匹疲惫死亡，就用所获得的财物买马，其余财物全部用来制作衣服；那么以后进兵时，人人都会奋勇前进，不会有退缩的念头。再采用轮换更番的办法，等马匹喂养得肥壮，再增加携带大炮的汉兵，分两路进军：一路从宁远进入，一路从旧路进入，夹攻山海关。攻下山海关就停止；攻不下，就在当地驻兵。派人去招抚流贼，告诉他们归来投降，安抚整编他们的部众；如果他们不这样做，就进攻通州。无论攻下还是攻不下，都暂且长期驻扎在那里，前往侦察流贼的情况。对方一旦分兵防御，我们便等待他们懈怠，趁夜袭击，事情就可以谋求成功。总之，应当抓住时机迅速进军；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一定会后悔！至于朝鲜，暂且加以安抚；等我方与敌国的胜负已经确定，再作处理。察哈尔距离近，就看时机行动；如果离兴安岭有二、三日路程，即使追赶也来不及。谨将我的浅陋意见上陈。』八月，他同阿巴泰等攻掠明朝山海关，立有战功。八年七月征伐明朝，分兵四路入境。太宗亲自率领大军从宣府进趋朔州。豪格率杨古利毁坏边墙，大军于是从上方堡分道进入；不久又同贝勒多尔衮攻掠朔州和五台山后返回。又跟随大同军队击打明朝援兵，将其赶走。九年，他同多尔衮、岳托、萨哈璘任元帅，统率一万军队前去收降察哈尔林丹汗的儿子额尔克孔果尔额哲。军队抵达西喇朱尔格，遇到察哈尔汗妃和台吉琑诺木等人，他们以一千五百户投降；于是抵达托里图（托里图是额哲驻扎的地方）。正逢大雾，豪格等乘其不备，派额哲母亲苏泰太后的弟弟南楮等人先去见额哲的母亲，说明奉命招抚的意图。额哲的母亲命额哲率众宰桑迎接诸位贝勒入内，于是订立盟约；第二天，额哲率领所属部众投降。当时鄂尔多斯济农来招降额哲，但额哲已经订盟并准备出发了；豪格等人追上济农，命令他毁掉盟约，并归还额哲送给他的物品，济农听从了命令。这次战役中，额哲献上古代玉玺，上面的文字是“制命之宝”；这是元顺帝逃往应昌时遗失的玉玺，后来被林丹汗从元朝后裔博什克图汗那里得到。军队返回抵达归化城，岳托因病留在那里；豪格同诸贝勒攻掠明朝山西边境各郡，接连击败明军。于是从平鲁卫直抵长城，毁坏宁武关，进入代州、忻州进行攻掠；忻州军队出城抵抗，被击败。又在忻口击败明军，追到崞县，才整顿军队出发；又在平鲁卫击败明军，于是同岳托在归化城会合，撤军返回。崇德元年四月，晋封为和硕肃亲王，兼摄户部事务。不久因结党岳托，又泄露皇帝所说的话，使皇帝心中产生怨恨，被降为贝勒，解除户部职务。九月，随多尔衮攻打明朝锦州；不久仍兼摄户部。十二月，太宗亲自征讨朝鲜，同多尔衮分别统领满洲、蒙古以及外藩蒙古各左翼军队，另从宽甸进入。二年正月，进入长山口；昌平的百姓都逃到山上筑寨自守，清军攻克了这些寨子。在宁边城下击败安州、黄州的军队；宁边主帅率军前去救援朝鲜国王，途中遇到豪格部下的另一名将领，被击败并擒获。军队驻扎在宣屯村，村民说安州主帅听说国王被围，已经出发救援，走了三天；豪格等人立即奔驰一昼夜，在陶山追上并击败了他。九月，因为固山额真俄莫克图想以胁迫手段索取外藩蒙古台吉博洛的女儿媚事，豪格被夺去爵位，免除部务。三年，他同多尔衮攻掠明朝边境，毁坏边墙进入，在丰润县击败明军，使高唐州投降；随后攻掠土地直到曹州。明军截断水路、毁坏桥梁抵抗，清军于是列阵诱敌，暗中渡河，绕到敌军后方将其击败；接着攻下东光县，又在滹沱河击败郭太监的军队，攻破献县；清军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俘获无数。四年四月军队返回，赐马二匹、白银一万两，仍兼摄户部；不久恢复原来的封爵。十一月，他同贝勒多铎征伐明朝，宁远军队出北山冈抵抗交战，被击败，阵斩总兵金国凤及其两个儿子。五年六月，他同多尔衮、杜度、阿巴泰在义州筑城屯田。七月，收割锦州的禾稼，击败锦州军队，攻克十一座台。此后多次斩杀、俘获敌军。到九月，代替他的人返回。

译六年三月，豪格同多尔衮轻率地违背诏旨，豪格也因此获罪，被降为郡王。不久，他同多尔衮代替济尔哈朗督率军队，围攻锦州。五月，击杀松山援兵二百多人；六月，又击败山海关援兵，缴获马五百多匹。当时明朝经略洪承畴率各路总兵，统领马兵、步兵十二万人援救锦州，兵势非常强盛；清军初次交战时，击败了其中三个营。八月，洪承畴的军队进攻我军右翼，又被击败。太宗听说洪承畴的军队到来，亲自率大军从盛京急行；第六天将抵达松山时，派大学士刚林传谕两位王爷先驻扎高桥，等大军到达后合围松山、杏山。两位王爷驰马报奏：『奉旨驻扎高桥，如果贼兵被我军逼迫，锦州、松山的军队内外夹攻、协力死战，而想从高桥前来救援，势必难以迅速赶到；不如请求大军暂时驻扎在松山、杏山之间。』太宗批准了他们的奏议。不久，豪格同多尔衮返回守卫盛京。十月，又命他们随军围攻松山。七年二月，松山副将夏承德秘密派人请求投降，太宗答应了，任用他作为内应；当时豪格同王公、贝勒率两翼军队从城南架梯首先登城，于是攻克松山，擒获洪承畴以及巡抚邱民仰、总兵王廷臣、曹变蛟、祖大寿等人。四月，与济尔哈朗一起攻打塔山，攻克了它。七月，按功劳叙功，恢复原来的封爵。顺治元年，因为言语冒犯多尔衮，被固山额真何洛会揭发告发；因言辞悖逆妄诞，获罪而被夺爵。十月，世祖已经平定燕京，大封诸王；念及豪格跟随平定中原有功，仍恢复原来的封爵。这年冬天，山东土寇偷偷发动叛乱，奉命前往征讨；于是平定济宁，招抚安置投降的将领许定国及其一万多名官兵；攻破满家洞十多处贼巢，又用土石填塞二百五十一处洞穴，土寇大致被平定。第二年，命阿巴泰代替豪格，豪格返回。三年正月，任靖远大将军，率领衍禧郡王罗洛浑、贝勒尼堪等西征。当时陕西的流贼，邠州有宋大杰、贺洪器、齐勳、张国栋，庆阳有石二，延安有刘文炳、康千总、郭天星、张破脸，汉中有贺珍，兴安有二只虎、孙守发，徽州、阶州有武大定、高如励、蒋登雷、石国玺、王可成、周克德等，分别在各地蜂拥而起。豪格到达后，斩杀石二、康千总，招降齐勳、张国栋、石国玺、蒋登雷、王可成、周克德，其余贼众全部溃散；收复了所有被攻陷的州县，陕西平定。十一月，整顿军队进入蜀地。到达南部时，侦知贼首张献忠占据西充县，命护军统领鳌拜率兵先出发，自己随后率大军跟进；抵达西充时，张献忠率全部兵力前来抵抗，豪格指挥军队奋力进攻，在阵中斩杀张献忠。又分兵搜捕剿灭余贼，共擒获伪王以下文武官员二千三百多人。四年，剿平遵义、夔茂、荣昌、隆昌、富顺、内江、资阳各州县，攻破贼营一百三十多处，蜀地盗寇全部平定。五年凯旋，世祖亲临太和殿设宴慰劳他。不久，他被多尔衮诬陷，关进监狱；后来去世。七年，世祖亲自处理政务；念及他蒙受冤屈，恢复封为和硕肃亲王，并立碑表彰他。其子富绶承袭爵位。十三年，追谥为“武”；十四年，再次立碑以记载他的功劳。——见《碑传集》卷一“宗室”（上）。·图赖 议政大臣昭勳公图赖传，冯培撰 图赖姓瓜尔佳，是信勇公费英东的第七子。起初隶属镶黄旗，后来改隶正黄旗。天聪二年，跟随军队征讨明朝，进逼燕京；因功授予骑都尉世职。四年，大贝勒阿敏留守永平，明兵备参政张春联合马世龙等各镇军队，把都统图尔格等围困在滦州，图赖驰援；等赶到时，图尔格等已经突围，于是击退了明军追骑。跟随大贝勒撤军出边境时，以十六人殿后；返回攻击跟踪我军后面的明兵，将其歼灭。不久授三等轻车都尉；攻掠大同，攻取灵邱和小石城。跟随围攻大淩河城，军队驻扎在两黄旗之间，以保护砍柴和采集。六年，大军击败并赶走察哈尔，移师征讨明朝，驻扎在布里渡；图赖攻取沙河堡，使其投降。七年，跟随攻取旅顺口。九年，任护军统领。跟随军队进入广宁，与都统阿山一起奔赴锦州，明总兵祖大寿派将领联合松山军队迎战；刚一交战，敌军不能支撑，立即溃逃，俘获无数。按功叙功，得到恩赐。崇德二年，授议政大臣。第二年，跟随贝勒岳托征讨明朝，作为先锋越过墙子岭，攻克十一台；进军山东，多次击败明军。回军时，在通州击败明阁部刘宇亮；晋升为三等男。六年，跟随围攻锦州，击败杏山援军；在东关交战，援助投降的诺木齐返回。又击破松山骑兵，攻取塔山、杏山城；加封为一等男。八年，攻取中后所和前屯卫；晋升为三等子。顺治元年，跟随征讨流贼李自成，在一片石击败贼将唐通。入关以后，击败李自成的军队，在望都追击并击败他们；破格授予三等公爵。跟随豫亲王多铎率军攻取河南，先从孟津渡河，招抚平定沿河十五座堡垒；睢州总兵许定国等都望风投降。进军逼近潼关，贼将刘宗敏沿山列阵抵抗；图赖率一百四十名骑兵进攻，将其全部杀死。接连击败贼将刘方亮等，于是攻破潼关，平定陕西。移兵攻取江南，攻克扬州，擒获明阁部史可法并将其斩杀；在芜湖追击福王朱由崧，击败其将黄得功的军队，黄得功中流箭而死。军队回师后，晋升为一等公。三年，任都统；跟随贝勒博洛征讨浙江、福建，进军杭州。当时明鲁王朱以海占据绍兴，他的总兵方国安等在钱塘江东岸扎营；钱塘江宽十多里，图赖率将士从上游策马渡江，纵兵进攻。方国安的军队全部溃败，拥护鲁王逃往台州。图赖进军攻取金华、衢州各城，在仙霞关击败明阁部黄鸣骏。攻克浦城，追击明唐王朱聿键至汀州，斩杀朱聿键，使他的部众全部投降；闽海全部平定。回军时驻扎在金华，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其子辉塞承袭爵位。图赖勇敢而且善于谋划，能够以少胜多；屡次建立奇功，从未遭受挫败。世祖亲政后，追念他的功劳，谥号“昭勳”，配享太庙，赐文刻在石碑上。雍正九年，加封号为“雄勇”。——见《碑传集》卷三“渖阳功臣”。·佟图赖

译勤襄公佟图赖传，李绂撰 佟图赖，另名盛年；是赠太师佟养正的幼子。起初承袭父亲的游击世职。天聪五年，跟随太宗文皇帝征讨大淩河，攻击明兵备道张春的援军，首先冲入敌阵。因功将世职加为二等参将。崇德三年，授兵部右参政。五年，跟随睿王多尔衮征讨明朝、围攻锦州，率四旗红衣炮攻取白官儿屯台。六年，跟随郑亲王济尔哈朗围攻锦州，攻取金塔口三座台。七年，围攻锦州时，有松山骑兵前来夺取我军的红衣炮，他率本旗军队将其击败；又击败山口的步兵，攻克塔山、杏山附近各台，并攻克两座城。论功，加授一等甲喇章京世职，升任本部承政兼固山额真。八年，跟随大军攻取前屯卫、中后所两城；世职加半个前程。顺治元年六月，与固山额真巴哈纳、石廷柱招降山东四府、七州、三十二县。当时有前明三河县令占据德州，自称济王，铸造印信起兵，不接受我朝新设置的州牧；图赖率兵擒获他，押送到京师。七月，攻打太原府，正在察看形势时，城中步兵突然出击，图赖将其击败；指挥红衣炮进攻，于是攻下太原，招降九府、二十七州、一百四十一县。二年，跟随定国大将军豫亲王多铎南征，与墨尔根侍卫李国翰在黄河岸边焚毁流贼栅寨，并击败其后营，缴获船十五只；平定河南。五月，到达江南；前明高太监的水师从扬子江顺流而下，图赖与固山额真吴守真等攻击他们，缴获船三十二只；又用红衣炮攻打扬州府、嘉兴府等城，都攻克了。世职加为二等阿思哈尼哈番。五年，授定南将军，率左翼军驻防宝庆。当时宝庆已经被贼军攻陷；冬十月，进军收复宝庆。捷报传来后，交有关部门议定叙功。六年，郑亲王济尔哈朗任定远大将军，征讨湖广；图赖分兵奔赴衡州，距离城三十里时，遇到一千名贼兵驻扎在桥上，将其击败。又在石桥门击破伪总兵陶养用，斩杀陶养用；伪伯胡一清在城南山列出七座营寨，图赖率兵进攻，将其击破。又在望公岭、山峪口攻击伪副将，接连将其击破。胡一清又率一万多人，距离广西全州三十里设置六座营寨；图赖再次将其击破，于是攻下全州。十二月，回军驻扎衡州；贼军进攻常宁县，图赖派牛彔章京陈天谟等在石鼓洞将其击败，斩杀伪总兵、伪副将二人。图赖生长于军旅之间，熟悉兵法，与士卒同甘共苦，因此所到之处都能战胜敌人；亲身经历百余场战斗，身体布满创伤。七年、九年，接连奉恩诏，多次加授世职，升至三等精奇尼哈番，世袭不更替。十三年，因病请求退休；世祖章皇帝念及他的劳绩一向显著，命加太子太保后解除职务。十五年去世；享年五十三岁。赐祭葬，谥号“勤襄”。康熙元年，圣祖仁皇帝即位，广施恩典，追赠少保兼太子太保。十六年，因为图赖是孝康皇太后的父亲，特封一等公，世袭爵位不更替。雍正元年，下诰书赠太师。二年七月，下令建专祠，春秋两季祭祀，亲笔题写祠额为“功宗元祠”，又亲笔书写楹联悬挂在堂柱上；让他的儿子国纲、国维附祀。——见《碑传集》卷五“国初功臣”（上）。·张朝璘 浙闽总督张朝璘传（《八旗通志》） 张朝璘，是汉军正蓝旗人。父亲士彦，在明朝任广宁巡抚中军官。天命七年，太祖高皇帝的军队兵临广宁，明巡抚王化贞等逃走；将士们争相跟随进入关内，唯独士彦留在城中。大军到达后，他立即前来归附。天聪八年，授三等甲喇章京。这一年，请求退休，由朝璘承袭世职。崇德八年，跟随奉命大将军饶余贝勒阿巴泰征讨明朝；到达山东，驻扎在胶州城，遇到杨都司的军队，朝璘与吴纳机将其击败。九月，跟随郑亲王济尔哈朗等攻打明朝中后所和前屯卫两城，用本甲喇的红衣炮攻克了城池。顺治元年，按功叙功，将世职加为二等甲喇章京；不久补任户部理事官。二年，跟随定国大将军豫亲王多铎等平定河南、江南，与吉山击败伪总兵高蜚等；从苏州府回军时，与努山遇到贼众，将其击败。黄蜚等率贼兵夺取苏州府的河桥，朝璘又与努山将其击退。黄蜚等不久率水师来犯，朝璘与梭尔敏击败他们，缴获船三艘。跟随围攻扬州府和江阴县，都用本甲喇的红衣炮攻克城池。四年，跟随平南大将军恭顺王孔有德等平定湖南。当时伪桂王占据武冈州，朝璘与固山大乌赫等率兵夜间进军，遇到伪曹总兵阻挡道路，将其击败；贼兵逃入木城，朝璘督率军队投掷火药焚烧木城。伪国公刘承廕率一万八千名贼兵到达夕阳桥，朝璘跟随孔有德等奋力攻击，刘承廕败逃，伪桂王逃走；于是攻克武冈州。伪张献弼占据沅州府，他的部下伪总兵占据黔阳县，分别设置五座营寨；朝璘与梅勒章京蓝拜等将其击败。又在沅州击败他们，攻克沅州城。六年，跟随睿王多尔衮在大同讨伐叛镇姜镶，收复浑源州左卫以及朔、汾、太、谷等州县，都因督放红衣炮而立功。这一年，因考核期满且称职，升为一等阿达哈哈番。七年，遇到恩诏，加授一拖沙喇哈番。八年，按江南、湖南、山西的功劳叙功，世职加为三等阿思哈尼哈番。九年，两次遇到恩诏，加升至一等阿思哈尼哈番。

译十年六月，授左副都御史。十三年四月，升任户部侍郎。闰五月，授江西巡抚。当时江西正处于金声桓叛乱之后，田地荒芜，升科多为虚额，其中南府、瑞州二府尤其严重；经巡按御史笪重光上奏请求豁免，事情交给督、抚查核议定。朝璘上疏说：“南昌是省会和首府，正是当年金逆盘踞的地方，瑞州也紧邻省会；两府百姓所受灾祸最惨重。因此两府的田地荒芜尤其多；如果按次序劝导开垦，使已经耕熟的土地一直保持耕熟，使荒地不至于长期荒废，这是自然的道理。自从议论把荒地编入赋役开始，前巡抚蔡士英担心百姓突然失去固定产业，因此有了十二年‘编派起科’的请求。无知的百姓中，有人不明情况而自行声称已经开垦；显赫的法令中，又有县官代替百姓声称已经开垦。开始时把荒地的赋粮包在熟地中征收，后来逐渐连熟地也仍然按荒地处理。那些贫困得皮包骨头的百姓，把死看得如同回家一样；主管官员痛苦至极，哪里忍心再施加鞭打！前任巡按笪重光痛哭上陈，随即准许按照部文所说‘恐怕有把熟地当作荒地的弊端’，命令我们确实查明后再上奏。如果不是特别用心、秘密查察，哪里敢草率报告。于是严令司、道官员逐亩勘查清楚，又劝告百姓尽力耕种。如今据册籍报告：南、瑞二府十四年间，经劝导百姓开垦后登记入官的荒田，以及前任巡按笪重光题报的未开垦荒塞田地两项，共计已经开垦四千一百八十七顷有余；此外尚有未开垦的荒塞田地、山塘共二千八百七十四顷二十五亩有余，已经取得各户的文册送来。我还上奏《财用出于田赋》一疏，已经汇总册籍报送户部：这就是按亩核查所得的实际数目。反复驳核勘查，确实没有弊端。但是，这些荒地的赋粮，劝百姓缴纳，而百姓的血肉已经耗尽；责令官员缴纳，而官员也没有办法捐输。只希望圣恩能够广泛施及罢了。如果仍然责令他们把荒地包在熟地中征收，以达到原定数额，那么官民都会困苦，此外还能说什么！我知道国用十分繁多，哪里敢再议论请求蠲免！然而这关系到百姓的性命，我日夜忧惧；与其责成追缴纸面上的空欠，不如广施朝廷的恩德。倘若蒙受浩荡圣恩，将已经开垦的土地三年后才开始起科，未开垦的土地一概准许蠲免；这样就能鼓励开荒，使残破的百姓逐渐得以保全生计、聚居生活，而国家的赋税每年也会有固定的征收。”不久，奉旨豁免。十八年，升任江西总督。康熙元年，江西右布政使王庭入朝觐见，奏称：“南昌所属宁州一州，以及南昌、新建、丰城、进贤、奉新、靖安等六县，共计浮粮折银一十九万五千一百二十二两、浮米一十四万九千一百三十一石有余，请求与袁、瑞二府一样，一并奏请旨意豁免。” 部臣复核说：“既然属于浮粮，先前为什么没有同袁、瑞二府一起汇总题报？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开始上奏！而且本部没有《志书》可以查考，难以凭空议定。请命该督、抚详细查考元季、明季编科的缘由，究竟是否与袁、瑞二府同样的事情、同样的情形？有没有确实的证据可以查考？应当明白具奏，以便凭此复议请求裁定。”五月十一日奉旨：“依照所议。”部文送到江西后，朝璘立即移文巡抚，并下令布政司会同守、巡南昌二道确实查明，随即依据布政司左布政使俞应魁以及南昌府所属南昌、新建、丰城、进贤、奉新、靖安六县和宁州一州的详细文书，又详细查考《旧志》，于十一月上疏复奏，说：“江西一省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所属十三府田粮起科的数额，原本相差不远。其中南昌、瑞州、袁州三府的粮额特别重，是因为过去伪汉陈友谅占据时，土地少而军队多，赋税加重、征收加倍；明朝初年沿袭此制而没有改变。士民多次上诉请求裁减，却不免因循沿袭，被既成的数额所拘束；只是官府以六成作为考核标准，百姓以六成作为报完数额，把实际的蠲免隐含在表面的数额之中。然而考察整个明朝时期，官员没有上报考核最优，百姓很少有能够报完赋额的。我朝定鼎后，顺治四年间，前巡按御史吴赞元体察民间舆论，深入了解百姓的困苦，首先把三府浮粮上报朝廷；部臣复核说‘等赋役完成后，另行颁布谕示’，并且已有表示同意的圣旨存于部中。五年，省镇金声桓叛变，一郡百姓经过贼军屠杀，幸存者都逃往异乡。九年，右布政使庄应会入朝觐见时，瑞州、袁州因战乱不严重、旧有文书多保存下来，于是准备齐全上呈揭帖，借此陈述并上报；南昌因百姓尚未全部归来聚集，志书文牍又无法查考，没能一并陈述。前巡抚蔡士英只根据陈述中涉及的情况，就把瑞州、袁州二府的事情上奏复核，因此蒙受浩荡圣恩；后来多次颁布‘除荒豁欠’的旨意，尽力加以安抚。于是南昌士民乐于归来、拥有土地，志书文牍也重新出现；南、瑞、袁三府同处一片土地，都曾被伪汉占据，浮粮本来就是同一情形，有志书可以考查，也有前巡按御史题奏并奉旨的旧案可以凭据。恭逢皇上谕旨询问考察‘明朝仇怨地区钱粮科派过重’的缘由，因此右布政使王庭亲眼看到百姓的隐忧，依据事实奏明；实在是不忍见到、不忍听到这些情形，不能不悲哀呼号。” 现在奉俞旨命令查考：“元季、明季编科的缘由，果真是否与袁、瑞二府事情相同、情形一致？有没有确凿证据？”随即经司、道、府、州、县逐级查报，找到《府志》。详细查考宋代赋役，记载南昌县宋额税苗米三万八千七百八十四石四斗六升；到了明代，额定米数共一十二万六千八百二石二斗二升八合九勺，其中比宋额多出八万八千一十七石七斗六升八合九勺。按照明额每米一石折算银五钱七分三厘四毫五丝九忽六微四纤，共应编征折色粮差、地亩等银七万二千七百一十五两九钱六分八毫；按照明额银数计算，其中实际比宋额多出浮银五万四百七十四两六钱三分八厘二毫。按照明额每米一石折算本色米四斗六升三合五抄九撮三圭九粟二粒，共应编征本色米五万八千七百一十六石九斗六升三合；按照明额米数计算，其中实际比宋额多出浮征本色米四万七百五十七石四斗五升四合五勺。新建县宋额税苗米二万二千五百五十二石四斗七升五合，其中职田米一千三百五十九石二斗五合；

译到了明代，额定米数共六万三千六百七十石七斗二升一合，其中比宋额多出四万一千一百一十八石二十四升六合。按照明额每米一石折算银六钱一分八厘八毫四丝八忽八微，共应编征折色粮差、地亩等银三万九千四百二两五钱五分四厘四毫；按照明额银数计算，其中实际比宋额多出浮银二万五千四百四十五两九钱八分二厘一毫。按照明额每米一石折算本色米三斗九升三合六勺四抄七撮八圭九粟四粒，共应编征本色米二万五千六十三石八斗四升八合；按照明额米数计算，其中实际比宋额多出浮征本色米一万六千一百八十六石一斗一升三合九勺。丰城县宋额税苗米三万五千三十石七斗一升，到了明代额定米数共一十二万二千七百一石二斗三升八合四勺，其中比宋额多出八万七千六百七十石五斗二升八合四勺。按照明额每米一石折算银六钱六分二厘七亳一丝二忽五微九纤，共应编征折色粮差、地亩等银八万一千三百一十五两六钱五分五厘三毫；按照明额银数计算，其中实际比宋额多出浮银五万八千一百两三钱六分二厘六毫。按照明额每米一石折算本色米五斗三勺三抄九撮四圭二粟，共应编征本色米六万一千三百九十二石二斗六升六合五勺八抄；按照明额米数计算，其中实际比宋额多出浮征本色米四万三千八百六十五石二升一合二勺。进贤县宋额税苗米一万七千六百九十四石九斗七升，到了明代额定米数共四万八千三百五十石六斗六升七合五勺，其中比宋额多出三万六百五十五石六斗九升七合五勺。按照明额每米一石折算银七钱七分四厘三毫六丝四忽二微一纤，共应编征折色粮差、地亩等银三万七千四百四十一两二分七厘一亳；按照明额银数计算，其中实际比宋额多出浮银二万三千七百三十八两六钱七分五厘六亳。按照明额每米一石折算本色米六斗八勺七抄七撮四圭三粟五粒，共应编征本色米二万九千五十二石八斗二升五合四勺九抄；按照明额米数计算，其中实际比宋额多出浮征米一万八千四百二十石三斗一升七合三勺。奉新县宋额税苗米二万二千五百五十二石四斗七升五合，其中职田米一千三百五十九石二斗五合；到了明代额定米数共五万三千七十石三斗一升九合九勺，其中比宋额多出三万五百一十七石八斗四升四合九勺。按照明额每米一石折算银六钱一分三厘二毫一丝五忽六微八纤，共应编征折色粮差、地亩等银三万二千五百四十三两五钱五分二厘四毫；按照明额银数计算，其中实际比宋额多出浮银一万八千七百二十四两二分一厘一亳。按照明额每米一石折算本色米四斗九升九合七勺二抄二撮五圭七粟六粒，共应编征本色米二万六千五百二十石四斗三升七合一抄；按照明额米数计算，其中比宋额多出浮征米一万五千二百五十石四斗五升六合一勺。靖安县宋额税苗米七千五十石四斗六升二合，到了明代额定米数共一万四千二百八十五石二斗二升七合六勺，其中比宋额多出七千二百三十四石七斗六升五合六勺。按照明额每米一石折算银八钱一分七厘三毫二忽九微九纤五渺，共应编征折色粮差、地亩等银一万一千六百七十五两三钱五分九厘一毫；按照明额银数计算，其中实际比宋额多出浮银五千九百一十二两九钱九分五厘六毫。按照明额每米一石折算本色米五斗八升七合二勺四抄一撮，共应编征本色米八千三百八十八石八斗七升一合五勺三抄；按照明额米数计算，其中实际比宋额多出浮征本色米四千二百四十八石五斗五升一合一勺。分宁县（就是今天的宁州）宋额税苗米一万五千五百四十九石七斗六勺二抄，到了明代额定米数共三万一千三百八十九石二斗一升六合，其中实际比宋额多出一万五千八百三十九石五斗一升五合三勺八抄。按照明额每米一石折算银八钱四厘八丝四忽六微八纤，共应编征折色粮差、地亩等银二万五千二百三十九两五钱八分七厘五毫；按照明额银数计算，其中实际比宋额多出浮银一万二千七百三十六两三钱一分一厘五毫。按照明额每米一石折算本色米六斗五升六合七勺八抄一撮，共应编征本色米二万六百一十五石八斗四升一合四勺五抄；按照明额米数计算，其中实际比宋额多出浮征米一万四百三石九升三合一勺。以上该府所属地区，除武宁县外，六县一州宋额税苗米共一十五万九千二百一十五石二斗五升二合六勺二抄，其中职田米二千七百一十八石四斗一升；明额官民扣改以及夏税新陞、牛租等米共四十六万二百六十九石六斗一升九合三勺，实际比宋额多出三十万一千五十四石三斗六升六合六勺八抄。现按明额编征的折色粮差、地亩等银为三十万三百三十三两六钱九分六厘六毫，按粮额计算的浮折色银为一十九万五千一百二十二两九钱八分六厘七毫；除去浮额外，应征折色银一十万五千二百一十两七钱九厘九毫。现共编征本色漕南米二十二万九千七百五十一石五升三合六抄，按粮额计算的浮征本色米为一十四万九千一百三十一石七合；

译除去浮额外，应征本色米八万六百二十石四升六合六抄。只是武宁县是友谅出生的地方，科征粮额仍依照宋额；那么其余七州县加倍加重征敛的情形，不用问也可以知道了。何况顺治四年以前巡按的题疏，以及如今获得的志书，确实可以作为凭据；与瑞、袁二府事情相同、情形一致，也不用问便可知道了。再查现存《赋役全书》：武宁上田每亩科米五升四合零，南昌上田每亩科米达到一斗五升四合零；这又是清楚明显的证据。这六县一州在前明实行“六分考成”时尚且不能完纳，以致受刑责而白白死亡；如今按条例十分全征，而且每逢奉命拨饷，有司只遵照功令严加催征，更不可能顾惜百姓性命。有司不敢拖延征收，百姓也不敢拖延缴纳；浮粮之苦，亲眼所见、内心悲伤，实在不忍默默承受而不申告。幸而遇到如天的圣恩，又奉上谕查询“明朝仇怨地方钱粮科重”的缘由；这实在是圣上洞察万里，把百姓视同受伤之人。臣如今详细查考志书，南昌一府除武宁县因为是友谅出生之地、原本没有浮粮外，其余一州六县共有浮粮折银一十九万五千一百二十二两有余，共有浮征本色米一十四万九千一百三十一石有余。恭请圣恩体恤一方百姓已经困苦至极，将这项浮粮与瑞、袁二府一视同仁，那么万民都将沐浴圣恩，世世代代没有穷尽了！除把《志书》送交有关部门查考外，臣谨与江西巡抚董卫国共同具名上奏，恭请圣上明察，敕令有关部门议覆施行。”十二月十九日奉旨：“该部知道。”二十六日，户部议覆说：“详细查考《志书》，其中记载南昌府所属南昌、新建、丰城、进贤、奉新、靖安、宁州等六县一州，明季征收的米折银与宋额相互核对，浮米折银一十九万五千一百二十二两九钱八分有余，浮征本色米一十四万九千一百三十一石有余。查案得知，瑞、袁二府的浮粮，先前已经由前任巡抚蔡士英复查后题奏，臣部具文复奏，奉旨‘减免’，现已敬谨遵办。如今南昌府所属浮粮查明与瑞、袁二府事情相同、应作一体办理，其中浮征的银、米似应请求减免。但由于历年旧额沿袭已久，且事情关系钱粮，臣等不敢擅自处理；恭请圣上裁决，恭候命令下达后由臣部遵奉施行。”二十八日，立即奉恩旨：“袁、瑞二府浮粮既已减免，这南昌府的浮粮也着照二府的例办理。” 三百多年加重困苦，终于一旦蒙恩免除；有关部门行文通知江西，并张榜告示晓谕，士人和百姓欢呼跪拜，仰承圣恩，好像从汤火中逃脱出来一样。朝璘在江西十多年，受到士民爱戴。不久因裁撤江西总督这一职位，回京等待补缺。康熙五年，补任浙闽总督，加授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康熙七年，请求退休。其子圣铎，承袭他的世职。——见《碑传集》卷六十二《国初督抚》（下）。·张存仁 《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直隶山东河南谥忠勤张公存仁传》李绂 张存仁是汉军镶蓝旗人。原来是明朝宁远副将；天聪五年十月，他跟随明总兵祖大寿从大淩河投诚，随即被授予一等副将世职。天聪六年三月，太宗文皇帝赐给他缎匹、银两、器皿等物。天聪七年十二月，赐给他一袭镶貂朝衣。天聪八年二月，赐给他男妇四十口、牛十二头。崇德元年，朝廷把从大淩河归附的各官任命为部院承政，提升存仁为都察院承政。六月，赐给存仁世袭敕书，授予一等副将世职，准许袭职八次。崇德三年七月，重新制定部院官制，改任存仁为都察院右参政。崇德五年四月，他上疏陈述攻取锦州的策略，说：“臣看围困锦州的计策，确实是万全之策。只是担心出兵掠取的利益，很快就能获得；而围困所建立的功效，要积累时日才能显现。官军如果只看不到眼前的功效，必定会产生困苦和懈怠之心。愿圣主振作军心，坚持围困固守的策略，截断敌人的侦探，禁止我军逃亡；远则不过一年，近则不过一月，自然会有可乘之机。兵法说：‘保全城池是上策’，说的就是重在得到人心和土地，而不重在得到一座空城。过去元太祖消灭别国，耗费几十年力量，等到攻取中原后，又想屠杀黄河附近的百姓，把空地用来牧马；幸赖耶律楚材提出财赋之策，太祖才勉强听从。元太祖在世时，虽然大业尚未完成，但世祖统一天下的基础，实在是依靠耶律楚材的一句话保留下来的。由此看来，想成就大业的人，如果不能兼得人心和土地，就不容易成功！取得人心和土地的办法，没有比攻心更好的了。如今我军大势压境，敌方一定会商议放弃锦州、退回宁远；再加紧逼迫，就一定会商议放弃宁远、退回山海关。祖帅跋扈而又害怕获罪，哪里肯轻易离开巢穴！事情如果缓慢，就担心旷日持久；事情如果急迫，就担心自身和家属。祖帅背弃恩义、失去信用，很多人认为他已经没有脸面再次投降。臣确知他们心中只图方便，本来就没有一定的主意；一旦形势危急，什么都顾不上了。何况他们平素所依仗的，只有蒙古。多年以来，蒙古人中有许多人仰慕圣朝教化而来归附，他们一定会疑惧并加以防范；防范严密，就会考虑离去；一旦离去，就会考虑变乱。伏愿以屯田种植为根本，时常率领精锐直抵锦城，把文书散发给蒙古人，用来动摇他们。再多俘获当地人和士卒，广泛实行招抚，把道理说透，他们的心自然会改变；人心一动，就没有不投降的：这就是攻心的策略，也是取得人心、取得土地的方法。大淩河投降、松山抵抗，难道不是过去明白而重大的验证吗？古代帝王发布檄文便能安定天下，无不明白这一点。”十二月，他再次说：“军事行动有时机、有形势、有气势；三者变化没有定规，能够曲折灵活地运用它们，关键在于人心。我军刚围困义州，又围困锦州，到了本该退避的时候却仍像螳臂挡车一样奋力抵抗，这是他们思虑所不能及的。虽然如此，并不是他们有能力抵挡我军，而是我军围困得不严密，所以他们能够偷偷运送粮料；然而他们也只是笼中之物。臣认为圣主智勇兼备，新春大军一定会吞并锦州，或者挖掘壕沟，或者用炮轰击，不攻克便不停止。

译臣料想锦州城的攻克，一定要等城内蒙古人发生变故、城中自行溃乱；倘若没有这件事，那么攻克此城也没有确定的日期。如果想长期围困，就必须绕城筑台，军队层层包围，也许这样才能攻下它。松山、杏山、塔山，是锦州的羽翼、宁远的咽喉；这三城不被攻破，宁远的肝胆就不会丧失。三城之中，只有塔山可以攻取；它的城在西山之下，如果从山上用炮轰击，城中的房屋自然会毁坏，不需耗费太多力量就可以攻下。塔山一旦攻取，锦州的羽翼就被折断，宁远的咽喉也被堵塞。兵法说：‘围困坚城，必须给它留下空隙。’如今锦州虽然不算十分坚固，也应当给山海关留下作为空隙；何况城内辽兵少而西兵多，只要有一人带着箭进入城中，全城就会惊慌，各自生出逃跑之心，必定不会恋战。善于用兵的人，巧妙地留下空隙，那么山海关就可以取得；如果占据山海关，关外各城自然会离散。因此，务必要取得山海关，实在是进取关内的关键策略。围困锦州不必大量使用蒙古兵；蒙古兵虽多，但法度不严，万一不能如意，动用他们反而不如暂时不动。臣先前说修筑并扩建广宁、据守那里，是因为它靠近白土厂，实在是替国家开辟土地、建立城池、逐步推进的计策。如今大军驻扎义州，已经是超出寻常、出乎意料的事情，所以冒昧上奏陈述。臣听说乌真超哈先前出兵时，各自带去的子弟很多；如今轮换班次之际，本人不去，却让家人代替前往，临阵不能奋力，长期驻扎还会逃跑。这是轮班制度的一大弊端，所以一并奏报。”太宗下旨，命令查察兵丁本人不去而让家人替代的情况。天聪六年，在锦州大败明朝援兵。十月，存仁上疏请求应当相机审度形势，迅速进攻夺取；奏章送入后，太宗认为他说得对。七年，锦州已经攻克；四月，他又上疏说：“如今松山、锦州已经攻破，明国所倚重的督臣洪承畴、宁远和锦州所依赖的镇臣祖大寿，都已经被我圣主擒获。我私下想，洪承畴欣喜自得，庆幸自己能够活下来；这说明他能够审察天时、通晓世务，仰慕圣上这位有福的真主。总兵祖大寿后悔毁弃盟约，仍厚着脸皮前来归顺；这说明他势穷力尽，见松山已经攻下，援兵全部覆没，想要重蹈大凌河之战中侥幸逃脱的覆辙，也未可知。洪承畴既然幸而得生，一定会希望在我国得到任用；因此不宜长期拘禁他，应让他剃发并任官。祖大寿是我国的仇敌，对他只要以不杀为止就够了。前方还有可以进攻的地方、可以攻克的城池，不能使明人后来产生抗拒固守的意图；何况吴总兵此前正在观望，怎么知道他不会重蹈前人的覆辙呢！应当向宁远城中的镇将等官颁发御札，说明松山、锦州地区决定生死的道理：投降归顺的必定生存，抗拒叛逆的必定处死；逐一详细晓谕，核定功劳，说明祸害，吴总兵难道会有不动摇的心吗？”太宗随即颁发御札，晓谕吴三桂以及镇守宁远的各位明朝将领；张存仁也遵照太宗的命令，写信给吴三桂，劝他赶快投降。六月，将乌真超哈四旗编为八旗，提升张存仁为镶蓝旗梅勒章京。八年，他跟随郑亲王济尔哈朗攻取前屯卫、中后所两城，督促发射本旗的红衣炮，攻克了两城。顺治元年二月，评定军功，加授半个前程世职。这一年，他与固山额真叶臣招抚山西六府、二十四州、一百三十一县；进攻太原府省城时，他指挥本旗的红衣炮，攻下了城池。后来又跟随豫亲王多铎平定江南、河南等地，都因督促发射本旗红衣炮而立有战功。二年，他跟随贝勒博洛等人前往征讨浙江，随后暂时掌管浙江总督事务。此前，江镇的军队逃窜，百姓苦于抢掠，城中逃避的人几乎空了；张存仁召集并晓谕士绅，开导安抚他们，民心于是安定下来。七月，他上奏说：“近来有人借剃发之事反对归顺，转而成为叛逆；如果等到反叛的形迹已经暴露，必然要到处劳烦大军进行剿捕。我私下想，避免劳师动兵的办法，没有比迅速派遣提学、开科取士更好的了。这样，读书人有了出仕的希望，跟随叛乱的念头自然会消失；实行蠲免、减轻赋税，就会使务农者少受钱粮负担之苦，跟随叛逆的心思自然会消除。”世祖章皇帝下旨说：“开科取士、减轻赋敛以勉励务农，确实是安定百姓的急务。已经归顺的各省，准许按照恩诏的事例，一体遵行。”这个月，他以年老请求退休，没有获准。九月，伪国公方国安等人从富阳渡江来进犯杭州城，张存仁派副将张杰、王定国督率军队前往剿灭，斩首四千余级。余党又盘踞富阳，他再次派王定国前往余杭防守和剿捕；到了关头，遇到贼军与我军对阵，我军奋勇突袭，追赶到小岭二十余里，斩获无数，并在阵中擒获方国安的儿子士衍，将其斩首。十月，伪大学士马士英等人的军队渡过钱塘江，在距杭州城十里的地方设置五营，平南大将军贝勒勒克德浑派兵前往剿灭；军队还没有到达，贼军听到风声便渡江逃走，张存仁与总兵田雄追击，斩首五百余级。十一月，升任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浙江、福建军务，兼管粮饷。这个月，马士英、方国安渡过钱塘江窥伺杭州城，张存仁与防守的梅勒章京季什哈、总兵官田雄等率军将其击败，溺死江中的人不计其数。十二月，派官员携带奏疏报告战捷，说：“逆贼马士英、方国安聚集在江东赭山、杭州朱桥、范村等地，到处肆意抢掠；梅勒章京朱玛喇、总兵官田雄、副将张杰等分兵进剿，方逆的数万水师一战全部歼灭。其余各路贼寇，被官兵擒获、斩杀的也很多。”三年二月，昌化县贼首姚志卓聚集亡命之徒，攻陷县城，并与江东的叛寇方国安相勾结；张存仁派张杰等领兵追击剿捕，姚志卓逃走，昌邑又恢复平定。四月，上疏报告擒获逆贼陈万良等人。五月，评定攻破流贼、平定河南和江南等地的军功，加授世职为三等昂邦章京。六月，派副将张国勋等人剿灭太湖叛贼，擒获伪大学士马士英等人，将他们斩首。

译八月，他再次上疏请求免职，没有获准。十一月，张存仁上疏请求在钱塘一带的紧要地方议设水师五千人，以防海寇；此事下交有关部门知悉。四年五月，海寇周寉芝占据福州镇东卫以及海口民城，张存仁派副将满进忠等人分兵进攻，两城都被攻下；又有贼党岑本高进犯浦城，便派副将李绣将其击败。十一月，他又以疾病为由请求更换，总祖世祖加以慰留。十二月，派副将马成龙等人前往剿灭处州贼军，大败贼众，收复景宁、云和、龙泉三县。不久因病退休。五年正月，因为新任总督尚未到任，仍以原来的官衔派官员上奏报捷；奏疏说：“伪宜春王朱议衍率众从江西进入并占据汀州山寨，总兵官于永绂攻破其山寨，朱议衍被擒。”奏疏上报后，世祖命令将朱议衍处死。二月，分头派遣官兵收复连城、顺昌、将乐三县，先后擒获并斩杀伪侍郎赵士冕、伪总兵黄钟灵等人。六年八月，朝廷再次起用张存仁，任命他为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直隶、山东、河南。当时榆园的大盗正在危害大名，张存仁知道归德侯方域有才名，便写信前去询问他的对策；方域分条列出答复，于是张存仁采用他的计策平定了贼寇。七年，世祖下诏命令督、抚、按臣考核各地守令的文艺，不通晓者调任。张存仁亲自到各郡，命题考试，评定等第公正明确：任官廉洁能干的人，只要有一两句话通晓，就注为“上等”；否则，即使文章写得好，也评为“乙等”。监司询问其中的缘故，张存仁说：“我是武臣，朝廷命我考校文章，我只考察实际文章；其中有虚伪之处，实际情况很难欺骗。何况守令多是跟随龙彦之人，从未教导过他们；仓促考察其长短，恐怕会使能干的官吏灰心。”众人都佩服他能够识大体。这一年以及九年，三次遇到恩诏，世职加至一等精奇尼哈番，兼一拖沙喇哈番，世袭罔替。不久，他在任上去世。追赠太子太保，荫任一个儿子入监读书；赐祭葬，谥号“忠勤”，在直隶、山东、河南、浙江、福建五省的名宦祠中奉祀。康熙二十二年，皇帝下谕说：“国家自祖宗定鼎以来，任用汉军官员，与满洲官员一视同仁；其中很有一些像孟乔芳、张存仁这样宣扬谋略、效力有功的人，朝廷也得到了他们的任用。”这大概就是圣心始终眷顾他的缘故。瑞午是张存仁弟弟张存义的儿子。顺治十二年，因恩荫授任河南磁州知州。十六年，升任江南池州府知府；因事获罪，调任山东沂州知州。不久遭父母丧，解除官职；服丧期满后，补任直隶易州知州。康熙九年，升任浙江杭州府知府。十一年，调任福建邵武府知府；减轻徭役，体恤狱讼，礼遇士人，爱护百姓，郡中百姓都依赖他。十三年，叛藩耿精忠反叛，分派使者持叛军檄文到各郡县招降；瑞午发誓死不从，贼将便把他抓住。瑞午痛骂贼人，坚贞不屈，因而被杀。他的儿子■〈王已〉、瑛、珍、珖、玳、瑜，儿媳王氏、李氏，都跟随他在任所；同一天遭难。贼乱平定后，督、抚上报此事，追赠太仆寺卿，赐祭葬，荫任一个儿子入监读书。璲是张存仁的孙子；起初承袭佐领。康熙十七年，跟随军队征讨福建；六月，伪将军刘国轩等率领一万多名叛贼进犯海澄县，璲奋力作战，阵亡。不久议定抚恤，追赠拖沙喇哈番。———见《碑传集》卷五《国初功臣》（上）。·黄宗羲 黄宗羲传，钱宝甫撰。黄宗羲，字太冲；余姚人（《浙江通志》）。他的父亲黄尊素是明朝御史。黄尊素与杨涟、左光斗早晚交往，宗羲因此完全了解朝局清浊的分别。十四岁时，补为诸生。黄尊素死于狱中，宗羲奉养祖母，以孝闻名。夜间读完书后，他呜呜地哭泣。明庄烈帝即位时，宗羲十九岁，起草奏疏进京为父申冤。到京时，逆奄已经被诛杀，他便与宦官党羽曹钦程等人对簿公堂；他把铁锤藏在袖中，击打许显纯，直至流血。又与同遭祸难者的子弟一同到诏狱中门哭祭；拔下崔应元的胡须，带回去祭奠他的父亲。戊寅年，宜兴陈贞慧等人撰写《南都防乱揭》；天启年间遭难的各家子弟推举宗羲为首。甲申年，江南宦官党羽牵连刘宗周，也牵连到宗羲；大清军队到来，宗羲得以免难，刘宗周为节义而死。宗羲跟随孙嘉绩、熊汝霖等人的军队在江上作战，被授予职方之职；不久因荐举改任监察御史。江上的军队溃败后，他进入四明山，又进入剡中。己丑年，他前往海上，明鲁王任命他为左佥都御史；他跟随鲁王流亡多年。等到海上的战乱逐渐平息，他才奉母亲返回故里，把全部力量用于著述（《鲒埼亭集》）；盖着旧棉被，伴着土炉，在帷帐和灯影下读书至深夜（《今世说》）。康熙戊午年，朝廷下诏征召博学鸿儒，掌翰林院学士叶方蔼想要推荐宗羲；宗羲推辞了。庚申年，都御史徐元文监修《明史》，推荐宗羲；宗羲又以母亲年老、自己有病为由推辞。于是朝廷下诏索取他所著的有关史事的书，交付史馆（《通志》《鲒埼亭集》、赵夔扬《闻见录》）。宗羲虽然有病，史馆遇到重大疑难问题仍然要向他咨询。庚午年，皇帝询问遗逸贤才，刑部尚书徐干学又举荐宗羲；皇帝说：“可以召他来，我不授给他职事；如果他想回去，就派官员护送他。”徐干学回答说宗羲年老得很，恐怕没有前来的意思。皇帝于是叹息说：“得到人才竟然如此困难。”（《通志》《鲒埼亭集》）绍兴府知府李铎以乡饮大宾的身份邀请他（《鲒埼亭集》）；宗羲写信给他说：“宗羲蒙圣明天子特旨，诏令入史馆。平民的道义是，若被召去服役，就应当前往服役。笔墨之事也是服役；宗羲当时因为年老多病，坚决推辞不去，圣明天子怜悯我而答应了。如今的乡饮酒礼，也是奉诏举行的。如果召我去服役，我却躲避劳苦而不去；如果召我去做宾客，我却贪图供养而饮食欢乐，这就是不忠。”最终还是推辞了（《南雷文定》）。

译宗羲的学问出自蕺山（《鲒埼亭集》）；他听闻并接受了“诚意”“慎独”的学说（《通志》），学问缜密而平实（《汤斌文集》）。他曾说：“明代人讲学，承袭《语录》的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本，束起书本而从事于空泛的游谈。所以询问求学的人，必须先穷究经书；经学是用来经世济民的，不应做迂腐的儒生，还必须兼读史书。读史不多，就无法验证道理的变化；读得多却不从内心求证，就成了世俗的学问。”（《鲒埼亭集》）因此，他贯通上下古今，深入考察各种言论，从天官、地志到九流百家的学说，没有不精心研究的（《通志》）。他著有《易学象数论》六卷。宗羲说：“圣人用象数向人显示的有七种：有八卦之象、六爻之象、象形之象、爻位之象、反对之象、方位之象、互体之象；后世儒者制造的伪象有四种：纳甲、动爻、卦变、先天。”于是推崇七象而斥责四象。他又说：“遁甲、太乙、六壬，世人称为三式；都以九宫为主来参验人事。”于是用郑康成的《太乙行九宫法》证明太乙，用《吴越春秋》的占法和《国语》中伶州鸠的答对来证明六壬，以订正数术之学。他的各种论说都有依据（《四库提要》）。《授书随笔》一卷，是因为阎若璩询问《尚书》，他向阎若璩讲解而成的。《春秋日食法》一卷，是辨析卫璞说法的错误。《律吕新义》二卷，是他曾选取管壁厚薄、管腔大小均匀的竹管，截制成十二律和四清声加以试验，用来扩充自己学说的著作。《孟子师说》二卷，因为他的老师刘宗周对《论语》《大学》《中庸》都有成书，唯独缺少《孟子》，于是宗羲追述自己听到的教诲，阐发“良知”的宗旨，推究事理，不作空疏无用的谈论，也不完全遵从姚江学派的说法。文集有《南雷文案》《吾悔》《撰杖》《蜀山》等集以及诗集，后来又分为《南雷文定》，晚年编为《文约》（《鲒埼亭集》）；现在共存《南雷文定》十一卷、《文约》四卷。他又著有《明儒学案》六十二卷，叙述明代讲学诸儒各学派的分合、得失，颇为详明；《文海》四百八十二卷，阅览明代两千多家的文集，典章人物尽在其中，是一代文献的渊薮。又有《深衣考》一卷、《今水经》一卷、《四明山志》九卷、《历代甲子考》一卷、《二程学案》二卷（《四库提要》）。在史学方面，他想要编纂《宋史》却没有完成，只留下《丛目补遗》三卷；编纂《明史案》二百四十四卷（《鲒埼亭集》）。他的《明史》有三条编纂原则：第一，国史取其年月详实；第二，野史取其辨明是非；第三，家史用来完备官爵、世系。《明史稿》出自万斯同，万斯同的学问又出自宗羲（许宗彦说，《续经籍志》）。现又有《宏光纪年》《绍武事纪》《四明山寨记》《海外痛哭记》《日本乞师记》《舟山兴废记》《定州纪乱》《赐姓本末》《汰存录》各一卷（《鲒埼亭集》），又有《明夷待访录》一卷：这些著作都涉及经世的大政，顾炎武为它作序并刊行（今刊本尚存）。在天文方面，有《大统法辨》四卷、《时宪书法解新推交食法》一卷、《圜解》一卷、《割圜八线解》一卷、《授时法假如》一卷、《西洋法假如》一卷、《回回法假如》一卷（《通志》）。后来梅文鼎依据《周髀》论说天文，世人惊叹这是失传的秘法；却不知道实际上是宗羲首先开创了这方面的研究。晚年，他又编纂《蕺宋儒学案》《元儒学案》，与《明儒学案》合在一起，用来记载七百年来儒学各门户的源流。宗羲在蕺山门下受业时，很受气节一派人物的影响，所得还比较浅。经历患难之后，他才开始有更多深入造诣；于是胸中的阻滞疑惑全都得到消释，反过来追悔自己过去所学只是过时的学问：这是因为他不以少年时期的功夫自满。乙亥年，八十六岁，去世；遗命不制作棺椁（《鲒埼亭集》）。———见《碑传集》卷一百三十一《经学》（上之中）。·陆彦龙 陆征君彦龙传，柴绍炳撰。陆子骧武，名彦龙，是同郡仁和人。祖父陆振音研究《易》，考中孝廉；学者称他为“庸成先生”。父亲陆允同，字汝锡，是本县的茂才；有长者的品行。母亲钟氏刚怀孕、身体已到临产之时，一夜梦见一条五色龙蜿蜒着从空中下来，环绕庭院门户。第二天，骧武出生，头角峥嵘。家人围着观看，都觉得他非同寻常，十分疼爱他，于是给他取名梦龙；后来又改成现在的名字。骧武小时候就聪慧早熟，不喜欢嬉戏，出口便能成章。稍长以后，风流倜傥而有大度。到了二十岁，更加致力于博学，擅长文章辞藻。补为本县诸生，多次应试总是名列高等。他意气爽朗豪迈，姿态风采很美，身材修长、面色白皙，举止高雅，衣着十分闲雅华美。■〈辶〈山上主下〉〉酒闲谈时，远近的人都来聚集。骧武不久来到，戴着高帽，穿着宽大的衣袖，顾盼之间光彩照人；说话声音连续不断，几乎把座中众人全都倾倒了。华亭陈给事在当时很有声望，曾经到湖上来过一次。骧武和几位同伴前去拜访，正值他卧床不起，便斥责守门人把名帖退回，并赠诗讥讽他。陈给事接到诗后，欣然回访并登门致谢；还替他向当权者传播声誉，更加相互契重，议论者都称许他们二人。平日里，骧武自负才高，行为放纵不拘，乡里同俗之人有时指指点点，说他是狂生。他有一年曾被黜退，从此更加放浪不羁，嗜好乡里的酒色，郁郁不得志。一年中有大半年，他带着行李奔走四方，所到之处都受到诸公延迟接见；闲暇时便整理囊中物品，积蓄到数千金，又总是散发出去。因此，家里只剩四面空墙。有一天傍晚，家中穷得不能生火，有人皱着眉头来告诉他；他却意气豁然。骧武苦于贫困，住在靠近城郭的穷巷里；然而声名大振，又游历遍了天下。于是他只同同郡的陆圻、陆培、陆阶兄弟，以及朱革新、徐继恩、吴百朋、陈廷会、孙治等人最为友善；他们相互切磋文章义理，很有澄清天下的志向。

译适逢两都传来变故，北方军队将要渡江，一天之内接连十几次告警，众人听到风声便丧失斗志；他估计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可以作为的事情了。于是他握腕流泪，把情况告诉父亲，带着书策前往新安郡。恰好原御史金声特别起用为监军，骧武便跟随他陈述有利时局的办法；但因为同当权者意见不合，大计没有成功。当时唐邸在闽中称制；他便从间道离开前往闽地。士大夫都看重骧武的名声，交相上章推荐他；诏令特别征召，命令所在地的有司亲自为他劝驾。限定日期到行在所，骧武上呈《勘乱六策》，其中的话都切中时弊而可以施行；报告上达之后，命令他脱去布衣，授予禁苑职务。骧武认为自己本是儒生，素来负有才名；以靠口舌取得官职为耻，于是自行陈述愿意参加制科。不久，省试宣布停止，闽中局势也败坏了，皇帝的车驾无法再问其所在，郡县官民全都像鸟兽一样逃散；骧武隐藏行迹进入武夷山中，被人四处搜捕，多次濒临危险。又接连几年战火焚烧、道路阻塞，闽、浙之间音信断绝。他的父亲汝锡公因“无妄”之罪被收捕，忧愤成疾而死；骧武起初没有收到讣告，过了一年才听说。听到消息那天，他惊叫着突然倒下；随后仰天捶心，吐血满斗。他匆忙上路，连夜赶奔，脚底磨出重重的水泡才回到故里。等到抵达家门，望见灵堂，便用额头撞地说：“我龙不孝，离开了父亲膝下；没想到大人竟因我受到牵累，到了这种地步！”于是放声悲哭。他爬行着到母亲夫人面前叩头，握着两个弟弟的手，呜咽劳苦，彼此都向着对方失声痛哭；身边的人没有谁敢抬头仰视。不久，他强忍病痛办理安葬之事，形容憔悴到了极点，胸中郁血逐渐加重，连一勺饮食也无法进用。大概是听到讣告一个多月后才回乡治丧，治丧又过了一个多月便病情恶化而死。死时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年仅三十六岁。先前同骧武友善的人中，陆培因殉难而死；到这时，便由陆圻、孙治佐以及他的弟弟云龙来料理后事。于是六七位君子刊定他的遗著，如《燹余稿》和《征君集》等，共若干卷，流传于世。史论说：起初，骧武年轻而才高，意气凌厉，世间无人能当。可是最终竟困厄于一次科举，虽然抱着书策叩击宫阙，面见仇人般的君主，而时势又彼此抵牾，最终只能退隐，真是多么乖违啊！后来又因遭逢乱世而滞留，一次悲痛便断送了性命；枯鱼衔索，自古以来人们都为此悲痛！像征君这样真挚的天性发自内心，还来不及奉养父母便死去，不能说不是“死孝”了！古语说：“得不到中行之士，必定要同狂獧之人交往。”从前祢正平、阮嗣宗这类人，背负世俗的讥议并不容易；但他们的操守情趣清楚可见，哪里能同拘泥鄙陋的小儒视为一类并论呢！可悲啊！如今我对陆生也这样说。——见《碑传集》卷一百二十三《逸民》（上之上）。·李世熊 《寒支先生传》蓝鼎元 先生姓李，是胜国的诸生，宁化泉上里人；名世熊，字元仲，自号寒支子。他年轻时豪放不羁，认为天下读书人没有一个值得合乎自己心意。从经、史、子、集，到秦、汉、唐、宋及近代诸家著作，没有不阅读的；唯独喜爱韩非、屈原、韩愈的书。因此，他写的文章深沉峻刻、雄伟凄丽、深奥博大而奇特，时而如悲，时而如愤，时而如哭，时而如笑，时而像寒泉烈日，时而像暴风雷雨；虽然不是太平盛世和平之音，大概正是用来表达他自身遭遇的。当时正值天启、崇祯年间，国家疆土尚未残缺，仿佛预先知道甲申以后将发生的事情。他每当谈论古今兴亡、儒生的出仕与退处，以及江南江北的利害、备兵、屯田、水利等重大事项，总是慷慨叹息，殷切地寄托着期望。无奈命运不济，困顿于诸生之中；九次参加考试都名列同辈第一，主持闽闱考试的人无不想访求李生以作为重要人才，最终却始终未能得到。大清定鼎之后，闽中还拥立唐王，尚未归顺。原大学士黄道周、何楷一同推荐寒支志向高尚、学识渊博，征召授任翰林博士，他推辞没有赴任；又反复上书，和道周一起为时事悲愤。等到道周为义而死，他便奔赴福州，请求褒奖抚恤。当时有人问起道周遗下的孤儿寡妇是否还在、房舍是完好还是毁坏，他总是呜咽不止。丁亥年，王师进入闽地，他按例应当获得岁贡资格；却辞去不受。从此闭门不出，绝迹于城市。有人在郡帅面前进谗，郡帅派某生送信，逼他进郡。寒支答复说：“天下没有官职的人，十之八九，难道全都是高士吗？来信说‘不出山，恐怕有意外之祸’；人的死生自有命，难道可以任凭权贵要津摆布吗？况且我已经四十八岁了，诸葛亮积劳成疾时只比我少一岁；文天祥尽节之时已经比我多一岁。我哪里能压抑自己的情感、违背自己的本性，再去招受羞辱呢！”当时流言飞沸，形势汹汹，难以预料；寒支发誓至死不受动摇，疑忌和诽谤也就消释了。寒支既以文章和气节闻名于一时，声望大大震动。辛卯、壬辰年间，建昌溃兵黄希孕劫掠经过泉上里，有个士卒摘取寒支园中的两个橘子。黄希孕立即鞭打他；又在园旁停马，等看着士卒全部经过后才离开。粤寇到来，焚烧百姓房屋，火势烧到寒支的园子；其首领刘大胜派士卒扑灭火势，说：“怎么能毁坏李公的房屋！”这时天下人即使是盗贼，也都知道有个寒支了。寒支胸中积聚着郁结，常常放情山水之间，以排遣自己的牢骚和不平之气。他曾到西江，泛舟彭蠡，登上庐山绝顶，追想闯、献横行的往事，悲痛得几乎要死；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无法抑制。乙卯年，耿精忠反叛，派伪使者接连登门敦请，寒支严词拒绝；从春天直到冬天，他坚持卧床不起，这才得以免除。寒支自甲申以后居住山中四十余年，乡人都尊奉他；有人做了不善之事，便说：“不要让李公知道！”晚年号愧媿庵，题写斋名为“但月”。著有《寒支集》《宁化县志》《钱神志》《史感》《物感》《本行录》《经正录》，各若干卷。他八十五岁时，因病在家中去世。史论说：我听说先生年轻时，曾独自驾车到泉州、出安海，暗中观察郑芝龙；他的志向和思虑深远啊。等到唐王占据闽地时，明朝的气数已经终结，太阳和月亮已经出来，微弱的烛火不可能不熄灭，先生不接受征聘是理所当然的。假使先生早年在癸未、甲申年间得志，一定会有值得称道之处。一腔热血，却把它交付给清冷寂寞之地，可悲啊！文章像韩愈，心事像屈原，志节的清高同管幼安不相上下。——见《碑传集》卷一百二十五《逸民》（下之上）。·黄晋良 《黄晋良墓志铭》郑梁

译君姓黄，讳晋良，字朗伯；处安是他的别号。闽人，世代居住在石鼓的莲村。他生来聪颖敏捷；读书探究事理，致力于有实际用途的学问。当他补为博士弟子时，年仅十九岁；他同伯父在家庭中以师友相待，文章声誉远远超过同辈。三次参加秋闱，都未能考中。他预先知道明朝将要动乱，便讲求经世济用之学，众望都归向他。闯贼攻陷京城时，闽抚张公肯堂派遣将领率领勤王军队，君因为父母在世，便把机会让给伯父；自己留在乡里，以防备意外。唐邸建立政权后，便授任中书舍人；不久升任工部营缮司主事。多次外出督运军饷，一时之间所指斥和陈述的事情，全都切中要害。本朝统一天下后，他失去了官职。家中贫困，又因父母年老，不得已奔走于东、西两粤，接受故人的邀请，领取束脩来供养父母；然而对于某某之难、某某之狱，那些人们无法为之申明冤屈的案件，君都竭力替他们解脱。他在金陵做张大将军的幕客时，海上入寇的军队刚刚退走，所经过的州县中，许多缙绅被仇家控制，动辄遭受牵连入狱；大将军也不免因个人怨隙而报复。君以正直的言辞和严肃的神色，把大义讲给他听，保全的人很多。君虽然没有逢遇时机，却不肯苟且求取功名；而且才气超过常人，所以每到一处，必定会像这样惠及他人。君既然怀有经世济用的志向，郁郁不得施展，便把自己的精神寄托在著述上，同时还旁涉各种技艺。他一生手不释卷，精心研究儒家与佛教的区别。晚年尤其喜爱石斋先生关于《易》的各类著作。曾撰写《唐诗剩义》四十卷，诗稿多到与身高相等。年老居住在石井，作《井上述古诗》八十二则；起于周宣王，终于元世祖，评论历代诗作得失中重要的地方，以表明自己的志向。他的书法得到二王的精髓；当时常抄写《孝经》换米，以供养双亲。他画竹石，也别有生动的趣味。平素精通骑射，在还是弟子员时，督学召集诸生比较射术，君独自连续射箭击破靶心，获得“文武出群”的称誉。感叹自从解推风气消歇、游道衰落以来，士人怀有才艺却环顾四周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闽地处于南方边远之地，声气尤其同中原隔绝。但君独自交游遍及天下，在家时郡守县令登门拜访，外出时公卿甚至倒穿鞋子迎接。甲寅之乱时，他寄居虎邱，地方耆旧前来往来，名流赠送粮饷，饮酒游赏、歌唱哭泣，声名传诵四方。虽然这是诸公深厚情谊的表现，远远继承前辈的风流；但归根到底，君确实有自己的长处，并非无缘无故得到这一切。生于明万历乙卯十一月某日，卒于今康熙己巳四月某日，享年七十有五。九世祖某，洪武年间任澄迈知县，颇有声名；曾祖某，任益府教授；祖某，任建水州知州。父亲某、母亲陈氏，因为君显贵，被封为承德郎、安人；君侍奉他们，奉养心志，礼数周全。先娶林氏，是茶陵守某的孙女，有妇德，被封为安人，比君早去世四十三年；生有三子：农觉、天植、南平，都是廪生；续娶林氏，生一子：兴祖。女儿二人：长女嫁郑善述，次女嫁刘之观。孙子八人：宗仪、宗表、宗宪，都是庠生；宗香、宗望、宗有、宗振、宗颖。孙女六人。曾孙四人：道辅、道岸、道平、道焞。曾孙女六人。君居住虎邱时，同郡少司寇郑公正在任靖江知县，看了他的诗而喜爱他，便迎接他进入官署，为他刻印庚、辛、壬三年所作的诗文；两人分别十几年间，书信往来，君诚恳地把自己所作诗文六十卷托付给他。郑公回信说，等到告老归乡那天，将在石鼓幔亭择地筑屋，同作方外之游；但君最终竟然去世了。某年某月某日，将要葬在某原；他的遗孤不远数千里，带着行状请求郑公撰写墓志铭，郑公把这件事交给门下士郑梁。铭文说：身体将要隐没了，还要文章做什么？遗留下的六十卷书合起来也应当焚烧。寄语故人，为何如此忙乱！大丈夫活着不能建立功勋，退下来便著述，正是尽心勤勉之事；不甘心默默无闻的，为何唯独是你！我把这些话刻在石上，表彰于坟前，后来有作者或许能够听到，也希望这些著作不至于散失，随着烟云消散。——见《碑传集》卷一百三十八《文学》（上之下）。·顾炎武 《顾宁人小传》李光地 顾炎武，字宁人；吴地长洲人。他从小广泛涉猎，记忆力很强，喜欢从事搜集、考订和辨析的学问；“十三经”、各朝史书，以及子部、集部、稗官野史、历代名人著述和细微文义，没有不考察研究的。他骑着驴走遍天下，所到之处凡有荒山、旧址以及古碑版遗迹，一定拨开杂草、擦拭斑驳苔藓来阅读，亲手抄录其中要点带回；从十几岁直到七十岁老去，勤勉如一日。对于“六书”的音义，他尤其有独到所得。我当初任庶吉士时，曾同他相遇交谈半日；那时我对音韵学还一无所知，宁人举起大拇指对我说：“古代文字相同，声音与字形相应；凡是字旁从某字的，读音一定从某字。后世不明白声音已经讹变，反而说古书押韵；这些都不对。唐韵承袭江左末流，韵部安排全都错乱；分合之间纷繁得无法整理。现在应当以《诗》《易》以及周、秦时期的文字为准，考验字旁，把应分的合并，把应合的分开，使古书不再有两种读音，然后才能恢复旧貌。”我听了这些话，仍然没有完全明白。回家居住了几年后，我追寻他话中的思路，对尚未理解的地方便自己按意旨作解释。又过了七年，我再次来到京师，宁人却已经去世了！听说他的书已经写成，便急忙求来看。其中我所理解的内容，幸好没有错误。由此，我才开始窥见宁人学问的完备。他认为平声、上声、去声虽然彼此有差异错杂，仍然可以按类归并；入声则尤其混乱。就像一个人经过荒凉之地，不仅籍贯无法追查，连姓氏、族系也全都无法辨别。有了顾氏的这部书，三代的文章才可以读懂，《雅》《颂》的声音也各得其所。关于声与形的学说，自汉、晋以来还没有这样的人。书刻成后，他非常珍重地秘藏起来，说：“五十年以后，才会有了解我的人！”此外还有《日知录》数十卷，考辨大小，核查同异，辨明是非，对学者也有补益；他的门徒潘耒在闽中刻印了这部书。卫先生尔锡说，他的地理书用心尤其多，但我没有见到。顾炎武性情孤僻而意气用事，讥刺古今；遇到人必定尖锐批评，任情直说而伤害他人，因此吴人诋毁他。然而近代博学雅正、学识渊博的人，还没有见到能同他相比的。——见《碑传集》卷一百三十《经学》（上之上）。·王夫之 《王先生夫之传》余廷灿

译先生姓王，名夫之，字而农，号姜斋。祖先本是扬州高邮人；明永乐初年，有人在衡州卫任官，于是成为衡州衡阳人。家族世代凭军功显达。父亲字武夷，最初以文学知名，考中天启辛酉副榜；先生就是他的幼子。明朝灭亡后，他隐居在湘西的石船山，学者称他为“船山先生”。先生年轻时便以杰出的才华自负；读书一目十行，连一个字也不遗漏。二十四岁时，和哥哥介之一同考中崇祯壬午乡试；因为道路阻塞，没有赴会试。第二年，张献忠攻陷衡州，设置伪官，招降士绅；不肯屈服的人，就捆起来投入湘江。先生逃走，藏在南岳双髻峰下，贼人抓住他的父亲作为人质；先生拿刀刺伤自己的肢体，叫人抬去交换父亲。贼人见他遍体是伤，便放过了他；父子二人都得以逃脱。甲申年，李自成攻陷北京，怀宗为社稷而死；先生哭泣数日，不肯进食，写下《悲愤》诗。乙酉年，我朝军队攻下金陵；当时，我朝已经取得两京，天下人如云聚集、闻风响应，而明朝的藩王和余孽逃窜在湖湘、滇、黔、粤、闽之间，往往先自称监国，继而假借帝王名号，以恢复明朝为名。先生年轻时遭逢丧乱，没有得到任用；到了这时，想到历朝深厚的养士恩德，痛惜宗庙社稷覆亡，明知时势万万不可挽回，仍然奋不顾身，慨然出仕以图恢复。明朝藩王中有称用隆武年号的，派何腾蛟为督师屯驻湖南，派堵允锡为制相屯驻湖北。两湖遍地战火，又连年大旱；当时李自成死于九宫山，余党投降后号称“忠贞营”，仍然在潜江、汉川一带蹂躏，气势汹汹，有反复叛乱的趋势。堵允锡、何腾蛟二人本来就没有处置的办法，又彼此坚持己见、不能相容；先生担心他们必然失败，急忙上书司马章旷，请求调和南北两军，以防止发生溃变。司马章旷没有听从，先生默默退去。最终贼党猖獗，司马章旷因忧愤而死；堵、何二人也遭逢祸患，形势已经无法支撑了。丁亥年，我军攻下湖南，先生向南逃往桂林；大学士瞿式耜上疏特别推荐他，先生以父亲去世正在服丧为由，请求服满丧制。服丧期满后，立即就任行人司行人。当时，桂王藩府驻在肇庆；国家大事所系，主要在瞿式耜和他的少傅严起恒身上。然而纲纪法网已经大为败坏，只有给事中金堡、丁时魁、刘湘客、袁彭年、蒙正发五人立志振作整顿；而内阁王化澄、悍将陈邦傅、宦官夏国祥等人是奸邪中的魁首，深深嫉恨这五人，把他们称作宫廷中的“五虎”，逮捕下狱，准备置他们于死地。先生约中舍管嗣裘去告诉严起恒说：“诸位抛弃祖坟、舍弃妻子儿女，一心跟随君王置身刀剑之中；如果反而被党人杀害，那么志士们就会离心离德。即使想仿效赵氏那样明白慷慨地为国而死，又有谁和我们共同赴死呢！”严起恒被他的话感动，竭力向朝廷请求。王化澄的党羽上疏弹劾严起恒，先生也三次上疏弹劾王化澄；王化澄十分愤怒，一定要杀死先生。适逢降将高必正出面救他，先生才得以不死。先生返回桂林，又依附瞿式耜。听说母亲病重，便从小路回衡阳；到家时，母亲已经去世。后来瞿式耜在桂林殉节，严起恒在南宁受害，先生知道形势越来越不可为，于是决意终老于窗牖之下。壬寅年，听说缅甸也覆亡了，明朝所封的藩王、庶出宗室中称监国或假借帝王名号的人，到这时几乎全都消失了。先生于是漫游于浯溪、郴州、耒阳、晋宁、涟州、邵州之间，所到之处，仰慕并跟随他的人总是越来越多，先生却总是辞别离去。最后回到衡阳的石船山，筑起土室，命名为“观生居”，早晚闭门不出，清静自得；于是撰写《四书读大全说》《周易内传》《外传》《大象解》《诗广传》《尚书引义》《春秋世论》《家说》《左氏传续博议》《礼记章句》，以及各经《裨疏》若干卷；又作《通监论》三十卷、《宋论》十五卷、《庄子解》《庄子通》《楚词通释》《搔首问》《俟解》《噩梦》等书；还注释《老子》《吕览》《淮南》，评选古今诗歌若干卷。自从明朝统绪断绝、祭祀中断以后，先生著书共四十年。他的学问深厚广博，没有边际，而其学术根源尤其与《正蒙》一书神契相合；对于清虚一大之旨、阴阳法象的形态、往来原反的缘故，无不能够阐明细微、揭示幽深，剖析其中奥秘。他的自序说：“之所以称为《正蒙》，是说以端正的圣人功夫来教养蒙昧。圣人的功夫已经久远而且宏大，但要使它端正，必须从开始处着手。所谓蒙昧，是知识的起点。”有人疑惑地说：“古代的大学，用《诗》《书》《礼》《乐》来造就士人，用三德、六行来引导他们，这些都是日常使用、容易知道而且简易可行的道理。然而《正蒙》把穷尽神妙、通晓变化推究到极致，通达天德的内蕴，这似乎与《大学》不同，请为此解释。”回答说：“《大学》的教化，是先王用来广泛教导天下人、使他们纳入规范的。这样，贤者可以由此向上通达，中等资质的人也可以因此减少过错。先王不能指望天下人都成为圣人，所以使成年人修养德行，使年轻人受到造就，不强求他们立即达到圣人的功夫，而等待他们自行领悟；这并不是有所吝惜。况且古代做士人的人，才华秀美却还没有脱离质朴。下等的，没有靠背诵记忆和辞章来求取爵禄的科举之途；中等的，也没有用权谋、功利和苟且来取得功名的办法。尤其端正的人，没有像老聃、浮屠那些邪说一样，以狂妄的思虑和浅陋的臆测，荡涤天理、灭绝人伦，还自夸只有自己领悟，以此诱惑聪明果决的人，使他们产生不劳而获、妄想成为神圣的心思；这样，他们只要学习人伦和事物道理的当然之理，性命之正自然就不言自明了。

译到了东周，邪恶的事物兴起了。因此孔夫子作《易》，阐明“形而上”的道理，使它显现在仁德之中而隐藏在功用之内；孟子又推究“生物一本”的道理，以穷尽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的由来。所以孔夫子说：“我十五岁时，立志于学习。”他所立的志，是为了达到知天命、耳顺和不逾越规矩的境界。知道这些道理却不立志去达到它，那么即使是圣人，也没有能在立志之外得到这些境界的。因此孟子说：“大木匠不会因为拙劣的工匠而改变或废弃墨线，后羿也不会因为拙劣的射手而改变弓的强度和标准；这似乎如同登天一样困难，却不能让人不经努力、仅凭企望就得到它。”只是在孟子的时代，杨朱、墨翟的学说虽然遍布天下，儒者仍不屑于委曲自己的道来证明那些邪说，所以可以引导而不把话说尽，等待他们自行领悟。可是自汉、魏以来，儒者无所不受浸染；如果不揭示那些跃然欲出的深藏道理，那么立志动摇的人只差毫厘，便已经背离得如同天壤之远了。这就是《正蒙》不得不与以往不同的原因。宋代自周敦颐出现，才开始阐明圣人之道的根源：一方面出于太极、阴阳以及人道生化的终始；二程又引申发挥，并以“静一诚敬”的功夫使之充实。然而游酢、谢良佐一类人又分歧而出，走向浮屠的道路；所以朱子把“格物”“穷理”作为最初的教法，把学者约束在显明道理之中。可是传了一两代以后，流变为双峰、勿轩等儒者追逐事迹、捕捉影子，沉溺于训诂，因此陈白沙兴起而厌弃这种风气。然而这又开启了姚江王氏阳面尊儒、暗中尊释并诬蔑圣人的邪说；发展到最后，受刑戮的百姓、宦官盗贼的党徒都争相依附。又以充斥着“无善无恶”、把事理圆融一体的狂妄流弊相互激发、相互促成，于是中正之道不能建立；矫正偏差却过了头，正是给它留下了机会。人一出生，有的成为君子而达到圣人的极致，有的成为小人而达到禽兽的极致；如果不知道为什么生、为什么死，那么行善、作恶都不是性分本来固有的，也不是职分上应当做的。下等的人怎么会不荡弃人伦，以满足苟且的私利欲望呢？那些稍有羞耻之心而对此厌恶的人，便认为自己寄生于天地之间，来去没有准则，觉得恶是多余的赘疣，善也不过是被抛弃的旧物；认为人生没有依从，名义都像泡沫和瀑布一样虚幻，以此求得不同于一路追逐、执迷不返的顽劣鄙陋。可是这样终究不能一整天维持下去，于是又必然放纵而狂妄，宣扬无拘无束、无所障碍的邪说，最终归于毫无顾忌。如果不探究我们生命的起点和终点、神妙变化的规律以及鬼神归宿，效法天地的正道，始终不能不存敬畏之心，又怎么能够解除他们的迷惑，使他们相信学问呢？” 所以《正蒙》特别揭示阴阳本有的屈伸及其必然性，以此建立中正之道；一切最恰当、最顺当的大道理，也都依循这一点来实现。因此说：“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天之外没有道，气之外没有神，神之外没有变化；死亡不值得忧虑，而活着也不可欺罔。每一瞬、每一息、每一夜、每一天、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鲜明地处在万物出入、运行、游衍之中；善于对待我的伸展，也要善于对待我的屈曲。这样以后才知道，圣人存养精神、穷尽本性、返回常经而精研义理，都是本性必然具有的良能，也是职分上应当修养的；不能把见闻所能达到的范围限定为存在，又因没有看见、听见而怀疑其不存在，不能凭借一点点自以为是的聪明，或追求宏大而失去安身之处，或拘泥于卑近而自我蒙蔽，就妄想得到圣人的功夫。唉！张载的学问，上承孔子、孟子的志向，下救后世的过失；像明亮的太阳高悬天空，没有幽暗之处不被照亮。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没有谁能够改变它。只是他的门人中没有达到近乎圣贤境界的人，而当时的显贵大臣、年高儒者如富弼、司马光诸公，张载都因为身居闲位、隐居而没有机会得到他们的辅翼；因此他的道术流行，竟不能与邵康节的数学相抗衡。世上信从他的人少，他的道理真实正确之处又不显著，所以不到一百年，陆九渊的异说兴起；又过了二百年，王守仁的邪说炽盛。后来与朱子“格物”“道问学”的教法争夺正统，仍像水胜过火一样，一时盛、一时衰，没有固定的定势；假使张载的学问能够明白昭著，在最初就端正童蒙的志向，那么浮屠关于生死的狂妄迷惑不用折服也会自行崩溃。陆九渊、王守仁那些微末的见解，又怎么能凭借他们所谓独有的知识傲视君子，成为浮屠“率领野兽吃人”的帮凶呢？《周易》是天道的显现，是本性的深藏，是圣人功夫的门径；阴阳、动静、幽明、屈伸确实存在，而神妙的运行也在其中；礼乐的精微存于其中，鬼神的变化裁制由此产生，仁义的巨大功用由此兴起，治乱、吉凶、生死的规律也由此得到准则。因此孔夫子说：“它包容贯通天下的道理，是用来崇高德行、扩大事业的。”张载所说的，无非是《易》所讲的立天、立地、立人，返回常经、研求微妙、精研义理、存养精神，以此纲维天地人三才，使生者端正而死者安宁；那么历代圣贤相传的道统，除了张载又归于谁呢！所以《正蒙》就是木匠使用的墨线，也是射手使用的弓力标准。即使力量还达不到、修养还不成熟，看起来如同登天一样困难，似乎无法企及；但只要立志于此，就可以达到；不立志于此，就没有能够达到的。用它来教养蒙昧，使圣人功夫由此确定，邪说的浸淫蛊惑就不足以扰乱它了！所以叫作《正蒙》。” 戊午年春，吴逆在衡阳僭越称号，伪政权的属官有人拿着“劝进表”来请托。先生说：“我本是亡国的遗臣，所欠缺的只是一死罢了；如今你们又何必使用我这个不祥之人呢！”于是逃入深山，作《祓禊赋》。吴逆平定后，湖南中丞郑公端听说此事，称赞先生，嘱咐某郡守馈送粮食和丝帛并请求相见；先生以有病为由推辞，接受了粮食，退还了丝帛。不久，先生在石船山去世；葬于大乐山高节里，亲自题写墓名为“明遗臣王夫之之墓”。自铭说：“怀抱刘越石那样孤忠的心志，却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使命；仰慕张横渠的正学，却没有力量达到。幸而得以完整地归葬在这座山丘，因此含着忧恤之情直到永远。”有两个儿子：攽、敔；敔字虎止，是能够继承他家学的人。先生家境一向贫寒，著书所用的笔墨纸张，大多靠故友和门生家供给。书写成后，便把它交给他们，自己不加收拾；家中收藏的，大概没有几部。

译赞语说：先生可以说是笃信好学、遭受祸难却能端正自己志向的人。明朝灭亡时，先生并不是不知道事情已经不可为；然而仍然在荒山绝域之间奔走逃窜，耗尽年力，发表正直的言论，攻击奸邪，最终被排斥而不被任用，才开始隐居著书，他的志向实在令人悲哀！假如说张横渠把“礼”作为厅堂、把“易”作为内室，那么所称四位先生的学问，正是如柱石般树立而不可废弃的；他所著《正蒙》一书，尤其穷尽天地的奥秘，通达性命的根源，返回常经、精研义理、存养精神而通达变化。朱子也说它广大精深，不容易窥测。先生穷究天人关系，贯通昼夜幽明的根源，把这些道理在此书中畅达地发挥、精密地解释，又同他所著《思问录》内外二篇一样，都从隐微处显明道理，探究起源而推究终结，明朗得如同揭开日月；至于他扶持树立道统，剖析数千年学术源流、分辨同异，从自序中都能清楚看出，尤其可以想见先生平生的学业。虽然他逃避名声、用晦自处，隐遁踪迹而知晓他的人很少，跟随他求学的人也大概不多；但拿真西山、魏了翁以来姚、许、欧、吴等名儒只不过拾取洛学、闽学的残余来称为理学，与先生立志存心的高下深浅、本末先后相比，差距究竟怎么样呢！”},{ 学使宜兴潘太史宗洛称先生为前明的遗臣、本朝的贞士，这当然是事实；但要使他在文苑、儒林中达到最高地位，阐明微言，继承绝学的传承，还要等待后世推阐先生的人来完成。——见《碑传集》卷一百三十《经学》（上之上）。·恽日初 恽先生说：“初传（子格附）汤修业。先生姓恽，名日初，字仲升，号逊庵，又号黍庵；世代都是武进人。为本县诸生，崇祯癸酉年中副榜。祖父恽绍芳，嘉靖丁未年进士，历任福建参议；以文学著名。子弟受到家学熏陶，大多风流儒雅；到了先生，更进一步而有所提升。先生幼年丧父，磨炼激励自己更加严格。入学后，与苏州杨廷枢、钱禧等共同结成文社。文章取法秦、汉，制艺也努力追赶王、唐，不追逐当时的时尚。尤其喜欢阅读宋儒的著作，常常向同乡张清惠公玮请教所学；清惠是前辈，为孙文介的高足，把先生视为“畏友”，不敢以年长尊贵自居：人们认为二人都是贤者。先生客游京师时，恰逢清惠任副宪，而总宪则是山阴刘念台；清惠催促他执弟子礼拜见，先生听从了。刘念台把“慎独”的道理告诉他，从此先生对一切都亲自体验。先生自认为有经世之才，虽然困顿于诸生身份，曾经把天下大事作为自己的责任。正逢边境局势极其危急，他应诏上呈《守御十策》，却没有得到答复；于是浩然归去。把家事交给长子桢，携带三千卷书，最终出外到天台山中避居；桓、格两个儿子随侍左右。两京相继陷落后，鲁王在绍兴监国，吏部侍郎姜垓推荐他，说他“忠孝早成，尤其熟悉韬略，急宜破格提拔任用，以图恢复”。鲁王派使者郑重聘请，他坚决推辞，不肯出仕。不久，他到福州避难；福州失守后，很快逃往广州。广州再次失守，他便隐遁为僧，法名明昙，随后流寓福州建阳；这只是暂时求得栖身之处，并非他的初衷。不久，金坛人王祁聚集人众，重新攻取建宁，许多义兵响应；数百名父老登门坚决请求说：“先生不出山，百姓全都要像鱼腐烂一样遭殃了！”先生不得已出山。当时长子桢正好来探望父亲；桢最为勇武，先生命他带兵跟随王祁。众人都来询问计策，先生说：“建宁是进入闽地的门户。守住建宁，各郡就会像磐石一样安稳；否则，全省都无法保全。但如果不能取得仙霞岭，建宁终究守不住。要夺取仙霞岭，应当先夺取浦城。”众人说：“好。”桢于是与副将谢云南先到浦城；军队出战失利，两人都战死。同乡的高才生徐云凭战功被授予御史；他接连收复数郡，士气十分锐利。先生派徐云夜袭浦城，亲自督率后军跟进；忽然雷雨大作，人马陷在泥泞中，鞭打催促也无法前进。到达城下时，天已经黎明，军队非常饥饿；先生说：“天色到了这个时候，是兵家所忌，不如暂且退兵！”徐云不听，全军覆没；先生凭借后续部队得以免死。不久，大清总督陈锦以及戴罪的旧任总督张存仁、侍郎李率泰，率领六万军队从仙霞岭包围建宁。永明王派督师、兵部尚书揭重熙前来救援；先生上书论述进取的时机和策略，说：“眼前最急迫的事情，没有什么比先夺取浦城更重要。收复浦城后，就可以占据仙霞岭，截断他们的粮道；他们来争夺时，就在山谷中设伏截击他们。他们如果仍然自行围困建宁，就等待他们饥饿混乱，再派精兵进攻；各位将领从城内出击，一定可以击败他们。”揭重熙不能采纳，建宁于是陷落，毁坏伤亡十分惨重。王祁奋力作战而死；桓、格当时在王祁处，都被俘虏。先生收拢残余士卒，逃往广信。不久进入封禁山，与将军姚志卓等会合。过了几个月，草料粮食告罄，形势更加削弱；于是叹息说：“臣的力量已经耗尽，天意难以挽回；白白使百姓遭受毒害又有什么好处！诸位应当散去，我也从此离开了。”于是谋划归去。每当想到世代承受国恩，想要谋求报答却一切都没有办成，便郁郁不乐；又想到故宫禾黍，所有念头都化为灰烬。只是祖先这一脉，时时萦绕心头。桢已经战死，桓、格又被俘，没有人继承祭祀宗祧；于是趁机打听两个儿子的消息。走到杭州时，忽然遇见格穿着皮衣、骑着骏马，风度翩翩地跟随总督陈锦游山，才知道陈锦已经收他为义子。先生内心怦怦跳动，想设法把他救出带回，却苦于没有好的办法。听说陈锦一向敬重灵隐寺的僧人巨德，于是请求剃度为僧；后来陈锦去世，先生便带着格回去。桓和格从黄华山失散，格到处寻找，始终杳无踪迹；后来竟然不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桢有一个遗腹子煜，不久也去世了。先生回乡以后，闭门著书，同时把教育儿子作为自己的事务。有人拿制艺来请教，他也欣然应教；但唯独在教育儿子这件事上舍弃制艺，其中自有深意。过了很久，兵部侍郎张煌言和延平王成功率兵进入长江，兵败逃走。有人说他的弟弟鸿翼是先生的门人，曾跟随老师藏匿；府、县官府将要搜捕，听说此事的人都吓得两腿发抖。先生却长啸高歌，神色自若，常把毒药放在床头，说：“我的命本来就该死，最终也不会走出这扇门！”后来事情得到解决，他也没有面露喜色。常州知府骆钟麟多次求见，先生不接纳。骆钟麟罢任后又来，先生才同他见了一面；骆钟麟叩问《中庸》的要领，大喜而去，说：“没想到今天竟能听到大儒的学术绪论！”原湖广提学佥事高世泰，是忠宪公的侄孙；他重新修葺东林书院，约集志同道合者，实行忠宪公的《复七规》。春秋两季的仲丁日，按照释菜礼祭祀先儒；祭祀完毕，唱诗并学习礼仪。

译先生因材施教，启发引导来求学的后辈，后学大多心胸开阔、精神愉悦；即使是老师和宿儒，也无不整理衣襟，推重佩服他。先生论学重视知行并进，把“格物”放在首位；而防范检束十分严密，根本宗旨不离“慎独”。他与刘孝子汋共同删定刘念台的遗书，又编成《粹言》，题为《刘子节要》。当时刘念台的弟子很多，但有些人总是求深求玄，流弊也不少；只有先生践履笃实，出仕或退处都光明磊落，与钱塘沈兰先（甸华）、西安叶静远（敦艮）、桐乡张考夫（履祥）并称刘氏门下的功臣。先生门下人才众多，其中董珙、陶自悦、杨宗发、杨昌言、龚士荐、蒋金式最为知名。议论者说先生抱负非凡，但门生很少能完全领会；不过即使只得到他的部分学术传授，也各自有所成就。他著有《中庸问答》《论语解见》《则堂语录》《不远堂诗文集》等若干卷，藏在家中。他的《易》学尤其精深，注解了七卦便患病；病势加重时，精神意志仍不混乱。去世时七十八岁，是康熙十七年（戊午）；后来在道南祠中祭祀他。格，字寿平，另有一字正叔，又号白云外史、南田草衣；后来以字行世。起初，他被俘并关进监狱，十分痛苦；当时便作画来排遣。正好陈锦的妻子想置办首饰，让人先画出样式图，多次都不合意。有人说格善于绘画，陈锦便特意把他释放出来；见他神采秀逸、举止从容，喜出望外，于是收养他为儿子。战乱平定后，他回到故乡，每天接受父亲的教诲，诗文和楷书都很精工；尤其精于绘画，山水、花卉无不擅长。当时常熟王翚也擅长山水画，格见到他的笔墨后，不愿同他争名，于是让他独自享有盛名；可以说他胸怀谦逊，善于退让自己。格与人交往，外表和善而内心耿介，很少有人能探测他的深浅。盩厔李征君李容享有盛名，和骆钟麟有旧交；他到常州讲学，跟随他的人像集市一样多，于是有些无行之徒便借机谋求私利。李容刚到时，格也随父亲到郊外迎接。后来友人杨文言拉他再次拜访，他坚持不肯；便写了一千多字的信论说此事，责备李容与人酬酢往来纷杂，却唯独不回拜自己的父亲，说明他知道李容的道义确实如此。他的严正刚毅就是这样。格侍奉父母很孝顺，家里贫困，便卖画来供养父亲；顺承父亲先前的意愿、继承父亲的志向，长久不衰。先生去世十二年后，格也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儿子是念祖，字岵瞻。如今已经连续几代单传，子嗣延续得像一根细线一样，几乎不断。逊庵先生家传　恽敬 先生名日初，字仲升，号逊庵。祖父绍芳，任福建布政司左参议；父亲应侯，是国子监生。先生以武进县学生的身份进入国子监，崇祯六年考中副榜贡生，于是长期留在京师。崇祯十六年，他应诏上呈《备边五策》，却没有得到答复。先生知道时局已经不可作为，便回乡；带着三千卷书，隐居在天台山中三年，随后两京相继灭亡。唐王聿键在福州自立为王，鲁王以海也在绍兴称监国；吏部侍郎姜垓推荐先生通晓军事，鲁王派使者聘请先生，先生认为监国之举不正确，坚决推辞，不肯出仕。大清军队攻下浙江后，先生逃往福州；福州失守，又逃往广州。广州再次失守，他便剃发出家为浮图，法名明昙；后来又到了建宁的建阳。当时大清军队席卷浙、闽、粤三省，唐王与弟弟聿■〈金粤〉被俘后死去，鲁王也战败逃往海外；湖广的何腾蛟、江西的杨廷麟等人也都先后败亡，而明朝遗臣遗民拥护残余军队，倔强地奔走抗拒，遥奉永明王由榔。金坛人王祈聚集众人进入建宁，所属各县大多响应；于是建阳几百名士民在先生门前喧呼，坚决请求他出面。先生不得已，到建宁拜见王祈，这并非他的初衷。先生说：“建宁是进入福建的门户。守住建宁，各郡才能安定。然而如果得不到仙霞岭，建宁终究守不住。想夺取仙霞岭，应当先夺取浦城。”当时先生的长子桢从常州赶来，与副将谢南云一起奔赴浦城；战败后都战死。御史徐云兵也连续攻入几个州县，攻势非常锐利；先生劝说他连夜袭击浦城，并亲自督率后军跟进。恰逢大雷雨，人马在泥泞中行进，无法迅速前进；等将要抵达城下时，天已经黎明，军队于是溃败。大清总督陈锦、张存仁和侍郎李率泰统率六万兵马前来围攻建宁，永明王派兵部尚书揭重熙前往救援；先生又给揭重熙上书说：“请直接攻取浦城，切断仙霞岭的粮饷通道；等敌军饥饿混乱后，选拔精锐部队向南进军，和被围城中的各位将领夹击他们。”揭重熙到了邵武，无法继续前进，建宁于是失守；王祈奋力作战而死。先生收拢散兵，逃往广信。不久，他进入封禁山中，粮食匮乏，形势更加衰弱，感叹说：“天下的事情败坏离散已经几十年了，怎么能够挽救纠正！然而庄烈帝为国家殉难，普天之下的人都咬牙切齿、痛心疾首；我这个小臣愚昧妄想，认为凭此还可以延续上天给予的命运。如今竟到了这种地步，白白使百姓受苦又有什么好处！”于是遣散众人，独自走回常州。过了很久，张煌言和郑成功围攻江宁，兵败逃走；又有谣传说煌言的弟弟鸿翼是先生的门人，曾跟随老师藏匿，县官将要搜捕。先生神色如常，说：“我本来早就该死了！”后来事情得到解决。先生去世时七十八岁，是康熙十七年。先生年轻时与杨廷枢、钱禧交往，文章纵横华丽；诸子百家没有不浏览的，尤其喜爱宋儒的书，常常同乡里的张玮讨论学业。后来会稽刘念台先生宗周任左都御史，张玮任他的副手；张玮便介绍先生拜宗周为师，先生的学问从此更加进步。先生既然不得已回到常州，仍穿着浮图的服装，但谈论学问的人大多尊奉他。无锡高世泰，是忠宪公高攀龙的侄孙，重新修葺东林书院；先生与志同道合者在那里学习礼仪。常州知府骆钟麟多次求见，先生不接纳。骆钟麟离任后，先生同他见了一面，谈论《中庸》的要领；骆钟麟高兴地离去，说：“没想到今天竟能听到大儒的学术绪论！”先生的次子桓和幼子格，在躲避战乱时常常跟随他；后来在建宁被掳掠，桓不知下落，格另有传记。史论说：先生凭借卓越的才华出身于世家，本来应当承担天下大事；然而此前既已收敛才志而不被任用。小小的建宁，不足以抵得上天下的千分之一；想借助乌合之众纵横进退，和天命抗衡，先生的见识难道会仅仅如此吗！或者他认为据守险要之地，至死抗拒，割据残余地盘，可以稍稍延续明朝的国运；然而天地大势如鸿雁覆盖一般，想留下一个角落，怎么可能做到呢！难道忠诚与智慧不能同时实行吗？还是说出仕与退处、成败得失，关键在于时运和谋算，其中有些并非自己所能控制的吗？有人批评先生已经改穿浮图服装，却又讲儒家学说；这也只是片面之见罢了。——以上见《碑传集》卷一百二十七《理学》（上）。

译·魏祥 先伯兄魏祥墓志铭　魏禧 我的长兄魏祥，字善伯；他居住的房屋在东边，又因为他是长子，有“震”卦长子的含义，所以号称东房。先父征君生有五个儿子，第二、第五个早夭，东房是长子，下面是我禧和礼；我们都是先母曾孺人所生。万历庚申六月二十四日，长兄出生。长兄小时候就能作对；长大后记忆力很强，对于声韵和文字学，不用老师传授，便能达到精妙境地。二十岁时，他所作的诗辞、古文已有三尺多高。十七岁时，他补为弟子员，却受到郡守压制；于是改名为际瑞。二十二岁，即崇祯辛巳年，督学侯公峒曾喜爱他的文章，把他提拔为一等廪生。侯公又合并赣州、南安两地的士子考试选拔异才，十分惊异赞赏他，让他名列两郡第一。长兄考试属于高等，但心里厌恶时文，不肯学习；私下对我禧说：“你自己去求取功名来报答双亲，我做个闲人也可以！” 甲申年，国家发生巨变；丙、丁年间，我禧和礼一起辞去诸生身份。长兄犹豫了很久，抚心叹息说：“我是长子，祖宗的祠堂和坟墓、父母的尸体与饮食，将由谁来负责呢！”于是毅然穿着贬损身份的服装出行。宁都的乱民横行占据城池，自称义兵；我禧等奉养父母居住在翠微山。庚寅年春天，赣州发檄调兵十万围攻宁都；城破后，屠杀抢掠几乎一空。结寨居住的人被科派沉重的饷粮，灾祸将要不可预测；长兄独自冒险阻止此事，多次濒临危险，翠微峰因此得以保全。但长兄因才名受到当权者推重，督、抚、大帅都以礼相待。此后，许多隐逸君子以及族人亲戚依靠长兄来保全安危，前后三十多年。甲寅年，广东藩王派使者来聘请长兄，强迫他前往，并以贵宾之礼相待；但最终彼此不合，他暗中逃出岭南。到了信丰境内，被蒲洲的巡逻者抓获，送交代理印务的官员。官员说：“你和宁都三魏是亲属吗？”长兄说：“我就是魏善伯。”代理印务的官员于是把同行者携带的各种文字全部烧掉，写成审案文书递送到赣州；大帅见到长兄的名字，非常高兴，连鞋都来不及穿好便跑出来，握着他的手一起进去，于是把他留下作客；这时是丁巳年二月。四月，吉安韩大任冲破包围逃走，前后两次逃到宁都的上乡；十万兵寇接连到来，蹂躏当地，县里的粮饷无法供应。当权者商议招抚，长久没有办成；韩大任却自己说：“如果不是魏伯子，我不相信任何人！”当权者便把这件事交给长兄。长兄既痛惜故乡的灾祸没有尽头，又听说韩大任颇有当世豪杰的气概，也想设法保全他；于是慨然前往。八月，他刚到江西，军队突然从东路逼近韩大任的营地；韩大任于是怀疑长兄出卖自己，推辞不肯相见。又有奸人想牵引韩大任率军投降闽军，以便自己成就功名，于是日夜在韩大任面前挑拨离间。韩大任败后，十月十四日拔营出走，投降闽军；长兄于是遇害，享年五十八岁。唉，悲痛啊！人谁能不死！长兄死后，天下士人中有些人不能完全知道他的心意，有的认为他是希望获得官职赏赐，有的认为他是想建立功名，真可悲啊！当时我禧正在维扬作客，礼和长兄的儿子世杰连夜逃到上乡，带着遗体回来，在翠微山下入殓；仔细验看尸体，隐秘部位也全是疮痕。世杰于是大哭，拔出小刀要自刎，别人两次夺下他的刀；他便奋力捶打胸腹，因伤痛而弯腰驼背，过了二十天后去世。长兄娶邱氏，生有子女十多人。活下来的儿子是世杰，是县里的诸生；女儿二人，一个嫁给孝廉曾君益其的幼子宗牧，一个嫁给易堂名诸生彭君任的次子仁立。孙子三人：家桂、家驹、家栋。孙女一人。家驹八岁时，在长兄去世两年后早夭。长兄为人刚强爽直，性情急切而爱护他人。他嫉恶如仇，有人触犯他的性情，便如雷霆发作，无法抵挡；但他常常能够根据道理自我克制，只要道理胜过自己，即使是子弟的意见，他也一定低头服从。他喜欢诙谐，曾和儿子一起说笑玩闹，有时却又像前辈一样迂腐谨慎。他敬爱君子，与同乡李子腾蛟、邱子维屏、南昌彭子士望、林子时益等八九人结成易堂，成为至交。内心认定的事情，一定会说出口。有时因言语得罪先母，母亲当面打他的脸，长兄侧过脸承受；但最终仍不能不说。长兄深深爱护两个弟弟；晚年尤其认为礼很有才干，自己在外客居所得的肉脯和束修，常常分给两个弟弟，帮助他们摆脱困境。他本性吝惜钱财，但凡应当给予的，也从不吝啬；只是不肯无缘无故给别人一文钱。他客居在潮州总兵刘公伯禄那里时，当时主事者因恼怒潮州百姓不肯投降，决定把他们全部屠杀；长兄竭力向刘公劝说，刘公三次向主事者叩头申辩，这才使他们获免。有个因任官滞留潮州的人，依法将被杀戮；长兄竭力使他得以保全。后来刘公任江西大吏，长兄遇到乡试，却不去拜见，有人赞叹他的清高；长兄说：“清高，那我哪里敢当！他不来索取我，我却主动去求见他，难道不会使他因惭愧而发怒吗？我只不过把人情世故看得透罢了。” 他客居在学士范公承谟家里，两人相处很好；每当他要告辞回去，范公便以自己有病挽留他，他总是因此留下。后来住了三年离开，而范公已经贫困；范公说：“我应当写几十封信送给各方面的大吏，为你筹措资助。”长兄笑着说：“我还没有到那种地步。”没有拿一封信便离开了。等范公出任两浙巡抚后，免除灾荒地区赋税、赈济饥民等大事，所救活的人数以百万计；其中长兄在旁协助出力很多。起初，长兄以贡士身份参加北雍考试，满、汉各位贵人多亲近他，长兄的名声震动长安。一次因事出关，到达永平；听到鼓吹声，人们说：“朝鲜使者来了！”长兄快步到客馆远望，站在人群中。使者仍戴网巾、幞头，穿缝掖，系束带，和原来的官员服饰一样；忽然在人群中下马，拉着长兄的衣服进入客馆，说：“我是兵曹佐郎郑嵩。您不是这里的人，大概是中国的奇士吧！”于是蹲坐在地上用炭在地面上写画，相互问答，使者直到流泪。使者把长兄领进内室，让他见自己的父亲，又用笔墨在纸上相互问答。天亮时，使者取走长兄的文集一册，说：“我一定要在我国刊行它，让人知道中国有才子！”又赠送土产、扇子、墨等物品，彼此洒泪告别（详细情况见《朝鲜使者问答纪》）。长兄的才华和声名，大概就是这样受到中外推重的。他著有《魏伯子文集》十卷、《五杂俎》五卷，流传于世。我曾对世杰说：“你父亲在潮州、浙江做了很大的阴德，然而凭借才华却没有得到施展，子孙一定会昌盛；你们要好好继承它。”唉！哪里知道我长兄父子的命运竟会到了这种地步。回忆长兄往日曾对我说：“我的性情嫉恶如仇，而杀机太重；我将来恐怕不能得到善终吧！”如今想起这些话，更感到余痛无穷。

译我禧和礼已经选择吉日、卜定墓地安葬长兄，我将为墓石撰写铭文，但拿起笔来思绪纷乱，无法成文；总共停笔三次才写成。嫂嫂在长兄去世前三年便已去世，葬在黄观山，另有墓志；因为墓地不吉，又改为附葬在长兄墓旁。某年某月某日，叔弟禧叩首、叩首拭泪，写下铭文说：唉！苍天啊，你为什么这样做呢！行善就降下祥瑞，作恶就降下灾祸；这又该怎样解释呢？上天不保佑你，世人也不了解你；只有大地厚德，愿它长久承载你，使你的子孙万代延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见《碑传集》卷一百三十七《文学》（上之中）。·魏禧 魏禧传　邵长蘅 魏禧，字叔子，一字冰叔；是赣州宁都人。他出生于天启甲子年，比侯方域小六岁，但两人并不相识。侯方域早年去世后，魏禧的声名接续兴起，和他相当；所以世人有时并称“侯、魏”。魏禧十一岁时，补为县里的弟子员；每次考试总在同辈中名列第一。十年以后，正逢甲申之变，愍帝为国殉难，魏禧听到消息后号哭悲痛，跟在博士后面，每天到县衙哭吊；平日居家则愤恨悲痛、叱喝怒骂，仿佛不想活下去。他谋划跟随给事中曾应遴倡导起兵复仇，没有成功；后来便辞去诸生服饰，隐居授徒。魏禧有才华和谋略，善于分析谋划事理形势。他身材修长，留着稀疏的胡须，目光炯炯逼人。每遇一事，他总能预先判断成败，后来得到验证的十次常有七八次。正当流贼势力炽盛之时，天下太平已久，人们不知道战乱将至，还认为“贼寇离得很远，突然间难以波及”；只有魏禧忧虑得很深，便迁家居住在翠微峰。翠微峰距离宁都以西十里，四面陡峭高起一百多丈，中间裂开一道缝隙，从山脚直到山顶像被斧头劈开一样；沿着裂缝开凿石阶，像登梯一样上去。登到峰顶，出口像坛口一样，于是设置闸门作为防守瞭望之处。士人朋友逐渐前来依附他，彭士望、林确斋也到了那里。彭士望是南昌人，字躬庵；遭逢战乱后，喜欢结交宾客，在公卿之间建立了仗义的声名。他与魏禧交谈片刻便订交，于是和林确斋带着妻子儿女来到翠微峰居住。林确斋原本是南昌宗室的后代，后来改名换姓为林确斋；世人所称的“易堂诸子”就是他们。此后几年，宁都城中被贼寇屠杀抢掠，只有翠微峰独自得以保全。魏禧拜谢诸位诸生之后，更加用力于古文辞的写作，在穷僻山中授徒；登记在册的弟子，常有几十人。他喜欢读史，尤其喜爱《左氏传》和苏洵的文章；他写文章以见识和议论为主，风格凌厉雄健，不屑于像世上那些徒有大家外貌的人那样，细细摹拟。他遇到忠孝节烈的事迹，就更加感慨激昂，描写得淋漓尽致；所以他所作的《新乐侯刘文炳传》以及姜埰、江天一等传记尤其精工。四十岁时，才出外游历；渡过长江、越过淮河，游历吴越，希望更多结交天下非同寻常的人。听说有隐逸之士，便不怕千里远道前往拜访；在吴门结交徐枋、金俊明，在西陵结交汪渢，在乍浦结交李天植，在常熟结交顾祖禹，在毘陵结交恽日初、杨瑀，在方外结交药地、槁木，他们都是遗民。康熙十七年，皇帝下诏命内外荐举博学宏词之士，魏禧也在被荐举之列；奉征召后，他以疾病为由推辞。郡太守、县令轮番督促催逼他上路，他不得已，抬着病体到南昌求医服药；巡抚某人怀疑他是装病，便用木板门抬着他；到了门口，魏禧裹着被子蒙头躺着，自称病势沉重；于是才放他回去。过了两年，他赴维扬应故人的约请，船到仪真时，突然发心气病；一夜之间去世，享年五十七岁。他著有《文集》二十二卷、《诗集》八卷、《左传经世》若干卷。他的兄长魏祥，字善伯；弟弟魏礼，字和公：二人也都有文集流传于世。史臣评论说：侯方域、魏禧的操守不同，我评论编次两家的文章，于是把他们合在一起作传。侯方域才气纵横奔放，像陈亮；他遭遇大狱、濒临死亡，也像陈亮。然而陈亮还曾登第，后来一夜之间去世；侯方域却终于以诸生身份早夭，真可悲啊！明宣德年间，周文襄公陈忱荐举龚翊担任太仓学官，龚翊推辞不就职；他对人说：『我出仕并不会损害义理，只是恐怕辜负了在金川门痛哭一场的心情罢了』！而魏禧评论此事，认为：『龚翊一家最终灭亡，并不是因为没有知己之恩、国事之责。他既然已经历经三朝，亲身遇到贤明圣德的君主，却仍然决然不肯稍微玷污自己的志节，已经很贤明了』！唉！魏禧莫非是在说自己吗？——见《碑传集》卷一百三十七《文学》（上之中）。·彭士望

译《彭先生士望传》，陆麟书 彭士望，字躬庵；南昌人。他的父亲彭哲，明朝末年以诸生身份交游于公卿之间，声名很大。彭士望年轻时就自负才气，不肯做庸常之人。十六岁时，补为县学生；他和新建的欧阳斌元等人相互激励，学习有用的学问。彭哲听到漳浦黄道周在平台召对时所说的话，感叹道：『真是铁汉啊』！临死时，他告诉彭士望应当拜黄道周为师。彭士望办完父亲的殡葬，就前往拜见黄道周；当时黄道周触怒思宗，被拘禁在诏狱中，彭士望于是竭尽全力营救保护他。国子监生涂仲吉上疏营救黄道周而被下狱，供词牵连到彭士望；彭士望逃到镇江，会见东林诸公商议对策。适逢宜兴周延儒再次起用为宰相，黄道周获判论罪戍边，这件事才得以解除。甲申之变后，听说原兵部职方司主事杨廷麟谋划起兵，彭士望在九江为他招募士兵；福王建立政权后，有人用流言蜚语中伤杨廷麟，并牵连彭士望，于是此事作罢。楚崇阳王华堞荐举彭士望，以兵部司务的身份宣谕楚、豫。到达南都后，部司索要贿赂；他和同被荐举的六个人愤怒斥责，便没有被任用。阁臣史可法在扬州督师，招请彭士望；当时欧阳斌元也已先在那里。彭士望到后便献上奇策，请求使用高、左两部兵力夹攻，清除皇帝身边的奸邪；欧阳斌元也帮助他。史可法惊骇地说：『您年少气盛；如果果真如此，能做到纯粹无私吗』？从此便忌惮二人，二人辞职归去；当时是乙酉年四月。六月，金声桓进入南昌，彭士望携带妻子儿女逃往建昌；后来到宁都依附魏禧，住在翠微峰顶。此后他和魏禧兄弟等人在这里讲学，这就是所谓的『易堂诸子』。当时，杨廷麟守卫赣州并进兵吉安，但各位将领徐必达等人气焰骄横、傲慢无礼；因为彭士望与徐必达一向有交情，便强行起用他，暂授湖西道以统辖诸将，诸将才开始收敛。丙戌年，改任湖东。湖东道治所在临江，身处战乱之中，统领几百名疲弱士卒；彭士望摆脱文法上的束缚，谨慎侦察敌情，一心竭力办理民政，百姓爱护他。几个月后，获准免职。又过了一个多月，赣州失守，杨廷麟投水而死；彭士望于是自行废弃仕途，亲自耕种，靠自己的劳力生活。他间或凭相地术游历江南江北，后来又在宁化授徒，而治学更加用力。当时，江西讲学者除易堂之外，在星子有髻山，在南丰有程山，彭士望都同他们往来论学；大体以阳明、念庵的学说为宗旨，而归结到切实有用、可以在实际事务中验证。他曾说：『天下学者的弊病，在于空虚。经义、气节、旷达的文章，延伸到理学、经世济民，都是空虚的弊病』。又说：『学者的一切弊病都可以医治，只有虚伪不能医治』。他希望用这些话激励后学、造就后学，使他们对世事有用。他一生喜爱朋友，海内有声望的士人，几乎都结交遍了。他规劝、指正别人的过失，严肃、切直而深痛；而且喜欢称道别人的长处，傍晚听说有一位贤士，便急迫得等不到天亮；直到年老也没有衰减。去世时七十四岁。彭士望自从废弃仕途以后，常常因为自己没有死去而悔恨；只是他的内心并不是图谋侥幸、反复无常之徒。金声桓将要叛乱时，原大学士姜曰广参与了他的谋划，召请彭士望；彭士望推辞离去，毫不回顾。著作有《手评通监》二百九十四卷、《春秋五传》四十一卷、《诗文集》四十卷。三个儿子：厚德、厚本、厚下；直到现在共八世，都登记为宁都人，世代以文学、科第延续家业。史臣评论说：明朝自嘉靖以后，讲学日益兴盛，大多只是窃取姚江学说的相似表面，却失去了它的真实精神；行为狂妄放纵，以至于国家灭亡。躬庵起初也讲学；后来却说：『不能用自身来诽谤圣贤』！于是停止了。他揭示学者积久难治的弊病，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虚』。扫除积习，以等待后来的学者，难道不是伟大的吗！——见《碑传集》卷一百三十七《文学》（上之中）。·吴伟业 《吴先生伟业行状》，顾湄 先生名伟业，字骏公，姓吴。吴氏是崑山的名门望族。五世祖礼部主事吴凯、高祖河南参政吴愈，父子都活到八十岁，具有很高的德望；他们的事迹载在《吴中先贤传》中。曾祖是鸿胪序班吴南。自礼部公以下三代，都葬在崑山。祖父吴议被赠为嘉议大夫、少詹事，开始迁居太仓。父亲吴琨被封为嘉议大夫、少詹事，因为经学和品行受到尊崇，入祀乡贤祠。母亲朱太淑人怀孕先生时，梦见一个穿朱衣的人送来『邓以赞会元坊』。先生有异于常人的资质，小时候多病，常常因此停止读书；但才学总是在自行进步。等到写文章时，落笔片刻便能写出数千字。当时经生之家都崇尚俗学，先生唯独喜爱『三史』；西铭张公溥见到后感叹说：『文章的正统印信，大概就在你身上了』！于是留下来接受他的教导，彼此相互带动，学习通晓当世、博览古今的学问。二十岁时，补为诸生；不到一年，考中崇祯庚午举人。辛未年，会试第一，殿试第二；西铭公乡试、会试都和他同榜，文风因此大为改变。当时有人攻击辛未科座主、宜兴宰相，借先生作为攻击目标，庄烈帝亲自在他的试卷上批示，有『正大博雅，足以矫正诡靡』的话；进言者于是停止攻击。授任翰林院编修；先生当时还没有娶妻，获准请假回乡成婚，当时人都以此为荣耀。乙亥年入朝，充任纂修官。当时乌程掌握国政，先生和同年杨公廷麟等人挺身而立，不依附任何人；乌程离职后，武陵、蕲水相继入相，先生也都与他们意见相忤。此前，我们吴地发生张汉儒、陆文声奸民事件，乌程实际上暗中主使此事，想向东南诸君子刺下刀刃。先生以复社而闻名于世，被指认为淄川传承乌程衣钵的人；先生首先上疏攻击他，正直的声名震动朝廷。丙子年，主持湖广乡试；所选拔的多是知名士人。戊寅年三月二十四日，召见应对。先生提出『端本澄源』的主张，希望把责任更多加在大臣身上，并广泛选用群僚中的人才；于是公开说道：『塚臣掌管九品官员，如果塚臣所荐举的人不恰当，怎么能责问台省官员呢！辅臣承担权衡任用的职责，如果辅臣所任用的人不贤，怎么能责问卿寺官员呢』！这番话极为恳切，皇上为之动容。已经和杨公士聪谋划弹劾史■〈范上土下〉；■〈范上土下〉离职后，暗中的毒害终于落到先生身上。己卯年，奉命出使，将延津、孟津两王分封到禹州，■〈范上土下〉谋划借御史勇事牵连治罪先生；恰逢■〈范上土下〉去世，这件事才搁置。

译升任南京国子监司业；刚过三天，漳浦黄公道周上疏论劾武陵夺情一事，被廷杖。消息传来，先生派太学生涂仲吉入京，带着钱财和粮食；涂仲吉上书为漳浦申诉冤屈，触怒皇上，皇帝下严旨责问主使，先生几乎获罪。庚辰年，晋升中允、谕德。癸未年，晋升庶子。甲申之变时，先生住在乡里，想攀附先帝遗像的胡须却无从做到，号哭悲痛，想要自缢；被家人察觉，朱太淑人抱住他哭着说：『儿啊，你死了，叫老人怎么办呢』！乙酉年，南都召见并授任少詹事，加一级俸秩。过了两个月，先生知道天下的事情已经无法挽救，又与马、阮不合，于是拂袖回乡，一心侍奉父母使他们欢悦。改朝换代以后，他闭门不接受请托拜访。每当东南发生狱案，总担心逮捕他的人就在门外；这样过了十年。本朝世祖章皇帝一向听说他的名声，恰逢荐举的奏章接连上报，有司敦促逼迫；先生再三坚决推辞。两位父母流着眼泪准备严装，派人扶持他上路；他不忍伤害老人的心意，只好扶病入京。授任秘书院侍讲、国子监祭酒；他的精力锐气消磨衰弱，常常被疾病缠身，不能■〈目氏〉事。过了一年，他奉嗣母之丧南归；皇上亲自赐给他丸药，抚慰得十分周到。先生于是勇于退隐，坚定地卧病不起，对人说：『我能够见到老母亲，死也没有遗憾了』！不久，朱太淑人去世；先生悲伤过度，瘦得只剩骨头。又因为奏销一事，几乎弄到家破产亡；先生却安然接受。嘉议公八十岁去世，留下一个幼女；先生替她出嫁。大概先生天性孝顺友爱，刚登第以后，嘉议公命他管理家务，每年总是按人口计算分发粮食，清贫得和还未做官时没有不同；俸禄收入一到手，就上交给嘉议公，从未私自积蓄。后来分割家产，他和两个弟弟平均分配，无论丰厚或微薄，都没有一句异议。先生天性爱好山水游览，曾经一连游历数月忘记回来。他居住的地方原是故铨部王公士骐的贲园，先生扩建扩大了它；堆叠山石、开凿池塘、灌溉花木、栽种药草，幽深茂盛，具有林泉之美。他和士人朋友在其中饮酒赋诗，整天没有疲倦的神色。他的风度冲淡旷达、简朴高远，人们一接近他，鄙陋吝啬之心便顿时消失。他与人交往，不做矫饰，温和如春日阳光。平生言语合乎规矩，行为守住法度，一点也不逾越。他常把奖掖提拔人才当作自己的责任，恳切地劝导诱掖，到老也不懈怠；喜欢扶持善良正直的人，有人遭遇无妄之灾，无论认识与否，他总是设法营救：士林中人都乐于归附他。对于那些遗民中的旧日老人、远离尘世隐居山林者，他尤其尽力维持、供养、保护，唯恐救助得不够及时。先生的学问，博览穷究群书，最终归于精深。有人询问经史疑难、古今典故以及著作的原委，他旁征博引、曲折考证，解释得清楚透彻，如同指着手掌给人看，其中有许多是前代儒者没有阐发过的。诗文光彩灿烂、铿锵有声，辞采、条理和气势格调都足以追比古人；而且胸怀谦虚，推让名分，不务求自我标榜，这尤其是常人难以做到的。□□□□□□□□□□□□□海内士人以及僧人、道士一类以文章请求他的人，每天聚集在朝廷门前，他挥手让他们离去，他们却不肯离开。一篇文章写出后，家家传抄、人人诵读，即使遥远的地方和绝域也都知道珍爱。先生很擅长写书札、尺牍和便面，人们争相收藏■〈▯虒〉，把它当作荣耀。他著有《梅村集》四十卷、《春秋地理志》十六卷、《春秋氏族志》二十四卷、《绥寇纪略》十二卷，以及《乐府杂剧》三卷。先生生于明万历己酉五月二十日，卒于今康熙辛亥十二月二十四日，享年六十三岁。在寝门前哭吊时，士大夫往往失声说道：『先生去世了！一代的文章也完了』！原配郁氏，封为淑人；比先生早十五年去世。先生起初没有儿子，五十岁以后，连续生了三个儿子暻、暽、暄，还都年幼，却有成人成才的志向；他们是侧室朱氏所生。女儿九人，淑人所生四人、浦氏所生三人、朱氏所生二人。先生病重时曾作遗嘱，于是自己叙述生平大略说：『我一生的遭际，处处都是忧患危难；没有一刻不经历艰难，没有一种处境不尝尽辛苦：实在是天下最苦的人。我死后，用僧人服装收殓，把我葬在邓尉灵岩附近。墓前立一块圆石，题写「诗人吴梅村之墓」；不要建祠堂，也不要向别人求取墓志铭』。又告诫三个儿子：『如果你们能够效法陈、郑两家世代同居的义行，我死后也可以瞑目』！唉！先生的心事实在太令人悲伤了！这一年正月初一，先生梦见到了一个公府，主人戴着王侯冠服，走下台阶迎接作揖。主人拿出一张纸，上面不是世间的文字，无法辨识；对先生说：『这个职位已经属于您了』！十二月初一，他又梦见几个人来迎接；先生写下日期给他们看。因此他预先知道去世的日期，最终果然没有差错，这也真是奇异啊！我的先父和南郭、西铭两位张公同属一个文社；社中只有先生年纪最小。我又跟随先生交游将近二十年，所受先生的教诲尤其深。先生一向体弱多病，常常自己说活不长久。年轻壮年入朝做官，多次触犯权贵，奖掖保护忠直之士，不惜以自身为之牺牲。后来世事发生巨大变化，一同做官的诸位君子都没有逃过灾难而死；先生能够安闲地度过晚年才去世，人们以为这是幸运，然而这并不是先生内心真正希望早死的本意。先生历经仕途，虽然从未有过差错失足，但所遭遇的危疑、祸乱接连而来，仿佛天很大却没有什么可以覆盖他，地很厚却没有什么可以承载他。他平日常常恍惚不乐，忧郁成病而死；这就是那些君子处在容易之处，而先生处在艰难之处。千年以后，考察先生一生的始末，后人仍将叹息烦闷，手持简册流泪，悲伤得不能自已。所谓『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对此又能说什么呢！我参与编修郡志、县志，按体例先生应当有传。先生的侄子吴晓把他的事状托付给我，因此我谨据所搜集的遗闻佚事，附在家乘末尾；将来立言的君子，希望也能从这里有所采择。谨此作状。——见《碑传集》卷四十三《翰詹》（上之上）。·济尔哈朗 《和硕郑献亲王济尔哈朗传》，郑虎文。济尔哈朗，是追封和硕亲王的舒尔哈齐的第六个儿子。舒尔哈齐是显祖宣皇帝的第三个儿子、太祖高皇帝的同母弟弟，起初授为贝勒。蜚悠城的长策穆特黑，本是东海瓦尔喀部人，苦于乌喇的虐待，请求携带家属归附；太祖命舒尔哈齐和贝勒褚英、大贝勒代善率领三千军队前去迁徙他们。军队到达蜚悠城，乌喇率众来战，清军将其击败，把城周围的屯寨五百户全部收取后返回；赐给舒尔哈齐『达尔汉巴图鲁』的称号。辛亥年，舒尔哈齐去世；顺治十年，追封为和硕亲王，谥号『庄』。

译济尔哈朗幼年在太祖宫中养育，号称『和硕贝勒』。天命十一年四月，跟随代善征讨蒙古五部，立有战功。天聪元年正月，他和贝勒岳托、阿济格跟随大贝勒阿敏征讨朝鲜以及明朝驻岛将领毛文龙，大军逼近义州，将其攻克；于是又进军攻取安州、定州，捣毁毛文龙的居所，直逼朝鲜平壤城。朝鲜派使者来请求讲和，双方商议尚未决定，阿敏产生了异心，想屯田居住；于是下令径直进攻朝鲜王京。当时岳托察觉了他的意图，无法劝止，便邀请济尔哈朗商议；济尔哈朗说：『军队不能深入！听说距离这里三十里有一座平山城，可以驻军，以等待和议达成』。于是率军驻扎在平山。朝鲜王李倧派使者到来，商议每年进贡，朝鲜答应了；于是订立盟约，整军返回。五月，跟随太宗征伐明朝，从宁远旧边出兵；与大贝勒莽古尔泰等率偏师前往保护塔山的粮运，遇到明军，将其击败。跟随进攻宁远城，和明总兵满桂的军队交战；奋力作战而受伤，气势反而更加振奋，大败明军。二年，与贝勒豪格讨伐顾特塔布囊。当初，顾特塔布囊从察哈尔逃窜到蒙古境内居住，遇到前来归附我国的人，总是拦截杀害；到这时被伏诛，收编他的部众归来。三年九月，与德格类、岳托、阿济格率兵前往袭击明朝的锦州、宁远，焚烧了明军的积储后返回。十月，太宗亲自统率大军征伐明朝，济尔哈朗与岳托进攻大安口，毁坏了水门；乘夜进兵，明军马兰营参将率兵来援，我军前锋将其击退。天将破晓时，看到明军援兵在山上设置两座营垒，济尔哈朗先率兵进攻，击败其部众，追到马兰营。随后，岳托又击败遵化的援兵。这一天从辰时到巳时，五战全胜。马兰营、马兰口、大安口三营攻下后，于是率军奔向石门，又在途中歼灭明军援兵；城中士兵都震慑屈服，不敢出战。十一月，在遵化城会合大军；十二月，与贝勒阿巴泰等率兵前往焚烧明朝通州的船只，随即攻打张家台并攻克。四年正月，叛将刘兴祚逃回山海关，和袁崇焕一同前往永平；听说我军将到永平，便赶往太平寨，途中杀死了蒙古人把俘虏带来献上的人。济尔哈朗与阿巴泰前往捕捉他，在山海关追上；斩杀刘兴祚，擒获他的弟弟刘兴贤献上。当时大军已经攻克永平，进军趋向北京。济尔哈朗与贝勒萨哈璘统率一万军队驻守永平，察看仓库，检阅士卒，设置官吏，提升明朝道员白养粹、废员孟乔芳、杨文魁等人，并写信招降永平所属的州县；于是滦州州同张文秀、迁安县知县朱云台、副将王维城、参将马光远、守备李继全、千户钱奇志，都相继投降。三月，阿敏前来接替；便与阿敏等前往袭扰迤西一带，招降榛子镇。这个月，军队返回。五年七月，最初设置六部；于是主持刑部事务。八月，跟随太宗征伐明朝，包围大凌河城。当时芬古率本旗军队包围南面的西侧，济尔哈朗的军队作为后援；不久与代善等攻克明军一座台，留下军队守卫。十一月，与多铎前往截击塔山以东沿海的隘口，俘获一百多人。六年，太宗征伐察哈尔返回后，再次商议征伐明朝；大军驻扎在木鲁哈喇克沁地方，他与岳托等率右翼军队袭击归化城黄河一带的部民，俘获者以千计。七年三月，修筑岫岩城，派兵驻守。五月，与阿济格、杜度前往江上迎接明朝降将孔有德、耿仲明；明军和前来追击的朝鲜军远远望见我军，都惊慌逃走，于是俘获降军返回。八年，太宗征伐察哈尔，留下守卫盛京。十年四月，改元“崇德”，晋封为和硕郑亲王。十二月，太宗征伐朝鲜，再次留下他守卫。三年，大军征伐明朝，他奉命率本旗军队从前屯卫出发，在中后所与大军会合，攻克模龙关和五里堡屯台。四年，前往袭扰明朝的锦州、松山，遇到明军；九战九次击败他们，俘获二千三百多人。当时有一个叫苏班代阿巴尔代的人，是蒙古多罗特部的部众；先投降明朝，居住在杏山西面五里台。五年五月，他派使者前来请求归附，带三十户投降；济尔哈朗与豫亲王多铎、郡王阿达礼、贝勒罗洛浑、博洛等率一千五百军队前往迎接。临出发时，太宗告诫说：“敌人见我军兵少，一定会来阻挡交战；可以把军队分为前、后、中三队，前队抵挡作战，后两队接应。”于是奉命出发。夜间经过锦州城南到达杏山，命令来使秘密进入台中，告诉苏班代阿巴尔代带着家产和牲畜出行。天亮时，杏山总兵刘周智率骑兵、步兵沿城列阵，阻挡我军；锦州、松山守将侦察到我军兵少，也各自派兵增援，分列两翼布阵，向我军进逼。我军假装退却，敌兵呼喊喧闹着追来；于是放开军队回头反击。济尔哈朗亲自冲在陷阵最前面，与诸王、贝勒亲自搏战，大败敌军，追击溃逃者到城下才返回；斩杀明朝副将杨伦周、参将李得位。又与罗洛浑分兵，在城南击破两营敌兵，才整顿军队返回；获赐御厩良马一匹。九月，与阿济格等率兵接替睿亲王多尔衮包围锦州、松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五百人〕

译军队到达锦州，敌军的伏兵都惊慌逃走；又派辅国将军满达海在杏山、塔山之间擒获并斩杀明朝运粮兵。六年三月，又与阿济格、多铎等包围锦州；绕城设置八座营垒，疏浚壕沟、修筑堑壕，作为长期围困的计划。于是城中的蒙古人诺木齐、吴巴什等用绳子缒下书信，约定日期献出东关投降，济尔哈朗答应了。到了约定日期，被明总兵祖大寿察觉，祖大寿想逮捕诺木齐等人；诺木齐等也率兵抵抗交战，声音传到关外。济尔哈朗与诸王、贝勒率大军到城下接应，关内蒙古兵用绳子缒下并攀登到我军阵地，我军全部登城，与蒙古人共同攻击明军；明军败退进入内城，于是占据了东关，把关内的蒙古人迁到义州。这一战，投降的明朝都司以下官员共八十六人，男女六千多人。捷报传来，太宗大为高兴，命令八门击鼓，在笃恭殿召集众人宣布胜利。四月，明军从杏山奔向松山前来增援；他与阿达礼、罗洛浑率右翼军队埋伏在锦州南山西冈，阿济格、多铎率左翼军队埋伏在松山北岭，命前锋军前去挑战；敌人到达后伏兵出击，前后夹攻，大败敌军。五月，又在松山北冈击败明朝经略洪承畴的六万军队，斩首二千级。六月，多尔衮、豪格率军前来换防；将要接受换防时，听说明朝关内援兵从松山奔向海口，于是又与多尔衮等合兵将其击败，追到松山城壕才返回。八月，洪承畴等率十三万军队前来援救锦州，太宗亲自统率大军征讨；命令他留守。九月，又跟随军队包围锦州。十二月，洪承畴率六千军队夜袭正红旗、正黄旗两旗营地，济尔哈朗命令各军依照警戒地段沿壕沟射击，敌军败退；恰逢松山城门关闭，无法进入，于是他的部众全部投降。起初，我军包围锦州，从六年三月到七年三月，锦州粮食耗尽、援兵断绝，祖大寿困守城中。到这时，听说洪承畴被擒、松山已经失守，便率众出城请求投降，接受了投降；随即商议进取宁远的策略。同月，与多尔衮等率兵攻打塔山，攻克。进攻杏山，城中害怕，开门投降；于是登记俘获人数上报。七年，赐鞍马一匹、蟒缎一百匹。八年，世祖章皇帝继位，任命济尔哈朗与多尔衮辅佐并治理国政。九月，与阿济格率兵攻打宁远，攻取该城，斩杀游击吴良弼；进而攻克前屯卫，斩杀总兵李赋明、袁尚仁；中前所总兵黄色放弃城池逃走，便攻取了中前所；于是撤军返回。顺治元年，晋封为信义辅政叔王，赐黄金一千两、白银一万两、缎一千匹。五年三月，贝子屯齐等揭发两旗大臣谋划拥立豪格，济尔哈朗知情却没有举告，议罪后降为多罗郡王。闰四月，恢复爵位。九月，任定远大将军，讨伐湖广流贼李锦等人。十月，途经山东，当时曹县被土寇占据，他调兵前往剿灭，活捉贼首李名让、张学允，平定曹县。六年八月，到达长沙。当时伪总督何腾蛟和马进忠等占据湘潭，一只虎占据辰州，杜永熙占据永兴，王进才等占据宝庆；大军从安陆府渡江，命顺承郡王勒克德浑、固山额真阿积格、尼堪统率八旗前锋护军作为前哨，自己率大军随后进发。到达湘潭，贼军从三座城门出兵迎战；我军分头攻击，活捉何腾蛟，夺门而入，攻取该城；率兵从永兴趋向辰州，一只虎逃走；尚书阿哈、尼堪在宝庆击败王进才等人的军队，攻克宝庆；又连续攻破南山坡、大水、红江等地的贼军，共二十八营，宝庆平定。进攻靖州、衡州，斩杀伪总兵陶养用；追击并击败在广西的伪伯胡一清的军队，随即进入全州。于是道州、黎平府以及乌撒城等地，也都相继攻克；总共收复府、州、县六十多座城池，擒获、斩杀伪王以下的文武官员数以百计，湖南、贵州全部平定。七年正月，整顿军队返回；赐黄金二百两、白银二万两。后来因为与多尔衮不合，被罢免辅政职务；九年，晋封为叔和硕郑亲王。十二年二月，上疏说：“太祖高皇帝创业之初，每天都和四大贝勒、王、大臣以及众台吉等讨论政务的得失，询问军民的疾苦；使上下彼此信任，很少有阻塞蒙蔽。因此能够上合天心、下合民意，扫平各方群雄，开创大业。太宗文皇帝继承大统、承续先前的事业，也时常与诸王、贝勒、大臣不停地讲论政事。而且崇尚奖赏忠诚正直，鼓励英才豪杰，记取微小功劳，宽宥细小过失；凡是下诏发布命令，一定先研究怎样才能顺应民心、流传久远，然后施行。又担心武备废弛，不忘骑射，时常驾车出去射猎。诸王、贝勒置办酒宴聚会，把让优人演戏作为娱乐；太宗皇帝从猎场回来，克勒郡王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太宗皇帝勃然大怒说：‘我国开始兴起时，整治弓箭、修缮兵甲，把将士看得像赤子一样；所以人人争相效死，每次作战都能取胜，成就大业。我曾经担心后世子孙抛弃我国淳厚的风俗，沿袭汉人习俗而陷入淫靡。如今你们这样荒嬉享乐，想使国家兴盛，难道能够做到吗？’ 派伯索尼再三宣告晓谕。如今皇上下诏，要求大小臣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确实是想树立纲常、陈明法纪，使国运延续到无穷。臣认为治理天下，没有比信守诏令、顺应民心更重要的。先前颁下谕旨，怜恤满洲官兵的疾苦，听到的人没有不欢欣的。后来又派令修建干清宫；如果诏令不被信守，凭什么使军民服从？恭请效法太祖、太宗，不时与内外大臣详细研究政务的得失。凡事都必须预先商议斟酌，然后颁布诏令，这样或许能够落实施行；法令得到执行、命令受到信守，就可以继承两位圣主的美德功业了。臣还有一个请求：要使美好的典章谋略流传下去、广泛彰明美德，没有比设置史官更重要的。圣主统一中原，事事以尧、舜为榜样；只是起居注官还没有设置，臣私下对此很疑惑。古代的圣帝明王任用君子、远离小人，顺应天心、符合民意，使天下达到太平，把盛大名声流传万世，实在有赖于史臣。如今应该仿照古制，特意设置记注官，安排在左右；凡是美好的言论和高尚的行为，一一记录下来，用来垂范万世、传之无穷，这也是辅助治理之道的一项措施。”世祖赞许了他的言论。

译五月，病情加重，世祖亲临探问。问道：“王叔还有遗言吗？”他流泪回答：“臣承受三朝深厚恩德，未能仰报，实在悲痛难忍！只愿把攻取云、贵、消灭吴三桂、统一四海作为念想；并且满洲人很少，却能够击破流寇、攻取京都，应当加以抚恤。”世祖流泪说：“天啊！为什么不让我的叔父长寿呢？”说完，极为悲痛；下诏把他的画像留在宫中。等到他去世，停止朝会七日。赐予祭祀和安葬所需物资，所给银两是定例的两倍，设置十户人家守护陵园；让他的儿子济度承袭爵位。十四年，树碑记载功绩，称“忠冠当时，功昭后世一云”。康熙十年，追谥为“献”。———见《碑传集》卷一《宗室》（上）。·佟养甲 佟养甲传（《盛京通志》） 佟养甲，抚顺人，隶属正蓝旗汉军。太宗时期，在内院任理事。顺治二年，他以总兵官的名义跟随贝勒博洛南征。第二年，浙江、福建平定，命佟养甲与李成栋率兵平定广东。当时，明桂王由榔占据肇庆，僭称年号为“永历”；唐王聿键的弟弟聿■〈金粤〉占据广州，僭称年号为“绍武”。佟养甲与李成栋从漳州进入惠州、潮州，将其平定，急速赶往广州，于是擒获聿■〈金粤〉以及周、益、辽诸王的世子十三人。又过了一年，分兵攻取南雄、韶州，传檄李成栋进兵肇庆。由榔逃到梧州，又逃往桂林，我军乘胜攻下梧州，追击并在岑溪斩杀其大学士丁魁楚，派总兵徐国栋等人袭取并平定高州、雷州、廉州、琼州等州。两广将要平定时，明朝主事陈邦彦窥见大军四处出动、李成栋正调兵前往桂林，而佟养甲驻守广州，兵力稍显单薄，于是纠集甘竹滩盗贼余龙突然进犯广州；海盗马元生等响应他，率数万人逼近太平门。佟养甲督率民兵扼守门外，列阵斩杀数百人，贼军稍稍退却。不久李成栋从桂林返回救援，贼军全都逃走。明尚书张家玉也乘机攻陷东莞，佟养甲与李成栋一同攻克收复；并巡行三水、新宁等县邑，全部分别进行剿灭或招抚。明朝总兵李承志等带着平乐、浔州的军队前来归降，于是命令他们招抚左江、右江各路，使其投降。不久，陈邦彦约同他的大学士陈子壮，带领一万多蜑户再次进犯广州，暗中联络指挥杨可观作为内应。佟养甲侦知他们的阴谋，斩杀杨可观，在五羊驿击败陈子壮等人，又在禺珠洲再次击败他们。趁顺风放火焚烧他们的几十艘船，斩杀敌人无数，陈子壮等人全都被擒获。在增城包围张家玉；城破后，张家玉投水而死：粤东再次平定。佟养甲极力请求进兵平定粤西，并请求调发禁旅讨伐滇、黔的伪秦王孙可望；当时恭顺王孔有德已经奉命在湖南防守并剿灭孙可望等，于是下诏对滇、黔大举进兵，等候孔有德上疏报告后再议，而把两广专门交给佟养甲负责。当初佟养甲从福建到广东时，以巡抚的身份代理两广总督，李成栋以总兵的身份代理两广提督；等到上奏报功，两人都正式授予了相应官职，但李成栋只管辖广东，不兼管两广。李成栋自负功劳多，怀疑佟养甲压制自己，上奏时不据实陈报；又因与佟养甲的步将郝尚久争功而产生嫌隙，便把怒气迁到佟养甲身上。适逢降将金声桓、王德仁在江西叛乱并进犯赣州，佟养甲催促李成栋前往救援；李成栋于是占据南雄叛乱，迎接由榔到肇庆，谋划与金声桓合兵包围赣州。佟养甲得知后，暗中派使者把自己的书信送给赣州守将，让他们严加戒备，却被李成栋截获，因此更加怨恨佟养甲；于是派四百名士兵劫持佟养甲，把他押送到肇庆。佟养甲大骂而不屈，李成栋暗中派党羽张祥将他杀害；当时是顺治五年冬十一月。事情传开后，追赠太子少保，荫封一子入国子监，赐予祭祀安葬，入祀昭忠祠。———见《碑传集》卷一百十七《忠节》（上之上）。刘武元 刘武元传（《宛平县志》） 刘武元，字镇藩；京师人。授任某旗甲喇章京，任刑部侍郎，因病免职。世祖入都后，考虑到天津是京城东面的要冲，起用刘武元为参政，负责在本镇整备军队、弹压地方。不到一年，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虔南。当地军队骄横、百姓困苦，荒残不堪治理；刘武元约束军队、安抚百姓，恩威并用，地方因此稍稍安定。不到半年，江西提督金声桓与他的副将王得仁在南昌叛乱，全省响应，两广、八闽也都在远方声援。赣州这座孤城处在他们之间，将士采取观望的打算，投降还是抵抗无法预料；人心汹汹，不知道归属谁。刘武元设宴召集诸将饮酒，询问攻战和守备的策略；众人都默然不答。刘武元愤懑充满胸中，手拿酒杯环视诸将说：‘君臣的名分情义、顺逆的关键关头，请在今天作出决定！各位愿意效死的，就把这杯酒喝尽！否则，就砍下我的头给贼军看，不要再有顾虑！’说话时声音和眼泪一起流出。众人于是受到感动，争着上前饮酒。因而共同歃血向上天发誓，发誓不与贼军共存；从此一座城才有了坚守的决心。不久，贼军号称二十多万人前来进攻。刘武元打开城门迎战，部将徐启仁仓促投降贼军，贼军于是乘势包围城池，用各种办法进攻；刘武元都随手将其击破。这样过了三个月，粮食耗尽又没有援军；刘武元于是拿出全部财产，并解下夫人的簪子耳饰来犒劳士卒，约定背城一战。士卒都感激奋发，大声呼喊着奔赴敌阵；激战了一整天，没有一个不是以一当百的。贼军大败，尸体遍野，退守东山；他们还想诱使我军出空城迎战，于是暗中设下埋伏袭击我军。公知道了他们的计谋，第二天清早选精锐士卒一百人，拿着火炬在前面开路，大军随后推进。贼军的伏兵看见前面的部队，果然突然冲出；大军奋力将其击败。东山的贼军看到这种情况，也逃走了；追击败军四十多里，斩杀、俘获、烧死、溺死的敌人不计其数，丢弃的铠甲堆得和山一样高；包围于是解除。公想乘胜向北进军，以收复南昌，听说广东叛将李成栋谋划夺取赣地来援助金声桓，公又坚守城池等待他。三个月后，李成栋果然率领十多万军队，水陆并进而来，气势非常锐利。公先派数百士兵出击，扰乱他的士气；到了夜里，又用绳索把敢死之士缒出城去袭击敌营，接连攻破十多个营寨。公亲自率领大军乘势进攻，贼军于是大败，李成栋仅仅逃得一命。事情上报后，皇上嘉奖他的功绩，派近臣携带亲笔诏书慰劳他，赏赐非常丰厚；晋升为大司马。李成栋收拢溃散的贼军，图谋再次起兵；公又统率满、汉军队进攻信丰，大败他们，斩杀李成栋以示众。后来又因为收复广东的功劳，晋升为太子太保。公认为贼军已经平定，应当让百姓休养生息，政务刚刚有所成就，却因积劳成疾了；七次上疏请求退休归乡。

译在家居住了六个月后去世。皇上听闻后震惊悲悼，赐谥号“明靖”，追赠少保；又赐给葬地并准予祭祀，按照惯例给予了特别优厚的待遇。———见《碑传集》卷六十一《国初督抚》（上）。·耿仲明 《怀顺王晋封靖南王耿公仲明墓表》。朱彝尊。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靖南王去世三十年后，天子下令将他迁葬回辽东。于是王孙多罗额驸、太子太保、镇平将军昭忠从福州护送遗骸北上，葬期已经确定；和硕额驸、太子太保聚忠请求我撰文为他的墓表。考察靖南王从登州渡海，带着军民、武器装备归附太宗文皇帝，在创业初期立下功劳，多得无法尽数书写，详细情况都载在《实录》中；现在根据聚忠所能记得的，叙述其大概，为墓道撰表。王名仲明，字云台；祖先世代是山东人，后来迁居盖州卫。他生来面色深黑，手掌洁白如玉，身材高大修长；为人洒脱不羁，有远大志向。他不看重钱财，很有智谋。以登州参将的身份来归降，太宗嘉奖并喜悦，赐给他总兵官的敕书和印信。崇德元年四月，册封为怀顺王。跟随进攻旅顺口，攻克了那里；他制止屠杀。跟随进攻朝鲜，击破朝鲜的援军，攻取其城。朝鲜平定后，回来整治战舰；又跟随进攻皮岛，攻取了皮岛。这一年发生大饥荒，一斗秫米价值白银一两；王运送粮食赈济，救活岛民不计其数。跟随进攻松山、杏山、塔山、中后所、前屯卫，王命将士屯田，逐一攻克这些地方。顺治元年，世祖章皇帝统率军队讨伐贼军，进入山海关；当时贼军锋芒正盛，聚集党羽十万人，在关门迎战。王率领所属军队奋力攻击，大败贼军；乘胜追击到庆都县，又将其击败。贼军把金帛丢在路上来拖延追兵；王平日号令严明，将士没有贪利之心，追击败军更加迅速。追踪到潼关，又大败贼军；李自成逃走后死亡。不久攻下河南各府，于是渡过淮河，攻取扬州，攻下江南；所到之处，功劳都居首位。顺治四年，进军湖南；到达武冈，擒获勇猛的将领刘肇基，收复湖南。顺治六年五月，世祖用金册、金印封他为靖南王，让他平定广东，统率军队镇守南海；王把自己的财物全部分给军士，用车牛运送，军士都乐意归附。这一年，军队驻扎在吉安府，王在军中去世。世祖念及王开国的功勋，很快册封王的长子继茂承袭靖南王爵位。王天性纯厚孝顺，友爱两个弟弟；宗■〈尚阝〉贫穷，不能办理婚事和丧事，他就常常倾尽钱财帮助。别人有一点恩德，即使只请他吃过一顿饭，他也从未忘记报答。军队所到之处，把招抚来归作为首要事务。围城攻破后，军令规定应当屠杀；他一定向统军的亲王极力争辩。松山之战中，明朝总兵官王廷臣战死；王与他有旧交，便赎回他的尸体，焚烧后安葬。有人因此告发王；太宗嘉奖王的义举，没有治罪。王去世以后，儿子忠敏王把王的遗骨装在函中，带着它随军作战；先安葬在广州，后来迁葬在福州。在蛮烟瘴雨交加之地，烽火、箭矢和石块彼此交战，而遗骸能够保存下来，不能不说是极大的幸运。只有仁圣的天子始终惦念王的功劳，王的精魂也有所报答；活着时保全他的名号，死后又使他的声名显赫。最终得以归葬故乡，葬在他往日钓鱼、游玩、打猎和制造弓弩的地方，距离太宗的陵园非常近；他的魂气可以在皇帝身边徘徊，王的灵魂在地下大概没有遗憾了！王生于某年月日；葬于盖州马兰峪，在某年月日。其妻、追赠太妃的郭氏、李氏，也附葬于此。我曾经阅览史籍记载，过去各代封赏功臣爵位的制度，恩泽远及后代；以白马盟誓，以丹书取信。不久却因获罪，甚至只因酎金这样的小过错，便被夺去侯爵封号，常常令人感叹报答功劳太过菲薄。像王这样，爵位世代承袭；他的后代有的尚公主，成为近臣，有的在外专掌军政。等到王孙精忠违抗命令，天子仍然像往常一样恩待王及王的诸位孙子。唉！本朝用来对待开国功臣的待遇，真是优厚啊。这些事，都应当刻在碑石上，以昭示并流传到无穷后世。———见《碑传集》卷六《国初功臣》（下）。·孔有德 《定南武壮王孔有德传》（《八旗通志》） 孔有德，汉军正红旗人；世代居住在辽东。天命六年三月，太祖高皇帝征伐明朝，攻取辽东；有德与同乡人耿仲明逃入皮岛，一同成为明朝岛帅毛文龙部下的低级武官。不久，毛文龙因获罪，被宁远经略袁崇焕杀死；明朝山东登州巡抚招有德和仲明前往归附，二人都授任参将。天聪五年，太宗文皇帝亲自统率大军征伐明朝，包围大淩河；登州巡抚派有德率骑兵八百前往救援。到吴桥县时，遇到巡抚派来买马的参将李九成，二人认为明朝政令紊乱，共同谋划作乱。于是联合将领陈继功、李尚友、曹得功等五十多人，率领数千军队反叛；攻陷临邑、陵、商河、青城等县，杀败数千名官兵，缴获大量马匹和器械。回军进攻登州，城中的耿仲明率领十五名辽东官员作内应，于是攻破城池，收编辽东人三千多；因为登州巡抚平素行事仁义，不忍杀害，便放他们离去。于是明朝旅顺口驻防参将陈有时、广鹿岛副将毛承禄也杀死旅顺口、广鹿岛的官员，率领官兵反叛，一同奔赴登州。有德推举仲明为总兵官，陈有时、毛承禄也被授为总兵；其余善于作战的士卒，都按照功劳大小授予官职，军势非常强盛。众多官员和武将想尊奉有德为首领，有德推辞说：“我最初起兵，只是义军，怎么敢立即担当王号！”众人强行推举他，他于是自称都元帅，以李九成为副元帅，铸造印信，登坛向各州郡宣告；整顿骑兵，攻取城堡。遇到官军，总是将其击败，残破各处地方，山东全境都陷入混乱，威名大振。军队驻扎在登州府；明朝派总兵官祖大弼率领数万军队来攻打登州，将其包围。有德等趁明军松懈出战，冲入其营，杀伤很多；因为副元帅李九成阵亡，才退入城中坚守。

译不久听说明军屡次到来，估计无法支撑；于是与仲明等整顿战舰，冲出城来投奔我国，却被旅顺口城守总兵黄龙的水军截击杀伤，副将李应元、田良祚都战死。明朝宁远、登州以及旅顺口的官兵又乘船追击，有德等因先前已经降服广鹿、长山等岛，想从镇江登陆，朝鲜又派兵帮助明军拦截攻击。恰好太宗派济尔哈朗、阿济格、杜度三位贝勒率军在江岸迎接他们，彼此隔岸扎营；明军和朝鲜军见我军势力强盛，才退去。于是数百艘船上的官兵、家属、兵器、枪炮等物全部运到江岸，没有遗失一件东西；三位贝勒大宴有德，又拿出二千多匹马分给他的将士骑乘，把船只、火炮和辎重留在江岸，派兵守护。三位贝勒带着归附的官兵出发回去，太宗因为有德等人从千里之外来归附，命令不要让他们在路上劳苦，沿途设置宴席并安置在东京；又派副将金玉和前往东京传谕有德说：“你们身体都很劳累，应当休息几天，从容前来见我。”有德派部下副将刘承祖携带奏疏上奏说：“臣有德等所属先到的官民，都已经安置并发给粮饷，想前往朝廷谢恩；只是后续到达的官民还没有安置，不敢轻易启程。等事情办完后，再等候圣旨入朝拜见。”七年五月，太宗派文馆游击范文程、罗硕、刚林安置有德等人，传谕说：“孔、耿二人，令他们统领兵马，驻扎东京；号令、鼓吹、执事和仪仗都允许照旧。只有处置犯人和出兵这两件事，必须前来奏报。所属人民安置在盖州、鞍山；如果有人不愿意，就让他们前往东京附近的地方。”又派文馆觉罗龙什、爱巴礼、敦多惠传谕各位贝勒说：“现在要赏赐明国新归降的元帅孔有德等人东西，每位贝勒可以拿出上等鞍马一匹、空马四匹，我和你们共同拿出马四十匹；满洲、蒙古、汉人按照各自世职，每十名备御出马一匹，约计一百匹。选出上等马赏给他们的大帅，其余的马交给有德等人，让他们按品级分发。”这个月，有德等人在镇江派副将曹绍宗、刘承祖等人来奏报启程的缘由，太宗命督修岫岩、揽盘、通远堡三城的济尔哈朗、阿济格、杜度三位贝勒率兵迎接他们。六月，文馆儒臣范文程、敦多惠等从东京召来新归附的元帅孔有德、总兵官耿仲明以及各位官员，太宗率诸贝勒出德盛门十里迎接到浑河岸边；中间设置黄色帷幕，左右各设置五座青色帷幕。太宗与诸贝勒率孔有德、耿仲明及他们带来的各位官员谢天，行三跪九叩头礼完毕后，商议孔有德、耿仲明觐见的礼仪，应不应该抱见。诸贝勒都说：“不适合抱见，只按礼节相待就可以了。”太宗传谕说：“元帅、总兵夺取登州，攻城略地，正值势力强盛之时；却接受归顺、献纳忠诚，三次派使者率领军民渡海冲破敌军来归附我，功劳还有谁比得上呢！我的意思是应当行抱见礼。”议定后，有德和仲明率各位官员按次序站立，二人上前行汉礼；朝见完毕，又走近御座前，叩头并抱膝觐见。随后与大贝勒代善叩头抱见，接着按照年龄次序与诸贝勒互行抱见礼，然后各位官员行三跪九叩头礼完毕，命有德和仲明坐在御座下。有德等进献金银以及金玉器皿、彩缎衣服，都被收下。设置盛大宴席，用金杯斟酒，太宗亲自赐给有德和仲明。宴席结束后，各自赏赐蟒袍、貂裘、撒袋、鞍马等物。过了两天，太宗召有德和仲明率所属官员入宫赐宴；有德、仲明拜见完毕，命令他们坐在御座下左侧。第二天，大贝勒代善设宴，有德和仲明拜见时，代善下榻还礼，也让他们坐在左侧的小榻上。随后和硕诸贝勒设宴，亲自到门口迎接，让有德坐在左侧、仲明坐在右侧。八月，封孔有德为都元帅，赐给他敕书和印信；又传谕有德等说：“与你们一同攻破山东而归降的各位将领，应当查明他们功劳的大小，用印信发给劄文。”传谕完毕，太宗率诸贝勒登楼，召有德和仲明上楼宴饮。八年五月，赐有德所统率的军队名号为“天佑兵”。闰八月，跟随大军征伐明朝，从大同进入边境；有德派部下副将黑成功率三十人、佟三率五十人击败八百名明军，缴获马二十匹。赐给有德和仲明每人白银三百两、缎五匹、缎衣五袭、银杯盘二副，命令他们赏赐部下有功的官员。九年五月，有德与仲明运送粮食帮助赈灾；太宗认为归附的人民粮食已经够用，命令他们把粮食全部运回。崇德元年，开始建立国号“大清”，大规模册封诸贝勒为王爵；于是封有德为恭顺王。这年冬十二月，太宗亲自统率大军征伐朝鲜，命有德与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以及各固山所属乌真超哈全军在后护送红衣、法贡等炮，以及鸟枪、车牌、辎重等物。崇德二年二月，朝鲜投降；又命有德与耿仲明、尚可喜各自率领全军，并让每牛彔出甲士四人抬运红衣炮十六位，率领朝鲜兵船五十只前往攻取明朝皮岛。三年四月，攻克皮岛；斩杀明朝守将沈总兵。九月，奉命由大将军睿亲王多尔衮统率军队征伐明朝，征调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位王的军队；诏书说：“你们各王应将部下红衣炮等一切火器、马步官军以及战车，于本月二十五日全部到达盛京，各自携带两个月的行粮，不得违误！”冬十月，有德与怀顺王耿仲明、昂邦章京石廷桂、马光远等用神威将军炮攻打五台，攻克了它。又用神威将军炮攻打戚家堡、石家堡，也都攻克；俘获男女三百一十七名，都交给户部参政马福塔带回。大军从墙子岭口拆毁边墙进入，有德和耿仲明的军队都从边城大门东边的平坦小门处架设火炮、竖起云梯进攻；太宗又亲自率大军从义州一路进发，命有德等三位顺王等大营迁移后，用神威将军炮攻打锦州城西台。有德等正要进攻时，台内炮药自行爆炸，台子崩塌；

译于是攻克了它。十一月，有德等招降大福堡。又用神威将军炮攻克一座大台，俘获蒙古、汉人男女共三百七十九名；得到旨意后，命令将其中男子全部杀死，其余人都赏给孔有德等人。当时太宗驻跸连山，命有德等以及鸟真超哈军用火炮攻打五里河台，毁坏了它的两个角；台上的人都害怕了，守备李计友、李惟观率兵投降，没有侵犯他们一人，都编入民籍。四年正月王寅日，有德奉命与耿仲明、尚可喜等用红衣炮轰击松山城东角的山台，台上的火药爆炸，自行焚烧，百总一员和士兵都被火烧死；攻下山台后，将其中的人全部歼灭。路旁还有两座台，都招降了。壬子日，太宗车驾到达松山南冈，察看城池形势；指示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石廷桂、马光远说：“城南门中间由孔有德的军队负责，右面由耿仲明的军队负责，左面由尚可喜的军队负责，都使用神威将军炮攻击。耿仲明所攻打的地方，由马光远率本旗军队协同进攻；城门用红衣炮九位，东南角用红衣炮二位，城角中间用红衣炮一位攻击。尚可喜所攻打的地方，由石廷桂率本旗军队协同进攻；城门用红衣炮八位，西南角用红衣炮二位，城角中间用红衣炮一位攻击。”癸丑日四更，有德与耿仲明、尚可喜各自把火炮向前移动；五更，开炮。松山守军出城迎战，被我军射退回城中。于是用红衣炮攻击到未时，城墙上的垛口全部毁坏，只剩下城墙；守城副将金国凤拼死防守，用草木填塞坍塌处作为遮蔽物。礼亲王代善认为天将黑，应当等到第二天再攻，才撤军。五年，大军轮番包围明朝锦州。六年四月，派有德与尚可喜各率本部官兵前往锦州，协助郑亲王济尔哈朗的军队；七年，攻克锦州。顺治元年，有德跟随睿亲王进入山海关，击败流贼。顺治二年十月，赐给有德貂裘、蟒缎朝衣各一袭，黄金一百两、白银一万两、马二匹。不久，命有德返回盛京，仍下令整治兵器、喂饱战马，等待调遣。顺治四年，任命有德为平南大将军，率军前往平定湖南；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十二月，有德在报捷奏疏中说：“臣等从岳州府进军；到达长沙时，伪巡抚何腾蛟、总兵王进才已经先行逃走。于是派梅勒章京卓罗、蓝拜等人侦察他们的去向，遇到王进才的部队；贼军舍弃船只登岸迎战，卓罗等将其击败斩杀。我军驻扎湘潭，听说伪平尚伯黄朝选率领贼军十三万人屯驻在燕子窝；臣率梅勒章京蓝拜、佟代等人从水路进军到泸口，击破北岸贼营；臣等连夜进军赶往衡州，黄朝选和他的四个儿子藏在神祠里面，搜捕到后将其斩杀，其余余党全部歼灭。臣又命怀顺王耿仲明、固山额真金砺、梅勒章京卓罗等人从衡州沿水路返回长沙，遇到伪总兵杨国栋率领两千贼军屯驻天津湖，前队甲喇章京张国柱、扎苏蓝等将其击败。” 第二天，杨国栋率领马兵、步兵三千人从牛皮滩逃走；我军追上并斩杀杨国栋，生擒伪副将七人。又听说贼军困守桂阳州，便命知顺王尚可喜和蓝拜等人前往救援，留下固山额真金砺等人驻守衡州，臣与怀顺王耿仲明、卓罗等人赶往祁阳。听说贼军三千人占据熊飞岭，便率兵三百前往进攻，将其追入祁阳；等我军全部集结后，包围祁阳城，杀死伪总兵一人、伪副将一人以及马兵、步兵贼军七千人。又听说贼军占据宝庆，便留下怀顺王耿仲明作为后援，臣率兵赶往宝庆，包围并攻克其城，斩杀伪鲁王朱鼎兆、世子朱干生，擒获伪总兵黄晋、李茂功、吴兴、伪监司刘佐以及伪副参游守四十多人，斩获马兵、步兵贼军三万二千人。又听说伪桂王占据武冈州，我军连夜出发快速进军，命梅勒章京黑成功、固山大乌赫纳等人担任前队；途中遇到贼军阻挡道路，黑成功等进攻，贼军逃入木城。第二天，我军放火焚烧木城，夺门而入；斩杀伪监军道一人、伪总兵和副将以下一百多人，斩获马兵、步兵贼军首级一万。当天，伪安国公刘承廕率领伪总兵、副将等官员一百七十多人以及马兵、步兵一万八千多人到达夕阳桥；臣与梅勒章京卓罗等将其击败。军队抵达武冈时，伪桂王逃走，刘承廕投降。此前，知顺王尚可喜等人赶往桂阳时，听说郝摇旗所部贼军一千四百人聚集在翔凤铺；便命纛章京线国安、固山大苏朗等人将其击败。等军队抵达桂阳时，贼军已经解围逃走，退守道州；立即命蓝拜等人进剿，郝摇旗逃走。又派线国安等人率兵赶往靖州追捕伪桂王，伪总兵萧旷、姚有性率贼军一万人、土司兵二千人占据靖州；线国安等人迅速驱兵包围其城，夺门而入，生擒萧旷和姚有性，其余贼军全部歼灭。又有伪侍郎盖光英等率土司兵一万四千人，扬言要夺回萧旷、姚有性，侵犯我军营地；我军再次将其击败。我军赶往沅州，听说伪伯张宪弼的部下伪总兵在黔阳分别设立五座营寨，便命蓝拜等前往包围其城；贼军出城迎战，蓝拜等将其击败，斩杀贼军七千多人。军队到达沅州时，张宪弼率三万多贼军出城抵抗；我军奋力进攻，于是攻克其城，湖南全部平定。贵州黎平府的伪岷王朱埏峻也前来投降。前后共俘获伪桂王之子朱尔珠、骥山王朱埏琬、安昌王朱埏眷以及伪将军、宗室等二十七人，招降伪国公刘承廕、伪伯王云程、刘承永、董英、周思仲、高清浩、郑应昌、伪内阁吴秉、伪巡抚傅上瑞以及伪总兵四十七人、伪副将以下二千多人、马兵步兵六万八千多人，缴获马匹、船只等无法计数。

译苗夷中投降的超过一半，其余尚未投降的，已经派人前去招抚。新近平定的地方需要有人治理；于是命总兵官于时中、副将王希用率领投降士兵二千四百人驻守衡州府；又委任副将何允为总兵官，与副将刘尚艾率领新投降士兵一千二百人驻守武冈州；投诚的总兵官陈跃龙、副将萧远率领新投降士兵三千人驻守黎平府；偏沅巡抚高斗光患病，委任投诚的伪伯周恩仲代替他；又命投诚副将张勤率领新投降士兵一千人，与周恩仲驻守沅州；总兵官马蛟麟驻守常德府。”奏疏送入朝廷后，诏书褒奖答复了他。顺治五年正月，因为湖南六府已经平定、苗民已经归顺，赐给有德黄金二百五十两。四月，有德奏报：“大军到达辰州，在苗峒擒获伪荣王朱有桢及其儿子朱松，又在兴化土司处生擒伪奉国将军朱运烇；随即攻破永宁巢穴，擒获伪贵溪王朱长标。军队到达广西全州时，何腾蛟等听到消息逃走；贵州铜仁府、广西全州、兴安县、灌阳县的苗、猺共三十一处、峒二百六十处都归顺了，擒获伪威王朱寅卫及其儿子朱载功、伪长沙王朱由栉、伪辅国将军朱华以及宗室共四十一人，另有伪伯、伪总兵、司道官员等很多人。” 奏疏送入朝廷后，交给有关部门查核并叙功。九月，有德等人率军班师返回。顺治六年五月，改封有德为定南王，授予金册；册文说：“孔有德，你原本是汉臣，看到明朝气运衰微，于是起兵行使元帅职权，攻破山东地方，带领全部将吏、军民渡海前来归顺，原先授给你都元帅敕印。崇德元年四月二十七日，特别加赐册印，封为恭顺王，使你的功名富贵世世如山河般长久，子孙世代承袭；一切过犯，全部予以宽宥。后来随多罗克勒郡王攻取旅顺口时，你率领所属部队协同进攻；平定朝鲜国时，你率领所属部队跟随辅政叔德豫亲王击破朝鲜的援兵；和硕英亲王攻取皮岛时，你率领所属部队协同进攻；围困锦州时，和硕郑亲王击破洪军门的军队，你率领所属部队参战；摄政王攻取杏山时，你率领所属部队协同进攻；和硕郑亲王攻取中后所、前屯卫时，你率领所属部队协同进攻；摄政王平定明朝天下、进入山海关当天，击败流贼二十万人，你率领所属部队参战；又追击流贼到庆都县，你率领所属部队参战；辅政叔德豫亲王领兵剿灭流贼、消灭福王、平定河南和江南，在潼关杀败流贼时，你率领所属部队参战；攻取扬州时，你率领所属部队协同进攻；攻取江阴县时，你率领所属部队协同进攻。又特意命你率兵进取湖南，你根据情况剿灭或招抚，攻克郡邑，处处杀败贼军，招抚官吏、军民很多。原封你为恭顺王，现在授予金册、金印，加封为定南王。你应当更加勉励自己忠诚勤勉，奉公守义，以报答特别恩典。还应当恭敬地接受这项任命！”这月，有德奉命率领旧兵三千一百人和新增兵一万六千九百人，共二万人，前往平定广西，仍然携带家属驻防。全省巡、抚、道、府、州、县各级官员及其印信，也都命令携带前往；赐给他的敕谕说：“广西逆贼聚集盘踞、煽动叛乱，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现在特意命你统领大军，相机征讨剿灭；投诚的予以安抚，抗拒的予以诛杀。武官如果有功，核实后上奏叙功。有人临阵退缩、耽误军机、不遵守号令而应当分别处置的，听凭王酌情处理；如果罪行重大、不便由王自行处置，就指名上奏。地方平定以后，凡有关军事的事务，全部听从王的调度；一切民政、钱粮事务，仍归地方文官照旧办理。文武各官有事见王，都按照拜见王的礼仪入见。王接受了这项重大任命，应当更加竭尽忠诚谋略，以礼法约束自己，以廉洁率领下属，务必使疆域安定，以减轻朝廷南顾的忧虑。恭敬地接受吧！”康熙七年十一月，有德攻克桂林府，擒获、斩杀很多人；两粤之间的道路贯通。康熙八年正月，有德奏报：“攻克广西省城，平定桂府、平府，擒获并斩杀伪靖江王及其世子、将军、中尉、阁部、总兵等文武官员四百七十三人，招抚二百四十七人，缴获马、骡和器物无法计数。”朝廷交给有关部门查核叙功。闰二月丁卯，有德报告：“派总兵官线国安、马蛟麟等率领官兵前进，七月攻克梧州、柳州二府及所属十二州县。”朝廷交兵部知悉。康熙九年三月，有德奏报：“粤西的桂、平、梧、柳四郡都已经开辟，尚有五府没有归附。分别派遣镇臣线国安、马雄、全节等率兵分两路进取，臣亲自率领大军直达宾阳，在中路策应；思南、庆、横等二十二府州县全部纳入版图。”朝廷交兵部查核叙功。又报告：“伪庆国公陈邦辅杀死伪宣国公焦琏，率浔州各郡县及所属官兵交出印信投诚。” 朝廷交给有关部门知悉。七月，伪秦王孙可望命伪安西王李定国攻陷衡州、永州、全州等州，进攻桂林府；有德出战失利；城池陷落后，他自缢而死。偏沅巡抚金廷献将此事上报。康熙十年五月，朝廷派官员前往宣谕并祭奠，赐谥号“武壮”。

译这一年，有德的灵柩运回京师；康熙十一年六月甲子，诏令工部为定南王孔有德修造坟墓、树立碑石。十月丁丑，谕令礼部说：“朕想到定南武壮王孔有德审时度势，率众渡海归顺，屡次建立功绩；辅佐朕平定天下，剿灭大寇，安定南方，开辟广西，功勋劳绩显著。没想到桂林之战中，敌众我寡；他以精忠自我期许，最终以身殉国。像这样的功臣，名声应当永垂不朽。考察旧典，有建立祠庙、举行祭祀的先例；你部详细查明后具奏。”十月，礼部复议准许建立定南武壮王祠，由两位妃子陪同受祭；都设置神主，春秋两季举行祭祀。康熙三年四月，有德的女儿四贞上疏说：“臣父孔有德在桂林为守节而死，承蒙世祖章皇帝怜念他的孤忠，改赐谥名、赐葬，并命令建庙祭祀；至于修建祠庙一事，工部上疏议论说孝陵的碑还没有建成，不便立即实行。臣悲泣追念，先父渡海投诚，舍生报国；南征北讨，功勋谋略显著。如今孤女形单影只，仅仅延续这一线血脉；所盼望的是国家春秋两季举行祭祀，或许能使忠魂有所归依。恳请再次颁下成命，立即命令动工；这样，劳臣报国的英灵和普天下效忠的气节，都将感激不尽了！” 得到皇帝旨意：“定南王此前奉世祖章皇帝旨意，每年春秋举行祭祀；应当照旧遵行。孔有德有一个儿子被李定国掳去，只有女儿四贞尚存；特加恩典，按照和硕格格的标准领取俸禄。” 四贞嫁给孙延龄。康熙十二年十二月，吴三桂反叛，圣祖仁皇帝特地下旨任命孙延龄为抚蛮将军，率军驻防广西。康熙十三年二月，孙延龄占据桂林叛乱，投降吴三桂，自称安远大将军。康熙十四年，四贞劝孙延龄反正，并代替孙延龄撰写奏疏请求投降，圣祖准许了他。康熙十五年冬，吴三桂派孙子吴世琮到桂林，诱骗并逮捕孙延龄，将他杀死。康熙十八年二月，抚蛮灭寇将军傅宏烈、镇南将军莽依图击退吴世琮，四贞返回京师。——见《碑传集》卷六《国初功臣》（下）。·李楼凤 《李少保栖凤传》，潘挹奎撰 少保姓李，名栖凤，字瑞梧，武威人，是明四川总兵官、太保李维新的长子。李维新任蓟辽官职时，少保出生于广宁，于是登记为广宁人；他以文学才能入仕，任清朝秘书院副理事官。顺治元年，授任山东东昌道，升任湖广布政使。不久，提升为安徽巡抚。当时天下刚刚平定，地方土寇常常偷偷发动；程国柱聚众盘踞在休宁、婺源之间，我军屡次被他击败。少保到任后，发檄文命总兵李仲兴、副将许汉鼎会合进剿，擒获伪总兵江乌、郑天祥，招降伪总兵张天骐、江周，土寇听到他的威名便畏惧。可是他的党羽赵正和儿子赵捷应又侵犯宿松，少保愤怒地说：“你们这些蠢贼，是想试试我的手段吗！如果不把你们重创，就会损害国威、残害百姓性命，朝廷还要巡抚做什么！”于是亲自督率军队进剿。军队到达洿池，斩杀贼军一千多人，擒获赵正父子和伪瑞昌王朱谊贵。适逢属吏有人滥征钱粮，少保没有弹劾参奏，因徇私纵容获罪，被降职。顺治五年，起复任浙江杭嘉湖道。顺治六年，授任广东巡抚。当时，明桂王由榔居住在隆安，广东的大股贼寇归附他，接连攻陷郡邑；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继茂奉诏前往征讨，少保驻守南雄负责策应。耿继茂、尚可喜都骄横，平南王尤其放纵；少保多方调解维护，百姓因此得以安定。顺治七年，会合军队攻克韶州，剿平雷州、廉州各处贼寨。顺治八年，伪国公曹志建侵犯韶州，少保将其击退。顺治九年，发檄文命副将先启玉在钦州设伏擒获叛镇李成栋的儿子李元允。顺治十年，张献忠的余党李定国从广西梧州进犯肇庆，少保征调廉州的军队快速驰援，在龙顶岗击败贼军；随即发檄文命总兵徐成功、吴进功分兵收复罗定、东安。又发檄文命副将陈武、李之珍在高州剿贼；军队到达沙江时，贼军沿河设下伏兵，我军冲击，擒获伪副将姚奇、俞元玑。乘胜抵达化州、吴川，焚毁贼军巢穴，歼灭、斩获无数。因功升任兵部右侍郎。这一年，李率泰因辅臣洪承畴推荐而起用为两广总督。正值李定国进犯粤东，李率泰抵御他，击败其部将高文贵；同时，靖南将军朱玛喇也到达，在新会大败李定国，于是攻克高州、雷州。这次战役中，少保参与谋划、辅佐作战，功劳很大。顺治十三年，李率泰调任浙、闽；少保以巡抚身份越级授任兵部尚书，代理两广总督事务。顺治十五年，授任两广总督。当时桂王逃往云南，他的伪将军陈奇策联合伪江夏王朱蕴■〈金〈人上尔下〉〉、伪德阳王朱俨锦占据上思，并向四周劫掠所属县。少保发檄文命总兵栗养志进剿，擒获陈奇策、朱蕴■〈金〈人上尔下〉〉、朱俨锦，又招降那绵各寨；于是太平、思恩都被平定。顺治十七年，加授太子少保。顺治十八年，分设广西、广东总督，少保改任广东总督；不久退休。康熙三年，死于家中；赐予祭祀、安葬，按照制度办理，入祀广东名宦祠。少保为人刚直爽快；还是秀才时，就已经把天下大事当作自己的责任。等到任职边疆，军务繁忙，但谋划和决断都很擅长。他收复罗定、东安时，世祖亲笔书写“知方略”三个大字褒奖他，又亲笔书写“两河巨室”四字表彰他的乡里，受到如此宠信顾念。他有八个兄弟：栖凰，字光梧，仪表容貌俊美雄伟；清朝初年征召任用前明大臣的子弟，栖凰官至漕运总督，能够胜任职务，加授太子太保。栖鸿，任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栖鶤，任江南总兵。栖鸾，任密云总兵。栖鹏，任都司。栖鸣，任广东提督。栖鷫，任泉州副将。栖凤的儿子镇鼎，任广东提督，因功加授太子太保；镇邦、镇圻、镇域，都任副将；镇国，任云南维摩州知州；镇坤，任广西梧州同知；镇垓，任山东青州同知；镇基，任河南禹州知州，都以清廉善治著称。他的子孙前后担任偏将、副将的，又有二十多人：家族仕宦衣冠之盛，在河右地区首屈一指。而乡里人最称道栖凰，将他供奉在乡贤祠中。潘挹奎说：李维新处在明朝末年，持节镇守西川，平庸无奇，没有特殊功绩；栖凤、栖凰进入国朝后，各自凭借功勋和声名名垂史册。是儿子的才能胜过父亲吗？还是因为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同呢！《易》说“云从龙、风从虎”；唉！这难道是偶然的吗！

译——见《碑传集》卷六十一《国初督抚》（上）。·陆振芬 《陆振芬传》，王昶撰 陆振芬，字令远，原本姓林；居住在辰山。二十岁时，进入几社，陈子龙、夏允彝都认为他非同寻常。顺治六年，考中进士。适逢两广尚未平定，朝廷商议破格任用人才，命令他随大军进剿；振芬奏对符合皇帝心意，特命他担任惠潮巡道。这年十二月，王师攻克南雄；顺治七年三月，越过大庾岭，到达韶州府。巡抚李栖凤全心信任并依靠他，每件事都一定向他咨询。当时韶阳以南各地都送来降表，只有省城尚未攻下，于是督率军队攻破省城；随后又和总兵郭虎等从省城到惠州府，剿抚归善、海丰等地的各寨。军队还未到达，各寨窥见官军兵力少而且弱，便前来抵抗，夹击官军前进；振芬挑选数百名精锐绕到敌军侧后，俘获一队人马，各寨都惊恐战栗。于是向他们说明祸福，投降归顺的人接连而来。到达海丰时，薛进抗拒防守，城池没有攻下；振芬和镇兵驻扎在五坡驿，总兵班某也从羊蹄岭会合进攻，经过两天城池便攻下了，石碣卫等地也相继归服。顺治八年，到潮州任职；两个月内，联络各镇、整顿约束土官、招集流亡百姓、裁减徭役，百姓才有了获得新生的喜悦。当时战乱之后法令严苛，府、县往往滥捕禁锢无辜；振芬规定每逢五日、十日清理案件。两年之内，监狱全部空了。顺治九年，平远失守；振芬会合军队将其收复。总兵郝尚久在广东尚未归附时投诚，平素就怀有叛逆之心；这年冬天，听说朝廷要撤换他，任命他为水师副总兵，于是便勾连“海寇”、结交土贼，擅自制作营制，建立帅府。振芬察觉他的叛逆阴谋，多次发文告知平南、靖南二藩及巡抚，要他们及早谋划消除变乱；但没有得到回应。顺治十年春，郝尚久于是自行署名为新泰侯，包围道署；振芬以大义劝告他，他不听。于是秘密派家人报告危急情况，请求发兵；七月，都统率军来到潮州，振芬约定作为内应。九月十四日晚上，振芬引导外来的军队登城；官军出其不意，郝尚久被斩首。事情平定后，他以疾病为由辞职回乡；安闲度过四十年，才去世。在此之前，广东惠来的张庚，是振芬任学政时考试童生、选拔出来的人。康熙二十七年秋，张庚以举人身份来任青浦县令，首先拜访振芬；振芬把地方的利弊告诉他，谈话没有涉及私事。他有三个儿子：长子祖彬，字孝质。祖彬天性敦厚真挚，收养堂兄弟或族孙中孤苦无依的人，以及族嫂中守寡而没有依靠的人；为关系疏远的族人安葬了十一位死者。康熙四十八年发生水灾，他借出钱财买米五百多石，再转借给灾民；救活了数百家濒临断炊的人。他乐于行善，不顾劳累困苦。去世时七十七岁。——见《碑传集》卷七十八《国初监司》（下）。

译·鄂穆图 诰授光禄大夫、内秘书院学士张佳公鄂穆图墓志，张玉书撰。公姓张佳氏，名鄂穆图，字麟阁；“遇羲”是他的号。自始祖以下，世代居住在长白山鄂莫和索洛一带。传到曾祖父，名瓜喇，才迁居辉发；祖父名代廕布禄，又回到叶赫南部名叫长尼和乐的地方，居住在那里。父亲名吴巴泰，母亲是觉罗氏。等到公显贵以后，曾祖父、祖父和父亲都被追赠为光禄大夫，祖母、母亲和妻妾等女性长辈都被追赠为一品夫人。公的体貌魁伟杰出，挺立如山岳。幼年擅长骑马射箭；稍长以后，就喜爱经书和史籍。恭逢太祖高皇帝开创基业、向东迁徙，正任用英俊之士；公便专心研求文武大略，希望将来被国家任用。每写成一篇文章，都穷尽心力研究一日一夜；时间久了，才华声誉日益显著。太宗文皇帝以“崇德”改元后，更加崇尚儒术；戊寅年，选拔公为一等秀才，赐给布帛。当时召见他，令他讲解、翻译书籍史文。辛巳年，初次设置制科；公参加考试，名列第一。赐给顶戴，选入内院校译《会典》。顺治元年冬，世祖章皇帝入关定鼎，公随从前往；不久授任秘书院侍读，奉命编纂《两朝实录》。书成后，赐给白金、文绮。又翻译《通监》和《诗经》《礼经》，对于各种草木鸟兽的名称、器物和数目的实际情况，都考证辨析得精确详尽，能够补充笺注疏解中未能涉及之处。公广泛通晓各种典籍，同时精通兵家学说，讲习韬略；朝廷知道公的才能，便让他以经术辅佐军务。于是大军所到之处，都命公一同前往。流寇李自成在一片石战败逃走以后，余党直奔关中；公随和硕豫亲王在潼关追击，大败他们，随即平定陕西、洛阳。后来江南、两浙相继平定，多次运用谋略取胜，公的功劳很多；皇帝下优诏褒奖赞美，特加赏赐。顺治三年，随征南大将军多罗贝勒征讨福建，说服其主要将领郑芝龙投降；事情上报后，赐文绮八匹、良马二匹。顺治四年，随和硕郑亲王征讨四川、湖广，所到之处都平定下来；辰州、沅州九溪十二土司以及未归化的苗、猺、獠等族，也都先后接受招抚。顺治八年军队返回，授任宏文院侍读学士。两次遇到覃恩，授通议大夫，加授拖沙喇哈番，又加授拜他喇布勒哈番。这年秋天，充任顺天考试官；录取士子七十人，后来其中很多人做到显要官职。顺治十年，升任内秘书院学士。又随和硕安亲王出塞征讨喀尔喀部落，收服了他们的部众。顺治十一年，因为闽海地区违抗教化，又随郑亲王世子率军进讨，黄梧前来投降；修筑漳州、泉州所属郡县共十四座城，于是沿海各条道路都安定下来。顺治十四年遇覃恩，屡次晋升为光禄大夫，加一级。第二年，改任中和殿大学士、礼部侍郎，仍带加一级的品秩。又随多罗信郡王进取云南，深入险阻之地，各部蛮族都接受招抚。从此天下统一，朝廷盛大的德威没有不受到震慑的地方了。顺治十八年，又改任内秘书院学士。这年秋天班师，途中感染寒疾，于十二月二日死于天津杨村；享年四十八岁。皇帝深感悲痛，派官员前去谕祭，赐白金五百两建造坟墓；让他的两个儿子入国子监读书。长子就是现在的侍御赛图，他从内阁中书历任中书科掌印中书，改任监察御史；次子赛良，现在任三等侍卫。公在开国初期，凭借著述、谋议，成为一代文臣的领袖。而自从入关以后，他在军队之间驰骋奔走十多年，走遍秦、楚、江、浙、瓯、闽、滇、黔一万多里。蛮烟瘴雾之地、竹木丛生的深山密林之中，没有不到的地方；跃马临阵、摧毁坚垒、手持锐器作战的事情，没有不参与的；战守、攻取、擒获、释放、剿灭、招抚等军事机宜，没有不精通的。军中往来飞传的文书、檄文，以及笺表、露布，都能在磨盾之间立即办成。而且还利用余力登临游览，感受时令景物、记述地方风土，把这些交错写入篇章吟咏之中；例如遗留下来的《北海集》，也只是他作品的十分之一二。他一生建立的宏大功业，也大略可以在这里看到了。——见《碑传集》卷五《国初功臣》（上）。·魏裔介 光禄大夫、太子太傅、礼部尚书、保和殿大学士、加一级，柏乡魏公裔介墓志铭。太子太傅、保和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魏公传。光禄大夫、太子太傅、礼部尚书、保和殿大学士、加一级，柏乡魏 公裔介墓志铭，徐干学。光禄大夫、太子太傅、礼部尚书、保和殿大学士、加一级的柏乡公在乡里的宅第去世，他的孤子把撰写墓志铭的事托付给他的门下士、昆山人徐干学，并且说：“先公一生已有成命。”因此我无法推辞。公姓魏；是魏万的后代，分封出晋国，子孙便以国名为姓。世代都有显贵人物，其中最著名的是汉代高平宪侯魏相、唐代郑文贞公魏征；但谱牒失传，无法详细考知世系。元朝末年，有一个名叫寒腊的人居住在鄗县南面的圣德村，他就是迁居柏乡的始祖；传了几代到孝廉魏寿。魏寿以后的世系，才可以详细考知。魏寿生魏严。魏严生衡山知县魏谦光，这是公的高祖；魏谦光生魏大成，封为文林郎、永成知县，是公的曾祖。祖父魏纯粹，万历甲辰年考中进士，任山西道监察御史。父亲魏柏祥，天启辛酉年被考授知县，但没有赴任；母亲为某氏。自高祖以下，都因公显贵而被追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内秘书院大学士、加一级；祖母、母亲等女性长辈都被追赠为夫人。公名裔介，字石生，别号贞庵，又号崑林。他从小沉默寡言，很少说笑；聪颖明悟非同寻常。曾在县城西山的桃源洞读书，讲习经术和世务；有时整天端坐，专心研究“明体达用”的学问。适逢县城发生兵乱，父子逃到西山躲避；游骑拦截抢劫他们，公奋力搏斗才得以幸免。乱兵放火焚烧，县城房屋全部空了；这一年又发生大饥荒，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状。于是他赴郡经过栾城，在墙壁上题诗；放下笔叹息说：“如今盗寇纵横，百姓陷于苦难；要到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得到苏生呢！”其中“以天下为己任”的心意，已经隐约显现出来了。

译壬午年，在顺天乡试中举。大清定鼎后，于顺治三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第二年，改授工科给事中；因父母丧服离职。顺治九年，补任原官。第二年，转任工科左给事中；又过一年，升任兵科都给事中。顺治十二年，内升太常少卿，提督四驿馆。不久，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顺治十四年，升任左都御史，因恩诏加一级；因事获罪，按理应当降职，但仍旧任事。第二年，又遇恩诏，恢复原职。不久，因为公的建言对国事多有裨益，加授太子太保。顺治十六年□月，世祖章皇帝下罪己诏，命群臣也各自陈述过失；公上疏，削去宫保及增加的品秩，官职恢复原来等级。后来他上疏请求澄清政治根本，因为公弹劾检举不够及时，也交给司法官议处；不久因他指出的事情有根据，本应恢复原官，但世祖去世了。大概在世祖一朝的十三四年间，公历任谏官和御史台官员；当今皇帝即位初期，他又任御史台官员。过了一年改元考核官员，又恢复宫保之职，晋升为吏部尚书。康熙三年，入朝参与机要政务。曾经请假迁葬；事情办完后，立即赶回朝廷。康熙十年，因病请求归乡，皇帝下优诏准许。公任谏官最久，前后上疏二百多次，有的立即得到施行；有的起初被众议驳回，后来终于证明公的意见是正确的；有的则是皇帝排除众议，独自采纳并伸张公的意见，把它著为律令：这些奏疏都完整保存着，可以考查。公任工科给事中时，世祖已经即位五年；公说：“年少而勤奋学习，古人把这比作太阳初升时的光明。我私下担心年岁渐长，嗜欲日益增加；应当及时讲学，开始举行经筵日讲，以此来隆盛万世治理的根本。”又说：“燕、赵的百姓杀牛备粮，首先归顺归命；这正如汉高祖时的关中、光武帝时的河内。朝廷多次颁诏免除赋税，唯独京畿还没有真正得到实惠；应当严厉责成执行这些命令的官吏，以此向百姓彰明信义。”他奉诏陈述意见时说：“当前形势极其危急，百姓无法安生。山东的盗乱还没有平定，京畿又因此蔓延如燎原之火；江西的叛将刚刚被擒，云中却突然有叛军像野猪一样突进。巴蜀、湖湘的游魂余孽之所以使皇帝日夜忧劳的事情，都还不足以忧虑；唯独上下情意尚未沟通，满汉之间的气机受到阻塞，大臣卑鄙无能，只求保住富贵；小臣相互钳制勾结，爱惜自己的功名，纲纪日益松弛，法度日益败坏，贪官暴吏互相吞噬，以此夸耀自己的得意，我实在为此忧虑！想要改弦更张，完全改变平日的所作所为；如果不精心思考、熟虑周详，就没有人能够掌握其中的要领。应当召集群臣当面询问，虚心咨询访察；仍命史官记录，以求得到挽救时局的实际办法。”诏令下达后，立即施行了他的主张。当时藏匿逃人的法律非常严酷，公借廷臣入朝应对之机，陈述意见，特别请求放宽禁令；朝廷内外都十分高兴。公任吏科给事中时，世祖已经亲自处理政务；公说：“总督、巡抚是统辖疆域的重臣，应当谨慎选拔任用；不应只任用辽东、辽西一带的旧人。”又说：“摄政王时期，藏匿逃人的法律极其严厉，犯罪者的家长也要被判斩刑。当时天下喧扰不安，百姓失去了安乐生活的心愿。后来因言官陈述意见，才开始放宽禁令，责成州县办理，这是很完善的法律；如今时间久了，却只把它当作文书具文。应当严格命令有关官员，能够按照规定缉捕逃人的，予以记录奖励；失察的扣除俸禄，情节严重的降级。如果在此之外另设严酷刑法，我私下恐怕无知百姓会陷入刑戮之中，下则违背人心，上则触犯天和，这就不只是寻常政治上的小小得失了。皇上爱民如子，各旗也应当仰体圣意，以恩德对待属下；他们虽然是奴隶，难道没有眷恋主人的心吗？为什么要纷纷像鸟兽一样逃窜呢！”当时朝廷礼仪尚未确定，公又说：“深居宫中端坐而听政，不如询问访问臣下；批示答复即使详细明白，也不如亲自面见皇帝。考察旧例，有朔日、望日上朝的，有逢三、六、九日上朝的，有早朝、晚朝的，有内朝、外朝的；如今即使不能完全依照旧例，也应当每月上朝三次，以符合皇帝励精图治的至意。”从此，才开始确定“每月逢五日视朝”的制度。直隶、河南、山东发生水灾，公说：“勘察、上报、移文、复核还需要时间；讨论免税、讨论赈济稍微迟延一会儿，就无法救活将死和流徙的百姓！”言辞极其恳切急迫。适逢有诏令访查明朝末年在京城殉难的各位大臣，公上疏举荐大学士范景文等三十人，大略说：“时运处于太平之时，良臣便建立功绩；时局遭逢动荡之时，烈士却为国事焦心。所以有割颈流血染衣的，有焚身灭族的，他们慷慨赴死或从容就义，方式不必相同，但都以天地间的正气同日月争辉。请下令交付史馆，公开加以褒奖并记录！”于是这些大臣先后得到旌表、记录，并获得祭祀和谥号。世祖敬畏上天、怜恤百姓，每逢水灾、旱灾、饥荒，就命群臣分别陈奏兴革政务，不得隐瞒；公当时又任工科给事中，陈述天下大利害，都切中要害。适逢年成荒歉，流民满路，朝廷拿出帑银二十四万两，分别命十六名大臣赈济京畿，救活了数十万人；这些事情都是由公首先提出的。公任兵科给事中时，综合考核军政，所识拔的人后来都成为大将。奉诏要求内外大小臣工认真思考、恪尽职守；公陈述用兵的大势，说：“过去的事情确实来不及挽回了。如今刘文秀又在川南起兵，孙可望窃据贵竹，李定国在西粤窥伺时机，张名振在海岛上散播祸乱，连年征讨，仍然没有受到天诛。就目前进取的策略来说，四川是云南、贵州的门户，四川一旦守住，云南、贵州的形势就会困窘，所以四川不能不先夺取：这是西南的形势。广西西部稍弱，去年桂林一战没有受到重创，必定会图谋再次进犯，以牵制我军在湖南的兵力；应当命令各藩镇轮番出兵，根据时机决定战守，扰乱他们的耕作和放牧，那么贼势自然会崩溃。这三方面中，进攻其弱点应先从广西西部开始：广西西部溃败，孙可望等人就会胆寒，云南、贵州也应当随之瓦解。至于海上风浪般的战事还未平息，就应当严密设置侦察哨所，断绝他们的觊觎；大力修造战舰，各路合力进剿，不要让事情拖久而发生变化。”后来各路进兵，最终果然如公所说。公又请求录用那些因进谏而获罪的大臣；请求仿照唐代李吉甫的《元和国计簿》，命度支每年计算财政收入、支出和盈亏，进呈皇帝阅览；

译请求增加官吏的俸禄；请求禁止金玉、锦绣、佛教、塔庙等一切奢侈浪费、蛊惑耗费财物的事情；请求设置劝农官；请求从今以后不要把罪人发往宁古塔那种冰雪迷雾之地；请求派大臣督察河工；这些意见都恳切而中肯。公任左副都御史时，正值朝廷商议官吏捐纳银两取得任用资格的事例；公说：“这是衰世苟且敷衍的政治。如今即使不能增加小吏的工食，怎么能把它写成正式法令，借此帮助人取得官职，使铨选制度因此败坏呢！”他掌领御史台时，凡是援引旧典、疏通阻塞、查核奸弊、激励臣节、改善风俗、整顿学校，以及田赋财用、兵制屯政等关系国家财政和百姓生计的大事，没有不逐条分析、层层说明，指陈次序像在掌中展示一样清楚。遇到日食，他陈述意见说：“经传说：月食，是太阳的光照过了望日，远远夺取月亮的光，这是阳胜阴；日食，是太阳和月亮相会，月亮遮蔽太阳的光辉，这是阳不能胜阴。如今五月朔日发生日食，在《易》卦中属于‘姤’，阴气微弱却立即抗拒阳气，这种变化并不小。五月望日以后发生月食，是日月相互交食；月食达到既，也属于灾变。这种情况下，汉、唐的贤明君主尚且能够恐惧而修身反省，何况像我皇上这样敬畏上天、勤于爱民、谨慎修德、宽缓刑罚，难道不应当讲求实际的禳救措施吗？” 历数两汉因日食发布的诏书，以及光武帝时大中大夫郑兴所说的“国家没有善政，日月便会显示谴责”，关键在于根据人的心性选择人才、安排职位，留心“柔克”的政道，重视《洪范》的法则；希望广开言路，停止土木工程，放宽对守令考核成绩的要求，参酌刑罚、释放应释之人，解决冤屈和积滞案件，怜悯抚恤鳏寡孤独，酌情恢复五品以下官员的俸禄；并命南方专心招抚，坚固防守险要关隘，撤回旗下戍兵，节省数百万供给费用，等到年成丰收、财力充足后，再决意大举进兵。春月，他在经筵侍讲，听讲汉文帝“春和”的诏书；于是列举仁政首先应做的四件事，当天上奏。云南平定后，请求免除没有名目的赋税，以安慰新归附的百姓；推荐地方人才，以招致隐居山林的士人；抚恤投诚的文武官员，以招来才智敏捷的人才；放宽一切禁令法网，以安定溪洞的蛮民。他因事进献忠言，大多如此。京师百姓生了女儿，很多都遗弃不养，公请求严禁这种恶俗；世祖在讲筵上宣示此事，命阁臣记录。正阳门外菜园一带居民稠密，原是前朝嘉蔬圃的地界，有关部门发文将其收归官府；公经过那里，百姓拦路申诉。公入内向皇上进言，立即将土地给还百姓。公曾说：“天下尚未太平，都是因为征敛求取过于急迫、刑罚过于繁多，以致良法美意不能遍及穷苦人家。如今应当奖赏提拔直言的人，激励那些只知唯唯诺诺的人，共同崇尚宽大平易的办法，不要采取刻薄琐碎的计策。”有人奉旨令他对答陈状，最终因为他的话直率而没有追究。世祖曾召他到中和殿，告诉他说：“朕提拔任用你，并不是因为有人推荐。”公叩首谢恩说：“怎敢不竭尽孤忠，来报答您的知遇之恩！”南苑阅兵时，皇上常在行宫赐宴；公应制作诗，皇上非常喜悦。一天公侍坐，皇上问民间收获情况；公说：“畿内百姓困苦，即使丰年，收成也仅够缴纳官税。”皇上称赞唐太宗是英明的君主；公回答说：“他晚年没有魏征苦苦进谏，于是对高丽穷兵黩武，以至留下后悔！”当时，皇上赏赐丰貂、名马、金币之类非常多。世祖到南苑别殿，半夜阅读《明孝宗实录》，看到其中有“召对兵部尚书刘大夏、都御史戴珊”的记载，心中高兴地说：“朕所任用的人，怎么竟然不如刘大夏、戴珊！”第二天，宣召真定尚书梁公和公到行军帐幕，准备随时顾问。公蒙受皇上的恩宠，就像这样。今天子年幼登基，辅政大臣商议增加练兵军饷五百万；公极力上疏争论此事，皇帝从宫中直接下旨停止。云南刚刚平定，戍守士兵尚未撤回；公请求撤罢云南大军，同时应当赶紧防守荆、襄的要害之地，以杜绝叛乱的苗头。后来滇南发生变乱，人们都说公早有预见。公在政府任职时，调节宽缓与严厉，协调不同意见；在机密政务中从容处置，调和同僚关系；凭一篇短文、一两句话，解决纷争、提出谋策。彗星出现，尚书龚公请求赦免罪犯；辅臣说：“古代有这样的先例吗？”公列举历史故事回答，并且说：“世祖皇帝也实行过。”辅臣叹服不已。皇上亲自处理政务后，公深切感念两朝的恩遇，早晚都不懈怠。最终因为奉行正直之道，受到嫉恨的人很多，屡次请求回原籍养病；皇上认为他情意恳切，没有强行挽留。公任官时，早晚都读书，车中总是带着一卷书。等到辞官退隐后，他优游于山林泉石之间，反复研读经、史、百家之书，始终认真奉行“穷理尽性”的义理；有深刻的省悟和独到的心得，却不把它告诉别人。他见于著作和语录中的作品，有《约言录》内外篇、《圣学知统录》二卷、《知统翼录》二卷、《致知格物解》二卷。晚年又著《论性书》二卷。他编纂的书有《重订周程张朱脉》《薛文清读书录纂要》。经学方面，有《易经大全纂要》《四书精义汇解》《惺心篇捷解》《孝经注义》。史学方面，他贯通全史上下数千年的成败得失，摘录其中要点并加以论断，仿照《左氏外传》的体例，称为《经世编》，共七十二卷。他一生作诗数千首，有《屿舫诗集》《屿舫近草》；写文章六千多篇，有《兼济堂集》《京邸集》《崑林小品》《崑林论钞》《林下集》二集，共五十多卷。其他著述还很多。他又著《希贤录》一书，分为五门、二十五目，总括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要旨。他作诗以陶渊明、韦应物为宗法，文章则出入于韩愈、欧阳修之间。对于科举文章，他也一定以先代正人和大家为规范，尤其厌恶近来雷同抄袭、浮泛蔓衍、支离破碎的文风。因此庚戌年南宫会试时，公担任主考官，文风因而为之一变。公的孝行纯厚笃实，与人交往质朴直率，没有城府；对于长久交往的朋友从不忘怀。他尤其善于奖掖后进，急人之难；周济别人的急难，就像满足自己的饮食嗜欲一样自然。辞官居家十六年，督促农桑，巡视田间小路，与农夫野老混杂相处，人们不知道他曾是旧日宰相。公曾亲自作赞，生平仰慕留侯、二疏以及裴晋公、白乐天的为人；他的出仕和退隐，也大略与他们相似。

译公生于万历丙辰年，卒于康熙丙寅年，享年七十一岁。原配内邱韩氏、继室高邑袁氏，都追赠为一品夫人；续娶灵寿傅氏。儿子三人：勷，是公弟弟裔悫的儿子；他出生那天，公奉父亲之命，把他过继给侧室蔡氏。因受荫补，官至建昌府知府。嘉孚，候补国子监典簿。荔彤，候补内阁中书舍人。女儿四人，都嫁给名门。孙子二人：世晋、世贲；孙女六人。勷等于己巳年四月，将公安葬在某燮的某原，并将某夫人附葬。铭文说：家族从盈满必然发展壮大，最初受封于天启年间；参与治理赵、魏之地，繁盛昌隆而广施福泽；高平、郑国，屡次恢复先祖的基业。家世绵延，积蓄崇高德行，终于笃实地生下了这位先生。他辅佐我们的兴盛国运，凭儒学而起用为官；弘扬道理，传播言论，匡正辅弼政事，治理乡里。因病请求退居而让出职位，不等待年老；生命终于超过七十，悠然徜徉于乡里。“急流勇退”，这是他自作的赞语。考察古代典籍，研究学术统绪；享有高寿而充分实现天性，使我更加仰望他的高尚品德。赤诚之志如商代封父，铭文藏在这里，怎么会有遗憾！宅地墓兆承受墨书卜兆，牢固地使遗体安归；使后代得到利益，使福泽安宁延续百代。太子太傅、保和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魏公传，任启运。公姓魏，名裔介，字石生；是柏乡人。性情沉默，少言少笑。顺治三年，考中进士；由庶常馆改任给谏。历任工科、吏科，因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起用，补任兵科。当时天下刚刚平定，公慷慨而敢于议论政事。首先请求举行经筵，以此隆盛治国根本；又应诏说：“上下之间的情意还没有沟通，满汉之间的气机有所隔阂，请召见群臣对答，虚心询问访问；仍命史官记录注记。”顺治十年正月，世祖临朝，确定每月三次临朝的制度。他又说：“逃人的处理应当宽缓，免除赋税必须守信。”适逢畿辅发生水灾，他陈述灾情，世祖因此下令拨发国库银二十四万。又说：“用兵应当先取蜀地，其次取粤西，那么云南、贵州自然会瓦解。”后来三路进兵，果然按照公的谋策。世祖知道公可以大用，提拔为太常少卿，升任左副都御史。召到中和殿，亲自告诉他说：“朕知道你、任用你，并不是因为有人推荐。”当时是顺治十二年。公感激皇恩，更加畅所欲言。十四年，升任左都御史。因日食，陈述六件事：第一，洗雪敢于直言的臣子；第二，停止土木工程；第三，放宽催收赋税，以优待奉公守法的官吏；第四，督抚应奉行恩诏，不得拖延；第五，酌情增加五品以下官员的俸禄；第六，减少南方戍兵，每年节省数百万供给费用，这样才可以等待时机大举进兵。六项都得到旨意，准许实行。不久因公事获罪，被革去官职，但仍照旧办公。第二年春天，他在经筵侍讲，请求效法上天来施行仁政；抚恤孤苦无依的人，掩埋暴露的尸骨，督促农桑。公因事进献忠言，都属于这一类。第二年，恩诏恢复他的官职；因为他提出的建议大多有益于国事，特加太子太保。此前，公曾谋划海寇的情势，筹议控制抵御的方略；到这时，郑氏叛军突然侵犯镇江，他于是请求设置水师镇守京口，直到今天仍成为定制。又过了一年，世祖下诏责备自己，并命群臣各自陈述过失；公慨然痛切地自我陈劾，因此被夺去太保之职。他直指首辅刘正宗，世祖震怒；又因为公没有早些进言，一同将他下狱。然而最终仍认为公正直，把他释放出来；当时正逢大旱，他被释放的那天，甘霖充沛而降。十八年，圣祖即位，辅政大臣商议增加练兵军饷五百万；公极力争论，得以免除。康熙元年，他说：“云南戍兵应当撤回，只须控制荆、襄，牵制云南、贵州、四川、广东；应当选派大将，驻扎重兵，以杜绝叛乱苗头。”等到吴逆发动叛乱，人们都佩服他的先见之明。自从进入谏官机构到这时，前后上疏二百多道，对内辅佐政务典章，对外筹划军事事务，都切中机要；两位圣君有时采纳实行，有时没有立即实行，但公从未有过明知而不说的事情，因此号称最敢直言。康熙二年考核政绩，再加太子太保，晋升吏部尚书，补任内秘书院大学士，参与辅佐机要政务。九年，主持会试，录取人才最为兴盛。十年，因病请假，皇帝下优诏准许。第二年，《世祖实录》修成，加授太子太傅。公归乡以后，更加致力于读书，所著文集有一百多卷。大约闲居十六年后去世，享年七十一岁。——以上见《碑传集》卷十一《康熙朝宰辅》（上）。·王士祯 资政大夫、刑部尚书王公士祯及其配偶张宜人墓志铭。

译刑部尚书王公传 资政大夫、刑部尚书王公士祯及其配偶张宜人墓志铭。宋荦。新城大司寇王公因病在家中去世，我已经设灵位哭吊；过了三个月，孤子启涑等因为公与宜人合葬的日期将近，说熟悉公的人没有谁比我更深，于是带着他的行述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与公同年出生，又同时做官，错误地凭文章和气谊在京师结交。此后我们各自在不同地方做官，每年都通过书信往来，商讨诗文，完全不谈世俗事务，彼此相好没有间隔，已有几十年。从前钟子期死后，伯牙不再弹琴，是因为悲伤知音难遇。我与公唱和往来已久，互相切磋、攻错，幸而列入他的知音之中；听到公去世的消息，悲怆之中竟有弃琴之感。何况年岁已近晚年，旧日朋友星散，难道忍心不写一句话报答公于九泉之下，而违背诸位孤子的请求吗！根据行状记载：公名士祯，字子真，另字贻上，号阮亭。先世从诸城迁居新城，是济南的望族，世代都有隐逸的德行。自颍川公以下三代，都因为太师公象干显贵，屡次追赠为少师兼太子太师、兵部尚书。太师公的同母弟方伯公名象晋，也因公显贵，追赠资政大夫、经筵讲官、刑部尚书。幼子明经公名与敕，也因公显贵，屡次追赠与他的官职相同。生有四个儿子，公是最小的。公天生具有非凡的禀赋。刚入家塾，便善于作对句，能够写五言、七言诗；没有经过老师传授，出口的话往往使长辈惊异。十一岁时参加童子试，县试、府试、道试都考取第一。十八岁时，中顺治辛卯乡试，考官在考场中定为第一名；三天后又改列第六名，但文章品格实际上在第一名之上。祖父方伯公享年九十一岁，还来得及见到他；把家藏邢太仆的《白鹦鹉赋》赐给他。乙未年，中会试；公想专心攻读诗和古文词，没有参加殿试。第二年，他到东莱学舍探望伯兄西樵公，早晚唱和，作品装满了诗囊。戊戌年，殿试列二甲；参加谒选，获得扬州推官之职。扬州是交通要道，四方舟车都聚集于此，人们苦于应酬接待不暇；公却运用自如，每天都与各位名士举行文宴。曾因公事往来于白门、吴下之间，诗作日益精工，开始自号“渔洋山人”；渔洋是太湖中的一座山。庚子年秋，充任乡试同考官，许多名士都出自他的门下。审理“海寇”等重大案件，使许多无辜者得以保全性命。又设法募集各位大僚和众多商人的钱，代为缴纳钦赃二万，扬州所属地区积欠的赋税全部清理。癸卯年冬，充任武闱同考官；甲辰会试的会元，就是他的首场试卷。在扬州任官五年，升任礼部主客司主事；与同朝各位名公举行诗会，由合肥龚宗伯主持文坛。当时我从黄州通判任上入朝觐见，才开始与公结交，情谊如同平生好友。不久升任仪制司员外郎。随即负责清江关司船厂的榷税事务，革除陋规。任期届满，升任户部福建司郎中。壬子年秋，主持四川乡试。回程途中，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补任户部四川司郎中。当时皇上留心古学，特地召公到懋勤殿，试作诗歌，皇上认为符合旨意。第二天传谕说：“王某诗文兼优，着令以翰林官任用。”于是改任侍讲，不久转任侍读。本朝由部曹改任词臣，从公开始，实在是特殊的恩典。皇上命他入值南书房，赏赐饮食、文绮不计其数。不久充任《明史》纂修官。己未年冬，主持顺天武闱会试；前后三级考试的状元都出自他的门下，人们艳称此事。第二年，升任国子祭酒，禁绝馈赠。他选取的人才多为高才学生，士人以不能出于大贤门下为耻。他首先上奏请求确定孔庙祭祀制度，依照成化、弘治年间的仪制；又请求订正从祀诸贤的位次和名号，并增加从祀的理学真儒。又请求修复经史旧刻板。虽然有关部门议论后没有准许施行，但他对端正正学有功，确实不愧为人师。甲子年冬，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不久奉命代皇帝祭祀南海；礼仪完成后，回程中游览庐山、拜谒阙里。复命后的第二天，就请假回乡省亲。不久听说已故父亲在十天前去世，他便赤脚痛哭，哭声如同孩子。公天生孝顺友爱，即使是期服、功服亲属的丧事，也一定抽泣多日，常常因此停止睡眠和饮食；这种至性无人能及。安葬完毕，赴任补职；晋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不久调任兵部督捕右侍郎，充任经筵讲官、《三朝国史》副总裁。他任督捕三年，斟酌制定条例，上奏请求准许施行；用意在于和平宽厚，不轻易提拿一人，以杜绝州县的骚扰；军民都感念他的恩德。辛未年，主持礼闱会试，文风特别兴盛。壬申年，补任户部右侍郎，兼管京城和各省的钱法。甲戌年，转任左侍郎。前后任户部官七年，馈赠贿赂不能进入他的门内，清贫得像寒士一样，这尤其是人们难以做到的。丙子年春，再次奉命代皇帝祭祀西岳、西镇、江渎。戊寅年，晋升都察院左都御史；端正自身，率领属官，务求把握大体。仍奉命入值南书房，编纂御集。适逢御史郭金城上疏请求裁减冗员，交九卿议论，于是有人想裁减几名御史；公极力坚持不可，说：“国初设置都察院御史达到六十人，后来减为四十人；等到停止巡按差事后，往往人手不足。我正想议论增加人数，怎么可以裁减呢！如果讨论时有不同意见，我一定上疏争辩。”同朝官员都认为他说得对，此事才作罢。这年冬天，晋升刑部尚书。遇到秋审、朝审时，他平反案件，谨慎而怜悯，百姓因此得以不受冤屈。从刑部理刑官内部升迁，到任副都御史、左都御史，他在议论案件时多主张宽和，长期有“仁人”的称誉；而任刑部尚书时，这一特点尤其显著。辛巳年春，请假迁葬。皇上准许按期于五月办理，不必因此空出官职；皇上眷顾之深厚，是前所未有的。他的行装没有多余物品，只带了几车书随行；好事者为此作了图画。回朝不久，因为“申告冤抑”一案错误地释放了罪犯，被罢官。公当天就上路，送行的人挤满街巷，没有不攀住车辕哭泣的。他回乡后修葺夫于亭，每天专心著述，不再过问门外的事务。四方前来求诗求文的人接踵而至，公也洒脱自得，有请求便答应；人人都满足了自己的愿望后离去。庚寅年冬，皇帝命内阁询问顺治年间的进士，在籍者已经没有多少；想到公老成而有久负盛望，因公事受牵连而误罢官，特地下令恢复他的官职。公听到诏命后流泪，扶病面向北方叩拜。皇上始终以礼眷念旧臣，像唐太宗赐诗给苏味道所说的“君臣千载遇，忠孝一生心”，公完全当得起这句话。不久病势加重，卧病在床仍为扬州居烈妇作传，口授给儿子写下；他平日从不忘记过去的诺言，大多就是这样。

译公身材高大，留着修长的胡须，没有声色犬马、博弈等嗜好。只是酷爱读书，公务之余手不释卷。他生性好客，座上常常宾客满座；谈论起来滔滔不绝，直到半夜也不知疲倦。他从不因私事求托别人；即使子弟参加科举，主考官是他的门生或旧交，也从未托人说过一句话。他又喜爱提拔士人，见到别人有一项长处，称赞唯恐来不及；因此远近士大夫都归附敬仰他。他曾说：“我在九卿中推荐举用的人才很多，大都不让本人知道。”至于那些借助前辈宿儒或孤苦寒士的声名而成名的人，更是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同年进士钝翁汪公性情严厉，不轻易认可别人；许多人舍弃汪公而投向公，称说这就像“坐在春风之中”一样。公的原配夫人张氏，是邹平人；她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谥号“忠定”的延登的孙女，也是镇江府推官万钟的女儿。十四岁时，嫁给公。侍奉公婆以孝顺，对待丈夫以恭敬，管理下人以慈爱；她周济公的亲戚、朋友和族人，有脱下簪子、解下佩饰相赠的作风。客人到来，她一定亲自准备酒菜，不把这些事交给奴仆。不幸早逝，享年四十二岁。十多年间，她与公共同甘苦、共忧患；公每次出使，一定有诗寄给她。她去世时，公悲痛格外深切，亲自写了几十首挽诗。至于她的生卒年月，详细记载在钝翁所作的墓志铭中。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启涑，是岁贡生，原任荏平县教谕，候补知县；次子启浑，是庠生，早逝；次子启汸，是岁贡生，原任唐山县知县，候补知州；次子启汧，是岁贡生，候补教谕。四个女儿：一人嫁给庠生张秉镇；一人早逝，尚未命字；一人许配给张秉銮；一人许配给毕世■〈氵寉〉。孙子五人：兆酇、兆郑，都是贡监生；其次是兆鄂、兆鄄、兆鄗。孙女八人：一人嫁给庠生毕海瑄；一人嫁给李可茂；一人嫁给岁贡生韩泽吉；一人许配给朱崇谦；一人许配给王惟治；一人许配给刘宗潞；另有两人尚未许配。曾孙名祖导；曾孙女许配给高綋绪。公生于明崇祯甲戌年闰八月二十八日亥时，卒于康熙辛卯年五月十一日酉时，享年七十有八。公在弱冠之年便以诗歌著称，五十多年间，海内学者都像仰望泰山、北斗一样敬仰他。他写诗，诸体皆备，不专宗一家；综合汉、魏以来各家诗歌而集其大成，而根本宗旨以“神韵”为主。他的文章出入于《史记》《汉书》和唐宋八大家，也兼及六朝，有《带经堂全集》三十余种流传于世。他的书法高雅秀逸，近似晋人，却一向不愿以此自我夸耀；有人拿绢帛来求字，他总是让弟子代写。只有二三位同好来与他问答，书信才一定亲笔书写；他亲手写的墨迹大多被收藏起来而不再使用。〕尚?成性传 周亮工，《名宦》：户部侍郎周公亮工传。吴六奇，《少傅左都督顺恪吴公六奇传》（启爵附载；《广东通志》）。郑之文，《台州守备郑公之文传》。郎廷佐。《郎廷佐传》（《盛京通志》）。梁化凤。李率泰，《忠襄公李率泰传》。王之鼎，光禄大夫，提督四川、左都督，世袭伯，追赠太子少保，谥号忠毅；《王公之鼎墓志铭》。柯尔崑，诰授光禄大夫，护军统领兼佐领，世袭拖沙喇哈番。《柯尔崑公神道碑》。李国英，总督川陕军务，《勤襄李公国英传》（《四川通志》）。赵廷臣，《浙闽总督赵廷臣传》（节录；《八旗通志》）。金世德。《直隶巡抚、兵部尚书兼副都御史金公世德墓志铭》。杰书，《康良亲王杰书传》。福喇塔。李之芳。范承谟，《范忠贞传》。戴玑，《广西参议戴公玑传》。尚可喜，《平南敬亲王尚可喜传》（《盛京通志》）。黄芳度，《海澄公、赠王爵、忠勇黄公芳度传》。耿昭忠，《额驸将军勤僖耿公昭忠墓志铭》。李光地。姚启圣，《姚少保启圣传》。吴兴祚，《两广总督吴公兴祚传》（节录）。陈昂，《广东副都统陈公昂墓志铭》。黄性震。杨捷，诰授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傅，昭武将军，提督江南总兵官，三等阿达哈哈番，谥号敏壮；《杨公捷墓志铭》。施琅。朱天贵，荣禄大夫、浙江平阳镇总兵官、左都督，追赠太子少保；《朱忠壮公天贵墓志铭》。吴英，威略将军、福建水师提督；《吴公英墓志铭》（代李安溪撰）。蓝理，《福建提督蓝公理家传》。

译杜臻，《杜尚书臻传》。赵士麟，《吏部左侍郎赵先生士麟行状》。·成性 《成性传》，章学诚。成性，字我存；原名宗儒，号率庵，又号杏怀。他的祖父建中，是乡里的善人。明崇祯乙丑年，流寇攻陷和州，建中斥骂贼人而殉难；事情详细见《义烈传》。他的父亲其德，天性纯厚，特别重视内在的品行。他身体瘦弱，不能研治经生的章句之学；但喜欢古乐府以及唐、宋小说家的言论，遇到新奇可喜的事情，便拍掌大笑，跑到父母身边，指点着讲述；父母高兴了，他也就满足得像有所收获。他喜爱安静、爱好洁净，居室清洁整齐。然而年刚到壮年便去世了；他的母亲祖氏殉节，见《列女传》中。成性幼年丧父，由祖父抚养。八岁时，进入小学，诵读《诗》，学习《论语》《孟子》，记忆力强过常人，名声传遍童子塾。乙亥之变时，建中一家都死于贼难，贼人把成性掳走。有个姓李的贼妇见了怜悯他，让他藏在草丛中。第二天贼人离去，他才得以免难；那时成性才十四岁。战乱之中，他寄居在僧寺，读书尤其刻苦；心情躁动时，便用长绳把脚捆住来自我警戒；他专心疾读，日夜不停。补为州学生员后，便跟随乡人戴重求学。戴重原是当地的宿儒，得到成性所作的文章后十分高兴；从此，成性的讲习学业日益精深醇厚。甲申年，明朝灭亡，成性到丰山避乱；在仓促危急、生死未卜之际，也从未荒废学业。顺治四年（丁亥），以拔贡生身份进入国子监。第二年，授任秘书院试中书舍人。随后参加顺天乡试，考中进士；改任中书科中书舍人。等待补缺期间回到家乡，写作十多万字。甲午年，奉诏驰往四川晓谕官吏，取道直隶、山西、陕西，往返行程万里。按照旧例，使臣经过州、县，通常都有馈赠。有人说成性收下这些东西并不算破坏规矩；成性说：“我不过是个贫穷书生，有什么功劳，应该接受州、县的馈赠！即使他们没有以馈赠来表示得意，我自己难道能问心无愧吗？”于是全部谢绝。成性喜爱蜀地溪流中的奇石，便趁出使的车马带了几斛回来；行囊空空，神色安然自若。丁酉年，授任监察御史，巡按福建。当时大难刚刚平定，受伤残破之处还没有恢复；而“海寇”郑成功联合各个伪镇以及山贼陈德容、廖明旗聚众呼啸，声势彼此呼应。成性与当权的大臣讨论剿灭和招抚之策，颇能切中机宜。他巡行所到之处，便侦察敌人的要害，上疏陈述大致形势，说：“郑成功在厦门团练军队，把各镇的老幼妻子儿女都聚集在那里，以此巩固众人的心；各个伪镇因为眷恋妻子儿女，都会拼死效力。然而这些人只是乌合之众，实际上徒众很多，每天分兵四处抢掠，取得物资供应军粮；这种形势不可能长久据守。我们的军队应当出其不意，捣毁贼人的巢穴。况且探听到贼人派伪官到湖广侦察义王孙可望投诚的消息，听到这个消息后，他们已经闻风丧胆，战栗不已。我私下认为，应当趁这个时候立即整顿水师，出动精锐，直取厦门。要使贼党离散，先要倾覆贼巢；要控制贼人的心志，先要夺取他们所珍爱的人。破贼的要领，没有比这件事更优先的了。福建的贼势又是山海相互呼应。近来上游的各路贼寇，如陈德容、廖明旗、张耀华，已经逐渐归顺，只有汀州山贼温丹初仍然凭恃险阻，不肯归顺朝廷。我从下游跋涉到汀州，立即与镇、道诸臣筹划进攻和剿灭的形势。如今贼人凭险筑巢，土寨坚固，难以突然攻下。正逢春季山水暴涨，便利用这个机会筑堤拦水，使水流回冲。我们居高临下，攻击他们的疏忽之处；又在寨外周围遍设木栅，防止他们逃跑。我担心军队日久会力量松弛，便减少自己的俸给，用来犒劳军队；百里之内，牛肉和酒每天送到。军士无不踊跃欢呼，锐气增加百倍。这样看来，山贼必将被消灭，海寇势单力孤、失去援助，土崩瓦解，是势所必然的。我敢竭尽自己的愚见！”奏疏上呈后，朝廷颇多采纳。成性又上疏说：“福建山地、海疆多有事变，连年征讨，军队频繁兴动；百姓贫困，土地荒芜，一天比一天严重。成性巡行所到之处，惩治铲除奸邪蠹虫，因时兴革；加以抚慰、安定，一切依照当地情况办理。至于地方情形和当今的利弊，谨将其中最为紧要的分条列为四项，恭候裁决选择！第一，严格汛地守备，以巩固边疆：环海各处重要汛地，过去设置寨、游，彼此联络，会合巡哨，声势相通，制度已经很严密了。但滨海府、县地域广阔，如今兵力不能遍地设防。应选择最重要的地区屯兵固守。明代的寨、游如今尚未修复兴办，虽有水师营的兵卒和战船，也都停泊在内港以防守近地；士兵平时并不熟悉水战，哪里经得起轻易投入洪涛巨浪之中！臣愚见认为，设置水师，关键在于选得其人。应当寻求熟悉舟船、通晓水性的将领和官吏，让他们承担重任。广泛选用舵工、水手、缭椗、招斗，只要有能力的，便优厚发给廪饷，不拘常规；让他们和水兵都在船上起居，以船为家，在船上练习炮术，在陆地上练习射箭，鸟铳和各种器械都使用各自的长处，操练熟习，这样水师才差不多可以建成。至于泉州一府逼近贼巢，水师官军应移屯石湖。又侦察到贼船入侵，是从大坠左、右两路而来；左路靠近崇武，右路靠近祥芝。如今应在两处屯兵，遥相声援；贼人进入时，便鸣炮相互警报，石湖水师迎击正面冲来的敌人，祥芝、崇武的兵力从左右出奇兵夹击，必能取得全胜：这里就是泉州的门户。惠安以北有峰尾司，长久以来是贼人的巢穴；百姓苦于其残害，盼望救助已经很久了。如果能够分兵屯驻这里，便有城可以防守，居民也都能为我所用：这里又是泉州的藩篱。同安县逼近厦门、■〈氵丙〉洲，处在肘腋之间，潜伏的贼人难以预料。如果在高浦设置屯兵来遏制厦门，在刘五店聚集军队、设置炮台作为警戒，那么■〈氵丙〉洲就在其右侧受到夹制；再让亨泥、石浔等各处险隘不时派出游骑来往巡哨，贼人一定疑惧，不敢登岸。

译时间一久，贼人必然放弃■〈氵丙〉洲，而厦门不过是弹丸之地，不用攻打也会自行被攻下了：这里又是泉州的唇齿。第二，划分边界地点，以防止接济：海寇凭恃险要，聚集亡命之徒；他们急需的，不过是粮食和造船材料。各地主管官府禁止接济，商旅船只完全不能与之通行；海寇一天不灭，海禁一天就不能放松，形势就是如此。然而奸民趁机谋利，勾结不肖的兵吏，困扰商贩，压制货物、囤积居奇：有的把山地、陆路上的贸易道路诬称为出海；有的把布匹、粮食等日常用品诈称为禁物。因此外地出产的货物被阻止，不能前进，民众无从取得供应；本地出产的东西又堵塞积压而陈旧腐烂，归于无用。商贾不行，物价上涨；小民的生计日益困窘，正是这个原因。臣愚见认为，应先制定商货禁例，像竹木、镔铁、硝磺、油、麻之类，不许互通贸易；至于布帛、豆类、谷物等小民日常所需，应允许商民转运，使之流通。只是滨海大路或从捷径分出的道路，能够通向海道的，都应严格划定界限，明确列为严禁之地；再制定查核文书制度，从上至使司所辖之地，下至各府、州、县，往来的商货都责成官府和牙行明确书写凭券，商民姓名、货材数量以及所走道路，都要详细写在券上，按时比对查验，这样犯法的人自然就少了。至于泉州从出义成门到达南安法口、永春桃源、德化龙浔、上壅峰，抵达尤溪县，经西芹到延平府，再溯流而上，距离海边很远；各种货物的交易，都可以听任百姓自行办理。第三，整顿投诚者，以安抚残存百姓：福建是山海要冲，草泽间聚集的贼徒听到风声便归顺教化，逐渐投诚；但武力征讨之后，百姓失去了原有的职业。因此入伍的人多，归农的人少，军民混杂居住，约束和教训必须多方并用。据臣所见，投诚以后，间或有凶悍性情尚未驯服的人，欺凌乡里；有的诈取旧日欠债，有的胁迫百姓签署伪造的契券。居民也意气用事，不能彼此退让，往往揭发他们在受抚以前的事情，篡改日期，拿到讼庭上控告。各地主管官府只求苟且安定、相安无事，不肯受理；愤恨无处发泄，于是导致彼此争斗，以满足自己的私愤。臣愚见认为，善后之计，应当立即命令他们解除旧日怨仇，禁止罗织罪名，以扩大招抚归附、安定善良百姓。臣私下估计，新近归附的众人，应使聚合者逐步分散，聚集者逐步疏散，靠近者逐步迁远，以消除反复不定的祸患，这才是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办法。第四，清理营伍，以遏制盗贼的根源：府、县编入户籍的百姓已经有保甲制度，各营的什伍却还没有整顿齐备；臣私下担心，一两个凶悍之徒不遵教化，或者与匪类结伙作奸犯科，成为乡里的祸害。像已经被斥退、没有归入编户，以及厮役、仆人混杂其中的人员，军吏没有民籍，主管官府也没有把他们登记入版图；凡是这类人，都难以稽查考核。臣愚见认为，应当责成兵吏自行编造名册，大体仿照保甲制度，并参用“同居连坐”的办法；这样军伍就能清肃，盗贼的根源也能被遏制了。”此事交给兵部议定施行。成性又上疏论述筑堡防备贼寇的大致办法，说：“福建下游四府，土地都濒临海边。居住在府、县城中的百姓，既有城郭，又有防守的军队；至于海边的百姓相邻而居，不仅没有险阻可以据守，而且又是防兵来不及救援的地方。如今逆贼如同游魂在海上活动，常常在沿海近处肆意焚烧抢劫；府、县城邑距离近的相隔几十里，远的有时一百多里，调兵前往救援时，贼人已经抢饱掠足扬长而去。况且兵来贼去、兵去贼来，势必难以长期驻守，以防仓促发生的贼患。这大概是因为居民没有办法自卫，不能和贼人稍微相持一两天来等待援兵。如今应在沿海地区估量贼人必然侵犯的地方，无论民居多少，都拿出财力筑造土堡，多准备长枪、鸟铳，训练民众组成团练。一旦贼兵突然来犯，人人自行防守，家家自行作战，迅速向附近将领报告，派兵前往救援；团练百姓同仇敌忾，必然能够合力夹击，贼人一定会遭受重创。这样持续下去，等到粮食断绝、势力困穷，没有不瓦解的。”他论述盐场的利弊，认为：“福建东、西、南三路的盐课都归运司管理；但上里、海口、牛田三场远在海边，场官职微权轻，遭受贼寇侵扰以后，百姓借口残破，催征也不起作用。浔渼、■〈氵丙〉洲、浯州三场，明代也设置过场官；其盐折上供由泉防同知领管，用作永宁卫军饷。后来撤去场官，百姓都称便。我朝革除卫军，斟酌制定盐政，但盐折和粮差又分为两项，百姓免不了受到双重扰累。一个行业有十个人放牧九只羊，发布的命令实在太多；裁省官员、节约费用，是治理国家的要务。请裁撤上里、海口、牛田的场官，把事务交给福清知县管理；浔渼、■〈氵丙〉洲交给晋江管理，浯州交给同安管理，一律照此办理。这样各项事务大体能够统一，百姓也不再受到重复的负担。”他论述保甲，建议参用士人阶层核查丁口和粮赋，要求知府承担重责，体恤徭役，请求严禁摊派，这些都切合当时的事务；并且下交有关官署，令其仔细议定后施行。己亥年考核政绩后，升任兵部主事。他一再以疾病为由请求离职，离开官场；优游闲居将近十年，很以文章笔墨自我娱乐。他游历浙江时，与给事成肇毅交情深厚；后来到河南，访求宋儒程氏兄弟以及洛中诸贤讲学留下的遗迹。当权的显贵想要招致他，他却洒然不顾。康熙七年（戊申），授任兵部主事；历任南赣关税监督。

译壬子日，升任工科给事中。当时朝廷议论招募流民开垦荒田；成性上疏说：“臣私下看到，朝廷中的各位大臣，有的援引古事来证明今天，认为必须兴办屯田；在外的督、抚看到地方荒残，也都说必须兴办屯田。臣并不是说他们的话全都不对，只是今天的屯田，与古代不同。古代因用兵而屯田，民屯极少。所以，有在两军对阵之间审时度势而兴办屯田的，如曹操、袁绍在官渡相拒，诸葛亮出师祁山；有为防备边寇侵扰而兴办屯田的，如赵充国经营金城的谋略。然而这些都是因为有军民驻守才屯田，并不是在没有人的地方先议论屯田；又都是当年就能收到屯田的利益，并不是要等三年、六年以后才开始征收赋税。今天的屯田之所以不同，是因为都称作‘开垦’，不称作‘屯田’。既称开垦，就必须依靠本地百姓，不是外来的流民所能开垦。因为今天的荒地，大多都是本地百姓因贫困而放弃的；外来的人，怎么能进入并占有这些土地呢！况且外来的人也都是流离失业者；既然说是失业，那么连自己的土地都不能开垦，难道反而离开自己的土地去耕种别人的田吗！如今突然兴办屯田，把朝廷数万金钱交给什么人呢？” “如果把这件事交给荒残县份办理，势必不得不责成知县；知县担负这样的重任，没有凭借、家贫的人不敢轻易把钱交给他，有家产的人也一定会辗转责令他人作保，然后才交付钱财。万一发生意外，屯田的收益还没有收到，本钱却已经亏损了！况且一定要等六年以后才开始征税；六年之内，官员的调任、死亡都无法预料，官吏就可能借机包庇隐瞒、营私作奸。内库拨出的本钱既无法保证，兴办屯田的事情也会变得有名无实，这都不是好办法。臣近来看到山东、河南、广东等地，有开垦田地一万多顷的，也有开垦数千顷的，官府都给有关官员加级并记录，以表彰其功劳，却从未使用朝廷的钱；然而这又只能责成有钱的官员，不能责成没有钱的官员。臣私下认为，今天谈屯田之事，也只应责成当地县官，不应另设官员来烦扰百姓。当地县官并不是不愿意加级、记录功劳，只是不能开垦，是因为官贫、民贫。臣希望敕令总督、巡抚，让各县官员根据百姓是否有能力开垦：有能力的劝令开垦，没有能力的，听任县吏向本布政司申请发给耕牛、种子和资助钱；根据年成丰歉酌量征收租赋，也不必非要等六年之久才开始征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一人〕 “而且这样由本县百姓开垦本县土地，官府既容易稽查，朝廷所发的本钱也容易收回。”他又上疏请求奖励提拔廉吏，大意说：“臣私下思考，吏治不清，是由于督、抚荐举官员时多谈催征钱粮，只问催科，不问操守。古代所称的召父、杜母，是说他们爱民如子，百姓也像敬爱父母一样拥戴他们。如今荐举法既然把催科看得最重，谁肯在催科之外施行抚爱百姓之政！而那些以廉洁慈爱、为国家培养元气的官吏，有时只是催科稍差，始终没有得到表彰的一天。臣私下认为，催科固然属于紧要事务，但操守尤其是根本大节。我皇上特别重视的，首先就是廉吏能够爱护百姓。如今荐举已有定额，廉吏的催科略有欠缺，虽然不能和精干的官吏并列为上等考核，难道也可以和政绩毫无声闻的人一概置之不论吗！臣请求在荐举之年，凡合于上考的，仍照旧荐举；其中有廉洁慈爱、爱护百姓且确有成绩的，即使催科稍差，督、抚也都应特别奏报。这样，廉洁慈爱的官吏就会争相自我砥砺，对于吏治未必没有小小的补益。”奏疏上达后，皇帝特别下诏答复，准许了他的请求。他又论述学政的弊端，认为：“今天没有真正的生员，将来就没有真正的举人、真正的进士，天下也就没有真正的事业了。” “这是各省督学，是造就人才的根本所在。如今的法令只是在试卷发往部中后检验、驳正文字上的毛病，把这叫作‘磨勘’；至于任职是否清廉谨慎，却从未提及一句：这就是只有磨勘而没有考察。而且自从科道诸臣不敢再根据传闻论事以后，贪污暴虐的局面就牢不可破了。贿赂流行于求取功名的道路上，行贿者非常快乐，受贿者也可以安心；事情处在暧昧不明之中，言官又凭什么加以指摘呢！臣希望秘密谕告九卿大臣，在应当推举督学的官员中，不要拘泥于资历俸禄，广泛推举所知之人；如果有品行端正、素来著称廉洁的人，各推举一二人，作为督学的候选。日后如果发生营私受贿之事，举荐者也连带治罪；这样或许可以凭此挽回贪污之风，振兴已经衰颓的纲纪。”成性又陈述民生的十种祸害，认为：“谋求治理天下，没有比使百姓安定更优先的；使百姓安定，没有比治理祸害更紧迫的。臣私下读汉文皇帝的诏书说：‘正值春天气候和暖，草木以及各种生物都各自得到快乐；可是我的百姓中鳏寡孤独、困苦贫穷的人，有的却陷入危亡而没有人顾念忧虑，作为百姓的父母，应当怎么办呢？’由此可知，帝王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心，大概是与天地使万物发生、成长、滋养的德性相互感应，一有触发便会动心。皇上爱民如子，四海之内本来就没有不登上安乐之席的人了。” “但民间的疾苦还没有完全消除，是因为危害百姓的事情不止一端；贪婪平庸的官吏习以为常而不能革除，即使有良吏，也不能把它们全部革除。臣请求逐一陈述这些弊端：一是衙蠹之害。州、县的胥役，大多任用市井中没有操守的奸民；起初用一点小忠诚取得长官的知遇，随即用一点小利诱发长官的贪欲，内外暗中勾结，奸邪之事难以预测。公差所到之处，鸡犬都不得安宁，这是百姓所受的第一种祸害。一是抽丰之害。地方官吏难道没有私交旧识吗？他们早晨离去、晚上又来，出入丛林道院；寄居其中，请托说情，使是非曲直颠倒，含冤的人无法伸张，这是百姓所受的第二种祸害。一是歇家之害。凡乡间的钱粮、诉讼案件，不能远距离办理；必须投靠城中主持其事的人家，名叫‘歇家’。这些都是地方上积恶已久的人，一旦投宿其家，钱粮大多被侵吞，诉讼案件反而更加繁多，这是百姓所受的第三种祸害。一是奸豪之害。大奸大猾的人在乡里专横武断，欺凌弱小、暴虐孤寡，小民即使敢怨恨也不敢发言，这是百姓所受的第四种祸害。一是上官胥吏之害。总督、巡抚以及布政、按察各司所使用的吏胥，都出自州、县百姓；他们常常和州、县长官分庭抗礼，往往囤积居奇、为民间事务请托说情；不肖的有关官员甘心向他们献媚，对他们言听计从，这是百姓所受的第五种祸害。”

译“一是佐贰之害。审判案件、听理诉讼，本来是长官专门负责的；可是丞、簿等佐贰官却滥收诉状文书，擅自拘捕审问，这是百姓所受的第六种祸害。一是越诉之害。人命、盗窃、婚姻、田土案件，法律规定由知县受理；可是奸民夸张捏造、制造事端，上告督、抚，或者投递到司、道，株连蔓延，直到满足其欲望才罢休，这是百姓所受的第七种祸害。一是杂派之害。民间的地丁条银，以由单为依据；但颜料、本色等物品因时价高低不同，不能预先确定，所以不载入由单。州、县因此可以任意苛刻征敛，又没有办法稽查，这是百姓所受的第八种祸害。一是放债之害。百姓十家中有九家贫困空乏，连今天早晨都顾不上谋划晚上的生活；市集上没有操守的人乘小民一时急迫，违反禁令收取高利，名义上说是每十取二。实际上按月订立契券，计算利息已经达到七、八成，俗称放‘印子钱’；甚至折抵、没收妻子儿女，使人无法摆脱困境，这是百姓所受的第九种祸害。一是纤夫之害。凡是靠近驿路的人家，邮传往来络绎不绝，官府常常强行捉取民夫，让他们拉船、抬轿，并且逐村更换；甚至衰老之人和儿童也要疲惫奔波在道路上，这是百姓所受的第十种祸害。这十种祸害，往往见于弹劾奏章，大致可以看出。” “从前即使有条例禁令，也有人阳奉阴违，或者开始遵守、后来违背；如果不是三令五申，终究难免一棵树上有百种蛀虫。请下令各地有关官府，每季写具‘不蹈十害结状’，申送上级大臣查验；稍有发现，就以危害百姓之罪治处。这样或许能使百姓的隐情得以上达，民生也就可以得到改善。”当时天下渐渐太平，州、县的吏治间有怠惰冗滥的现象，成性上疏论述风俗、教化以及达到治理的根源，大意说：“臣听说唐、虞、三代之世，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家家都形成足以受封表彰的风俗，风俗教化的美盛达到了极点。两汉以忠厚和名节著称，尚且还接近古代。到了后世，便有政治而没有教化；这就是太平之日越来越少、动乱之日越来越多的原因。从前贾谊说过：‘移风易俗，使天下改变心意而归向正道，这类事情大概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如今考核官吏，把钱粮完足、盗案无牵累的人列为高等，却把教化之道置之不问；这样一来，如今荐举的卓异官员、当世所称的大才，都是古人所谓‘只会办理文书钱谷，却不懂大体’的人。臣看到近来风俗败坏，便知道教化废弛已经很久了。比如奴仆控告家长、营兵揭发将领、扈承敬以弟子的身份拘执老师、常之杰以亲生儿子的身份殴打母亲、奸邪之徒聚众侮辱官员、豪绅灭绝人伦而触犯法纪，以及各种所谓下犯上、小凌大、强暴弱、众欺寡的习气，见于奏章的比比皆是；” “而民间那些来不及被记录的事情，又多得无法列举。以皇上如尧、舜一般的君主，尚且没有达到天下时和岁丰、风俗大变的教化境界，难道不是因为守令没有选得合适的人，急于办理文书而忘了教化，庸俗官吏多而循良官吏少吗？汉代黄霸任颍川太守时，竭力推行教化，然后才施行诛罚；当时孝子、悌弟、贞妇、顺孙日益增多，天子下诏褒扬，称他们为‘贤人君子’。其他良吏，有的因为兄弟相争而把责任归于自己，有的因为母子怨恨而劝喻调解他们的家庭，这些都记载在史册中，成为一代风俗美好的事例。凡是用来延续国运、维系世道的，本来就不只是早晚之间便能见效的事情。请下令督、抚等大臣严厉告诫所属官司：举行乡饮酒礼时，务必选取年长有德、足以作为表率的人，府、县不得随意滥选来凑足名额；道学考试，举措优劣必须符合舆论；州、县表彰善人、区别恶人，不得因循苟且、害怕得罪人，善行可以记录，恶行却不敢书写；恢复社学来教训子弟，讲行乡约来召集老人；荐举节妇孝子以维持风俗，设立义塚以厚化民俗。这些都是兴起教化、崇尚礼让、移风易俗的大事；过去不列入考绩，有关官员把它们看作无关紧要之物，以致风俗衰败。” “如今请规定：在荐举考核的文书中，对于不努力实行前面所列各项教化措施、完全没有成效的人，即使文书钱粮办理得好，也不得列入卓异的选拔。这样一来，官吏都会成为循良之吏，百姓也会有更多兴起善行的行为了。”他又上言：“布政司官不宜代理巡抚事务。布政司的钱粮、文案，只有巡抚能够稽查；巡抚的关防却归布政司掌管，恐怕有人更换、窜改印信以便私利。部院的曹郎没有公事，不应多次到尚书、侍郎的私宅拜访。府、县官吏对于百姓，犹如父母；不得娶部民的女儿为妾婢。各关监督税务的官员，不得只以钱粮按额征足、运铜没有亏欠作为称职标准，还应考察兴办了多少体恤商人的事情、革除了多少损害商人的弊端。”成性由给事中升任掌科印，前后共四年，大的奏疏总共有数十次，都切实针对国家的利弊。仁皇帝一向知道成性喜欢写文章，便让他和翰林、詹事等大臣一起考校文章；成性曾经患病，皇帝派礼部和太医院官员到他的官邸探视，当时舆论都认为这是很大的荣耀。” 丙辰年，成性因病请求退休；皇帝说：“成性任官清廉谨慎，我正想重用他；如今却因病请退，赐给他加一级官阶后遣送回乡，这是非常规的待遇。”成性居住乡里共三年，去世，享年五十八岁。成性朴实少言而好学，起初跟随戴重交游；戴重认为成性聪颖明悟，于是嘱托他从事著述。顺治己丑年，成性考中进士，受到蔚州魏象枢的荐举。魏象枢本来就是著名的儒者，多次与成性来回讨论学问，谈到探究孔子、颜回所享有的快乐。魏象枢说：“孔子的快乐，在于不怨天、不责怪别人；颜子的快乐，在于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不犯同样的过错。子思的快乐，在于不欺凌下位者、不攀附上位者；孟子的快乐，在于仰视上天不感到惭愧，俯视大地不感到羞怍。”成性说：“宋儒所说的气质之性，是想申明‘性善’的主旨，但实际上违背了‘性善’的含义；不如孔子所说的‘人的本性彼此相近，习染使人彼此相远’。”当时舆论认为他懂得正确的道理。成性督理关南赣时，赣州知府孔觉所、经历毛倬人和老儒彭受之一起到濂溪书院举办讲学会，成性撰写了数章会约，主旨在于‘亲身实行、实践验证’；他说：“讲学的人，应当平心静气，谦虚自处，礼贤下士；即使有意见不合，也应当反复熟思，不可以自以为是。从前张横渠有一天晚上和二程讨论《易》，第二天对别人说：‘二程深刻明白《易》的道理，这是我所不如的。’伊川看到横渠写的《订顽》，认为这会引起争论，便改名为《西铭》；”

译“并且还说：‘自从孟子以后，再没有见过这样的文章；我们兄弟没有这样的文笔！’由此看来，就能看出二程能够舍弃自己的意见、听从别人，采纳他人的长处作为自己的善行，这足以成为老师了。”当时有人害怕受到讥讽议论，想要停止讲学；成性说：“听到诽谤就停止，那么听到赞誉就会开始；开始或停止取决于毁誉，这是喜好名声。”有人说，求学贵在亲身实行，不贵在讲论；成性说：“讲学正是为了亲身实行。不经过讲论，而想求道，很少有不错误的！”有人问朱熹、陆九渊学说的异同；成性说：“他们都以尧、舜为正确，都认为桀、纣不对，都尊崇周公、孔子，都排斥释、老，都把天理视为公、把人欲视为私，三纲五常、仁义道德也没有不同。求学的人不寻求他们的相同之处，只寻求他们的不同之处，这是不对的！”成性撰写《成子迂言》数万字，多是用来警戒自身和世事身世的言语。成性清廉耿介，历任官职将近三十年，家中没有多余财物。他督理南赣关时，妻子向他索要一支簪子，他不答应。有人责问他原因，他说：“一个人有了簪子，人人都会想要簪子；给了一支簪子，就会件件事情都照此办理。凭着父母给我的身体、千秋流传的品格，难道反而要用来博取亲戚朋友一时的欢悦吗？不是愚蠢到了极点，想不到这种道理！”他最初巡按福建时，兼任盐政。” 按照旧例，盐商有赎罪金，充作使者的私囊。成性谢绝不用，没有沾染分毫。他写信给朋友，认为：“贤哲立论说，宁可粗略而不要精细，宁可切近而不要高远。我一生自处，以甘愿贫穷、知耻自持为第一要义；而其中的关键，在于斩断世俗的情感。宫室、妻女以及认识的贫困者都不得来扰乱我，若被扰乱，使这颗心受到牵累，就已经足够了。”他又读司马迁的《报任安书》，看到李陵作为一个能够自守的奇士，心胸豁然开朗，颇有所得；因而认为：“能够自守而称为奇士，不是李陵不能做到，不是司马迁不能识别。李陵说：‘刀笔之吏，玩弄他们的文墨。’司马迁说：‘交游没有人来救我，看看身边的人也不替我说一句话。’由此可以看出，两人都是能够自守的士人；后代评论人物，却把自守看成愚夫的行为。”他所持的论点大多类似这样，这也是成性的根本志趣。然而他天性洒脱旷达，不屑于斤斤计较彼此得失。有个市井小儿突然向他索要买鱼的钱，成性其实并没有买鱼；那孩子执意不走，成性便借钱给他。家人请他解释，成性说：“给他钱以消除争执，这其中的滋味和吃鱼一样。”他在酒馆中饮酒时，有客人吟咏李贺的诗；他招呼那人交谈，才知道那是远方客人，无法回乡。成性便拿出袖中的钱送给他；当时正值夏天，他还穿着春服，袖中的钱大概原本是准备买葛布的。” 成性地位显贵、声望通达，但他自幼遭逢凶险忧患，追念祖先时，没有一次不抽泣叹息；他写作《百思草》以及《先节》《家烈》《猛省》等篇章来表达自己的心意，文章大多没有收录。他的《猛省》篇说：“秋夜不能入睡，我把身体放在竹席和竹簟上。回头看看这六尺之躯，想到我的父母二人；辗转反侧，触动情怀，长长叹息。唉！没有父母，哪里会有这个身体；既然有了这个身体，又哪里还有父母呢！想到这个身体承蒙妻儿供给衣食，奴仆以及族属、亲戚、同乡之人也轮流送来干粮相赠问候。可怜我的父亲、我的母亲，生育我时多么辛劳；上天之恩浩荡无边，而我竟未曾使他们得到一匹帛的温暖、半菽的奉养！既然如此，父母又为什么以有儿子为乐呢。古人朋友彼此思念，就托人带去《蒹葭》之诗，申说《鸡鸣》之候；即使偶然停留住宿，日后追想，仍然会思念那里的村落、丘墟和草木，无法忘怀。至于我这种离开乡里、漂泊在外的人，父母已在九原不能复生，长久埋在黄土之下；风雨昏暗的夜晚，寒鸱在松树、楸树间哀叫，野狐在坟墓洞穴中奔走，这种情景，实在令人不忍回忆！而作为他们的儿子，却不是在宾客宴会之中，就是安卧在床上；” 不是沉迷赌博游乐，就是忙于征收租税、修筑房屋；一味自私自利，浑浑噩噩，难道打算这样终此一生，也曾想过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把我养育成人，才有今天吗！有人说，扬名可以使父母显贵，那还有什么遗憾！不说这种琐屑的名声未必能够传扬；即使像主父偃拥有五鼎之食、苏秦佩有六国相印，也不过是能够供养自己罢了，这同父母又有什么关系呢！古人曾说：“使我拥有死后的名声，不如生前喝一杯酒。”名声对于自身，通达的人尚且认为没有益处，何况它又怎能上及我的父母呢！况且名声没有比孔子更盛的了。孔子的先人葬在五父之衢，他长大以后才知道墓地所在；后来在防地与父母合葬时，墓穴崩塌，他流泪悲痛，而父母在世时奉养的礼仪已经无法再补偿了。后来孔子的父亲世世代代都被称为圣父，这对孔子自身又有什么益处呢！还不如曾子奉养曾皙、曾元奉养曾子，备办酒肉，侍奉在旁，随时供养，这才算是得到了上天的厚待。由此看来，又何必在意那一点点名声呢！唉！父母已经不能再见到了。能够得到与父母同胞的人，就恭敬他们；能够得到与我同为父母所生的人，就爱护他们；能够得到父亲的朋友、母亲的亲族，就对他们格外用心；能够得到父母使唤过的人，就始终照料他们；能够得到父母平日使用过的物品，就借以寄托耳目之思；能够得到容貌与父母相似、年龄与父母相近的人，就向他们倾注我的深厚情意。凡是这些做法，都是因为不得已而为之。寻找这些替代之物而又不可得，就接着放声痛哭；这也是实在无可奈何的事。如今有人父母健在，这正是孔子想得到却没有得到、而他却已经得到的。既有这样的天大幸运，就应当用父母所生的身体竭尽全力侍奉父母，还有什么顾虑而不去做，又怎么忍心竟然不去做呢！而且我没有见过有人举行称觞祝寿，会比子女婚嫁更急迫；居庐守丧、扫墓祭奠，会比接受诏命、捧着檄文赴任更急迫；早晚守候在父母寝门之外，会比升迁任官更急迫。或者还有更奇怪的事：一个儿子如果能够勉力侍奉父母，众多儿子就互相推诿；这种问安、侍奉饮食的道理，竟等同于乡里平均摊派、都邑分派的徭役。贫穷的人有时受困于时势；富裕的人想和众人一样，于是父母连一天安宁也得不到，这尤其是末俗中最恶劣的事情。古人说，行乐应当及时，应该手持蜡烛夜游；我说行孝也应当及时，应该手持蜡烛在夜间侍奉父母。为什么呢？因为父母的年寿短促，而我们的岁月还很长。如今有一位贵人在这里，他稍一顾盼，人们就跟随他目光所及之处；他一有喜怒，人们就顺从他的心意所想，忙忙乱乱，唯恐不能稍稍迎合。等到严厉的父亲在内室、慈爱的母亲在堂上，父母呼唤左边却有人在右边，命令向东却有人向西，为什么不把对贵人献媚的心情，转化为孝子的心意呢？

译这又是世俗中值得长叹的事情了。”文章辞意悲恻，听到的人无不为他的志向感到悲伤。志中说：“和州近代的人文，大概应当推重戴氏、成氏。”性曾经向戴氏求学，成为一百多年文献传承的显著征验；由此足以看出他的学术渊源所在。考察他巡按福建时所论述的歼灭寇贼的机宜，以及任工科时上疏陈述风俗和吏治的内容，可以卓然看出他的学问和操守的本末。他自己说：“我平生爱人的心意以及辨别义利的原则，自然而然，容不得一点虚伪。”由这句话推论，即使古人复生，又有谁能超过他呢！性所著述的内容并不专属于一家，长处和短处都有显现；虽然未能完全符合古人的法度，但绝不是毫无所得便妄加议论的人。谨慎地列举其中别具特色的部分，著录于“艺文”。——见《碑传集》卷五十二“科道”（上之上）。·周亮工 《名宦户部侍郎周公亮工传》 林佶 康熙三十五年夏四月，福建八郡的士大夫到有关各司署，请求把已故户部右侍郎栎园周公奉祀在郡学宫的名宦祠中；有关方面一致答复可以。于是定于七月二十五日奉迎神主举行祭祀。这距离周公到福建任职已经四十九年，距离周公去世也已经二十五年了。恰好周公的儿子在浚游历福建，他说：“这件事对国典、家乘都有光彩，应当写成大篇文章流传后世。”又嘱托我林佶撰文。林佶出生较晚，没能见到周公；又惭愧自己学问浅薄、声名微小，哪里足以使周公的事迹永远流传而不磨灭呢？坚决推辞却没有得到允许，于是把过去从父老那里听来的话搜集起来，整理出周公治理整个福建的大概情况；务求考核真实，以便供名宦祠采录。周公名亮工，字元亮。他的先世有人在江西做官，于是定居金谿；后来迁到江宁。他们从江宁再次迁往河南，则始于周公的祖父，所以周公后来成为祥符人。因为先世长期居住在栎树之下，周公便自号栎园。周公为人机警敏捷，具有奇伟的气概；古今书籍没有不读的，远近知名人士没有不结交的。他还是诸生时，声誉就已经显著。到崇祯庚辰考中进士，被授任潍县令，坚守城池、杀退贼兵，才干声望更加受到重视，于是升任监察御史。正要进入京城时，逆闯攻陷京师；明朝灭亡后，周公便回到江宁奉养父母，不再有做官的心情了。顺治二年，王师南下，特意征召周公以原官招抚两淮。不久授任两淮盐运使，改任盐法道；顺治三年，升任布政司参政、淮扬海防兵备道，政绩都值得记载。顺治四年，升任福建按察使。顺治六年，以按察使身份署理兵备、海防、督学三道事务。这年冬天，入朝觐见；转任福建右布政使。顺治七年，回到福建，以右布政使身份署理建南道事务。顺治八年，署理左布政使事务。顺治九年，署理漳南道。顺治十年，署理兴南道，升任左布政使。周公前后在福建共八年，所经历的监司职务几乎遍历；全都是在草创艰难、荆棘遍地的环境中，把振作士气、救济百姓疾苦作为自己的责任，所以他的功劳恩德深入人心。他最初到任按察使时，还没有进入福建境内，百姓就已经发生动乱。周公从杉关进入，占据光泽城防守，击破土寇李凤毛。他想到邵郡距离会城数百里，又向东与建宁相邻，倘若福建上游不得安定，那么顽民和叛将势必相互联结，与江西南昌相呼应，祸患就难以收拾；于是立即到邵郡治所处理事务，率领家人和戍兵一百多人准备作战防守，设计诛杀叛将熊再法、秦登虎等三千人。他在邵郡经营整整七个月，福建西部边境才安定下来。而福州自戊子年经历兵乱荒灾后，逃亡饿死者遍布道路，群盗充斥山野。周公详细考察、安抚救济，驱逐冒充官府的假令，铲除豪强，安抚逃亡百姓，福建百姓才开始把周公当作自己的依靠；地位在周公之上的大僚，也不得不把周公倚为左右手。因此，委任周公署理道员的共有七次，周公平定大乱的共有六次；例如永安招抚曾省、建宁斩获陈和尚、延平剿灭吴赛娘、邵武擒获耿虎，以及守住清漳、保卫泉州、使十四寨百姓得以活命，其中功劳最大。周公的功劳越发显著，嫉恨他的人也越来越多。顺治十年，皇帝升任周公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他立即上疏谈论福建事务，首先提出除掉降寇郑芝龙，又陈述用兵的六项机宜，世祖皇帝深为嘉许并采纳；但周公的祸根也由此埋下。不久升任户部总督钱法右侍郎。此前，郑芝龙已经投降，但他的儿子郑成功仍据守厦门，屠掠漳州、刺杀总督，每天假装投降来欺骗朝廷，希望拖延援兵；朝廷也暂时羁縻郑芝龙，以南安伯的身份奉朝请。周公以中丞身份入朝时，极力陈述郑芝龙的叛逆罪状；世祖秘密把周公的奏疏下发给有关部门，于是逮捕郑芝龙下狱。郑芝龙知道是周公揭发了这件事，于是非常痛恨，挥金如土地谋划报复周公。恰好当时督理福建的人正在借机修治旧怨、动摇周公，一两个过去与周公互相抵牾的将领也争相诬陷他，接连上章告发；周公于是接受审查，再次进入福建。当时替周公申诉冤屈的人很多，人心汹汹。恰好郑成功率领数万水军突然到来，直趋福州。仓促之间城防没有准备，形势危急到顷刻之间；巡抚宜公永贵知道周公深得人心，又长于杀贼，便临机放出周公，借助周公率领士民分守城池。当时贼兵焚烧劫掠城外四郊，火光照耀城中，接连数日；多次攻城没有成功，于是约定日期集中到来，紧急攻打西南角，钲鼓声震动大地。周公坐在乌楼上，把平日所结交的文士全部编为部曲，指挥守城防御；又亲自发射大炮轰击贼兵，歼灭了他们的首领。这一天如果没有周公，城池几乎就陷落了。贼兵又大规模制造攻城器具，乘雨夜秘密进军，贴近城墙攀登；周公用尽各种办法抵御，士民也都踊跃作战，杀死贼兵不计其数。贼兵知道是周公在指挥，士气被夺，逃走了。巡抚于是上疏说明周公保全城池的功劳，满朝大臣都为之震动变色；然而先前的案件始终没有解决。等到按察使程公之璿到任，才急忙另行上疏申明周公的冤情，请求裁决；皇帝下旨把牵连的人一并逮捕审讯，达一千多人。福建百姓停市喊冤，无法阻止他们焚香祝祷、送周公出关，绵延千里而不断。过了很久，朝廷审讯的事情逐渐真相大白。恰逢世祖去世，今上即位；今上追溯先帝的本意，确认周公是出于这一旨意而行事，于是郑芝龙最终被定罪处决。后来记录周公守卫福建的功劳，补授他为佥事、青州海防道，又升任江南江安督粮道。不久，他上呈弹劾自己的文书辞官归乡，随后去世。周公喜欢读书，擅长写文章；即使身陷囹圄，也没有一天停止吟咏创作，他奖掖引荐后进，唯恐来不及。博闻多识、爱好古事，是他的天性。可惜啊！他一经任用就屡遭挫折，平日的抱负十分之中还不到两三分能够施展。然而他长期治理福建，功德昭著；人们只知道他的功劳在于守城杀贼，却不知道他在朝廷内部铲除贼寇的功劳尤其大。这确实无愧于开国名臣的称号，福建百姓理应随着时间越久越思念他而不能忘记。周公所著书籍有一百多卷，晚年全部焚毁；但其中先前已经流传于世的作品，终究无法掩没。——见《碑传集》卷十“明臣部院大臣”。·吴六奇

译《少傅左都督顺恪吴公六奇传》（启爵附）（《广东通志》） 吴六奇，字葛如（《郝志》），一字监伯；丰顺人（《采访册》）。年少时读过书，不经营家庭产业（《郝志》）。明朝末年盗贼兴起，吴六奇和弟弟吴标召集乡勇，捍卫乡里。明朝灭亡后，归附桂王；任总兵（《采访册》），率水军驻在南澳。顺治七年，天兵攻下韶州；吴六奇与碣石伪总兵苏利一起迎接投降。吴六奇贫困时，曾在粤东各郡乞食，熟悉当地山川形势；于是请求担任向导，并招抚各县以效力（《舟车闻见录》）。顺治十年，潮州镇郝尚久反叛（《采访册》）。当时靖南王耿继懋正在肇庆进剿李定国，靖南将军喀喀木奉命从江宁征讨广东但尚未到达，吴六奇昼夜坚守以等待援军。过了五个月，大军到达，包围才得以解除；吴六奇随军进攻郝尚久。吴六奇所部都是精锐，用云梯兵攻城，郝尚久陷入窘迫，投井而死，潮州平定（《舟车闻见录》）；朝廷特授吴六奇挂印总兵，开阃饶平（《郝志》）。当时“海贼”郑成功假称接受招抚，劫掠潮州、惠州各郡；贼党李增等侵犯饶平（《采访册》），土贼江龙盘踞大埔、郑俨盘踞汤坑（《郝志》），以及刘道章，都成为内应。吴六奇派游击曾兰攻打他们，贼兵逃走。皇帝下诏褒奖吴六奇的功勋，晋升左都督（《舟车闻见录》）。吴六奇驻镇期间，因为潮郡以及大埔、饶平等地的学宫都遭受兵火，便捐出俸禄加以修缮。不久郑成功又来进犯，攻陷揭阳、澄海、普宁三城。吴六奇率领所部进攻揭阳，先砍毁贼兵的水营，又连续射出两箭，射中城上贼军首领黄廷。黄廷中箭坠落城下，逃入船中。吴六奇暗中用巨舰装载火器，堵塞潮沟；贼兵到来后，火器一齐发射，贼兵大败，夺船逃走。吴六奇又在新墟击败他们，于是收复三城。顺治十五年，郑成功再次进犯南澳；吴六奇在鮀浦袭击他，活捉贼将苏兴、黄亮，在市中斩首。顺治十七年，因抵御贼寇以及捐资制造战舰的功劳，加授太子少保。康熙三年，考核任期届满，晋升少傅（《采访册》）。康熙四年，狂僧邱义首先告发吴六奇藏匿桂王之子作为女婿，又与崇正帝之子互通消息以及私自开采银矿等事；靖南王把邱义所告各事都作为诬告上奏，邱义被处死。五月，吴六奇去世。此前苏利再次反叛；平定碣石之后，吴六奇上疏说：“碣石既已平定，不需要再设置镇守。而且我是潮州人，也不适宜长期任职于家乡，请求调往别的省份！”此事交给两藩及提督议论；议论尚未确定，吴六奇就去世了。此时，平南王尚可喜上疏称：“吴六奇所属的汛地，最为冲要险要；所部士兵都是投诚后随带而来的。多年来他恢复、进剿、招抚，筑城造舰，不遗余力。如今既然去世，他的儿子启丰是将士们一向推重信服的人，请求让他统率。”有关部门议论说：总兵没有世袭的惯例；皇帝特地下旨，立即命吴启丰管辖此地，但不作为成例。追赠吴六奇为少师兼太子太师，赐祭葬，谥号“顺恪”（《舟车闻见录》），在乡贤祠奉祀。弟弟吴标任连州游击，升任江宁镇中军参将。长子启晋是顺治丁酉举人；次子启丰后来升任贵州安笼镇总兵；次子启镇任黄冈副将（《郝志》）。次子启爵。启爵字縻源，是郡中的诸生。康熙五年，因父祖功勋荫庇，补任正黄旗侍卫（《县志》）。奉命跟随施琅征讨台湾（《采访册》）；攻克澎湖有功，获赐锦袍和帽子，授任山西太原总兵（《郝志》），世袭拜他喇布勒哈（《采访册》）。父亲去世后，授任琼州总兵；他整顿军队、爱护百姓，向来熟悉筹划谋略。康熙二十八年三月，陵水熟黎王国臣等人作乱，劫掠村民；启爵率兵进入喃唠、陶家坠等峒，擒获、斩杀三百八十多人，并把被掠走的人全部夺回。八月，生黎母蔡、母赞等峒再次出兵侵犯营汛；启爵率本部立即攻破母赞，杀死贼兵十多人。各部黎人都恐惧降服，纷纷归顺；总共安抚生黎十七村，合计五百三十五户。启爵两次深入黎人地区，完全了解当地形势，亲自请求大致平定黎地、肃清全琼，并增设州县作为长久安定的办法，但尚未实行就停止了。因此设置水尾、太平、薄沙、宝停以及原有的乐安共五营，各自占据要道，分兵驻防，作为善后之计（《郝志》）。后来调任天津镇总兵，走到雷州时去世（《采访册》）。在名宦祠奉祀（《郝志》）。——见《碑传集》卷一百十四“武臣”（上）。·郑之文 《台州守备郑公之文传》 刘大櫆 郑公之文，字贞卿，号衷素；休宁新屯里人。年轻时跟随父亲到山东临清经商，于是使用临清籍，顺治己丑年考中兵部进士；任浙江宁绍台道中军守备，守卫台州。当时国家刚刚定都，‘闽贼’郑成功占据台湾，多次出兵劫掠，成为沿海各郡的祸患；山寇也乘隙盗发，台州尤其深受其害。郑公到任后，就扼守险要以阻止群盗出入，使用间谍擒获并斩杀他们的首领，几乎把盗贼全部捕杀，百姓因此安居。守卫台州五年，到顺治十三年，叛将马信作乱；郑公亲手射杀马信。第二年，郑成功派遣数千贼兵使用木罂法，每人携带一个磁罐，罐上插着荷叶，偷偷漂浮在海面上，乘潮而上；郑公远远看见后，知道贼兵的计谋，急忙登城防守。贼兵果然大举到来，攻围一个多月；城池陷落后仍然进行巷战，杀死数百人，最终力竭被捕。贼兵敬爱他的勇敢，胁迫他投降；他不答应。绝食五天，不能因此死去，便辱骂贼兵；贼兵大怒，把郑公反绑在云梯上鞭打他；郑公骂得更加厉害，贼兵于是杀死他，割下他的头颅离去。有一个姓朱的仆人，跑到贼营请求归还头颅，连续数日数夜哭声不断。贼兵认为他有义气，归还了郑公的头颅；这才得以收殓，并把遗骨送回故乡。郑公到达台州时，带着两个妾和一个女儿；等到围城危急，郑公告诉她们：“城池一旦陷落，我按义理应当去死；你们各自想办法吧！”两个妾说：“您不负国，我们怎么忍心负您呢？”于是都自缢而死。女儿十二岁，也大声呼喊着撞向台阶，头颅撞碎而死。总共有十八人跟随郑公殉死。郑公的妻子毕氏，因为没有跟随郑公到台州，所以得以保全。

译康熙二年，下诏寻找郑公的后代；郑公有一个儿子早逝，于是让兄长的儿子以祝承嗣，授予世职拖沙喇哈番。以祝去世后，由他的儿子贤政承袭；贤政去世后，世袭中断，封爵也随之停止。乾隆三十二年，又下旨登记绿旗死难者的后代；找到十四人，而郑公的后代列在首位。命令世袭恩骑尉，世世代代不得废止。——见《碑传集》卷一百十七“忠节”（上之上）。·郎廷佐 《郎廷佐传》（《盛京通志》） 郎廷佐，隶属镶黄旗汉军。先世居住在广宁。父亲郎熙载，是明朝的诸生。天命七年，清军征讨广宁，郎熙载率领辽河以西四堡的军民前来归附，被授予备御；不久授予三等轻车都尉世职。郎廷佐是他的次子。崇德年间，凭官学生身份授任内院笔帖式。顺治二年，任官国史院侍讲。顺治三年，跟随肃亲王豪格平定四川。顺治六年，跟随英亲王阿济格平定大同，诛杀叛镇姜镶。这一年，升任秘书院学士。顺治十一年，升任江西巡抚。江西自明末以来屡遭兵乱，拖欠赋税达数十万；廷佐两次上疏请求减免、缓征，以缓解百姓的困苦。土贼洪国柱、缪我章等在饶州、广信一带抢掠，廷佐派将领前去剿灭平定。顺治十二年，升任江南江西总督。他核阅江南赋税簿籍，发现积欠达到四十多万；说：“这些并不全是百姓困苦、无力缴纳所致，其中一定有官吏侵吞，却诡称为百姓拖欠。百姓困苦值得怜悯，官吏的弊端却不能不革除。”复核之后，果然查清了全部侵吞情形。但这种弊端沿袭已久，有司常常只看哪一项最紧急，拿新旧赋税彼此抵销掩饰，越查越混乱，无法理清。又规定，原任征收赋税尚未完成的官员，都要降职调任、离开官位；官员屡次更换，属吏更加借机作弊，因此拖欠赋税日益累积。廷佐于是把欠税登记分为三类：一类是官员侵吞，一类是属吏蚕食，一类是百姓拖欠，专门责成右布政使分别督促催征；又以新赋税责成左布政使稽核其收纳情况，使两者不得互相抵销掩饰。同时上疏请求：征收赋税尚未完成、按规定应当降职调任的官员，应令其戴罪留任催征，以考核实际成效。于是长期存在的弊端顿时因此革除。江南过去没有备用船只，大军经过时，都要征用估舶来渡运；商人颇有观望不前的情况，廷佐请求按照江西的做法拨发库帑，制造船只备用。江南有备用船只，就是从廷佐开始的。顺治十六年，巡阅江海。当时“海贼”郑成功正侵扰浙江沿海各郡县，扬帆即可抵达江南，而江南的汛兵单薄，水师又不熟悉战事，船只也没有准备；廷佐请求调拨邻省精兵，以加强海防。兵部议论认为邻省没有可以调拨的兵力，便搁置此事，没有实行。不久郑成功果然攻陷镇江，袭击瓜州，进犯江宁；江宁兵力很少，不足以抵御。适逢[■〈畐阝〉]都统噶楚哈等从贵州回师，沿江而下，廷佐与驻防总管喀喀穆邀请他们入城，共同攻击贼军，挫败其前锋，缴获船只二十多艘、伪印两枚。郑成功随后率大军赶到，驻扎在岳庙山，连营八十三座，艨艟战船遮蔽江面；廷佐等登上城墙坚守。等到所传檄调集的援兵全部到达，便与各位将领商定：骑兵绕到山后攻击其背部，步兵打开神策门攻击其正面，水师截断其退路；又命副将梁化凤夜间挖通仪凤门，从城中出去，口中衔枚，袭击伪总统余新的营寨。余新刚被擒获，郑成功的士气已经丧失；到天亮时，前后两路军同时发起夹击，阵中擒获伪提督甘辉、伪总兵张禄、郭良玉，放火焚烧贼船五百多艘，郑成功逃入海中。捷报传来，朝廷下诏予以深切褒奖。圣祖即位后，分别设置江南总督、江西总督两职，任命廷佐专任江南总督。康熙四年，仍兼任江西总督。康熙七年，因病解除职务。康熙十三年，叛藩耿精忠占据福建反叛，朝廷特地派廷佐任福建总督。廷佐接受任命后，发愤立志消灭贼军；上言说：“我的孙子娶了耿氏之女，我与耿精忠有姻亲关系；然而我发誓决不与贼人共同活着，愿意竭力带病先行，捆绑耿精忠押送到宫阙之下献给朝廷。”圣祖嘉许他，赐给鞍马、甲胄，以荣耀他的出征。廷佐到达浙江时，贼军已经完全攻陷福建，无法前进；于是跟随康亲王杰书驻扎金华，抵御贼军。康熙十五年，死于军中；朝廷按典礼赐祭并安葬，在江西名宦祠中祭祀。——见《碑传集》卷六十二《国初督抚》（下）。·梁化凤 《梁敏壮公化凤崇祀名臣祠碑》

译《梁敏壮功绩记略》《梁敏壮公化凤崇祀名臣祠碑》，李因笃撰。考察古代“褒德酬庸”的典制，对于荣誉和哀荣，在宗庙朝廷中都极为完备；有的人生前有才能、任官有成绩，士大夫便追述他的生平功烈，在瞽宗祭祀，称为“乡贤”或“名宦”，世世代代不断绝。其中功劳尤其重大的，便特别提升列入“名臣”，祠庙规格比照孔庙，享有堂上的祭品；并合祀于宗庙功臣之中，成为配享的贤辅。能够列入其中的，一代只有几人；必须身系国家安危，兼任将相之职，声名品德极其崇高，为当代所共同仰慕效法，能够抵御祸患灾害，使后世长久依赖，考察祭祀之义而无愧，才可以列入。如今少保梁公正是这样的人。梁公名化凤，字翀天，另一个字是澧源，是我们陕西长安人。二十岁时，补为诸生，声名非常显著。正值明朝末年，流寇势力日益扩张；他慷慨地放弃儒生身份，自请学使改入武籍，随即参加乡试。大清受命建立后开始举行科举，他在顺治三年中进士。授任山西大同府阳和高山卫守备，升任大同掌印都司，加三级；调任游击，升任副总兵、都督佥事、江南芜莱副将，管参将事务；调任宁国副将，升任苏松总兵，晋为左都督、太子太保，授三等阿达哈哈番世职；升任提督，进为江南全省提督，授三等阿思哈哈番世袭八次。梁公身材高大，风度洒脱，声音洪亮；雄健勇悍而深沉，善于谋划和决断。起初由副将属官努力从军，剪除叛逆首领，平定流寇，能够以少击众，所向无敌。他在南北各地都适宜作战，攻城与野战相互运用，累积的功劳太多，史书无法全部记载；大略载于吴学士骏公所撰《壮猷纪》中，这里姑且不详细叙述。当云中姜镶叛乱时，正值疆域初步平定，山西是京师的右臂，大同又处于边地，变乱仓促发生，整个山西都动摇了。梁公凭借塞上的一座小堡，所率不过几百人，既没有宗族姻亲可以依靠，也没有足以凭借的兵力，却奋发施展孤忠，披荆斩棘跟随诸王作战，受到赏识并被召见，于是参与机密谋划，担任先锋，摧毁敌军锋芒、攻陷坚固据点，各位将领都落在他的后面。一年之内，最大的贼首便被诛杀；行动如暴风骤发、闪电奔驰，大小七十七战，山西全境都被平定。山西与陕西相互依存，河上扬起的战尘，飞来的箭甚至会射到关隘。不法之徒暗中相互煽动诱导。贼军营垒距离西安三百里；如果没有梁公，岳、辅之间潜伏的盗匪就足以令人忧虑，势必席卷西北、占据上游，那事情还能够说得清吗！所以说梁公浴血奋战的功勋，显著建立在山西；而秦、晋两地受到他的庇护，国家社稷也因此如磐石般稳固。后来梁公在江南地区建立功业，仍然处在海上风波之中，郑成功、张名振阴险地策划叛乱，先后联合数十万艘战船，倾巢出动入侵。梁公起初进入苏州任职，后来改任浙东，已经接受新的任命；到达崇明后，取得高桥、土城两次胜利，已经足以向三吴百姓交代而离去。梁公却说：“放缓追击、放走俘获，却借口越地的文书规定，这只是为自己经营便利！” 于是搜捕剿灭平沙敌军的策略才决定下来。因此，攻取舟山的谋划，并没有被浮言所改变；修筑小洪堤，也没有请示制府。等到镇守苏州的命令下达，他率领水师晋升官阶，横海而行的一军成为一支屹立不动的劲旅。后来郑成功亲自驾船乘风，直逼江宁，依靠梁公鼓舞部众、迅速进军，以三千人击破贼军数十万，郑成功仅仅凭自身逃脱，贼船全部焚毁荡平。唉！贼军在低洼水湿之地跳梁，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忧虑也不能轻视；如果将领固守不出、不能攻击，使他们在江湖间倔强盘踞，牵连误害的官民一定很多；到了不得已而用兵时，东南地区的劳费将达到数以亿计，肝脑涂地，又不知要有多少人！所以追论梁公的功劳，可以比拟李光弼、[中潬]；而有见识的人说，崇明之战的坚守，使江淮永远安定，所关系的不只是一座城。吴学士的评论说得好：“梁公渡过桑干河、攻下句注山，在青陂、白道上扬威，就像张耳擒获夏说、绛侯斩杀陈豨一样。平定西河、攻克上党，在雀鼠之谷耀武扬威、在天井关振旅凯旋，就像武安君使冯亭败走、淮阴侯袭击魏豹一样。大航救兵到来，东府城门打开，在白石铲除空营、在赭圻扫清余烬，就像陶士行诛杀苏峻、李药师击破辅公祏一样。龙江一带的战斗气势，鸦浦一带的军队声威，穷途末路的贼军发动五火之攻，孤城凭借三沙的险固防守，就像杨越国追击高智慧、王少保攻取邵青一样。”吴学士又称赞梁公才智勇略有余，世所罕见；历数古代名将，也几乎没有谁能完全用言语来形容。我还详细考察他的功勋谋略，观察他的建树，并追究其根本，认为全在于他用心独到：一是忠，一是诚。忠，是侍奉君主首先具备的资质；诚，则是臣子用来贯通金石、取信于君亲的根本，洋溢在他的智慧、声名、勇气和功业之间，大抵都是这种品质的作用。梁公任副将属官时，声望就超过大将；任大将时，身先士卒。实在是因为他自己发誓忠贞，屡次战斗都获得胜利；至于他涉水而衣不湿、进入火中而不被焚烧、冒着炮石而不受伤，刀箭留下的创痕遍布全身，纵横交错如同图画，最终总能脱离险境、获得成功，这一切都以诚为根基。追思仰慕梁公的德行声誉，大概就是如此。他又极其孝顺友爱，端正明亮；俸禄达到万钟，使父母二人得到丰厚奉养；恩泽光耀五世，施及三代。梁公的哥哥翀霄君则优游于山水之间，抚养照料梁公直到晚年。梁公有四个儿子：长子鼎，任御前侍卫，告老；次子鼐，任苏松水师总兵、都督同知；三子鼒，任广东惠潮兵巡道、按察司佥事；幼子鼒，任官荫候选。孙子中，长孙祚昌，世袭三等阿思哈尼哈番；次孙祚晟，是长安庠生；其余都还年幼，在学校和私塾中都文质彬彬。享尽人世间的际遇，拥有天伦之乐，又有谁不是积累诚信的结果、建立忠贞的根基呢！

译梁公去世后，皇上震惊哀悼，停止临朝，追赠少保，赐谥“敏壮”；山西、江南两省有几十处名宦祠祭祀他，陕西则在乡贤祠祭祀他。士大夫认为这些还不足以酬答梁公的盛大功烈，联合上书请求，把他的神主推进“名臣祠”的楹柱之间；万人歌唱哭泣之声相互传闻，这确实符合舆论的传诵，也符合祭祀的意义而没有差错。我有幸与梁公的长子交情深厚，他托我撰写这座丰碑。梁公自从盛年登坛领兵，直到老年仍在战阵；战事平定以后，便穿轻裘、系宽带，每天与宾客饮酒赋诗。他的著作堆积如身高，另有奏疏草稿、条议、禁令，也都已经刊行于世；至于崇尚儒学、尊重士人、按月考课、巡视考察等，也都有成书，连同前后所得的诰敕、奖劳文书，一并收藏在家中。他修筑平沙堤，因此得到壖田一千多顷，用于灌溉，并收取其中的薪草补助军需。金山卫一带，他捐出俸禄修堤数十里，农桑年年丰收。后来又怜悯淮、扬两地的水灾，捐米一千多石赈济饥民。这些事各自都刻在坚贞的石碑上，不能全部记录。我再撮述其中大意，作一首古体诗来安慰梁公的英灵。诗中说：啊，少保梁公，世代出自我们秦地；三峰凝聚奇异灵气，于是降生了这位伟人。才华光耀东序，成为国家尊贵的宾客；却遭逢时运不济，暂时受挫而最终大有施展。在艰难时局中使用武力，怎敢不整治军队、排列其部伍；从前的儒生襕衫可以抛弃，杂佩之服便成为亲近的身份标志。于是取得乡射资格，参加公车考试也已在近期；上天眷顾、天下初步安定，开始举行科举选拔贤才。于是他驾驭战车，奔赴高山紫塞；到任后很快处理事务，白昼也仿佛阴云遮蔽。那些狂妄之徒，为非作歹、肆意顽抗；千里传来烽火，这些愚蠢的宵小如同蝎子。皇帝赫然震怒，各位亲王全部会合；谁能挺身而出、奋勇前行？只有梁公入朝应对。谋划险要形势，臣下奔走执行，拔取敌旗直到艾地；众人都注目于他，迅疾如暴风扫荡边塞。梁公的戈矛所指之处，像闪电激射、群星闪耀；如同咆哮的猛虎，使成群的羊獐惊骇退缩。杀贼如割草，既没有声响而又显出威势；等到徐赡公到来，敌军溃败，鲜血沾满衣裳。大小七十多战，于是安定晋地疆土；王朝的军营遍布，亲自深入敌阵。称颂梁公的勇武，确实无人能敌；晚上传来捷报，皇帝的恩诏因此彰显。由骑都尉起家，越级升任督弁；到了亲王军中，又多次获得宠赐。赐给他章服，又赐给锦制战袍；宝马、华美佩刀，加上金篦箭。枢曹本想推举他任用，却未能完成这项安排；认为梁公的壮略，南北两地都擅长。治理河川需要人才，便在众多贤能中选择；将要施展培风之才，经过实际考验才能显现。海角残余的贼寇兴风作浪，在水面跳窜；张帆入侵，震动我朝军队。梁公恰好改任浙江，正遇上这个时机；拯救危局由自己承担，哪里顾得上修饰言辞。敌船像雨点一样聚集，梁公说：“把它们赶走！”即使是燎原大火又有什么可怕，何况这里还有芦苇可供焚烧！贼船顷刻间全被烧尽，连鹰鹜也会一同讥笑；江淮从此长久安定，我永远铭记这份功劳。梁公庆贺贼军平定，接连听到皇帝优厚的诏书；朝廷提升他的宫衔，统帅周南地区。世代掌管虎贲军旅，亲自处在军队前导；红色的弓、华丽的马匹，灿然排列在七校之中。死后成为显灵的神明，陪祀太庙；追溯他最初任官直到后来，宗庙神主一同光耀。现在记述他的显著功勋，恭敬地告祭于“名臣祠”；长久陈列祭品，祠祀永不毁坏，也不迁入祧庙。《梁敏壮功绩记略》，张英撰。梁公是长安人，名化凤，字翀天；丙戌科武进士。顺治四年，授任山西高山卫守备。第二年，凭借攻破姜镶贼军的功劳，授任大同掌印都司。梁公气度宏大开阔；筹划制敌，取决于心中谋略，发令应变如同神明。一开始授任都司的第二年，他在一年之中亲身经历二十二战，所向都获胜，攻拔城池、拓展土地，斩杀将领、夺取敌旗；至于剿杀小股贼寇的战斗，还没有计算在内。正月，攻破大同城北的窑沟，敌军败退逃到山顶据守；他悬挂柴草放火焚烧，活捉敌将李义、张豹，于是平定了当地敌众。二月初十日，攻打浑源州以及韩村、玉合、张家三座堡寨。二十九日，攻破贾庄城，擒获敌帅王平。三月四日，攻破浑源州城，诛杀敌帅方三、唐虎。十三日，进攻左卫的云岗、高山二城，使它们投降。二十九日，包围左卫，亲自率先冲锋，中三箭后，督战更加奋力；敌军于是献城投降。论功时越级六等，增授都督佥事。五月七日，在佳门、忻口击破敌将刘迁的一万多兵众；刘迁逃往太原，依附敌方巡抚姜建勳。十五日，梁公率兵进攻太原。第二天，敌军全部出动，准备死战；梁公左臂中枪、右大腿中箭，仍奋勇急攻，敌军纷纷溃败。擒获姜建勳及其监军，将他们诛杀，于是平定太原。二十九日，率军解救平阳城之围。六月二日，到达汾州，攻击敌帅沈海，将其击败；孝义县的敌总兵张尔德前来救援，与梁公交战，被大败。第二天，攻破汾州城，擒获张尔德以及敌方平阳道张伟，驻军北关。九月八日，沈海前来袭击我军，再次被击败；沈海逃往潞安。九月二十三日，攻打曹家堡；二十五日，攻打记古塞、善信堡，都攻取下来。于是介休、平遥、祁县、徐沟听到风声后全部投降。十月四日，攻打太谷县；苏升出战，梁公击毙其前锋。第二天，城池攻破，敌方守将苏升被擒。十月，率军攻下潞安，沈海又逃到九仙台；梁公到达后攻克潞安，接连攻拔马、苏、赵氏三座堡寨。十一月四日，攻打长子县，攻取下来。十一日，进攻九仙台，山势高峻突兀，骑兵无法上山；梁公采用火攻，敌众不能支撑，亲自诛杀其首领郭天佑、加友、罗真、崔海川、武二等人。沈海的形势窘迫，于是投降；梁公率胜军继续进兵，平定泽州。梁公自顺治五年冬天跟随端亲王用兵直到此时，从未有一天卸甲安居。第二年三月，又发生牛鼻寨之战，活捉敌将袁忠躬，杀死其援将李虎；四月四日，将敌军全部歼灭，山西全境平定。顺治八年，以副将身份借补江南芜莱营参将。到任那天，正好石血、鹭鹚二湖的大盗杨万科等作乱；梁公将他们擒获，并擒获其党羽管有缙、杨天生等人。十一月，授任宁国副将。顺治十二年秋，“海寇”张名振侵犯崇明，占据并停泊在平洋沙，窥伺县城；梁公统率军队在高桥迎击，擒获贼首老寿、李七等二十二人，其余贼军溃散。第二年冬天，梁公再次出兵，用大炮击碎贼船，活捉贼将许奇、潘忠等，淹死的贼众无法计数；于是收复平洋沙。顺治十三年，授任苏松总兵。由于平洋沙悬隔海中，戍守难以及时到达；梁公就在海上筑坝十多里长，使平洋沙与内地连接起来，海寇之患才平息。又在那里的壖地开垦水田一千顷，后来洪泽一带全都成为肥沃土地，百姓因此得到依赖。

译十六年五月，郑成功率领号称百万的军队，战船遮蔽海面，首先进犯崇明，并派间谍惑乱人心；公斩杀来使，焚毁书信，督率军队迎击，擒获贼将侯丁秀、宫龙、陈义等人。又派各将领埋伏在巷道中拦截，缴获贼军的犁■〈舟曾〉，斩杀贼将陈正，捆送曾进等十一人；贼军溃逃。七月，郑成功统领大■〈舟宗〉直抵金山，进逼瓜州、仪征，攻破镇江，包围江宁，烽火绵延千里，南北交通阻断；援兵作战不利，形势和消息都十分危急。公听闻后，立即率领所部三千人，连夜赶到江宁。登高仔细观察，见贼军中的精锐全部驻扎在江边；七月二十三日，公统兵从仪凤门出击，亲自冲在巷战最前面，攻取贼军巨■，摧毁其木寨，命勇士登高向下攻击，屋瓦、利箭、飞火一齐发出，轰鸣如同从天而降。贼将奔逃溃散，彼此践踏；追杀到龙江关，活捉伪总统余自新，又擒获伪总兵二人，贼军的铁骑几乎全部被杀死或淹死，铠甲、军械和辎重丢弃得堆积如山。贼军前锋已经败退，但贼帅所连结的营垒仍驻满白土山冈，兵众还有几十万；第二天早晨，公命令打开神策门，亲自统领各军奔赴山上奋力攻击，另派部将焚烧贼军船只，断绝其退路。贼军惊慌迎战，我军奋勇争先，斩杀贼军就像拉倒枯朽的树木一样容易；追赶逃兵，奔逐败军，鲜血流淌得仿佛有声，活捉伪提督甘辉。郑成功脱身逃走，又逼近崇明。公早已预料到这一点，预先派遣两名将领回去防守，并把作战方略交给他们；等到贼军逼近城下，两名将领登上城墙坚守，而公乘胜进军，收复瓜州、镇江，又抵达海口。贼军无法达到目的，将要筹划逃走，便搜集民船，从白茆港出发渡海；又与公军相遇，截断水流发动攻击，炮火和石块遮蔽天空，海水仿佛沸腾。贼军全部溃散，郑成功仅仅独自逃脱。十六年八月，授予三等阿达哈哈番世职。十七年，加授太子太保、左都督。十八年十一月，授任江南全省提督，授三等阿思哈尼哈番，世袭八次。后来由于“海寇”刚刚平定，流窜的余党还没有平息，朝廷商议想要划定界线，把沿海百姓迁到界线以内。公说，按照放弃的田地计算，国家将会缺少若干赋税额；如果把这部分用于增加军队、增设营制，那么国家的赋税就会充足，军民也不会失去生业。因此，江南沿海设置军队防卫，桑麻、鸡犬、耕作、捕鱼和煮盐等生产生活得以维持，百姓直到今天仍受到这项举措的恩惠。——以上见《碑传集》卷一百十四《武臣》（上）。·李率泰 《忠襄公李率泰传》冯培 李率泰，隶属正蓝旗汉军。他的父亲李永芳，起初是明朝抚顺游击；天命三年，献城投降，屡次晋升爵位，官至三等子。率泰起初名叫延龄；十二岁时入宫侍奉内廷，太祖赐给他现在的名字。等到长大，太祖把宗室女嫁给他。太宗征讨察哈尔、朝鲜以及围攻锦州时，率泰都跟随出征。崇德八年，跟随军队征讨到山东，建立功劳；连续升任副都统。顺治元年，授任刑部参政；官制确定后，改任侍郎。跟随入关，攻破流贼李自成，招抚天津，平定山东满家洞的贼寇，功劳最大。二年，跟随豫亲王多铎在潼关攻破流贼。军队转向南下，攻克扬州，逼近南京；分兵攻取定苏州、松江等郡邑，攻克江阴。三年，跟随贝勒博洛平定浙江、福建；评定功劳，授予二等轻车都尉世职。任期考核合格后，兼任一云骑尉。五年，“海贼”郑彩进犯福州、漳州、泉州各郡，诏令率泰与靖南将军辰泰前往围剿。先后擒获、斩杀贼首曾庆、顾世臣等人，俘获其部众数万人；接连收复长乐、连江、兴化，郑彩带领溃败部众逃入海中。江西贼寇郭天才乘机从杉关掠夺福州，听说率泰侦察防备严密，便在夜间焚烧淇山桥逃走：福建的寇患稍稍平息。巡按御史周世科滥施刑罚、搜刮贿赂，率泰上疏弹劾他，斩杀周世科，查出其侵吞的赃款达数万；百姓都感动得流泪。六年，跟随讨伐大同叛镇姜镶，攻下保德州，擒杀贼党牛化麟等人。七年，升任吏部侍郎，授任弘文院大学士。八年，因与同僚辰泰错误增加恩诏中的赦免条款而获罪，被免职，世职降为骑都尉。九年，特旨晋封三等男。十年，因大学士洪承畴推荐，升任两广总督；当时两广正有李定国之患。李定国是流贼张献忠派出的党羽；张献忠死后，李定国投降明朝桂王朱由榔，拥奉朱由榔据守安隆，攻陷粤西全部郡县；土贼廖笃增等也响应他，声势大为壮大。十一年，率泰到达广东，派兵在玉版巢消灭廖笃增。十二年，李定国进犯新会各县，率泰督率军队抵御，击败他的将领高文盛；恰逢靖南将军珠玛喇率禁军到达，双方合兵夹击，大败李定国。军队进抵新会城下，乘胜收复高州、雷州各郡；所到之处都加以抚恤，百姓因此得以安定。十三年，加授太子太保，调任闽浙总督。当时郑彩已经先死，他的族弟郑成功，是伪国公郑芝龙的儿子；大军平定福建时，郑芝龙束身归命，而郑成功逃到金门，招集亡命之徒，在海滨聚众，屡次进犯福建、浙江、广东各郡县。到这时，他时常出来抢掠，在海上往来不定。率泰上任后，请求增加水师三千人，增置唬哨船数百艘，作为作战防御的准备；请求采用抚慰招降与军事剿灭相结合的办法，剪除郑成功的羽党；并说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不应迁往宁古塔，恐怕那里靠近海边，郑芝龙可能乘机逃回福建，使祸患更加扩大。世祖完全采纳了他的意见。又因先前击败李定国的功劳，晋封一等男；任期考核合格后，加授太保。率泰依次招抚贼党陈德容、唐邦杰、林翀、叶禄等，投降者不下数万人，但贼势反而没有衰弱；十五年，郑成功进犯温州府，平阳、瑞安都被攻陷，浙东告急。率泰请求调江宁驻防军队协助围剿，贼军退泊舟山。这一年，诏令分置浙江总督，任都统赵国祚为浙江总督，使他驻守温州；而让率泰专门督理福建，驻守福州。不久，贼军占据南安岭，窥伺福州；贼党陈斌投降后又反叛，率领一千多人占据罗星塔，作为郑成功的援助。率泰急速发布檄文召集军队会师，焚烧贼军大船一千多艘，贼军逃走；陈斌孤立困窘，请求投降，率泰在福州城南将他处死。十六年，因审讯下属官吏的案件没有办完而获罪，被夺去爵位；但总督的职务照旧保留。

译康熙初年，率泰认为漳州是全福建的门户，再次请求增设水师二千人。不久，他会同靖南王耿继茂击退定海、小埕等地的贼军，又会同提督马得功击退万安所的贼寇杨宣。这一年，郑成功逃到台湾后死去，他的逆子郑锦自称伪世子，拒不奉命投降，而他的党羽已经逐渐离散。于是率泰招降林俊奇、陈辉、何义、魏明等三百多人及二千多名士兵；福建境内的山贼又起兵，于是他统领建宁、延平、邵武三路军队进剿，捆获贼首王铁佛，山贼被平定。不久，郑锦与党羽周全斌拥众入境进犯，分派总兵王进功、参将折光秋从两面夹击，自己率领水师会同耿继茂突袭厦门，夺取浯屿、金门二岛；郑锦、周全斌大败逃走。于是又剿灭宁化山贼，招降伪总兵林国梁。进军八尺门，招降伪将军翁求多；半夜渡海，攻取铜山，纵火焚烧贼巢，斩首三千三百多级，俘获伪侯黄廷以下三万多人，郑锦仅带着几十艘船逃入台湾。评定功劳后，加授正一品官秩；这大概是康熙三年五月的事。九月，派兵围剿南山、镇海、佛潭桥的残余贼寇。十月，派兵围剿荼子畲的山贼，俘获、斩杀的人数无法计算：八闽内地全部平定。五年，率泰死于任上；抚恤追赠兵部尚书，赐予祭祀和安葬，谥号“忠襄”。第二年，追赠一等男；他的儿子正宗承袭爵位。——见《碑传集》卷五《国初功臣》（上）。·王之鼎 光禄大夫、提督四川左都督、世袭伯、赠太子少保，谥号忠毅的王公之鼎墓志铭。黎士宏 忠毅公殉节八年后，他的嗣子副使君从粤西派遣使者跋涉数千里来请求撰写墓志铭。忠毅公去世时，事迹已完整载入《国史》，所论又关系国家大政，不是乡野闲居之人所能执笔；只是副使君情意十分诚恳，来使又从极远之地而来，最终不能推辞。因此我记起欧阳永叔为王子明画像所作的记文，徘徊感慨，追想仰慕其人，能够拜见他的画像便觉得幸运；又从他的后人那里抄录家传，才得以详细了解他的行事始末。忠毅公尽忠守节与子明相同，但子明侍奉末帝时，梁国的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忠毅公则身逢盛世，始终承受君主的眷顾。公死后四方也大为平定，我不只是拜见公的画像；同嗣君交往后，又知道他的事迹最为详尽，不必等到几十年后再从后代子孙那里抄录完整记录。如今能够记下其中一两件逸事，与野史稗官相比，仍然是三代以来的直笔。公名之鼎，字公定。是晋代即丘子览的后代，家族居住在榆林北林堡。祖父以上的世系不详。父亲名公选，积累官职升至参将。适逢统兵将帅苛刻，公想到没有别的出路；梦见神人抚摸他的背说：“真正的君主已经在东方，你为什么还要郁郁不得志地留在这里，任人宰割呢！”醒来后记住神人所说的话，立即单骑沿着城墙逃走，得以在辽阳拜见太宗文皇帝。世祖章皇帝平定中原、定鼎之后，评定功劳进行赏赐，授公昂邦章京。公在榆林时，先娶关氏，继娶林氏，又娶张氏、林氏，共生二子；忠毅公是长子。参将公及前后几位母亲因为忠毅公显贵，都按照制度获得赠封；兄弟们也多次升任高官。公二十岁时，承袭父亲的官职，从此就显得才气纵横、不同于常人。当时李定国、孙可望拥兵占据云南，公以甲喇章京的身份随军南下，在缅甸追击李定国并将其歼灭，孙可望势力穷困而接受招抚；考核公的功劳，唯独最为突出，晋升副都统。川、湖地区盗贼兴起，公也都依次平定。辛丑年，“海寇”逼近江宁；公奉命从陆路奔驰到龙江，城中得知援军已经到达，于是内外夹攻，击杀贼军数万人，终于解除江宁之围。第二年，“海寇”占据漳州、厦门；朝廷议论认为公素有威望，推举他担任福建中路总兵官。公前后出兵，收复厦门，又收复金门、古浪等岛，收复定海卫、铜山卫。再次评定功劳后，晋封公为伯爵，世袭其官职；召回京师，管理副都统事务。适逢江南提督原来的将帅去世，士卒突然发生“庚癸之哄”，也因此变得桀骜不驯，逐渐不受约束，民间人心惶惶，害怕祸患早晚发生；朝廷特命公接替他的职务。公下令将领回营，甲士归队，按照名册传呼，片刻之间便全部到达；每五天集合一次于期门，比较武艺高下。他所定的赏罚，没有一个人敢在市中喧哗。过了三年，百姓几乎不知道有军队。等到撤除三藩的议议下达，朝廷认为京口是重要地区，非公不可；立即在军中授公镇海将军。此时吴逆气势嚣张，辰州、岳州相继陷落；沿江数千里人心惶惶，妇女争相出城躲避。有人劝公下令禁止；公说：“这样只会更加坚定他们逃走的意志！”于是亲自把家属安置在衙署中，间或带着骑士到江边射猎；又把盘盂器具毁掉作为两个质库，仿佛作长期生活的打算。四民都说将军是显贵人物，竟然如此安闲；我们为什么还要远远躲避！于是争相带着妻子儿女入城，公也不加过问。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扶危定乱，深思熟虑而神色不变；并且使疆土处于磐石般稳固的安全状态。直到今天，吴淞、京口之间的父老子弟往往还指着公的姓字，把他称作严父严母。丁巳年，改为让公佩带“定海将军印”，提督福建水师。适逢滇、黔的残余叛军逼近川西，又改任公为四川提督；公推举万公正色代替自己，迅速赶赴蜀地。庚申年正月，到达汉中；二月，到达成都。公率兵大举出战，收复泸州，收复永宁。六月，贼军再次攻陷泸州，切断通往永宁的道路。当时城中已经断粮两个月，公激励将士，亲自冲入敌阵，每天都有斩获；贼军避开锋芒，不敢逼近城池，探知城中粮食耗尽后，便修筑长围困守。到九月九日，贼军从城下挖地道发动猛攻，城池于是陷落。公仍然大声呼喊，率领部将任应龙等进行巷战，亲手杀死数人；后来群贼纷纷赶来，公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亲手解下将军印交给仆人之子陈善，说：“你若逃到成都，赶紧把将军印送回皇上。我死，是我的命分；我最终也要做厉鬼杀贼！”说完拔刀自刎，但没有立即死去。贼军本想活捉公押送，便把公传送到贵阳；争相接济饮食，用各种办法劝说公。公瞪眼骂道：“死就死罢！难道肯向鼠辈乞求活命吗！”过了很久，贼军知道公的志向不可改变，便杀死了公。当时黄尘遮蔽太阳，大风拔起树木，即使群贼也相对流泪，啧啧称赞公是忠臣。

译公的部下有几个人感念公的义节，慷慨赴死，没有一个人向贼军投降。永宁被围十分危急的时候，公请求救援的文书从叙马小路送往会城，共上呈了三十七次。只要有一支军队稍稍向东推进，长期包围就可以立即解除；最终援军断绝、形势孤立，与城池一同覆亡：这也是志士们扼腕痛惜的事情。那些亲眼看见公赴义、逃回来的人都愚钝，只知道事情发生在九月，却不知道公死于哪一天；一同赴难的将领，最终也没有辨清他们是什么官、叫什么名字。唐朝张睢阳的城池陷落后，贼军把巡等数十人捆绑起来处死，众人看见张巡到来，有的起身，有的哭泣，不敢抬头仰视，数十人都赴死；张巡、许远的名字流传千载，而那数十人再也无法考知姓名，至今仍令人叹息。公的死固然令人悲伤；但与他一同死难的人竟没有一个人留下姓名，这就更加令人悲痛感慨了！公生于天聪五年十月二十日，卒于康熙十九年九月，享年五十岁；历任四川提督，两次佩带将军印。去世后，天子特意怜悯公的忠诚，加赠太子少保，谥号“忠毅”；赐给的祭祀和安葬费用格外优厚。公先娶吴氏，封为夫人；又娶吴氏，早于公去世；再娶赵氏。共有六个儿子：长子毓贤，现任广西左江道副使；次子毓秀，承袭公的伯爵：都是吴氏所生。次子毓瑞、毓荣、毓祯、毓芳，都还年幼，是赵氏所生。女儿三人，也都年幼。毓贤有两个儿子：一个叫炳，一个叫焕；毓秀有一个儿子，名某。公的遗骨从贵阳归来，是某年某月某日；奉上旨安葬在某山某原，也是某年某月某日。铭文说：勇武杰出的虎臣，能够继承并光大自己的家业；是国家的心腹，是君王的爪牙。年少时便投身军旅，在同辈军伍中居于首位；手执长矛率先登城，鲜血染红了战鼓。向东征讨，向西进发；整顿军队宣扬威势，争夺险要、逼近隘口。于是建立显赫功勋，位列五等爵；在朝廷内统领禁军，在外专掌一方军政。后来你却遭到贼寇伏击，竟敢抗拒王法；我挥笔写下文稿，我前往之处贼军便灭亡。弱小的群鸡不能飞翔，年老的罴熊挡在道路上；貉子、貙兽的子孙，竟然还敢欺侮抗拒。天子说好，你应当专门出征；已经平定闽海，便安抚我的蜀地百姓。束住马匹、悬起车辆，攀登崇山关隘；五月渡过泸水，狂风闪电般猛烈。鼠辈没有防备，从城墙中挖洞袭击我们；粮食断绝、援兵穷尽，长期包围中血染四周。霁云断指明志，常山碎石报国；臣不爱惜生命，臣死也要杀贼！星辰陨落在国门，惊动得马棚中的马嘶鸣；公的魂魄在天，实在使活着的人惭愧。公没有留下确切的死亡日期，公有一同赴难的人；他们姓什么、叫什么？怎能不长久叹息！四海已经廓清，公的志愿已经完成；改定谥号并大书于世，光明如同皎洁的太阳。高大雄伟的丰碑，矗立在道路四周；坟墓的形制如祁连山，魂魄返回首丘。天子的恩典，天子的恩泽；启发后世，忠孝确实是应当遵循的准则。——见《碑传集》卷一百二十《忠节》（下之上）。·柯尔崑 诰授光禄大夫、护军统领兼佐领、世袭拖沙喇哈番柯尔崑公神道碑。

译张玉书 玉书承乏主持总纂《国史》，历来亲眼见到本朝创业以来辅佐君命的英杰，相关事迹在史书中连续不断；除去配享朝廷的几位公爵之外，那些丰功伟绩在史册上显赫昭著的人，确实比往代更加盛多。其中有身历四朝、战功显赫而始终守持气节、刚劲挺立不屈的人，如护军统领柯公，真是卓越杰出的名臣之冠。公名柯尔崑，他的先祖是建州灵椿里人。高祖业世、曾祖德锡，在前朝时都以都督同知的身份，总领建州等卫。祖父翰，在本朝初年归顺，屡次升任侍从大臣；父亲绍兹，以佐领身份担任大贝勒府总管。公生来相貌奇异，目光如明亮的星星，声音像怒吼的老虎。他刚换乳牙时，便健壮敏捷，异于常童。太祖高皇帝见到他，认为非同寻常，立即命他充任侍从，出入宫禁数年，后来任大贝勒三等护卫。他武力超群，能拉开十余石的弓。太宗皇帝平定蒙古、朝鲜，进入大同，公都在军中，擒获斩杀敌人很多；因功授任前锋护卫。睿亲王、郑亲王轮流围攻明军锦州，公跟随郑亲王军队，采用设伏的办法，多次击败敌兵。松山之战，洪承畴、祖大寿合兵十余万人，集中精锐迎战；公亲自冲在最前面，连续杀死敌骑数十人，又大败敌军。他跟随英郡王驻军杏山，敌军数千骑兵从宁远袭击我军哨骑；公追杀敌军直到连山，战马受伤，便徒步夺取敌马骑乘，于是击败敌兵。他跟随饶裕郡王在明朝北畿及山东一带示威作战，历来多有击败敌人的战功。河西务之战，敌将自恃勇猛，张满弓对着公。公射出一箭贯穿他的肘部，本想在马背上生擒他；双方相持很久，敌将的马忽然逃走，两人一同跌入潞河。敌将身材高大，力气很大，扼住公的头盔，公几乎陷入危险；但公在水中拉住他的脚，终于将他擒获。军队回师后，公因功授任佐领，兼任兵部职方郎中。顺治甲申年春，摄政王统领军队进入山海关，在一片石与二十万流贼军相遇；公在军中，和苏公尔度率领所辖军队合力击破流贼。燕京平定后，他又跟随英亲王军队在庆都追击流贼；又与叶公臣攻克太原，并与苏公拜、哈公宁阿接连攻破流贼两座营寨；贼军溃乱，于是将其大败。因功授世袭拜他喇布勒哈加一拖沙喇哈番，仍办理部务。不久，他跟随肃亲王进入汉中，与贺珍数万军队相遇；公与觉罗巴哈纳跃马冲入，大败贺珍。汉中平定后，他跟随军队进入四川，攻打张献忠；到西充凤凰坡时与张献忠军相遇，便和巴公以及阿公尔真、苏公拜共同进攻，杀死张献忠，消灭他的余党。全蜀平定，加授三等阿达哈哈番。不久解除部务，任前锋参领兼佐领。太祖配天礼完成后，因功勋旧劳累积，晋升为二等阿达哈哈番。公尚未从军中回来时，他的父亲、总管公去世；他回来后才听说。公悲痛得不想活下去，光着脚走到墓旁，血泪交迸，在墓地结庐守丧一百多天。后来又跟随郑亲王平定楚地，公带病奋力行军，两个月后才痊愈。到了楚地，湖南、湖北的贼人大多逃散，只有衡州、宝庆和偏沅尚未攻下；尚书阿公哈尼堪率另一支军队前往沅州，公任前锋，击破武冈的八千贼兵，斩杀一名贼军总兵。当时前锋参领白尔赫图的战马受伤，他陷入敌阵，身上中了数处创伤；公冲入敌阵，夺取贼人的战马给他骑乘，并用身体护卫他，向左右射箭，敌人不敢靠近，所到之处无人能挡。有个名叫何腾蛟的永历督师，正据守湘潭；于是调兵攻打他。忽然听说敌兵连夜逃走，公前去侦察，怀疑有伏兵；等大军全部到达后，亲自率三十名骑兵先行进入，但伏兵的箭如飞蝗一般射来；公下马，拔取民房的门板和棚板作为盾牌，鼓起勇气急速进攻；大军随后赶到，于是攻下湘潭，俘获何腾蛟。又跟随顺承郡王从道州前往龙虎关，击破数万敌军。因功晋升为一等阿达哈哈番，仍兼任原职。后来慈闱尊号礼仪完成，又兼授一拖沙喇哈番，世袭不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千人〕 顺治九年，李定国正据守衡州作乱，公又跟随敬谨郡王的军队征讨衡州。李定国排列巨象为阵，象背上坐着几名强健士卒，手持火器，兵刃上淬有毒药；被击中的人立即毙命。公与前锋参领西伯臣在险隘处遇敌，象群首尾相连而来；公说：“大象不是弓箭和石块能够摧毁的；只有鼻子稍微脆弱，我应当和您合力射它。”西公先射出一箭，大象徘徊悲鸣，却仍继续前进；公随后射箭，正好射穿它的鼻子。大象疼痛难忍，便逃跑，御者无法制止，贼众于是混乱；大军随后进攻，将其击破，追赶败兵数十里。当时王统领中军，听到前锋获胜，便轻装骑马疾行，全军都落在后面；贼兵埋伏在深密的山谷中，等王到达后突然发起攻击，王于是受伤身亡。公三次出入重重包围，寻找王的遗骸，终于找到了；将遗骸送回衡州，按礼仪祭祀收殓。当时各军悲愤深入骨髓，公与贝勒罗托、都统图赖等激励各位将士，迅速赶往宝庆，在岔口遇到孙可望，贼兵号称有数十万人；我军刚刚列成阵势，但人人都拼死作战。孙可望据守山顶，远远对公说：“勇敢是勇敢，只是双方人数相差悬殊，怎么办呢！”公奋力呼喊，直冲进去，声音震动山谷；孙可望害怕而退走，贼兵大溃，湖南于是平定。贝勒罗托等人上疏报捷，学士邵泰亲自带着奏疏前行；但由于盗贼遍地，命公与十六名前锋充任护卫。奏疏中隐瞒了王战死的事情，公并不知道。等到了京师，学士入宫奏报很久，才召公入内；公只说：“王阵亡的事情，已经记载在奏疏中；臣所知道的与学士相同。”等到军队将要返回，世祖皇帝才完全听到王阵亡的始末，因军队出征使国体受辱、奏疏又多有欺骗而发怒，下诏将贝勒以下全部逮捕审问；命议政王、贝勒、大臣在午门会同审查，世祖登楼亲自裁决。当时郑亲王严厉地责问公，公说：“衡州之战，臣以先锋身份在前面开路。王陷入敌阵时，臣起初没有亲眼看见；等王已经去世，臣才穿过重重包围，寻找王的遗体。捷报中记载的事情，臣完全没有听说；等学士入内时，未经共同奏报，所以才说‘所知与学士同’。如今各位大臣都在，可以共同对质；臣难道敢自己犯下欺骗君主的罪过吗！”王说：“人们说灵桩里人行事虚伪、说话欺诈，果然是真的！”公大为愤怒，把镣铐扔在地上，胡须全都张起；厉声说：“臣从幼年起侍奉太祖高皇帝，稍长后侍奉太宗皇帝，一向都以气节激励自己，在战场上效死二十多年。

译如今奏报事情不明白，死也是臣自己的分内之事；王为什么要用侮辱性的言语给人定罪！”于是指着邵泰等人说：“你们竟然闭口不说一句话吗？”当时世祖察觉公言辞气势激愤，对身边的人说：“使这个黑脸参领陷入这种处境的，完全是邵泰！”于是命侍卫们一齐殴打邵泰，邵泰几乎毙命。案件审定后，议定革去公的职务、抄没家产并充作官奴；诏令只剥夺他的世职，仍保留原官。过了很久，护军统领职位空缺，朝廷三次推举章奏，都没有获准；一天，皇帝驾临南海子，召集各位议政王、大臣，传旨说：“护军统领是朝廷重臣；按照旧制，凡此事都交廷议，是因为慎重。如今多次推举都没有提到柯尔崑，难道是因为他不善于俯仰逢迎吗？朕深知他的为人，他可以担任这一职务。”于是诸王大臣都引咎自责，皇帝便以特旨授公此职。一年多后，又命公任参赞大臣，跟随王师攻取黔中。军队到镇远，听说云南贼军内部发生叛乱，马进忠独自守卫贵州；于是加速行军急入，马进忠望风而逃，贵阳于是平定。但贼将白文选从七星关出来，占据黄平州；信郡王正准备约期入滇，便命公率骑兵五千人，与副都统马尔赛一同进攻。公认为黄平州处在万山之中，不容易突然攻下；于是分派马尔赛等人诱敌。刚一交战，便假装败退；等白文选的军队大举出动后，绕到其后方进攻，于是攻下黄平；白文选逃走，全黔于是平定。军队回师后，公受到优厚的奖赏和礼遇。不久，公随驾到房山徒步打猎，忽然因中暑而头晕倒地。皇帝骑马赶到他倒下的地方，采纳几位老臣的意见，把直径一尺的冰放在他胸前；过了一会儿热气猛烈发出，他才苏醒，圣心大为宽慰。公在昏迷中听到皇帝的声音，急忙勉强起身谢恩；皇帝坚决制止他，命人用肩舆送他回去。十多天后病愈，公到南苑谢恩；世祖慰劳嘉奖他很久，回头对身边的人说：“像柯尔崑这样忠勇笃诚的人，才可以做大臣。以前夺去他的世职，并不是他的罪过！”临近岁末，皇帝下旨允许各地受到冤屈压抑的人陈述情况，其意在于公；但刚到新年，就听说皇帝已经驾崩，最终没有实行。世庙病危时，公在宫门外露宿了数日；等到皇帝去世，他悲痛号哭，痛不欲生，于是成了痼疾。从此常年卧病，不能处理政务。盛京以东的都山、红螺山一带，向来有大盗；义州的佃甲中有些亡命之徒逃到两山之间，图谋靠此自活。将军请求剿除他们，朝廷命公前往。公带病勉强出行，驻扎宁远时，对监军等人说：“宁远是两京的交通要冲，贼人却没有一名骑兵据守，怎么能说他们猖狂逞强呢！如果仓促进剿，恐怕会滥杀无辜。”于是挑选精锐甲士数百人编成小队，偃旗息鼓、把铠甲藏在衣内，趁夜赶往义州，逮捕佃甲，众人都束手就擒。审问后得知，他们都是被主管官吏侵吞盘剥所逼迫，才依靠砍伐木材、冒充壮丁来保护自己，并没有其他图谋。公分别上奏，将情况交给司法官处理；因此保全性命的有数千人。回来后，公又因病不能出门；皇帝下诏派遣医生诊治。过了很久，病情逐渐平稳，但湖广的兴州、房州一带有茅麓山贼人作乱。这些贼人本是流寇的余党，所谓“十三家”就是他们。自从李自成、张献忠的军队溃败后，他们的党羽先后进入云南依附永历；其中贼人“一只虎”、李来亨、贺珍、袁宗第等人跟随其将领堵永锡，在楚、粤之间奔走。等到楚、粤、滇、黔先后平定，永历也已经灭亡，他们便再次挟持明室朱盛蒗，招集无赖，每天从事抢掠，逃入兴州、房州各县，依靠茅麓山作为巢穴，并推举李来亨为贼首。湖广总督董学礼等多次交战，都遭到失败。康熙二年，朝廷命令各军会师合力围剿；廷议推举都统慕礼褭为将军，公任都统，大学士图海任副将。公等到达荆州后，四川、湖广、河南的督抚、提督、镇守各自派遣所属的勇将精兵前来会合，于是从夷陵进军。军队分成七路：一路护送辎重，两路阻断外援，左、右两路从侧面抄掠并截断道路；公亲自率领五千人为前队，慕公统领中军；前锋总领赖公塔率领游骑，往来奔驰攻击。前队刚出发，数万贼兵便从深谷中出来；中军和两翼军队夹击，将其击破。进军到茅麓山后，慕公乘胜直接突入，公极力阻止但没有被采纳，结果遭到贼军袭击；慕公十分后悔。公说：“应当替将军解围！”于是部署各位将领分别守卫巡防地带，自己率二千五百人登山占据险要；贼兵出动过半，游骑兵冲击，大败贼军，并在阵中斩杀贺珍等四人。当时李来亨独自率全军走在前面，公说：“这个贼人久经战阵，恐怕会趁夜袭击我军，使我们措手不及！”于是故意声称要放马寻找水草休息，暗中下令军队等待进退命令；天黑时，把军队埋伏在溪谷之间，侦察贼军到来。半夜，李来亨果然率一万多人袭击总督李国英的营寨；伏兵出击，大败李来亨。几天后，在望坪上修筑营寨，截断贼军道路；登上茅麓山顶峰，夺取贼军堡垒，驻扎我军。贼兵数千人排列火器，并投掷石块拒战，公统领军队缓缓前进，试探敌军；另派赖塔等人绕到贼军后方，击败其军。后来又在石坪、新寨、南峰山多次斩杀敌人，进逼到谭家寨，贼军一万多人出来迎战；流箭射伤伪侯李嗣名、贼将金腾云，贼军大败，不敢再出战。公说：“俗话说，困兽还会拼死挣扎；何况贼军还有一万多人，如果逼迫他们，他们就会拼死突围，我军的伤亡会很多！不如挖深壕沟、筑高营垒，截断他们的粮道、扼守交通要冲；不用十天一个月，就可以不费力气地坐等擒获贼众。”于是贼军粮食耗尽、援兵断绝，贼首李来亨上吊而死；贼将高必正等一百多人自行捆绑，率领一万多人到军门请求投降。公挑选审阅降兵，得到精壮士卒数百人，分别编入各营；对于数万老弱妇女儿童，则命他们各自携带辎重，分散安置到各州郡，全部释放为民。军队回师后，公因功授拖沙喇哈番，世袭不变。公又以疾病为由请求退职，居家休养。听说皇帝驾临永平，下诏命诸王等一同随行；公突然起身，赶到政府请求随从，获准后与赖公塔一同总领围猎事务。有王府护卫误入围猎区域，有人说这是诸王怠慢玩忽造成的；公与赖公上奏说：“违反规定进入围场，旧有固定的处罚。诸王随围时走在前面，护卫等人误入，诸王并不知道；请宽免对诸王的处罚！控制约束不严，罪责在臣等。”当时众人都认为公的话顾全大局。回来后，皇帝赏赐天闲良马二十匹。本旗都统职位空缺，执掌朝政的人有意任用公；公严词拒绝，此事才作罢。家人极力劝公说：“不替自己打算，难道唯独不替子孙打算吗？”公说：“这正是替子孙打算。”过了一年，那个执掌朝政的人失败，人们才佩服公的先见之明。

译康熙七年，皇帝亲自处理政务，公奋发立志想要报效国家，但因病困卧，不能处理政务。康熙八年十一月二十日，公终于因病去世。死讯传来，朝廷震惊悲悼，依照惯例赐予葬祭。公孝顺友爱，只有一个庶出的弟弟，他对弟弟亲爱异常；有两个兄长的儿子，也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因此公去世后，他们终身悲痛思念。原配是耿氏；继室是佛氏，为学士纳山之女：死后都追赠、封为一品夫人。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盛京刑部侍郎巢可托；次子莫洛洪，承袭世职，任护卫。有一个女儿，嫁给一等侍卫雷戚。孙子四人，长子尔满，次子丕，其余两人年幼。当年十二月初一，葬在广渠门外向东五里处赐予的墓地。——见《碑传集》卷一百十四《武臣》（上）。·李国英 《总督川陕军务勤襄李公国英传》（《四川通志》） 李国英，汉军正红旗人。顺治三年，跟随肃亲王攻取四川，消灭流寇张献忠。大军凯旋后，留下李国英以总兵官身份镇守保、顺之间，剿平余贼。不久升任四川巡抚事务。顺治六年，剿灭安州、绵州流寇余党，擒获并斩杀贼将解应甲等人；晋升兵部右侍郎，不久加兵部尚书衔。顺治八年，巡抚王遵坦去世，世祖命李国英以都御史身份任巡抚，在阆中统治军队。刘文绣带领众人前来进逼，汉中、沔阳震动；李国英率军击破他。伪桂王派伪都督魏勇进犯顺庆，李国英与川北总兵卢光祖共同将其击破。顺治十二年四月，因四川战乱之后民生凋敝，上疏说：“制定使天下安定的方略，关键在于救济百姓生活的困苦；救济百姓生活的困苦，关键在于除去造成困苦的根源。如今云南、贵州尚未平定，征调军队、转运粮饷；因为一隅尚未安定的地方，牵累数省已经安定的百姓。这样拖延时日，军队疲惫，财力匮乏；这是坐等造成困困的办法。我国兵威无敌，而小丑却不能平定，并不是兵力不强、粮饷不足，而是封疆大吏畏惧困难、逃避艰苦，把利害得失、功过罪责的念头先放在心中罢了。臣听说，不采取行动就不能实现安定，不经历劳苦就不能求得安逸；如今湖南、两广都有重兵，平西王以及固山额真侯墨尔根所统辖的军队现驻汉中，积蓄锐气已经很久；如果确实能够分路并进，从首尾两面夹击，贼人的力量有多大，难道还能向四方支撑吗！这确实是一劳永逸的计策。万一还要等待时机，请先下令平西王以及固山额真侯墨尔根所统辖的军队驻守保宁，作为各路军队的统辖；派将领先攻取成都，利用其富饶的物资，并且边驻扎边防守；再攻取重庆，扼住咽喉。然后顺流向东，扫清夔关，打通荆州、襄阳的气脉，撤除云南、贵州的门户，这就成为收复云南、贵州的基础。自古攻取云南、贵州，没有不先攻取四川的。”奏疏送入后，交给有关部门议定施行。不久加授太子太保，授兵部尚书，总督陕西、三边、四川军务，兼筹划荆州、襄阳事务。康熙元年，奉诏统率湖广、陕西、河南、四川四省军队，会同围剿茅麓山贼李来亨、袁宗第等人。李国英的军队驻扎夔府，砍伐丛生的荆棘，开辟道路前进；于是夺取羊耳山，在茶园坪击败袁宗第，追到巫山，占据其城。袁宗第又联合郝永忠、刘体纯，带领数万人前来进攻，我军出战，刘体纯溃败，自杀身亡；我军乘胜追到黄草坪，郝永忠、袁宗第先后被斩杀。于是进军将李来亨围困在茅麓山，李来亨陷入困境，和妻子儿女一起上吊而死。又剿平谭诣、郝承裔、朱奉鋡各自率领的数万军队，攻破建昌猓夷十九座寨子，收复内地，酌情制定营制，增减兵额，保卫治理整个四川二十一年。康熙六年，因劳累过度死于任上：士民在街巷中哭泣，赐谥“勤襄”，入祀贤良祠，《一统志》将他列入《名宦》。——见《碑传集》卷六十二《国初督抚》（下）。·赵廷臣 《浙闽总督赵廷臣传》（节录）（《八旗通志》） 赵清献公名廷臣，是汉军镶黄旗人。起初任江南江宁府同知；顺治九年，经略洪承畴督军进入楚地，上疏授予他分巡下湖南兵备道按察司副使。当时士兵战马云集，征调十分繁重，守令大多躲避隐匿；清献一人承担其事，无论缓急都立即响应。遇到刑狱案件，他救活了许多人。他曾经秉烛处理文书，天亮时同时发出一百多封公文，使身边的人无法徇私舞弊。顺治十五年，他随大军平定贵州；秋九月，特命为贵州巡抚。到任当天，他访察父老，完全了解了民间疾苦的情形。于是制定赋税减免和赈济措施，劝导农业、振兴学校，禁止贪污暴横，严格禁止骚扰，使残存的百姓如同脱离了水火。他又上疏说：“贵州古称鬼方，除了大路和城市以外，四面环顾都是苗人。贵阳以东的苗人分为伙，其中铜苗九股最为强悍；其次有■〈犭羊〉姥、■〈犭羊〉獚、八番子、土人、洞人、蛮人、冉家蛮，都是黔东苗人的支属。贵阳以西的罗罗分为伙，其中黑罗最为强悍；其次有仲家、未家、蔡家、龙家、白罗，都是黔西苗人的支属。他们一向专门从事斗殴杀人，不讲孝、悌、忠、信；断绝了先王礼义的教化，崇尚以强凌众、凶暴欺人的习俗，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所以驾驭苗人，往往在紧急时使用威势，威势激怒他们就会反叛；缓和时使用恩惠，恩惠泛滥他们就会骄纵。考察古事，舜使用干盾和羽饰舞，汉武帝封夜郎，诸葛武侯释放孟获，并不是故意宽纵他们，都是有深意的。因为教化没有不可施行的地方，风俗没有不可改变的乡土。苗人的性情极其奸诈，却可以用诚信使他们信服；

译苗人的性情极其贪婪，却可以用廉洁使他们感化。他们阻塞道路，应当仿照保甲的规制；他们抢劫杀人，应当制定搜捕剿灭的办法。赏罚的条文必须兑现，馈送财物的陋习必须革除。所有这些，都是臣应当尽心尽力实行的，不敢再多陈述。只是圣明君主开创大一统的事业，正值开发这片遥远荒僻之地的开始，首先应当彰明教化以端正根本；而开始这件大事，没有比培养世袭土官更重要的。今后土官中应当承袭职位、年满十三岁以上的人，命令他们入学学习礼仪，由儒学选送后承袭职位。其族属子弟愿意入学读书的，听任他们补入廪生，参加科举，与汉民一样出仕，使他们明白礼义的好处；这样儒教日益兴盛，强悍的习俗就会逐渐改变。又没有比预先制约土官更重要的。如今土官私下相互传承职位，支系不明，争夺因此发生，逐渐酿成变乱。今后每到年终，命令土官各自把世系次序的户籍上报布政司，布政司再把这些户籍上报有关部门；如果有争夺承袭的，就按照户籍当面辨明：这样办法明确，事端就可以预先杜绝了。这是驾驭苗人的根本谋划，也是通过宴饮外交解决冲突的策略。”奉旨：“交部议定回复，准予施行。”升任云贵总督；逆贼冯天裕等侵犯湄潭，又侵犯瓮安，他调兵将其击败斩杀。顺治十八年，因剿灭土酋龙吉兆有功，加授兵部尚书。这一年，调任浙闽总督。康熙元年，因督促开垦荒田有功，加授太子太保。当时伪鲁王的余党仍有许多在浙江海面活动，清献上疏说：“逆贼首领张煌言盘踞浙海多年，他手下的伪官先后接受招降，只有煌言抗拒而不接受安抚。我与京口将军刘之源先后写信，派使者向他说明祸福，劝他离开叛逆、归顺朝廷；张煌言至死也不悔改，在海外游荡了三年。臣亲自前往定海，会同水陆提督哈尔库、张杰，分三路出海搜剿，捣毁他们的巢穴。侦知煌言剃发为僧逃远了，便秘密命骁勇将领徐元、张公午假装穿僧服，潜伏在普陀山一带；七月二十日，瞭望朱家尖发现一艘赶缯船，击获林生、陈满等人，得知煌言在悬山范澳。徐元等人立即驾驶所缴获的贼船，尾随八桨兵船，并命林生等人仍以差役身份返回原船，使敌人不生疑心；趁夜进入一个小港，从山后寻找道路突然冲入帐房，于是擒获煌言及其亲信余党，缴获伪‘视师兵部’银方印一颗。这个屡经挫折而不回头、在三省之间出没的叛贼首领，竟一旦被生擒；从此奸邪之徒绝望，四海肃清，大家共同仰望天威反复震荡。” 奏章送入后，圣祖十分嘉奖他。当时天下刚刚平定，做官的和百姓中流寓外地者很多，远方地区的户口损耗严重，于是严格执行废官回籍的命令；清献上疏说：“革职、解任而本人现在在任所的，应照例回原籍。官员已经去世的，如果子孙愿意留在任所，以及士民迁移的丁口、土地已经编入其他地方户籍图册的，请听任他们自便！”户部议覆同意他的奏请；不久得到旨意：“汉军应迅速催促回旗；其余依议。”当时又听说财政收入不足，他总是忧愁地说：“天下有把无用变成有用的东西，钱法就是这样。如今二十四监都停止鼓铸，国家用度靠什么充足呢！”于是上疏请求，得到批准；各监重新铸钱，钱财来源不断流通，浙江一带也依赖这一利益。康熙五年，招降福建‘海冠’伪都督李顺等人。康熙八年，死于任上；赐予祭祀和安葬，按照典礼办理，谥号‘清献’，荫庇一个儿子入国子监读书。——见《碑传集》卷六十二《国初督抚》（下）。·金世德 《直隶巡抚、兵部尚书兼副都御史金公世德墓志铭》，顾汧撰。直隶大中丞三韩金公死于任上，他的孤儿宏声等人奉灵柩归葬京师。因为我有幸与他同乡，又在史局任职，熟知他的功业、声望，加上我素来性情迂拙，从未对人说过一句浮夸赞誉，料想我的话真实而有根据，于是整理编次他的生平大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想，京城是重要之地，依赖公休养生息而获得安定已有十多年，我怎么敢因为文辞不足而推辞！于是趁退食闲暇，根据所见所闻，记载实际事迹，刻在墓道的石碑上。公名世德，字孟求。他的先祖是江南凤阳人，后来迁家辽阳。祖父玉轩公因军功屡次升迁至礼部尚书，在河北殉难；于是公承袭了世职。父亲振寰公历任兵部侍郎；娶郭氏，生下公。振寰公在国家创立之时，入朝辅佐机要事务，出任统兵持节的将领；公作为长子侍奉在身边，熟悉并听闻先例典故。偶尔遇到重大疑难，公献上一句话，往往立即切中事情的关键；振寰公常说：‘这个儿子能够继承我的志向来报效国家。’可见他在家庭中熟悉国事，本来就有长期积累。公年满二十岁，按勋阶考授翰林院编修，升任吏部文选司员外郎。不久擢升兵部郎中，历任通政、副都御史。适逢直隶巡抚职位空缺，天子认为畿辅是重要之地，想得到一个文武兼备、不争强也不懈怠的人来担任，于是特意选拔任用公。任职以后，劳绩不断上报，京畿安定；天下因此歌颂公的功劳，也佩服天子知人善任的明智。公博学多闻，精通《国书》；《五经》和各部史书，没有不亲手翻译的。书成后，进呈给世祖御览，世祖无不赞叹嘉许；每到夜半便催促召见，从容询问，恩赐优厚，即使与贾谊入宣室应对、令狐綯手执莲炬回院相比，也没有超过这些的。他奉命招抚‘海寇’时，单骑来到边境，宣示朝廷的威严；于是那些在海上翻腾、呼啸的众人，一旦放下刀枪、丢弃头盔，航海前来投降，船只接连不断，总计投诚的官员一千多人、士兵十七万。于是入朝向皇帝报告，从郑鸣骏以下封侯及伯爵的有若干人；他的功劳很大。至于他迅速赶赴泉州，擒获首领、宽赦胁从，没有耗费一支箭，海疆因此安定。当时如果没有公，几乎就没有泉州百姓了；‘仁者必有勇’，这句话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天子嘉奖他的功劳，因此多次升迁他的官职，并屡次加任直隶巡抚这一重任。畿辅百姓困苦已久，所属州、县中，有一半是旗人、汉民杂居。可怜这些小民，有的受到庄户侵凌欺侮，有的被奸民借势依托，用来逞报私仇。因此潜伏的盗贼比其他省份多一倍，逃人的祸害也格外严重。荒田和绝户造成的重重负担压在百姓身上的，又到处都是。自从用兵以来，动辄烦劳禁军，储备饲草、准备干粮；虎贲、羽林的士卒，都靠这里供给。近年旱灾肆虐，发生地震数十处；百姓能够从沟壑中起身、免于被压埋，他们盼望恩泽之心，比倒悬还要急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万人〕

译而公对这些百姓施加的恩惠，详尽而周全：设置户长、查核逃避户籍的情况，他有上疏；严格设置栅栏、修筑城墙和壕沟，他有上疏。知道逃亡人口和缺额不可以摊派赔补，便上疏请求免除。想到荒年粮食用于养兵，便为此预先积储物资以供给军需而上疏；想到抚恤驿站，便为此谨慎调度、保护人员以供驱驰而上疏；想到充裕军饷，便裁减冗员、节省浮费，以补助司农寺财力不足。年成歉收，便上疏请求减免正供以赈济；百姓露宿在外、流离失散，便上疏请求捐输以救助。正当朝廷议论增设驻防田土、有关部门檄文已经颁布时，公动容抗议陈述其不可。奏疏递入后，往往就下令停止。若不是公的精诚感动上天，百姓的力量哪里能够得到恢复呢！真定、大名、河间的愚民煽动叛乱，几乎成为身边的祸患；公不动声色，先把首恶消灭。没有烦劳军队，也没有扰乱百姓，一如他保障泉州百姓那样。公参与筹划、暗中运筹，使有事变为无事，大多如此。他宏大的才略和宽厚的器量，如同河海那样广大而深厚，所以能够以镇静来镇抚，以利益来引导，始终无法测量其才器所能达到的边际。世上那些好事喜功、夸耀张扬、纷扰不安来炫耀自己长处的人，大多是器量不宏、所守德行不广的人。所以自从公开府以来，他属下的官吏中因接受公的教导而在朝廷显名的，多得手指无法数清；他们都能详细陈述公作表率的方法，以及公引导、扶助他们的力量。至于一家之内的孝友恭敬严肃，也是近世少见、值得作为风范的。不久，公因劳于王事，称病陈情，多次奉到皇帝温和的诏旨慰留；但最终还是因勤于职事而死。临终更换衣被的晚上，他还亲自起草遗表，只请求查核旗人、民人的情况，减免口北地区的荒粮。唉！他忠于君主、爱护百姓的心，即使一息尚存，也不容稍有懈怠，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公卒于康熙十九年二月三日，享年四十九岁。娶佟氏，继娶郎氏。生男子二人：宏声、宏道；女儿二人。葬在某处；褒奖、尊崇和优厚抚恤，常典都已具备。我担心公的良言和宏大谋略被湮没，后世不能彰明，这也是国家士大夫的责任；所以濡笔撰词，将铭文系在后面说：山川间清明的灵气，在这里昭然融汇；于是诞生了伟人，在辽东成长。熟悉国政，家学足以作为宗法；驾车已经熟练，代替上天施行治事。于是登上中秘之职，文墨精妙而和美；于是晋升郎署，三次受命而更加恭谨。对外奉行朝廷命令，丑类闻风归顺；对内执掌国家法度，纲纪肃然和美。这些美好的功绩，传达到皇帝耳中；中丞职位空缺，于是选用我公。皇帝说：‘去吧，我嘉奖你的功劳；京畿辅政艰难而重大，努力做到始终如一！’公拜首叩头，磨砺节操而不顾自身；端正神色率领下属，下属争相自我磨炼。灾异接连报告，可怜这些困苦百姓；抗疏请求赈济抚恤，心意与上天相通。甘棠树枝叶繁茂，士人们举止雍容；一边歌唱一边诵读，从西到东都在传扬。竭尽心力报效国家，得到褒奖封赠以彰显功劳；佳城高大巍峨，松柏苍翠葱郁。古人有话说：外表宏大，内心充实；刻石篆写铭文，声名与实际都更加隆盛。——见《碑传集》卷六十三《康熙朝督抚》（上之上）。

译·杰书 《康良亲王杰书传》，郑虎文撰。杰书，顺治六年，封为多罗郡王。顺治八年，赐号‘康’。顺治十六年，已经承袭爵位，仍称‘康’。康熙十三年三月，叛藩耿精忠占据福建反叛，浙江、江西震动；圣祖任命杰书为奉命大将军，率军进剿。十月，贼将徐尚朝进犯金华，派副都统马哈达将其击败。十二月，又在紫琅山、焦围等地击败贼军，先后斩杀贼军数万人。徐尚朝再次进犯金华，副都统巴雅尔在积道山与之交战，将其击败；于是收复永康、缙云二县。十四年二月，我军把大炮运到上虞，贼将方懋功邀集各路兵马，出兵攻击，被我军击败。伪帅冯公辅从义乌逃走，统领希佛在苦竹击败他，收复武义、义乌二县。伪总兵沙有祥据守桃花岭，阻断处州道路；马哈达等人进剿，进入处州，贼军退到仙居；副都统穆和林又在白水洋击败他们，直抵城下。贼将曾养性增兵援守，我军从三面架梯攻城，贼军夜间逃窜；伏兵出击，将其全部歼灭，于是收复仙居。三月，平南将军赖塔接连在衢州击败伪将军马九玉。此时冯公辅又占据宣平，我军进攻，在大旗口击败他；公辅拼死战斗，我军奋力攻击，夺取关隘进入。徐尚朝接连进犯我军，先后在十八都、石塘、石佛岭、大王岭、东陇隘口、上套寨、下五塘等处被击败，斩获无数；于是收复松阳县。八月，我军从土木岭进剿，曾养性拒守黄岩；派宁海将军贝子傅喇塔包围黄岩，贼军冲破包围逃出，黄岩投降。又在上塘岭击败贼军，收复太平、乐清、青田等县。九月，又在衢州北原口击败贼军。山贼占据夏州、河西，多次进犯我军；都被我军击败。十一月，傅喇塔进攻温州，接连在南江、石塘击败贼军。十五年三月，包围温州，击败曾养性的四万军队；在江岸修筑营垒，扼守贼军进入青田的道路，贼军势力大受挫折。又在八带桥、张村攻击贼军，大败他们。五月，冯公辅攻陷宣平，不久又收复。六月，傅喇塔率军越过三角岭，在古溪路击败曾养性；于是抵达温溪渡口，又击败贼将马成龙等人。八月，大军抵达仙霞关，伪参将金应虎迎接投降。进攻浦城、建阳二县，建宁、延平望见形势便归顺；耿精忠震恐而无计可施，派儿子显祚前来迎接我军。杰书派使者携带诏敕向他宣示，耿精忠投降；于是进入福州。当时叛贼首领虽然平定，但余党和‘海贼’还没有全部消灭。派使者招抚耿继善，耿继善逃走；伪党乘势占据邵武，穆和林将其击败，收复邵武城。‘海贼’郑锦率兵进犯省城，将军喇哈达在乌龙江击败他，收复泰宁、建宁、宁化诸县以及汀州府。十六年正月，穆和林又收复上杭、武平、永定以及江西瑞金等县，赣州的道路得以畅通。大军进攻兴化，攻破‘海贼’三十六座营寨，收复兴化城。三月，攻克泉州；贼军放弃漳州逃走，海澄等十县全部投降。十月，参领都克纳等人在龙溪、班山等处击败贼军。十二月，贼军进犯泉州，都统杨凤翔将其击退。十七年三月，在漳州击破‘海寇’。七月，泉州、惠安又陷入贼手，副都统禅布讨伐并收复。十二月，赖塔在柯监山、万松关击败贼军，副都统纪尔他布等人在江东桥击败贼将刘国轩，又在潮沟之间击败贼军，副都统胡图在石卫击败贼将吴淑。十八年正月，巡抚吴兴祚等又在郭塘击败刘国轩，从此贼军不能再组织成军。五月，刘国轩又进犯江东桥，我军再次将其击败。十月，接连在东石、鳌头山等地击破贼军。十九年三月，郑锦在海上聚集党羽，窥伺厦门；派都统鄂申进攻，贼军逃走，于是收复大定、小定等地。大军进攻玉洲，在石马、海澄攻击刘国轩，都攻下了；攻克铜山，伪将军江机等三千多人投降，福建全境平定。凯旋时，圣祖率诸王、大臣到郊外慰劳；不久命他参与议政。康熙二十九年，因为厄鲁特噶尔丹反叛，命他率军前往会同抚远大将军裕亲王福全；不久又命他驻防归化城。康熙三十六年，去世；谥号‘良’，立碑记载他的功劳。——见《碑传集》卷二《宗室》（下）。·福喇塔

译《惠献贝子福喇塔传》《宁海将军惠献贝子功德碑》《惠献贝子福喇塔传》，何石云撰。宁海将军、固山贝子，谥号“惠献”，名福喇塔，是本朝宗室。他的父亲是多罗定贝勒斐扬武，辅佐世祖章皇帝开国定鼎；既是开国元勋和皇帝的近亲，又屡次受命出征。贝子年幼时就侍奉父亲参与军机，参议谋略，具备文武才干。他曾跟随大军到湖广征讨闯贼，将其消灭。后来福建漳州、泉州等郡被“海寇”郑成功占据，气势嚣张猖獗；朝廷命贝子率兵讨伐，他足智多谋、勇猛奋战，贼军溃败逃散，海疆因此平定。圣上在位第十二年冬，平西王吴三桂以云南、贵州反叛，平南王尚之孝以广东反叛。第二年，吴逆的军队从东南方向出动，由湖广、广西直到江西；尚逆的军队也将从山岭出动。三月，靖南王耿精忠在福建反叛，并响应吴、尚二逆；他起兵从建宁出发，经仙霞关，攻陷衢州、常山等县；又派伪都督曾养性、伪水军都督朱飞熊等从福宁经过平阳南下，攻下了那里。六月，攻陷温州；山贼乘机攻破仙居，不久又被收复。七月，逆军攻下乐清；八月攻下黄岩，太平也被逆军控制。九月，曾养性率兵从黄岩向西进发，温州总兵祖宏勳、黄岩总兵阿尔泰先前战败投降了贼军，到这时便从黄岩向北进军，率领贼军在台州府城外会合，水陆兵力共有十万。十月，都统伯穆赫林、吉尔塔布等在长天洋与敌交战，战败。此时都统周云龙在仙居受到伪总兵朱福的进攻，弃城逃往台州；台州郡东南已经被贼军占据，我军分兵守卫西北。朱福的军队从仙居出动，驻扎在天封寺，多次击败我军，截断粮道；贼军急于谋划攻城。周云龙见形势危急，担心台州人同贼军勾结，于是打算屠戮台州，回军防守新昌。台道杨应魁竭力争辩，才制止了这件事。当时温州郡县都陷入贼手，贼军又进攻处州，绍兴也受到煽动。台州屡经困厄失败，已危急得难以保全。贼军于是用建宁的部队牵制我军于衢州，又让福宁的部队经处州、台州、温州沿浙江逆流而上，将与岭南、江西形成犄角之势，确实具有高屋建瓴般的进攻形势；杭州以西都震动恐慌。仙居失守，贼军便得以截断通往天台的道路；台州失守，宁波、绍兴的门户也将被夺，浙江以东全都会归贼军所有。贼军还将抄袭衢州后方，从内外夹攻我军；而三路逆军已经相互连接，台州难道可以放弃吗！此前，听到耿逆叛乱的消息，皇上因为贝子曾在福建征讨“海寇”，一向声威显著，特意任命他为宁海将军，与和硕康亲王一同督军讨伐叛军。这年八月，贝子到达杭州；贝子说：“扼制贼军的关键，确实在温州、台州；应当使他们陷入困窘、不能前进，这样仙霞关不难攻破，天下也不难平定。”于是他与康亲王分兵从绍兴出发进军。嵊县的土贼替逆军设置据点，结党抢掠，到处都是；贝子授予文武官员作战方略，先留兵一千在县城进攻，再分兵攻击北乡，随后在沿江会合进攻，又用计袭击西乡，或擒或斩，或招抚收降，两个月便平定了。十一月，贝子的军队到达台州，抚慰受灾百姓，奖赏慰劳军士。他认为平定贼寇的策略，必须镇定持重，全面了解形势并预先谋划，尤其要以取得民心、振作士气为要务。此前安营时，军队挖濠沟，露出尸骨，绵延三十里；贝子当即下令禁止毁坏坟墓、砍伐树木，对阵亡的官兵，发给费用，抬送骸骨回乡。这年正逢大旱歉收，他捐出钱财劝导赈济，在天宁寺煮粥，百姓依靠此举得以度日。沃山营的戍卒苦于寒冷，便给他们加发一倍月饷。按地设置乡兵，设立练总；无事时负责守望，有事时充当向导；给每人发银米，让他们回家度过年关，众人都感激他而不肯离去。制造江船，操练水师，增设白塔的守军；加固营垒，告诫军队不要轻举妄动。统率十万军队时，米粮和草料缺乏而且昂贵，运输道路艰难阻塞，各将领屡次请求出战，贝子都不准许，只严密防守。十四年二月，他忽然派知县郑录勳担任前导，满、汉军随后推进仙居，一举攻克收复。三月，他命提督常进功率水师在小两山进攻贼军，诱使贼军首领朱飞熊进入包围，我军船上的鸟枪击中他的额头，将其打死；贼军水师大败，陆军也逐渐撤退逃走。贝子于是遣散乡兵，下令他们迅速回乡播种。春夏之际雨水潮湿，他整修铠甲兵器，把营地迁到高而干燥的地方。那些被胁迫剃发的百姓，听任他们到郡城进行贸易，使物资货物有所来源。洋梵、大芬、泗林等地的居民，有的被诬陷为贼，有的是被贼军胁迫控制的，共有数万人，贝子一概释放；民众的心情更加安定满意。军势已经振作，粮食又充足，各将领再次请求进兵；贝子认为正值炎夏，不准许。九月，他命杨应魁假托巡兵的名义，与郑录勳一同察看通往黄岩的另一条道路及其地势，果然有利；于是先派穆都统等秘密率兵从仙居到茅坪岭，抵达黄岩边界；经过凉篷、宁溪、乌岩，尾随到贼军后方。贼军听说后非常恐惧，连夜拔营，水陆逃往温州，彼此践踏残杀，死伤无数。贝子又率大军追到黄岩，再追到乐清；当地百姓先前为躲避贼寇而逃走，城中空无一人。贼船布满海面，我军无法到达郡城；于是沿着柟溪山路行进，从青田渡江。贝子料定贼军一定会在上塘抵御我军，便先在宝胜寺内埋伏；贼军到了一半时，伏兵出动截击，首尾不能相顾，溺死和受伤而死的超过一半。我军于是越过和岭到达威宁滩，故意命几百人鸣金下冯山，装作要在那里安营；贼军信以为真，不敢来攻；我军于是进入溪口、白栝，在温州郡西山驻扎。贼军占据郡城，十五年二月，水陆军队数万人突然抵达。

译贝子派夸兰大丹母布等人出战，将其击败，用炮击沉贼军七艘船，杀死贼军七百多人，溺死的更是不计其数。贼军再次火攻西山，贝子亲自督兵奋力作战，将其大败并赶跑，追到将军桥；贼军争相渡河，坠水溺死的人很多，杀死贼军两万多人；曾养性从马上跌下，泅水逃入城中。五月，贝子认为夏季炎热，军饷运输困难，这年二月已经派兵解除了处州之围，于是撤军前往处州；用草扎成人形摇动旗帜，留下几门破炮，安置在长线，估计军队走出几里后才出发。又在临福山等地攻击贼军，贼军不敢侵犯。八月，他将要率军进攻，有人请求先夺取松阳；总兵陈世凯说：“不如直接攻破石塘，这是进入敌境的捷径。”贝子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立即下令进兵，自己率军随后推进。夜间砍伐双溪张村的树木，开辟道路向上进军，出乎贼军意料，夺取了他们的旗帜；九座营寨全都攻破。贼军仍然奋力作战，贝子在高岭停马指挥，奋勇厮杀，共进行了六阵；乘胜奔驰而下，烧毁贼军七座营寨，砍断栅栏二十八处，斩首六千多人。前后只用了一昼夜，贼军数万人投降或被剿灭，已经所剩无几。于是温州收复，处州的松阳、云和、龙泉、庆元等县也相继全部收复。三路逆军相互联络，以福建为枢纽；耿逆得到援助，依靠浙东作为出奇制胜的道路。他的军队出动进攻衢州，只是为了牵制我军而已；贝子便顺势加以引导。康亲王、浙江总督李之芳竭尽全力防御，牵制逆军，使其进退两难；贝子则亲自统率大军进攻温州、台州，收复平定处州、绍兴，先使这十万逆军陷入困顿，无法分兵顾及衢州，于是仙霞关也容易摧毁。等到贼军一旦被消灭，浙东正好成为我军出奇制胜的通道，于是从庆元进入松溪，与康亲王在建宁会合，沿延平抵达福州。王师从天而降，耿逆只得束手乞降；吴逆不敢渡江，尚逆也不敢越岭，三路逆军彼此孤立，相继认罪伏法。天下平定，全都是贝子神勇所致。“海寇”郑经乘耿逆叛乱之机，谋划袭击福州，在凤山岭驻扎了三万军队；贝子到达后，督率将士进攻，贼军望见便退走，追击几十里，斩杀俘获很多。从此郑军远逃，福建更加彻底平定。然而贝子从柟溪出发，经青田山路行进，亲自牵着所骑的马，跌倒后折断了手指；他为攻取温州竭尽劳力，掉了两颗牙。此后行军驻扎时常常露宿，又受到寒暑侵害。正在上奏报捷时，病情已经无法救治，于是在福州去世。贝子统率军队时，奖赏丰厚而对自己很节俭；去世那天，身边萧条冷落，甚至连丧葬礼仪也无力备办。百日后，他仍以军士为对象举行祭祀。死讯传来，浙、闽远近之人无不感恩痛哭；天子停止上朝，震动哀悼，赐祭、赐葬，为他改定谥号并立碑墓祭。荣典和哀礼，在这里达到了极致。贝子平定浙江、福建时，我在总制、今相国李公的幕府中，已经从公文里知道贝子的忠诚功绩；后来我在台州掌教，瞻仰拜谒他的庙貌，父老子弟又把贝子的德行善举和功勋劳绩更加详细地告诉我。如今庠生王士元等人长久不忘，请我为他立传，以记载他的恩德功绩。我本来就是杭州人，和诸位生员一样共同受到贝子安抚平定的恩惠；怎么敢以文才浅陋为由推辞呢！于是恭敬地为他撰写这篇传记。宁海将军惠献贝子功德碑，王恕撰。上天厚重地降生圣明的皇帝，开始创建华夏、安定神明与百姓，以开创亿万世无疆的福祚；那么就必定会生育忠诚勇敢、才干智慧的臣子，使他们亲近宗藩，为国家竭力，以保卫和治理我王家。那些特别卓异的伟大功绩，已经在天潢宗谱中光彩显著，在玉牒上巍然可见；而盛大的德行深入人心，百姓歌咏思念、祭祀追祀，时间越久越不能忘怀。像闽人拥戴宁海将军、惠献贝子，难道不是贯通古今、充塞天地，可以同周公、召公的功业相媲美吗！康熙十三年，耿逆抗拒诏命、拥兵作乱，谋划以福建响应吴、尚二逆，浙东各地纷纷告急。圣祖仁皇帝知道贝子神勇，素来有战功，曾在漳州、泉州歼灭“海寇”郑国姓，闽人畏惧他的威名，特意任命他为宁海将军，与和硕康亲王一同督军讨伐叛军。秋八月，大军到达杭州；这时耿精忠派出的伪帅曾养性已经从福宁渡海攻陷温州，逼近台州，又分兵进攻处州。贝子与康亲王商议：应当先急于平定浙江而暂缓福建，浙江东部平定后，逆贼失去屏障，福建也不难攻破；于是便与康亲王分兵奔赴台州。台州所属县已经被贼军占据，不时出来抢掠我军粮食；贝子到达后，首先收复仙居。十四年五月，他便从间道进入黄岩，在乐清上亭岭把贼军逼入困境，水陆夹攻；贼军大败溃逃。九月，乐清、太平、青田、大荆、磐石五城全都攻下。当初贝子分兵时，绍兴的嵊县也陷入贼手；他另派将领攻下嵊县，随即安抚平定当地百姓，于是杭州、台州之间数百里道路畅通，因此能够专心讨伐贼军。十五年二月，贝子已经解除了处州之围，于是率兵向东进发。当时曾养性把平阳、瑞安、石塘一带的群盗聚集在温州，共有十多万人，贝子亲临阵地，连续作战将他们击败。军队进逼城墙和护城濠，沉没了贼军在江中的船只，贼军都溺水而死，曾养性跳逃；于是攻克温州。曾养性兵败后，收拢残余部众逃到得胜山据守，挖掘壕沟作为护濠，引水环绕，连营坚守；贝子乘大雾秘密率军登山，将士都越过壕沟苦战，贼军无法突围，又遭到大败。于是平定温溪、石塘一带，收复龙泉、庆元等县；贼军士气沮丧离散，投降者接连不断，耿精忠也因此在福建陷入困境。大小战斗共一百多次，攻取府、县城和营寨一百五十六处，斩杀伪文武官员九百六十五人；其中朱飞熊、吴长春尤其是贼军的骁将，深受倚重，作为心腹。俘获和收降其士卒四十多万人，缴获军需物资、器械不计其数；绍兴、台州、温州、处州四郡之地全都平定。贝子已经平定浙东，于是率兵从庆元走间道进入松溪，与康亲王在建宁会合；贼军望见风声便连夜逃走。九月，进攻延平，贼将耿继美、郭忠孝等仍据城防守，不肯投降；贝子不忍看到福建百姓遭受屠割的惨状，派使者答应不杀他们，耿继美等便率领伪官六百八十八人、士兵一万一百二十人、百姓十一万二千一百三十七人开城门出降。

译此前，“海寇”郑经谋划攻取福州，派出的伪都统徐尧有率三万贼军驻扎在凤山岭上。贝子到达后，指挥将士迅速进攻；贼军望见我军旗帜，畏惧贝子在漳州、泉州建立的威势，不战而逃。我军接连攻取其营寨十四座，斩杀俘获过半，并追击了四十多里。于是这些狂妄的贼军震惊恐惧，反绑双手请求饶命，兴州、泉州、漳州、汀州相继归顺复正；军队没有经过血战，整个福建就彻底平定了。贝子统御军队严整，执法不徇私；知人善任，又能和士卒同甘共苦，谋划确定后才作战，因此所向建功，所攻必克。当贝子从桐溪出发经过青田时，身先诸将，亲手牵着所骑的马渡河；失足后折断了手指。军队行进驻扎时，帐幕常常来不及搭设，以至于露宿野外。自从督军以来，他经受寒暑侵袭，踏过险阻，在深山和偏远海滨之间进出，三年没有多少休息，因此积劳成疾。到达建宁后，他乘船行进；凤山一战获胜时，仍然勉强起身，带病督战。大功刚刚完成，病势便随之而来。正因为他为平定国家竭尽劳瘁，不因生死和疾病而改变志向，所以将士更加感动，愿意效命。当时王师进入福建时，贝子的病已经很重；但他仍教诫将士，攻下城邑后，不要惊扰百姓中的老人、幼儿和妇女，市场不改变营业，农民不离开田地。俘获耿精忠后，军队整队进入福州，四郊安宁，百姓不知道曾有兵戈之事。唉！仁义之师，把沟壑变成安居之所；贝子在浙江建立了荡平贼军的功劳，在福建施行了保全百姓的仁德。乾隆四年，镇国将军德公以闽浙总督的身份来到这里任职，实际上是贝子的文孙，是当世的大儒，因此能够继承先祖的德行，以仁义施政，文武官员各尽职守，地方百姓十分和睦；于是商议在乌石山南面修建贝子祠，在春秋两季祭祀他，以顺应百姓的愿望。第二年八月初一，我奉命来这里代理抚政；祠堂恰好完工，于是得以恭敬地举行时令祭祀。有位金溶老人，自称年轻时曾在军中见过贝子，便清楚地逐件讲述当时的事情；僚属、官吏、将佐都肃然动容，台阶下还有人流下眼泪。祭祀结束后，藩司、臬司的大夫磨治碑石，请我撰文。贝子功勋丰厚、德行盛大，应该铭刻在钟鼎、流传于史册，声名光彩灿烂，哪里是我浅陋之人所能胜任的；只是广泛征集文献，确实又有老人的叙述，从而知道闽人的心意和思念延续长久，怎么可以不把这些写下来，以安慰他们呢！铭辞说：上帝降下明察，救活这里的百姓；真人首先出现，如闪电激发、雷霆震动；华夏于是安定，四方水陆道路上的人都归为臣属。圣明的子孙，依次承奉三辰。福庆流传宗籍，宗室子弟振振有声；这正是上天降生有德之人，使我亿万百姓得以安宁！福建有凶恶奸邪之徒，那些昏昧之人终于狂妄作乱；煽动胁迫丑类，接连骚扰南方；同滇、粤的贼军相互盘结，猖獗蔓延。他们放纵兵器锋芒，抗拒王师的斧钺；于是侵犯浙东，动摇江右。天子说：“我对他们的抚恤已经很厚，他们竟敢同逆贼一起作乱，怎么可以宽赦！”于是将玉节、金钺授予贝子。贝子接受诏命，在杭州誓师；天兵从四面逼近，贼军士气沮丧。军旗和车盖所指之处，我军武威大振；于是削掉他们的抵抗力量，又扼住他们的咽喉。藩篱中的羊、洞穴里的鼠，纷纷奔逃溃散。浙东平定后，军队驻扎在福建；从建宁、临川、延平等地出兵，把他们的军队全部降服。狂贼失去凭据，自己来到军门捆绑请罪；福建全境平定，重新成为王朝的百姓。天子说道：“布施我的恩德和信义，罪责只追究首领，其余一概不问。”既掩埋了尸骨，又抚恤、赈济百姓；百姓打开门户迎接子女，军队收起兵刃。我们有米粟，有粥食，有衣裳，有短袄；我们有家室，都是贝子赐给我们的！贝子来到这里，为福建除去贼寇；功业完成后却去世了，福建人极为悲痛。人的寿命终究有限，但我们的思念何时才能止息！因此在道山南面修建新庙。庙中陈设整齐，笾、鉶、大房等祭器齐备；用什么来献祭呢？用黍稷和肉羹。孝顺的子孙前来享祭，来到庭中拜祭；这是留下的恩泽，这是继承的准则，进退往来恭敬徘徊。贝子有了子孙，是福建的福气；福建百姓和乐安宁，以此求得福善。高举虔诚之心，安妥英灵，春秋两季斋戒肃敬；把诗刻在碑上，使它永远光耀南方！——以上内容见《碑传集》卷二“宗室”（下）。·李之芳 相国李文襄公之芳传 李相国文襄公传 诰授光禄大夫、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拖沙喇哈番，谥文襄李公墓志铭

译李文襄公传 相国李文襄公之芳传，赵士麟撰 公的讳名是之芳，号邺园。曾祖讳鲜，因为公的显贵，屡次追赠为吏部尚书、正一品加三级；曾祖母康氏、继曾祖母任氏，也都屡次追赠为一品夫人。祖父讳登云，号小川，屡次追赠为吏部尚书、正一品加三级；祖母萧氏，屡次追赠为一品夫人。父亲讳才望，屡次追赠为吏部尚书、正一品加三级；母亲李氏，屡次追赠为一品夫人。父母生有两个儿子，公是长子。他面颊丰满，身材魁伟，幼年便聪慧不凡。七岁时，跟随老师学习。有一次，他偶然从书斋出来，路上遇到一名羽流，请他停下；那人仔细观察后说：“看他的眼神、举止，都显得非同寻常；这是公卿之相。”平时他不轻易说笑，讲学以“诚正”为主。十七岁入学成为生员，学使者拿到他的试卷立即阅看，大字写了一个“取”字给他看；于是补为济南府庠生。二十一岁，在乡试中名列第一。丁亥年，考中进士。己丑年，授任浙江金华府推官；审理判决公正，不接受请托。无论事情大小，凡有出入和平反，都一定要查明事实和罪责是否最为恰当，然后才安心。他常说：“如果有一件事颠倒是非，有一个人含冤而不能昭雪，我凭什么在吏民之上施展颜面呢！”又禁止骄横的将领压价强买民间物品。婺郡自从战乱焚毁之后，士子们每日弦歌诵读的风气日渐衰落；于是召集九学诸生进行考校，士子们都文雅有礼，渐渐受到感化。辛卯年任分校考官，录取士子八人，都是知名宿儒。壬辰年，抚按委托他编纂《赋役全书》；上报完成后，条分缕析，足以流传永久。有一天，抚按会同司道官员在吴山审理案件，公正好到武林，便传令会同审讯；言辞严厉，义理正直，剖析详细明白。诸公称赞说：“这才是真正的推官！”癸巳年，被举荐为卓异，钦赐绣蟒袍。甲午年四月，升任刑部广东司主事。乙未年，皇上谕令各部院衙门，凡才干优异、长于经世济民、能够担任养民之责者，从优提拔任用；满、汉堂官商议后拟以公应选，公以俸禄资历尚浅为由推辞。丙申年三月，升任山西司员外郎。这一年，奉命修订《大清律》。十一月，调任湖广司郎中；题请让他留任较长时间。丁酉年，当时裁撤启心郎，公总理十四司的科抄文书，每份抄件都反复阅读；他说：“各省刑狱案件在刑部复核，如果有一线生机而没有审察出来，就是因为我而误杀了他。”因此平反了许多案件。六月，遇到恩诏，加一级官阶，并送一个儿子入监读书。戊戍年，蒙世祖章皇帝亲自考试选拔，由郎中补授广西道监察御史；上奏《请厘革私佥民解钱粮以剔蠹窟》《请禁委官察勘以恤民生》《请严查假冒棍徒以清奸弊》等疏。庚子年，代任巡按山西。巡按所到各部，接见士民，当面询问利弊；政令推行后，百姓自然归服，贪官污吏纷纷解下官印辞职。辛丑年，撤回差事回到京城。壬寅年，恭人吴氏在京城宅邸去世。十月，请假回乡。第二年癸卯年赴京，补任湖广道监察御史；上有《请敕部酌议追罚事例过当》《题为春日农务方殷踏勘似宜暂缓》等疏。乙巳年四月，巡视西城；直截了当地陈述奸棍诬告他人逃亡的情况，杜绝刁诈风气，使民生安定。丙午年，巡视两浙盐课；整治剔除积弊，奏劾侵蚀盐务的商人，革除陋规，节省了大量杂费银两，商人的困顿大为缓解。差事结束后；戊申年，掌管京畿道事务。十一月，上有《严核郡守职任最重》的疏。己酉年，掌管河南道事务；上奏《请甄别督、抚以清吏治》《政本关系甚重，票拟理宜严速》《请钱粮觉察以杜民累》《请酌勒限缉贼以安民生》《请除无益条例以挽弊政》《密陈封疆关系非轻》等疏，言辞和旨意切直，都得到皇帝批准。庚戌年，内升为官，按正四品顶戴领取俸禄，仍留任掌管河南道监察御史。上疏请求严肃议处禁止委署之事，因为这确实危害民生；杂流人员不应滥行参与，以取信于功令，补益地方。奉旨：“会同大学士、六部、都察院诸臣，制定满洲、汉军、汉官的品级考核。”壬子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上疏议论诬陷良民、隐讳盗案的处分，指出缉捕盗贼不应使失主受到过分牵累，以此警戒包庇盗贼、祸害百姓的行为；又请求议定，参劾惩罚过于繁密严苛，外官难以奉行，巡盐考核应当有实际政绩，不应只论盐课是否完成，以体恤商人的困顿、培植赋税来源；又上疏请求议定侦察奸蠹之事，使内外标准一致。本籍邻近州县的临清仓米，过去一直解送本色米，路途遥远，百姓十分困苦；公议定改为折色，附入大粮，百姓没有运输费用，官府也免去催促提解之劳，公私都便利。常丰仓的米原来解送德州，民力最为劳苦；公议定改为支给附近营兵的月米，折省的费用不可计数。十月，升任吏部右侍郎；按照惯例自行陈述，奉旨：“李之芳简任佐理铨选，着照旧供职。该部院知道。” 癸丑年，以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浙江等处军务，兼理粮饷。辞别皇帝时，赐给上厩良马一匹及鞍辔，供他到任使用。甲寅年，听闻滇南吴逆叛乱，查知台巡道吴应鹏是吴三桂的侄子，便会同巡抚、提督、总兵发檄文，摘下他的官印加以看守，并秘密上奏请皇帝裁决；同时命令沿海等处加强武备。又请求增加兵马并试用火器，以资助围剿、防御和固守。三月，靖藩耿精忠反叛，消息传来；各地人心惶惶，风声鹤唳，于是发布檄令，让各路官兵分守险要。又再次上疏请求敕令江南省满、汉官兵调集到两省交界处，以准备相互声援；在江西省广信驻屯重兵，防守崇安大关一路；一旦有紧急警报，便发文调兵策应。四月，第三次上疏请求调发大军防守围剿，并请求敕令江西督、抚、提督等官员立即调发重兵，谨慎守住铅山、玉山的大路，以保卫险要边疆。又派本标中军副将王廷梅、薛受益等率兵防守仙霞关等处，会同上疏请求发给官兵行军粮饷。四月，他与将军、抚院、提督共同商议：在规定的俸饷银之外，另行赏赐官兵，用大义勉励他们。众人都担心日后奏销时难以核销；公却不这样认为，说：“朝廷的钱粮本来就是供朝廷将士使用的，使他们拼死效力、保卫疆土，情理上完全相合；

译况且从当时的形势和人心来看，局势汹汹而尚未安定，如果稍有怨望，到了紧急时刻未必能为我们效力。”他又会同杭州将军、抚院、提督商议在衢州驻兵。五月，统领本标杭协营以及江南提标官兵一千五百人，申明并严肃军令，所到之处秋毫无犯；与平南将军赖塔一同从杭州前往衢州，先行扼守福建的要冲。赖将军奉皇帝旨意说：“一切军机事务，都同李总督商议办理。”公身负保卫疆土的重大责任，只是尽心竭力、以身作则，并不只是说些危急告急的话；他与赖将军一起，对于地方形势、兵力多少、军情缓急，无不筹划。衢州的满兵一千多人、绿旗兵二千多人，叛贼集中全力屯驻在清湖，每天都窥伺进犯；而副都统喇哈的援兵因催促未能及时到达，所谓“孤军守卫危急疆土”，没有比这时更严重的了。七月初，贼军进犯衢州，公亲自穿上铠甲，与赖将军督率军队进攻，在坑西展开大战，炮声震动大地，流弹像雨一样飞来，左右侍从请他稍稍躲避；公说：“不可以！三军主帅稍一移动，就会被贼军乘虚而入。今天的事情，就以军队的胜败作为我的生死。” 他整日披挂甲胄，整顿肃正军容，杀掉不听命令的人，以坚定士卒的意志。这一战，以不到四千的兵力攻击数万贼军，士卒一人可以抵挡百人，军威大振。当时叛贼猖獗，各路镇营的紧急军报纷至沓来，昼夜不下数百封。无论是士兵，只要一到军门，公必定叫到帐前，屏退他人亲自安抚；询问贼军的情况，向他说明作战和防守的策略，让他转告本镇、本将，知道自己亲自训诫激励的意思。他又机警地识破奸细，立即依法处置；凡有规避责任、退缩不前的营将，必定上奏参劾，以整肃军纪。这三衢地区处在冲要，兵力单薄，无法同时兼顾作战和防守；例如金华要堵御温州、处州两路，严州连接徽州、饶州二郡，都属于咽喉要地，请依照成例增设标兵，以资助围剿防御。他秘密谋划招降，侦知九龙山伪将军马九玉部下的副将韩斌带领八百人；于是发文到江南亳州，带来韩斌的儿子世晋和家人苑亮，命他们带着家书和劝降文书，缝在鞋底中，进入韩斌的营垒，不说任何话，留下鞋子后离去。韩斌得到劝降文书，于是与伪都司王得功等商议，约定同日从中路奔赴压潮营投降。贼军势力正盛，众人心中惊慌疑惑；于是请求任用宿将李荣，统领调集嘉兴、湖州等营的官兵，使他们援助围剿金华、衢州等地，在疆场上建立功绩。另行募兵三千，以确定经常性的军制，同时使地方上强壮有力的人不至于被贼军诱引；募兵正是为了平息盗乱。从此以后，处州、金华、严州、台州、绍兴各属相继报告胜利，活捉贼首汪磐、缪国英押回，恢复遂安、寿昌、淳安、义乌、东阳、分水等县城。丙辰年，公上疏议论直捣仙霞关是一次劳作便能永远解决问题的计策，请求调动江南松江、崇明的官兵；但兵部议定海口需要重点防守，不便调动，命令在本省酌情派发，并将进击贼军、攻取地盘的事项详细上奏。再次上疏，大意说：“本省没有可以调动的兵，而江南有可以派遣的将领。这是因为浙江正处于用兵之际，衢州的满兵、汉兵和绿旗兵同贼军对垒已经两年多，而且昼夜不曾解下铠甲；至于杭州、嘉兴、湖州、绍兴的兵，已经大略调遣尽了。只有江南松江、崇明额设的兵将近二万，料想此时的贼军气焰一定还没有远及江南。至于进攻的道路，不在温州、处州，而在衢州，所以耿逆的精锐士卒全都聚集于此；攻破这里的贼军，其他贼军就都不能有所作为了。虽然马九玉、朱怀德等死守河西，似乎难以很快攻破；然而河西以南是江山，以西是常山，两地都有小路可以袭击。我们的军队一进攻，使他们首尾受敌，那么河西的贼军营垒就不能独自保全。”所谓不等交锋便已把胜败的关键看在心中，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伪将军马九玉窃据河西，把大溪滩作为粮运的咽喉；于是又启奏大将军康亲王，请求快速进军，直接攻破敌军囤粮之地。八月十五日，大溪滩大捷；十七日，于是收复江山县城。马九玉败逃后，知道归路已经断绝，希望绕道进入仙霞关据守；但各军已经遵照公的秘密指示，迅速抵达关口，分路夹击，伪副将金应虎等请求投降。二十一日，军队进入三关，我军俘获六十多个被胁迫跟随的人员，本来将依法处置；公说：“这些人只是留恋故土和妻子儿女，想保住性命罢了；难道忍心杀掉他们吗？”于是商议把他们全部释放，并起草檄文，宣布皇上讨伐罪人、拯救百姓的本意。于是王师进入福建，如同摧折枯草败叶一般，转眼便荡平叛乱。大军所到之处，居民都安居不动。不到两旬，各路接连传来捷报，又收复了云和、松阳、龙泉三县城。九月，上疏请求立即敕令兵部议定邻省会师，合力剿灭残余贼寇，大意说：“福建的叛军进犯浙江，将近三年；他们煽动诱骗、互相勾连，广泛培植党羽。大逆马九玉等虽然败溃逃散，已经逐渐瓦解；但残余贼党多藏匿在山谷中，都与江南徽州、江西饶州、广信等府紧密相连。例如伪总兵周文等屯驻占据广信，祝茂华等把守玉山县子午口，距离常山只有几十里。如今逃避诛讨的贼寇散布在交界地带，而且那里都是崇山峻岭；假使让他们稍稍延续喘息，势必滋长蔓延而难以图谋；即使三省交界之处，也终将没有安宁的时候。臣身处残破的疆域，竭力整顿，并移文会商进兵；仰请皇上下旨给江南、江西督抚及统兵将军，让他们合力夹击，那么军威会更加振作，逃避诛讨的贼寇就无处逃脱了。”派遣官兵招抚江西的叛军，收复玉山县城；兵部议定加一级。丁巳年，处州椒洞岩山的贼寇全部平定，广信府等处报告胜利，收复江西铅山县城；另外，兴安、弋阳、贵溪等县的百姓欢欣归顺。江西尚未平定，残余贼党屯聚在靠近浙江省边境的地方，百姓长期遭受水深火热之苦，而且这些地方总属于朝廷的疆土，公不敢区别对待；

译于是上题请求会同剿灭，邻近边界逐渐安定。只有伪总兵马鹏多次被称为凶悍邪恶之徒，他聚众于开化、玉山交界的陈村以及德兴的白沙关，猖狂作乱，倚恃凶恶；公秘密命令副将武荣、蒋懋勳等从白沙关直抵德兴，捣毁他的老巢，连续攻破贼寨和木城，阵斩伪将数十员，活捉马鹏押回，数说他违背大义，将其诛杀。凡是调遣所属绿旗、旗营各路将士，大小共一百四十多次战斗，夺取旗帜、斩杀敌人，所向无不取胜；这都是仰赖皇威远震、叛乱得以荡平，捷报如同回声和影子一样迅速，终于建成显著功绩，恢复了邻近疆土。三藩同时叛乱，唯独福建最先平定，这正是公首先扼守衢州的功劳。九月，因为奉皇帝谕令办理有关事项，兵部议定，关于飞报官兵大捷等事，都是调度有方，擒斩逆贼共十四案，酌情议定叙功；奉旨：“李之芳着加兵部尚书，仍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为正一品，照旧管事。”公上疏拜谢皇恩。公考虑平定贼军之后，事情中重大而又紧急的，只有仰遵恩诏，把应当实行的蠲免、赈济、抚恤等事项办好，赶紧大施皇上的仁恩，以救助将要死亡的百万百姓；于是连续三次上疏，迫切陈述浙东金华、衢州、严州、温州、处州五府所属残余百姓危急悲惨的情形，请求将康熙十六年以前一切本色、折色钱粮全部蠲免。但兵部议称，江山等县的卫所还没有确实查明，无法分别困苦拖累的轻重，于是他又四次具疏请求，大意说：“抚恤百姓是为了巩固国家根本，充裕赋税是为了供给国家使用，这两件事本来同样重要；然而必须先使百姓能够生存，然后才有可以征收的赋税。被贼军蹂躏的地方，家庭离散，田地房屋荡然无存，虽然流离失所的百姓刚刚聚集回来，却同时深受饥寒之苦；如果不赶紧广施恩典，不论过去拖欠的赋税，最终都不能缴清，只会使新的拖欠越来越多，当前征收的赋税也再次亏缺。即使当天罢免一名官员，对事情也没有益处。每当想到战争之后，百姓的伤亡惨苦已经到了极点；希望百姓都能安居乐业、恢复往日景象，实在不是容易的事。只有蠲免这些已经无法再征收的赋税，使百姓休养生息，仍然能够成为国家财赋之地；我因此屡次向皇上陈诉，是为了体恤百姓，也未尝不是为了筹措军饷。当年仓促用兵之际，大军出发，粮饷随行，军粮尚未办妥，先追回已经解送福建的军饷十五万两，储存在衢州府库中，用来供给官兵俸饷，士卒战马因此得以饱足振奋；安抚收编投诚人员时，凡是捐出赏赐的袍服、帽子、银两和物品，屡经各次上疏说明，支用的饷银以及垫付款项的清册，都听凭兵部议定销核，不敢有丝毫假借虚报；与邻近疆域用兵相比，节省的钱粮不可计数。” 后来虽受到兵部议论的限制，最终还是蒙恩旨准许核销。公常说：“军中的刑罚和奖赏，关系极其重大；一句话不恰当，一件事处理不协调，大事就会毁坏。”奉兵部文书题请任用文武各官时，他不但不徇私情，也不迁就自己的意见；全都考察官员的能力，丝毫没有私心。即使是千总、把总这样的低级官员，提拔任用一个人，三军没有不佩服他的极端公正的。各路冲锋对敌、辛劳立功的人很多，如果舍弃这些人不用，却把没有真正功劳、没有实际劳苦的人侥幸授职，那么军中的将士还有谁肯舍命效力、为国守卫疆土呢？因此人心争相奋勉，连性命都可以舍弃，还有什么敌人不能攻破！各路军队所以每到一处都能获胜，政务也正是从这里得到助力。由偏将、佐贰将领和弁目逐级提拔到提督、总兵官的，如陈世凯、李华、吴英等二十多人，勇敢谋略都很显著，声名上达皇帝。举荐贤良属官的事，别人从来不知道；有人知道后，或许拿牲畜祭品之类的物品稍微帮助军需，他一定拒绝。平日凡是发给军中的犒赏，军中没有不知道其来由的；因为他所做的事情极其艰难，或许足以激励众人的心，使他们能够献出死力。他曾当面告诫属官说：“时局虽然多事，荡平叛乱并不困难。你们存心办事，仍要像太平无事时那样看待。朝廷关于功劳的法令没有宽免姑息，我是替朝廷执法的人，也不敢宽免姑息。”然而他清正严明，却不苛刻；常说：“仲尼不做过分的事，也从未轻易弹劾一名官员。” 己未年三月，上疏陈述自己的情况，请求罢职；奉旨说：“你的才干品德优长，特意任命你为总督，尽心办理政务，在军中效力，已经建立了功劳。着令照旧供职。该部院知道。”七月，适逢地震，皇帝下诏征求直言；上疏陈述四件事：请求恢复发给灾民子女的救济，请免除荒废绝户的丁粮，请恢复设置各省理刑，请恢复生员、童生原有的名额。又上疏汇报招抚浙江、江西等地投诚的各案文武伪官，共六千二百余员；伪兵及其他人员，共一十六万五千五百余名，分别给予赏赐，使他们归农或入伍；都奉有“足见你尽心筹划，剿抚并用，值得嘉奖；事情平定后议定叙功”的旨意。枢部议定叙功，武职军功共加二十九等、纪录一十九次；铨部议定叙功，加三级，按尚书正一品的品级照旧管理事务。庚申年，上题请操练战船，袭击“海寇”；秘密命令定海镇，一旦遇到警报平息，便通知巡海部臣点验船只出洋，在孝顺洋实施突袭，斩获敌人后奏报胜利，以显示给海寇以沉重打击。又请求敕令有关部门议定调拨福建水师分驾战船一百号，由此使福建海面的战船直趋温州、台州，浙江省水师则从定关会师，夹击扫荡所有岛屿巢穴。又请求会同剿匪结束后，立即把福建来的战船分别停泊在温州、台州，配置士兵守卫汛地：这样在浙江可以免去制造战船的费用，在福建可以免除修理战船的烦劳，既能节省物力、钱粮，又能一举取得多项成效。辛酉年，适逢题请枫岭营依照旧制，作为浙江、福建两省的要害之地（原文此处存疑），巩固边防。公自康熙十三年率军抵御敌军以来，承担的任务艰难、责任重大；对外抵御正在壮大的叛寇，对内还要顾及征讨平定的军队。既谋求巩固这里的民心，又担心士气有所损伤；千思百虑，只希望有助于军机，不至于败坏大局。采取多种办法调度安排，使叛寇平靖、百姓安定；上赖朝廷谋划取胜，下靠将士奋勇争先，终于平定疆域。至于躲避战乱的难民，也有些人在沦陷很久之后逃出归来；公每每加以抚慰，酌量发给银米。此后归来的人日益增多，成千上万的百姓扶老携幼，穿着破衣，面容憔悴，无家可归；于是派员在龚家埠暂时搭建茅屋二千余间让他们居住，每人每天捐给米七合供其饮食，并命令分别男女居住，不使他们混杂在一起。然而战事兴起，公帑不可轻易支出；于是同巡抚陈公商量捐助之事，并亲自带头捐款。有田可耕的，又发给百姓耕牛和种子。这样归来的百姓更加增多，却没有人再发出无处安身的叹息。

译又在西安的柏陵街、江郎街、二十八都、保安桥等处（这些地方都是通往福建的要道）设立粥厂煮粥、施汤，专门委派标员管理；五年之中，救济经过和往来的夫役、饥民，共一百二十二万一千五百余人。即使是在战乱之后，百姓也没有遭受服役的困苦。壬戌年八月，奉诏班师；十一月，调任掌管中枢事务。癸亥年四月，赴任兵部尚书；辨别官员、评定人才，决定升降和褒贬，全都按照“无我”的原则办理，因此受到僚属敬重佩服。甲子年八月，升任吏部尚书；命令各官吏不得登堂，只许坐在各自的办公处听候办理文书。从此吏员不得参与铨选事务，任用或罢黜全都以至公之心决定。任职一个多月，声名迅速震动京师。乙丑年夏六月间，因积劳成疾，肩部患痈肿；皇上派御医大夫刘存恕、祈嘉到府邸诊视，所需药物从尚方御药房支取。调治一个多月，皇上不时派人问候。然而他年过六十，气血衰弱，便上疏请求解除职务；奉旨说：“你的才干品德优长，特意任命你主持铨选，正在整顿办理此事。着令照旧供职，不必以年老有病为理由请求解任。该部知道。”丙寅年春，查核叙定军功：“浙江总督调遣官兵有方，在温州击败水陆两路叛贼，生擒伪副将何宾等五百人，在阵中斩杀伪都督孙可德等贼兵一万余人，在大溪滩斩杀贼兵二千四百余名；由原来的空衔授予拖沙喇哈番，准许世袭一次，注入山东济南卫。”丁卯年八月，再次上疏请求罢职归乡；奉旨说：“你的才干品德优长，特意任命你主持铨选，正在整顿办理此事。着令照旧供职，不必以衰老有病为由请求罢职。”九月，入阁办事。公深深承受皇上的知遇之恩，尽心履行职务；每天察看天色上朝，直到天黑才退朝。凡有应答，都虚心公正、审慎办理，不肯一味唯唯诺诺；退朝后又自我反省说：“主上圣明，万机无不洞察。” 阁臣只是充数任职，惭愧自己没有办法仰承辅佐皇上的高深谋略，未能免除“尸位素餐”的讥讽啊。”奉敕充任《政治典训》《大清会典》《大清一统志》等书的纂修总裁官，赐给元狐帽和狐裘。戊辰年，因病承蒙皇恩，以原品致仕，悬车归养疾病。己巳年春，皇上南巡，行程经过德州；公与地方文臣巡抚以下、武臣总兵官以下以及在籍诸臣，在道路左侧迎接圣驾，伏地拜谒。皇上勒住马俯身问道：“你的病好了吗？”公回奏：“臣的病好一些了。”皇上恩赐上等酒、玉粒和果品，慰劳十分优厚。公又到皇帝驻跸之处问候起居，适逢赦免东省钱粮，便叩头谢恩。皇上又问：“你的住处离海远近，来路有多少里？还有筋力骑马到这里来吗？”公便一一回奏。甲戌年十一月，病势危急，公伏在枕上口授遗疏谢恩；过了一夜便去世了。遗疏上达皇帝听闻后，奉旨说：“李之芳效力多年，先前在浙江省时随大军进剿，历来有功劳；任掌机务，勤勉谨慎一向著称。忽然听说他在原籍突然去世，朕心中深感悲痛怜惜！应当给予的恤典，着令查照成例具奏。该部知道。”礼部根据吏部咨文称：“原任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正一品、又加三级、休致回籍的李之芳病故，应当照定例，恤典同现任官一样；按照他的加级和品级，给付全葬费用，并一次发给致祭银两，派官员宣读祭文致祭。是否应当赐谥，恭候皇上裁决。”康熙三十四年二月初九日上题，本月十一日奉旨：“依议。再赐给他谥号，赐谥‘文襄’。”公生于前明天启壬戌年八月十八日卯时，卒于康熙甲戌年十一月初二日未时，享年七十有三；其余详见行述，这里不再全部记载。史论说：我考察文襄公一生的大节，由此知道儒者的学问必须有实际用处。学问不能适用，就叫作腐儒；如果只是朴拙迟钝、拘泥不通，狭隘消沉、拘谨浅陋，仅仅不敢越过尺寸之限，那么对世事有什么补益！然而假如做事不以学问为根本，任意挥霍、震荡张扬，施行起来没有根基；即使宏大的谋略和盛大的声誉一时显赫，也好比没有根的树、没有源头的水，枝叶虽繁茂、水流虽充盈，枯槁干涸也可以立刻等待着它，君子并不看重。懂得这个道理，才可以评论古人经营治理天下的事业。公年轻时就胸怀奇气，英明睿智、洒脱不凡，不受旧习拘束；长大以后，有志于圣学。入仕以来，致力于建立和辅佐宣扬礼乐制度，慨然把百姓当作自己的责任，而且才能足以实现这些志向。考中进士、初次做官、任推官时，就已经声名显赫；列身台宪，纠察弹劾、激励发扬，风骨裁断更加严峻；手持节钺、开设幕府，在内外历任官职，不阿附权贵、不躲避艰难危险。适逢三藩叛乱，耿精忠窥伺浙江，想要在那里逞凶；公如同扼守半壁江山的长城，亲自披甲戴胄，在疆场壁垒之间奔驰作战，奋勇而不顾自身。以忠诚勤勉报效国家，以诚信侍奉君主，独自行走而无所依傍，屡次得到皇上的恩宠。他起初上疏请求驻兵衢州，请求调拨江南满、汉官兵以作声援，调江西屯驻的重兵以等待策应。又请求迅速调发大军防守剿灭，请发给行军粮饷，议定发给赏赐，以表示鼓励。等到叛贼进犯衢州时，在坑西击破数万叛贼，生擒贼首汪磐、缪国英，在大溪滩击败贼首马九玉、朱怀德；分路夹击，伪副将金声虎等请求投降。派副将武荣、蒋懋勳从白沙关抵达德兴，捣毁伪总兵马鹏的巢穴；又在温州生擒马鹏的儿子，击败水陆两路叛贼，生擒伪副将何宾等；在曹平关阵斩伪都督孙可德等贼兵一万余人，杀贼五千余名。大小一百四十余战，拔取敌旗、斩杀敌将，与大将军赖塔所向皆胜。三藩一同叛乱，福建最先平定，这是公与将军扼守衢州的功劳。叛贼平定以后，百姓仍处于危急之中；事情中最重大而紧迫的，没有比历年拖欠的赋税更急的了。公多次请求浙江东部金、衢、严、温、处五郡康熙十六年以前的应缴钱粮予以豁免，承蒙皇恩全部免除；又捐出俸禄，劝导赈济、施粥救助饥民，使无数人得以保全性命。班师后，论功议叙，晋升掌管中枢事务。历任冢卿、入内阁，所处都是机密重要的职位，致力于抑制侥幸求进、杜绝请托门路；门前没有私下求见的人，府第肃静清明。

译等到获准归乡时，名声保全了，气节也保全了。如今禄位、名声、寿命，都是上天赋予人的，而人之所以自我修养、奉持自身，也在于此。大德之人必能得到这些，仿佛手持左券等待索取寄托之物一样；这并不是他有意求取这些东西。曾读《易经·师卦》九二爻辞说：“在军队中处于中位而吉祥，君王三次赐予命令，要谦逊。”九三爻辞说：“有功劳而谦逊，君子最终吉祥。”公凭借处于军队中位的吉祥，承受三次赐命，就已经承受了上天的宠爱；劳苦而能够谦逊，才能有好的结局：这本来就是公用来要求自己、终身谋求报效的道理。角长出来而牙齿缺损，翅膀附着而脚却残缺；事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遍观三代以后，大臣在功业成功之时善于处置、又能够保全善终吉祥的，有几个人呢！俸禄丰厚的有时声名暗淡，地位尊贵的有时后继者不如，声名显赫的有时寿命不长，寿命长久的有时俸禄微薄，彼此之间有增有减、有得有失；即使掌管这种大化运行的上天，根本也在于一个人平生没有欲望。没有欲望就没有自我，天地万物都同我一体，没有什么不是我。公心地慈厚、器量宏大，平日以厚道自处，从未有仇视事物、伤害他人的心；履行诚信、思求顺理，鬼神也确实在帮助他。否则，权位越重，责任越完备；经费越多，行迹越容易受到怀疑。凭一人的情意擅自决定一方的刑罚和赏赐，恩德与怨恨就容易横生；凭一人的力量满足千万人祈望，恩泽又常常苦于难以普遍施及。以不平之心行事，再加上求全责备的意图，那么嫉妒、憎恨、猜疑、毁谤接踵而来，本来就难以完全避免。然而志向坚定而才力充裕，见识超前而资历深厚，培植根本、疏浚源流，枝条支流便畅通发达。他的本性本来接近大道，对内不设心机城府，对外不拘泥于表面体统；即使处在兵革纷乱繁忙之中，也从未荒废学习。平日安闲时，内心充沛流动，感情虽舒畅却不停息；面临变故时，神情警惕，志向虽受压抑却不屈挠。度量足以容纳众人，看似混同却能分辨；机谋足以料敌，看似显露却能隐藏。至于在忙乱中批答文书、醉酒中应酬事务，即使在仓促昏乱、纷扰不堪之余，也能复核一百几十件，从未遗漏一件。这种不刻意施为的作用，作用才开始神妙；这种不以功自居的功劳，功劳才开始广大：这不是容易做到的。过去孔子引导弟子谈论志向，对季路的志向只是发笑，对曾皙的志向却表示赞许；这难道是因为它远离人的常情吗？季路如果得到一个国家来治理，再加上军队和饥荒的考验，能够使百姓有勇气并懂得道义方向，本来就不是寄托在空话上的；但与安于朴素、乐于平常，在沂水沐浴、迎风咏唱，同太虚相合而不受外物牵累相比，后者正因为没有欲望、也没有自我，所以富贵不能使他迷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至诚深厚而广大，丝毫没有依凭。所以说：如果不是凭借聪明睿智而通达上天的德性，那么还有谁能够了解这种人呢？人还是应当努力学习啊！《李相国文襄公传》，杜臻。公姓李，名之芳，号邺园；他的先祖从枣强迁居到济南的武定州，于是世代成为武定州人。曾祖李鲜、祖父李登云、父亲李才望，都因公的显贵而获赠吏部尚书。公小时候就聪颖不凡。七岁时，入外傅处学习。有一次遇到羽流，羽流仔细端详他说：“举止非同寻常；这是辅弼之才。” 顺治丁亥年，考中进士；初次任官为金华推官。当时镇帅马进宝纵容军队扰害百姓，公竭力禁止；婺州百姓依赖他。公审理判决案件，处理得当而且明敏。直指杜果巡按各地时，命公携带文书前往；公说：“不必携带。”当天便判决了几十件案件，文书案卷织理周密，没有遗漏；杜果大为惊异。台司在吴山会同审讯案件，公正好从婺州来到，前往拜见；台司便留下公。公立即为案件剖析辨明，众人都称他为“真正的推官”。任职五年，郡中没有积压的案件。因治理成绩最好，入朝任刑部主事，历任升为郎中。适逢六部裁撤启心郎，便交给公总理十四司复核奏报的事务，平反了许多案件。戊戌年，调任监察御史；庚子年，巡按山右。康熙丙午年，视察两浙盐政。庚戌年因内升，支领四品俸禄，仍掌管河南道事务；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公前后在都察院共十三年，上奏章数十次。如纠察学臣失职、司道官徇私包庇、科臣结党比附、宰相买恩施惠，甄别督抚、严格核查郡守，慎重票拟、杜绝诬告逃亡，文法过于严密的应当放宽、捕盗而牵连他人的应当禁止：这些都关系到治理国家的根本，言辞意旨切实正直，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卓异。其他如临清仓征收本色粮、常丰仓向德州输送粮食，转运牵挽的劳费无穷；公一经议定，改为折色并入大粮，又拟定由附近营兵支取兑运，对国家财政已有补益，而乡里百姓尤其长久称颂公的恩德。不久，晋升吏部侍郎。癸丑年夏，任兵部侍郎，总督浙江军务；浙江人听说公到来，无不举手加额，把公再次回来视为极大的幸运。此前，公在御史台任职时，想到天下太平日久，而三藩凭借险固之地据守边疆，担心他们萌生异心；曾上过《密陈封疆》的奏疏。到任不久，这年冬天，吴逆在云南叛乱；第二年春天，耿逆在福建叛乱：各地人心惶惶，听到风声和鹤鸣都以为是敌情。公说：“福建一旦兴兵，浙江便如辅车相依。浙江的门户在三衢；只要固守衢州，全浙江就没有忧患了。我承担镇守疆土的重任，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如果不先占据要害，怎么能够成功呢？”于是请求调江南兵驻扎在两省交界处，并调发江西兵屯驻广信，防守崇安大关，守卫铅山、玉山，以准备声援。五月，公率领一千五百名士兵，与平南将军赖塔从杭州赶往衢州，扼守敌军进攻的要冲。公拿出家财招募五百人，与他们同甘共苦；每天夜漏已下数刻，公穿着短衣、披甲佩兵器，混杂在行伍之间，申明并严格执行警戒，到天亮也不睡觉；一向如此。七月，叛贼进犯衢州，在坑西与之相遇；炮声震动大地，流弹如同下雨。身边的人请求稍稍退避，公说：“三军的司命不可移动；

译一移动就会被叛贼乘虚而入。今天的战事，以军队的胜败决定我的生死，难道可以稍有怯意吗！”于是人人拼死作战，用不到四千人的军队攻击数万叛贼，没有人不是以一当百；叛军大败。公考虑到金华是温州、处州的交通要冲，严州是徽州、饶州的相连边境，请求设置军队来资助剿灭防御。当时九龙山伪将军马九玉势力正盛，公侦知其部下副将韩斌拥有八百名士兵，便秘密谋划招降韩斌；于是发檄江南亳州，将韩斌的儿子世晋及其仆人苑亮带来，公把劝降书缝在鞋底，让他们潜入韩斌的营垒，丢下那只鞋。韩斌得到后，便同伪都司王得功一起投降；马九玉因此失去一条臂膀。然而马九玉在河西聚集如蚂蚁般的众多部众，许多不安分的人在其中观望；公说：“这些人如果被叛贼诱使，势力就会更加壮大。不如趁机招募他们。”于是得到三千名敢死之士，军威大振。而金州、严州、台州、绍兴、处州也相继报告胜利，生擒贼首汪磐、缪国英；遂安、寿昌、淳安、义乌、东阳也同时收复。公认为叛贼势力稍稍衰弱，应当直接捣入仙霞关，作为一劳永逸的计策，请求调拨江南的松江、崇明兵；有关部门以海口防务十分重要、不便调动为由，没有同意，仍命令公在本省酌情调遣，并且命公分条上报进取的具体办法。公说：“本省没有可以调动的军队，江南却有可以派遣的将领。浙江的军队同贼军对垒，昼夜不解甲已经两年多了；各郡的军队也几乎都调遣尽了。那松江、崇明按额设置有二万军队，料想此时贼人的声势一定还不能远及江南。至于进取的道路，不在温州、处州，而在衢州，叛贼的精锐部队全都集中在那里。这条道路一旦攻破，其他地方就没有什么作为了。即使马九玉、朱怀德等死守河西，看起来难以突然攻破；然而河西南面的江山、西面的常山，都有小路可以袭击。我军进攻，使他们首尾受敌，那么河西的贼营就不可能独自保全了。”公不等交锋，便已把胜败的关键早早确定在心中，大致就是这样。马九玉把粮草屯积在大溪滩，公便攻打他的粮饷运输道路。八月，大战取胜；马九玉逃往仙霞关，公设下伏兵攻击他，招降了他的伪副将金应虎等人。军队进入三关，俘获被胁迫跟随的数十人，将要依法处置；公说：“这些人是留恋故土，只是被贼军威势所逼罢了。”于是全部释放。军队随即进入福建，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那些残余贼众藏匿在山谷中的，分布在江南的徽州、江西的饶州、信州一带；公担心这些地方地界分散，又多是崇山峻岭，如果让他们稍得喘息，势必蔓延滋长，于是上疏请求江西会合军队协同剿灭。过了一年，浙东全部平定，邻省各郡也几乎全都剿除干净。只有伪总兵马鹏仍在开化、玉山、德兴之间横行跋扈；公派将领攻破他的营寨，生擒后处死，残余贼众全部平定。公自从用兵以来，率领各位将士大小作战一百四十多次，所向之处都能取胜；而三名叛逆的平定、八闽的首先平定，都是公亲自扼守衢州、竭力作战的结果。捷报传来，加授兵部尚书，正一品。公考虑到贼乱平定以后，最重大的事情没有比免除赋税、赈济灾民更重要的，于是请求免除浙东金、衢、严、温、处五郡十六年以前的额定赋税。部议坚持不准，公先后四次请求；他上奏说：“救济百姓，是为了巩固国家根本；使赋税充裕，是为了供给国家费用，这两件事同样重要。然而必须先有能够生存的百姓，然后才有可以征收的赋税。浙东过去被贼军蹂躏，田地房屋荡然无存；如今虽然哀苦的百姓刚刚聚集回来，但饥饿寒冷一起逼迫着他们。如果不赶紧予以免除，不用说旧欠的赋税无法偿还，势必连新的欠赋也会越来越多；即使当天罢免一个官员，对事情又有什么益处！只有免除这种已经无法再征收的赋税，才能使百姓休养生息，仍然成为国家财赋的地区。”诏令采纳了他的请求。当初仓促用兵，军粮还没有筹办好，先追回已经解送到福建的饷银十五万两，储存在衢州府库；凡是军前所有犒赏赐予，公都分别上疏奏明后支用，比邻省节省了无法计算的费用。虽然受到部议的限制，最终还是蒙皇帝下旨准许核销。贫苦百姓陷入贼中后归来，公亲自加以抚慰，在龚家埠修建茅屋二千多间，分别让男女居住，供给他们饭食；有田地可以耕种的，发给耕牛和种子。在八闽通衢的柏陵街、江郎街、保安桥等处，设置粥厂赈济饥民；总共五年，救济饥民一百二十二万一千五百多人。前后招抚伪官员六千二百多人、伪军十六万五千五百多人，都按等级给予赏赐，让他们归农或入伍。事情平定以后，论功行赏，中枢为武职叙功加二十九等，铨司为文职叙功也同样办理，唯独因为督臣统辖全省而没有叙功；奉皇帝谕旨酌情加三级。过了很久，又追论温州取胜、大溪滩取胜、曹平关取胜的功劳，授予公拖沙喇哈番，准许世袭一次。有人认为酬劳功勋稍微薄了些，公惊惧地说：“这都是出自特别恩典，即使分封土地、赐予爵禄，也没有比这更荣耀的了。何况蒙受世职，按臣子的身份来说已经过分了。”公可以说是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公自从进攻贼军进入福建后，已经扫荡了陆地上的贼寇，但海上的残余贼众仍然出没；于是请求训练战船来袭击他们：“福建省的水师从闽洋驶向温州、台州，浙江省的水师从定关出发会师，用夹击的办法剿灭各个窟穴岛屿；事情办完后，就把福建的船分驻在温州、台州，配备士兵巡守：浙江不必承担造船的费用，福建不必承担修船的烦劳，两省都便利。”又请求说：枫岭营士兵按照旧制由浙江、福建分别管辖；如今用援剿的军队调来补充，就不会增加军饷，而三省的险要之地也可以因此巩固。这又是公斟酌安排得十分周全，为防守御敌所作的谋划非常周密。公驻守衢州一带，筹划布置军务，总共八年。壬戌年秋，军队班师；公返回杭州。冬天，被召入朝，任兵部尚书。甲子年秋，晋升为吏部尚书；他命令各官吏只许听候办理文书，不得上堂参与铨选事务，长期积弊于是一扫而清。第二年夏天，患痈疽；皇帝派御医诊视病情，赐给尚方药物。公以年老多病请求退休，皇帝下宽慰的诏旨挽留。丁卯年，再次上疏请求罢职，没有获准。这年秋天，以吏部尚书入朝任文华殿大学士；身居政府，宅第冷落简朴，门前没有私下求见的人。第二年春天，辞去政务回乡。平日居家没有其他嗜好，以读书阅史自娱七年，去世。

译公面容丰厚，身材魁伟，胡须美好。性情正直刚介，以“诚正”自我约束，心中所想都可以质问鬼神。他任司李时，曾说：“如果有一件事颠倒是非，有一个人含冤不能昭雪，我凭什么在官吏百姓面前立身！”他任秋官时说：“各省的刑狱案件都要在刑部审查核实，如果有一线生机却不设法使他生存，那就是我错误地杀了他。”他巡视盐务时，弹劾侵害商人的奸蠹，革除陋习，节省杂费；商人都依赖他。他在军中时说：“军中的刑罚和奖赏，关系最为重大。一句话说得不恰当、一件事处理得不协调，大事就会毁掉！”在军书纷至、有人是官员或士兵来到铃阁时，他一定把他们叫到帐前，退开旁人加以慰劳；询问贼军情形，把攻战和防守的方略告诉他们，推心置腹地进行勉励。他推荐提拔文武官员，衡量才干授予官职，完全出于公心；从偏将、裨将、弁目一直到提督、总兵的，如陈世凯、吴英、李华等二十多人，全都因勇敢谋略而著名。他所举荐的文官，官员本人从来不知道；有知道的，有人想用牲畜祭品帮助军需，他一定拒绝，并且告诫说：“时局虽然多事，扫平并不困难，朝廷的功名不容许宽纵徇私；我替朝廷执掌法令，也不容许宽纵徇私。” 然而他清正而不苛刻；常说：“仲尼不做过分的事。”他为人公正、仁慈、宽厚大致如此，所以人人都乐意为他效力；皇帝也深知他的功劳。当他居家时，皇帝南巡乘舆经过德州，公在道路左边迎接拜见；皇帝亲口询问说：“你的筋力还健旺，能够骑马到这里来吗？”赐给他上等酒和玉粒，慰劳格外优厚。他去世时，皇帝仍然想到他任浙江总督时进军剿贼的功劳，以及任机务大臣时勤勉谨慎一向著称；忽然听到他去世，深为悲痛怜悯；赐祭葬，谥号为“文襄”。享年七十三岁。公曾说：“士大夫有名节容易，保全名节困难。”考察公一生的行迹，真可以说是名声完整、节操保全了。他著有《棘听草》、奏疏、文移等稿本若干卷。有四个儿子，十五个孙子。长子钟麟因父祖荫庇，授任岳州同知。遇到楚地兵变时，代理巴陵县事务；也有作战守御的功劳，升任潮州府知府，并且将要得到重用，君子都说他能够继承发扬家业。评论说：遍观古代的名臣，如唐代的裴氏、李氏，宋代的韩琦、范仲淹，才兼文武、出入将相的人，各代都没有几个。像公这样忠诚奋发，铲除首恶，后来身居台阁，光明地辅佐皇帝处理机密政务；同前代贤哲相比，又有什么可逊色的呢！我张臻是浙江人。公的功劳在浙江最为显著；我曾经过他的乡里，公留我吃一顿粗米饭，对我说：“用兵的时候，承担事务固然困难；贼乱平定以后，善后尤其困难。当日俘获的山野中留着长发的人，其中真正的贼寇没有几个，大多都是被胁迫跟从的；为我审理这些人的冤屈，于是把他们全都释放离去。至于被迫离散的妇女，十人、百人聚成一群，被指为贼妇，便全都被占有了；于是我率先捐出俸禄赎回她们，使良民的家产重新团聚。金、衢、严、温、处五郡的百姓失去生计已经多年，虽然荆棘已经除去，但百姓重新繁衍聚居还需要有人来办理；我竭力向朝廷请求，免除以前拖欠的赋税。这三件事，就是我所说的善于处理后续事务。”听到这番话，公对浙江施行的恩德实在深厚。当初康亲王进入福建时，向公询问平定福建的大计；公说：“凭借上天的威势，依靠朝廷的谋略，以顺讨伐逆，形势就像折断枯朽的木头一样。王爷严格禁止军士奸淫、抢掠，那么计算日子就可以荡平了。” 后来果然如公所说。这是公对福建施行的恩德，却没有人知道。俗话说：“救活一千人，就应当封爵。”公救活浙江人不计其数，子孙实际繁盛而且昌大，或许正是这个缘故；直到今天，浙江人仍世世代代祭祀他，从未断绝！诰授光禄大夫、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拖沙喇哈番、谥文襄李公墓志铭

译张玉书 康熙三十三年冬十一月，文华殿大学士武定李公在乡里宅第去世。死讯传来，皇帝眷念这位劳苦功高的臣子，停止上朝表示哀悼；下诏令主管部门议定丧终礼仪，赐祭、赐葬，一切都从优厚办理。等到拟定谥号上奏请求时，皇帝特意赐予“文襄”二字。本朝文臣自洪南安以后，获谥“文襄”的，直到公才第二次出现；当时朝廷内外一致认为这个谥号恰当。公在顺治四年考中进士，从浙江金华府推官起家；任职五年，郡中没有积压的案件。因为治理成绩最好，入朝任刑部主事，历任升至郎中。适逢六部裁撤启心郎，主管部门让公总理十四司复核上奏的事务，声誉大为提高。顺治十五年，升任监察御史。第二年，出任山西巡按；刚过半年，贪官污吏都解下官印离职而去。康熙初年，督察两浙盐课，竭力使商人的困境得到缓解。在都察院任职十多年，多次上密封奏章；如慎重票拟、甄别督抚、严格考核郡守等意见，都关系到治理国家的根本。他掌管内外财政时，杜绝一切私人弊端，风格严正凛然。康熙九年八月，升任内官，支领四品俸禄，仍掌管河南道事务。十一年，破格授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抗直上疏陈述时事，认为“法律条文太过严密，就像把湿物捆得过紧；缉捕盗贼没有办法，却连累失主；吏治、民生，都受到这种弊病的影响”。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这年冬天，升任吏部侍郎。十二年夏天，奉命以兵部侍郎总督浙江军务。刚到任两个月，云南叛乱发生；十三年春天，请求赶紧增加额定军队，以资助剿贼防御。一个多月后，福建叛乱告急；公随即发布檄文，命各路将士分别防守险要，派副将王廷梅、薛受益等竭力堵守仙霞关。又请求调动江南的满、汉官兵分别驻守两省交界，并调发江西重兵防守铅山、玉山，以加强声援；又联名上疏恳请发给官兵行军粮饷，军队都因此感奋。当时叛贼把全部精锐集中在湖清，每天谋划窥伺进犯；公同平南将军赖公塔率领满兵一千人、绿旗兵二千人以及招募的健勇五百人，于五月从杭州赶往衢州。七月，贼军数万人攻打衢州，我军兵力少，敌众我寡；公同平南将军以大义激励将士，进攻坑西。炮声震动大地，流弹如同下雨，左右的人请求稍稍躲避，公不肯，说：“今天的事情，军队的胜败关系到我的生死；难道可以稍有怯意吗！”各位将领鼓起勇气直冲而入，以一当百；贼军于是退却。但贼党的势力正盛，温、处、金、严各地所属之处都在煽动叛乱；公虽然用计招降伪将韩斌、王得功，生擒贼首汪磐、缪国英，但军队数量少而势力分散，难以长期支撑。十五年夏天，公于是建议直接攻打仙霞关，作为摧毁坚固据点、取得胜利的策略。部议命令公分条上奏进取的时机和办法；公说：“进取的道路不在温州、处州，而在三衢，如今叛贼的精锐部队全都集中在那里。这股贼军一旦被攻破，各处贼军一定都会惊恐混乱、四散逃跑。即使伪将马九玉、朱怀德等抵抗河西、大溪滩，但江山、常山之间有小路可以袭击。我军进攻，使贼军首尾受敌，河西的孤立营垒怎么能够独自保全！所以攻打那里最为有利。”当时和硕康亲王的军队驻扎在金华，公竭力请求他到衢州；八月，会合各军攻克大溪滩，收复江山县。马九玉还希望绕道夺取仙霞关，但各军已经接到公的秘密檄文，迅速占据关口夹击；贼将金应虎等陷入困窘，前来投降，大军于是进入福建。福建叛乱已经平定，但逃窜潜伏在山谷中的残余贼众仍然很多；公又请求江南、江西会合军队协同剿灭。过了一年，浙东以及徽州、饶州、广信各郡相继平定。捷报传来，晋升官阶为兵部尚书，加正一品。公考虑贼乱平定以后，最急迫的事情没有比免除赋税、赈济抚恤更重要的，于是上疏请求免除金、衢、严、温、处五郡十六年以前的额定赋税。部议坚持不准；公上奏说：“救济百姓，是为了巩固国家根本；使赋税充裕，是为了供给国家费用，这两件事同样重要。然而必须先使百姓能够生存，然后才会有可以征收的赋税。浙东遭受贼军蹂躏，饥饿寒冷交相逼迫；如果不赶紧给予免除，那么旧欠的赋税既已无法补足，新的欠赋又会越积越多，即使当天罢免一个官员，对事情也没有帮助。况且免除这些无法再征收的赋税，使百姓能够休养生息，以供将来缴纳赋税，这正是替国家财赋作长远打算。”诏令采纳了公的意见。陷入贼中的贫民归来，公都替他们安排衣服和粮食。又在交通要道设置粥厂，赈济来往的饥民一百二十二万多人；流离迁徙的人，也全都让他们返回故土。当战事最为紧张时，紧急军书接连不断，人心惶恐；东南数千里之地，只依靠公一个人来决定安危。公率孤军扼守险要，支撑了三年；最终使浙水以西没有一匹敌军战马侵扰边境，这全是公守卫三衢的力量。假如三衢没有公，吴、越的百姓几乎连一个晚上也不能安睡；而公的功劳，难道不伟大而壮烈吗！公作为文臣，亲自披甲戴盔，冒着箭矢和石块，大小作战一百四十多次，所向之处都取得胜利；即使军中的宿将也都自认不如他，然而部议叙功记录的，却只达到他功劳的十分之一二。前后招降文武伪官员六千二百多人、贼兵十六万五千五百多人，中枢为武职叙功加到二十九等，铨曹为有司官员叙功也同样办理，唯独因为督臣统辖全省而没有叙功；再次奉皇帝谕旨，才酌情加三级。过了很久，又追论公在温州擒获、斩杀叛贼以及在大溪滩、曹平关破贼的功劳，授予公拖沙喇哈番，准许世袭一次。有人说：公保卫地方的功勋显著，酬劳功勋却稍微薄了些；公惊讶地说：“这些叙功记录全都出自特别恩典；即使有分封土地的荣耀，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况且我蒙受世职，和洪南安相比，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呢！”公有功劳却不自我夸耀，真有古代大臣的风范。二十一年秋天，事情平定后，公返回杭州。冬天，被召入朝任兵部尚书。公长期在军中，在兵部任职后所作的一切安排，都切中机要。二十三年，晋升吏部尚书；命令各官吏坐在官署中，只办理文书，不得参与铨选事务，长期积弊一扫而清。第二年夏天，患痈疽；皇帝下诏派御医诊视，颁赐尚方药物。病愈后，以年老多病请求退休；皇帝下宽慰的诏旨挽留。二十五年，再次请求，言辞更加恳切；没有获准。这年秋天，命他以吏部尚书入朝任文华殿大学士，办理机务。第二年春天，辞去政务回乡。二十七年，皇帝南巡乘舆经过德州，公在道路左边迎接拜见；皇帝亲口询问说：“你的精力还健旺，能够骑马到这里来吗？”赐给他上等酒和玉粒，慰劳格外优厚。他在乡里居住总共七年，淡泊无欲，只以读书阅史自娱。卧病数日后，便去世了；距他生前壬戌八月十八日，享年七十三岁。

译公最初在谏官职位上，以正直敢言闻名；弹劾权贵要人，从不因畏惧而回避。后来总督两浙，便沉着坚毅、主持大体，不轻易说笑；而批答奏牍，能够曲折详尽地体察各方面的实情。入朝主管部务后，刚正自持，不作诡诈随从之态；每当国家有重大议论，他用片言就能筹划安排，意见确实不可更改。在朝廷内外任职历练四十年，以精勤履行职务，以诚敬侍奉君主，以天下善人君子能够施展自己的志向为快乐。他曾说：“士大夫有名节容易，保全名节困难。”像公这样立身任官，始终如一，真可以说是纯粹无瑕；拿他同从前的韩琦、范仲淹、司马光之流相比，又有什么惭愧的呢！公的讳名是之芳，号邺园；先世从直隶枣强迁居武定。曾祖讳鲜、祖父讳登云、父亲讳才望，都因公的显贵而屡次被追封为光禄大夫、吏部尚书；曾祖母康氏、任氏，祖母萧氏，母亲李氏，都屡次被追赠为一品夫人。原配胡氏，封恭人，追赠一品夫人；继室张氏，封一品夫人。生有四个儿子：长子钟麟，初任岳州府同知；夏逢龙之乱时，因守城有功，升任广东潮州知府。次子攀麟，候选行人司司副，早年去世，是胡夫人所生。次子容麟，廪膳生；次子宜麟，候选通判，是侧室所生。儿子们娶的都是名门女子。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候选京职王尔梅，次女嫁给廪膳生冯云勷，都是胡夫人所生。孙子十四人：钟麟所生十人，即寿泓、寿浵、寿沪、寿湜、寿潢、寿沅、寿湘、寿演、寿潮、寿淞；攀麟所生四人，即寿澄、寿淳、寿溥、寿滋。曾孙两个：本笃、本厚，是寿泓所生。公的侄子甡麟，在丁丑年中进士；馆选时，皇上询问并了解到他的家世，便提拔他进入庶常馆。皇上对公的深厚眷顾，直到公去世也不能忘怀；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感动落泪。钟麟将在康熙三十六年九月初五日把公安葬在东原墓地，因为我是与他同年的门生后辈，托我为公撰写墓志铭；这份情谊我不敢推辞。谨据行状，依次叙述公的事迹，并系铭文如下：岳山钟聚天地元气，公应时而生。在朝廷执掌宪法，神色严正，直言不讳。奉命担任制府，镇守东南边陲。三藩逆贼相互勾连，误使百姓受祸；七闽震动邻境，凭借险要窥伺。公独自屹立，受到天子的倚重扶持；扼守要害，支撑危急的疆土。摧毁敌人的凶猛锋芒，以此助成我军；扫荡清平，使海邦重新获得安宁。百战功勋，铭刻在鼎彝之上；召回朝廷，作为百官的表率。掌管枢密、掌管铨选，于是执掌国家纲维。年老退居山林，优游自得。出任将相，年高而成为朝廷仪表。韩琦如陨星坠落，傅说乘箕星而去！伟大的功业永垂不朽，铭刻在石上长存。《李文襄公传》　沈德潜 公讳之芳，字邺园，姓李；是山东济南府武定县人。考中前明崇祯壬午乡试；本朝顺治丁亥年考中进士。授任浙江金华府推官；六年后升任刑部主事，随即升为郎中。公曾说：『各省刑狱案件送到刑部复核，如果有一线生路而不设法使其生还，那就是由我杀了他。』审定囚犯名册时，平反了许多案件。五年后，授任广西道监察御史；不久掌管陕西道事务，代理巡按山西。康熙元年，停止巡方，补任湖广道御史；五年后，掌管京畿道事务；又一年，掌管河南道事务。三年后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公在御史台共十四年，凡是提出的建议，都关系到朝廷和民间的重大利弊；弹劾时不回避权贵，人们都畏惧他。不满一年，升任吏部右侍郎。第二年，凭兵部左侍郎的身份总督浙江军务；这时是康熙十二年癸丑冬月。第二年，叛藩耿精忠发动叛乱。此前，吴三桂在云南反叛，远近震动；公密奏请求增设各路兵马，说：『如今滇地逆贼反叛，贼寇气焰尚未平息，尤其担心有人听到风声后蠢蠢欲动。浙江是福建的门户，预先谋划防守，关键在于集中充足兵力。如果不先向朝廷请示，临事时仓促慌张，顾此失彼；即使承担重责、受到责罚，也无济于事！』又一并请求解除试用火药的禁令。这是因为预料到福建藩王会相继叛逆，预先作好防备其变乱的准备。到这时听到叛乱消息，便统率标兵和杭州协兵，从杭州赶赴衢州。当时巡抚以下的官员认为会城是控制全局的要地，不宜移镇；公说：『如今的形势，争夺的关键在衢州。倘若上游失守，不仅全浙江会动摇，江、淮以南也都将不得安宁。』于是裹带粮食，兼程赶路，到达衢州驻节；命副将王廷梅、李承恩等防守仙霞关。仙霞关，是闽、浙交界的险要之地；距离江山县一百里。关隘在山岭上，有三百六十级台阶、二十八道曲折，绵延二十里；雄踞群山，高耸入云。旁边临近绝壁深壑，飞鸟也无法飞越，单匹马也难以回旋；与蜀地的剑阁相当。贼兵像鸱鸟张翼、野猪突奔一样，图谋从仙霞关出兵；公已经派将领先占据险要关隘，截断他们的出路，接着防守温属平阳、处属龙泉等要地，以及水路上的温属黄岩、台属象山、宁属定海和杭州、绍兴、嘉兴沿海要地。原来耿逆勾结海上势力，分路入侵；公先调遣邻省兵力加以防卫，又使海上势力彼此交错，以疑惑和牵制他们。防御谋划确定后，再从容商议进攻。公在阬西作战时，先在水亭门大规模检阅将士，宣布朝廷的厚恩，陈说『顺逆』的大义，众人感动落泪，愿意拼死作战；于是与将军赖塔一起逼近贼营。贼军交战很久后退入营垒；公率诸将进攻，又展开激烈大战。贼军发炮轰击，炮声震天，铅弹像雨一样射来，打到马腹；左右请求稍稍躲避，公说：『三军的命运掌握在我手中，稍一退却，就会被贼军乘隙进攻。今天的事情，只有前进没有后退；我已经不知道还有自身了！』于是指挥众军进兵，大败贼军。第二天，又进军逼近；公的气势更加振奋，士卒更加拼命，阵前斩杀贼军主帅，缴获的器械数不胜数。这一战，所统率的兵力不满四千，却击败了数万贼兵；

译众人无不以一当百，屡战屡胜。贼军的锋芒大受挫败，藏匿起来不敢出战；从此温、台、金、严、绍各地的战斗都取得胜利，有的斩获贼军首领，有的擒获叛党逆贼。有人投诚，就推心置腹地对待他们；难民和流亡失所的人，则安置抚慰，使他们得以保全性命。被贼军窃据的地方逐渐恢复；而衢州大溪滩之战的胜利，更形成了长驱直入、势如破竹的形势。在此以前，公多次向朝廷请求增兵前进，部议却责备公只知保守。公上奏说：『耿逆的精锐士卒全都聚集在衢州，如今要捣毁贼人的巢穴，必定要从衢州这一路进攻。在这里消灭他们的精锐、夺取他们的关隘，其他各路就不难瓦解。虽然贼将深挖壕沟、筑起重重壁垒，现在驻守河西；然而他们南面是江山，西面是常山，都可以从间道截断其粮运并切断退路。我军一旦进攻，使贼军首尾受敌，就可以相机扑灭剿除，从而打通进入福建的道路。』恰逢大将军和硕康亲王奉旨进兵，王问公：『贼军声势正盛，能够确保取胜吗？』公说：『一定能胜；这已经写在我的奏疏中了。』王又派人询问：『你的策略果真万无一失吗？』公说：『如今大军已经出发，如果再犹豫不决，士气就会沮丧，人心就会疑惑，那还凭什么成功？』 于是公去见王，说：『贼寇的情况，我早已了如指掌；明天捷报就会送到了。』不久，军情急报传来，王大喜说：『岳忠武谋取杨么的策略，也不过如此！』当时贼将马九玉正逼近衢州筑垒，我军从南门衔枚急行，绕到敌军后方，攻破大溪滩；这就是直取江山的一支军队。贼军败逃到仙霞，又图谋屯聚；但三关全都被我军占有，进退无路；这就是直取常山的一支军队。公在分条上奏中所陈述的形势，像在沙上画图、聚米成形一样清楚，处处都有成算；所以一行动就往往立功。冬十月，从衢州进入福建，俘获贼将马鹏；马鹏一向凶悍狡猾，曾在常山、玉山、德兴聚集人众，窥伺江西、福建、浙江的形势；将他处以磔刑。和硕康亲王的大军进逼叛军营垒，耿精忠计穷势尽，逃无可逃，于是请求投降；用囚车押送京师。公留在军中，一边作战一边招抚，平息海上势力，安定邻近境地；经过两年，福建省才平定。当三藩谋反时，吴逆在滇地横行，尚逆在粤地阻挠，耿逆又彼此声援依靠。公以儒生身份穿着韎韐统兵作战，阻挡遏制敌军冲击，攻击其要害和空虚之处，大大小小一百四十多战，最终消灭了最大的祸患，使所有挥刀舞戟的叛军都脱下武器、离散逃散，转化为良民；实在是由于公公平、诚实、仁爱而又有智慧，感动上达九重，取得将帅的信任，折服并收服叛军余党，安抚怀柔百姓，所以才能在危急困迫之中建立大功，解除天子南顾的忧虑。公的功劳，首先在于保全两浙、平定八闽，而豫章、江南也借此得到屏障；并且使吴、尚二逆失去凭借和依靠，魂飞胆落，接连被剪除屠灭。因此后来荡平滇、蜀、交、广的功业，实在是公首先发出了先声。壬戌年，奉诏班师，公晋升为兵部尚书。第二年赴京入朝，转任吏部尚书；裁抑侥幸取进的人，公正地驾驭属下，各官吏只不过奉行文书而已。两次上疏以年老多病请求退休，皇上认为他的功劳尚未酬报，不准许。丁卯年秋，授任文华大学士，充任纂修《大清会典》《一统志》《政治典训》的总裁；公的病情更加严重。第二年，准许告老还乡。公归田之后，闭门谢客，不与外人往来；只有书架上数百卷理学书和经世致用之书，早晚翻阅，仿佛面对故人。他常常谈论古今，只以天下善人、君子能够施展自己的志向为快乐。朝廷中每录用一名正直之人，他一定喜形于色地说：『这是天下苍生的福气啊！』他虽然已经退隐，仍一心牵挂选用人才、施行政务，以使国家长久安定太平，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甲戌年冬，因病死于乡里住宅，享年七十三岁。这一天，天上鼓声鸣响，大星陨落，有见识的人说这是公骑箕星而去的征验。遗疏上呈后，皇上派官员致祭，赐予全葬、立碑，谥号为『文襄』，这是为了酬报他的功勋。过了四十年，世宗宪皇帝下令建立贤良祠，祭祀本朝名臣；论德行之大，以文正汤公斌为首，论功劳之大，以文襄公为首。这就是周代『记功宗、作元祀』的意思。有《文集》若干卷、《奏疏》十卷、《行间纪略》二卷、《军旅纪略》四卷。儿子钟麟，任某官；攀麟，任某官。孙某某，任某官。钟麟出任潮州知府时，公亲笔写信给他说：『只有公正足以使人服从，只有明察足以革除弊端，只有廉洁足以养育百姓，只有敏捷足以办成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正人〕 这确实是做官的箴言，子孙世代都应遵守。如今李氏家族做官的人，也都在当时有声望。评论说：臣子有功并不难，难的是有了功劳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宋朝澶渊之战，契丹请求结盟，寇准很有些自夸功劳；王钦若因此贬低他，他的功名最终也没有得到善终。文襄公从福建入朝，没有一句话提到消灭贼寇的事情；有人问他，他说：『这是天子的谋划、将帅的效命，我有什么功劳呢！』追想他冲淡谦退的胸怀，确实有诸葛忠武、郭尚父遗留下来的风范。君主英明，臣下贤良，始终同心同德；用祭祀来报答功劳，使之历代不泯灭：这不是有原因的吗！——以上见《碑传集》卷十四《康熙朝功臣》（上）。·范承谟 《范忠贞传》　戴震 范承谟，字觐公；汉军镶黄旗人，是大学士范文程的次子。十七岁时，被选任为侍卫；又因才华出众得以参加制科考试，考中顺治壬辰进士，由翰林院编修升任秘书院侍读学士，迁任国史院学士。

译康熙七年，授任都察院副都御史，巡抚浙江。当时吴三桂为云南王，耿精忠为福建王，尚可喜为广东王，号称三藩王；他们骄横傲慢，难以控制约束，朝廷只要稍微表现宽大，便担心刺激过急而发生变乱。承谟到浙江后，以稳固民心为根本，弹劾奏报那些危害百姓的官吏；对于查出的民间强横奸猾之徒，也加以铲除，务必使百姓安定乐业。浙东各郡田地贫瘠，拖欠赋税已经很久；承谟请求蠲免，得到诏令施行。他巡察山地时，农民进献脱栗饭、瓜果，他接受并食用；还同父老和儿童交谈。因此完全了解百姓疾苦，采取措施救济抚恤。康熙八年，嘉兴、湖州二府发生水灾，他上疏请求漕粮停运十年，请求宁海、太平、平阳、石门、乌程五县及温州卫积欠的漕粮一概停止征收；户部核议认为漕粮没有豁免的先例，圣祖特地下旨让户部再次议定，最终宽免抚恤，免除征收。承谟在浙江四年，前后上疏奏报，天子全都批准了他的请求；百姓没有负担拖累，因此得以安定经营新业。朝廷知道承谟设身处地体察民间隐情，抚爱百姓如同喂养生病的孩子；又因福建是边疆重地，海上祸患尚未平息，便加授承谟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福建军务。承谟尚未赴任，便因病上疏辞任，皇上不准；他请求入朝面见皇上，皇上准许了。于是他入朝觐见，口头陈述军粮亏欠以及军饷需求紧迫的情形；这时是康熙十二年七月。承谟到福建后，上疏说：『福建人的生计，不是耕种就是捕鱼。自从禁海以来，迁徙沿海百姓到内地居住，以台塞为界；百姓荒废的田地有二万余顷，正供减少到二十余万。请允许百姓沿海采捕，征收十分之一作为渔课；所得可以接济军饷。』又陈述军屯有六项便利，请让领取军饷的士卒开垦荒地；六年以后，才削减他们的军饷。当时吴三桂在云南反叛，承谟秘密上呈密封奏疏，说：『功令中对钱粮考核定得过重，对盗案处分得过严，导致有关官吏只专心催征赋税，彼此隐瞒盗案，图谋苟且免于被弹劾；请根据时势制定措施，以宽缓政策取得民心。』恰逢福建藩王暗中与吴三桂联结，谋反已经形成。承谟察觉他的言语神色异常，想出巡海边，前往漳、泉检阅镇兵，以便从远处牵制他，但没有成行；于是秘密发檄文给各道，准备以拜谒新任总督为名，各自率领精壮士兵先行前往，以挫败叛逆的谋划。事情尚未办成，福建藩王就反叛，诈称逮捕了承谟。承谟仰天大骂，耿精忠一向畏惧承谟的威望，杀了他又担心激起民众愤怒，于是把承谟锁械拘禁，派三十二人看守。贼人送来水和食物，承谟绝食，八天也没有死。而巡抚刘秉政已经被耿精忠俘获，派他来劝承谟投降；承谟命令两个士卒扶他下床，刘秉政一边走近一边作揖，承谟奋力抬脚把刘秉政踢倒在地，骂道：『你们这些逆贼很快就会受到诛杀，我先打掉你的魂魄！』十七年九月，王师攻破仙霞关，耿精忠投降；他催促派人刺杀承谟，以消灭反叛的证据。同时遇害的，从幕客到差役士卒共五十三人。承谟被关押在械所三年，戴着皇上赐的帽子，穿着辞别母亲时所穿的衣服，每月初一、十五都把《时宪书》放在上方的几案上，面向北方跪拜。到他被杀时，贼人夜里来到，承谟起身索要帽子，贼人夺过帽子把它扔掉；承谟用刑具把扔帽子的人打倒，于是整理衣服面向宫阙九叩首，最终被杀害。贼人焚烧他的尸体，把骨灰扔在荒野。泰宁人许鼎此前藏匿起来，收集到残余尸骨；第二年，秘密背负着它来到京师。天子震惊悲悼，赐谥『忠贞』。——见《碑传集》卷一百十九《忠节》（上之下）。·戴玑 《广西参议戴公玑传》　汤斌 戴公讳玑，字利衡，号紫杓；福建长泰人。父亲被封为奉直大夫，讳名为■〈火定〉，喜好仗义乐善施舍；虽然家世显达，却穿布衣徒步行走，淡泊自如。公与弟弟璐是双胞胎；出生时有异常征兆。年轻时努力求学，厌恶时文陈腐熟滥的习气；作文以义理为根本，精深发挥而贯通，因而在诸生中声名显著。二十岁时考中乡试。顺治己丑年，考中进士；授任户部云南司主事，办理收支一向谨慎。辛卯年，分校京闱，录取的人中有很多后来成名的士人。负责淮安榷关事务，掌握大体，不崇尚苛细；商旅都感到便利。调任吏部验封司主事；廉洁清静，自我约束，没有人敢以私事求托，权贵中有忌惮他的人。按例转任湖广按察司佥事，整饬上江防道。当时云南、贵州尚未纳入版图，军书纷纷而来，局势骚动。公巡按所属地区，遍历山川，查明险要关塞；于是从岳州到嘉鱼设置七处汛地，拿出俸禄建造哨船，招募士兵巡逻，盗贼没有发生警情。洞庭湖盗贼出没，运粮船和商船常常发生意外；公又设置三处汛地，申明法令，湖湘地区安宁无事。洪文襄公经略五省，统兵征剿西山，紧急军书接连不断；公立即响应，军需供应没有延误，而百姓也不知道有战争。文襄公非常器重他，说：『这是韩琦、范仲淹一类的人！』不久升任陕西布政司右参议，分守西宁道；楚地百姓哭泣着拉住车辕挽留他，甚至挡住道路使他无法前行。正在这时，封公的讣告恰好传来，公赤脚奔赴丧事，悲痛哀毁，完全合乎礼制。服丧期满后，补授广西右江道，驻守柳州。此前，东阑土酋韦兆熊、土目龙苗、黄周等人结党作乱已经很久，公宣布朝廷的恩德意旨，他们很快便放下武器，请求听命。后来适逢大土酋黄应元作乱，公斩杀首领梁邦杰示众。猺獞各部蛮人都畏惧并感服于他的恩德威势，顽固抗拒者全都被感化。柳堡屯田的土地租给百姓耕种，百姓既要缴纳军租，又要承担民役，编入户籍的人都以此为苦；公替他们向督、抚申请，具疏上奏，终于获准免除。又修缮文庙以及罗池、司户二贤祠，柳州人勤勉向学，远近之人都感念他的恩德。公任官所到之处，多遇到修治军备、筹措军饷以及猺獞相互隔绝的地方，但他宽严并用，先施恩后示威，没有显赫的名声，却能使反复不定者归心；这大概是因为他的学问根基深厚，并非那些靠权术求取功名的人所能相比。

译适逢朝廷下令裁并监司，公于是解除职务回乡；闭门谢客，极少到郡城去。他督促诸子学习，教导他们忠孝的大义。甲寅年，耿精忠反叛，台湾的贼军占据海澄；有人对公说：“何不去见一面呢？这样可以免除灾难！”公神色严肃地说：“我平生读圣贤书，所学的究竟是什么呢！”便呵斥那人离去。乙卯年夏天，贼军包围漳州，当时公的次子鏻担任海澄公的副将，守卫东门；贼军把公劫持到城下，叫他招降鏻。公厉声大喊：“孩子努力坚守，不要因为顾念老人而分心！”贼军大怒，把他拖走。城池攻破后，鏻在巷战中战死，全家都被俘虏；公说：“鏻儿为国事而死，我没有遗憾了！”丁巳年二月，大军收复漳州，贼军逃走；公与儿子鐦等趁机相互扶携进入山中，而元配叶恭人和几个年幼的儿子却被贼军抓住，押往台湾。人们以为公将不能承受这种打击，但他的壮志并没有受到丝毫挫折。戊午年六月，“海寇”再次侵犯澄邑和长泰，公又一次被捕；贼军首领说：“倔强的老头，你还在吗！今天顺从，就让你活；不顺从，就让你死！”公慷慨地说：“我已经七十多岁了，死本来就是我应得的归宿。”贼军又说：“那么你的几个儿子怎么办？” 公说：“孩子们的生死自有命运；我的头可以被砍断，但志向不能被夺走！”他两眼直视上方，气势勃发，令人无法压制。贼军本来没有杀公的意思，便把他关在密室里。过了一年多，他始终不屈服，早晚诵读文信公的《正气歌》来壮励自己。一天，他回头对儿子铣说：“我长久受辱却不死，还要做什么！”于是绝食。几天以后，病情严重；他整理好衣冠，命铣扶持自己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说：“我死，是命运如此。我应当做厉鬼来杀贼！”于是慷慨悲歌，大字写下“惟忠惟孝，可以服人”几个字，吐血数升而死；当时是康熙十八年六月望日，享年七十有四岁。过了一年，耿逆被诛杀，台湾相继归附。其子鏻因殉难被追赠为都司佥书。他的孙子■〈氵〈廌，虫代灬〉〉以别驾的身份到京城参加谒选，把公的事迹上报朝廷，而睢阳同年生汤斌为他作了传。赞语说：公历任内外各职，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和政绩。年过七十已经离职，而父子先后为贼难而死，难道不能称为贤人吗！公的先世中丞公在明嘉靖年间治理河道、安抚军队，声名功业十分显著；司马公在万历年间平定岑溪、府江各地蛮人，功劳最为显著，记载在史册中，清楚可考；此外，太仆的刚正耿直、方伯的清廉耿介，也都有值得称道之处。至于公父子以死报国而显名，他们的功勋、声名、节操和事业，难道只是闽南第一吗！——见《碑传集》卷一百二十《忠节》（下之上）。·尚可喜 平南敬亲王尚可喜传（《盛京通志》） 尚可喜，辽东人。起初任明朝广鹿岛副将；渡海归顺清朝，授总兵官。跟随出征宣化、代州，俘获了很多敌人。崇德元年，封为智顺王；第二年，跟随军队攻克皮岛。崇德七年，请求把所部编入汉军，于是成为汉军镶蓝旗人。八年，跟随军队攻克中后所、前屯卫两座城池。顺治二年，跟随清军入关；追击流贼李自成到望都，斩杀他的将领谷可成。不久，跟随英亲王阿济格从塞上进军，由榆林趋向绥德，追剿李自成哥哥的儿子李锦于延安。正好豫亲王多铎已经攻破潼关、平定西安，可喜于是与亲王在湖北追剿李自成，另率军队攻取郧阳、荆州、襄阳等郡，招降伪将王光恩、苗时化等人；又与大军会合，接连击败贼军，向东攻下九江，李自成逃到九公山后死去，于是撤军返回镇海城。李自成死后，李锦与其党羽郝摇旗、王进才等拥众数十万逃往长沙、常德，投降明桂王朱由榔，分别占据湖南各郡县。顺治三年，可喜与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一同前往征讨，接连在岳州、长沙击败李锦、王进才，进军攻取桂阳；又在道州击退郝摇旗，分兵攻克衡州、宝庆、武冈等州郡，湖南于是平定。顺治五年，凯旋。适逢提督李成栋在广东叛变，归附朱由榔。顺治六年，李成栋在信丰战败身死，而朱由榔的伪官仍分别占据广东各郡；于是改封可喜为平南王，统率军队征讨他们。进军攻克南雄，斩杀其将领杨杰等三十多人。顺治七年，攻克韶州、清远，招降其将领苏利、吴六奇。军队进驻广州，李成栋的儿子元允与伪总督杜永和、伪国公陈邦傅、伪伯马宝等多次率军拒战，清军也多次击败他们。又趁机在潮州、惠州招降伪总兵郝尚久、黄应杰。这样一来，广州的形势逐渐孤立；但州城三面临水，守军在城外秘密修筑炮台，引水环绕炮台三周，突然难以攻取；再加上当地炎热多雨，弓箭的胶都松解了，双方长期相持，城池始终没有攻下。可喜于是下檄令江西各路军队会合围剿；军队到达后，他暗中派人夜间挖开炮台下的水道，命士兵借助柴薪铺成的通道渡水，夺取炮台。用大炮轰击城西北角，城墙坍塌，士兵全都登城；斩杀守将范承恩，城中军队全部溃败，清军追杀溃兵直到海边，溺死者无法计数，元允逃往肇庆，杜永和等逃往琼州。上奏报捷，得到圣旨嘉奖。顺治八年，派总兵许尔显、徐成功攻克肇庆、罗定、高、雷等州郡，杜永和也以琼州投降；广东全部平定。而流贼张献忠的余党李定国占据云南、贵州，依附朱由榔，并侵扰广西。顺治九年，接连攻陷桂林、梧州、南康、平乐、浔州、横州，向东侵犯化州、吴州。可喜派兵前往援救，李定国退去。顺治十一年，李定国又向东侵犯高州、雷州、廉州，逼近肇庆；可喜统率军队到三水，听说李定国转而进攻新会，便秘密授意将士在沿江要隘设下埋伏，自己率精锐进攻李定国的营寨。李定国败退逃走，伏兵出动，从后面攻击他；斩杀、割取首级超过敌军的一半。又派副都统毕力克图等人追剿到横州，李定国攻陷的郡县全部收复；可喜于是留守广东。广东的贼乱刚刚平定，地方贼寇又不时兴起，遥相勾结“闽贼”郑成功，成为沿海郡县的祸患；可喜发檄文派兵在海康剿杀贼首邓耀，在恩平、开平、阳春、阳江剿杀萧国隆、洪彪、周祥等人。邓耀逃往交趾，萧国隆投水而死，洪彪、周祥等人全都被擒获斩杀：这大概是顺治十七年的事。

译圣祖即位后，下诏把沿海百姓迁到内地。番禺的蜑户周玉自称恢粤将军，煽动沿海百姓作乱，所到之处焚烧劫掠；可喜派兵将他擒获。康熙三年，总兵苏利在碣石叛乱；可喜亲自率军在海丰迎战，阵前斩杀苏利，收复碣石卫城。康熙十二年，可喜上疏请求回辽东养老；奏疏刚交给有关官署议定，恰逢逆藩吴三桂在云南叛乱，朝廷下诏让他留在原地镇守。吴三桂用叛逆文书诱使可喜，可喜擒获他的使者，送往京师。康熙十三年，逆藩耿精忠在福建叛乱，广西将军孙延龄在桂林叛乱；可喜得到孙延龄的檄文，其中有“三藩变”的话，于是上疏自我申明，并请求派兵协同剿贼。朝廷下诏慰问晓谕，命江西军队帮助可喜歼灭贼军。不久，潮州总兵刘进忠叛变归附耿精忠，可喜命次子之孝讨伐他。康熙十四年，加封可喜为亲王，授予之孝平南大将军之职。当时简亲王喇布统率军队从江西出发，被吴三桂、耿精忠阻挡，未能到达广东；粤东的地方贼寇乘机偷偷兴起，可喜发檄派兵剿灭，屡次获胜。刘进忠也屡遭失败，向耿精忠求援，但耿精忠无法救援；于是把潮州归附郑成功的儿子郑锦。郑锦派一万多名贼军助战，声势非常猖獗；叛将祖泽清占据高州，带领党羽接连攻陷雷州、廉州以及德庆、开建、电白等县邑。可喜接连上章告急，朝廷下诏催促简亲王迅速进军，但始终没能到达。第二年，可喜因为贼寇气焰正盛，不能立即扑灭，忧虑日积月累而成病，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这时吴三桂驱赶贼军逼近肇庆，又诱使他的长子之信跟随叛逆。可喜卧病在床，不能制止，愤怒至极而自缢。身边人把他救下，使他苏醒过来，但他最终没有再起身；临终时说：“我死后，一定要送回海城安葬。若魂魄有知，仍然可以在先帝身边供役！”于是穿上太宗所赐的衣服去世；享年七十有三岁。第二年，之信悔罪归顺，迎接大军进入广东。朝廷下令议定对可喜的抚恤礼典，谥号为“敬”。康熙二十年，之孝奉其灵柩归葬海城；圣祖认为可喜忠诚不二，派内大臣前往祭奠，并在墓道立碑。——见《碑传集》卷六《国初功臣》（下）。·黄芳度 《海澄公赠王爵忠勇黄公芳度传》朱珪 黄芳度，福建平和人。因父亲黄梧归国的功劳，承袭一等海澄公爵位。起初，郑成功窃据海岛，而海澄是他出入的门户；郑成功派黄梧守在那里。黄梧归顺清朝后，扼住了郑成功的咽喉；郑成功十分窘迫，所以尤其怨恨黄氏。康熙十三年，耿精忠和郑经作乱。当时芳度镇守漳州，秘密上疏说明破贼的办法；一共上疏七次，都被贼军阻截，不能送达。最后，朝廷得到芳度用蜡丸封藏的书信，才知道他打算坚守城池以牵制贼军，发誓不背叛国事；圣上嘉奖了他。第二年，郑经集中兵力包围漳州，芳度拿出全部家产招募军队，与其抗战；分头督率将士守卫四座城门，多次趁机派出奇兵拦击贼军，斩获无数。时间久了，贼军进攻更加猛烈。芳度让堂兄芳泰和赖弁突围出去，向广东求援；又向将士发誓一定死战，于是把火药堆积埋藏在宅中，告诉家人说：“郑氏与我家的仇恨深入骨髓，我要以死力抗击他们。城池陷落后，我按义理不能受贼军侮辱；你们赶快点火，不要让贼军活捉我们任何一个人！”芳度守城共六个月，贼军日夜进攻，始终不能攻下。其堂兄芳世以中路总兵的身份从广东前来援救，距离城池还不到二百里时，恰逢他的部下吴淑叛变。十月六日，天刚亮，芳度登城巡视北门，吴淑等人暗中打开东门出去迎接贼军；贼军直接冲进芳度家中，割断了引药的绳索，火药无法引爆。芳度听到变故，逃到开元寺，仰天呼喊：“反叛的奴才辜负了我这个臣子，但我死也不敢辜负国家！”于是投井而死。贼军出来后，把他的尸体剁成肉块。妻子李氏自缢而死。他的家人和各位将士都骂贼军而不肯屈服，贼军把他们全部杀死，手段更加残酷。芳世把这件事上报，圣上大为震惊悲痛，加赠芳度王爵，赐谥“忠勇”，追赠他的妻子为王夫人；两次派官员祭奠，命官员修治他的坟墓，建立牌坊来表彰他。让芳世承袭公爵；芳世死后，由弟弟芳泰承袭爵位；芳泰死后，由芳度的儿子应缵承袭爵位。——见《碑传集》卷一百十八《忠节》（上之中）。·耿昭忠 《额驸将军勤僖耿公昭忠墓志铭》徐干学 汉代制度规定：在殿阶下面手执戟戈负责警卫的人，人数以千计；这就是所谓的三署郎。分掌他们的官司虽然有五官中郎将、左中郎将、右中郎将，但实际上都由光禄勋一人总管。所以九卿都处在外朝，而光禄勋独称为中朝官，大概是因为他的职务在殿中，所以特别优待他。本朝设置侍卫，大体仿照三署郎的制度；但有等级差别而没有统属关系，这一点稍有不同。耿公作为异姓诸王之子的尊贵身份，加上额驸的亲近关系；自顺治十一年入宫侍奉以来，屡次承受世祖章皇帝以及当今皇帝深厚的宠遇，赏赐频繁。公供职尤其勤勉，谨慎遵守威仪，进退行动都有固定的法度；即使一等公侯大臣也相互以他为准则而仿效，因此在受皇恩的子弟中，声名极盛。不幸家门发生叛乱，福建一带煽动骚乱，公自认为理当处死，每天和弟弟、侄子们一起在宫阙下叩头请罪，伏地请求治罪；他说乱臣贼子出自自己的同胞兄弟，按照连坐的法律，自己不敢推辞。皇上一向知道公忠诚谨慎、没有别的心思，只命令把他锁系在家中等待后续处置；不久承蒙皇恩宽赦，恢复了他原有的全部官职。等到王师屡次获胜，发动叛乱的人畏惧而想要收敛，朝廷商议急忙派一人去收编藩下军队。皇上想到逆臣背叛，军心已经长久离散，而两位藩王的恩德还留在人心中，若不是他们的亲子弟，没有人可以统率这些军队；

译于是任命公为镇平将军，兼任参赞大将军机务，朝廷赐给他貂皮、蟒袍等御服，派他出发。太皇太后因为亲属关系，又从宫中拿出白金和酒，交给公赏赐各军。公骑马奔驰向南出发，到达后，宣告皇上宽赦各级官员和士兵的旨意，并分发所赐物品来安抚他们；一时间欢呼声如雷，人们无不庆幸公的到来，同时又遗憾公来得太晚。公察看将领和官吏没有异心，重新申明约束，并遣返各省难民的子女，人数达数万；其他安定边境、安抚百姓的政务，也依次整顿办理。当时刘进忠占据潮州，韩大任侵扰吉安，乐灿也拥兵数万，在宜黄山中横行。他们的地盘都与福建相接，首鼠两端，观望不决，不肯投降。公设法招抚他们，晓谕朝廷的威势和恩德；不到几个月，他们听到风声便送来降表，邻近地区全部平定。只有海上的战事还没有平息，贼军从海澄一直侵犯到泉州，紧急军报每天多次送到；而会城的精锐部队都已分头出动，完全没有可以应援的人。公说：“泉州和兴化是福州的屏障，没有泉州就没有会城；难道我能坐视不管吗！”于是急忙挑选藩下剩余的壮丁数百人，发给他们粮饷、兵器铠甲，让亲将陈纪统率他们前进；贼军看见公的旗号，便惊骇逃走，泉州因此得以保全。事情上报后，皇上非常赞许公；只是皇上不愿让公长久暴露在外，于是通过驿站传书召他回京。公被锁系在家时，因为两位先王的陵墓都在福建，担心平定之后可能有人侵扰逾越陵域；所以上疏请求皇上顾念旧日功勋，保全他，使他能够返回安葬。皇上怜悯他，答应了。到这时，公才得以奉送两代先王的遗骸，归葬于盖平。公的技艺、勇力、谋略，超越常人，无与伦比。他又素来擅长文章，精通工艺；住所中的图书、鼎彝，照耀几席之间，鉴别它们丝毫不差。与人谈话，依据名理，连续谈论一整天也不疲倦。有客人引据古事却说错了，他从不立即纠正；一定委婉地加以议论，诵读成文来同对方质证，使人心悦诚服。至于书法、绘画、琴、棋、箫、筑、医、筮、博等方面，也往往达到精深境界。至于厚念旧交、谦虚礼贤、救济困苦、解救危难，他总是急切得像唯恐来不及；即使把千金和排列成队的四匹马送给别人，也毫不吝惜。自福建回来后，皇上考虑到公兄弟和家属人数众多，可能难以供养，便破格设置五名佐领来统辖他们，使他们能够依靠俸禄收入养活自己；这大概是格外的恩典。公名昭忠，字信公，号在良；由多罗额驸，加授太子少保、和硕额驸品级，升任太子少师，又升任太子太保，受封光禄大夫。世代籍贯在山东，后来迁居辽东盖州。祖父名仲明，自癸酉年归顺朝廷，封怀顺王；入关后，改封靖南王。父亲名继茂，具有文武才干，承袭靖南王爵位；平定西粤的功劳最大。去世后，谥号为“忠敏”。母亲周氏，封靖南王妃；王氏，追赠靖南王夫人。公生于崇德庚辰年二月，卒于康熙丙寅年正月，享年四十有七岁。公患病时，皇上派侍臣带着御医到家中制取珍贵药物，用了各种方法来救治他。等到讣告传来，皇上震惊悲痛，流泪不止；侍卫大臣奉命两次前往致送赙仪祭奠。入殓后，皇上派人祭奠，赐予谥号，礼遇超过常例。原配多罗县主，是世祖章皇帝赐婚的；她性情贤淑谨慎，比公早二十三年去世。继配喻氏，封一品夫人。儿子嘉祚，候补某官。第二年，嘉祚准备启掘县主葬于西山妙峰的墓穴，奉公的灵柩与县主合葬于唐县金盖山新墓地。在此之前，嘉祚托叔父额驸公向我请求撰写墓志铭；铭文说：山中出产器车，黄河出现马图，盛世所产的都是美玉；啊，靖南公从东方崛起，辅佐拥戴圣人，清平天下。碧梧翠竹布满庭院，正值停止武备、崇尚诗书之时；进朝则恭敬谨慎，严整如周庐，退居则谦让有礼，与士大夫友善相处。说话必选择言辞，行走必选择地方，郭曦、李愿确实是他的同类；那些玩弄兵器的人，只能成为上天斧钺下的牺牲品，而公尚未老去，声名却永不磨灭。挺直的松柏映照着龟趺，千秋之后，忠孝仍将成为美好的典范！——见《碑传集》卷六《国初功臣》（下）。·李光地 光禄大夫、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谥文员李公光地墓碣。已故光禄大夫、文渊阁大学士李文贞公的事迹概述。光禄大夫、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谥文员李公光地墓碣。杨名时。先生名光地，字晋卿，号厚庵；生于安溪的湖头乡。祖上世代都有美德；父亲惟念公，极力奉行孝道，笃信正学，不因时俗而改变。先生幼年时就聪颖异常。五岁跟随老师读书，从未一张口发声；一试他的记诵，往往已经能够背诵成篇，一个字也不差。他善于作对偶句，脱口而出便令人惊异；塾师谢绝再教他。十三岁时，陷入山贼之中，多次濒临危险，过了一百天才逃脱。到了成年，他淡泊寂静，没有什么嗜好，仿佛愚笨迟钝，居处时像忘了自己，行走时像遗失了什么，这是极其真静而与神明相通的状态。他常在高楼上睡息，半夜天风震荡，四扇窗户洞然大开，忽然看见阳光明丽、景色明亮的景象；这是心神精明所开启的境界，神灵的恩赐清楚地显现出来。从此以后，他发愤求取高深坚实的学问，竭尽才能钻研仰求；连续数十天减少睡眠，精神和勇气突然焕发。他以濂、洛、关、闽之学为入门途径，以《六经》《四子》为归依，致力于达到认识本性、通达天道的境界，不达到目的便不停止。适逢父亲患重病，他忧虑彷徨，衣带都来不及解开；每当半夜寂静时，便默默地祈祷。有一天夜里，梦见神庭的官吏对他说：‘您的父亲实际上居于阴德簿册之首，所记寿数还有二十年。’他拿着簿籍观看后醒来。父亲的病果然很快痊愈了。

译庚戌年考中进士后，由庶吉士授任编修。癸丑年，充任会试同考官；请求休假回乡省亲。过了几个月，耿孽将要作乱，假借朝廷命令召他到福州；等到与他交谈时，耿孽颇为畏惧，最终不敢明说自己的其他意图。先生察觉其中有异，便以父亲年老且生病为由，辞职回乡。第二天，封公催促他回去探视病情的亲笔信送到，他拿着信恳切请求；耿孽知道终究不能使他为自己所用，于是听任他回去。后来山海之间群贼同时兴起，奸徒多与贼人勾结，互相煽动胁迫。先生躲居深山，白天所到之处，夜里就更换住处；只是顾虑防守周密，来不及安宁休息。封公申明大义，勉励族人，一时间家庭中效忠奋发的人有好几个；把最为狡猾的奸徒拘捕后放逐到远方，众人的心志才安定下来。于是派人从偏僻道路上秘密递送蜡丸密信，陈述击破贼人的策略；皇上为之动容，嘉许叹赏，破格升任侍读学士。适逢父亲去世，回乡居丧。白巾贼作乱，包围安溪城；他请求军饷招募士兵，扼守并截断贼人的粮道，贼人于是溃散。戊午年，郑氏包围泉州；于是从南北两面分头出发请求援军，各自派人作向导，并率领乡里准备牛肉和酒慰劳军队。包围解除后，郡属各地被攻陷的地方全都平定。事情上报后，晋升为学士。当时先生在军务仓促、居丧哀毁瘦弱之余，仍读书体道，极力思考，通达微妙之理，经历险阻而达到内心亨通的境界，几乎片刻也不等待。他的思想仿佛得到启发，行为仿佛有羽翼辅佐，确实有一种充沛而不可阻挡的力量，几乎不像出自自身。服丧期满后，他奉母亲入朝，入值时议论政事。皇上怜悯海上局势不得安定，想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询问到这件事；先生于是极力陈述平定海寇的情势以及任命将帅的机宜，深得皇上契合和采纳，很快便取得成功。壬戌年，送母亲回乡。三年后再次入朝，改任翰林学士，掌管教习事务，充任经筵日讲官。丁卯年，因为母亲患病，请假回乡省亲。先生任官时，公正忠诚，平易正直，议论人物、谈论政事，从不回避退让，绝不掩盖是非的真实情况。每当谈到科场请托的弊端，便认为这是树立私情、废弃公义，败坏人品、损伤风俗，罪过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传播虚假声誉和接受贿赂请托，两种罪行相同。他认为培养人才、端正士人风气，尤其是自己一向念念不忘的事情。当时先生多次因省察政事请求归乡，不能说没有看淡荣华俸禄的表现；自戊辰年奔赴太皇太后丧事以后，他更加惴惴不安而恭谨，于是不再顾得上陈述请求带母亲回乡。己巳年，改任通政使；冬天，升任兵部侍郎：负责传达臣下意见、提出规谏，朝廷士大夫都把他奉为榜样。辛未年会试，充任副考官；振兴高雅、恢复醇正，文体在这几科达到盛况。甲戌年，督察畿辅学政。不久因母亲去世解除职务，在京守制。先生对《易》早有神妙的契合，而在这段时间对它的观玩功夫达到极致。丙子年服丧期满，仍以原官衔主持学政。他亲自评定前代名家制艺以及古文中的精华，用来扩大见闻并示范准则；能够背诵经书、古文和小学的人，就优先选拔，一个月后士人的风气便蓬勃改变。任期未满便补任工部侍郎，不久改任兵部侍郎，巡抚畿封。他治理地方不追求建立显赫声名，只是一味采用节俭简易的办法；端正自己以率领他人，顺应时势的需要，遵循事务的次序，所以法令建立后人们容易遵守。他考察属吏，整顿军队，使清廉洁正者受到鼓励，使熟练精干者得到升迁。水利、农田、食货等各项政务，没有不在事情发生以前周密筹划，规划长久办法的。对于审理案件，他尤其尽心。遇到大事，必定请示皇命后才行动。凡是推荐人才，都慎重秘密而不张扬，不犯独占美名、居功自傲的过失，因此忠诚守信的人得以伸展志向。计算他自担任督学、巡抚以来，先生的学问和行政事务都得到士民认可，也受到同僚信任。皇上对他日益了解，任用也日益加重；谕旨中的褒奖、尚方的宠赐接连不断而且格外丰厚，超过了一般规格。癸未年，就任并升任吏部尚书。乙酉年，召入拜为文渊阁大学士。当时天下再次安定，他只以尊崇经学、勉励学习，仰承辅佐太平清明的政治，顺应时势陈奏为务，关键在于滋养培育国家元气，宣扬引导仁爱之风而已。平时以淡泊表明自己的本心，以正直率领群僚，朝廷内外都依赖并敬重他。己丑年，充任会试正考官；在考场中因过度劳累而生病，也没有稍稍顾惜自己。壬辰年，续修《朱子全书》。癸巳年，承命编纂《周易折中》；书成后，皇帝下诏颁行天下。天德、王道的精微内涵，全都具备于《折中》一书之中；如果不是深刻契合圣学、精通象数的宗旨，就不能修订并阐明它；如果不是先生深通理数的根源，也不能辅佐完成它。先生凭借上天赋予的明达睿智资质，深入思考经义，积累六十年而达到精纯融会、自然而化的境界，自汉、唐以来，没有人能够与他匹敌。他所著《学庸语孟解》《毛诗所》《尚书》《洪范》等篇的学说，以及所编纂的周、程、邵、张、朱子等人的著述，无不是探究性命根本、打开关窍的书。他所论述的数律、算术，都洞察根本，贯通古今；每一项都可以施用于实际，带来的利益无穷。大概他的学问是诚明并进，以敬义相持，道与器、德与艺兼备，并且相互培育。凡是表现在文章著述、言语行动和政教事务中的，无不是暗中修养、默默验证，充满仁、孝、忠、爱的真实体现；造诣越发崇高，内心越发谦虚，事业越发广大，操守越发简约：这大概就是他年近耄耋仍清明如神，一息尚存便肩负责任而不懈怠的原因吧！乙未年秋，承命编纂《性理精义》完成，恳切请求退休；皇上准许他休假二年，悬置官缺等待他回来。辞别皇帝那天，皇帝给予的恩礼极其优厚。他在家居住一年，皇帝多次下诏敦促召回朝廷。丁酉年秋，前往热河朝见，请求因衰老退休；正遇慈圣去世、安葬奉侍山陵，他所写的奏疏还没有上奏。旧病突然发作，于戊戌年五月二十八日在赐第正寝去世。他临终说：‘我宁陟相在身旁，魂气没有不去的地方；而我的精气神，将与古代贤人圣人为伴了。’先生一生没有凌驾于人的神色，也没有胜过别人的言语；即使遇事发怒，言辞声气仍然雍容，不改变平常的样子。与人交往，无论关系疏密、始终如何，都不记旧恶。政府中的同僚以及属官听到讣告，没有不悲伤流泪的。他平日说话可以作为训诫，举动可以作为法式；解答疑惑、传授学业，因人而异，没有固定方式，从不轻慢，也从不厌倦；至于揭示根本、拔除长期积存的弊病，往往只用一席话，便使人立即达到高明境界。因此他突然去世后，及门求学而真诚信服他的士人，像失去父亲一样哀悼先生。遗疏送到热河，皇上看后震惊悲悼，命皇子前往祭奠，命工部尚书徐元梦回京办理丧事；赐给治丧用的银一千两，谥号为‘文贞’。夫人为林氏；有四个儿子、八个孙子、两个曾孙。奉谕旨，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里某原。我才疏学浅，谨敢记述先生的学问、品行、爵位和乡里，使仰慕哲人的人登上这座山丘时能够看到这些。《已故光禄大夫、文渊阁大学士李文贞公事迹概述》，作者为彭绍升。公名光地，字晋卿；是福建安溪人。

译祖父名先春，以仗义侠义闻名乡里。父亲名兆庆，是明代诸生；天生秉持忠孝，用礼法教育家人。顺治十二年，躲避战乱住在山寨中，全家十二人都被贼人俘虏，只有他一人逃脱。他的兄长日燝从远方赶来，慷慨地到贼人那里，请求释放这十二个人；贼人认为他很讲义气，准备饮食慰劳并送他离开，但仍然没有释放那些人。第二年夏天，日燝招募壮士，集合家丁一百人，夜里沿山背而上；道路陡峭险峻，登上去的才二十八人。他们吹响螺号袭击贼营，恰逢天降大雾，无法辨别人数多少；贼人大惊逃窜，释放了他的弟弟和弟子的两个人，其余人被捆在另一座山上，无法救出。贼人召集一万多人前来，日燝用一百多人据险防守，每天与之交战；从夏天到秋天，大大小小交战一百多次，贼人全都逃散。十个人先后归来，而公和他的弟弟负责殿后。公年轻时喜爱学习，写文章遵守前辈的法度。康熙三年，以策论参加乡试，在乡里考取。九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授编修。十二年，充任会试同考官；不久请求休假回乡。十三年，耿精忠反叛，“海贼”郑锦也进入并占据泉州；公奉着亲人逃避藏匿在山谷之间，郑锦和耿精忠一同派人招揽他，公以死坚持拒绝。十四年五月，他秘密上疏陈述破贼的机宜，说：‘福建疆域狭小，粮税稀薄；自从两个贼人割据以来，横征暴敛、鞭打逼迫，民力已经耗尽，贼人的势力也已经穷困。南下的大军，应该以迅速进攻为主；不可给他们拖延岁月的机会，恐怕会产生其他变故。如今耿逆把全部力量用在仙霞、杉关，郑贼也把全部力量投入漳州、潮州交界；只有汀州与赣州接壤的小路一带，贼人设置的守军不过一千或几百疲弱士卒。我私下听说南下的大军分道进兵，都在贼兵众多的地方竭力鏖战，却不知道出奇兵捣击其空虚之处；这是用兵策略的失误。应当利用贼人防守疏忽，选精兵一万人或五、六千人，假装是进入广东的军队，从赣州到达汀州，不过七八天路程；两个贼人听到紧急军情后赶来救援，若不是一个多月不会到达，那么我军进入福建已经很久了。贼人正把全部兵力放在外部抵抗，内部空虚；大军果真从小路横贯其腹地，那么三路贼军不用交战就会自行溃败。伏乞秘密敕令领兵官侦察虚实，随机进取；又恐怕小路崎岖难行，还应让乡兵走在大军前面，步兵又走在骑兵前面，这样或许可以万无一失，必定能够取胜。’他把奏疏装入蜡丸，派家仆夏泽从偏僻道路出杉关赴京，借内阁学士富鸿基上奏。奏疏送入后，圣祖告谕内阁诸臣，嘉奖公的忠诚；命兵部抄录他的奏疏，让领兵的王公大臣知晓。当时广东发生叛乱，大军防守赣州、南安，未能进入福建。适逢康亲王从衢州攻克仙霞关，又收复建宁、延平，耿精忠投降；康亲王驻军福州，命都统喇哈达、赖塔等进剿“海贼”，并派人访查公的情况。十六年正月，刺哈达收复泉州；得知公离开安溪县七十里结寨居住，便派人前去宣读皇上的谕旨，公到漳州军营拜见喇哈达。喇哈达把情况报告给康亲王，康亲王上疏说：‘光地立志为国，颠沛流离而志节不改；应当予以表扬。’交给有关部门议定叙功，授任侍读学士。走到福州时，遭逢父亲丧事，回乡服丧。十七年闰三月，同安贼蔡寅聚集一万多人，劫掠安溪；公招募一百多名乡兵扼守险要，告诫各乡不要供给贼人粮食。贼人饥饿，撤兵离去。六月，郑锦派伪总统刘国轩等攻陷海澄、漳平、同安、惠安等县，进犯泉州；截断万安桥、江东桥，南北援军断绝，泉州人惊惧骚动。公请求派善于游泳的人从水关进入，命令他们坚守等待援兵。当时喇哈达驻军漳州，公派使者告急；正值江水上涨、道路受阻，于是引导他们从漳平、安溪的小路前进。公的叔父日成率一百多名乡兵翻越石珠岭，砍除荆棘，架木为桥以便通行；公到十里以外迎接，准备粮饷，牵来牲畜慰劳军队。又派弟弟光垤、光垠率一千乡兵翻越白鸽岭，在永春迎接巡抚吴兴祚的军队。大军到达泉州，大败贼军，贼人逃入海中。喇哈达上报他的功劳，再次交给有关部门议定叙功；升任翰林学士。公上疏把功劳推给将帅，推辞新的任命；皇上不准。十九年八月，到达京城，授任内阁学士。因得到皇帝召见，当面说：‘郑锦已经死了，儿子克塽年幼软弱，部下正在争夺权力；应当赶快攻取台湾！’又说：‘内大臣施烺熟悉海上形势，懂得军事，可以委以重任。’圣祖采纳公的意见，终于平定台湾。他又上疏说：‘原任编修陈梦雷虽然陷在贼人之中，却借口生病而支吾应付；他接受了我的秘密约定，暗中谋划反正。应当宽赦他跟从逆贼的罪过。’不久，司法官以陈梦雷应当斩刑定罪，皇帝下诏从宽处理，免去死罪。闰八月，圣祖驾临干清门，命公进呈他在家中所著的文字。公把读书笔记和论学文章汇编成一卷，作序后进呈；其中说：‘我认为，学问关系到天下，意义重大。古人谈论学问，从说命开始；他说的广泛听闻、学习古人，时时勤勉、谦逊虚心，以及教学相长、始终能够存念，这些道理都是后世聪明才智之士所不屑谈论的。然而那位天纵英明的君主和上天赐予的辅佐之臣，却勤勉不懈地彼此勉励，仿佛唯恐赶不上；作为君主，就要继承成汤在殷国的美好政治，作为臣子，就要与有商的阿衡相媲美：学问对于治理天下的重要性就是这样。古今谈论学问的人，无不说帝王之学不同于儒生之学；我认为并不是这样。沉溺于技艺，拘泥于章句，以华丽文辞为美，以博览杂学相互夸耀，难道只是帝王如此吗！即使是儒生，也不应崇尚这些。至于穷究性命的根源，研求精微之理的归宿，探究《六经》的旨意，周全处理当世的事务，难道只是儒者应当用心的事吗！帝王之学，又怎么能超过这些呢！大概高宗所说的“恭敬沉默地思考”，就是性命的根源、精微之理的归宿；所说的“学习而有所收获”，就是经书训诂的旨意；所说的“以人为鉴而没有过失”，就是当世的事务。

译这既是古今谈论学问的宗旨，也是古今治学的准则。因此我皇上天生具有杰出的资质，神明赋予卓越的见识，生来就懂得却又喜爱古学，接近圣人而且多才多艺；他潜心思考真实的道理，早晨讲习、晚上诵读，不是尧、舜之道就不陈列在面前，不是关于天人性命的书就不在心中游观。我私下认为，我皇上的学问不是汉、唐以后的学问，而是唐、虞、三代的学问。我是穷居海边的末等儒生，受聪明才智遮蔽，局限于见闻，四十年来一事无成，到死都将引以为耻。如今在太阳之下，微小火炬更加显得微弱；我抱着书卷踉跄前行，惟恐跌倒而无地自容。然而我的学问，正是仰望并体会皇上的学问。近处不敢违背程、朱，远处不敢违背孔、孟；诵读《师说》，谨守章句，尊奉儒者，屏弃异端：那么在这一卷文字中，或许可以看见我微小的志向。我又考察道与治理，古代出于一源，后世分为两途。孟子叙述尧、舜以来直到文王，大约每五百年便统一并继承一次：这就是道与治理出于一源的情况。自孔子之后五百年到建武，建武之后五百年到贞观，贞观之后五百年到南渡；东汉的风俗发生一次变化，到了至道、贞观，治理的成效几乎达到了成、康时期；然而如果以纯粹的王道来衡量，仍然不能没有惭愧。孔子生于东迁之时，朱子生于南渡之时，上天大概把这种道交付给他们，而他们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这就是道与治理分为两途的情况。自朱子以来到我皇上，又经过五百年，正逢王者出现的时期，亲自实践圣贤之学，上天大概将要重新开启尧、舜的时代，使道与治理的传承再次合而为一吧！伏望皇上承受上天的命令，担当这一道统，使它升登于大治之道；我虽然没有才智，也许能够依附皇上的余光，听闻大道的要旨。我不胜拳拳之情！’二十一年，请假送母亲回乡。二十五年到京，补任原官；不久授任翰林院掌院学士，充任日讲起居注官兼经筵讲官。二十六年，朝廷命他教习庶吉士。他又因母亲患病请求回乡省亲，朝廷命令保留职位，等待他回来。二十七年四月，他回到京城，正值孝庄文皇后丧礼。当时有关部门弹劾他在途中迁延，未能及时到梓宫前叩拜，请求交吏部议处；吏部议定降五级，皇帝下旨说“不要追究”。起初，他曾上奏说侍读学士德格勒有学问和品行，善于占《易》；德格勒也称赞他兼有文武才干，应该承担封疆大吏的重任。适逢天旱，圣祖命德格勒揲蓍占卜，德格勒趁机当面议论大学士明珠的过失；明珠听说后非常憎恨他。不久，有人说德格勒和同僚诽谤议论朝政；圣祖召集廷臣考试，德格勒因文章差劣被降五级，但仍留任。不久，他又私自涂改《起居注》，被掌院学士库呼讷弹劾，交刑部定罪。皇帝于是拿他以前的奏章责问公，公承认罪过，请求处分；圣祖宽宥了他。九月，充任武会试正考官。二十八年五月，改任通政使；十二月，升任兵部右侍郎。三十年二月，充任会试副考官。九月，他与侍郎博霁、徐廷玺以及原任河道总督靳辅前往江南察看河工；第二年正月，绘制河工图回京上奏。三十三年正月，任顺天学政提督。四月，他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皇帝下旨命他留任守制；他请求准假九个月回籍办理丧事，皇帝不准。给事中彭鹏弹劾他忘记亲人、贪恋职位，请求命令他解任，在京守制；皇帝交九卿议处，九卿议定如彭鹏所请。三十五年，服丧期满，仍任顺天学政提督。三十六年，升任工部左侍郎，学政之职照旧。三十七年十月，授任直隶巡抚。他在任上以清廉勤勉自我砥砺，体恤百姓的疾苦；尤其尽心于农田水利。三十八年二月，皇帝下诏说，漳水与滹沱河汇合，容易泛滥；应疏导漳河，使其由运河通达海口，以分泄滹沱河的水势。公上疏说：“现在漳河分为三支：一支从大名经过魏、元城到山东馆陶，流入卫河后汇入运河；一支叫老漳河，从山东邱县经过南宫及青县，与完固口汇合，到鲍家嘴汇入运河；一支叫小漳河，从邱县经过广宗、钜鹿，在滏水汇合，又经过东鹿、冀州与滹沱河汇合，经衡水到完固口后再次分为两支，小支与老漳河合流而汇入运河，大支经过河间、大城、静海，流入子牙河后汇入淀泊。通入卫河的河道和老漳河水流浅弱，应酌量加以疏浚；完固口的小支应筑坝逼水入河，使其通达运河；还应在静海、阎留二庄开挖河道、修筑堤坝，约束水流汇入淀泊，使其不再泛滥。”皇帝批复同意。工程依次完工后，他又上奏说，霸州、永清、宛平、良乡、固安、高阳、献县疏浚新河，占用了民田一百三十九顷，请求免除这些田地的赋额；皇帝同意。三十九年，圣祖因子牙河屡次泛滥，河间以北、静海以南都遭受水灾，于是亲自前往察看，拨发国库银两，命令他在献县河东西两岸修筑长堤，西接大城，东接静海，绵延二百余里；又在广福楼的焦家口开挖新河，引水流入淀泊。从此下游水流更加通畅，不再发生水灾。这年七月，公因堤坝工程已经完成，请求开放各州县的水田，引漳水、滏水、滹沱水、大陆水等用于灌溉，并推荐管河同知许天馥任河间知府，主持这项工程；皇帝同意。京畿所属地区原来有八旗牧地，牧地与民田交错相杂，时间久了，百姓大多侵占牧地作为田地；当时正奉有关部门的公文进行查验，公命令百姓自行首报的，按规定缴纳粮食，免除隐瞒侵占的罪责；愿意耕种弃置土地的，听凭其便，百姓都感到便利。第二年，修治永定河工程，从郭家务到柳岔口开挖河道、修筑堤坝。四十一年八月，命令所属州县广泛兴办水利：靠近山的地方疏导泉水、开通沟渠，靠近河的地方引水分流、开挖渠道，距离水源较远的地方凿井灌田；凡应当修治疏浚的水道，都准许借用国库银两兴工。四十二年四月，皇帝下诏褒奖；升任吏部尚书，巡抚之职照旧。这年冬天，京畿地区遭受水灾，他请求开仓赈济借贷，皇帝命令富人拿出粮食平价出售。第二年三月，给事中黄鼎楫、汤右曾、许志进、宋骏业、王原等联名上疏弹劾他安抚治理没有办法，导致河间饥民流散进入京城；又说宁津县灾情特别严重，而前一年竟没有上报灾情，请求严加处分。

译奏疏下发后，公回奏说：“宁津知县陈大经没有及时报告灾情，已经被弹劾罢职。至于百姓流离失所，臣不敢推卸罪责。”他再次上疏请求从重处分，皇帝下诏一并宽宥了他。四十四年十一月，授任文渊阁大学士，召回京城。当时圣祖临朝已久，每天潜心研究六艺之文、河图象数之学，下至濂、洛、关、闽之学的著作，旁及历法、算术、音律之学；反复研究探索，由本源推及流派。公一向笃信程、朱之学，因此得以向上探究羲、文的精微；他进献的文字、阐发的心得，圣祖没有不称赞好的。凡是皇帝亲自审定的各种书籍，大多交给公参与审定；其中有“辨析幽深繁杂的问题，反复陈述请求而不知疲倦”的评价。所以圣祖临终前对廷臣说：“了解光地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朕，了解朕的人也没有谁比得上光地了。”唉！这难道不是荣耀吗！但是公从初入朝廷时起就保持中立，畏惧而远离权势；后来地位越高，忌恨他的人也越多。凡是公所推荐的人，大多受到排挤，别人便借此动摇公的地位。公担心引发朋党之祸，于是更加谨慎少言；他有所进言，很少见于奏章。只有与公一起在内廷办事的人，偶尔能够把这些事说出来。圣祖曾召编修沈宗敬来，命他书写行书、楷书；于是传旨对公说：“朕刚开始学习书法时，宗敬的父亲荃确实在旁侍奉；朕每次落笔，他就指出其中的错误，并且分析错误的原因。直到今天每次写字，朕没有不想到荃的勤勉。”公回答说：“这就是成汤改正过错而不吝惜的心。假如自以为是而厌恶直言，就没有办法以此照见自己的过失了。”进见回答时，圣祖问：“近来民情怎么样？”公说：“正值三藩叛乱，民心动摇不定，不知道归向谁；如今皇上的恩德已经取信于天下。往年闽中遭遇旱灾荒年，群臣不能宣扬皇上的恩德，各地发放的银两、粮食大多被侵吞；百姓饥饿将死，却只把怨恨归咎于有关官吏。”当时有人要开采矿山，豪强大多运送金钱到京城，图谋担任首领；圣祖拿这件事询问公。公回答说：“开矿来供养饥民，没有什么不可以。请制定法令，允许本地贫民每人带一把锄头前往；越过境界的人处死，这样奸人就不会聚集在山泽之间酿成叛乱。”议论于是确定下来。公对于当时人物的贤能与不肖，往往直言不讳。江宁知府陈鹏年被总督阿山弹劾，阿山请求处以重刑；公说他受了冤屈，陈鹏年于是被召入京。两江总督噶礼与巡抚张伯行互相纠劾，朝廷派大臣前往审讯，案件长久不能判决；后来皇帝下诏罢免噶礼，恢复张伯行的官职，公也起了帮助作用。桐城贡士方苞因戴名世《南山集》序而获罪，被判死刑；一天，圣祖说：“汪霦死了，就没有能写古文的人了！”公说：“戴名世案件中的方苞就能写古文。”不久方苞获释，被召入南书房。公保护爱惜有才德的人、启发皇帝的聪明才智，大多就是这样的事。四十八年，充任会试正考官。五十年，他因病请求退休，辞意十分恳切；皇帝答复说：“看了你的奏疏，朕心里悲痛！想来像你这样的旧臣，如今不过一两个人；现在朕也老了，实在不忍说这些话啊！”五十四年六月，他再次上疏请求退休，并以“母亲去世尚未安葬”为理由；皇帝下诏准假两年，并赐诗为他的离行表示恩宠。第二年三月，皇帝下诏催促他在这一年冬天赴京；还说：“南方暑热潮湿，要善自保重。荔枝性情极热，不要多吃！”五十六年四月，他到达京城。第二年正月，内阁议论呈上孝惠章皇后的谥号疏中有缺字，有关部门议定降三级；皇帝下诏不予追究。他先后三次呈递奏折，以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圣祖因大学士王掞正在请假，等他回来后，再具疏请求。五月，他在任上去世；享年七十七岁。皇帝当时在热河，下诏表示哀悼。派恒亲王率领内大臣、侍卫前往奠献茶和酒，赐银一千两；命工部尚书徐元梦护送他的灵柩，赐祭葬，谥号为“文贞”。雍正元年，追赠太子太傅。公一生所著解释经书的著作十分完备，他说：“轻视训诂的人没有老师，拘泥于章句的人没有所得，所以学习没有比能够选择更重要的了。”他对于程、朱的学说，有时赞同，有时不同。谈论《大学》时，认为应该恢复古本，并把“知本”作为格物的第一要义；《易》兼综象数之学，《礼》兼采《大戴记》。谈论扬子云、范仲淹时，认为他们的著作中有格言，节取其中的内容就可以了；康节、象山的学问造诣高明，也可以谨慎地以他们为师。懂得这些道理的人认为他说得对。公门下的士人杨名时、陈鹏年、冉觐祖、蔡世远，都因德行声望而在当时享有重名；其他如张昺、张瑗、惠士奇、秦道然、王兰生、何焯、庄亨阳等人，也大多有清正节操，通晓经书，能够写文章。因此，本朝各位名公称赞善于培育人才的人，一定把公列为首位。——以上见《碑传集》卷十三《康熙朝宰辅》（下）。·姚启圣 《姚少保启圣传》，王源撰。姚少保启圣，字熙止，是浙江会稽县人。生于明天启四年甲子。十岁时就能写文章；十三岁补为弟子员。他仪表俊美，性情豪放不受拘束。喜欢行侠仗义，臂力超过常人。清朝初年，江南刚刚平定，公游历通州；有一个地方豪强欺辱他。公大怒，赶到军营，请求拿自家的财产资助军队，并请求判任通州，朝廷答应了；于是暂代知州事务。到任后，他立即逮捕那个豪强，用杖刑将其打死；随后弃官离去。过了很久，他在萧山县城外看见两个健壮士卒押着两个女子行走，一个老翁跟在后面哭泣；公询问情况，原来那两个女子是老翁的女儿，被人掠走。公假意安慰老翁，劝他回去；又用好话劝说士卒，逐渐给老翁一些钱。士卒答应了，各自低头解开钱袋；公突然夺下佩刀，亲手杀死两个士卒，使他们倒在地上，放走老翁和两个女子。事情传开后，官府急忙捉拿他，于是他在江湖上亡命数年；后来改换姓名，登记入旗籍。

译康熙二年癸卯，八旗开科取士，公考中第一名，授任广东香山县知县。当时，云、贵已经平定，明朝永历帝灭亡；明朝所封的延平王郑成功远据台湾，也已经去世，他的儿子郑经势力微弱；郑成功的部将黄梧以海澄投降，于是朝廷攻取厦门，海上战事全部平息，内外安定，称为太平。三藩是：平西王吴三桂镇守云南，平南王尚可喜镇守广东，靖南王耿精忠镇守福建。吴三桂、尚可喜以及耿精忠的祖父耿仲明都是明朝降将，因攻破明朝立有大功而被封王；吴三桂还擒获永历帝并将其杀死，因此加封亲王。所以朝廷让三人作为南方的屏藩，统率精兵老将，以防备非常之事；于是三藩的势力压倒天下。公刚到香山时，澳门贼人霍侣成发兵作乱，大官不能制服他，公用计将其擒获；霍侣成再次叛乱，公又率领奇兵将他捆绑押回，海上才安定下来。但是督、抚忌惮公的才能，反而以私通海盗弹劾公，准备置他于死地。公夜里拜见平南王，用危急的话打动他；平南王上疏为他申辩冤屈，督、抚都自杀了，而公被罢官。起初，公将要娶妻时，听说乡里何家的女儿英武奇异，有神力：她的父亲曾经设宴，她出去取水，注满三斛水，左右手各提一斛，口中衔着一斛带回来；于是公聘娶了她。生下儿子姚仪，年仅十五岁，就能举起千斤重物；能够驾驭四匹马拉的车，从车后用力拉住，马匹踟蹰不能前进。十二年冬十二月，吴三桂叛乱；十三年，耿精忠也叛乱。尚可喜起初没有反叛，他的儿子尚之信胁迫他反叛。各地纷纷响应，天下震动。公大笑说：“小子竟敢反叛吗？我看你们不过是池中的青蛙罢了，能做成什么事！”朝廷命某亲王率禁军讨伐耿精忠，公和儿子姚仪招募数百名壮士赶赴军营。亲王非常高兴，命他们攻打紫阆山、枫桥等处的贼军，全部平定；授公温处道佥事。公又增募军队，自成一旅，进军攻破石塘，夺取杨梅冈；威名大振。此前，耿精忠叛乱后，派人招请郑经；郑经到来后，耿精忠又拒绝他，将士中有许多愿意在郑经方面做内应。郑经于是攻取泉州、漳州诸府，又占据厦门，每天与耿精忠交战；耿精忠屡战屡败，公又派姚仪在温州击败他的骁将曾养性。十五年，大军进入仙霞关，长驱直趋福州；耿精忠因为公前往劝说，终于投降。于是任命公为福建布政使，仍率领他的部众随军征讨。当时尚之信也投降了，吴三桂在湖南驻军不出。只有叛将刘进忠占据潮州，和郑经互相声援；吴三桂的部将韩大任也在汀州，谋划归附郑经。韩大任原为吴三桂镇守吉安，长期被围困，吴三桂不救，于是放弃吉安，从赣州前往汀州；他为人多智谋、善于作战，人们称他为“小韩信”。公说：“难道可以放弃他来资助贼人吗！”于是单骑到他的军中，劝说他投降。又趁势率领他的军队进逼潮州，招降刘进忠，刘进忠也投降了；他原来也是耿精忠的部将。郑经退兵到厦门。不久，泉州、漳州的贼众蜂拥而起，招请郑经。十七年二月，郑经派部将刘国轩、吴淑、何佑等再次进犯泉州、漳州，大军屡次失败；公救援漳州，在壁鑪击败贼军。但是海澄公黄芳世、都统伯穆黑林在台腰树战败，提督段应举在祖山交战又大败，退守海澄；刘国轩进兵包围海澄，声势非常嚣张。六月，朝廷就在漳州授公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福建；几天后，海澄陷落，满、汉军队战死者达一万几千人。刘国轩乘胜攻破长泰、同安，又分兵攻取南安、安溪、惠安、永春、漳平，全部攻下；七月，包围泉州，福建大为震动。王公、将军率领的军队有十多万人，却观望不前，不敢进军；公分兵救援泉州。他上疏陈述应变的办法，请求赶快救援泉州、漳州，同时扩大粮饷储备、修缮城池、扼守险要、鼓励将士以等待时机；又乘隙收复平和、漳平，以牵制贼军。贼军攻打泉州两个月，几乎攻下；听说援兵将到，便解围向西撤退。九月，贼军逼近漳州，精兵三万人，号称十万人，扎营于龙虎山、蜈蚣山等山，距离城池数里，金鼓声震动大地；公用蜡丸密信五封召泉州军来援，却没有到，城中人心汹涌恐惧。当时耿精忠仍为靖南王，与满洲赖将军一同在漳州抵抗贼军，合兵不到一万人，彼此相望，面无人色；公笑着对他们说：“害怕吗？贼军因屡胜而骄傲，以为我们不能作战；如果出其不意、奋力攻击他们，贼军一定失败。贼军一败，就再也不能组织军队；消灭贼军、平定海疆，就在这一战了。打吧！”于是督率军队出战。公身材魁梧高大，留着长胡须；目光锐利，闪闪逼人。姚仪更加雄伟，身高七尺；能拉开四钧的弓，在百步之外射中铠甲并穿透它。他结交壮士钟实、张黑子、赵二、王三痴等十人作为左右手，这些人都勇冠三军。公亲自招募□兵一千人，又把韩大任的士卒补充进来，组成三千人，个个剽悍敢死，没有一个不是以一当百；姚仪常常率领他们充当前锋，所以所向披靡。等到与刘国轩交战时，刘国轩大败，阵中斩杀他的部将郑英、刘正玺等十多人，斩首四千余级，活捉一千二百人，溺死者无法计数，缴获的军资、器械数不胜数；刘国轩逃奔海澄。于是乘势收复长泰、同安，贼军不敢再出战。公善于招抚，开设“修来馆”接纳投降者，不惜花费金钱重重收买，并多次施行反间计来离间贼党；贼军没有义气，轻易改变降服与反叛的态度，用利益诱使他们就会投降。不到一年，将士投降的有两万多人。公笑着说：“我只需让贼军自相攻打，贼军灭亡的日子就不远了！”但是海澄临近海边，凭借险要地势，和厦门互为唇齿；贼军依靠险要修筑堡垒，壕沟重重，阻隔深厚，险峻得难以攻取。金门、海坛、臭涂澳等岛屿上，艟艨巨舰彼此相望，守备十分坚固：双方相持一年，仍未决出胜负。公利用这段时间大力整顿水军，请求恢复设置水师提督；同时分兵截断贼军的粮饷运输道路，使贼军粮食匮乏，日益困窘。

译适逢吴三桂死去，他的党羽退守云、贵，贼势更加孤立；他的五镇将领廖琠、黄靖等率数千人同日投降，何逊、郑奇烈、陈士恺等也各自率部先后投降。十九年，公与巡抚都御史吴兴祚、提督万正色合兵，水陆大举进攻；而郑经所倚重的大将朱天贵也背叛郑经投降。贼军十分恐惧，公乘机进兵，接连攻破他们的十九座营塞，贼军于是崩溃。公又派遣间谍用财物收买郑经的宠臣某人，使其作为内应；事情泄露后，郑经杀了他，并牵连数百人；众人更加离心背叛，郑经于是失败。郑经仓促放弃海澄、金门、厦门，率部逃回台湾；福建全部平定。当初，郑经的祖父郑芝龙在明天启年间是海盗；崇祯元年接受招抚，被授予游击之职，负责海防，海上巡汛到达澎湖。澎湖南面有一座岛，名叫台湾，南北长二千多里，土地肥沃富饶，出产五谷；那里原是红毛人占据的地方。福建发生饥荒，郑芝龙请求占取台湾屯田，以供给军粮，朝廷答应了他；郑芝龙于是率众驱逐红毛人，在那里屯田，修建五座城池防守，官府资助并利用其利益，于是郑氏日益富强。隆武帝在福建即位后，封郑芝龙为公，他的弟弟郑鸿逵等也都列为侯爵；郑芝龙暗中向前来攻取福建的大军输诚。他的儿子郑成功极力劝谏，他却不听；隆武政权于是灭亡。郑芝龙自认为立了大功，应当封王；但大军诱骗他进入营中，将他擒获后押往北方。郑成功逃到海上，号召部众十多万人，占据厦门，奉行永历年号；同大军相抗二十年，双方死伤很多，百姓困于供应军需，无法生活。己亥年，郑成功攻入江宁，失败后退去；于是占据台湾。朝廷担心他成为无休止的祸患，把沿海居民全部迁到内地；百姓大多失去生计，更加困苦。到了耿精忠、郑经叛乱之时，用兵数年，杀戮掳掠、流离死亡的人数以亿万计，无法计算；侥幸活下来的人还要供应赋税、粮食和军械，像剥皮吸髓一样也难以供给；又被驱使服役，动辄数百、数千、数万人，加上饥荒。军队驻扎之处，还夺取民宅以及百姓的妻女；把老弱捆绑起来作为奴隶，昼夜不停地乱加鞭打，死者又不计其数：公对此十分怜悯悲伤。十八年，皇上平定海上事务时，公上奏十四项建议，其中有请求“裁减满洲兵”的内容。海澄、金门、厦门平定后，公便请求让王师班师；奏疏上了三次，皇上才答应。然而禁军押解男女百姓两万多人回去，公重金贿赂王师，请求王师下令：“军中若有敢于携带良民男女回去的，一律处斩”；公则用金钱把他们赎回。总共捐出三十多万金，全部用来赎回并归还百姓。公又请求开放海禁，恢复百姓的田地、坟墓和房舍；对于完全依靠降卒供养的地方，请求利用空旷之地，把降卒列置在外围戍守，这样既可以安定内地，又可以抵御外敌；于是购买耕牛、种子供给他们。几十年来福建人所遭受、却无处申诉的祸害，也全部予以革除；百姓这才庆幸获得新生。施琅原是郑氏的将领；他的叔父施福是个菜贩，郑芝龙却一并倚重任用他们。施琅早年就是枭雄，受到郑经（？）的器重；郑经因一个宠臣想杀施琅，施琅于是前来投降。起初朝廷任命他为水师提督，因为怀疑他有二心，召他入京，免去了水师提督之职。公在海澄与贼军相抗，认为不依靠水师不能取胜，请求恢复施琅的军职；又推荐施琅，但没有被采纳。金门、厦门平定后，朝廷内外都不再把台湾当作需要处理的事情；只有公独自谋划消灭台湾。二十年正月，郑经死去，儿子年幼，国内发生混乱；公于是请求乘机进攻。又以全家百口担保推荐施琅；朝廷才让施琅代替万正色，公又给予他丰厚资助，希望两人互相协助取得成功。但施琅知道郑氏必然灭亡，于是秘密上疏，请求单独率军进攻。二十一年五月，施琅准备从铜山苏尖出海，乘南风进攻澎湖；公说：“乘南风不如乘北风。因为澎湖南面只有娘妈宫一个港湾可以停船，假如贼军固守而我军不能攻克，退军时将无处凭据；如果从北面进攻，港湾很多，进退都方便。澎湖一旦攻下，乘风直捣台湾，就会像劈竹子一样顺利。”况且当时正是夏季，飓风随时可能发生，对进攻不利；于是没有实现。二十二年癸亥，施琅请求留下公镇守厦门，自己独自率军。六月，施琅军向澎湖进发，刘国轩果然守在娘妈宫迎战，杀死总兵朱天贵等人，将士大多战死；施琅战败，漂泊海上，不敢回去。几天后飓风没有发生，而贼党吕韬等人此前秘密接受公的檄文，从台湾暗中派人招引施琅；施琅重新进军，海水突然上涨，于是攻克澎湖：这大概是上天的幸运。闰六月，刘国轩以郑经的儿子为首，献出台湾投降。郑氏自明朝末年盘踞海岛，历经四代、六十多年；郑经虽然战败逃回台湾，仍然使用永历年号；到这时，明朝的年号才开始断绝。公最初晋升为尚书，获赐满洲世职。公厚待、供养将士，制造器械、铠甲和火攻战舰，使用间谍招降、安抚、收纳和使人归顺，前后捐出三四十万金；按吏部考核惯例，本应加官晋级到四百多人，于是加授太子少保。攻克澎湖时，首先登城、冲入敌阵的，都是公所供养的将士；军需物资和赏赐，仍有十多万出自公的资财。台湾平定后，施琅被封为靖海将军、靖海侯，而公却不再叙功；忧郁之中背上生毒疮，就在这一年十一月去世。福建人无论贵贱老幼，没有不流泪的，都为公塑像建祠祭祀。他的灵柩归葬时，送葬者号哭数百里；直到今天，人们仍不断祭祀他。郑芝龙最初起兵时，厦门有一块浮石，上面刻着：“生女灭鸡，十亿相倚”；人们没有人能够解释。到台湾平定后，才知道“十亿”是“兆”的拆字，“女兆”是“姚”，“郑”字藏有“酉”，“酉”属鸡；“灭鸡”就是灭掉郑氏。推算公的出生，正当郑氏开始兴起；郑氏灭亡，而公也去世。这是上天特意为了灭掉郑氏而生下公；公的出生，难道是偶然的吗！仪以都督佥事的身份充任狼山总兵官；后来补任偏沅，死于任上。耿精忠因福建平定，被召入京，和其他叛臣一起在市中肢解处死。韩大任归附公；不久，也被召入京，编入旗下披甲当兵；朝廷因某事把他拘禁起来，数年后才释放。二十八年，噶尔丹入侵，他随大军出征抵御，战死在阵中。野史氏说：我听说姚公任香山县令时，几乎陷入不可测的祸患；被罢官后，见识卓越的人大多为他怀才不遇而悲伤，但公的志向浩大，始终没有衰退。不久，他终于建立了特殊功勋；五年之中手持节钺而平定海疆，这难道不是与气运有关的人吗！他的功业显赫，怎么可能有人超过他呢。福建人感念他的恩德，就像周人思念召公一样。他为百姓造福的事业，恩德极其深厚，功劳极其伟大；有《闽颂汇编》详细记载此事，这里不再详述。——见《碑传集》卷十五《康熙朝功臣》（下）。·吴兴祚 《两广总督吴公兴祚传》（节录），鲁曾煜。吴兴祚，字伯成，号留村；浙江山阴人，入正红旗籍。凭贡生身份，任萍乡县知县，后改任无锡县知县。

译康熙十四年，耿精忠占据福建反叛，和硕康亲王率军平定福建；他推荐伯成随军出征，伯成凭才能越级任福建按察使。当时耿精忠已经投降，郑经逃回厦门，朱统錩也败逃江西；伯成表面上说：“江西不是我的辖地，既然没有奉到诏令，按道义不敢越过一寸一尺！”于是班师；暗中察访投降将领中有智谋的人，命令他诱骗朱统錩前来，于是擒获了朱统錩。升任巡抚；总督姚启圣与伯成是同乡，两人非常投合。郑经的将领刘国轩包围泉州、漳州两郡，姚启圣防守漳州，兴祚救援泉州；他从乱山深谷中砍断藤蔓前进，接连击败贼军，收复永春、德化二县；刘国轩连夜逃走，泉州得以保全。于是他与姚启圣谋划扫平厦门，伯成建议分三路进兵，每路各一万人；他说：“如果可以进入，就三路同时发动，使贼军狼狈不堪，首尾不能相救；如果不能进入，就下锚坚守，以逸待劳，使彼此互相呼应。”姚启圣听从了他，郑经于是溃败逃走。晋升兵部尚书，获赐世袭职衔。二十一年，调任两广总督。刚到任时，朝廷把废藩后的绿旗官兵分为左右两翼：左翼镇守广州，右翼镇守韶州；总督府占据上游，隐然有棋子分布、控制全局的态势。叛藩尚之信伏法，余党仍掌握盐、铁等厚利；伯成整顿清除其中的奸弊，百姓的困苦大为缓解。东安有个叫河头的圩市，是商贾聚集的地方，各种货物都汇集在那里。大豪强胡从占据市籍，按二十取一的比例征收一缗钱；伯成〔OCR字迹不清〕，并迁徙了他的家属。潮州的广济桥是闽、粤之间的交通要道，桥梁坍塌使百姓困苦；伯成说：“我尚且不能忘记福建，何况广东呢！”于是拨给白银四万两，桥梁修复后比原来更加坚固。他在广东二十年，百姓都以为便利。伯成的风度神采十分俊逸爽朗，出门时就重〔OCR字迹不清〕、吹螺号；作为大帅，他穿戎服、裹头巾、着裤靴，以威严使人敬畏；入内时则穿轻便衣服，带着两个小童，一个抱铅，一个拿纸，和文人雅士饮酒分韵。他著有《宋元声律选》《史迁句解》《粤东舆图》。后来调任古北口都统，死于任上。——见《碑传集》卷六十四《康熙朝督抚》（上之下）。·陈昂 《广东副都统陈公昂墓志铭》，方苞。公姓陈，名昂；泉州人。世代居住在高浦；清初迁徙沿海居民时，迁到了灌口。父亲和兄长相继去世，因为母亲守寡、生活艰难，公于是停止读书，在海上经商，多次濒临死亡。他往来于东西洋，完全熟悉那里的风候、潮汐、风俗以及地势险易。康熙癸亥年，皇上命浙闽总督姚启圣经营筹划台湾，派靖海伯施琅统率各军进攻，寻找熟悉海道的人；公入朝拜见。，当时总督认为水战应当乘上风，只有公认为北风猛烈强劲，不是人力能够挽回的，船只不能组成〔OCR字迹不清〕；不如南风能够使风势舒缓，便可以按队列进军。施琅的意见与他相合，于是让他参与机密谋划。将要到达澎湖时，北风猛烈，雾气昏暗，白天三天之内彼此都看不见。军中惊疑不定；公进言说：“这是杀伐之气，将军难道要因为父兄的仇恨，仿效楚国伍员倒行逆施吗！”将军说：“既然如此，我就对天发誓！”公用手按住案几上前。发誓完毕，风向转变，太阳放晴，于是攻克澎湖，把患病和受伤的人员送到台湾；军中官兵非常高兴，郑氏于是投降归命，军队没有经过流血战斗。论功行赏，授任苏州城守。一再调任升迁，做到碣石总兵官，又升为东广副都统；这些地方都在沿海。他曾上奏请求：西洋研究天文、历法、数学的人应当限定名额选用，不要让他们过多滞留；留下的人，也不要让他们把教义传播到四方。自从开放海洋贸易，登莱、江淮之间有海船到来，豆类、粮食、布帛的价格立即飞涨；人们都说内地年成丰收而粮价昂贵，原因就在这里。过了很久，这些话被皇上听到，皇上下令完全封闭海洋；公听说后，独自说：“南洋并不是这一类地方。我年轻时曾到过各番地，它们都熟悉耕种，没有依赖中国的地方；有时海边发生毁坏和饥荒，商船还把各番地的米运来。现在一概断绝海上往来，那么本地货物就会积压，而沿海百姓有一半会失去生计。”他想上奏，恰逢疾病发作。临终时，命令儿子把遗疏呈上；众人都对此怀疑。询问福建人，福建人却说：“这些话非常可信！” 公的儿子伦炯，托我的朋友杨君千木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既惊异于公的事迹，又认为他的话应当留待后人考察验证，于是接受请求，为他编述生平。公历任各官都能胜任，有遗留下来的恩惠施加于百姓。去世时六十八岁。父亲名健，嫡母许氏，生母王氏。从曾祖以下，皆获赐一品诰命。夫人林氏。儿子三人：长子伦炯，次子芳，三子伦焜，于某年某月某日将公安葬在某乡某原。铭文说：为了生存而被迫来到海边；经历各种艰难、危险和荣宠，也都是由于这份志向。愿不再贪求余生安逸，以回归自己的居所。——见《碑传集》卷十五《康熙朝功臣》（下）。·黄性震 《黄太常性震传》

译《黄太常传》《黄太常性震传》，蓝鼎元。黄太常名叫性震，字元起，号静庵；福建漳浦人。家境贫寒；十二岁时，父母都去世了，孤苦伶仃，艰难谋生。叔父黄子完认为他洒脱不羁，十分奇异；拿史传、古文命他阅读，他一眼能看数行，读过都不会忘。适逢时局动荡，莽伏之变发生，四邻黄姓族人多遭杀害，他有好几次几乎不能幸免，幸而逃脱；他自信是上天所生，必定会有所用。客居游历三山，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困窘更加严重；然而他不肯表现出接受怜悯的样子，别人都无法测知他的才识深浅。他慨然叹道：“大丈夫生逢动乱，应当凭处理盘根错节之事来显露自己的才干。但世上没有常何这样的人，又有谁能识得马周！难道我将长久这样孤高失意吗？” 丁巳年，福建总督姚启圣进入漳州筹划海防；当时军务繁忙，许多有才略的人都想出来展示自己的长处。又听说姚启圣虚心求贤，可以和他共同做事；于是手持策书来到军门，进呈《平海条陈十便》。姚启圣认为奇异，同他交谈后非常高兴，遗憾相识太晚；常常把他引入内室商谈机密，两人促膝借箸筹划，直到半夜他才出来。凡是练兵遣将、使用间谍和奇谋，以及剿灭、招抚的机宜，没有不竭尽谋略智慧的，往往一行动就有功效；出龙虎山、收复长泰县、夺取江东桥、小港洲、水晶坪等处，以及招抚五大镇，都出自他的筹划。姚启圣上奏他的功劳，朝廷议定以同知任用；奉旨从优议叙，加授佥事道。感激姚启圣的知遇之恩，更加思考如何报答。想到敌军势力盘结广大，如果不离间其党羽、暗中扰乱其内部，就很难迅速图谋消灭；于是请求建立修来馆，收纳归诚投降的将士。不论真假，全都善待；给他们高大的房屋、华美衣服、车马仆从，使他们在街道上炫耀。于是海上的各股势力多暗中前来归顺；黄性震把情况全部报告姚启圣，分别授予他们官职，其中可以任用的竟然实际任用：来投的人像回到家一样，全都大喜过望。获得的海上间谍，一律不杀；宽赦并赏赐他们，任其往来，立即用来侦察海上事务。敌人的一举一动，没有不知道的。他观察岛中优秀将领以及受信任的亲信中有才干谋略的人，有时把他们的官爵、姓氏大字写出，张贴在公馆，命令准备供应；侦察者以为事情是真的，便暗中报告海上，郑氏因怀疑而把这些人杀掉。由此贼人彼此猜疑离心，前来归顺的人日益增多；一战就平定十九座营寨，收复海澄，攻克厦门、金门。将帅中有利于剿贼的人，黄性震秘密报告姚启圣；姚启圣禁止军队扰害百姓，安抚百姓，使数十万人得以活命。捷报传来后，优厚叙录军功三十二级，加授正一品。壬戌年，授任北直隶霸昌道。建立义学，设置义冢，治理凶悍的旗丁。响马盗贼为害时，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踪迹；他秘密谋划，从差役中挑选两个可以任用的人，表面上按法律斥退他们，让他们充当盗贼的同党。于是得以完全查明盗贼的姓名以及他们居住、出没的地方，按次序将他们捉拿捆绑，戴上刑具押送刑部，全都依法处置；政绩声名大为震动。皇帝车驾到密云巡视，召见他并加以褒奖，赐给蟒袍、宫中织物，以示特别宠异。不久，升任广西提刑按察使，在官署旁设置两个省刑所，锅灶、器皿、柴米、被褥帐子一应俱全；押解差役、犯人和证人到达后，都在这里住宿吃饭，按姓名分发供给；审讯结案后就离去，许多沉冤和积压案件得到平反。有一宗崔玉枝案件，牵连多人，他们都已经被长期定为死罪；黄性震察看其中值得怜悯的人，重新审讯并查得实情，竭力请求两广总督吴兴祚具疏释放，因而得以保全性命的人有数百，接连多到充满公堂；他为他们准备酒食，发给衣服，赏赐钱物，让他们回家，一时之间人们呼天动地，认为于定国、张释之又出现了。按照考核条例入朝觐见，呈上《粤西瘴疠》一疏，皇上批准并嘉许采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不久，调任湖南布政使；清理革除陋规以及包收诡寄等弊端。询问百姓疾苦，采取宽缓措施，务求适宜。他怜悯长沙郡的河水汹涌，商船屡屡沉没；考察地势，另在旁边开挖一条河，使商船能够安稳停泊：楚地人认为这是造福百世的利益。武昌夏逢龙发动叛乱，事变突然发生，四郡陷落，人心汹汹；朝廷大臣担忧湖南，皇上说：“有黄性震在那里，不必忧虑！他曾辅佐平定康熙六十年间的海上祸乱，何况这件事呢！”黄性震果然胸有成竹，知道草寇没有能力作乱，安然如常；不到几个月，贼徒就被消灭。他又修缮书院，振兴士人；端正自身，率领属下，安抚救济穷苦百姓：潇湘、云梦之间赞颂之声洋溢，人们一致称道他善于治理。辛未年春天，患了吐血病，于是以生病为由请求退休，悠然居于山林之间。漳浦学宫年久将要倾塌，便重修文庙、明伦堂，使建筑焕然一新；又置办义学田的租赋，作为本县士人参加科举、赴京应试的公共费用。又修建文昌祠、敬一亭，修整梁山钟秃坊，疏浚泮池、傅公河。漳浦自前明以来，文才人物在漳郡首屈一指。风水家说：“双溪二坝收纳矾山、梁山各处的水流，使它们朝向城下汇聚，富裕繁盛没有能超过这里的；后来因为年久坝坏，两水背向流去，气运稍稍减弱。如今想恢复原状，需要花费二千多金；众人都说这是非同寻常的工程，除了黄公没有人能办成！”于是他毅然起身承担此事，独力填筑堤坝；疏通内河，使各处水流仍像从前一样朝向城下汇聚。本县士大夫都赞美他的义举，把这件事刻在石碑上记入学宫。他的家原本住在湖西，是先世聚族而居的地方。兵乱之后，族人像晨星一样散居各处，放眼望去一片苍凉；他常常流下眼泪，怀有敦睦宗族、建立宗祠的志愿。他曾对亲近的人说：“如果有幸得到一命官职的荣耀，能够施惠于三党，这就是我的愿望！”甲子年，他任司臬于粤西；派遣族子、太学生赐旋回乡主持此事，召集工匠、备办石料，筑土堡作为屏障，使族人都有安宁的居所。先在中间建立大宗庙，以表示不忘根本；其次建立小宗庙，联络五服以内的亲属。各自置办祀田，年租一千多石，用来供奉四时祭祀。建立义塾，让全族人在里面读书；置办书田，年租四百石，作为膳食、修金和灯火费用。又置办义田，年租八百石，用来供给族中冠礼、婚嫁、丧葬、祭祀，以及孤儿、寡妇、贫穷而无人救济者。二哥都司佥书性昂，远居蜀地，去世已经很久；便派人带着他的家属，扶送灵柩回乡安葬。哥哥太学生性祥，长久居住在粤地；也替他带着家属回乡，分给他住宅和财产。哥哥去世后，又为他置办祀田。凡是堂兄弟的儿子，都视同自己的儿子；他们婚娶时，按次序均分田地和住宅。五服以内的亲属都有分得的财产，多少按照服制确定。他居住乡里时悠然自得，不与人争强斗胜；即使有人冒犯，也不计较。他曾说：“君子如果同小人争胜，不仅未必能胜，也不应该去争；即使胜了，也不是正确的做法。”他甘于过清淡生活，吃饭时不吃多种滋味的菜肴。他同乡里的士大夫订立《敬简堂公约》，用来崇尚淳朴的风俗。他常常带着园丁浇灌花木、栽种竹子，亲自锄草采摘，以此自娱。每逢风景优美之处，便同三五位好友出城游览；穿着芒鞋，拄着竹杖，谈诗下棋，很有洛社耆英的风致。

译己卯年冬天，奉召督办永定河工程；到了京师，在畅春苑奏对，蒙受皇帝温和的诏谕，命他总理钱粮、工料事务。河道中的要地在清凉寺口，旧时被沸水冲陷，深达将近二丈。开工那天，他奉天子之命撰文祷告河神；第二天，沙淤便减少了数尺，不到五天，冲塌的地方全都平复。浑河的水性多变难测，水势汹涌放肆，河堤多次几乎溃决；他亲自督察防护，穿着朝服挺立在那里，毫无畏惧，狂暴的水势终于平息，众人都认为这是奇异之事。河道长达数百里，于是设置五里一面旗、一门炮，旗上写着督工官员的姓名，以便专责；一旦有紧急情况就发炮，便于听到炮声后迅速赶到。又沿河安置物料，节省临时搬运的费用。他日夜奔走劳作，冒着风雪，废寝忘食，旧病不时发作。他的侄子尚锦在旁边宽慰说：“您已经疲惫了，稍微休息一下吧！”他瞪眼看着他说：“不努力就不能走得远，不劳作就不会有功效。既然承担国事，就应当把自身托付出去，哪里还知道疲劳呢？”不到四个月，大工程便告竣。皇帝车驾亲临，放水验工；一天召见他五次，慰劳十分优厚。不久，升任太常寺卿。辛巳年冬天去世，享年六十五岁。他一生喜爱行善，完全出于天性。属吏和士绅中有文学才学的人，他都以隆重礼节相待。尤其喜欢扶助贫困孤单的人；海宁学士查陞尚未得志时，他一见面就像旧日相识一样，不惜用千金资助他成就事业。四方名士登门同他结交；有的请他做儿子的老师，所送的束修多到以千计。像江南进士黄晖烈、陶自悦，福州翰林严宗溥，都是他招致来教授蒙童的人；当时人都佩服他的鉴识和文才。他去世那天，士人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没有不叹息哀悼的；都说：“这样的人再也得不到了。” 评论说：世上没有常何那样的人，又有谁能识得马周呢？这是豪杰之士所为之扼腕叹息的事。当他遇到知己、奋起于风云之际，不到五年就升到方伯；即使是马周得到知遇，也怎么能超过他呢！郑氏父子、祖孙几代窃据海上已有数世，凭借地利人和，不容易突然攻取；能够使他们手足离散、内心受到扰乱，是姚启圣的力量。姚启圣能够取得成功，关键全在“修来”一馆；主持此馆的功劳，自然不必再问。谋划决策，功绩体现在保卫疆土；施行政令使百姓得到适宜治理，声名功业足以载入金石。至于他在宗族、乡党之间的仁爱深厚、义气笃实，确实可以同范氏希文相比而并列千古；岂是马周只置办一所好住宅所能望其项背的呢！士大夫身处优裕环境、享受丰厚待遇，像这样的人并不少；如果拿他们同此人相比，我不知道他们将会怎样呢！《黄太常传》，沈德潜撰。公名性震，字元起，姓黄，是闽地漳浦人。十二岁时，父母都去世了；家里贫穷，艰难地维持生活。但他有远大志向，读史书读到豪杰奋起的事迹时，声音和脸色都会随之激动，暗中自负不凡。年纪长大以后，更加熟悉和练达当时的世务。当时“海寇”郑成功逃窜盘踞在台湾，公对于闽海的要冲，以及澎湖、台湾的地势形势，凡是港口水道的险易、海澳岛屿的出没情况和贼军的情势向背，全都熟记于心；然而他的困窘更加严重，没有人能够发现并赏识他的奇才。归化令名易，是公的族子；他寄籍粤东，却在闽地做官。他见到公，同他交谈后说：“叔父不是久困于尘俗中的人，幸望您自爱！”公说：“世上没有常何，谁能识得马周！如今‘海寇’还没有消灭，朝廷正需要人才；我就像渡河的船，只须我的朋友扬起风帆、乘风飞行罢了，难道能长久这样郁郁不得志吗？”当时公已经四十岁了。适逢闽督姚公启圣奉命平定海寇，公到军门拜见，分条陈述《平海十便》；姚公采用他的策略，同他秘密谋划，于是平定了台湾。公献策时，首先提出兵法所说的攻心：“贼人的祖孙、父子盘踞海上，熟悉地形便利；台湾有天险，确实难以凭武力攻取。如今郑经沉溺于酒色，儿子年幼软弱，将领们又不能同心；如果能够不吝惜官爵、金帛，拉拢使他的党羽产生二心，剖开他的内部，贼人很容易平定。”姚公称赞说：“这正是陈平杀败项籍的办法；我把这件事交给你了。”公说：“还不行。贼军如今刚攻陷海澄，接连取胜而骄傲；突然安抚他们，是向他们显示软弱。应当等待时机出奇兵，大大挫败他们的锋芒，夺取各处要地以压缩他们的势力；军队失败、地盘缩小，孤岛就难以凭恃，然后再加以安抚怀柔，他们的内部就会离心，澎湖、台湾便可一战攻下。”姚公说：“这就是项籍降服章邯的办法。”称赞了很久。于是攻出龙虎山，收复长泰县，在西溪大败贼军，夺取江东桥、水晶坪等地；公说：“可以安抚了！”于是大规模开设修来馆于漳州，投降者便给予官服、车骑；即使逃走，也不追究。后来有士卒逃入贼军，把这些情况大肆夸耀宣扬，贼军内部因此动摇。侦探送来消息后，公秘密命令各营厚待他们；侦探于是把实情全部交代出来。战事已经确定日期，有时便粉饰馆舍，盛大准备供具，大书“某镇某官公馆”，并放出话说某月某日，某位将领将要来投降。贼军彼此猜疑离心，归降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贼党一天比一天孤立；我军一鼓作气攻下十九座寨堡，于是收复海澄，攻克厦门、金门。郑经逃回台湾，后来身死；他的儿子郑克塽在澎湖一战中反绑双手投降，海寇于是平定。各将领攻克金门、厦门时，商议要把贼党全部杀掉，并用他们的子女、财物犒劳军队；公秘密禀告姚公，重申禁令，使数十万百姓得以保全性命。先前制府上奏公的功劳，朝廷商议以同知职位任用他；奉旨从优叙功，以佥事道任用。到这时，又加授军功等级，授任霸昌道；大概是特别的恩遇。公任官后，从霸昌道升任广西按察使，不久又升任湖广湖南布政使，因病请求退休；在家居住七年后再次起用，主持永定河工程竣工，晋升太常寺卿，后来在真定去世。任霸昌道时，当地满、汉杂居，因此常有闯马劫掠；公暗中派人进入盗贼团伙，查访他们的姓名、巢穴，全部擒获治罪。旗丁苛重索取财物，甚至没收百姓的妻女；公下令允许百姓赎回，不服从的依法处置，众人都震惧，再也不敢侵犯。任广西官时，正遇到大容山叛乱，案情牵连高、廉、罗、肇、浔、梧、柳、庆八郡的人，监狱几乎关满了。公拟定斩杀首领崔枝玉等人，其余全部省释；当时天气寒冷，便按人口给男女发放衣服，市肆中的布匹都被买空，欢呼声震动天地。任湖广湖南总督时，正遇武昌夏逢龙作乱，已经攻陷四府，朝廷正在商议派京军出征；皇帝说：“湖南有黄性震在那里，他辅佐平定海上祸乱已有几十年，何必忧虑那些小小的跳梁之徒！况且襄阳有总兵蔡元，这两人一定能够解决此事。”蔡元，是在攻破逆藩时立过功的人。当时巡抚也打算请求援兵，公说：“用兵就像治理乱丝，缓慢处理，线头自然会理清；急于处理，反而会更加纷乱。如今只须安静镇守来安定众心，等贼军的气焰稍稍熄灭，再把它扑灭，不过是一个偏将辅佐的力量罢了；何必张皇失措，反而使四方潜伏的盗贼生出作乱之心呢！”

译不久，贼军果然被击破，夏逢龙被诛杀。公主持河务时，制定的办法是：每五里设置一面旗、一门炮，旗上写着监督人员的姓氏；有命令就发炮，远近听到声音后迅速赶来，士卒各自搬下堵塞、修埽所需的材料，隐约像按照兵法部署军队一样。此前几年都没有完成的工程，四个月便完工了。皇帝嘉奖他的功劳，一天召见五次，授任太常卿。正准备重用公时，他因积劳成疾，突然不起。去世时六十五岁；还有许多设施没有完成，天下人为此惋惜！长子尚宽，是康熙丙子科举人，任江南苏州分府；江抚仪封张公委任他巡视全省河道，当时制府挑剔张公的过失，便借机中伤分府，诬陷他浪费国库银钱，使他丢了官职。如今皇帝眷念功臣的后代，他得以承受恩典和抚恤。公的孙子日煦，带着公的行述跋涉三千里，请我为他作传；我选取其中重要的事迹为他作传，等待史官采入国史列传中。赞曰：猛禽整理翅膀，准备借秋风奋击；蛟龙盘曲屈伏，随着雷雨变化：可贵的就在于能够乘时而起。公谋划破贼，斩除巨盗，武功显赫；收敛奸邪、救助困苦，使水上百姓安宁，文德也很盛大。然而当他贫困无聊、不得志时，智谋才干一点也无法施展；如果遇不到风云际会的时机，垂翅伏泥，仍不过是一个庸碌小吏。唉！士人怀抱奇才，却低头抑志，被俗士小人鄙视嘲笑的，哪里说得尽呢！——以上见《碑传集》卷四十一《内阁九卿》（中）。·杨捷 诰授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傅、昭武将军、提督江南总兵官、三等阿达哈哈番，谥敏壮杨公捷墓志铭。张玉书 昭武将军、少保兼太子太保、提督江南杨公，于康熙二十九年十月甲申在任所去世，享年七十四岁。讣告传来，天子震惊哀悼，命有关部门商议抚恤、谥号。议定上报后，诏令加赠少傅兼太子太傅，改谥“敏壮”，按照制度祭祀安葬；至于墓碑碑文，又特命翰林院掌院事、桐城张公撰写进呈。荣宠恩典和礼仪都超过通常规格，这是多么优厚啊！只是公从少年时代起承继祖父的功业，投身军旅。当世祖章皇帝入关定鼎时，公还不到三十岁，就凭武略在当时闻名；历任官职四十多年，亲身经历数十次战斗，所向往往取胜。等到成为大帅，威望更加隆重，终于以功名终身；如果不是才干与福分兼备，不能有这样的成就。唉！难道是偶然的吗？杨氏的先世居住在扬州宝应县崇俭乡；明朝时，有人因军功被授予后屯卫指挥使，于是成为义州人。公名捷，字元凯。曾祖名子隆，祖父名应元，都世袭世职。父亲名国栋，因军功历次升任义州城守参将，加授副总兵。母亲赵氏，义州被围、形势危急时，自缢而死。曾祖以下，都追赠少保，官衔如公；祖母、母亲等女性尊长也都追赠夫人。公的叔父国桢、国柱，兄长振，也都以边将身份立功；国柱、振又先后战死，号称名臣：以上就是公的世系。明末公依附洪文襄，任偏将。清朝初年，凭借才干勇力，升任山西抚标游击；历任宣大督标中军副将、九江总兵官，加授右都督。因平定岭南有功，升为左都督、提督江西，加授太子少保。后来调任山东、江南、福建，加授少保兼太子太保、昭武将军，授三等阿达哈哈番；又调任江南：这些就是公的官职等级。顺治五年春，公以副将身份统率精锐部队前往粤地，适逢金声桓叛乱，两江震动；公留下军队讨伐叛逆，同固山额真谭公泰会师，收复彭泽、湖口、九江、南康等郡。各位大帅见公骁勇善战，都非常惊异；于是上奏任命他镇守九江。第二年，叛贼被斩首，江西平定。到顺治十年秋天，又统率九江镇的军队进入粤地，攻克潮州。十一年冬天，征讨福建，军队驻扎漳浦；当地城池被贼军

译毁坏，公予以修筑。十六年春天，奉命任提督江西。同年夏天，“海寇”侵犯江宁，诏令公同江南左路军相机进剿。事情平定后，仍驻扎瓜州，管辖庐、凤、淮、扬各处汛地。康熙元年正月，调任山东。适逢于七在登州、莱州作乱，山东几乎守不住；公同禁军搜捕贼党，又把登、沂二镇分辖的各路军队划定区域驻防，群盗才开始收敛。驻守东省共十二年，诏令调往江南。刚刚接任，三藩叛乱便发生，浙江温州、台州陷落，声势大为扩张。有人提议在松江设置蒙古兵，公不同意，说：“闽、越的贼军容易对付，不久就能擒获了。” 到康熙十六年，福建的叛乱已经平定，但助长海上祸乱的人仍然势力炽盛；朝廷特意命公入闽，提督水陆军务。公到任后，选拔检阅士卒，迅速救援漳、泉所属被贼军侵占的各县。察看各镇将领，只有黄福、甯大来敢于作战、可以任用，于是亲自率领镇兵，会同禁军合攻惠安，攻取了城池。贼军盘踞在洛阳桥北面，截断桥梁来抵拒官军；公暗中派奇兵袭击并毁掉贼营，从桥南出击，贼军腹背受敌，于是溃败，泉州之围解除。水师镇、协的军队又预先奉公的密令，在外洋牵制贼军势力；到这时击沉、摧毁贼船，歼灭了很多贼军。漳州贼军请求招抚，众人意见持有两端；公登上赤岭，望见贼垒整齐安静，说：“这是在欺骗我军。”于是决定进攻，贼军全都败逃。公认为水陆两军难以同时兼顾，多次上疏辞去水师职务；到十八年，才授任昭武将军，命令他专门统率陆军讨伐叛逆。十九年，贼军驻扎渐山，建立十九座寨堡；公用计设置七营将其击破，于是收复海澄。从此伪将接连归降，便派他们担任乡导，分三路攻克厦门；虽然台湾还没有攻下，但贼军已经胆落，再也无力支撑。公在军中两年，冒着瘴气和雾气，上疏请求退职；朝廷深知闽地湿热、他的病情不适合在那里，已经预先下令让他返回镇守江南。公到了云间后，想到舟山仍被贼军占据，是江、浙两地隐藏的忧患；便同制府于清端公商议，会同浙江军队捣毁贼军巢穴，大致平定了那里。于是设置镇、建立县，放宽海禁。公从长远谋划以取得胜利，多在筹划海防；福建海面既已清平，吴、越一千多里便安定无事，再也没有烽火警报。因此公的功劳中，平定福建最为显著。甲子年，天子依照制度举行巡行，从岱宗到达江淮；公在淮北迎接圣驾，所受恩宠礼遇特别优厚。过了五年，皇帝车驾再次出巡；公像上次一样迎接朝见，但慰劳的殷切和赏赐的丰厚，比从前更加隆盛。当时我也有幸随从，曾同公并骑而行；私下看到公顾盼之间精神矍铄，冠帽佩剑都十分雄伟。等到沿江而下，公独自乘一只小船，带着两个健壮士卒，在狂风白浪中安然晚坐，一时之间，丰镐旧日的功臣们都指着他观看，感叹羡慕。我于是引用古人诗中所说“精神如破贝州时”的话，认为公差不多可以同他相比。可是刚过一年，公就突然去世了，这实在令人悲哀啊！公的病情已经危重时，召集几个孙子侍立身旁，口授遗疏，反复叮嘱要修筑海塘、修建宝山城、恢复海边沙船以及分派支军粮食等事；大概公所到之处，有利的事情必定兴办，有弊病的事情必定革除，对士兵和百姓一视同仁，尤其致力于把恩德施加给百姓。临终之际，心中仍想着国家大事，谈话没有涉及私事；拿他来同古代大臣的用心相比，难道有什么可惭愧的吗！公在家庭中的品行淳厚完备，抚养孤儿寡妇、赈济贫困等事，做得极为周到；这些都记载在我先前撰写的《柏夫人志》中，这里不再详述。夫人是塔山参将讳永培的女儿，是公的嫡配，屡次受封

译为一品夫人。儿子三人，都因荫袭而入仕：懋绪，任陕西布政司参议，分守潼关道；其次懋绍，任云南武定府知府，是柏夫人所生。其次懋纶，任河南按察司佥事，分巡大名道；比公早两个月去世，是侧室黄氏所生。他们娶的都是名门大族的女子。孙子六人：长孙铸、次孙文铎，都是国学生；其次为錡、文孙，都是懋绍所生。其次为钺，国学生；其次为镇，都是懋纶所生。孙女七人，曾孙女二人。

译懋绪、懋绍将于康熙三十一年九月辛巳日，把公的灵柩安葬在六合县某山山麓。因为我深知公的为人，便嘱托我撰写墓志；于是特意编纂公生平事迹中重要的部分，像这样叙述记录下来。铭文说：容貌温穆，如大河高山；器度深沉，如金熔玉琢。手提鹊印，口授军机；像解开结绳一样处理事务，如犀角照亮幽微。啊，东南地区，正是天戈所指之处；江南、百粤，都看到了公留下的营垒。闽地山岭间烈焰肆虐，巨鲸般的贼势张狂；于是剪除群丑，使海疆安宁。直到回到原来的职任，成为江表的屏障；勇猛的貔貅军队威武雄健，勇悍的虎臣气势昂扬。皇帝南巡时，公迎接拜谒，皇帝亲自慰劳军队；赐予丰厚的赏赐并设宴，恩典深厚而且殷切。可叹老成之臣，确实值得倚重镇守；将星忽然陨落，特殊恩典却毫不吝惜。皇帝亲笔诏书予以崇高褒奖，赐给高大的墓地；把恩泽留给子孙，使世代的恩泽长久延绵。——见《碑传集》卷十四《康熙朝功臣》（上）。·施琅 《光禄大夫、太子少保、内大臣、靖海将军、靖海侯、赠太子少傅施公琅墓志铭》《靖海侯施琅传》《施将军逸事》《光禄大夫、太子少保、内大臣、靖海将军、靖海侯、赠太子少傅施公琅墓志铭》王熙 康熙三十五年（丙子）春三月，光禄大夫、太子少保、内大臣、靖海将军、靖海侯兼管福建水师提督施公在任所去世。讣告传来，皇上震惊悲痛。公的遗疏说：“海疆事务责任重大，镇守抚治应当选用得当的人才”；并举荐江南提臣接替自己。他还列举推荐偏将以下、才略足以胜任的人，准备提拔任用。又请求葬在故乡，以实现归葬故乡的愿望；并让儿子世范承袭侯爵、世騋守护坟墓。奏章交给有关部门办理，却受到成例的限制；皇上特地下旨，全部依照公的请求办理，赐予祭祀和厚葬，又加赠太子少傅：这实在是特殊的恩典。过了几个月，公下葬，长子世纶拿着公的行状，请我撰写铭文。我看到我皇上厚重礼遇功臣旧臣，恩意优厚；公开拓平定疆土，荡平大敌，功绩载入史册，光明显著，不可磨灭。谨将公的行状编次如下。据行状记载：公讳琅，字尊侯，号琢公。先世从河南光州固始迁入福建；远祖评事公开始从福清分居到晋江县南浔乡，于是成为晋江人。到了公的父亲达一公，生有三个男孩；公排行第二。公年少时洒脱不羁，勇敢而多谋略。明清鼎革之初，公与弟弟安侯在闽、粤之间从军。当时“海寇”势力正盛，金门、厦门都成了海寇聚集的巢穴；他们屡次进犯会城，占据闽安镇罗星塔。朝廷命定远大将军统兵进剿，因一向听闻公的名声，任命公为副将，随军出征；攻克收复闽安后，论功实授同安副将。■〈氵丙〉州是同安的门户，海寇在其上修筑营垒，逼近俯视县城；公昼夜防守，边守边战，最终攻陷海寇营垒。不久升任总兵官；适逢增设水师提督，朝廷商议推举公，于是调公镇守海澄，控制全省的险要。此时海禁严厉，沿海居民全都迁入内地；海寇抢掠无所得，开始聚集屯驻在澎湖，攻占台湾作为巢穴，并且不时在岛屿之间出没为患。公与总督李公率泰率领水师进攻，海寇迎战，被公等击败。皇上知道公熟悉海上事务，派大臣进入福建招抚，并就此询问公。公秘密上奏说明可以攻取台湾的情形，于是授公靖海将军，统率水师，定期渡海；适逢被飓风阻挡，未能成行。皇上随即召公入朝，当面奏报军事机宜，加授公内大臣，晋封为伯，留在京师。逆藩叛乱，“海寇”乘机暗中发动袭击，攻陷海澄，包围泉州，进犯漳州，来往飘忽不定；过了很久仍未能剿灭。总督姚公启圣率领精锐军队直抵厦门，贼军全部逃回台湾。事情传到皇上那里，皇上想到台湾一天没有平定，海上的祸患一天就不会停止；当天召见公，授予作战方略，赐给御膳；加授太子少保，命公回福建整顿军队。公估计海寇在台湾，所依仗的只是澎湖的险要；如果攻克澎湖，台湾就会瓦解。于是六月誓师，破浪直进；敌军率众迎战，胜负尚未分明。傍晚，船停泊在八罩岛；水流湍急，礁石尖利，船只无法停稳。海潮突然上涨，转眼间与岛屿相平，飓风将要形成却突然停止；公用手按着额头说：“这是上天保佑我军啊！”于是鼓足勇气进攻，炮火打伤了眼睛，也没有因此停止。各军随后跟进，呼喊声震动天地；贼军全部溃败，于是攻克澎湖。随即派副将晓谕贼军投降，并把捷报飞速送到朝廷。皇上大为喜悦，晋封公为靖海侯，世袭罔替；脱下自己所穿的衣服赐给公，亲自撰写五言诗，亲笔书写御札，褒奖赞美到了极点。伪藩归顺，公到台湾宣扬传播皇上的恩德旨意，登记当地户口；上疏请求朝廷设置郡县，分别设置文武官吏，兴办学校，确定赋税，海外于是全部平定。戊辰年春天，太皇太后去世；公入都哭临，皇上派大臣到芦沟桥慰劳公。入朝觐见时，皇上对他的慰问极为周到，赐宴的规格也加倍。又过了几年，公上疏请求入朝觐见；在拜见起身之间，皇上命身边的人扶持他。公叩头说：“臣年老而且衰弱，海疆事务重大，希望另行选择人才，解除臣的职务！”皇上说：“我任用的是你的心志，不在于你的手脚。等二十年以后，才按你的请求办理。”赐宴后让公回去。公镇守福建十多年，因为福建人长期遭受海患，民间元气尚未恢复，便一心让百姓休养生息；他的主要方针，是对百姓宽厚治理，对军队严格约束。如今沿海数千里桑麻遍野，炊烟相连，这都是公的功劳。他尤其敬重礼遇士大夫，崇尚文学；治理军务之余，常常邀请宾客讲论经史，把这当作乐趣。他天性孝顺友爱，侍奉父母竭尽诚敬；即使公务繁忙，早晚省视问安也从不懈怠。长兄去世后，让长子世騌作为长兄的后嗣。侍奉叔父如同父亲，抚养侄子如同儿子。至于平日的旧交，他尤其深厚地怀念，始终不能忘记。春天出行到城郭之外，偶然感染风寒，便一病不起。唉！公从偏将起家，官位升到将帅，晋升为宫保，掌握通侯的印信，子孙世世代代承袭；在功名方面，可以说极为显盛了！他年轻时从军，亲身经历数十次战斗，其中最大的一次在澎湖，使百年未平的海寇转眼之间覆灭；沿海居民恢复生业的，大约有数百万人，水师和商船的桅樯在万里之外相连，扬帆往来如同出入庭院。远方的宝物纷纷而来，像鱼鳞一样聚集；鱼、盐、蛤蜊等海产的利益充满市场。这固然是我皇上盛大的德行和功业，声威所到之处，没有遥远而不能达到的地方；然而在公奋勇独进、出入于巨浪洪涛之间，建立显著功勋、成就宏大功业的时候，公的谋略难道不伟大吗！而且他还能谦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以功名终其一生；即使是古代名将，也没有谁能超过他。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六岁。配偶王氏，屡次受封为一品夫人。儿子世纶，任江宁府知府；世骥、世騋、世骠、世骅；世范承袭靖海侯爵。孙子某某。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公安葬在某原。铭文说：显赫的施公，是上天造就的英杰；从军旅中奋起，能够建立宏大的功业。一战澎湖，海上的烟尘平息；扫净巨鲸般的敌人，永远消灭祸乱的根苗。划分井田、确定疆界，设置官府、分掌职务；皇帝的版图因此扩展，海外地区得到整治。皇帝嘉奖伟大的功勋，晋升赐予通侯爵位；使你的子孙成为屏障，护卫王室。既长寿又健康，一生所行都大吉；善终之后，便归返幽冥的宅第。光耀乡里，辉映史册；千秋万代祭祀，都将以这块贞石为证！《靖海侯施琅传》陶元藻

译琅字尊侯，号琢公，是晋江沿海人。相貌魁梧，方形下颌，额头宽阔；体力超过常人。年幼时在乡里的定光庵游玩，拜见神像叩头，见到神像也随着他一起拜起；他把这件事告诉众人，众人都不相信。等到长大后，随族人武毅伯郑福在军中任职。当时掌管军队的人招募壮士，有一只重达千钧的大鼎，命令众壮士举起；众人都以“不能”回答。只有琅说：“能。”他从容地把鼎举在手中，在庭院中缓步走了几圈，仍然把它放回原处；众人这才感到惊异。后来从军，因讨伐山寇有功，授任游击。当时唐王朱聿键在福州僭越称号，任命他为左冲锋。他曾率领一支偏师，迷路进入丛林；有一只老虎为他引路，才得以同前军会合。前军看见琅和老虎在一起，争相赶来救援，老虎逃走了；琅笑着说：“如果没有这只老虎，我怎么能到这里来呢！”众人大为惊讶。明朝灭亡后，郑成功招致他担任左先锋，两人相处得非常融洽；军粮储备、士卒编制以及机密大事，全都同他一起谋划。后来郑成功准备劫掠广东的惠州、潮州来补充军饷，琅不同意；郑成功很不高兴。又有将领和军官犯法，按理应当处死；郑成功替那人解脱罪责，琅不听从。由此，郑成功怀疑他背叛自己，想杀掉他。琅察觉后，连夜逃奔。他估计海上的人全都是郑成功的党羽，渡海一定不能逃脱；于是沿山行走。山中本来有很多洞穴，他便藏在洞里。不久追赶的人果然骑着几十匹马来到，火光照亮天空，严密搜查洞穴。琅藏身的洞穴忽然长出荆棘，搜查的人无法找到他。回去报告郑成功，郑成功叹息说：“我给中原留下了一个祸患啊！”琅的父亲大宣、弟弟显，随后都被杀害。过了几天，琅从洞中出来，白天隐藏，夜间赶路，才到达晋江。跟随定远将军攻克福州湋，授任同安副将。攻破■〈氵丙〉州营垒，擒获其中的骁将，招降一万多人；升任总兵官。不久升任水师提督。郑成功去世后，他的儿子郑经仍占据厦门岛。康熙元年，琅秘密陈奏金门、厦门可以攻取的情形，皇上嘉许并采纳；当即命令他便宜行事。于是率领将士攻打并攻克两岛，招降一万八千人；改任秩为右都督、靖海将军，入朝任内大臣，封为伯爵。两岛攻破后，郑经收集残余士卒数千人，逃到台湾；伪将刘国轩凭借澎湖的险要，占据澎湖。郑经死后，儿子郑克塽继位；士卒逐渐增多，仍像原来一样抗拒命令、猖狂作乱。康熙二十年，内阁学士李光地又陈奏台湾可以攻取的情形，并推荐琅的才能可以任用，总督姚启圣也上奏说琅有才能；于是再次出任水师提督，加太子少保，驻守厦门。第二年六月将要出兵时，筹划指挥的权力集中于制府；而琅亲自率领部队，在提督军门等待南风。有人说不利于出兵；琅说：“我军停船的地方离贼军很远，北风一起，船只随风飘散，不是两三天不能集合。现在夏至前后二十多天风小浪静，夜里可以停泊海上，聚集起来观察敌情；不过七天，必定可以攻取。况且刘国轩是郑氏的勇将，澎湖一破，台湾不用交战就会自行投降。”于是出兵。进入澎湖后，原来可供停泊的地方都被贼军占据，官军无法停船；于是暂时驻扎在八罩台。水流湍急，礁石险恶，忽然潮水上涨，礁石全都没入水中，因而得到平坦之地可以渡过。刘国轩修筑矮墙，设置腰炮，环绕二十里。琅派前锋蓝理等夺取敌舰直入，正好遇到南潮上涨，被急流压制；贼军船只从四面包围，琅亲自督率军队冲破包围，总兵官吴英随后跟进，杀死贼军大小将领七十人、士兵二千人，夺取虎井、桶盘屿。于是督率军队分成三队，东面指向鸡笼山作为奇兵，西面指向牛心台作为疑兵，中路又分成三股进攻贼军的坚固营垒。贼军坚决抵抗了很久，总兵官林贤率先冲入敌阵，大军随后赶到，呼喊声震撼海浪；从辰时到申时，焚毁贼船一百多艘，杀死敌将三百人、士兵一万二千多人。凡是海上观察天时的说法是：云聚则风起，雷鸣则风止。将要交战时，乌云升起，刘国轩正在帐中杀牛置酒相贺；忽然听到雷鸣，贼军全都惊愕失措，于是大败，逃回台湾。我军乘胜进军台湾，刘国轩被擒，郑克塽投降，果然如琅出兵时所预料的那样。大概琅家住海边，熟知海岛的险易；又曾经依附郑氏，非常熟悉他们上下的军情。因此台湾平定后，琅从海路报告捷报，七天抵达京师；而姚启圣从内地骑快马入朝奏报，比琅晚两天抵达。仁皇帝嘉奖琅的功劳，封为靖海侯，世袭罔替。琅回朝时因步履艰难，皇上命侍臣扶持他上殿，并分别给予恩赐。七十六岁时，公在任所去世；谥号“襄壮”。儿子世纶、世骠、世范；世范承袭侯爵。世骠任水师提督；康熙六十年因朱一贵叛乱，征讨有功，赠太子少保，谥号“勇果”。他攻克台湾也在六月，与琅平定台湾的日期前后相合。赞语说：我听说琅驻军安平时，海边有一口废井，他拜过之后泉水沸涌；他的精诚能够感通神明，这同汉代贰师将军“刺山泉水涌出”的事有什么不同呢！又听说鹿耳门有铁板沙隐藏沉在水底，船夫必须测量水深才能航行；鹿耳门非常狭窄，又难以让船只并排前进。当琅的军队抵达鹿耳门时，海水突然上涨四尺，船只得以并驾驶入。那么平定台湾的功绩虽然说是人的力量，难道不也是天命吗！然而琅不过是海边的一个大力士，最终却能够解除国家的祸患、报复家仇，忠孝两全，功勋名声显赫，琅也真是人杰啊！《施将军逸事》李光地 施将军名琅，是福建晋江人。

译正值明朝动乱，公年轻时便从军，曾随大学士黄公道周出仙霞关；知道事情已经不可为，便以偏将身份提出了一些建议。黄公回复他说：“你的话是对的；只是我是大臣，只能仗义守节而死罢了。如果有其他奇计能够挽救时局，那就是你们所应当做的；努力吧！”于是辞别黄公离去。明朝灭亡后，公寄居海上谋生；郑氏嫉恨迫害公，不容纳他，把公囚禁在船舱中，想要杀死他。公用计逃脱，郑氏于是杀害了他的父亲和弟弟。公归附本朝，凭借战功，几年之间升为大帅，佩带将军印；召入朝廷任内大臣，列入伯爵。过去我一向不很了解公，有一天晚上在公的烛下交谈，谈到顺治己亥年的事情；我说：“这是社稷的神灵保佑啊！假如贼军没有屯兵城下，驱兵直进，那确实十分危险。”公笑着说：“应该向哪里走？”我说：“沿山向东走，怎么样？”公说：“南方、北方的步兵和骑兵，彼此并不相同已经很久了，人数多少、劳逸状况也相差悬殊；各地虽然响应，造声势，实际上都在观望，不能给他们帮助。他们只要一进入北方同官军交战，贼军立即就会全军覆灭。”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如果对方舍弃自己的短处而利用长处，放弃坚固城池，沿江逆流而上；所经过的地方都不停留，直奔荆州、襄阳，召集滇、粤三逆藩同他们联合，震动江南以牵制官军，那么灾祸就会比今天更加严重了！他们放弃船只舟楫的便利，却疲于攻城围困，所以由此可知他们没有能力成事。”我因此知道公是有才干的。第二年，天子因为海患长期没有平息，又起用公为水师提督，专门平定海上事务。过了两年，我因家中有急事请假回乡，在一家小店中偶然遇到公；当时雨下得很大，便稍作休息。我说：“公将在这个月出兵，但众人都说南风不利于出兵；公一定要冒险这样做，为什么呢？”公说：“这是商贩之徒的说法。北风昼夜猛烈，夜间更加厉害。从这里到澎湖，船只顶着星光航行，即使能够首尾相连地前进，也有幸才不会散开；然而各个岛屿都被贼军占据，到了那里如果不能一战夺取，船只就没有停泊的地方，停泊和航行完全不同，风浪中漂泊不定，军队也无法集合。这样凭什么作战呢？夏至前后二十多天，风势微弱，夜里平静，海面像白绢一样平，可以把船抛在海上停泊，聚集起来观察敌情；不过七天，必定可以攻取。利用北风，只是侥幸求得万一；利用南风，才是十拿九稳的谋划。不过节气和月亮运行的变化，在十天之内应当会有飓风，也有偶尔一年不起飓风的情况；这就是天意，不是人的谋虑所能预料的。况且贼将姓刘的，是他们的首领和杰出人物。假如让别的将领守澎湖，即使战败也不会投降，必定要再战。如果守澎湖的是刘国轩，他或许战死，或许战败，那么贼军势力就会穷尽、胆气丧失了；台湾可以不经交战就攻下。”我高兴地说：“海寇平定了！” 公笑着说：“怎么能相信这些呢？”我说：“我听说，做将领的必须懂得天时、地理、利害和敌我向背；比较将领的智谋和力量，您全都具备，难道不能平定吗？”公于六月十四日从铜山乘船出发，十六日抵达澎湖，二十二日取胜；果然在七天之内完成。交战那天，东南角微微升起云气；刘国轩正在调遣兵力抵抗敌军，望见云气后非常高兴。不一会儿，雷声隆隆震动；刘国轩推翻饭桌，叹息说：“这是天命啊！”在海上航行、占候风向的人认为，云气升起是起风的征兆，听到雷声便知道云会散去。刘国轩战败后，乘小船逃到台湾，忧愁沮丧，再也没有战意，首先献出土地投降；一切都如公所预料。在此以前，明朝末年郑芝龙的祖先郑芝龙，是海上的大盗；归顺朝廷后显贵起来。他曾入朝京师，经过龙虎山时，有个异人替他推断未来的事情，说得非常隐晦；但意思似乎是说，他将要跨土称孤，与人争夺南面称王的地位。最后说：“金鸡啼叫时，龙种消亡。”公生于辛酉年，他出兵专征也在辛酉年；所谓“龙种”，就是芝龙的子孙。我十五六岁时便听说了这句话，过了二十多年，果然应验。赞语说：这些是我从公那里听到、看到的事情，即使他的子孙也不知道。公因功晋封侯爵，后代也得到封爵；史官已经有丰富的传记记载，所以我只记下这些逸闻罢了。以上见《碑传集》卷十五《康熙朝功臣》（下）。朱天贵 荣禄大夫、浙江平阳镇总兵官、左都督、赠太子少保朱忠壮公天贵墓志铭。彭启丰 康熙二十二年夏六月，王师攻克台湾，浙江平阳镇总兵官朱公天贵率先抵抗贼军，战死。浙闽总督、少保姚公启圣上报捷疏，称颂公的忠诚勇敢，推举他为首功；圣祖仁皇帝看了奏疏后嘉奖并哀悼，下诏加恩，准予祭葬，追赠太子少保，谥号“忠壮”，以褒扬他为国死难的功劳。公是福建莆田县人。在此以前，他为躲避战乱逃到三沙，父母都被贼军杀死。公被掳掠后，贼军首领认为他非同寻常；后来他的才干和勇力更加显著，贼军想推举他做将领，他没有接受。他结交豪杰勇士，往来于漳、泉之间，完全熟悉海路的要领；保护乡里，盗贼不敢侵犯。郑氏、耿氏先后招纳公，公笑着说：“隗嚣、公孙述，难道能让马伏波做臣子吗？”于是通过总督姚公向朝廷奉表归顺，率领三百多艘船、两万多人前来归附，朝廷特旨授予他平阳总兵官。公对少保说：“平阳是没有战事的地方，让我在这里统领镇守，恩典已经非常优厚。但我从少年到壮年，一向熟悉海上的事情，心意在于平定国家的灾难、报父母之仇；将来台湾一旦有事，请允许我带着弓箭跟随军队，作为士卒的先导，即使丧命、身体残缺，也不敢推辞！”少保安慰他后离开，于是公前往平阳。不到三个月，朝廷下诏调他回来协助剿灭福建的贼寇；公说：“这正是我平日的志愿！”他快马赶到福建，所有战攻器具都亲自督办整治。六月癸亥，公带着亲信士兵乘十二艘船，首先抵达澎湖虎井。贼将刘国轩严密设置战垒，四周排列火炮、弓箭和滚石等待；听说公到来，立即率一百多艘巨舰迎战。我军没有人敢向前，公击鼓督促他们前进，驶船直逼敌垒下面，焚烧贼军船只，杀伤了许多人；战斗更加奋力，呼喊声震沸海水。贼军船只将要被消灭，公于是指挥军队捣毁敌巢；这时贼军飞炮交相发射，击中了公的颈部，他便倒在船中。倒下后，他仍大声呼喊“杀贼”，激励众军；十二艘船突然向前推进，将军施公督率大军随后跟进，接连夺取六座险要岛屿，台湾于是平定。

译公的灵柩于康熙二十四年冬十月运回，在山后安葬，原来建有御赐碑文一通；雍正七年，朝廷下诏天下忠义之臣可以进入郡县祠庙，于是便把公的木主供奉在福建莆田崇祀。公的儿子源淳因墓志有所缺失，搜集事迹和行状，请我撰写铭文。根据行状：公字尊士，别号达三。祖先世代居住在河南固始，曾祖介禄、祖父元伸、父亲从谏，都因公的显贵而获赠荣禄大夫；母亲为游太夫人。公出生时就有奇异征兆，从小便聪慧出众。他辗转躲避战乱时被掳掠，唯独得以不死。长大后勇敢而多智；听水声便能知道海程的远近，士卒都把他视为神人。配偶是王夫人。儿子五人：长子浩淳、次子潜淳，都是国子监生；澄淳，候选州同知；源淳，云南武定府知府；清淳，候选州同知。女儿二人，女婿是陈世显、程学洙。孙子孙女若干人。铭文说：八闽以东，巨浪还未平静；十次出击十次突破，声势如雷如霆。威武的朱公，能够奋发施展武力；想着率领勇猛的将士，听从震天的战鼓。划动船桨向前而去，海上云气茫茫；作为先锋冲入敌阵，却遭遇凶险灾祸。白车载着旗帜，返回故乡安葬；特意树立丰碑，碑文荣耀光明。于是建起屋檐，永远安置祭祀之事；彩云般的旗帜来往飘动，寄托赤胆忠心和浩然正气。把文字大书刻在贞石上，只是用来劝勉忠臣；恩宠荣耀延续世世代代，愿你不要有怨恨和悲痛！见《碑传集》卷一百二十《忠节》（下之上）。吴英 威略将军、福建水师提督吴公英墓志铭（代李安溪作），李绂 公名英，字为高，号媿能；世代居住在福建泉州黄陵，后来迁到大浯塘。曾祖宾吾、祖父振泉、父亲登，都因公的显贵而多次获赠荣禄大夫；母亲都获赠一品夫人。公年幼时父亲便去世了。当海滨动乱之际，他凭将才起家；跟随大军攻克平定金门、厦门，因功授都司佥书，隶属于浙江提督。甲寅年，三方面的叛乱同时兴起，耿精忠派伪帅出仙霞关，侵犯金华、衢州，又从旁进入江西；“海寇”响应，东南震动。官军进剿时，公正在军中，有人因他是福建人而认为他不可信；提督塞公却独独深知并信任他，授予他左营游击。公奋发努力，刚任职三天，便击退宁海梅坑的贼军；进兵双门，解了台州之围。又在三门港击破水贼张拱垣，在毛头洋歼灭伪帅朱飞熊，军队士气大振。后来，镶蓝旗贝子富公来到浙江视察军队，提督首先推荐公，贝子立即任命他为前锋。公带兵声称要修筑毛坪道路，暗中袭击并夺取凉棚，斩杀贼帅刘安仁，于是收复黄岩；贝子认为这很奇异。不久命令他收复太平、乐清等县，行军到上塘，遇到两万贼兵；公奋力进攻，斩杀数千人。贼将许奇保率残兵占据绿帐，隔河列阵；公命令各军背着一捆草，夜里乘潮水填河渡过，大败贼军；于是从猴孙岭夺取敌堡，带领大军直抵青田。伪帅连登云率十万人围攻处州，持续两年多；听说青田失守、粮饷道路断绝，连登云便在夜间逃走。曾养性是耿逆手下的勇猛将领，率数万贼兵占据温州；趁王师刚到，分兵五路，夜间焚烧我军营寨。公急忙向贝子报告，命令各军放弃营寨、占据险要，军队因此没有混乱。公亲自率领精兵占据大羊山，阻断敌军的要道；又请求分兵五百，绕到敌军后方设伏。当天夜里贼军冲杀四次，公奋力战斗直到天亮，身中数处创伤，士兵没有受伤的只剩五十人；天亮后，公单骑冲击敌军，大军随后进攻，伏兵也同时杀出，贼军相互践踏，斩获不可计数；公追击贼军直到温州城下，自己的战马被铳弹击中而跌倒，他又奋力站起，砍杀十多人；夺取贼军的马匹继续作战，冲破敌军，从将军桥返回。起初贝子收兵时，找不到公在哪里，大为惊恐；见到公后，又高兴又流泪，说：“以一人之身抵挡数万敌众，战斗整夜而始终没有疲惫，莫非神灵在护佑你的忠诚吗！”这一战，曾养性仅仅独自逃脱，耿氏的精锐部队全都覆灭。不久，公回到宁波担任中军。正好有二百多艘贼船直接抵达定关，公侦察得知定关守备方俊接受了伪政权的文书，准备作为内应，便请求提督立即将他斩首，以此示威于贼军；贼军仓促退守象山，公又请求出兵击破他们。不久奉檄令收捕大岚山的贼寇，搜捕并斩杀数百人，其余党羽溃散。当时耿逆已经归诚，但松阳、遂昌的山寇仍像游魂一样出没；贝子驻军石塘，召公前去捕剿。贼首冯公辅驻扎戴火山，平素畏惧公的威名，出山接受招抚。他的另一支首领林惟仁、黄大相等率众占据黄鼻山，左边依靠悬崖，右边临近深潭，以一根独木作为桥梁；山地广阔绵延数十里，无法找到他们的踪迹。此前督、抚派人招抚他们，总是被他们杀死。公命令各军携带三天粮食，夜间把绳子系在腰间，像鱼贯一样登山，再铺着草席下山；到达杨梅滩时遇到贼军，击破他们并使其部众投降，山寇全部平定。然而“海孽”又重新猖獗，攻陷海澄，围困泉州，截断洛阳长桥来阻挡援兵；公以副总兵官身份跟随康亲王前往救援和剿灭，从仙游分兵两路，走小路出击，解了泉州之围，夺取并守住江东桥，攻破十九座营寨，于是收复海澄。己未年秋，提升为同安总兵官。第二年，率领水师会同大军进攻金门、厦门；贼军放弃两座岛屿，逃回台湾。正好靖海侯施公琅来主持海疆事务，商议进攻澎湖、台湾，邀请公协助自己；于是于癸亥年六月某日从铜山出发，攻取八罩，直抵澎湖。贼军势力强盛，前军被包围；公乘一艘船将他们救出。第二天进攻，杀死贼军前锋，焚烧他们的船只。公所乘的船忽然被潮水冲到礁石上，贼船火势猛烈，眼看就要烧到；公的副将詹六奇驾驶小船多次牵引公船躲避，公因为全军将士都在船上，不肯只保全自己，坚决拒绝。船忽然浮起，士气更加振奋，战斗也更加用力；贼军大败，焚毁贼船一百九十多艘，歼灭伪官、伪将三百多人，杀死、淹死贼兵约五万人。对俘虏全部释放，并派使者送他们回去，向他们说明恩德、信义以及祸福；整顿军队逼近敌方，贼军势穷力竭，献上降表，举出土地投降。施侯凯旋，留下公镇守安抚当地。自从“海逆”凭借险要制造动乱，历经四代约六十年；公与施侯共同谋划，七天便平定了它。天子嘉奖公的功劳，恩宠待遇与施公相等。

译不久调任镇守舟山，“海寇”洪焕等二千多人听到消息后归顺投降。再次升任四川提督，击破吴三桂的余党杨善、师九经等，遣散他们的部众。四川中部屡经战火，千村荒芜，草莽间盗贼潜伏出没；公严密整顿塘汛，悬赏招募，捕获积年盗贼三百多人，把其中首领六十三人杖毙，盗贼因而不敢妄动。在四川镇守了十一年。施侯去世后，皇上想到福建海疆反复动荡，非有经验丰富的老将不能镇守安抚，于是调公担任福建陆路提督，不久改任水师提督，共十多年。前后两次进京，或到朝廷行在，皇帝亲笔书写“作万人敌”四字赐给他，加封“威略”将军的称号，并优厚地授予世职。他请求退休，皇帝不准。癸巳年夏天，皇上在热河行宫亲自写了一首七言律诗，将要赐给公，并命令诸王以下以及大学士、扈从诸臣都作诗唱和；这大概是追念他当年的大功，因此褒奖尊崇得非常周备。然而公已经于七月二十四日在任所去世了。奏疏传到朝廷后，天子悲痛哀悼，下令有关部门商议抚恤事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他的遗孤应龙等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把公安葬在某县某地的墓地，请我为墓道撰写铭文，记述公的事迹功业和官阶。我听说，攻治毒病的药物，往往出自瘴疠流行的地区；动乱兴起时，受到动乱侵害的地方必定有人，足以反过来自救。福建的动乱十分紧迫，没有比耿氏和郑氏更严重的。耿氏之乱平定时，公已经竭力出战；追溯海疆祸患的平定，则以施侯为主，而公实际上参与辅佐。大概公所到之处都凭功业显扬，而在福建建立的功业尤其大。我和公同为福建人，又是姻亲；对公了解很深，记述这些事难道可以推辞吗！公生于丁丑年十月初七日，享年七十六岁。配偶夫人蔡氏，先于公去世。儿子十人：应麟，布政司参议、江西督粮道，也已先去世；应龙，刑部郎中、候补副使道；应凤，壬午举人，户部郎中；应鹏，福建水师提标游击；应鶤，辛卯举人，户部郎中；应鹤，岁贡生；应枢、应权、应机、应璋，都还年幼。应机是我叔父永州总兵公的女婿。女儿五人，都嫁给名门。孙子十二人、孙女十三人，曾孙五人。公为人宽厚谨慎恭敬；在家族中任事，既不放纵，也不苛刻，乡人长期得到安宁。他对待族人、姻亲和朋友，都有恩惠并合乎礼节。虽然功勋很高、爵位很大，却不同于古代那些倚仗显贵而骄奢暴虐的名将；所以能够以功名善终。他著有《行间纪遇》一编，所记都是事实；我曾为它作序并刊行。现在又记述公的大略，并系上铭文说：云雷交集、局势艰难之时，君子从事经营治理；上天造成混沌局面，以此开启他的功勋。消灭敌王所共同痛恨的敌人，使我们的乡人得到安抚；保护这片土地的人，人民也会保护他。面对公的坟墓松树楸树，谁敢不尊敬！千秋万岁，永远牢固地守护你的墓地！” 见《碑传集》卷十五《康熙朝功臣》（下）。蓝理 福建提督蓝公理家传，蓝鼎元 公名理，字义甫，号义山；是福建漳浦人。年轻时桀骜自大，不屑于和一群孩子交往；长大后更加卓异不凡。他身材魁伟，虎头燕颔；眼睛很大，面颊丰满，嘴里可以容下拳头。力气能够举起八百钧，双脚可以追上奔跑的马，拉住马尾使马倒着走。刀、盾、枪、炮，没有不精通的。他当时常常拍着肚子跳着大叫：“大丈夫如果不能封侯拜将，就不算人！”十六岁时，没有谋生的资财。有人劝他经营染坊；他笑着说：“君子本来就有困窘的时候，我姑且试试看吧！”于是设置染缸、放入靛料，收取乡里的布匹，亲自染洗。一天，他在路上遇到族叔赞皇，赞皇见他手上发青，问他在做什么。他如实相告。赞皇大怒，举起扇子拍打他的额头，骂道：“上天生给你一副铜筋铁骨，你不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却做这种没出息的事，真可耻！”公惊醒过来，回家拿斧头砍坏了靛缸。召集族中十五个强健的人，谋划说：“我想为国家出力，只是世上没有人了解我，也没有一点凭借。如今海寇卢质在岱嵩、井尾一带聚集部众，残害百姓；我和你们一起去杀掉他，官府认为我有才能，一定会把我的事报告朝廷，就会任用我了。”众人都说：“好。”于是出发。出了洋尾桥，招募得到五十人；到达岱嵩驻扎。卢质住在井尾，两地隔着一条江，他派两个小贼巡逻；公传话说：“我想和卢质交战，让卢质来！”卢质听说后，率三百人来到；公威猛地大笑说：“人们说卢质是英雄，原来只是假的！”卢质说：“你叫什么名字？”公说：“难道没听说过蓝理吗？”卢质说：“乳臭未干的小子，我怎么会听说过你！”公说：“我一向听说你勇猛，今天才知道你并不勇猛；你所依仗的不过是二三百人罢了。假如这二三百人不动手，只让你一个人和我交战，我也能擒住你！” 卢质高兴地说：“有这样的事吗！”命令全军列阵站立，不许擅自行动。卢质和公各自带着藤牌、短刀，跳到沙场上交战；交手一百回合，不分胜负。卢质是有名的巨盗，身高七尺多，面白长须，挥舞刀盾如闪电，百人也不能抵挡他的勇力。他见公年轻，心里轻视他；到这时，才知道公是强劲的敌手，已经使尽全部本领仍不能取胜。公估计卢质的气势已经衰竭，忽然像老虎一样吼叫，大喊：“击中了！”卢质惊愕，脚趾伸出了盾牌之外。公砍断他的脚趾，使他跌倒，随即斩杀了他；又对他的部众说：“投降的免死！”贼众全部投降。他的副将王都听说后，也投降了。公打算骑马赶到郡城献功，王都请求延缓几天，说自己有仇要报；实际上却暗中出去抢掠，后来因受伤而死。公这才亲自到郡城，郡中掌事官正怀疑公就是贼人，又担心“海寇”侵扰，便戒严防备；公指天发誓，说明自己斩杀贼人的经过。官府不相信，把公逮捕入狱，和一群贼人关在一起审讯。判决文书定为极刑，到了期限将要斩首；共有五十三人，商议留下一个人缓死，以等待后来投案者。命令抽签，公说：“死就死罢了！还抽什么签！”群贼上前争相抽签，有一根签掉在地上；公说：“地上的那根给我！” 官吏揭开查看，原来是“生”字。因此五十二人全部被斩首，只有公被留下。过了很久，同牢有人越狱，事情败露，按罪应当斩首。将要轮到公时，忽然雷声大作，白天昏暗得像夜晚；掌事官估量公确实有冤情，于是停止行刑。然而公最终仍不能出狱；公也安然自若，没有出狱的打算，每天捆扎柴草、编束鞋子来充饥。

译康熙甲寅年，靖藩耿精忠叛乱，把被拘押的人全部释放，命他们换上衣服到藩府属下接受任职。公说：“我难道是跟随贼人作乱的人吗！”于是从小路逃往上游，出了仙霞关；听说亲王统率大军讨伐叛逆，便日夜兼程前去迎接，详细陈述平定福建的策略。亲王嘉奖他的忠诚，命他随军出征，担任前导；他屡立战功，朝廷奏准授予松溪营游击。不久，升任灌口营参将。灌口地处交通要道，战事频繁，军需供应非常繁重。福建总督姚启圣驻在漳州筹划海防，每次派使者经过，都要向地方索取财物；公不答应，还把使者捉来鞭打。因此，各使者都诬陷公。姚启圣又指控公虚报兵额、冒领军饷，革去他的职务，永远不再任用。公有一名士卒，因斗殴杀人，按罪应当处死；公怜悯他母亲守寡、没有兄弟，便向官府申辩说：“杀人的其实是我！”士卒因此无罪，免于死刑；公却被交付司法审理。公在狱中又过了一年，才获释。癸亥年，朝廷认为郑氏父子窃据澎湖、台湾，多次侵扰泉州、漳州，成为边境祸患；于是商议大举出兵，命靖海将军施琅前往剿灭他们。施琅是久负声望的老将，善于用兵；听说公英勇，便上奏请求让他随军平贼，发布檄文，署理提标右营游击，统领前队先锋。公很高兴能够实现报国的志向，每天在厦门操练水战，教习演练行军布阵。有两名士卒出城买柴薪蔬菜，遇到将军标下的噶叭什正在看戏饮酒，便被捉住鞭打；噶叭什还诋毁已经革职的公，说他不配做将领。士卒回来哭诉，公笑着说：“你们斗殴，是常有的事；先问问你们是胜了还是输了？”士卒说：“只是挨了鞭打，哪里敢争论胜负。”公大怒，下令斩杀他们，说：“你们两个连噶叭什都打不赢，怎么能杀贼！”士卒喊冤说：“我们因为他们是主帅亲军，姑且让着他们。请让我们再斗一次，如果还不能取胜，愿意受斩！”公放他们再去交战，说：“胜了！大胜了！”公很高兴，命两名士卒把噶叭什按倒在门板上，杀鸡取血淋在他们身上；抬着他们随行去见将军，请求把这两个噶叭什交付惩治。施琅不答应；公坚持请求说：“如今是行军用人的开始，士卒若不敢把性命置之度外，为将军拼死效力；将军应当一视同仁地抚恤他们。只有公正无私，才能服众。噶叭什是小人，仗着将军亲近，无缘无故鞭打士卒；还当众口出狂言，说某个被革职的官员不配做将领，损害先锋的威望，动摇众人的心。将军若不把这两个人交给我惩治，恐怕军士人人都会离心离德。”施琅不得已，把他们交给公。公飞马赶到营中，派士卒带着公文飞报将军说：“今天是大吉之日，先锋要出发杀贼。”随即到海岸祭祀江神，把两个噶叭什绑起来斩首；九声大炮轰然响起，军队顺风扬帆而去。施琅听说后很不高兴，随即又说：“真是虎将，必定能成功！”于是命令整理装备，率各军随后出发。公率军直抵澎湖，郑氏将领曾遂等带着数万兵众迎战，战舰遮蔽江面；公奋勇作战，从辰时一直战到午时，攻势越来越猛烈。忽然一发贼军炮弹斜飞，击过公的腹部，公倒下了；曾遂喊道：“蓝理死了！”公的二弟蓝瑶从背后扶他站起来。公空着双手，像猛虎一样大吼：“蓝理还在，曾遂就要死了！”又呼喊：“草茵，拿刀来！”连续三次大喊“杀贼”，声音如巨雷；船上的军士都士气高涨，无不以一当百。草茵是公族中的子弟蓝法别号；他拿刀交给公。见公的腹部已经破裂，肠子流到外面，便用手捧起肠子塞回腹中。公的四弟蓝瑗用衣物包扎，五弟蓝珠拿一匹白绢把公的腹部和背部交叉缠裹起来。公大喊“杀贼”，无暇顾及这些。那时贼船争相前进，用铁钩钩住公的船，我军也飞出钩子钩住贼船；火箭、火龙、火罐彼此投掷，烟火弥漫天空。贼军中有叫“飞天鼠”的人，沿大桅杆爬上去，伏在船篷背阴处，衔着刀摸索绳索，背靠船篷站立；群贼把船篷转向外面时，他便持刀飞跳到我军船上。公的弟弟蓝瑶挥刀将他斩杀，贼人因此丧失了斗志。我军争先奋勇登船，公命令把火药桶全部倒进贼船，烧死贼人无数，并使其中两艘船沉没；贼军大败，我军追击败军数十里，贼军丢弃的兵器和漂浮的尸体布满海面。公派军官前往向将军报捷，施琅大喜，上奏称公为首功；并亲自到公的船上慰劳他。军中有红彝医药，疗效极其神奇，施琅命医生为公医治。医生说必须七天不动怒，才可以痊愈；施琅说：“大功已经成了，安心躺十天也可以！”后来施琅将要交战，告诫身边人不要让公知道。将帅一齐出战，千头驴奋力前进；贼军全力抵抗，我军到中午稍稍退却。施琅率大军冲击得过于猛烈，战舰搁浅在沙滩上，不能移动；贼军把它包围起来。施琅本来就善于作战，此时神色安闲、气息镇定，并没有因为搁浅而受挫。贼军看见船篷上写着“中军”二字，却不知道那是施琅的船；他们远远望见总兵吴英的一艘船高悬牙旗、黄纛，甲帐十分壮盛，以为那才是真正的将军船，于是多向那里冲去。可是潮水渐渐退去，搁浅得更加严重，施琅也仍然无法突围。探子飞马报信，公身边的人偶然低声说：“这可怎么办？”公听见后问原因，身边人骗他说：“没什么！”公拔剑起身，众人大惊，只得告诉他将军搁浅并被包围的情况。公传令前去救援，身边人无法阻止，只好出发。当时各将领所乘的船，都把官爵、姓名写在船篷上，字大约二尺，远处很难辨认；只有公的船上只写“蓝理”二字，每个字方圆各二丈。贼军远远看见，互相说：“蓝理来了！”于是稍稍退却。公追击，大败贼军；夺取贼船后，请施琅换船。施琅握着他的手慰劳说：“你这是爱护我啊！只是医生说七天内不能动怒，所以我才告诫身边人不让你知道。现在才过了三天，你怎么就突然行动了！”公笑着说：“主帅被包围，我怎么忍心苟且偷生！即使伤口裂开而死，也是天命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后悔的。” 于是公和施琅乘胜追击杀贼，贼军大败，死伤人数无法计算；追赶到西屿头，贼军退守城垒，不敢出战。施琅又上奏朝廷，报告公的功劳。几天后，公的伤口平复，又和施琅谋划派轻装部队出击骚扰贼军；贼军屡次失败，首尾不能相顾，陷入极大困境，无法支撑。郑克塽听说后害怕了，派使者前来投降。我军进入台湾，百姓安居，海疆平定。朝廷旨意认为公浴血奋战击败敌军，功劳居于首位，今后遇有空缺优先任用；但公因为双亲都已年老，请求回乡省亲，没有赴任。

译不久，公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又过了两年，到戊辰年才进京。经过赵北口时，遇到皇帝出外水围狩猎，他准备避开；坐骑却停在道路中不肯前行，鞭打几十下也不动。于是公舍弃坐骑，步行进入粱园。皇帝车驾到达后，派侍卫询问骑马的人是谁。公便出来说：“臣是蓝理，从福建来的。”皇帝问：“你就是征讨澎湖、拖着肠子浴血奋战的蓝理吗？”公回答说：“正是。”皇帝说：“怎么来得这么晚！”召他到面前，询问血战的经过；又让他解衣查看伤口，亲手抚摸伤处，长久叹息。随后又召他到行宫，极力慰劳。朝廷商议授予他官职，部臣因为公是被革职的闲散官员，拟授守备，认为不行；又拟授游击、参将，也都认为不行；于是拟授陕西神木副将，并赐给内帑银三百两。公尚未出发，朝廷特授他宣化府总兵官，赐挂“镇朔将军”印。又过了三年，因为海上盗贼很多，调任浙江定海镇。在浙江十多年，四次代理提督事务；军民相亲，山海之间肃清。公修建定海文庙，祭祀忠烈，开垦荒地，修筑码头，疏通海上船舶通道，海外百姓欣欣然，地方大有起色。公尤其重视文教，礼遇贤能之士；诸生中贫寒孤苦的，必定周济、抚育、培养他们。乡试、会试等大比之年，公都资助士人的旅费；浙江士人因此名声相传而不衰。每逢皇帝南巡时前往迎驾，或进京朝见，皇帝对他的恩宠都十分隆厚，群臣无人能比。皇帝常向诸王大臣讲述公拖肠血战的情形；又把他引见给太后，说：“这是那位破肚子的总兵！”皇帝把公当作家人和孩子一样爱护，赏赐优厚，无法一一列举。公每次奏报事情，都侃侃而谈、指点陈说，有时还手舞足蹈；皇帝赞赏他的真率，亲笔书写“所向无前”和“勇壮简易”两块匾额赐给他。不久，朝廷认为天津是京城以东的要地，调公前去镇守。公认为京畿地区出产的米不多，而天津一带一望无际都是肥沃而闲旷的平原，可以疏浚河道引水，开垦灌溉稻田；于是率兵疏浚开凿，亲自手脚磨出老茧、背土筑堤，购买耕牛、种子和农具，招募百姓耕种，种成水田数百顷。每年收获的稻谷，皇帝都把它们赐给公。丙戌年，升任福建陆路提督；调公的五弟蓝珠任独石路参将，前往天津接管营田事务。公到福建后，见到桑梓父老，抽泣叹息；说到自己早年颠沛流离的经历，慨然有“广厦千万间，尽庇天下寒士”的心愿。地方上的小偷和盗贼，都搜捕清除；把街巷中的栅栏全部拆掉，说：“这不是在消除盗贼，而是在消除捕盗的人！”漏壶滴水至三更，城门仍大开；民间夜里不关门户，行旅戴着星光往来。有人把货物遗失在道路上，也没有人敢捡取：几个郡的百姓都因此安居乐业。当时他常询问百姓疾苦，听说文武官吏和胥役弄权舞弊，以及势豪、大恶、讼师、土棍剥削百姓，便全部报告给主管官员，依法分别处置；对亲近自己的人，甚至亲自处理。风水先生说：漳郡的文运被阻塞，是因为后山的仙殿压住了学宫的地脉，东南方的田里港没有修筑堤坝，水从水门直流而出造成的。公毁掉仙殿，大规模兴办工程，填筑田里港。又因为江东桥被贼人毁断，渡口险恶、巨浪汹涌，百姓苦于涉水渡河，便倡议修建江东大石桥。这两项工程费用需要数万，和各文武官员、士绅一起捐资仍不足，于是把漳郡人中不孝不悌、为富而不仁的人罚款，补充工程费用。他又把狭小的市集店铺重新规划整治。修建漳州浦头、石码，泉州新桥、安海、沙溪、涂岭等地的行铺数百上千间，大大拓宽街道，便利百姓贸易。他说：“把地方上的不义之财用于地方百姓的利益，可以劝导孝悌、抑制豪强；移风易俗，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有人说：“这是主管官府的事务，不是您应该做的！”公大怒说：“天下的官员，管理天下的百姓；腐儒哪里懂得这些！”从此，告发不法之事的人每天接踵而来，差役和武弁押解传唤，络绎不绝地走在道路上；而那些借助威势、依仗人多的人纷纷四处活动，富人都吓得两腿发抖。公身边的亲信，大多暗中勾结泉州郡的土匪；他们侦察访问富裕人家，假称奉公的命令加以恐吓，从中获利无数。遇到豪强狡黠而不听从的，便把拒不服从说成极大的羞辱。他们又不敢公开向公说明，便等公出巡时，在窗户后面故意低声议论，装出叹息不平的声音。公听到后询问原因，他们便故意隐藏不说；公再问，他们仍吞吞吐吐地说，好像完全不经意。公性情急躁，不能就此罢休，于是他们才说某某人富而不仁、害人极深，或横暴欺凌孤儿寡妇、做出种种不合人道的事。公说：“哪有这样的道理！世上难道没有官法吗？” 他们又极力说这些人的势力太大，官吏都不敢触犯。公说：“治理他们！”于是后来发生的这些事情，便都被说成是公所为；那些人无力承受，必定托请公的身边人，送上贿赂请求解脱；凡是出入公府的人都因此发财，而恶名却全由公承担。泉州郡嫉妒公的势豪，刻印匿名帖子，画一只老虎来比喻公；还列出许多条款，传播到京师，使公的声名大坏。辛卯年秋，因为漳平陈五显盗案被解除职务。壬辰年进京，正值觉罗满保出任福建巡抚，他依据虎帖弹劾公；皇帝命侍郎觉罗和托、廖腾煃会同总督范时崇、巡抚满保一同审理此案。公身边的人不肯承认，公说：“我是大臣，何必争辩！”拿起笔签署说：“全部属实。”审议拟判极刑，追缴赃款八万，家产全部登记没收入官；皇帝念及公的功劳，免除死刑，把他的家属编入旗籍遣回。过了不久，因西藏用兵，命他到军前效力。他提出进攻、退守、移营、就粮等几项措施，都合乎战事需要，皇帝深为嘉奖，赦免了应追缴的赃款；但他在福建的家产都已经被有关官府变卖一空，再也没有可以立足的土地了。又过了几年，因为年老，获赐返回京城。康熙五十九年去世，享年七十二岁。

译公一生性情急躁，发怒时如雷霆震动；发过之后就忘了，从不把愤怒和旧怨藏在心里。他高谈阔论、大笑时，声音传到一里之外。只是喜欢自尊自大，不肯服人。尤其擅长骂人，凡是权势显赫、地位在他之上的人，他多半傲慢地侮辱、挫折他们，以此向天下显示没有谁比得上自己。遇到有才华的杰出人物，即使对方贫寒卑贱到极点，他也一定屈尊礼待；因此人们佩服他的鉴识。公教导家人勤俭，衣食粗糙也不挑剔；家奴们全把珍馐美味留给自己，草菜、坏肉都留下来等公，公也甘愿食用。公喜爱书写大字，蘸墨铺纸，有人求写便无不答应。公的几个弟弟都因平定台湾的功劳，加授左都督。最著名的有：二弟名瑶，功劳最多，未曾出仕便去世；四弟名瑗，官至福建金门总兵官，也喜欢书写大字，拳头能够伸入口中，举着盾牌一跃能达三四丈；五弟名珠，历任参将，英勇不让于诸兄；而且好学聪敏，能够把朱子的《纲目》从头到尾背诵下来，一个字也不遗漏，文人都畏服他。公有六个儿子：长子国英，是岁贡生；次子文魁，是太学生，早年去世；三子国庭，是辛卯科副榜贡生，因军功候选郡司马；四子国定，是岁贡生；五子国柱、六子国桂，都在禁门效力，并授京营千夫长。康熙六十一年壬寅年秋，皇帝赐准公的家属出旗，仍然返回福建改入民籍，并派人护送公的灵柩回乡安葬。评论说：公是一代虎将，从平民出身，建立奇功，一生的举止行动处处异于常人；难道不可以说是非凡的杰出人物吗！假使公稍微谦逊谨慎、能够自我约束，或者不在自己的桑梓之地做官，能够在事业得意时及时退隐，那么即使千年之后，人们也仍会感慨仰慕他。只是因为喜好夸大、贪图功名，最终被身边的人蒙受污垢；晚年名节没有保全，实在令人深为惋惜！然而公的奇伟气概，终究不可磨灭。他拖着肠子浴血奋战，功劳关系国家社稷；不能因为儒者清白廉洁的操守，就贬损国家的干城之才：这样或许才算评价得公平吧！——见《碑传集》卷十五《康熙朝功臣》（下）。·杜臻 《杜尚书臻传》，伊汤安 杜臻，字肇余，因为进士身份被选入庶常馆，历任内阁学士。清朝初年，把沿海百姓迁往内地，划定界线并设置禁令；因此界线以外有许多荒弃土地，福建沿海的流民便聚集到台湾。等到王师收复福建的金门、厦门等地，沿海逃匿的余党相继投降，却没有安置他们的办法；督臣姚启圣请求按照户籍把界外土地发还给百姓，并放宽海禁，收取鱼盐之利以供军粮；奏疏交给廷臣议论，廷臣坚持认为不可。康熙二十二年，台湾平定，皇帝下谕说：“海边尚未安定，所以权宜划定土地迁移百姓。如今反侧之徒已经永远清除，界外田地应当发还耕种■〈代上土下〉。”适逢给事中傅感丁请求把江南、浙江以及粤东界外的田地一并招徕百姓开垦，于是另派两名大臣前往江南、浙江，而杜臻与内阁学士石柱前往福建、广东勘察，筹划扩展界线；晋升杜臻为工部尚书。杜臻巡视各地，从钦州的防城开始，沿海向东，经过府七、州三、县二十九、卫六、所一十七、巡检司一十六、台城堡砦二十一，发还民田二万八千一百九十二顷，使三万一千三百名丁口恢复生产，确定悬军驻扎的营寨二十八处，于是广东的疆域治理得以恢复；又从福宁州西面的分水关开始，沿海向东，经过府四、州一、县二十四、卫四、所五、巡检司三、关城镇砦五十五，发还民田二万一千一十八顷，使四万八百名丁口恢复生产，确定悬军驻扎的营寨三十三处，于是福建的疆域治理得以恢复。这次行动中，杜臻往返跋涉于岭南和海滨，共三万里，慰劳百姓、安置聚集者，宣扬皇帝的仁德，询问百姓的疾苦，使海边和山隅的百姓各得其所；评论者认为他的功劳超过南方诸国。杜臻为母亲服丧，服丧期间被起用为刑部尚书；不久改任兵部尚书。当时朝廷商议裁减各省驻防兵以及总督、巡抚、提督、总兵所属标兵的额数，杜臻认为：“兵员冗多可以裁减，但不能骤然裁减。请从今以后，凡因年老、体弱、生病、死亡或离职而出现缺额的，一律不再补足，年度额数自然会逐渐减少。”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转任礼部尚书；因病请求退休归乡，皇帝赐给他“烟霞耆旧”匾额，以示荣宠。杜臻去世后，康熙乙西年皇帝南巡，又追赐匾额，题为“眷怀旧德”。杜臻年少时贫困，却努力求学，侍奉祖母和父母都很孝顺。他喜欢大力奖掖人才。他的诗文恳切而合乎条理，著有《经纬堂集》以及《闽粤巡视纪略》六卷、《海防述略》一卷。——见《碑传集》卷十八《康熙朝部院大臣》（上之下）。·赵士麟 《吏部左侍郎赵先生士麟行状》，徐文驹撰。先生名士麟，字玉峰，是云南澂江府河阳县人。赵氏世代居住在北方，宋、元之际从北方渡过长江，寄居在金陵。传到明永乐年间，有一人担任澂江府教授，携家前往那里，于是世代成为河阳县人。曾祖父赵才、祖父赵绍先、父亲赵文科，三代都因先生的显贵而获赠原任官职相应的官衔。母亲龚氏，诰赠一品夫人；继母万氏，诰封一品夫人。先生刚出生时，环绕村落居住的人家有成百上千，都梦见几万名介士布满村落；问其中的缘故，梦中人说：“山神正在给赵公家送孩子。”夜半刚过，先生就出生了，乡里人都感到惊异。长大以后，他身材魁梧奇伟，不轻易说笑，性情端庄稳重，像成年人一样；胸襟磊落，能抗衡当世而心怀古人。读书时五行并下，一眼看过便终身不忘。先生刚十岁时，龚太夫人梦见先生手持文笔凌空挥洒，像流虹掣电一样，无法捉摸；醒来后对此感到奇异。先生遭逢明朝末年的流离颠沛，备尝艰苦，却没有因此稍稍损害自己的志向。家中藏书千卷，从“六经”“四子”“性理”“通监”到韩愈、柳宗元等诸位大家的文章，无不齐备。先生取出书来诵读，深入体会、反复玩味，睡觉吃饭都不离开它们。没有几年，学问就大有成就；他把学问的余绪发挥成经义文章，内容浩瀚宏博，足以使万人退避。参加县试一次，就总是名列同辈第一；每逢学使者到来，必定把他当作国士看待。庚子年，考中贤书。甲辰年，考中进士；初次出仕任贵州平远推官，改任容城县令。经选拔调入铨部，掌管选官事务；入朝升任光禄寺少卿，转任通政司左参议、鸿胪寺卿。升任通政司右通政、左副都御史，巡抚浙江，后调任江苏巡抚；入朝升任兵部督捕右侍郎，调任吏部右侍郎，不久转任左侍郎。

译他在平远任职时，扶助善良、辨明冤屈，像明烛照亮覆盆之下；黔中所有重大诉讼案件，都依靠他办理。贵州向来有许多奇山异水。一天，他和同僚游览百盈泉，泉水时而盈满、时而收缩，一天竟变化百次；同僚对此感到奇怪，却没有人能推究出原因。先生便讲解造化屈伸、消长的道理，以及泉水进退、升降的相互发明；又引用潮汐往来和邵子所说“天根、月窟”的话作为证明。同僚惊叹不已，都佩服先生根本深厚的学问，认为这不是拘泥章句的儒者所能推测的。他到任不久，就接到裁减员缺的命令。康熙七年四月，改任直隶容城。容城是前代刘静修先生讲学的地方，椒山杨公继承其后，孙征君钟元又继承其后，他们都在这里倡导道学，前后相辉映。先生认为，县令是百姓的牧养者，也是主管教化的人；于是创建正学书院，召集全县士人，每月举行一两次会讲。先生为他们阐发义理的要旨，提点警醒他们。曾经说：“愚夫愚妇，都是圣人的种子。假如我们这些人悠悠忽忽地虚度一生，即使想求得愚夫愚妇，也不可能了！”他讲学以立志、辨学、明理、正心、谨独、躬行、笃伦、改过、虚受、读经、持久为纲，反复申明告诫，内容不超出“子臣弟友”的道理。所著《敬一录》，随时命令诸生学习；勤恳不懈，和父亲、老师教导子弟没有两样。县中一切杂派都详细革除，并刻石公布，以流传久远。县中原来旗人、民人杂居，调处治理尤其困难；先生依据道理审理，执法不屈，豪强因此收敛。先生认为文庙是学校的重要地方，率先修理；其次是城池、官署、桥梁、亭障之类，无不及时兴建修筑，规划设置焕然一新。每年赈济孤儿和贫民，抚恤鳏夫寡妇，严格实行保甲制度，督促农桑；遇到水旱灾害，就有办法救济，百姓没有因饥荒来申诉。又认为“有文事的必须有武备”，每当筑场纳粮之后，先生便披挂弓刀，在平原上较猎；在马上左手持弓、右手挟箭，发箭必定命中，武人都惊讶得咋舌叹服。因此萑苻间的盗贼不用驱逐便自行散去。他善于审断疑难案件，揭发奸邪、查出隐伏如同神明；声名传遍京城。民间所传包孝肃、海忠介的事迹，大多指的是先生；有人问到这些事，他总是谦让推辞，辨明并非如此。治理容城六年，百姓都像奉戴父母一样敬爱他。他入朝任文选司主事，升任稽勳司员外郎，调任选司员外郎；授考功司郎中，仍调任选司。适逢相国明公担任本部塚宰，先生治理容城有循良政绩，相国早已熟知；到此时见先生精明干练，更加深切地推奖他，多次向皇上推荐。一天，皇上回头对汉塚宰说：“你部选司中有一位好官，你知道吗？”汉塚宰也立即以先生回答。先生的风采已经传播开来，倾动一时；等到办理事务时，更加小心勤勉，早晚都不懈怠。选司中官吏品流混杂，容易作奸。先生详细审察，甲应当得到任用，乙不应当得到任用，逐一向塚宰说明；条理清楚、前后贯通，连老吏也不敢插入一句话。因此，自从先生掌管选官事务以后，历年累月都彻底澄清，求请关说的行径不能实行，馈赠贿赂全部断绝；历来掌管选官事务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他在光禄寺、鸿胪寺、通政司任职时，也都恭谨尽职，建立施行的事情从不苟且。等到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便使柏台的纲纪如冰雪般清肃严明，更能畅所欲言地抒发忠诚正直的意见，不辜负所学。他认为祭祀是国家的大典，于是恭敬地上《严祀》疏。其中一条说：“百官陪祀，大多借故不参加斋戒，帝王庙中更是寥寥无几。那些在官署斋戒的人，又有的饮酒、下棋、烹宰、炮炙，以及说诙谐的话、谈猥亵之事，完全不知道禁忌；应当严格议处，以尽到斋戒的实际。”其中一条说：“牺牲、黍稷、荐食、太羹，不可轻易交给厨人的手，恐怕他们亵渎它们。至于祭品，有的外表装饰而内里不充实；应当交给礼部满、汉司官各一员监视，务必做到丰盛洁净。”其中一条说：“陶匏、俎豆、牺樽、象罍、苍璧、黄琮、鼎彝、珪币，以及掌管抟拊戛击、声容象舞的人员，都应当做到严肃洁净。又在陈设祭品以及祭祀当天，皇上尚未到来以前，负责事务的人大多喧哗呼叫，不知敬畏，这都不是严肃祭祀的礼仪；应当交给满、汉御史监视，那么馨香就能上达，神明就会昭示恩赐，阴阳调和、风雨按时，众生和谐、万民繁衍了。” 从此以后，斋戒的礼仪反复申明警诫，不再只是徒具形式而缺少实质。当时台湾归附，先生思考如何妥善处理后续事务；奏疏说：“台湾距离福建不远，地方方圆千里；土著的番人有四十多个社，虽然所处远近不同，都可以逐渐驯化。应仿照广东琼州的先例而加以变通，安置流官，设置一府、两县来治理当地百姓，设置一名总兵镇守台湾，设置一名副将镇守澎湖。用方圆千里之地的物产供应驻防所需，柴草、饲料、干粮足够使用；即使稍加协济，军饷也没有多少。这样一来，沿海守汛的士兵就可以减少，像明代日本、红毛突然侵扰的祸患，也可以树立威势而预先消除。”台湾设置官员、建立府治，获得与内地相同的待遇，是由于先生的奏疏。其他名言正论，关系到国家体制；凡是他提出的设施、建议，大都直言无隐，风骨凛然，不怕自身成为众怨所归。甲子年春，皇上考虑到两浙是东南的重要省份，特意选任先生为浙江巡抚。刚一到任，便广泛采纳各方面意见；凡是地方上一切利弊，都公正虚心地听取。因此，浙江东西各地的人情物态，全都了然于胸。先生认为“养育百姓必须先于培养士人，培养士人必须先于阐明义理”，于是大力兴办书院；每月初一、十五亲自到讲堂，亲自讲解“五经”“四子”“通书”“西铭”“正蒙”“太极图说”的义理，听讲的人无不心中警醒。由此申严官吏职守，整顿端正风俗：有司在时节馈送方面有禁令，佐贰官滥收诉讼案件有禁令，有司借严酷手段谋取私利、株连拖押有禁令，地方官隐瞒盗案、豪强窝藏盗贼有禁令，县中盐捕、关上巡拦遇事制造事端、多方勒索有禁令，钱塘江船夫为牟利而多装货物有禁令。至于浙江漕运，经费既多，积弊也日益严重；先生反复亲自访察，务求全部整治剔除。几十年来如蛇盘蚓结、无法追究的弊端，一旦被逐层查剔，便如云开日出、清明澄澈；直到今天仍奉为良法。至于全省地丁赋役，更是关系百姓利弊的大事；私自搜刮、横征暴敛，各处都不能免除。

译先生尤其用心搜查剔除，反复申明告诫；抚恤百姓和催收赋税同时进行，彼此并不冲突。杭州城河道淤塞将近二百年，百姓住宅低洼潮湿，搬运负担困难。此前也有人提议疏浚以通水利，估计费用十万；但筹不到经费，事情最终没有成功。先生到浙江任职后，毅然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责任；于是和属吏商议，先拿出数百金试办。从回龙桥开始施工，一天就疏浚了若干丈尺。第二天，杭州城的主管官员听到消息后捐资相助；先生高兴地说：“事情可以分头办理了！”于是分别派遣属员划定地段、计算工程，畚箕和铁锹一齐使用；先生有时乘小轿，周遍巡视查看。所疏出的污泥、瓦砾运到城外丢弃，人员航行、货物运输，没有不便利的。工程完成后，实际耗费白银一万三千两，比通常估算不过十分之一。杭州人认为，唐代的白傅、宋代的眉山，都曾为这个地方兴修水利；若论利益的宏大广泛，没有比这次最突出的。杭州城人口繁盛，各种货物杂陈；早晨谋划、晚上糊口，大多靠借钱经商。过去驻防旗兵放贷，名为“印子钱”，利息可以达到本金的十倍；辗转盘剥、借新还旧，以至于营兵马化龙等殴打官员、百姓，酿成重大案件，皇上特意严惩首恶。对于所欠的钱，奉旨说：“命将军、督、抚按照市场利息计算结清。”先生奉命前往，兵民交相喧嚷争闹，像沸腾的汤一样。先生任容城令时，曾替百姓偿还欠债；这时他焦虑思索，连睡觉也不能安稳，恍惚间有人告诉他说：“容城偿债的办法，可以仿效。”先生说：“这是神灵在告诫我！只是我治理容城这样的小县，百姓借旗兵的钱，本金并不多。我代为赔偿，庄头受到感动；除去利息外，本金又减去一半，只捐出数百金就办完了。如今杭州的旗债多达三十余万，我拿什么来偿还？”一天，他接到从云南来的万太夫人家报信说：“这个地方归顺、反叛反复无常，吴三桂叛乱时，你弟弟死于非命；我很痛惜他！我家原籍江左，如今把全部家产变卖，归还金陵原籍就可以了。”先生高兴地说：“太夫人带着金钱来，就可以替百姓偿债了！”于是向将军等人承认承担此事，并约定次年四月办理。到期时，万太夫人果然来到，先生到境外迎接她。船停在北新时，先生把事情原委告诉太夫人；太夫人欣然说：“可以！”于是拿出家产资金二万。将军等人吹奏鼓乐迎她进入营中，到公署查看资金，惊讶地说：“果然是云南的物产！先生既然这样做，我们也应当帮助成就这项盛大德行。” 于是减免利息、归还本金，本金又减去十分之六；百姓才得以全家团聚，赞颂声如雷，都怀有感天地、感父母的心情。康熙二十二年壬戌，三逆平定，部议裁减士兵以节省军饷；当时裁撤浙江、福建总督，改为闽督，总督标下的三千名士兵也被裁减。士兵缺少粮饷，彼此联结，打算作乱。浙江制府原驻衢州，士兵喧哗，抢夺民间财物，百姓闭市。先生召集司、道官员商议说：“他们虽然喧哗，却暂且假装不知道；赶快借藩库银三千两，照常发给他们，军饷一到必然安定。然后在衢州题请设置副将，驻兵八百名。查考浙江各营缺额，拨补可达七百名，剩下的只有一半；奏请给他们守饷（守饷为六钱五分）；如果能够获得皇上批准，就会安稳如泰山了。”众人都说：“好。”随即命中军官连夜把军饷解送到衢州，传谕说：“公的奏疏已经请求给你们发守饷，不到半年，就会全部补入营缺。”士兵叩头，感激喜悦，市场店铺恢复如常。奏疏上呈后，最终得到皇上的允准。后来听说武昌夏逢龙的变乱起因于裁兵，这才更加佩服先生“借饷止乱、奏请安置”的谋虑深远、见识长远。康熙丙辰年，太和殿失火，朝廷派官员到楚、蜀、江右、福建、浙江数省远途征集木材。浙江温州、处州二府选出的木材有二千余章，奉部命解送京城。先生挑选四名府佐前往办理，百姓惊惧躲避，不肯出面；因为温州、处州山岩深险，四面陡峭，木材产在万山之巅，不耗尽数万人的力量就无法运出。先生担心耽误农事，立即撤回各员；自己独自深思，想不出办法。一天，他听说湖南某郡丞解送木材顺水而下，所带剩余木材很多；先生派官员秘密前往探查，回报说：“合乎丈尺的有二千余章，挪用非常便利，木材价格也平。”先生大喜，设法捐募，筹足二千章，所缺不过几十章；后来遇到大水漂走竹木，因请求恩典而获得免除。这件事中，先生焦虑劳累，憔悴不堪，心力枯竭；却有这样天生地成的巧合，而浙江百姓暗中受到他的恩惠，安然享受而不知道。杭州城居民稠密，街巷相连，屋檐房舍像鱼鳞、梳齿一样密集；用竹子编墙，每逢祝融之灾，火势蔓延，烧毁房屋以千万计。先生到任后，立即预先对同僚约定说：“我们奉天子命令来守护这个地方，各项事务都可以慢慢办理；应当把救火作为第一要务。人们只知道用水救火，哪里知道一杯水能够扑灭车载柴薪的大火吗？” 救火的方法，首先在于建立救火人员，其次在于严格禁止抢火，而关键在于拆除房屋。先生从左、右两标中选定救火士兵二百名，由参将、游击统领；又命藩司从各役中选定三十人，臬司二十人，杭州府、厅四十人，仁和、钱塘二县各三十人，分别由各自的首领官统领。统一制作白布号褂一件，上面写明衙门和姓名，以便区别；某人持长柄铁铙钩，某人持粗大的缆绳索具，某人持榔头和斧头。平时每逢朔、望，各衙门点名检验。一旦发生火灾，先生骑快马飞驰在前，文武各官也快马赶到。命令各人穿上号衣，本标督兵先登屋顶救护，拆除四周有空隙的地方，用钩子钩，用缆绳拴住柱子拉倒，用榔头敲，用斧头砍断，很快便拆空，火势自然熄灭。其余士兵命统领官分别驻扎在火场前后左右约半里处，随机调度；这样火场才不至于堵塞，而失火人家也可以搬运财物。先生每次部署完毕，便叩头流泪，面向火场跪拜祈祷；拜东方，东面就熄灭，拜西方以及南北方也同样如此；停止跪拜，火也停止。人们认为这是至诚感动了神灵。此前，顺治十三年，因为宁波府舟山地方孤悬海中，朝廷特意将百姓迁入内地。

译康熙二十三年，部臣上奏说：“海上的局势已经平定，沿海边地可以耕种；请停止禁令。”先生特意上疏答复，大意说：“舟山虽然处在海外，实际上是宁波、定海的屏障。如今天下清平，残余势力已经荡尽；迁徙到别处的舟山百姓，都思念田地、园圃和坟墓。应当仰仗圣恩，赶快允许他们返回恢复旧业。只是恢复这个地方，必须设置军队防守，然后才能让百姓努力耕种、恢复产业；同时还可以控制遏制盗贼突然发生，保卫海疆。”因此改舟山为定海县，并把镇海原来设置的总兵移驻舟山；这个悬在海上的孤僻村落，顿时变成安乐之地，这些都归功于先生。康熙二十五年四月，调任江苏巡抚。他治理吴地像治理浙江一样，澄清源流、端正根本，剔除弊病、铲除奸邪。尤其勤勉不懈地劝学明理，把兴办教化的根本当作急务；讲堂大开，环绕坐席听讲的常有成千上万人，风气因此大为改变。于是整饬官吏职守，扩大条陈渠道，体恤刑狱，整顿钱法，兴修水利，培育学校，奖励乐于孝友，崇尚廉洁自守。吴中旧俗奢侈浮靡，先生竭力整顿区分，使贵贱之间的服饰等级秩序井然。吴地风俗是人口稠密、土地狭小，亲人死后多把骨骸投入水中，称为“水葬”；先生立法永远禁止，这种陋习很快改变。至于漕粮、地税，比浙江更多；先生廓清积弊，一概按照治理浙江的办法治理它们；为江、浙造就了千万年无穷的福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原文疑有缺字或OCR错误，现存文字“≈旌觎?”无法确释】光禄大夫、总督福建浙江等处地方军务兼理粮饷、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加四级朱公宏祚行状。郭世隆。《郭世隆传》（《八旗通志》）。王万祥，《太子少保敏壮王公传》。卫台揆，《郡守卫公台揆德政碑记》。张伯行 《劳之辨墓志铭》：劳之辨，官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奉诰授为中宪大夫。冯协一，中宪大夫、福建台湾府知府冯君协一墓志铭。陈璸。陈汝咸。吏部左侍郎俞公兆岳传。阮蔡文，骠骑将军阮蔡文传。刘献廷。邵廷采。沈近思。蔡世远，礼部侍郎蔡公世远墓志铭。觉罗满保，兵部尚书、浙闽总督。觉罗公满保墓表。汪太君，贞节汪太君传。费俊，荣禄大夫、福建福宁总兵官，加赠左都督费公俊神道碑铭。蓝鼎元。蓝鼎元传（陈梦林附带记载）。蓝廷珍，福建水师提督襄毅公廷珍家传。林亮，元戎林亮传。游崇功。游戎崇功传（附载蔡章琦）。

译李茂吉，弁李茂吉传。殷化行。殷公化行武略记，潘耒。国家有征伐之事，如果对象是偏远地方的小股敌人，那么寻常的良将都可以战胜他们并立功；至于讨伐穷荒之地的狡猾敌寇、建立百世难遇的大功勋，那就不是谋略和勇气兼备、能够做到万全制胜的人，谁又能胜任并使人称快呢！这样的人，不是早晚之间就能寻找到的；必须平素就加以提拔，长期加以考察任用，然后才能突然担当大事，充分施展才略，辅佐朝廷谋划。天子也必须得到这样的将领并善于驾驭他，然后才可以把威势伸展到万里之外。自古以来在边疆用兵的事情很多，像汉武帝任用卫青、霍去病，唐太宗任用李靖，千百年间也仅仅出现一两次；《传》说“非同寻常的功业，必定要等待非同寻常的人”，难道不是这样吗！我皇上凭借神武之威削平僭越叛逆之徒，英勇的虎臣们争相效尽臂助之力。至于亲自征讨厄鲁特、攻破消灭噶尔丹，那是史册上从未见过的奇功。考察这次成功，虽然出兵取胜在西路，而攻陷坚固阵地、挫败锐利锋芒，实际上宁夏军队确实充当了先锋；人们知道费大将军、孙将军调度指挥的功劳，却或许还没有完全知道总戎殷公临机决策、出奇制胜的功效。近来我亲自见到殷公，当面询问他用兵的曲折经过。读了殷公亲自编撰的《年谱》，才知道殷公文武兼资，具有大将之才。而且任用他恰得其宜，这说明皇上统率将领的方法远远超过古代帝王。我忝居史官之职，有机会记载功臣的功绩事迹；因此冒昧取殷公的战功，详细编次如下。殷公名化行，字熙如。他的祖先是山西沁水人，明朝末年为躲避战乱，迁居陕西咸阳的靳李村。殷公八岁时，父母相继去世；孤苦流离，备尝艰难困苦。父亲的朋友王某把他抚养成人，视如己子。他从小志向和气度就不同寻常，慨然立下建功封侯、驰骋万里的志向。学习儒业没有成功，便离开儒业改学韬略；二十二岁考中武举，二十六岁成为武进士。适逢云南叛逆发动叛乱，贵州、四川相继陷落，天子命阁部莫洛担任经略，从陕西进军讨伐；授予殷公守备之职，招募义勇军随军出征。由于连日下雨、粮食匮乏，经略部下的士卒大多逃入山中；殷公抚慰劝说，返回营中的有三百多人。行军到宁羌州时，粮食接济不上，军心全都发生变化，经略督促得更加严厉；提督王辅臣的军队于是发动叛乱，杀死了经略。殷公陷入叛军之中，借口生病，极力隐藏自己。第二年，官军收复秦州，诏令规定被叛军胁迫的官兵听任他们回归原来的队伍；陕西总督哈占查明殷公没有被叛军任用，上奏恢复他的官职，委任他管理火器营，训练士卒使用火器，十分精通。他跟随抚远大将军图海再次平定平凉郡；剿灭牛头山的叛贼，收复香泉。己未年夏天，伪将军王屏藩占据汉中，派部将陈君极率领二万军队从宝鸡出兵；图海大将军调殷公前往救援。殷公尚未到达，叛军就攻破炮台营，包围西山堡，形势十分危急；殷公亲自冲在前面与叛军搏斗，一鼓作气解除了西山之围。他驻守红崖堡，两次交战两次取胜，与叛军相持数月；叛军始终不能攻克，于是撤兵离去。当时叛军兵力强盛，窥伺秦、陇一带，殷公扼守险要、挫败其锋芒，叛军不能越过宝鸡一步；整个陕西于是安定无事。大将军嘉奖殷公的功劳，授予他副将衔。这一年冬天，官军分三路进剿：奋威将军安进宝从宝鸡出兵，振武将军鄂克济哈、勇略将军赵良栋从略阳出兵；殷公跟随图海大将军、哈总督，从兴王大泥峪作为先头部队出发。到达镇安后，砍伐树木架桥，让军队渡过；从龙洞川攀援藤蔓前进，攻打两河关，首先登城攻克。长驱直入，攻取兴安，收复洵阳，进军到汉中府，与威将军的军队会合。第二年进取四川，殷公奉命驻守汉中，督运军饷；转运及时，军粮没有匮乏，整个四川于是平定。朝廷商议征讨云南、贵州：建威将军吴丹从永宁进军，振武将军、勇略将军从建昌进军。尚未到预定日期，叛军将领胡国柱攻陷泸州、进攻永宁；陕西总督上奏，授予殷公汉中城守副将之职，率领二千军队援救四川，跟随建威将军收复泸州，跟随振武将军救援永宁。还未到达，永宁已经陷落，损失了一名提督、七名总兵、一名副将；于是商议退守叙州。大军先行，殷公率孤军殿后。胡国柱率领二万军队前来追赶，众人十分恐惧；殷公说：“今天的事情，以拼死来求生就能生，以侥幸求生就会死！我们如果逃跑，叛军追赶尾随，很快就会把我们消灭。兵法说：‘在平坦地形上使用众多兵力，在险要地形上使用少量兵力’，现在只有凭据险要地形等待敌人；这就像两只老鼠在洞穴中争斗，力量大的一方才会获胜。”于是扼守险要地形列阵；叛军倾尽精锐进攻，士卒全都拼死作战，叛军无法攻下。到了傍晚，殷公用草人举着火把，伪装成空营，带军队悄悄撤退；叛军迟疑不敢前进，殷公才得以同大将军会合。半夜，追兵再次赶到，火光照亮天空，各军都撤走了；殷公仍然殿后。从永宁到泸州二百多里，沿路全是险要隘口，殷公边战边退，十二个昼夜都没有解下铠甲；于是渡过泸江，最终使全军安全返回。殷公对各位将领说：“用兵不难在于进攻，难在于撤退；进攻时士气勇猛，撤退时军心怯弱。兵法说：‘进攻必须攻打敌人的军心，防守必须守住我军的士气’；我军虽然撤退，却没有失去守住士气的原则，所以能够保全。”各位将领从此佩服殷公的智谋和勇气，大多遇到军机事务都来请殷公决断。叙州府和泸州都正处于叛军冲击之地，泸州有满、汉军队驻守；叙州则由三名投降的将领各自统率本部军队防守，他们的心意难以测度。众人商议让奋威将军的儿子王用予守叙州；王用予最终没有前往，于是改由殷公守叙州。殷公料定叛军必然前来攻城，但兵力单薄难以防守，多次请求增兵，却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叛军果然分三路包围叙州；殷公挖深壕沟、修筑高垒，推诚相待三名降将，同他们协力坚守。叛军前来进攻，他就总是将其击退。叛军离去后又回来；殷公守住翠屏山，与叛军相持很久，叛军最终不能得逞而撤走。当时成都传言已经失守，叙州的各位大吏都震惊恐惧；等得到殷公的报告，才安定下来。第二年，叛逆余党逃回云南，各路叛军都撤退；殷公率军追击叛军，接连夺取险要之地，到达马湖府后返回；又跟随西安将军收复永宁。跟随哈总督进军征讨云南，到达交水时，简亲王等已经包围云南城；因为粮食不足，传檄命令陕西军队停止前进，于是撤军返回四川，殷公回到汉中驻守。天下完全平定后，兵部商议：曾经陷入叛军、接受叛军职务的人一律革职；殷公因宁羌州事变时没有被叛军任用，并且屡次建立战功，仍照旧任职。不久补任三屯营副将，当时是康熙二十三年。

译三屯营距离京师很近，皇上东巡时多次经过那里；殷公作为守将随从护驾，因而得以见到皇上。皇上召见他交谈，非常器重他；殷公承受了恩赐，于是被选任为台湾总兵，仍命令他给假回乡扫墓。事情办完后，他再次入朝觐见皇上，然后出发。台湾原是郑氏的土地，那里的百姓大多是被俘后迁徙而来的，习惯于强悍暴戾；生番、熟番交错居住，地方风俗极其不同。文官、武官每三年就调任一次，很少有人能善于治理。殷公自认为接受了镇守海外重地的重任，诚心实意地办事，抚慰安定军民，宣扬德教，百姓逐渐开始崇尚礼让。当初，朝廷商议修筑城池，却认为费用难以承担。福建大吏同殷公商议，殷公说：‘这里全是浮沙，时常震动，修筑城池并不容易。而且这里孤悬海外，只能依仗中国的威灵来统摄。如果只划定疆界进行防守，即使有城池也不足以凭恃。’于是停止修筑城池。但殷公认为：‘军府所在之处，不可以没有木城。’他亲自进山察看，找到木材，命部下士卒每人运送两根木料，不到十天木城就建成了；又分别修建营垒，修缮铠甲、磨利兵器，并按时训练军队，台湾于是成为海外重镇。适逢举行乡试，殷公上疏说：‘武科的设置不同于行伍，重在考察韬略。现在先考骑射、后考策论，那么有谋略的人一定会有很多被遗漏。应当恢复旧制度：先考策论，后考弓马；射箭靶子不宜放得过远。从把总中选拔千总，不应限制年限，只看才干。’兵部没有提出意见，皇上命令从今以后千总一律按照殷公所说选拔。而第二年会试时，皇上特意下令把步射距离减少五十步，定为制度。任职三年后，殷公调任襄阳总兵官。皇上召他入朝觐见，屏退左右，交谈了很久；天下形势、人才、风俗，没有不询问的。殷公尽心回答，其中较大的事情有停止台湾铸钱和秦中赈济饥荒两件。台湾在郑氏统治时流通永历钱；归入版图后，有关官员请求改铸制钱。兵部颁布带有“台”字的钱式，熔化旧钱铸造；钱文虽然正确，但因为带有“台”字，不能在内地流通。商旅兑换得到这种钱，必定压低价格换成白银带回内地。铸造得越多，钱就越贬值；要到三、四千文才值白银一两。而发放兵饷时，按成例每两白银折七钱三分；士兵按照官定价格购买物品，百姓大多把货物藏起来，不愿与他们交易。奸人从中挑拨煽动，几乎激成变乱。幸亏殷公防范严密、劝谕恳切，才得以化解。他多次向福建主管官员提出停止铸钱，主管官员说：‘请求铸造还没有多久，不便立即请求停止。’到这时，殷公把情况详细上报。皇上惊讶地说：‘这件事关系重大。你也是封疆大臣，在任时为什么不说！’殷公叩头说：‘臣是武臣，不敢过问钱谷事务。’皇上说：‘你到了镇所再说，也还不晚！’殷公回答：‘臣如今已经离开台湾，越过本省上奏此事，更不是臣的职守。即使写了奏疏，恐怕也不能送到御前。’皇上说：‘只管写成条奏送来！’等殷公回到镇所，便写成奏疏上奏，果然被通政司驳回；他再次具奏，并把皇上的旨意向通政司说明，这才得以上达。事情交给户部办理，户部议决不予实行。皇上降旨交给福建总督、巡抚商议，最终得以停止铸钱；台湾军民这才彼此相安。关中连年旱灾荒歉，百姓多有饿死，流离迁徙到襄阳、邓州一带的尤其多。皇上私下听说此事，派了几批使者前去勘察；使者回来报告，都说没有大的灾害。而秦中的主管官员正商议调运甘州、凉州、宁夏的粮食来救济关中饥民。殷公刚到襄阳，就看见道路上全是流民；等他入朝觐见途中，详细看到了百姓颠沛困苦的情形，仍然把关中大荒、襄阳和邓州流民很多的状况逐一上奏。并且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三晋又是天下的根本；如今灾荒严重到这种地步，如果不迅速救济，老人和孩子必将填满沟壑，青壮年也将无所不为，所忧虑的事情非同小可。往年征战云南、四川时，秦地百姓曾经耗尽储藏的粮食来供应运输；马匹、骡子不足，就肩挑背负干粮，攀藤拉葛，跋涉数千里把粮食运到军前，使军粮没有匮乏。如今上天降下的灾害到了这种地步，百姓将要死尽；只有请圣明的君主哀怜他们！’又说：‘古代有调运粮食的办法，说的是距离较近、便于转运的地方。如今秦中各边地距离省会非常遥远，又没有水道，车马骡驮运输劳苦、费用极大；况且各边地也没有多少储粮，边地如果发生荒歉，又有什么办法救济那里呢！调运边地储粮来救荒，不是好办法。中原和东南各省正逢丰收，如果截留漕运的粮米，沿黄河逆流运到孟津敖仓，再转运入关；汉、唐时期的运输道路都还存在，费用少而功效大。襄阳到西安虽然相当遥远，但水路、陆路都可以通行。楚、豫同秦地唇齿相依，救灾抚恤邻地，是《春秋》所看重的；即使给百姓增加一点劳苦，也不能不这样做。’皇上非常赞同，第二天诏令廷臣集合商议，命漕运官截留漕运粮食二十万石，沿黄河逆流运入关中；派廷臣会同楚督，从襄阳经汝南、洛阳运米进入秦中十万石，秦地百姓因此得到复苏。至于滞留在襄阳、失业困窘的流民，有的聚集喧闹，有的同当地人争斗相互攻讦；殷公慰劳招抚、安置聚集他们，不遗余力，一有事情就委曲周全地调解，使各方都得到公平处理。因亲友投奔而全家迁来的，一个接一个，殷公竭尽力量赈济救援他们；饥饿的设置稀粥，生病的给予药物，需要借贷的发给钱粮，酌情救济，从不厌倦。镇署在谷城，距离郡城一百八十里；曾有奸人诱使流民谋划作乱，事情泄露后，郡守关闭城门大肆搜捕；请殷公入郡弹压，并且命令没有保结的流民全部驱逐出去。殷公说：‘哪里没有奸人！我一旦进城，反而会使他们更加疑惧惊骇。驱逐流民，这是在激使他们发生变乱。’于是坚决不去；却暗中布置亲信擒获奸首，依法处置，其余人不再彻底追究。

译殷公发出令箭，立即停止驱逐；已经被驱逐出去的，只要有人愿意收留，也听任不问。流民迁徙之事才安定下来，郡中因此没有发生事变。第二年，才有商州、洛州转运粮食的行动。襄阳沿汉江上溯，有丹水可以通到商州的龙驹寨；但水道浅窄、滩石很多，船只难以通行。龙驹寨距离西安还有三百多里，山路狭窄，陆路运输更加艰难。唐代刘晏曾经使用过这条路线一次，近代没有人继承。皇上想到从襄阳陆运到陕西有一千多里，太过劳苦百姓；听说有水道，便派廷臣前去察看，确认属实。于是命内阁学士德珠、楚督丁思孔以及殷公同河道刘暟，从襄阳水运米二十石到商州，再改为陆运到西安，按平价调和出售；同时招集流民，使他们返回故乡。这是创始施行的事务，没有可以依循的先例；负责此事的人茫然没有主意，只知道命令有关官府把江船全部扣留下来等候。殷公说：‘江船大的能装载二、三百石；到了前面的​​小江口，就必须改用溪船，溪船装载不过二十石，再往前走还要逐步减少。一艘江船，需要十艘溪船才能分载完。如今溪船极少，需要使用就必须制造；那么多扣留江船有什么用？况且转运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给足船价，船夫就会争相前来；扣留船只，船夫就会躲避不来，将来靠什么继续运输？’ 殷公立即下令把扣留的船只放散；又拿起笔逐条列出应当施行的事项，详究整个过程的利弊，题为《筹运末议》。大意说：‘水路用船，或者雇用，或者制造，一律按照民间的价格办理。陆路则招募在豫、楚两地的流民，让他们肩挑背负；既能靠劳动获得食物，又可以顺便回乡。支付雇工钱，应该稍微优厚一些。’其他关于分派官员、设置驿站的方法，也制定得十分完备。各位官员起初意见不一，后来全都采纳了殷公的意见。殷公又考虑到水路没有其他忧患，陆路要在数百里的山谷之间聚集成千上万的民夫，如果不是驾驭得当，恐怕会发生变乱；于是把水运交给同事办理，而专门负责陆运。分头派遣官吏广泛招募流民充当运输夫役，按照编制军队的办法编队，选择善于书写和计算的人统领他们。殷公先骑马赶到龙驹寨，丈量土地、计算路程：从襄阳沿襄江上溯，经过谷城、光化，到均州的小江口；经过内乡、淅川，越过荆子关、徐家店，进入商南境内；经过竹林关到达龙驹寨，共计水路八百七十多里。襄江使用江船，进入小江口后改用鳅子船，经过徐家店后又改用装载八、九石的小船；计算运费，每石五钱有余，这些都由负责水运的人主持。从龙驹寨经过商州，越过秦岭，渡过蓝桥，经过七盘坡到达西安会城，共计山路三百七十多里，则全都由殷公负责。分设十二站，每站拨派千总、把总或杂职官一人负责收发，士兵十多人负责催促押送；又把龙驹寨、商州、秦岭铺、七盘坡作为四个总站，分别拨府佐或守备一人总管其事。选择祠庙作为行馆，没有祠庙的地方就编茅草、搭棚居住；秤、斛、簿册、单据等一切所需物品都准备齐全。从襄阳前来应募、到达龙驹寨的流民，每人发米一斗、钱一百文作为路费；到达龙驹寨后，每人肩挑五斗米，送到一站的发银五分作为雇工钱。部署确定后，民夫依次集合；但运粮船没有到来，民夫逐渐散去，只好又用各种办法招集。间或粮船突然集中而民夫不足，就再招募人力和牲畜补足。对于有便道可以回乡的人，酌量发给钱米，资助他们回去。事情纷繁，弊端不断，曲折很多；公随地随时筹划，安排务求适宜。正值暑雨时节，他跋涉于山谷之间，思虑焦灼劳苦，须发都变白了，事情才得以完成。起初商议规定：发放运费和主管粜粮的都应由文职官员担任，武职只负责督运。然而文臣担心钱粮一经自己经手，恐怕日后受牵连，告诫他们不要参与；不得已，便都由将校分别承担。但所委派的道员、府官和府佐大多在途中迟疑推诿，有的借故返回；那些到任的人，也只是袖手在道路上游走，每天向站员索取收发几次的报文来敷衍塞责罢了。等到米运到秦省，负责粜粮的人还没有到。公想到饥民急需得到粮米，于是就在五岳庙开仓粜米，命部下守备主持此事。米粮流通以后，人心大为安定。民间藏有粮食的人，全都拿出来出售，不再等待高价；米价逐渐平稳。两季麦子相继成熟，秦地百姓不再苦于饥荒，于是请求下旨停止继续运粮。从二月开始，到六月才把事情办完。秦中接连遭受荒歉，公自从入朝觐见时就极力向皇上陈说，开始商议捐资赈济、筹议转运；到任以后，便日夜安置、聚集流民。到了这时，他亲自督运粮米；运粮完成而公又迁任，正好与救荒之事首尾相接，仿佛有天意一样。癸酉年冬，宁夏总兵官出缺，公正要调任山东镇守，还未上任；皇上特地下旨任命公补任。大概是上将要在西部边疆用兵，认为公的才干可以承担重任，所以特意任用他。宁夏自古就是用武之地，士兵强健勇猛、敢于作战；但也贪婪狡猾，容易犯上。公到任后，严明职守、申饬军令，铲除他们的骄横傲慢，提拔其中有才干的人；又改定部队编制，实行分合之法来训练士卒，士卒都可以使用。制造子母炮，挑选骆驼马匹，储备草料粮食，以等待征发。乙亥年冬，皇上将大规模征讨厄鲁特，商议分三路出兵；把陕西出兵的一路作为西路，派尚书图纳到庄浪会同陕西将军、督、抚、提、镇商议军事。公分条列出出征的八件事，诸位大臣认为很好，嘱托公起草奏章上奏；又命廷臣集体议论，全部得到施行。当时侦探得知噶尔丹在柯布多，西路军队原定于三月中旬从肃州的镇彝出发，沿黑河向崑都仑进军；西安满兵三千人、汉军一千人、河西提督所辖及四镇军队六千人深入剿灭敌寇，另以一名总兵率河西骑兵三千人驻扎在途中，准备接应。满兵由将军博济统率，四名副都统辅佐；汉兵由振武将军孙思克统率，公与凉州总兵董大成、肃州总兵潘育龙辅佐。

译两位将军、四位都统都参与议政，以孙思克为首，连同将校、士兵和随军杂役总共二万二千多人；每人携带五个月的粮食，马匹都有备用马，牛羊作为一个月的食物；出征的士兵每人赏赐治装银十两。宁夏镇应当出骑兵一千五百人，约定二月初在甘州集合喂马后出发；孙将军以三月草尚未返青为由，请求推迟到四月。先前在庄浪会议时，公说：『噶尔丹居住的地方，应当在京师西北、山西正北，也就是宁夏的东北方；如果从甘州奔向崑都仑，就偏向西面，恐怕会与他错过。』众人不敢作决定，公于是另外向使臣说明。到这时，奉到皇上的谕旨：『西路军队不要从镇彝出发，改为从宁夏出塞；四月出发太晚，应当在三月初出兵。』得到诏令后，出兵日期十分紧迫，估计远处各镇的军队不能全部赶到，准备增加征发宁夏的兵力；于是下檄文命部下全部报明士兵马匹数目，各自准备行装等待。又接到旨意：抚远大将军费扬古于二月二十日从京师出发，孙思克的军队也命令在二月二十日前后从宁夏出发。出兵日期更加迫近，有关部门临时征调的草料粮食还没有齐备，而本镇储存的物资多被侵吞损耗，剩下的也腐朽败坏不能食用；各路营驿的马以及捐纳而从远方运来的马，全都瘦弱不堪。公估计官府供给的粮食和马匹不可靠，又想到士兵没有厮养，能够作战的人就少，于是命令每两名士兵带一名余丁或子弟，负责砍柴、汲水、牵引和驱赶等差役；每人又准备两头驴，供运输负重之用。士兵应得的粮食折价发给他们自行购买，因而全都买到了好米。又命令多准备干粮、干肉以及解渴的药物和调味品随军携带；军装以外，像雨具、御寒用具、皮囊、靿鞋、锹镰、绳索之类，无不备齐。到出发日期，各将领都已到齐：博将军率满军、汉军三千人，孙将军率所部一千八百人，董总戎率凉州镇兵一千二百人，潘总戎率肃州镇兵一千人，相继从宁夏出发。二十五日（辛亥），公率游击、守备以下官员三十五人、骑兵三千人、余丁一千五百人、厮养数百人随后进发，分为四营：中军在中间，先锋营在前方左侧，火器营在前方右侧，护军营在后；出塞后首尾相接前进，每天行军四、五十里，有时六、七十里。沿黄河行军十多天后，才离开黄河，携带水，捆扎草料，渡过戈必（戈必，就是没有水草之处，汉语称为“碛”）。又走了二百多里，到达一座山，看见一块古碑写着“两郎山”，有人说这就是狼居胥山。四月四日，到达郭夺力，费大将军从归化城赶来，约定在这里会合军队；但大将军已经先行，只得加倍赶路。十六日，到达瓮金，接到裁减兵力的命令。起初，甘、凉、肃三镇的军队从远方奔驰到宁夏后立即出塞，来不及喂马，军士得到的仓粮以及余下的马匹、骆驼、牲畜都无暇挑选；而且他们认为不一定能遇到噶尔丹，出塞稍远后应当耀武扬威一番便返回，未必长驱深入，因此不太爱惜物资粮食。等渡过戈必，马匹便接连死亡，继续前进后更加苦于缺水，而青草还没有完全发芽；恰逢大风雨连续数昼夜，天气寒冷而且饥饿，倒毙在营中和道路两旁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有士兵溃逃，追上斩杀，也不能制止。于是孙将军商议挑选精锐士卒，带上粮食和马匹继续前进，他部下只得到四百人，凉、肃二镇各三百人；同时下檄文命公留下兵一千五百人，以其中五百人和满兵五百人驻守瓮金，等待后续粮食到达，守在那里等候大军返回。宁夏兵本来准备较为充分，公又善于寻找水草，虽然跟在大军后面，却常常不缺水草；他身先士卒，每天数次下马步行以节省马力，遇到风雨便谨慎遮盖马匹，或用火给马取暖，因此马匹很少死亡。对包裹中的粮食，每天检查整顿，不许遗弃，也不许任意食用；人有余粮，马有余力。等接到檄文，公想请求不要裁减兵力，但孙将军已经先行，彼此相差数日路程；不得已，只好依令裁减遣散，同时选出精锐士卒一千八百人，留下五百人驻守瓮金，其余人由公率领继续前进。几天后赶上大将军，军队都披甲行军。当时已接近敌地，敌人把过冬的草烧掉了，数百里之间全是灰烬，新草还没有发芽；大将军所率的都是禁旅，仓促出发，携带的粮食很少，后续运输又没有到达，常常苦于饥饿。各军商议借给他们粮食，公所部借粮的人尤其多。五月四日，到达土剌河。十三日（戊辰）吃早饭的时候，前军已经侦察到敌军，严整队形向前推进；走了二三十里，渡过泥淖，到达昭磨多。昭磨多北面有一座高山，山壁千仞、陡峭直立；山下平川宽数里，林木断断续续，中间有河流曲折环绕。南面的山稍低，从北面逐渐倾斜而下，另有一座小山横在其中，正是交战之地。小山高约二十仞，从西面上山，要经过三层悬崖才能到达山顶；从东面上山，只有一层悬崖。费大将军和孙将军已经登上山，前军与噶尔丹相遇，假装败退来诱使敌人追来；敌军依仗胜势转战前进，争夺那座小山。公正率兵来到山脚，知道敌军很近，急忙登山；遇见孙将军正从山上下来，公说应当赶快占据北山山顶，不能下去。话还没有说完，费大将军也到了，公又向他这样说；大将军说：『天快黑了，大炮不能马上运到，只能等明天作战了。』公说：『即使明天作战，如果这座山被敌军占据，我们把营地设在山下，行吗？』大将军说：『敌军离得很近；如果不作战，你能在夜里守住这座山吗？』公说：『我愿意守住这里！』于是回身挥鞭一指，士兵全都登山。刚到山顶，敌军也登了上来，看见我军已经占据山顶，便停在东面悬崖下，利用悬崖遮蔽自己，发炮向山上轰击。当时大将军布置阵势，命河西兵居中，满洲兵和蒙古兵分居左右两翼。开战后，宁夏兵一千多人在左侧，甘肃、凉州兵共一千人在右侧，全都登上山顶列阵；其右侧的西安等地满兵，分列在宁夏、甘肃、凉州兵的左右，驻于山下川中和南山脚下；蒙古、渣萨克等军队又分列在满兵的左右。敌军争夺小山，冲击中央主力，因此由河西兵迎击其锋芒；公命士卒全部下马，发射子母炮连续轰击。噶尔丹和他的嫂子阿努娘子等人也冒着箭石，率众舍弃战马徒步作战，攻势非常锐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译双方杀伤相当，胜负尚未分明。公派人告诉大将军：『川中的军队应当从柳林出兵冲击敌军侧翼，敌军一定会混乱。』随后又看见敌阵后面的树林中人马很多，却不出来作战，必定是妇女和辎重；又告诉大将军：『应当派一支军队向南，从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击劫掠他们；敌军回头顾看，必然受到扰乱。』大将军都采纳了他的意见。公看见两支军队将要逼近敌军，便击鼓率兵、张弓放箭冲下山去，喊声震天；敌军于是溃败，坠落山下的满是坑谷，兵器丢弃得遍地都是。杀死阿努娘子，缴获敌旗数十面，擒获、斩杀敌军二千多人。乘胜追击败军，公策马先驰，部下士卒拥着军旗跟进。遇到敌军辎重，便告诫士卒不要取用；一边射击一边追赶，在月光下追了三十里。回头看其他各部的军队，没有一支赶来；正派人请各军一同前进，大将军却传令收兵，于是整顿军队返回。第二天，大将军会集众军，斩杀俘虏、举行禡旗之祭，并举酒慰劳各位将领；大力称赞公说：『昨天的战事，依靠公才得以成功；这是国家的福分，也是皇上的圣明。皇上多次称赞公的才干，现在终于亲眼看到了。』等回到朝廷，把公的功劳全部报告给皇上；从此皇上更加宠信公，知道公有大将的才干。噶尔丹横行沙漠，吞并三十多个部落，蹂躏我朝属国，侵扰我国边疆，皇上为了天下大计，不得已大举征讨他；皇上亲自统率六军，分兵三路，布下遮天蔽日的罗网来围堵他，圣明的谋算周密完备，本来已经掌握了必胜的方法。然而深入荒远之地，粮运难以接续，假如没有遇到敌军，或者遇到敌军却不能击败，或者击败了却不能给予重创，那么再次出兵就很困难；劳费刚刚开始，竟然一战便把敌人消灭殆尽，使其没有留下后代，这难道不是军队的威武、武臣的力量与上天、人力共同作用的结果吗！噶尔丹到达昭磨多时，本来已经震慑于天威，转向西面逃走；但他的兵众仍然强盛，阵势仍然坚固，假如不是占据山顶这一有利地形，又没有出奇兵从两面夹攻，那么战局就很难预料。宁夏兵既然担任军队的先锋，而公又能料敌制胜，在顷刻之间决定战机，即使古代名将也无法超过他。从此沙漠清平，皇上的威灵遍及四方；公的功劳，难道只是冠绝一时而已吗！皇上驻跸二十八台，听到捷报，非常高兴；派侍卫迎接慰劳将帅，命陕西的满、汉兵全都到京师接受赏赐。军队行进到十五台、十六台之间时，接到诏书责问大将军：『噶尔丹既已败逃，为什么不立即追击擒拿他，反而让他逃走！竟然停留军队等待命令，已经很久了。』孙将军上疏说：『噶尔丹既然向西逃窜，或许会侵扰边境；各镇军队都已经出征，谁来防守抵御？』 皇上降旨：『派各位将领返回各镇。』只有孙将军入朝接受赏赐。公率军从受降城进入河套，经过丰州，于八月末抵达宁夏。公留在瓮金的军队势单力薄，遭遇噶尔丹的侄子丹吉喇败退向西时，便以一千多人追击，杀伤了不少敌人，夺路逃走；假如按照公起初的建议，由三千人和一名总戎守在那里，敌人就全被擒获了。公知道边疆事务尚未结束，回来后更加整治军队；善于饲养马匹，营伍中缺额的全部补足。第二年春天，公上疏说：『请让我率兵从郭夺力深入，务必斩除敌人的根本。如今敌人的仇敌阿喇蒲坦截断西北，甘肃大军截断西南，噶尔丹向西逃走已经无路可走，势必向东行进。如果经过瓮金，恐怕又难以控制；赶快逼迫他，就可以擒获。』奏疏送到时，皇上已经从京师出发。公到清平堡迎接圣驾；傍晚时，皇上立即召他入见，赐他坐下，极力褒奖。于是公随驾到宁夏；在路上十多天，皇上多次召问，还天天赏赐饮食、器物。皇上驾临阅武堂，命公指挥步兵、骑兵大规模列阵，进退分合，操练得整齐有序；皇上非常高兴，命官兵都按班次入座，赏赐酒食。皇上撤下御膳赏给公，又召他到御座前，亲手赐酒三爵；皇上指着新近投降归附的人说：『这就是杀败你们的将军！』又亲笔书写“深沈节制”四字赐给公。不久又赐给公戴孔雀翎，使他列入议政之列；并且谕告说：『汉总兵官从来没有列入议政之列；因为你在军中极其效力，费扬古到京师后详细称说了你的功劳，所以才有这样的特殊恩典。』四月十五日，皇上从宁夏出发。公率所部军队又随大将军出塞，每人携带四个月的粮食，约定深入捕捉噶尔丹，一定要擒获他才停止。噶尔丹战败后，收拢一千多人想投奔乌思藏，听说甘肃军队已经阻截道路，不敢前进；便派他的幼子到哈密征粮，幼子被哈密方面擒获，献给朝廷。又听说大军再次出动，处境穷困无依，于是服毒自杀；他的侄子丹吉喇带着他的尸骨向西逃走。军队行进到郭夺力时，听说噶尔丹已经自杀，继续进军到无赖札喇，把他的余众全部招降；追赶丹吉喇到大戈必，没有追上便返回（大戈必，就是五百里没有水草的地方）。从此，漠北再也没有敌寇踪迹。军队返回后，大规模设宴犒劳士卒，宣告成功。强敌已经消灭，驻扎宁夏的禁旅全部撤回。靠近边境的部落，如祝囊、鄂尔都斯等，全都叩头归附、请求入塞，边境安然无事；于是疏浚各条河渠，引水环绕城池；把水普遍引入各村堡，恢复朔方的水利。又想到边地崇尚武力，文教还没有普及，于是在万寿宫刻立《圣训》。公任职以后，创立义学，选择品行优良的士人担任教师，开辟若干顷闲置田地，用田租供给学生每月的膳食；亲自撰写记文刻在石上，使后世永远遵守。公以王姓入仕，到这时上疏请求恢复殷姓，并请求不要剥夺养父母的封诰，把自己和妻子应当得到的封典改封给亲生父母；这些请求都得到批准。戊寅年夏，论定平定寇乱的功劳，授予拖沙喇哈番，准许世袭，并加封三代；荣宠达到了极点。不久，又有任命他为广东提督的诏令。他取道经过咸阳，扫墓并焚烧黄纸祭告先人。大规模召集亲族、党友和旧交，欢饮十多天。不论贵贱，都以同样的礼节相待，各有赠送；又替同堡人代缴一年的租赋。县学的尊经阁已经荒废，他捐出五百金独自将其建成：义举的声名传遍关中。岭南是山海交错盘结的地区；天子认为这是险要边疆的重任，不是必定有勇力之臣不能胜任，所以选用公。公刚到任不久，功勋事业一天天兴盛，我将执笔等待续写此书。

译史臣评论说：善于下棋的人，不是在攻围、劫杀的时候才取胜，而是在布置棋子、决定行棋之初就已经取胜；善于用兵的将领也是如此，先造成自己不可被战胜的形势，等待敌人出现可以战胜的机会。考察殷公平日治军以及出征时保障粮食、储备力量的办法，既整肃又从容；所谓善于节制的军队，难道要等到两军交战、在决定战机之后，才知道它一定能够取胜吗！战争本来就是危险的事情，而出塞数千里追捕飘忽往来的敌寇，尤其难以保证取胜；天子之所以决策亲自征讨，是因为有像公这样具有长远谋略、先求必胜而后交战的人可以担当大事，所以才成就了犁庭扫穴的功勋，难道是勃然兴师、侥幸在一战中获胜吗！这次战事关系天下安危，所以详细记载它，用来显示圣明天子知人善任的成效，并不只是记载殷公的功劳罢了。至于襄阳运米，水陆运输并用，各种办法都是创始；也一并详细记载，使后人有所考察。——见《碑传集》卷一百十五《武臣》（中）。·朱宏祚 光禄大夫、总督福建、浙江等处地方军务兼理粮饷、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加四级朱公宏祚行状，张贞。曾祖朱志高，曾祖母刘氏；祖父朱仲卿，祖母刘氏、继祖母刘氏；父亲朱美先，母亲姚氏。祖籍：山东东昌府高唐州。朱公名宏祚，字征荫，另字厚庵，姓朱。朱姓出自邾国，邾国就是今天的邹县。高唐距离那里很近，因此可以知道朱氏是邾国公族的后裔。自曾祖以来一直隐居不做官，但都因品行义举而在当时有声誉。兄弟五人：长兄朱光祚，是选贡生，封儒林郎、内阁中书舍人；次兄朱升祚，是副榜贡生；次兄朱昌祚，官至总督直隶、山东、河南三省、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品阶为光禄大夫，谥号“勤愍”；朱公排行第四；幼弟朱丕祚，是州学生，早年去世。朱公于崇祯庚午年正月五日出生在州城里的住宅。当他刚出生时，同乡张蒙来告诉太公说：“我夜里梦见进入东岳庙，看见东岳帝君查阅簿册，说：‘朱家积德，已经生了一个举人！’”太公谦逊地表示不敢当。朱公出生时正值丧乱，崇祯壬午年王师攻取山左，勤愍公跟随军队向北而去；兄弟分散，家室飘零，南北奔逃，不能常住在自己的乡里。顺治乙酉年本朝定都北京后，才返回故乡。恰逢勤愍公随从入关，不久因请假还乡，家人又得以团聚。丁亥年，同乡发生盗寇警报，于是迁居省城；从此朱氏又成为济南人。到秋天，朱公到京城探望父兄；当时桐城程太常一见到他，惊异于他的相貌，说：“这是国家的栋梁啊！如果能跟随我学习，一定可以使他成才。”朱公于是请求到他家求学，不到一年便学成。第二年，他回到山东，便补为博士弟子。十九岁时，参加戊子年乡试并中举；张蒙当年的话，到这时果然应验。辛丑年，勤愍公巡抚两浙，又总督三省；因八旗屯田之事替百姓请命，违逆权辅的意旨，被逮捕。朱公跟随父亲到狱中请见，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出入时便把钱粮食物送进去，探听事情的缓急，想尽各种办法营救，最终仍未能免罪。丁未年，皇帝亲自处理政务，恢复勤愍公的官职，并下谕祭文、赐谥号，授予其嗣子大理寺卿之职；朱公办理父亲后事的事情才算结束。庚戌年，朱公参加选授，任盱眙县令；仅任职四年，便因治理政绩卓异而被征召。戊午年，授刑部广东司主事。庚申年，升任贵州司员外郎。辛酉年，升任兵部督捕司郎中。癸亥年，升任直隶天津道佥事。乙丑年，晋升直隶守道参议，总管八郡钱粮。丁卯年，特命巡抚广东，兼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己巳年，代理两广总督事务。壬申年，又命他总督闽浙，任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甲戌年，因大计考核奏疏中有失误而被罢免，回乡。庚辰年，奉命分管修治南河。九月九日，去世于淮安高良涧，享年七十一岁。朱公任职期间，以廉洁严谨、勤勉自持来约束自己，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刚到盱眙任职时，了解到当地的痛苦在于徭役，便整顿户籍册籍，清除弊端，核实隐漏，使徭役负担不再偏压百姓，也清除了没有依据的征收；连同耗银一并革除，每年为县里节省杂费一万多两。当地风俗崇尚意气、喜欢争斗，民间有人一受辱骂便自杀，争讼没有止息。朱公叹道：“这不是可以用柱后惠文冠所象征的苛察刑法来治理的！”于是反复用律例晓谕百姓，风俗大为改变。他审理案件又严格明断，双方当事人到堂后，不用多说几句话便能判决，众人都拍着脸颊称快。因此直到朱公任期结束，没有人到府衙递交诉状。遇到旱灾、担忧年成歉收时，朱公已经替百姓申请救济，并争取到免除赋税、赈济灾民的诏旨；但他估计百姓饥饿，不能等待，于是亲自借贷二千五百金煮粥给他们喝，邻近州县前来就食的有数万人，最终没有发生流民饿死的情况。当时蝗虫幼虫遍地；飞蝗忽然来到，幼蝗都附着在翅膀上被带走，这一年于是大丰收，出现了“麦秀三岐”的奇异现象。总督、巡抚会同推荐他，朝廷下诏褒奖。大计考核时，又被举为卓异，赐蟒服。不久，因都察院等部门缺少官员，朱公被征召入京。当时他的侄子朱绂任大理卿，按规定应当回避亲属嫌疑，于是朱公改补为刑部官员。他揭发查办奸邪隐伏之事如同神明，许多冤狱因此得到昭雪释放；对于律法没有成例的案件，也综合考量情理和法律，取其中道加以处理，判决轻重都很公平。秦中有“逆案”，其中被牵连应当流放的人已经死亡且没有儿子，巡抚请示应当如何安置他的妻子。朱公说：“按照法律，谋反而知情的人，应当杖责并流放；既然所犯罪名相同，获罪与否就不应有差别。”此后，案犯本人已经死亡但有儿子的，妻子流放；没有儿子的，妻子免罪，这一做法遂成为法令。又有杀人犯已经死亡，按规定他的妻子应当戍边；巡抚以其岳父母年老为由，请求留下妻子奉养。大司寇说：“法例中有儿子奉养父母，难道也有媳妇奉养公婆吗？”朱公说：“恩恤孤苦无依之人，是朝廷超出常法的恩典。父母、公婆都是老人，儿子和媳妇有什么区别呢？”最终获准留下奉养。有人旗人典卖民户全家，后来又用抵押买卖的方式贿赂掌管文书的官吏，偷盖印章，准备把这家人没收为奴；朱公取来核验司城印章，很快查明是伪造的，官吏和旗人都依法治罪，十三个人全都得以脱身。他对各种案件如此谨慎，大多都是这一类。当他任督捕官时，仆役区严厉执行法律，告密案件接连不断，一旦牵连株连，家产立刻就会毁掉；朱公坚持执法，刚正严厉，使他们不能任意妄为，保全了许多人。

译朱公在天津任职时，朝廷有绘制舆地图的命令；巡抚认为他有才干，便让他主持此事。朱公告诫车夫快速出发，东到海边，西到边城，登上险峻的山岩，越过湍急的水流，清晨冒霜、夜宿雾中，从不敢说辛苦。凡是险要关塞、重要地点、著名地区和特殊景境，即使当地人从小到老也不能尽览其奇景、说出其胜迹，哪怕细小之处也一一记录，称得上是职方书中的善本。保定衙署过去设有银匠，用来辨别白银真伪；这些人多奸猾，又和贪污的书吏以及舍人子弟内外勾结，如果索取不到贿赂，即使是纯美的银子也一定要重新熔炼，使人损失无数。朱公说：“银子的好坏，我自己能够辨别，哪里需要你们这些人！”当即把他们斥退。丙寅年，朝廷命令免除直隶八郡的赋税，户部公文误把“宣府”遗漏；朱公说：“宣府也是直隶的地方。”于是申请一并免除。任县被水淹没土地七百八十余顷，宁晋被水淹没土地一千四百余顷，朱公都请求免除这些田地的租税。由于地近京城，供应尚方以及协助运输灰车等物资，都要当地筹办，动辄花费数千金；朱公全部加以整顿、裁减和革除。修建陵墓所需的米、豆，当时价格飞涨，户部核销仍沿用旧例，导致遵化、蓟州、丰润、顺义等州县的主管官员留下亏欠，须世代赔偿，有的达万金，有的达数千金，甚至有人无法保全妻子儿女；朱公替他们申请按原例赦免，使他们得以免罪。宣府、永平等郡的军饷，旧例由顺德、广平、大名三府负责运输供应；路途遥远而期限紧迫，难以奔波应付。朱公请求先从道库借支，再用大名府的军饷补还，公私双方都认为便利。朱公做官已久，声望和政绩都很显著；不仅公卿推举他，也深受皇帝记挂。因此广东巡抚职位空缺时，皇帝就任命朱公担任，诏旨直接从宫中下达，没有经过朝廷推举。进宫觐见那天，皇帝多次命他上前，面色和悦地询问情况。朱公奏道：“广东是重要地区，大乱刚刚平定；臣肩负这一重任，到那里后，应当去做别人不肯做、不敢做的事情，以图报答皇上的知遇。”皇帝谕示说：“大的法度建立了，小的廉节自然会形成；源头清洁，水流就会清澈。一定要从容安静地处理，始终如一。”皇帝又召他进入内廷，秘密谕示了很久；赐给他御厩中的马以荣宠他的出行，又赐千金作为行李费用。朱公到南雄后，首先革除庾岭的役夫。役夫原本没有定额，需要时就从县民中征取；又担心不能及时召集，每天拘系几十人等待过往使客，百姓不堪其苦。朱公立碑永久禁止这种做法，并咨报兵部：“使者出行，有驿站公费；除雇役之外，不得随意使用一个人。”此前，粤东发生军事行动，征收草料、茭草、门扉、鞋履等物资，达到一百多万金；朱公立即停止。临高、澄迈、吴川等县被战火摧残，村舍成为废墟；朱公上疏请求免除赋税以招徕百姓，流亡者得以返回原来的产业。盐法败坏，是由于藩府属下的奸人；叛藩虽然已经平定，但其危害仍然严重。朱公把盐务的利弊分成八项，写入奏疏上报：一，革除陋规；二，革除三年更换盐场的制度；三，按照土地数量分配盐引，以清理积压的课税；四，驱逐流氓恶棍，另行招募富裕商人；五，巡查缉捕私盐，必须严格专责；六，生盐、熟盐的盐引，应当顺应百姓便利；七，盘查和截获夹带私盐的偷贩；八，斟酌确定远近不同的盐价。这些意见都切中时务。卫所屯田，旧例每亩征收米三斗三升；朱公上疏请求按照民田标准征税，只征八升。这两件事在部议中一度受阻，但都奉特别诏旨准许施行。藩司的钱粮，有规定的数额却没有具体条目，官吏得以从中上下其手；朱公命令设置簿籍，逐丝逐缕地分门记录，每项都作记载，钱粮多寡便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了。广州、惠州、潮州、肇庆之间，有人驾船行劫，用药物迷倒他人，残杀事件屡屡发生。朱公严令缉捕却没有抓到，便向城隍神祈祷；不到三天，罪犯的同伴自动投案，朱公消灭了首领，遣散了他的党羽。又因为其他盗贼仍多，便制定五条约束来平息盗患；境内于是安定。朱公固然严厉缉盗，尤其憎恶诬陷良民为盗。阳山县的盐商以加倍的利息放贷，没收欠债人的子女作为奴隶；黎王玑等三十多人纠集起来闯入他家，以发泄私愤。有关官员把他们按盗贼论罪，拟判死刑；朱公审讯查明实情，最终从轻减罪。叛藩尚之信被平定后，叛藩亲属已经全部依法处死，但奸民仍不停地告发牵连他人。朱公上疏请求严格执行“妄首株累”的法例，大意说：“当叛藩势焰正盛时，投靠冒充、挂名隶属的人实在很多。等到叛藩平定，刑部侍郎宜昌阿来到广东，查明藩府属下应当归入旗籍的人员，都已造册解送京城；册上没有名字的，释放为民。康熙二十三年，兵部奉旨：‘定南藩属下的官兵、家仆以及贸易人员等，除真正的辽东旧人和出资买来的人员外，逐一清理，释放为民。’臣详细考察前后诏旨，无非是认为这些人都是朝廷的赤子，不忍因一人而株连多人。而且十多年来，这些人有的已经补入军伍，有的已经归农，有的已经死亡或迁徙，地方官没有户籍可以查考。于是奸邪之徒把这当作奇货，不在兵部自首，便到有关官府告发，牵连诬陷，无法穷究。等到事情查明，官民受到的伤害已经很深。臣冒昧请求皇上施行仁慈，破格下令交给有关部门议定：今后遇到这类人，除不准其告发外，仍按‘妄首’之罪治罪；这样全国官民就会更加歌颂皇恩浩荡了！” 奏疏上报后得到批准，人心才安定下来。有人告发某人的诗文用语触犯禁忌，朱公查明作品作于前代，按法律不应追究；便立即将其焚毁，以消除文字狱的祸患。皇帝想到朱公在外任职辛劳，壬申年秋天，特意派内务府营造司员外郎董殿邦、畅春苑总管李煦到广东，传达诏旨加以褒奖慰问，赏赐十分优厚；当时人们都以此为荣。等到朱公总督闽浙时，整顿营将，整饬军队，核查粮饷，严禁克扣，东南的防务面貌一时大为改观。他察访监司、道员、知府和知县，发现有贪污的，立即列入弹劾名单；前后弹劾的官员不下二三十人。适逢两浙遭遇饥荒，有关官员商议让富户上报捐资赈济；民情汹汹，几乎酿成大变。台湾孤悬海外，当地百姓多以耕种、打猎为业，往往受到奸诈武弁的侵害。朱公一律严禁，这才停止。当时有广东巡抚和盐使互相攻讦的案件，皇帝命朱公前往审查；第二年秋天，台臣分条陈述太湖水利，皇帝又命朱公前往察看，回报的奏疏都符合圣旨。按照旧例，这两项任务都应派部堂大臣担任，皇帝认为一时之间没有比朱公更廉正的人，所以特地下旨任命他。

译不久，因为大计奏疏中有“地瘠民佻”四个字不合皇帝旨意，朱公被罢官回乡。朱公虽然退职居家，每天仍把报答皇恩作为念头。丙子年，大军北征，朱公捐献马匹二百多匹以帮助转运军饷。庚辰年春天，奉有“永定河急公”的诏旨；朱公一到京城，随即奉命分管修治南河。地点在淮安高良涧，朱公亲自督理；当时正值盛暑，他站在烈日下不离开。七月发大水，住宅都被水冲漂；朱公坐在案前等待。水退后，他更加急切地督促修治。积劳成疾，患上疟疾，终于不起。朱公为人简朴坦率、胸襟豁达，有话直说，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远远看去，他神情刚毅，有不可侵犯的气势；内心却平易和善。他不把怨恨藏在心里，过后自己就能消解；乐于取人之长，仿佛取自己的长处一样。如今的中丞彭鹏，朱公在他任县令时就已了解；一见面，朱公便向巡抚于公谈论并推荐他，彭鹏于是成为名臣。朱公在家极其孝敬慈爱，遭遇太公丧事时，守礼尽哀，以致因过度悲伤而得病，几乎死去。太夫人去世时，他也同样如此。兄弟和族人的急难，他总是比自己的事情还看重。侄子朱纹早年丧父，朱公抚养他，恩情心意十分周备，婚聘费用达到千金。其他子侄中，由他成就功名、办理婚嫁的也不止一人；周济姻亲、亲戚和故旧，多得无法计算。他的性情尤其淡泊，不喜声色和玩物；只是喜欢读书，即使是《通鉴》一书，也每年必定通读两遍。奏疏、书信，口头构思后立即写成；公文、案牍，都亲自过目批阅，不借助他人。他所著的《族谱》，简明而有法度，识者都很珍重。朱公娶姚氏，赠封一品夫人；后来又娶蒋氏，再娶王氏，均封一品夫人。儿子五人：朱缃，候选部主事；朱绦，刑部贵州司郎中；朱纲，兵部武库司主事；朱九龄、朱鹤龄尚且年幼。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候选州同知李庭蕙，次女尚未许嫁，三女已经许配给孙叔让。孙子五人：崇简、崇道、崇谦、崇勳、崇敬；孙女九人，都还年幼。朱公去世的第二年，选择十二月初九日葬于高唐祖先坟茔。朱公的几个遗孤因为张贞同他们兄弟交往最久，知道朱家的事情应当比较详细，便拿出行状，请他编次成文，准备请当时有文名的君子撰写碑铭和传赞，并且将其告知太史氏。张贞不能推辞，于是逐一叙述朱公任官和品行、出仕与退处始终的大节，写成这篇文章。谨此具状。康熙四十年九月乙酉朔，安邱张贞撰状。——见《碑传集》卷六十六《康熙朝督抚》（中之下）。·郭世隆 《郭世隆传》（《八旗通志》） 郭世隆，字昌伯，号逸斋，是汉军镶红旗人。世代居住在山西汾州府孝义县。顺治元年国家定都燕京时，流贼尚未平定，郭世隆的父亲郭洪臣在汾阳上达村躲避盗寇；顺治二年，郭洪臣前往京师投诚，授予世职牛录章京，郭世隆一家才开始编入旗籍。郭世隆因战功屡次升迁，官至湖广道州总兵官；后来调入本旗任甲喇章京。他跟随军队征讨滇、黔、豫、楚等地，获得很多功劳。顺治十六年，与同僚和官兵在江南击败“海寇”。康熙三年去世。康熙四年，郭世隆二十一岁，按照惯例承袭父亲的职务。康熙八年，皇帝下诏从八旗中选拔有才能的官员，郭世隆入选，授礼部祠祭司员外郎。皇帝下旨说：“查验大内西库所收藏的明代书籍官刻本，选择各部院中通晓文理的官员负责此事。”郭世隆也在其中，和同僚一起校勘书籍中的错误和缺漏。经过两年，《四书大全》《五经大全》《性理大全》《文献通考》等书共五十七种都刊正完成。工程完成后符合皇帝旨意，赐给他官用锦缎内衣。康熙十一年，恭敬奉行圣祖仁皇帝的谕旨：“礼部举行耕耤礼，着令详细确定仪式程序，具奏上来。”这件事属于创制，没人敢提出意见。郭世隆当时还在西库校书，皇帝特意把他调回礼部，他与同僚考察旧例，斟酌当时情况；经过三个月，仪注奏报上去。选定日期到先农坛告祭，从亲自扶犁耕地、献祭余肉，一直到设宴赏赐。礼仪完成后，圣祖十分嘉悦。不久，通州发生牧马事务，皇帝特命郭世隆主管此事。几个月后，马匹繁殖增多且强壮。康熙十二年冬，叛藩吴三桂反叛，圣祖分派各路大军南征；郭世隆以部郎身份兼任夸兰大，跟随宁南靖寇大将军、顺承郡王勒尔锦前往湖广进剿。康熙十五年，在荆州虎渡口渡江；贼军溃败，全部丢弃辎重，焚烧营垒逃走。康熙十七年，吴三桂叛军首领吴三桂死亡；康熙十八年，攻克收复楚、黔。康熙二十五年，到达云南；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璠自杀，西南地区平定。郭世隆在军务中建立了功劳，军队返回后叙功，考核注为“上考”。康熙二十五年，升任监察御史。此前，直隶巡抚于成龙入朝觐见，圣祖下旨询问他所知道的人才；于成龙便举荐世隆来应诏。圣祖于是召见世隆询问政事，他详细奏答，过了很久，于是授予他御史之职。按旧例，旗分御史由郎中推选补授；只有世隆以员外郎的身份越级升迁，这实在是特殊的恩典。康熙二十七年戊辰，福陵享殿的铜网被盗，盛京刑部诬陷指认名叫拜三的人，把他比照盗窃大祀器物定罪，判处死刑；拜三的弟弟到宫门前击鼓申诉冤屈，圣祖下诏命世隆与御史海珠乘驿马前往查勘。世隆查明实情后，释放拜三，并将诬告者依法治罪，回京复命；圣祖准许了他的处理。随后他又上了三道奏疏：一是弹劾盛京刑部私下调解人命案件，二是请求裁减淘汰冗员，三是请求严禁私自挖取人参；这些奏请都奉旨批准。不到几个月，世隆越级升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这一年，陕西巩昌府百姓沈大璧控告知府贪污赃银数万两，世隆又奉命进入陕西，会同督、抚官员前往巩昌审理。不久查明知府贪婪受贿的具体事实，依照法律拟定处理意见；巩昌百姓就像从水火中被救出一样。至于知府所收受的年节、生辰和交际礼物，属员中凡是应当共同收受的，也一并按罪论处。这个知府任职七年期间，升迁调动的属员不下五十多人，竟全部被牵连入罪，实在是株连蔓延；于是援引“抑勒不坐”的法律条文，全部宽免了他们的罪责，也奉到圣旨准许。康熙二十九年，知府孙镛到宫门前击鼓，首告福建巡抚张仲举说，先前负责审理的人不可能没有私欲，并且把六郡守都关进狱中，牵连五十七个州县，全部议定罢职革除；福建七府一片哗然。世隆又奉命偕同户部侍郎阿山前往审理，平心静气地详细审讯，终于查清了府、县官员所受的冤屈；先释放各官，让他们回任，再逐步将确实应当治罪的人员定罪拟案上奏，奉旨依照所议办理；朝廷内外都心悦诚服。按旧例，汉军学士都不兼任馆职；世隆入阁的次月，就充任政治典训馆、《大清一统志》馆、《三朝国史》馆的副总裁官，这些任命都是圣祖特别选定的。不久，因为刑部律例繁杂，难以遵守；

译圣祖特命世隆与吏部尚书苏赫等人担任《大清律例》馆总裁官。入朝参与内阁事务，出朝前往四馆，他都尽心筹划。按照旧例，章奏随时批答；其中稍有涉及疑似之处的，便将摺票签存内阁，依次汇集，由满洲学士一人抱着文牍，跟随大学士宣读奏报概要，请皇帝裁定，这叫作“启奏摺本”。世隆是汉军学士，常常与满洲学士轮流奏报；皇帝亲自询问时，他奏答详尽明白。直隶巡抚于成龙上奏请求禁止鸟枪、火器，交给有关部门议论，众人都认为应当依照他的请求办理；圣祖把部议给大学士看，大学士也认为可以。世隆却独自说：“如果禁止鸟枪，那么守法的人就不能凭借它来防御；至于强横不法的人，即使禁止，也一定会暗中储藏。臣不敢附和众议。”圣祖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搁置了巡抚的奏疏。世隆作为学士，独自不同于众议，同僚们都认为这很难办。这一年，世隆奉特别诏旨补任直隶巡抚。入朝辞行那天，圣祖特意告诫他说：“接替贤能的官员很难，接替平庸低劣的官员却容易。于成龙任官非常好，能够接替他的好官很难找到。你是有才能的人，应当勤勉谨慎，竭尽全力去做！”世隆感激圣祖的知遇之恩，更加思考如何竭力报答并称合圣意。康熙三十年辛未，厄鲁特、噶尔丹在关外蠢蠢欲动，圣祖调发禁旅十万人，分别驻扎在宣府、大同，喂饱战马等待进剿；兵部发文给巡抚，要求预先准备军需。大军定于二月初三日起程，但兵部的咨文直到正月二十九日夜里才送到；世隆立即召集属官商议，各官都不知如何处置，一致说：“十万兵马，每天需要草料、豆料一千万，口粮千石，不是一时一地能够仓促办齐的；应当分派给八府，命令按照分摊的数额运到军前。”世隆说：“时势有缓有急，办事有常规也有权宜，怎么能拘泥于一种办法来议论呢！如今大军四天之内就要向北出发，而兵部咨文这时才到；所需军粮，即使立即发紧急文书给顺天一府，连夜运送，也来不及。若分派给八府，不但延误军机令人担忧；如果下属奉行不善，以后没有几百万两银子就无法补救，百姓又怎么承受得了！应当立即精选几十名能干的官吏，拨给他们库银五十万两，用飞车装载物资；从明天起程，估计初一日可以到达涿州，初二日可以到达居庸关，初三、初四日可以到达宣府。物资到达宣府时，正是大军出发之日；大军不经过十天不能到达，可以利用这十天分头采购，足以供应大军一个多月，以后就会非常熟练顺利了。只是采购物资时，不可吝惜费用；商人百姓乐意前来，供应必定比平时多一倍。等到米、豆、草束集中起来，价格自然会平稳；即使有垫付赔补的费用，也可以慢慢议定由公家捐助。”这次军事行动中，军队驻扎了七十多天，草、豆、米都没有耽误，也没有扰害地方；八府百姓深深感受到他的恩惠。京城巡捕三营的将领过去没有专门的统属，部、科以及提督、镇抚都来驱使他们，官兵疲于奔命；而且职责不专一，反倒借此作为推卸责任的地方。世隆于是进京陛见时当面上奏，请求归九门提督或一旗都统管辖；圣祖非常赞许，命令隶属于九门提督兼管，并作为固定制度。这一年，直隶所属地区秋季禾苗歉收，圣祖特命世隆前往各处查明情况，拨动库银赈济，并议定应当怎样储备粮食来防备灾年。世隆减少随从，迅速赶路；对于受灾的贫苦百姓，有男有女哭诉求助，令人不忍听见和看见的，他便把积存的粮食按人口和男女老幼发给他们，供应四个月的食物，百姓都庆幸得以重新活命。又派官员分头查核各州、县，除去那些略有积蓄，或可以靠经商、做工养活自己的家庭外，其余家中一粒粮食也没有、完全等待赈济的，一律计算清楚；按照州县大小、人口多少，把所属各处积存的粮食扣出四个月的食粮作为赈济储备，再留存一倍作为青黄不接时的需要，其余全部减价平粜，以疏通市场；同时把陈粮发出、以新粮补入，还可以作为长期储存的办法。奏疏送入后，圣祖不断嘉奖。康熙三十一年二月，他又上奏说：“永平所属地区以及丰润、玉田等处，去年收成不好，米价上涨；奉天地方接连获得大丰收，颇为富足。请下令山海关监督，允许肩挑和牲畜驮运粮食的人进关转卖。”圣祖下旨准许施行。三月，世隆奉圣祖谕旨：“浑河堤岸长期没有修筑，各处决口的河道逐渐向北移动；永清、霸州、固安、文安等处经常遭受水灾，这是百姓的忧患。可以详细加以查勘，估算工程，拨用正项钱粮修筑；这不但能使居民长久受益，贫民也可以借助这些工程养活家口。” 世隆上奏说：“固安、永清以北是浑河旧河道，过去有旧堤长七十二里；如今河道虽然迁移，但米各庄以北每逢决口，固安、永清所属田地常常遭受水患，这道堤不能不修。不过这里地势北高南低，如果把旧堤修好，北面的水无处排泄，堤北居民仍然会遭受水患。查得永清东北过去有一条旧河道，长五十四里，因为年久淤塞；应当把它深挖疏浚，使水顺流入海。至于固安以北和沙垡等处，都是浑河的主流，绵延四十多里，河岸全是沙砾；即使筑成堤，也难免冲毁。应当命令地方官督促附近居民经常疏浚。”随即奉旨批准。康熙三十二年二月，圣祖从十里铺乘船前往苑家口，中途登上河堤察看堤工；召见世隆，告诫他说：“朕看到霸州所属苑家口以西的旧堤，坍塌毁坏之处很多。如今浑河泛滥，向西逼近各条水流；出水的地方又很狭窄，水势直冲南堤。如果发生决口，大城、文安等处必定遭受水灾，实在令人担忧！你可以详细估算工程所需，拨用正项钱粮增加修筑，以防水患。”

译三月，世隆上奏说：“臣恭敬遵奉圣谕，到了苑家口以西，逐段详细勘察旧堤。堤岸北面大多侵蚀损坏了原来的堤基；如果只把堤南加厚，仍担心被风浪摇动、被水冲击，容易坍塌。应当在堤北打桩填筑，填实方土，这样才可以经久牢固。”他又上奏说：“真定府道路处在交通要道，地方辽阔。近来紫荆关副将移镇真定，改为真定协；应当在各关、营内酌量事务繁简，抽调步兵、马兵一千四百名，再加上真定原有兵六百名，共足二千名，归副将统辖。应当设置左、右二营守备，除留用真定营守备外，再调龙泉关守备驻扎；应当设置千总四员，除留用真定营千总二员，再调紫荆关千总一员驻扎，另行增设千总一员；应当设置把总八员，除留用真定营把总四员外，另行增设把总四员。将龙泉关参将移驻紫荆，改为紫荆关参将；将真定营游击移驻龙泉，改为龙泉关游击。”奏疏呈上后，全部准许了他的请求。这一年，他又奏请把宣府镇改为宣化府，分编为八县。宣府就是明代的万全都司；只有保安、延庆二州设置了文官，其十卫、七十二营堡都由守备、千总、把总兼管民事，虽然分驻了四名府佐官，也不过是稽查逃犯盗贼、征收本辖区的粮米罢了。一切刑名、钱谷、驿站等事务，都由镇臣总管，百姓对此很苦恼。于是世隆请求把万全都司改为宣化府，分置宣化、怀来、万全、赤城、龙门、怀安、西宁、蔚八县，设置守令、佐贰、首领、儒学等官，裁撤各营将领，改补到军营中；武官们很受流言动摇。世隆亲自巡行勘察，宣示朝廷的恩德，军民都像登上安适的席位一样悦服，直到今天还称便。康熙三十三年四月，他上奏说：“霸州等地的田地被水淹没，都是因为子牙等河堤决口尚未修复。查得大城县赵俱单薄抉村以南的堤岸、龙王庙堤、青县杨村堤至东子牙堤之间，以及雄县蒲淀、五官淀以东的堤岸，在直隶都已不堪使用，应当修筑。”圣祖下旨：依照所请办理。直隶所属真定府赞皇县以西有一座大山谷，名叫子午套，处在萝附葛与山西之间。山谷外四面都是悬崖，攀援也无法上去；山谷入口像鸟道、羊肠一样狭窄，连人马都无法通过。只有亡命之徒能够攀扪着两岸进入，曲折行进二十多里。其中绵延约二百里，宽十里。谷中有一条河流贯穿，源头出自五台县，〔原文此处语意不明〕。土地可以耕种，没有水旱灾害的忧患。盗贼潜伏在其中，出去就抢掠，回来便耕作；种种奸邪和积弊长期存在，官吏无法加以治理。顺治十二年，总督李荫祖招抚盗匪首领李孟等一千多人；但仍有余党没有平定，依然盘踞其中。后来水流中断，土地不再能够耕种；他们便从山谷旁的黄连坪等处出来，横行抢劫。当事官员每每以地方兵力单薄、征调困难为由，因循苟且，无法禁止和查究；成为直隶百姓的祸害达五十多年。世隆侦察得知详细情况，上奏请求把紫荆关等处的二千名士兵调到真定所属各县分驻防守，尤其重视赞皇一县，拨给的兵力是其他地方的数倍；又派人进入山谷告谕说：“如今已经调发军队到边境进行剿灭！你们如果还有一点见识，就出来接受招抚；这样不但可以保全性命，也可以出来效力，作为获得出身的途径。”于是各个不法之徒都愿意献出诚意，听候驱使。为首的冯、魏二人跟随使者出来到官署门前，世隆赦免他们以前的罪过，发给凭证，让他们负责周防各地；后来他们都回到所属县，登记在册，成为良民。这一年，督修潞河堤工告成；圣祖驻跸巡视，面色十分喜悦，赐御书“端方”二大字匾额。康熙三十四年，升任福建浙江总督、兵部右侍郎，仍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入朝辞行那天，他陈奏海防各项事务；圣祖训示告诫了很长时间，并赐给他大蟒朝服以及弓箭等物。世隆快马赶赴福建，行至杭州，听说百姓已经罢市十多天，据说是因为浙江省原有盐法：老引、少引可以背负运输，小票与大引并行，用来救济没有产业的贫民，税课随时上缴而价格较低，市场销售也不会堵塞；大引富商谋划禁止这种办法，以独占利益，便贿赂科员上奏，说把小票全部改为大引，每年可以增加税课六万多两，部议覆准请求将奏疏交给督、抚复议。穷苦百姓听说后，惊慌失措；仁、钱等二十二县的数万人聚集到省城，每天围着官署呼喊。当事官员用威势压制他们，于是百姓鼓噪罢市、闭门，已经十天了。世隆到达后，召集全省官吏和商人商议，仍有人拿增加税课来说事；世隆笑着说：“朝廷忧虑百姓的疾苦，每逢灾荒，免除租税、赈济粮食，常常不下百万两；难道会因为六万两税课，就断绝这些无处申诉的穷民生路吗！”于是向众百姓晓谕：“各自回去安业，不可聚集闹事；应当等候覆奏来决定施行与否，我一定不会苦害你们！” 于是众人都解散了。世隆便坚持自己的意见，会同巡抚上奏复议，仍按旧制兼行小票；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福建省濒临大海二千多里，岛屿错杂，逃亡海盗出没其中，长期成为商人百姓的祸害。自从“海逆”郑克塽投降以后，重要地区仍然设置重兵；巡防战船是必不可少的。旧例是三年一修，超过九年再重新制造，并以最初制造、发给营中的年月作为等级差别。于是修船的差事年年增加扰害，日久便产生弊端；甚至每到修船期限，武官就催促有关官吏收钱交给他们，随意多收船印领，逐渐形成惯例。又因为部里拨给的修理费用不足，便动辄向民间派取，加倍取用以供中饱，所派银两不下二三十万两。世隆查访得知详细情况，于是派委员全面检查修造的各艘战船，大多只是外面增加涂饰，里面却多已朽烂，不能实际使用。于是他想到，如果营造确实坚固，到了三年修理期限，只需用部里拨款修补船体，就应当还有余款，怎么会很快朽坏、费用无休无止呢！便发文命各有关官吏共同商议，由公家捐出俸资，预先办理材料和工匠，依次把各营战船调到福州的福港，委派干练官员主管此事，限期动工；每十天亲自前往查看，指示大致要领。前后用了一年，战船焕然一新，工程迅速而费用低廉，立即派出巡防。

译他又大张旗鼓地发布告示，明确说明只用部里规定的价格就足够修理，今后不许再向民间派摊负担；远近都把这作为成法遵行，直到今天，福建、浙江两省的士大夫、商人和百姓没有不交口称颂的。康熙三十六年，遇到年成歉收，富户、大商人关闭粮仓以要挟高价；于是他撰写奏疏，请求免除赋税，并请求拨用库银二十万两，委派官员到江、浙买米，再由海运到福建平价出售。福建省赋税不足以供应军饷，每年都要拨用其他省的银两协济；一旦遇到仓促紧急情况，往往无法应付。请求立即把平粜所用的银两存放在司库，以备随时发放。”这些请求都奉旨批准。福建风俗崇尚鬼神，每家供奉五帝；一个地区之内，就有祠庙七十二所。计算一年之中，举行酒社、演戏的场次有三千多台，其他香火、纸帛、牲畜祭品的费用更是无法计算。世隆到任后，立即下令禁止，并说：“百姓争相祭祀五帝，在礼法上属于僭越；这种神又称‘五显’，属于淫祠。”康熙三十七年，一个卑贱的仆役自称五帝附身，大声说：“想要游历江南，你们百姓必须制造二百只船来供应。”一时间愚昧百姓互相煽动，整个城里街巷都骚动起来，按户按人口收钱；对孕妇尤其苛刻，摊派的银两加倍。这些船虽然是用纸做的，但彩绘鲜艳崭新，帆樯、钲鼓、几案、帘帷等样样齐全，每只船大约要花银三四百两；迎神、送神时，鼓乐喧闹拥塞，整个境内像发了狂一样，无法禁止遏制。世隆暗中命令衙门差役缉拿那个散布谣言的卑贱仆役，交给有关官府审讯，全部查明是他的妄言；于是加重惩罚，并通行各属，命令迅速拆毁他的祠庙。有的人说：“江苏巡抚汤某过去曾经拆毁淫祠，事先还上奏禀告；如今为什么偏偏不遵循旧例呢？”世隆说：“祠庙不是奉诏敕建造的，拆毁它以纠正淫祀风俗，本来就是职分所应做的事；何必大肆张扬这件事呢！”随即发文命令各州、县拆除祠庙、毁掉神像，永远禁止。距离省城八百里，有一座山因为崇奉五显的人很多，便称为五显岭；庙宇建筑的华丽，在福建境内首屈一指。这一天，天文台的符验还没有送到，野火自行燃起，与省城各祠庙同日化为灰烬，人们尤其感到奇异；都说“邪不能胜正，迅速得如影随形”。这一年，圣祖亲自统率六军，平定漠北；凯旋后，世隆准备摺子进呈祝贺，圣祖用温和的诏谕慰劳他，并赐给他御书“凯旋”诗扇一柄。满文《亲征方略》一册，奉圣旨命将军、副都统等官知悉；世隆随即刻板刊布，使海疆一带的文武臣工都能瞻仰了解圣祖神武显扬、永远清平沙漠的气概。此前，浙江巡抚上奏请求开设鼓铸制钱，属吏奉行时违法，减少钱币成色和重量，企图以较轻的成本谋取较重的利润；于是，私铸钱的人聚集成群，每枚钱还不到七、八分，钱币流通受阻，不能通行，做买卖的人争抢不已。康熙三十八年，情况从杭州府蔓延到嘉兴、湖州、宁波、绍兴，一眼望去都停止营业；投递状纸的人甚至毁坏巡抚衙门，砸碎藩司的公案，污言秽语地辱骂，官吏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一年，圣祖南巡，世隆因迎接銮驾前往杭州；刚到江边，成千上万的人挤来申诉，轿舆被拥堵得无法前行。询问得知事情原委后，圣祖便晓谕他们说：『这件事不是一句话就能禁止的，也不可能一时之间见效。官炉已经铸钱两年，所铸钱不下千百万贯；私铸者又紧随其后，数量多出数倍。我打算暂时停止官炉铸钱，把所有小钱发银收买。你们百姓仍然挑选旧钱进行交易，随着时间推移，小钱便会逐渐消失，那些分量较重的钱自然就会进入市场了。』于是，百姓都欢呼叩头后散去。第二天，拨发库银万两，设置两处钱厂收购钱币，市场店铺顿时安定平静。封闭铸钱炉时，有人担心此事未经奏报；世隆说：『这是不懂得事情缓急，拘泥成说的议论。法驾即将到达杭州，万一百姓聚集起来拦门叫喊，那时办事的人用什么办法遣散他们？恐怕事情关系重大，不只是冲撞仪仗的嫌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何况圣上的仁德如同上天，没有遥远之处照顾不到；难道会因为奏请稍晚，就治我们的罪吗？』于是最终还是封闭了铸钱炉。世隆随后随圣驾到了江南的无锡，在道路旁迎驾，圣祖回头询问了他很长时间；世隆随驾南行。圣祖特意赐给他御用缀有东珠的夏帽、貂裘银鼠褂以及人参等几十种珍贵物品，又赐御书“岳牧之任”四字匾额、御笔临摹米芾《净名斋记》一卷、临摹米芾《阊门舟次》诗的绫幅一幅、《耕织图》二册、《渊监斋法帖》十册。到了苏州，世隆当面奏请把贡物改为折色，说明：『按照过去的惯例，各省的本色物料都刊载在《全书》中，因为是本地出产，所以征收后解送有关部门；这大概就是古代根据土地所产进贡的制度。但今昔时代不同，水土也有变化，过去有的东西现在往往没有了；办事的人只知道按册籍索求，以求足额完成每年的数额，时间一久便滋生奸弊，官吏任意从中营私，百姓苦于办理公事。我私下看到京城是四方货物汇集之地，山珍海味无不齐备；与在产地购买相比，在京城采购更容易，价格也公平。于是负责解送贡物的小官，大多通过熟悉职役的吏员办理；这些吏员熟悉弊端漏洞，只向本地强行索取高价，却轻装带少量货物进京购买缴纳，事情不难办，获利却很丰厚。请斟酌改定：除京师没有可购买之物外，仍令各地办理解送本色贡物；凡是可以买到的物品，就按照《全书》规定的数额和价格征收银两解送，以杜绝各种奸弊。』圣祖命令把奏疏缮写后上奏。奏疏呈入后，圣祖特地下令有关部门将各省应解本色的项目详细列明，造册呈览；凡是应当解送本色、应当解送折色的，都由圣祖亲笔批注，计算下来使天下征解本色减少了十分之七。十一月，世隆上疏说：『浙江鄞县沿海的田地，过去一向依靠塘闸抵御海潮。如今塘闸被水冲毁，冲决了田地一千七十余亩；这些田地应征的银、米，请求永远豁免。』圣祖特别下旨准许了此事。

译康熙四十二年，世隆调任两广总督。广东北面被层层山岭阻隔，南面濒临大海；东起南澳，向西延伸到安南边界，绵延五千余里。沿海岛屿难以一一叫出名称、计算数目；逃避诛罚、作奸犯科的人，往往在那里遗祸商民，抢劫财物、杀害人命，官兵不能立即擒获，有关官吏只能望着大海叹息。再查近年来防卫粤海的军队号称天下第一，但上下大小官员互相蒙蔽，使其任意猖獗。世隆先调来水师各级军官，问他们船只情况，他们说已经朽烂不能使用；问士兵情况，他们说已经上岸分散驻防。原来水师战舰自康熙二十八年发给营中以来，从未修理；船既不能居住使用，水师便不得不分驻内地，遥作声援。因此，海面上的贼船得以肆意航行而毫无顾忌。于是，世隆委派能干的官员详细查明各处口岸的缓急情况，绘图呈报审核，把其中的要害全都弄清楚。七月，上疏制定广东营制，说：『广东东部从南澳起，经碣石镇，与虎门协接界为止，海面约二千余里，防守汛地十分辽阔。现在应当给遥对南澳的澄海协增设船只，与南澳相对巡防。又海门一所最为紧要，应改为海门营；把达濠营的游击、守备、千总、把总移驻这里，分别防守广澳、钱澳。达濠营也是重要的汛地，应将海门所的守备移任达濠营守备。至于甲子两所，是险要的海口，从前只有一名千总；现在应把镇左营移驻甲子所，与碣石镇联络防守。又吴川营隔海一百余里有一座碙州岛，应当设置专营。龙门协所属的干体营名义上是水师，过去却驻扎在陆地上，可以并入廉州营；令干体营的士兵由白鸽塞守备一员、千总一员、把总二员统率，驻扎碙州，改为碙州营；白鸽塞则径直由千总统领营务，照旧管束。平海、大鹏一所直到顺德地方，外有香山、虎门二协，内有省会的军队，应裁去顺德总兵官，只留下中军游击，改为顺德营；其镇标左营改为平海营，右营改为大鹏营。』有关部门议定后执行。于是分别设置各处要害，捐资派员前往广州以及福建督造外海、内河战船三百余艘，配备士兵出海搜捕擒拿；先在泥泞击败贼军一次，又在安海杀贼一次，三次在琼南击毁贼船三十余只，共在战场上斩杀、活捉五六百人。于是贼势衰弱平息，逃窜到安南的江萍。世隆又率领精锐士兵追击诛杀，贼人计穷势蹙，于是相继投诚，前后有二千多人；缴获的船只、军器数不胜数。此后南海方圆万里，再没有听说有人在那里抢劫掠夺。广东省自顺治初年因军队尚未平定，分派藩王驻防，各项储备供应多从民间征取；于是设置了“均平”。然而各种杂派是正供的数倍，催逼呼索的骚扰接连不断，平民疲于应付；豪强奸猾之徒趁机作奸，借口说是“均平”，实际上却不均、不平。世隆核算后，发现每年约有三十余万项没有名目的征收；于是召集属官，晓谕他们竭力革除。众人对既得利益像舍不得鸡肋一样留恋，推诿敷衍、抵赖掩饰，多年没有定论。世隆毅然发布告示，列出各项，通行禁止革除；官吏仍有沿袭旧法的，就逐一查访，查实后指名参劾，依法处置。于是各州、县都肃然整顿，广东百姓纷纷到衙门焚香叩谢，并请求在各州、县衙门前立碑，以使禁令永远流传；世隆依从请求办理。又广东省除地丁之外，还有粮米二十余万石，都是购买本色粮米来供应军粮。由于《全书》记载有折征的数目，每石征银从五钱到二两四、五钱不等，这大概是明代沿袭下来的数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万里〕 然而轻重相差悬殊，并没有固定的条例。四十多年间，每到有关部门驳议时，便因遵照《全书》按每石七钱作为采买价格征银，其余银两充作军饷，计算每年可得余银七万两有余。这项议定已经实行三年了，但收支收纳的环节曲折很多，加扣也不少；遇到旱灾或水灾，商人便裹足不前，百姓也束手无策，以致耽误运输缴纳。而且民间有人低价卖米来缴给官府，官府却收银到远方买粮供应军队，赔补垫付无从解决，强行勒索也无法避免；官吏、军民都陷于困境，折征实在很不方便。世隆昼夜精心思考，详细查明其中利弊；缮写奏疏上报，请求恢复征收本色粮米，停止征收余银。奏疏送入后，圣祖当面命九卿询问在京任官的广东人，他们一致认为这是最恰当的办法；于是得到批准。世隆立即向所属各地发布告示，照旧征收本色粮米；不仅每年节省七万余两银，稍微减轻民力，也可以在秋收时供应等待粮食的士兵。这一年，圣祖赐御书“千叶荷池”诗扇一柄，御笔朱批中有“广东湿热，得到这清明之风，应当更加少壮”的话。康熙四十六年，因贼人侵犯蔡三十三一案，有关部门议论严厉，奉旨解除世隆的职务。世隆离开广东时，官兵、士民夹道焚香，携手挽留，哭泣送行，渡口道路因此拥塞；世隆再三抚慰他们，才得以解缆启程。正值上元节，乡村城镇方圆数里都停止悬挂灯笼。此时圣祖因巡视河南而出行，世隆兼程赶去，在苏州跪迎圣驾；圣祖亲自开口询问他的年龄，回头对左右说：『谁说他老迈？看他的步履，还这样强健矍铄。』这大概是因为有人谗言说他年老。随后世隆奉旨，命他随从圣驾回京。没过多久，世隆就被补授为湖广总督。世隆想到湖广本来是产米的地方，商人常常贪图利润，私下买米转卖到其他省，米价一天比一天高，而百姓多有缺粮；于是首先禁止私自贩卖粮米，务必使米价保持平稳。又因为楚省的钱法不能推行，夹杂着私铸的小钱，挑担负重的小民整天奔波，也不足以维持生活。于是严禁私铸，同时采用过去在浙江收买并销毁小钱的办法，倡导捐资万金，收买小钱，熔销后聚铜变卖，再收购、再销毁。这样多次转运变换之后，私铸钱便不复存在，百姓得以凭此谋生。湖南群山盘曲交错，苗人多次出来掳掠，世隆轻装亲自巡视壕沟和堡寨，察看情况，迁移设置营堡；经过两次寒暑更替，部署全部确定下来，可以作为长期遵守的防守制度。康熙四十七年十二月，世隆分条奏报防守红苗的两项办法：『第一，沿边设置塘汛已经周密，只是从盛华哨起到镇溪所一带，山高竹密，难以瞭望；应当从镇筸官兵中酌情拨出八百人，另设四营分别驻扎，每天派一名官员带领五十名士兵巡逻。发现奸徒，就可以立即追捕。第二，过去苗人进入内地滋事，百姓进入苗人聚居地又被劫掠；现在以塘汛作为界址，苗人除纳粮、买卖外，不得擅自进入塘汛以内，百姓也不得私自越出塘汛以外。

译违犯者各依条例治罪，并处分地方官员。再者，内地奸民与苗人结亲，往来勾连，难以追究查办。今后如有过去的弊端，应当判令离异，仍按法律定罪，永远禁止；地方有司也要以失察之罪论处。』奏疏呈入后，奉旨说：『依议办理。』汉口镇发生火灾，从薛家嘴绵延到铁关为止，受灾的有几千户，死伤人数无法计算；灾民露宿在外，世隆对此十分怜悯。他没有与属官商议，也没有动用仓粮，而是捐出俸禄赈济，灾民的创伤因此逐渐得到救治。康熙四十九年冬，世隆升任刑部尚书。听到任命后，他快马加鞭向北行进，武昌城因此停止营业，百姓攀留他却未能成功。临行前，盐商把多年按旧规积存的八万两银子作为赠礼；世隆严厉拒绝了。进京入朝觐见时，恰逢湖广新任总督鄂海一同入朝，圣祖回头对鄂海说：『郭世隆担任督、抚二十年，所到之处处理政务清静，从没有一点瑕疵，如今特意升任正卿。你任官应当效法他，不要辜负我的训诫！』 世隆在刑部办事勤勉谨慎、沉静稳重，各司郎官定稿后在堂上说明，他从来没有疾言厉色或急躁的神色；同僚也都推重佩服他。任刑部尚书还不到两年，因前任任内“失察流民陈四”一案，部议决定革职。康熙五十二年，恭逢圣祖六十岁万寿诞辰，因普遍施恩，世隆恢复原职。世隆与群臣在畅春园宴饮，圣祖亲自赐给他御用酒，回头对众大臣说：『当年选拔有才干的人，只有凯音布、郭世隆两人而已。』并对他慰问谕示，十分周到。后来世隆因年老退居涿州，每年举行水围时，都一定赶去迎接圣驾；圣祖问他：“为什么不穿仙鹤补服？”他回答说：“尚书是二品官，没有宫保衔，按例不能穿。”圣祖特地下旨准许他穿仙鹤补服。康熙五十四年，圣祖赐御书“农民苦行”诗扇一柄，对他的眷顾和慰问一直没有停止。世隆通晓“国书”，曾翻译解释“五经”以及日常使用的名物、象数，汇编成书；如今坊间刊行的《清书大全类书》等，大多取材于世隆所编纂的内容。他还著有《奏疏》二十卷，以及评阅《史记》《通监》的著作，都收藏在家中。康熙五十五年九月，世隆去世，享年七十有三岁。他有十四个儿子，都取得了仕进资格。雍正二年，入祀湖广名宦祠。——见《碑传集》卷十九《康熙朝部院大臣》（下之上）。·王万祥 太子少保敏壮王公传　史贻直 王万祥，字瑞宇，号铁山，是陕西巩昌会宁人。他三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带着他寄居在别处，备受各种艰苦；后来辗转迁到长沙，便在那里居住。母亲去世时，他十四岁，便独自一人前往云南，投靠姑父郭某。当时奋威将军王进宝任云南提标游击，过去与万祥的父亲有交情；万祥入内拜见，王进宝一见他，就惊异于他的相貌；和他交谈后，更加惊奇，喜爱地说：『这个孩子是昂首挺立、日行千里的骏马啊！』于是把万祥留在自己的部下，对他的信任一天比一天深；军事上无论大小事情，都全部交给他裁决。万祥为人勇猛无比，有胆识，富有智谋。当吴逆叛乱、秦中发生兵变时，王进宝在甘州、凉州整治军队，军鼓所到之处，常常让万祥担任先锋。每次作战，他都首先登城冲阵，横刀大喊，所向披靡。贼军将领中那些勇猛敏捷的人，他曾经在万众之中跃马将其斩杀，军中称他为“飞将军”；他又能以少击多，常常出奇制胜，贼人遇到他，像鸟飞兽逃一样四散奔逃，惊惧得仿佛遇到了鬼神。王进宝实际上用兵很有胜算，而万祥也多参与谋划，所以两人相互倚重，如同左右手一般；五年之中，王进宝攻取阜兰、收复临巩、攻破武关、攻下兴汉，都是万祥的功劳。万祥为人廉洁仁厚，善于谦让；攻破城池、摧毁城邑之日，别人争着夺取金帛、子女，唯独万祥没有贪图任何东西；即使主将有所赏赐，他也推辞不受，转而分给士卒。功成之后不自夸自恃；即使有人嫉妒他而暗中阻挠，他也坦然处之，脸上没有不满的神色。万祥从偏将起步，因屡立战功升至中军副将，亲身经历数十次战斗，多次受到重伤却没有挫折畏缩，即使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他的功勋事迹详细记载在万祥所著《西征纪略》中。圣祖仁皇帝下诏征召，万祥到京城，圣祖在瀛台召见他；赐宴时，圣祖亲自割肉装在两个金盘中，命他食用。吃完后，圣祖检验他的射艺，查看他的伤疤和疲劳情况，感叹说：『万祥，你为国家作战如熊如虎，不惜自己的性命；伤势严重，几乎濒死，皮肤像被刀刻画过一样。我又怎么忍心不给你格外的恩典呢？』特地下旨提拔万祥为浙江定海总兵官，加左都督衔；还没有出发，又改授福建兴化总兵。这一年是康熙二十二年四月。兴化是濒海的重要地方，又正值耿逆蹂躏之后，军队和百姓纷扰不安；朝廷知道万祥宽厚，通晓治军之道，而且军队有纪律，一定能整顿军伍，使百姓安定。万祥任职十三年，四次代理提督事务；兴化人像敬爱父母一样拥戴他。皇帝听说后更加赞赏，说：『台湾刚刚归附，开始设置郡县，若不是威望一向显著的人镇守那里，就不行。』于是命万祥以原来的官衔移驻鹿耳门。台湾土著居民少，外来户籍的人多，万祥用心加以安抚，使他们各得其所。台湾没有城郭，用竹栅作为营垒；万祥教百姓遍植刺桐，俨然形成壁垒。严格禁止奸商贩卖粮米，酌情制定钱币搭放的条例。不到一年，台湾便大治，台湾人歌颂他的恩德，就像他治理兴化时一样。圣祖仁皇帝认为万祥诚心任事，勤劳功绩显著，选拔任命他为福建陆路提督，并奉旨入朝觐见。当时圣驾南巡，万祥在杭州迎驾；圣祖多次询问，赐给他“智义合宜”匾额。不久又温和地谕告说：『你统领军队镇守险要边疆，声名最为显著。如今天下太平，只要安静和睦、训练士兵、选拔将领就够了。』万祥跪下接受诏命，于是以年老为由恳求辞职，圣祖没有准许。圣祖又询问福建海面的情况，万祥回答得十分详尽，没有隐瞒。回到任所后，他办事完全按照圣祖的旨意。空闲时便重视和兴办学校，培养学生和儒生，以礼接待士大夫；春秋佳日，举行雅歌、投壶等文雅活动，见到这些情景的人都忘了他是长枪大槊军中的人物。

译康熙四十年（辛巳），万祥因病死于任上，享年五十有九岁。遗疏呈上后，皇帝降恩旨追赠太子少保，赐祭并安葬，规格超过通常典制，赐谥号“敏壮”，合乎礼制。万祥为人天性极其孝顺，自认为幼年失去父母，未能以俸禄奉养他们，便在军中枕着武器睡觉、席地而食，眼泪常常盈满眼眶；后来显贵之后，每逢祭祀享供，仍然哽咽得不能自持。会宁的族人亲党有数千人，万祥设立义塾，教育族中子弟里资质优秀的人；每年捐出数百金俸禄，代替族人办理缴纳公税，或帮助他们解决婚嫁、丧葬的费用。他与人交往，重视信义。一生感念王进宝的知遇之恩，曾感叹说：『喝水时要知道水源，如果不是奋威公栽培造就的恩德，我怎么会有今天！』他的内在品行忠厚诚笃，也正是如此。配偶宋氏、吴氏，都追赠一品夫人。儿子有德敬、德懋、德钦；孙子端，如今任长安县知县。史论说：李将军因为杀害投降的人，不能封侯；白起用欺诈手段坑杀赵国士卒，也免不了在杜邮被杀。当我军攻破静宁时，大帅愤恨那里作为贼人的据点顽强固守，下令全部屠灭；万祥竭力进谏，只诛杀元凶四人，使其余百姓得以保全，人数多得无法计算。唉！他的仁心是多么深厚啊。做将领的，不应当这样吗！他享有长久的福泽，福庆延及后代，是理所当然的。我任福建疆域的军事行政长官时，那里的士民还都能讲述他的遗德，把他同牛叔的碑、益州的画像相提并论。我每次经过那里，这些人至今仍然思念仰慕他而不衰减。——见《碑传集》卷一百十四《武臣》（上）。·卫台揆 《郡守卫公台揆德政碑记》，陈璸 春秋时期有很多贤能的大夫；《鲁论》唯独记载孔子说子产有君子的四种品德，并一一列举说：恭、敬、惠、义。治理国家确实贵在合乎正道啊。不合乎正道，就只是智谋权术罢了，只是追求功利、夸耀欺诈罢了！然而拿这个标准去考察三代以后的人，即使像两汉时期的循良官吏，也很少有能够完整具备这些品德的，这是为什么呢？像前任太守卫公，正是以正道作为治理的根本，是君子之人。卫公是本朝相国文清公的侄孙、少司马公的贤能后嗣（少司马名叫周允），素来被称为贵介子弟；但卫公却克制谦逊，自守不改，与寒门平民没有不同。他谨慎小心，所有事务也一定亲自办理；即使点着蜡烛处理官府文书，曾经直到漏下深夜仍不停歇。他战战兢兢，怀有“在任时思考退居后如何补救”的忧虑。而且，他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子女；刚到任时，首先革除水丁，使流动迁徙的人安定下来，严格禁止一切额外摊派。逢年过节，三县照例馈送的只鸡、酒一尊，他也不轻易接受。从来没有发票征取一个人或一项劳役；三县的汉民、番民因此得以歇息数年，能够休养生息，都是卫公赐予的。然而对于豪强阻挠法令、平民不服从教化的，也从不稍有宽贷地惩处。恭、敬、惠、义这四种品德，卫公大概兼而有之；所以说他是“以正道作为治理的根本”。卫公于壬午年十月到台地任职，到了某年某月，因为任期届满，奉特别诏旨升任广东都转运使而离去。卫公离任后，台地的父老、子弟眷恋他而不忍舍弃，便相继在郡城隍庙左边建了一座祠堂，想要按照奉祀神明的方式奉祀卫公。祠堂的规制很狭小，正好体现了卫公俭朴的德行。昌黎先生的诗说：“还留有国人怀念旧德，一间茅屋祭祀昭王”；卫公的祠堂正可以这样说。我陈璸过去做台令，是卫公的属官；对卫公非常了解。这次又错误地奉持使节来到东边，在卫公祠下拜谒，不能说不是早有缘分。回头看祠堂墙壁，还没有记述卫公德政的文章；我怎敢以文辞浅陋推辞！于是依据父老们的意愿，叙述卫公政绩中最突出的大事；有这四种品德完备于一身，将来采集民间歌谣时，便知道他的德政足以超越并追及子产，而且可以使台地百姓对他的怀念像召公遗爱那样长久不绝。这就是这篇记。——见《碑传集》卷九十四《康熙朝守令》（中之上）。·张伯行 诰授光禄大夫、礼部尚书，加二级；赠太子太保；谥号清恪的敬庵张先生行状。

译《张尚书传》诰授光禄大夫、礼部尚书，加二级；赠太子太保；谥号清恪的敬庵张先生行状。费元衡 先生名伯行，字孝先，号恕斋；后来因为“为学的要旨在于一个敬字”，改号敬庵。他的先世居住在上蔡；明洪武年间，文学彦实公迁居仪封，于是世代成为仪封人家，以读书传承家业。先生的曾祖名自新，是县里的廪生。祖父名醇，是县里的庠生；有隐而不显的德行，有关官员在他的里门表彰他（事载《邑志》）。父亲名岩，以庠生身份进入太学，考核后授任州司马。他乐善好施，对乡里有恩德；三次被推举为乡饮大宾，受到乡贤祠崇祀。先生显贵以后，祖父、父亲都先后追赠为光禄大夫、礼部尚书。曾祖母戴氏、扈氏，祖母傅氏，母亲郭氏、梁氏，都先后追赠为一品夫人；继母耿氏，等待册封为一品夫人。先生的生母郭太夫人没有生育；梁太夫人于顺治八年（辛卯）十二月初五日，在仪封通安乡崇儒里生下先生。先生幼年就聪颖奇异；七岁进入小学，恭谨谦恭，已有儒者的气象。八岁时，经过饮泉书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有人告诉他说：“这是读书人讲论道理、讨论德行的地方。”他立即高兴地说：“我将来一定要在这里读书！”十四岁时，遭逢母亲梁太夫人去世，悲哀憔悴得像成年人一样。十五岁时，父亲赠公续娶耿太夫人，他侍奉继母，完全尽到做儿子的本分。二十三岁时，赣榆倪公长犀以翰林身份改授仪封县令，振兴文教，在义塾看到先生所写的文章，说：“这是成就大器的人才！”随即召来考试，大加赞赏；命他面向北方行弟子礼，并亲自为他指点教授。二十五岁时，进入县学。过了两年，在考试中名列前茅，领取廪饩。辛酉年，在乡试中中举；乙丑年，考中进士。这时，先生的文章名声传遍乡里和全国，但他看待自己总像有所不足、不能自满一样。殿试以后，圣祖传谕新进士说：“回家后应当照旧读书，不可荒废学业！”先生听到后，立即自我勉励说：“圣上的谕旨恳切周详，不能不遵从。况且读书本来就是我的志向！”回乡后，他在南郊开辟园林，在园中修建精舍，旁边排列池塘和亭台，四周种植四季花木。收藏书籍数千卷，纵情阅读。起初，他阅读天文、地理、医卜、农圃等书，以及佛教、老子的学说，没有不涉猎的，但都不能满足自己的志向。等到读《小学》《近思录》《程朱语类》《程朱文集》，才恍然大悟地说：“这才是孔子、孟子的正统传授；进入圣人门径的方法，全都在这里了。”于是对于濂、洛、关、闽五位先生的著作，像饥饿时吃东西、口渴时喝水一样，口中诵读，手上抄写，急切得好像唯恐来不及。而且一言一行，都必定依照这些道理去做；一切异端学说和世俗学问都不能动摇他。先生在园中专心潜修总共七年，他后来卓然成为大儒、纯正之臣，都以此为根本。壬申年进入京城，补任内阁中书。他与太史冉公觐祖讨论道理，彼此意见相合，早晚反复讨论而不知疲倦。甲戌年，改任中书科中书舍人。那年冬天，父亲赠公在京城去世。乙亥年春天，他扶着灵柩回乡；丧事和葬礼完全遵循文公家礼，喝粥、睡草席，不进入内室，三年如同一天。凡是乡人过去借贷的债务，都按照父亲遗命将债券全部烧掉。当初，饮泉书院是驿盐道李公子和所建；先生小时候经过那里，便想在这里读书。不久，书院被县令拆毁；先生慨然立志要复兴它。戊寅年服丧期满，他没有立即赴京；在仪封人请求见亭西边买地二十亩，修建请见书院，以完成自己的志愿。这年夏天，他赴吏部等待补缺；随即又回到家乡。当时冉太史也请假住在嵩阳，邀请他主持书院教学；两人共同讲明正学，跟随他们游学的人很多。先生对此很感到快乐，慨然产生了成就后辈学子的志向，不想出仕做官了。己卯年夏季六月，大雨不断；北关堤坝决口，洪水泛滥进入城中，居民非常恐慌。先生招募百姓用沙土袋填筑堤坝，因而得以平安无事。总河巡视河道来到仪封，询问事情的原委，认为先生贤能；庚辰年夏天，上奏题请他前往河工效力。先生以有病为由推辞，请求由巡抚代为题奏，未获允许；又到吏部具文呈请辞免，仍未获允许；于是只好前往河工。冬天，他上呈《治河议》十条：第一，黄河水势本来强大，应当分散它的水势使它减弱；第二，淮河水势本来弱小，应当合并它的水势使它增强；第三，清口应设置安澜闸；第四，淮河流入漕河的地方应设置永清闸；第五，请求恢复天妃闸的旧制；第六，黄家嘴应当疏挖开一条支河；第七，运河应当及时进行大规模疏浚；第八，海口应当疏浚；第九，运河下游应当疏浚；第十，高堰、周桥、翟坝的堤工应当坚固修筑；黄河两岸的遥堤也应当坚固修筑。他又上奏建议，请仿照旧制在运河底部设置伏龙洞，引导清水灌溉民田。辛巳年春天，他督修南岸堤工二百余里。秋天，马家港东坝坝尾被急流冲刷，危急得不可抵挡；于是焚香向河神祈祷说：“官府官员荒废职守，罪过本来就难以逃脱；然而朝廷的工程决不能毁坏，一方百姓本来没有罪。只愿神明有灵，大概能够加以保护！”于是得以平安无事。壬午年，他督修高家堰石工和虾须沟河。这年冬天，上奏题请补任山东济宁道；赴京引见时，奏答符合皇帝的旨意。癸未年春天，赴任。当时正值荒年，流离失所的人遍布道路；先生从家中运粮赈济，并装载钱和棉衣数船，分发给受冻挨饿的人，众人依靠这些得以活命。不久，总河奉旨选拔十名贤能官员，分道赈济；先生也在其中。他分管赈济汶上县，动用仓粮一万五千余石；赈济阳谷县，动用仓粮七千六百余石。过了很久，藩司发文责备他擅自动用仓粮，将要把他的职名题奏参劾。他于是以《敬陈赈济等事》详细呈报河、抚两院，大意说：“赈济是奉皇帝谕旨，并不是本道敢于擅自行动。动用仓粮是为了扩大皇上的仁德，并不是希图名誉；救济饥民，也不是私自侵吞肥己。假如当时奉旨赈济却不动用仓粮，眼看各州县百姓流离死亡而不加救援，仓中有余粮、野外却有饿死的人，本道的罪过难道能够逃脱吗！况且这样救济饥民，兖州百姓死在道路上、逃散到四方的，尚且多得数不清；假如当时不动用仓粮，真不知道还会变成什么样！从前汉代汲黯经过河内，依据便宜行事之权持节发放粮食赈济饥民，汉武帝认为他贤能而释放了他。

译如今本道因为擅自动用仓粮而被题奏参劾，按道理应当顺从接受；只是恐怕将来山东各级官员都把本道作为戒鉴，把仓粮看得重、把百姓性命看得轻，任凭那些面容如鹄、形体如鸠的人辗转死于沟壑，却不加以赈济抚恤，那危害就难以言说了。”这件事于是搁置不办。先生赈济汶上时，有一个婢女来领取粮食，举止异常。询问后，才知道她是良家女子；有一个未婚夫，父母已经去世，她的叔父把她抵押在孔监生家做婢女。先生问她的身价，便按数目替她付清。又召来她的未婚夫，给他们置办新衣，并替他们成婚。甲申年，捐资在临清建清源书院，在夏镇建夏镇书院。济阳原有书院，因年代久远而倾圮；他把它焕然一新。这些书院都招收有文章和品行的士人，在其中相互砥砺。凡是催办漕运、督理工程的空闲时间，他就常到书院，恳切地同士子谈论“端正道义、阐明正道”的宗旨；一时之间，很多人因此振作奋发。乙酉年春天，圣祖仁皇帝南巡巡视河道，特意赐御书“布泽安流”匾额、诗章二篇、诗扇一柄。丙戌年，圣祖派郎中德公成格封闭闸门、催办漕运；临行时，上谕说：“山东有济宁道张伯行熟悉河务，你到了那里同他商议，设法蓄水，估量塘水来放船。” 先生于是同德公昼夜筹划蓄水、泄水的方法。这一年，漕运船只都提前抵达通州。于是他撰写《居济一得》一书，把河工事务记载得很详细完备。这年夏天，调任江苏司臬；冬天十月到任。属吏呈上以往惯例，说送给总督、巡抚的贽仪约需四千金；先生说：“我做官，发誓不取百姓一文钱；怎么能够办到这些！”便把家中带来的土产送上去，全部不接受。当时维扬的诸生获罪于郡守，巡抚发怒，想剥夺六人的衣冠和顶戴；先生为他们争辩，巡抚不听，他慨然说：“让我用困穷秀才的衣冠和顶戴去逢迎上官，我做不到！”他再三、四次申辩，终于获准。其他案件也大多得到平反。丁亥年春天，圣祖再次南巡；经过清江时，在御舟上召见先生，询问他的姓名。皇帝的车驾到了江宁，命令总督、巡抚推荐贤能官员，先生没有被推荐。有一天，先生随总督到皇帝面前，圣祖说：“朕过去原本就认识你；这次一到江南，就知道你是清官。”又问总督、巡抚：“张伯行做官究竟怎么样？”众人都回答说：“好”；大学士京江张公回答时，也这样说。圣祖说：“他确实不要钱。”又问：“江南还有这样的好官吗？”众人都说：“没有。”圣祖说：“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保举他？如今朕亲自保举他，将来他做官好，天下人就会认为朕是明君；如果他贪污受贿、败坏法纪，天下人就会笑话朕不识人。”到了松江，圣祖特意升任先生为福建巡抚。先生任司臬以后，因为接待皇帝车驾、随从护驾，往返奔波在道路上，实际处理政务只有两个月，但廉洁仁惠的声誉已经深入百姓之中。听说他升任，吴地百姓没有不叹息惋惜的。随驾到了西湖，皇帝召见他，赐给他御书“廉惠宣猷”匾额、对联、诗扇。先生又请求为家庙题匾，皇帝当面书写“积善余庆”四个大字赐给他。皇帝车驾回到姑苏，催促他赴福建处理政务；于是先生请求接受训示，上奏说：“臣才智短浅，无法报答称颂圣恩，只有发誓保持清白、竭尽愚忠来仰报皇上的知遇之恩。”圣祖说：“这种话人人都会说，只看你去做起来怎么样罢了。”先生又奏说：“臣父亲在世时，常常教训臣要以廉洁谨慎报效朝廷；如果收受别人一文钱，不只是对皇上不忠，也是对父亲不孝。”圣祖非常高兴，和他谈论了很久，亲自传谕送他出行。车驾到了镇江，先生辞别皇帝，赴福建任职。当时台湾所属地区遭遇旱灾和荒年，先生上奏请求捐出粮食赈济，使很多人得以活命。他考虑到福建省人口稠密、田地少，一年所产的粮食不能满足一年所需，市场米价上涨，商人获利而农民受苦；于是每年派官员到江、浙等省买米平价出售。又多设社仓，预先积存粮食，以备荒年；禁止粮食运往海洋，以断绝盗运粮食的行为。他任职福建期间，百姓没有遭受阻塞断粮的忧患。永安、宁洋、漳平、大田各县多是深山，容易藏匿奸徒，有盗首陈首魁等人潜伏山林，乘机出劫作乱；先生同总督设法诱捕了他们。积年盗首朱章逃窜潜伏，尚未捕获，先生秘密查访到他的巢穴，也将他擒获。对其余党都赦免不再追究，于是地方安宁。随后大力整顿纲纪，考察利弊；整饬属员，褒奖廉洁者，纠察贪墨者。查访那些狡猾官吏和豪强中危害百姓的人，全部依法处置。整顿保甲，讲习乡约，使盗贼无处藏身，使善良的人知道应当仰慕什么。一时间，官吏、士人和百姓都战战兢兢地奉行法令，教化大为推行。福建过去是理学名邦，自从杨龟山先生把道学传到南方，传了三代而得到朱子，汇集各位儒者的成就；此后名儒相继兴起，号称海滨的邹、鲁。先生认为这里的士人可以共同振兴失传已久的学术，于是在会城建造鳌峰书院，使有志于正学的人一同前来学习。他又拿出家中收藏的书籍一千卷，并广泛搜集前代贤人的遗书、先儒的文集，命学者分别负责校订，依次刊刻传播。于是士人都受到鼓舞而振作，理学重新得到彰明。到了丁酉年，圣祖赐御书匾额，题为“三山养秀”，又赐御纂书籍；直到今天书声和歌声仍未断绝，都是先生倡导的力量。福州有五帝神，是瘟神；庙宇遍布乡间城中。巫师借此欺骗诱惑百姓，愚民惶恐不安地崇奉它们，日夜不断祈祷祭祀。先生下令拆毁它们的祠庙；众人都说：“前任迟太守因为得罪神灵而获罪，最终死在任上；不能拆毁！”先生说：“这只是偶然碰上罢了！”最终全部拆毁；有的改作义塾，有的改为祭祀朱子的场所。省城里有很多尼姑，她们都从贫苦人家买来女孩，剃去头发，称为“佛子”，人数多达成百上千；她们所做的事无法追究。先生命令亲属把这些女孩全部赎回，为她们婚配；贫穷而不能赎回的，允许来申诉，先生设法解决，众人都非常高兴。先生主持文闱、主管武试时，风气清明，弊端断绝，录取的士子都是贤能俊秀之人；因此受到众人敬服。台湾的兵士蛮横跋扈，稍有不如意，便上山鼓噪，挟持威胁官长；先生认为，首倡作乱的人平日一定有很多违法行为，应当先用其他事情将其除掉，这样临到事发时自然就没有人煽动诱导。镇臣遵照先生的教导，直到先生任期结束，再没有人敢喧哗闹事。台厦道员职位空缺，先生上疏推荐海康陈公璸；当时陈璸正在川中主持学政，圣祖立即批准了他的请求，军民都欢喜服从。己丑年冬天，福建总督奉命进京，先生代理总督事务；他筹划海疆事务，整顿文官武将，政令焕然一新。后来调任江苏巡抚，奉命乘驿站快马赶赴任所；士民想挽留却来不及，只能像失去父母一样呼喊号哭。

译起初，圣祖对大学士京江张公、安溪李公说：“张伯行做官清廉正直；江南是重要地区，应当调任他去做巡抚。”李公奏道：“福建省最近才有些起色，需要留在那里整顿一两年。”张公奏道：“江南连年遭灾，百姓无法生活；除了这个人，没有谁能够胜任。”圣祖笑道：“你们两人不必争论，朕从天下大局考虑，应当慎重选择一个人，把福建交给你们治理。”于是便有了调任江苏巡抚的命令。当时两江总督噶礼大肆施展威势、作威作福，刚到任便奏请罢免巡抚和布政使；他像虎一样凶残、像狼一样贪婪，人人都不寒而栗。听说要调先生来巡抚吴地，吴地百姓就像盼望丰年一样。先生到苏州后，首先下令禁止属员馈赠礼物；大意说：“一粒黍、一铢钱，都是百姓的脂膏。宽免一分，百姓就得到一分恩赐；索取一文，自己就蒙受一文污点。即使说这是交际中的常规，礼节上不能废止，也请想一想：这些仪式礼文所用的财物从哪里来？本都院既然以清白自守、铭记于心，各司道也应当激励自己，与我同心；务必使馈赠贿赂永远杜绝，这样或许可以使风俗教化日益兴盛。”他又张贴告示，表示虚心征求地方利弊的意见，说：“本都院接连蒙受圣恩，荣幸地接受了节钺。献身于施惠百姓的愿望，早晚都更加虔诚；对于兴利除弊的办法，我如饥似渴地盼望着。眼下贫困百姓缺少粮食，米价还没有平抑，怎样救济他们？民力还没有恢复，拖欠赋税一直很多，怎样筹划解决？吴地风气强悍好讼，诉讼案件频繁发生，怎样制止？士人的习气还不淳厚，招致轻佻放达的讥议，怎样纠正？山村水乡的沟渠水利，怎样使它们在旱灾和水灾时发挥作用？盗窃财物的匪徒，怎样防范，使人不再恐惧？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怎样使他们的愿望得到满足、所需得到供给？衙门里的蠹虫、地方豪强，怎样改变他们的心术、使他们改弦更张？凡是应当兴办或废止、修复或整治的事情，涉及的方面难以一一列举。特此急切征求意见：凡是我的官吏、士人和百姓，都不要吝惜提出忠告！”当时淮、扬一带连年荒歉，军民缺粮；先生上疏请求从海州、高邮等十三州县和徐州一卫拨发帑银赈济。又因为江苏等属实行灾年漕粮带征，一年之内要缴清相当于一年半的粮额，民力无力承担；请求分年带征，以缓解他们的困苦。皇帝下旨批准，随即委派监司分道赈济，亲自前往淮、扬巡察。又奏请动用藩库银两买米平价出售，说：“江南是重要地区，人口繁多。正值米价高涨、麦收尚未到来的时候，百姓空着肚子惶惶不安，无法撑过一天。请从江苏藩库拨银三万两，运往邻省买米，分发给各属，减价平粜。臣因为灾民困苦窘迫，担心等到诏命下达、部文往返时会耽误日子，所以现在就先行支用银两，买进粮食发卖。擅自行动的罪责，伏望皇上鉴察！”圣祖批准了这件事。苏州、松江两地困于财赋，州县官员大多只顾考核成绩，催征赋税严厉急迫，百姓不堪承受；先生于是清除漕运弊端，禁止额外加耗，减少差役骚扰，民众的困苦因此得到缓解。又因为当地风俗崇尚奢靡，穿华美衣服、吃精美食物、乘画舫听笙歌，花费极其巨大；妇女闲游进入寺庙，败坏风俗，这些行为一概加以禁止。当时苏州知府陈鹏年一向以廉洁能干著称，按察使焦映汉、粮道臧大受也都廉洁谨慎、奉行职守，总督往往因为这些人对自己不利，便罗织事情弹劾罢免他们；先生做事多受牵制。这年夏天，先生赴常州参加热审，平反了许多案件。他与总督彼此抵触，不能相容，心情郁闷而不得志；于是写奏折称病请求离任，大意说：“臣所凭借来报答皇上的，只有这一点真心实意，竭尽全力办事，不敢欺瞒、不敢苟且偷安罢了。无奈江苏的政务是福建的数倍，臣才识浅陋，谋划不能周全，因此忧惧成疾。如今补行大计，关系到官员的黜陟；如果耳目不能周遍，举荐和弹劾有不妥之处，更有深重获罪的忧患。乞请怜悯臣这衰病的身体，实在难以胜任，赐臣回籍调养！” 皇帝下旨说：“张伯行操守清白，立志不改，朕对此非常清楚。江苏是重要地区，正需要治理整顿；不得以衰病为由请求罢职。”于是他只好勉强起身处理政务。江南号称水乡，农田完全依赖水利；当时水道、闸门和堤堰，已经有很多废坏之处。先生详细考察并加以修整，以便蓄水和泄水。又因海禁松弛，海盗买米聚粮，米价不时上涨；先生严加禁止。辛卯年秋天，副主考赵晋与总督及提调马藩司相互勾结，大肆出售科举关节，榜单公布后舆论哗然。正主考左必蕃心中不安，上疏奏报此事；先生也因为苏州郡的士子抬着财神进入文庙，按照实情上奏。冬十月，先生赴江宁主持武闱乡试；随即遵旨前往扬州，与钦差大人、两江总督、安徽巡抚会同审查科场案件，整整一个月仍不能定案。壬辰年春正月，他弹劾总督抗拒圣旨、欺骗君上、营私舞弊、破坏法令，请求依照国家法典处理，以彰明公论。大意说：“皇上即位以来，内外臣工没有不奉行法令的。两江总督噶礼受朝廷供养，任职不能说不久；蒙受任用，权责不能说不专。只要稍有人心，就应当仰体圣上的心意，谋求报效；而其中最重要的，无非是举荐贤能、罢退不肖，培养一代人才，以培植国家的元气。谁知督臣自从上任以后，所辖两省的文武属员中，那些逢迎趋附、污迹昭著的人，他反而可以包容、掩藏污垢；那些守正不阿、素有廉声的人，却难免被吹毛求疵。这些事情皇上都洞察明白，不需要臣再来多说。最令人奇怪的是，江南这次乡试，盛传总督与监临、提调相互勾结，包揽出售举人名额；臣认为总督、巡抚、藩司都是朝廷重臣，哪里会疯狂丧心到这种地步，所以不敢立即相信。后来榜单公布，确实不公；正主考题参的奏疏中有“或许应交督臣严审”的话，又听到“总督索要银五十万两，以保全此事不受追究”的传闻。臣虽然不敢立即相信，但心中已经暗自怀疑。等到奉旨“会同彻底查察、严加审明”，会审时，藩司书办李启供出藩司家人轩三收受金子、交付关节，事实确凿；督臣却大怒，要把他的腿夹断。臣劝督臣说：“今天会审，俨然如同朝廷在上；做臣子的不能动怒。何况皇上要求彻底查察，如果堵住他的嘴，怎么能够查明？”于是臣与钦差大人根据供词，对人犯稍加夹讯，但供词多有含糊之处，而且事情牵涉督臣。从此以后一个多月，不敢再审问轩三。国家设置科举选取士人，是为了供将来任用；科举中必须有正直之士，朝廷上才会有直臣。我们的皇上恳切地训诫，希望风气清正、弊端绝迹；谁知贿赂公然流行，自设科举以来，从来没有像江南辛卯年这样严重的。我私下想，这个案件关系重大，既然奉旨“彻底查察”，而督臣却一定不肯彻底查察；

译既然奉旨“严加审明”，而督臣却一定不肯审明。推究他抗拒违背圣旨、始终包庇的缘故，那么此前“与监临、提调勾结，包揽出售举人”，以及后来“索要银五十万两以保全此事不受追究”的传言，就确实有事实根据，并非毫无根据的舆论了。他欺骗君上、破坏法令的罪行，即使有百张嘴，督臣又能说什么！如果不请旨解除他的职务，将他一并交付审理，那么与他勾结作弊的人，竟然还是奉旨查审此案的人；真情怎么能够查出，国法怎么能够伸张？所以从督臣大怒以后直到现在，一个重要人犯都不能提来审讯，一句真实供词也得不到，都是因为督臣骄横的气势足以震慑人心；臣确实有想提人却不能、想审讯却不得的情形。这虽然是臣庸弱怯懦所造成的，使臣辜负了皇上的托付；然而事势已经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臣不得不大声疾呼，烦扰圣听。我们的皇上明察万里，没有细微之处照察不到；督臣竟敢欺骗皇上！皇上对督臣给予高爵厚禄，是何等隆重！而督臣竟忍心辜负皇上，擅自作威作福，出售朝廷的官职、出售朝廷的法令，又出售朝廷的举人；罪恶已经满贯，贪婪残暴、蛮横凶暴，两江的人知道，朝廷上的人知道，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只是因为督臣权势显赫，没有人敢触犯他的锋芒而招来祸患。臣不是不知道这些话一说出来，天下人都会替臣担心；但臣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个候补中书的卑微儒生，几年之间便破格升任巡抚，所受皇恩没有谁比臣更深，想要报答皇恩的困难也没有谁比臣更大。因此，督臣敢于欺骗皇上、辜负皇上；臣却绝不敢顾念身家、畏惧权势，与他一起成为欺君负恩之人，给天下和后世留下讥笑！即使说出这些话就会招来灾祸，臣也在所不惜！况且臣的功名取舍，出自朝廷；臣的性命死生，也自有定数。恭逢圣明之主在上，督臣虽然十分残暴险恶，难道竟能加害无辜吗？臣又有什么畏惧而不敢说呢？仰请皇上大振乾断，立即解除两江总督噶礼的职务，将他一并交付审理；使狐鼠一类的人失去依凭，承办审理的官员也不再有所顾忌，这样或许可以查出真情、伸张国法，振兴千古纲常，培植一时士气，消除两江百姓的祸害，使四海人心畅快；那时天下和后世都将仰望圣主除奸察弊的神明，亿万年永远享有国家贤良兴起所带来的福泽！”奏疏呈上后，总督听说此事，暗中收买奏疏稿本，捏造罪名进行攻击弹劾，连夜快马奏报御前；皇帝下旨说：“都解除职务，交给审理此事的大臣一并审明。”部文尚未下达，先生又上《详尽陈述遭受诬陷始末疏》；大意说：“臣因为会审江南文闱作弊一案，奉到‘彻底查察、严加审明’的圣旨。审问用银买取举人资格的吴泌和居中议定关节的李启等人，他们供出藩司马逸姿的家人轩三收受金银、交付关节，证据确凿。于是督臣噶礼抗拒圣旨、曲意包庇，不许继续追问；这种情形与臣先前听到的‘督臣共同勾结、收贿卖取举人’以及‘索银保全’的舆论相符合。因此臣不敢随波附和，先上疏题参。督臣听说臣上疏题参，便搜罗空泛言词欺骗圣听，企图报复。如今接到邸报，蒙皇上洪恩，将臣与督臣一同解除职务听候审理；圣明已经公正照察，是非曲直自有分别，臣哪里敢再烦扰皇上。但督臣诬陷捏造得太过分，应该把他诬陷臣的各项说法逐一分辨，向皇上陈明。比如他诬陷臣说：‘只是因为督臣下令出洋，臣不满而不肯听从，便迁怒于替督臣雇用舵工的船行张元隆，诬陷他勾结盗贼；既使元隆先死，又让他的弟弟张五后来也被拖累致死。’ 臣查得，奉旨出洋时，臣标并没有战船，历来都是向牙行雇用民船；而民船只能载货，不能用来捕盗。臣曾与督臣商议，督臣说：‘船上没有器械，又没有水师驾船，出洋岂不是有损国威！’因此双方共同商议，由臣和提臣侦缉内地奸党，相关奏报已经存案。可见是臣想出洋而督臣阻止臣，怎么反倒说是臣阻止督臣不必前往呢？至于张元隆，是考职监生，广泛置办洋船，打算制造一百艘，并以《百家姓》作为船名，多次用洋货贿赂讨好督臣；督臣在上海铺设数十艘船，都是张元隆把自己的积蓄全部送给他，督臣后来又命令他的弟弟张令涛从浙江海口运往江宁。当时崇明水师在海上查获余元亨等人，发现票照不符、籍贯互异，审讯得知是张元隆代为领取。臣命令常熟、上海两县提审，元隆托病不出；两县官员亲自到他家取供，元隆竟公然坐在上位，两县官员反而侧坐在他下方。臣听说后十分惊骇，严令拘拿；但两县官员因为与督臣交好，始终不敢执行。等到臣回到衙署提审时，他们突然报告说元隆在家病故；外间议论纷纷，都说元隆是假死以掩藏姓名。所以元隆究竟死了还是没有死，目前还不能确定；即使说他已经死了，也是因病去世。他的弟弟思永现在还在，而案件中根本没有“张五”这个姓名；不知道督臣根据什么诬陷臣逼死元隆、拖累张五致死！他又诬陷臣说：“臣与上海知县许士贞是同窗好友，把四十八年四月捕获的盗贼改成十一月捕获，又把早已拖累致死的八个人谎称为‘现存’，希望免除许士贞的处分。”臣查得，四十九年九月督臣咨报武职年限时，先前据按察司文书改作四十八年十一月；臣不知道督臣核对咨文时，许士贞等人是怎样弥补掩饰的，但督臣却徇私捏造修饰，向部里咨报。到了五十年二月，臣咨报弹劾文职年限时，全部按照督臣原来的咨文办理。臣不能察觉而附和上报，固然是臣庸弱怯懦所造成；但捏造改动、谎称现存，实在是督臣先行作弊，为什么反而诬陷臣希望免除许士贞的处分呢？他又说：“督臣严令推行保甲，臣与陈鹏年却扬言督臣要查办富户，竟使这项命令搁置不行，以致盗贼充斥。”臣查得，保甲之法，各属都没有错误地奉行。至于江苏的盗案，比其他省份较多。臣查所辖七府一州，四十八年共报告一百十件，四十九年共报告八十二件，五十年共报告五十一件；

译如果只计算臣驻扎的苏州府所属地区，四十八年共报告五十七件，四十九年共报告三十八件，五十年共报告十七件。可见自臣到任以来，虽然不能使盗贼之风完全停止，却已经逐步消除；为什么反而说盗贼充斥呢！他又诬陷臣“著书卖书，滥准词状，牵连致人死亡”。臣查得，前任巡抚任内四十八年共监禁致死三百零五人；臣任内四十九年共一百七十一人，五十年只有二十四人，全部都有题报存案。至于臣著书、卖书，也有原因。臣忝列进士，蒙皇上传谕说：“进士回家，不可荒废学业！”臣恭敬遵守圣训，回家闭门读书，发现程、朱的著作与孔、曾、思、孟的学说相合；又新近奉行功令，文闱论题也出自性理之学。因此臣把周、程、张、朱的著作刊刻出来，以扩大流传；并且把先儒著作中与周、程、张、朱相合的部分也刊刻出来。这些都是仰体圣训，使天下人知道圣贤的书不可不读；读他们的书并遵循他们的教诲，在朝廷内成为孝子，出仕后成为忠臣，以符合皇上崇尚儒学、尊重道统的心意。臣自己惭愧学问空疏，只敢表彰先儒遗留下来的著作，绝不敢著书立说，成为圣贤的罪人。又因为福建的刻书工匠来到苏州，臣没有钱资助他们的饮食，便让他们印刷出售。这虽然是臣浅陋的见解，有失大臣的体统；但实在是由于取用和给予都不苟且，并没有其他罪过。总而言之，督臣积蓄怨恨，起因在于臣揭发了巨恶张元隆。如今又因为他曲意包庇马逸姿而被臣弹劾，便搜罗先前的罪名，欺骗皇上、陷害臣；而且说难以与臣共同活着，他的意图一定是要置臣于死地。幸蒙皇恩宽宥，不忍立即杀戮。臣理应据实陈明，仰请皇上明察！”当时百姓听说先生将要被解除职务，全都停止营业、放下生业，数万人围集在公馆，哭声震动扬州城；他们想要结伴进京叩阍，先生再三安慰劝解，他们仍围绕哭泣，不肯退去。姑苏等郡也接连报告纷纷停市。第二天，维扬士民扶老携幼来到公馆，带着水果蔬菜献给先生，先生推辞不肯接受；众人都哭着说：“您在任时，只饮用江南的一杯清水；如今将要离去，请不要拒绝百姓的一点心意！”先生不得已，收下一块腐乳和一束蔬菜。远近前来馈送物品的人络绎不绝；先生不接受，他们便把东西放下离去。夏四月审理完毕，先生将要回姑苏等候圣旨，出发已有日期；扬州城士民担心途中发生不可预料的事情，数万人聚集在江边护送。先生听说后说：“因为我的缘故，劳累百姓到这种地步；我不走了！”过了几天，他在五更时登船；等到天亮百姓追赶来送行时，先生已经渡过长江。到了姑苏，住在枫桥；苏州城的士民都不知道先生来了。第二天，士民聚集而来，纷纷送来水果蔬菜，接连不断，如同扬州城一样。五月，审理此案的大臣上奏，认为先生弹劾的事情全属虚假，应当革职治罪，噶礼免予议处；有关部门复核后也这样认为。皇帝特别下旨：“命尚书穆和伦、张廷枢再次前往彻底审明。”秋七月，先生又赴扬州听候审理，审理结果仍与先前相同。审理完毕后，他仍回到姑苏；士民焚香拦路，从枫桥直到葑门二十余里，人群拥挤得无法通行。九月复奏，仍主张革除先生职务；有关部门复核后也如此。皇帝下谕说：“张伯行做官清廉正直，天下妇女儿童没有不知道的，确实可以称为廉吏；但他的才干不足以守成。噶礼虽然才干很有余裕，但性情喜欢惹事生非。朕临御五十年，对满洲、蒙古、汉军、汉人完全没有区别对待，一概以公心处理。” 噶礼多次上奏折想要参劾张伯行，朕认为张伯行是天下第一清官，绝不能参劾，亲自批示不准；亲笔批语现在噶礼那里。这件事把是非颠倒了，命九卿、詹事、科道会同发誓秉公、据实重新议奏。九卿等答复说：“张伯行、噶礼二人的才干和操守方面，皇上的评定确实恰当，天下臣民没有不欣悦接受的。”又奉上谕说：“自古治理天下，没有比至公更重要的。朕登极五十余年，凡内外大小事务，都以公心处理。张伯行做官清廉，一文钱也不取，这是天下共同知道的；只是才干稍有不足罢了。噶礼的操守，朕不能相信；如果没有张伯行在那里，那么江南地方一定会被他削剥掉一半。俗话说：‘文官不要钱，武官不惜命，这样天下百姓才会安宁。’又说：‘清官不会扰累百姓。’朕从小读书，穷究性理；像这样的清官，朕如果不加以保全，那么读了几十年书有什么用！而所有做清官的人，又能依靠什么来自求安稳呢！第一次派官员前去审理，被噶礼控制，没能审出实情；再次派去审理，和前一次没有不同。你们既然都是大臣，知道张伯行是清官；在会同议论时，为什么没有说一句话？如今朕已经下了谕旨，你们才赞誉他的清廉，也已经晚了！你们这些大臣都能体会朕保全清官、秉持至公的用意，使正直的人没有什么畏惧顾忌；那么人人都会欣悦，天下长久享有太平的福祉了。”第二天奉旨，张伯行留任，噶礼革职。吴中士民的欢呼声如雷，在门上张榜说：“天子圣明，还给我们天下第一清官。”他们焚香结彩，一同到龙亭叩首谢皇恩、呼喊“万岁”的有数万人。到了长至、月朔，又有吴地百姓数万人拿着香聚集在畅春苑跪拜谢恩，愿意各自减去一年的寿命，为皇上增添祝愿，使圣寿万万年，以表达真诚感激之意；圣祖非常高兴。而福建全省士民听说先生解组，纷纷奔走号哭呼吁；等听说先生复任后，歌颂皇恩、祝愿万寿，与江苏不约而同：也是古今仅见的事情。

译癸巳年春正月，上疏推荐福建藩司李发甲、原任祭酒余正健、台湾道陈璸担任江苏布政使；吏部以皇上已经特旨简用牟钦元为由，不予同意。二月，监临万寿开科的文闱，防范严密而体恤周到；士人的情绪非常欣悦。三月，恩诏恢复原职。八月，进呈《濂洛关闽书集解》。九月，奉旨前往镇江会同查验战舰。当时战舰、民船没有区别，战船有的被私自借入海贸易，又拿民船充作战船数目。先生于是分条陈述海洋船只的情况，区别营哨、商船和渔船，全部编定号码数目；皇上认为他说得对。甲午年春正月，上奏请求免除扬州落地税，说：“各商人的货物已经在扬州关缴纳了钞税，进城后又征收落地税银，似乎属于重复征税。臣衙门旧有盐课陋规二万两，如今臣任职五年，丝毫没有取用，为盐商节省银十万；众商愿意在经费项下每年代为捐纳税银一千二百两，免除商民无穷的负担。”奉旨批准。三月，紫阳书院建成，三吴的文学之士都对先生倾心诚服；而四方听闻消息前来求学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吴中向来没有书院，生徒没有容身之处；于是选择府学中的空地修建紫阳书院，它的规模、制度以及讲学、贯通学业、考课考试的方法，大体上与闽地相同。一时间士人的风气大为改变，都收敛浮华而趋向务实，文质相济，显得既有质朴的内容又有文采。乙未年春正月，钦差大人上奏请求将先生革职。当时先生感激圣恩，更加竭尽精力治理政务；凡是地方上的利弊，都尽力兴办或革除。又多次遇到年成丰收，百姓安居乐业，疆土安宁。然而先生认为吴地濒临海边，奸商贪图利益，私自下海勾引匪类，出入毫无顾忌，终究会成为东南的隐患；所以为了预先防备，特别严厉实行海禁，凡有违犯必定惩处。张元隆、张令涛、李崇御等案件积压已久，都是被巨恶势力把持，多次下令仍未结案；圣祖命大人驻在镇江审理，大人不详细审讯，却询问先生索取海贼，先生把各案文卷交上去。大人立即参劾先生“狂妄自矜”，应当革职、看守审理；圣祖不准，却命先生明白回奏。于是上疏，大略说：“张元隆是镇臣在海上盘获的余元亨供出的，经署理巡抚王度昭审议具题；部议回复后发给臣再勘，并命府、县彻底审理。张令涛是顾协一、闵三等人告发的，被害者十多份呈词被扣住不发，悬案一直不能结；令涛虽然不是通洋之人，也是豪强恶霸。怎么能拖延半年，借势庇护而抗拒官府！即使说首告不实，也应当给原告定诬告之罪。臣虽然愚昧、缺少援助，但身为地方大吏，难道能置之不问吗？李崇御也是镇臣捕获后报送的，他的船只与船票不相符合，满载金银，却丝毫不带货物；如果说他的来历不明，还有谁会相信呢！臣多次把元隆等人的恶行，行文告知钦差大人在案。据所发公文上报后，案件自然明白；如今却把各犯全部开脱，唯独参劾臣犯有‘狂妄自矜’之罪。臣虽然历任巡抚，但衣食起居仍未脱离寒酸的旧习；说臣迂腐，或许有之，怎么敢在君父面前反而触犯‘矜妄’之罪，自取罪责呢！然而臣只知道有君父，不知道有自身和家族；只知道报答圣恩，不知道避开嫌疑和怨恨。只怕案件事实不能查明，那么臣所负的罪责就更加深重；这点微薄的诚心，不敢有一念欺骗皇上。”随后奉旨说：“把回奏中的情节一并审明。”三月，大人又上章请求革职、看守审理；到这时，已经连续参劾六道奏疏了。此前，三次请求革职时，奉旨说：“钦交的案件，应当尽心审明原委后具奏。多次前往，都不能彻底审明，却想含混了结；如今又请求将张伯行革职。缮写奏折具奏，实在有损官箴。这件事仍命前往审明后具奏。”先生跪着听闻恩旨，感激得流泪；把前后口供详细陈述上奏。大人再次审讯供词，使其言辞坚定不改，便请求革职、看守审理；圣祖不得已，暂且准许了。此时先生因热审前往常州，大人命藩司在船中解下他的官印绶带，将他交给游击房世淳押送到镇江，囚守在城隍庙；到了半夜审问口供，又从多方面加以摧折逼迫。所供内容不符合大人的意旨，于是传来先生的幕宾代为书写，竟然拟定重罪处死。当时百姓没有一个知道这件事；门人子弟听闻灾难前来探问，却无处申诉，生死都无法预测。然而先生对此泰然处之，昼夜不停地读书；为子侄讲解经书，积累讲义二十多篇。他此前编纂的《四书正宗》《学易编》都还没有完成，便继续编辑。居住在润州半年，身体更加充实，面色更加润泽。案件上报后，圣祖没有批准拟定的罪名，却命大人带先生一同进京。仲冬二日，渡过长江；到达维扬，数千名父老焚香跪拜，岸上的士民夹在两岸跟随船只前行，四十里不断。第二天，经过邵伯、高邮，都有戴儒冠的士人和穿便服的百姓沿河叩首。到达淮安时，总河前来迎接会见；看见船将要坏掉，大惊说：“为什么坐在这样的船上！”先生说：“这不是我能够决定的。”总河便替他更换了船。押送官胡同知在傍晚连夜催促渡过黄河，当时细雨正纷纷落下，满天漆黑，波涛汹涌湍急；船只随即倾覆，而先生因为乘坐总河更换的船先行渡过，得以免难。到达夏镇书院时，诸生在河边等候；叙说久别之情，个个挥泪告别。这月二十三日，到达京师；先生想前往畅春苑拜见皇上，大人不准，委派官员把他看守在吏部分署。第二天，圣祖谕令大人带先生来，于是先生入宫陛见。大人当面奏说：“他并不认罪。”圣祖说：“他原本没有罪可认！”先生感动流泪，叩首谢恩说：“臣有生之年，都是皇上所赐！”皇上又说：“这个人朕还要任用；应当让他任职于有钱粮事务的衙门。”先生再次谢恩后退出。第二天，皇上召他到乾清宫回答询问；问话过了一段时间，命他在南书房行走。腊月初一，命他讲解《民可使由之》一章；第二天，又命他讲解《太极图说》：都缮写奏折进呈。

译不久奉特别旨意，署理总督仓场侍郎。丙申年春，前往通州任事。当时秋粮收成稍差，奉谕回户部酌情议定平价出售粮食的办法，奏请发放仓米二万石；上谕说：“卖完后上奏，再继续发放。仍要不时巡察，使贫民真正得到实惠。”闰三月，奉命发放仓粮赈济顺天、永平二府；亲自前往巡察。七月，巡查到永平，当地知府谢公赐履廉洁能干、颇有声望，又留心社仓；先生于是同他讲解社仓的方法，命他劝告所属捐资储粮，每年拿陈粮换新粮，以防备灾荒。回到京城后，依据朱子的社仓法，酌定十六款条陈上奏；奉上谕，亲自前往永平办理社仓事务。丁酉年秋七月，上《条奏余米摺》说：“臣查得，红斛收粮入仓、平斛放粮时，每石原本多出二斗五升。如今该仓书吏只报一石一斗四升四合九勺四抄，其余隐匿不报；虽然只是一斗五合六抄，但按整个漕运计算，每年约有三十余万石。这项叫作‘飞米’，俗称‘飞毂辘子’。此外还有二、三十万石长米，称为‘旗丁交剩余米’。有时命旗丁领出，称为‘照米’，俗称‘出黑档子’；有时命旗丁卖给别人，称为‘买余抵补’。仓场的弊端很多，这是其中最大的几项；所以特意上奏。”又上奏说：“每年收米、放米时，剩余米有一百余万石。日积月累，越来越多，没有仓廒可以储存；请求修建新仓廒一百座。”八月，钦点为顺天乡试主考。当时正值通州收粮，没有列入主考名单；皇上特意召他入闱，大概是特殊的恩典。先生发誓秉公、谨慎，录取李兰等二百余人，舆论都心悦诚服；被录取的士子来拜见时，他谆谆告诫说：“求学是为了成为圣贤，不可以被权势利益所扰乱。”戊戌年夏六月，又上奏请求增设人员，协同稽查仓场弊端。发交九卿会议时，被同僚压制，和前一年所奏的一样，都认为没有必要议处，应交部议处；奉旨说：“逐一明白回奏。”于是上奏说：“臣才干见识短浅，尚未取得丝毫成效；内心又惊惧戒惕，早晚不得安宁。如今九卿会议后交部审议，蒙皇上没有立即处分臣，命臣回奏；臣听到这一命令，感激无地。谨将前后情形为皇上陈述。九卿会议说：‘红斛收粮入仓、平斛放粮所多出的二斗五升中，一斗四升四合九勺四抄作为正项收入仓；其余一斗五合六抄的米中，给旗丁作为回空余米三升八合，五闸盘运折耗米二升，剩下四升七合六抄作为晒扬亏折。如今张伯行不把这些项目扣除，只按红斛收进、平斛放出的数目计算余米八十余万石，请求增建新仓廒。’臣查得，晒扬亏折四升七合六抄以及盘闸二升，原本都在仓内，确实没有地方可以扣除。至于旗丁的三升八合，愿意按‘照米’领取的就按‘照米’领取，愿意用来抵补的就用来抵补；即使全部按‘照米’发出，每年也不过十余万石。而且必须发出仓外，才可以扣除；如果本帮用来抵本帮所欠，或者别帮买来抵别帮所欠，那么三升八合仍然在仓内，怎么能全部扣除呢！臣对此查得非常清楚，所以请求修建新仓廒；起初并不是含混地具题。会议又说：‘所存烂米奉旨赏给兵丁，折抵脚价；腾空的仓廒一定很多。再增建新仓廒一百座，似乎不会不够。’臣查得，去年腾空的仓廒，本来是准备存放去年新粮的；到了七、八月，仓廒不够，各仓监督纷纷前来禀报。去年仓廒尚且不够，怎么会有多余仓廒留给今年使用呢！会议又说：‘张伯行前次奏请的新仓廒还没有储米，旧仓腾空的很多。不仅余米完全没有着落，似乎反而比去年的米少；恐怕又有“飞毂辘子”“出黑档子”的弊端。请求增添人员协同稽查。’臣查得，今年粮船到达以前，各仓呈报空仓廒有四、五十座；空仓廒多，实际储米就少。去年粮船到达以前，呈报空仓廒只有三十四座；空仓廒少，实际储米就多。所以臣说：‘似乎反而比去年的米少。’这说的是今年粮船未到以前的情形。会议又说：‘张伯行后一次奏折又说新仓廒已经拨定四十座；旧仓廒即使有腾空的，想来也已经不多，尚有百万石没有仓廒可以储存。’臣查得，七月间旧仓廒已经用完，新仓廒已经拨定四十座，新米还没有收进一半；即使计算放出两季粮食，春档腾空的也不过四、五十座。所以奏称‘旧仓廒即使有腾空的，想来也已经不多’。这是说今年粮船已经到达以后的情形。如今新仓廒已经拨定九十座，仍有一百二、三十万石没有仓廒可以储存；即使想请求修建，也已经来不及了。只有命令各仓合并，随有腾空随即拨用；按今天的情况计算，仍有百万石没有仓廒可以储存。这是臣查得非常清楚的，并不是含混地具奏。臣查得，某一时有某一时的情形，去年与今年不同，今年春天与今年秋天也不同。臣根据当时的情况随时具奏，无非是慎重对待漕粮的意思，起初并不敢前后含混、任意矛盾。”奏疏上呈后，九卿无从反驳。庚子年十月，奉旨管理钱法。不久补授户部右侍郎，兼管仓场总督。辛丑年春，钦点为会试总裁，录取储大文等一百七十余人。秋九月，河南马营口决口，皇上命河南熟悉河务的人上奏；于是上奏说：“臣籍贯隶属仪封，距离黄河三里；所以对黄河水性的情形最为留心。黄河水不会分成两道同时流行，如果出现两条河道，水流经过一条，必定淤塞一条。所以一旦冲决，水流分入新河，旧河必定淤塞。如果旧河仍在行水，那么新河不过是因为水势上涨，泄去多余的水；水势一旦消退，仍然流经旧河；这是自然的形势。如今武陟县冲决的河口，不过是因为黄河、沁河同时涨水，泛滥漫溢，泄去多余的水罢了；黄河的水仍旧向东流。入冬以后，水势消退，势必全部归入旧河；稍加堵筑，就会恢复原状。只是山东运河只依靠一线泉水，遇到天旱，泉源干涸，便寸步难行。臣以前任济宁道时，曾议论引沁河的水来接济山东漕运；后来因升任，所以还没来得及实行。今年粮船在山东因水浅受阻，将要耽误；

译而黄河、沁河交会之处忽然冲开一个缺口，直流入张秋，运河粮船全都得以抵达通州。今年的漕运，正是依靠这次冲决来接济的。如果顺势修治这里，引水来接济漕运，就可以成为万世之利。”过了几天，接驾时，蒙受温旨说：“你先前奏报的河务，与朕的想法非常相合。”又召他进入行宫，讨论河务；他当面奏道：“在黄河、沁河交会之处，修建闸门、筑起堤坝，层层关锁，使水不泛滥。一道引沁河水经过贾鲁河流入济水以接济漕运，一道引沁河水经过新冲决的河道流入张秋以接济漕运。在张秋东岸的五空桥安放闸板，水小时放下闸板引沁河水接济漕运，水大时就放沁河水入海。至于济宁运河以西，再修建一座闸门；水小时引沁河水接济漕运，水大时放下闸板使水流入湖中。这样不但粮船可以迅速通行，临河的田地也都能变成肥沃的土地。”冬十月，以母亲生病为由请求回乡省亲；奉旨准假，并命他取道巡视河南武涉的决口。先生兼程赶回家探视母亲、侍奉汤药；母亲耿太夫人高兴，病情顿时痊愈。于是遵照圣旨察看河工，按期回京复命。壬寅年春正月五日，奉旨赴千叟宴。宴会结束后，和各位年老大臣一同到乾清宫谢恩，皇上赐座；奉谕旨说：“你们都是大臣，应当抑制私心，体察君心，惠爱百姓。像张伯行任巡抚时，地方情况、米麦价格都随时上奏；这才是真正能够把百姓放在心上的人。” 起初，仓场积累的弊病很多；先生加以清理整顿，不怕劳苦。后来又兼管钱法事务，不久升任户部官员，府库、仓储全都交给先生管理，政务一天比一天繁重。先生感念知遇之恩，竭尽全力图报，昼夜废寝忘食。当时又奉旨开仓减价出售粮食，开设了几十处粮厂；先生亲自往来巡查，奔波于道路之间。于是精神和心力几乎耗尽。冬十月，皇帝在澹宁居召见他，他眩晕失色；圣祖命少司寇阿公、总漕张公扶持他出去，不久病愈。十一月，圣祖升遐，先生感念皇帝深厚高大的恩德，悲痛迫切。二十七日内始终尽礼，一点也没有懈怠；即使在梦中，也常常泪流不止。今皇上即位，深知先生公正忠诚、以国事为念的心意，又因为他是先朝旧臣，特加眷顾，赏赐待遇常常超过常例；认为先生年老，难以兼理事务，命他专门管理户部及钱法堂。腊月二日，命他与满、汉大臣十三人到先帝梓宫前举哀；又特意赐给他一串素珠，说：『这是先帝遗留下来的。』此后议论重大政务、保举大臣时，皇帝常命他随亲王、大臣在干清门预先议论。又下诏说：『年老的大臣，可以由东华门骑马到箭亭下面。』 不久，因户部捐纳收银一事非先生不能胜任，命他与大司农田公专门管理此事；又特加恩典晋升为正一品，追赠三代，给予一品廕生。五月，适逢皇太后丧事，议论祔庙的各项礼仪，必定诚敬周全。八月，皇上派遣官员察看河道，先生因而分条陈述河务，大意说：『国家每年漕运数百万石粮食，全靠会通一河；而会通一河，又借助汶水、泗水两条河来帮助漕运。开河之初，筑堽城坝来拦蓄汶水；又开堽城闸，引汶水经洸河到济宁帮助漕运。后来又筑金口坝来拦蓄泗水；又开金门闸，引泗水经府河到济宁帮助漕运。到了后来，宋礼听从老人白英的计策，筑戴村坝，引汶水到南旺分流以帮助漕运，于是便不再过问泗水。由此府河大半淤塞，泗河的水于是不能到达济宁马场湖，与沂水汇合后从鲁桥流出山东。如今应当在秋收以后百姓空闲时，大规模疏通府河，使泗水从金口闸流入府河，到济宁马场湖蓄积，以供漕运；又应大力疏浚泗水沿岸各处泉源：逆流曲折绕道的加以改道，乱石堵塞的使其顺畅，水脉不通的加以疏浚，务必使水势畅通流动。这样，各处泉水流入湖中的水源就会源源不断，所蓄的水必然增多；这也许是把漕运延误转为迅速的一种办法。』 济宁到台庄相距四百里，其中的闸将近二十座；台庄以下到淮水、黄河交汇的地方，中间将近四百里，却一座蓄水闸也没有。因此每逢天旱，台庄上下不免出现水浅和堵塞；应当在台庄下游、徐塘口上游修建一座闸，以备蓄水和泄水，或许对河道有所补益。这是臣所知道的情况，谨据实奏报。』皇上立即命令议论施行。九月，调任礼部尚书。冬十月，进献《濂洛关闽书集解》，皇上特赐给他『礼乐名臣』四个大字。第二天，奉旨搜阅会试遗卷，续列进士榜。过了几天，皇上把手中拿着的木瓜赐给他。第二天，他又进呈奏事；皇上回头对亲王、大臣说：『张伯行最近更加健壮了。』十一月，皇上亲自举行郊祀。此前三日举行视牲礼，一向都是王公、大学士办理；到这时，太常寺以视牲之礼请示，而皇上却命先生办理，这大概是特殊的恩典。甲辰春二月，进献《续近思录》《广近思录》《张南轩集》《陈克斋集》《陈北溪集》《许鲁斋集》等书，皇上赐他饮食后让他退出。四月，派他前往阙里祭祀崇圣祠，追封至圣五代祖先为王，赐给凉帽、蟒服、锦缎和珍贵物品八种；命他从便道回家省亲。五月，到京复命。六月，奉旨议论圣庙从祀之事；他倡议让明代儒者罗钦顺、本朝陆陇其从祀于两庑，又让宋代儒者张子的父亲张迪配享崇圣祠。乙巳春正月，他清点自己一生的文集以及所论述、编纂而尚未刊刻的各种书籍，交给儿子师载，说：『这是我一生尚未完成的事情，你应当依次交付刊刻，不可因为害怕困难而中途停止！』

译二月，皇上派大臣前往景陵行礼，先生主动请求前往；皇上认为他年老，没有答应。他又当面奏请：『臣承受圣祖深厚的恩德，从未到陵墓祭拜；希望请求前往。』皇上用温和的诏旨安慰劝解他，他才作罢。十三日，他因有病没有上朝；十五日，病情加重。他写好遗疏，大意说：『臣承受两朝非同寻常的隆厚恩典，年纪已经七十五岁，衰老龙钟，口、耳都不能随心所欲。多次想要奏对，心中却惶恐不安，连睡梦中也难以安宁。如今犬马之年已经走到尽头，但报答君主的心意仍未终止。臣仰见我皇上圣明的学问和圣明的治理，可以媲美古代帝王；尧的仁德无所不及，舜的智慧无所不周。伏愿圣明的本性和王者的心志不断奋发进益！尊崇正学，激励直臣；厚给俸禄来培养廉洁官吏，严明法令来惩治贪官。以宽厚温和之德、奋发刚毅之气，成为千古以来最杰出的君主，为亿万年绵延不断的无疆福祉奠定基础！』十六日戌时，去世。遗疏送到御前，皇上为之震动悲悼；特意派镇国公、十二爷、散秩大臣、副都统额尔德和侍卫十人赐奠茶、酒；不按通常规格，举行三叩礼。又奉圣旨说：『张伯行效力多年，立身孤高正直；简拔任用为秩宗，恭谨勤勉地供职。忽然听说他患病去世，朕心中深感悲痛！着加太子太保，在通常的恤典规定之外，另加祭祀一次，以表示优厚抚恤旧臣的深意。』又奉上谕，交给内阁原任礼部尚书张伯行的家人：『举行谕祭那天，大小汉堂官、给事中、御史等官都着令一同到场；出殡那天，也都着令送葬。』赐谥号『清恪』，给予完整的葬祭礼仪。五月，在京城宅第举行谕祭；九月，在家乡举行谕祭。我私下认为，圣祖仁皇帝和当今皇上礼遇儒臣，信任得深，待遇得厚，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先生能够遇到仁德圣明的君主，与他们以同一德行彼此信任，所受的宠爱优遇十分优厚；历数程、朱等各位大儒，还没有人能与他相比。然而，先生一丝一毫也不肯取的操守，以及一念都不欺瞒的内心，他能够因此得到圣主的信任，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先生任官二十多年，从未携带家眷。最初任济宁官时，随行的只有四个人；任福建巡抚时，二十多人；任江苏巡抚时，十三人。他日常所需的蔬菜、米麦、寸丝尺布，甚至研麦的磨石和拉磨的牛，都是由河南运送到任所的官物。刚到福建时，看见衙署中的帷幕全是锦绣，器皿全是金银，觉得奇怪，便询问属吏。属吏回答说：『行户共同筹办，一向就是这样。』先生说：『行户就是百姓，怎么可以劳累他们！况且我本来出身寒素，用不着这些东西。』于是全部撤下退还。等到调任江苏时，事先发文禁止陈设衙署。无锡县送惠泉来，先生认为只是水，便收下了；后来听说也是派民船运送来的，就不再接受。福建巡抚标下有空粮五十名，江苏巡抚标下有空粮八十多人，都是前任用来供养家丁的，先生说：『我的家丁没有几个，而且庄农又不熟悉弓马，怎么可以冒领、耗费国家粮饷！』于是全部招募壮丁补足。在朝廷任职或在地方任职时，他不结交任何近侍之臣，不附和同僚的意见；不因为得到君主信任便产生擅自专断的想法，也不因为受到猜忌便产生退缩阻碍的心情。只知道向上报答君父，向下尽到自己的职责；所谓『早晚都不懈怠地侍奉一个人』，先生确实做到了。他立志凭借任用贤能来侍奉君主，所推荐引进的人，全都是学问纯正、志向操守清白而且人所共知的。可是起初从不让被推荐的人知道，即使子侄询问也不回答；他说：『推荐贤能是为了国家，不是借此收买恩情。爵禄由公朝授予，却到私室拜谢，这种事我不接受！』所以，只有在特别上疏具名推荐以及朝廷公开保举的人，众人才知道是他推荐的；其他当面奏陈、秘密奏折所推荐的人，大多并不完全为人所知。平日曾经排挤先生的人，与他在朝廷共事时，他总是推诚相待、和敬协作，没有一点嫌隙；他说：『仰仗圣明，已经得以保全自己；怎么敢因为个人嫌怨而废弃公事呢？』他治理百姓，以养育发展为先，以教化为根本；地方偶有灾害，就立即具疏奏请缓征赋税、赈济灾民、平价出售粮食一同施行，务必使百姓不至于失去安身之处；又设置常平仓、兴建社仓，以防备灾荒。到任之处，总要建立书院，招集有学问品行的士子共同讲明圣贤之道；又督促州、县各自设立义塾，在朔日、望日讲解《圣谕十六条》，使普通百姓都懂得礼义。因此士人和百姓敬畏他如同严师，爱戴他如同父母；在福建，人们就塑造先生的像，在鳌峰书院旁建祠祭祀；在江苏，则修建春风亭作为先生的祠堂，与总督于公、巡抚汤公的两座祠堂并立。等到先生任总督仓场时，山东兖州府郓城县等十五州县的士民还穿戴衣冠前来献礼，说：『从前，灉河的水到秋天泛滥，淹没百姓田地不下数百万顷。您任济宁道时，疏浚河道，使十五州县的水都安稳地由灉河流入运河，再由运河流入大海；过去的沟壑洼地，如今都成了肥沃的田地。廪邱以西，五岔口河道弯曲绕行造成祸患；您捐出钱财修筑堤坝，引水全部流入灉河。十五州县的士民都受到恩惠，商议要建立您的生祠；农夫想建在田野，船夫想建在河边，争执不决，于是建在五岔口。如今已经落成，冒昧献上衣冠，以表达仰慕和眷恋之意。』先生再三表示惭愧不敢当，他们都叩头坚持请求；先生接受礼物后，他们才离去。他的至孝出于天性，每逢父母忌日，总是闭门哭泣，不饮酒、不吃肉；到了自己的生日，也思念父母，不设宴享乐。耿太夫人在家中时，他不断派人问候。四方士人以及到门下受业的有几千人，先生不问贵贱、聪明愚钝，一概以礼接待，恳切地向他们说明进入圣贤境界的门径和求学的要领。那些遵循先生教诲的人心悦诚服，终身不忍离去，因此学有所成、著述成篇的人很多；

译那些后来退步改行的人，则因惭愧而不敢再来见他。他从年轻读书到老年，从不厌倦，也不懈怠；即使在鞍马、舟车之上，或处于生死危急之际，也从未放下书卷。他曾说：『延平主张静坐，观察喜怒哀乐尚未发生以前的状态，朱子后来很不赞同。大概佛家的静坐，是不让这颗心运用。儒家的静坐，则本来就要运用这颗心，必须静坐才能看见道理；这与佛家的静坐不同。但是静坐而不读书，也不能看见道理；不如把静坐改为“居敬”，并且勤奋读书来寻求道理，这样才没有弊病。况且子夏说：“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存养心志的方法，就在读书之中，怎么可以懈怠呢！』他编纂撰述的书有一百多种，全都是为了继承前代圣贤、启发后世学者：编纂《道统录》《道统源流》，用来阐明圣贤道统的传承；编纂《伊洛渊源录》《伊洛渊源续录》，用来阐明各位儒者学统的源流；编纂《小学集解》《小学衍义》《养正类编》《养正先资》《训蒙诗选》，用来端正儿童教育；编纂《学规类编》《学规衍义》《程氏家塾分年日程》《原本近思录集解》《续近思录》《广近思录》《性理正宗》《诸儒讲义》，用来端正求学的规范；编纂《家规类编》《闺中宝监》，用来显示修身、齐家以及妇德修养的规范。他认为周、程、张、朱承接了孔、曾、思、孟的正统传承，所以编纂《濂洛关闽书集解》，用来配合《学》《庸》《语》《孟》，命名为“后四书”，多次进呈，想要颁行于学校；又重新编纂、考订并刊刻《语类》《文集》。他认为许、薛、胡、罗又是周、程、张、朱的正统传承者，因此他们的《文集》以及《读书录》《居业录》《困知记》，无不加以选择、刊刻。他认为本朝陆稼书学习朱子之学，是许、薛、胡、罗之后继起的人；出任福建官员时，特意到他家中访求遗书，得到《问学录》《读朱随笔》《读礼志疑》三书，于是连同已经流传的《松阳讲义》《文集》一起刊刻。其他如杨龟山、谢上蔡、尹和靖、罗豫章、李延平，是发展程子学派的人；张南轩、吕东莱，是从朱子那里取法的人；黄勉斋、陈北溪、陈克斋，是向朱子受学的人；真西山、熊勿轩、吴朝宗，是私下承继朱子学说的人；明代学术中得到正统而没有被邪说动摇的，有曹月川、陈剩夫、崔后渠、魏庄渠、汪仁峰、蔡洨滨；本朝学术中尊奉朱子的人，有张杨园、汪默庵、陈确庵、陆桴亭、魏环溪、耿逸庵、熊愚斋、吴徽仲、施诚斋、诸庄甫、应潜斋、刘仁宝：他们的著述，没有不经过精心选择而刊刻的。但是吴朝宗、吴徽仲、施诚斋、诸庄甫、刘仁宝都隐居勤学，世人不能了解，久而久之将要湮没而失传；先生特意为他们表彰显扬，更能体现彰显隐微、阐明幽潜的意义。先生对于正学，奋发立志加以修明；对于陆、王之学，又不遗余力地加以排斥抨击。有人说：『陆、王已经过去了，似乎不必再辨析。』先生说：『陆、王虽然已经过去，但如今学习陆、王之学的人正不少，这就是陆、王已经过去而又没有真正过去。我怎么能不加辨析呢？』他又曾对学者说：『如今有人自称有志于程、朱之学，却不敢明确辨明陆、王之学的错误；这只是因为坐守正学而认识得不明白。见解一旦明白，那么程、朱与陆、王，就像雅乐与郑声、朱色与紫色一样，正邪截然分明；怎么能够姑且宽恕呢！』然而，他从未特意写一部书来辟斥它，认为『〔程〕启皦的《闲辟录》、陈清澜的《学蔀通辨》、张武承的《王学质疑》，已经把它的根株挖掘殆尽，学者只要取来阅读，自然不容许再陷入其中』。所以对于这三部书，他都精心刊刻来示范给学者。又选编《古文载道编》《斯文正宗》《唐宋八大家文集》，用来说明文章必定以道为根本；选编《濂洛风雅》，用来说明诗歌必定以性情为根本。诸葛武侯、陆宣公、韩魏公、范文正公、司马温公，他们的功业都有根本；便刊刻他们的文集，以彰显立朝从政的事业。文文山、谢叠山、方正学、杨椒山、杨大洪，他们的气节都足以教化世人，便刊刻他们的文集，以彰明献身尽节的道义。石守道、海刚峰的刚正之气也足以使人振作兴起，所以也刊刻他们的著作。至于《三朝名臣言行录》，原来已有定本，后来散失而不完整；《四书正宗》《学易编》只有稿本，还没有编成定书；《五经大全》本想增删另编成善本，却没有时间。晚年，他详细订正《大学》，依照伊川的改本，把“生财有大道”五节移到“亦悖而出”之下；依照古本，又把“邦畿”三节恢复到“听讼”之前；按照朱子的序文，改正“右经”一章。注文广泛综合各家学说，考证精细详密；他本想写成奏折上奏，请皇上裁定，却突然去世，来不及进呈。这也是先生尚未完成的事业。他自己撰写的，则有《困学录》二十四卷、《续困学录》二十四卷、《正谊堂文集》四十卷、《续集》十卷、《居济一得》五卷，也都是出自亲身实践和心得体会，足以作为修养自己、教诲他人、辅佐君主、使百姓受益的准则。总的看先生一生的著述，规模宏大，条目精细，正所谓『分析时极其精细而不混乱，综合时极其宏大而没有遗漏』。后世学者，若详细体会并熟读玩味先生的著作，就可以知道圣贤之学一脉相承，千古不变；而诸子百家驳杂的书籍、异端偏邪淫荡的教说，有什么值得放在眼里、费心研究的呢？而他一生最得力之处，尤其在朱子的著作。因此他曾举出朱子的三句话，确定为求学的准则：一是居敬以树立根本，二是穷究事理以达到认识，三是反躬自省以践履实际。他说：『程子说“涵养必须用敬，增进学问就在于致知”，到了朱子，又增加了“反躬”这一句话；

译已经达到极点、穷尽极致，不能再有所增加了。拿《尚书》所说的“危微精一”、《论语》所说的“主敬行恕、博文约礼”、《中庸》所说的“戒惧慎独、择善固执”以及《孟子》所说的“不动心、知言养气”来验证，都完全相合。沿着这条道路求学，从洛学、闽学的门径进入洙泗圣学的堂奥；圣人是可以通过学习达到的。但利欲使人心志混浊，异端邪说使人思想混乱，于是志向不能坚定，努力不能持久，实在可惜！这就是先生一生学问和事业的根本。先生的学问，确实就是朱子的学问。自朱子以来，大儒不断出现，朱子之学的传承从未断绝；但在确切地体认道、果断地践行道、广泛地传播道以及严格地捍卫道这几方面，还没有像先生这样的人。元、明时期的许衡、薛瑄、胡居仁、罗伦，以及本朝的陆稼书，他们的学问都同样中正；但若论功业，先生已经超过他们而居其上了。先生的元配王夫人，是前宫保兵部尚书王廷相的元孙女、处士王嗣京的长女；端庄安静、贤淑明达，与先生志同道合。生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国学生马晋，次女嫁给现任山东东昌府管河通判曹元梦，三女嫁给至圣后裔附监生孔毓璁；起初封为孺人，后来晋封为宜人，屡次晋封为一品夫人。侧室王夫人，是处士王德卿的次女；温淑谨慎、聪敏贤慧，能和睦对待上下各等人。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师拭，候选知州，在河工中效力；次子师载，丁酉科举人，承受一品官荫，候补员外郎。因儿子显贵，她被封为宜人，后来又获赠宜人；她在先生去世前一年去世。我的学问还不足以认识先生的德行，文章也不足以使先生的事迹流传久远；只是自壬辰年夏天得以到先生门下求学，奉受先生教诲已有十四年，大体上颇能了解先生学问和事业的概要。谨慎地按次序写下我所知道的这些情况，呈交太史，等待当世大人先生采择。谨此作状。《张尚书传》，杭世骏撰。先生名伯行，字孝先，号恕斋；后来因为认为“做学问的关键在于专一敬慎”，改号为敬庵。祖先世代居住在上蔡，明洪武年间迁到仪封，于是成为仪封人。曾祖父自新、祖父醇、父亲岩，三代都是有名的诸生。顺治八年（辛卯）十二月五日，先生出生在仪封通安乡崇儒里。八岁时，经过饮泉书院，问这里是做什么的？有人告诉他这是讲论道理、研究德行的地方，他立即高兴地说：“我将来一定要在这里读书。”康熙辛酉年，在乡试中考取举人。乙丑年，考中进士。回乡后，在南郊建造精舍，收藏数千卷书，纵览阅读。他的学问从天文、地理、医卜、农圃一直到佛教、道教的书籍，没有不涉猎其门径的；但这些都不能满足他的志趣。等到读了《小学》《近思录》《程朱语类》，才恍然领悟孔子、孟子的正统传承，说：“进入圣人门径的一切道理，都在这里了。”于是尽力搜求濂、洛、关、闽诸位大儒的著作，口诵手抄，共有七年。进京后，补任内阁中书舍人；不久改任中书。居家为赠公服丧时，喝粥、睡草垫，三年不进入内室；丧葬完全遵照《家礼》。乡人有向他借贷的，他都说这是父亲遗命，全部烧掉借据。饮泉书院被县令毁坏，先生有意兴复；便在请见亭西面购地二十亩，建造请见书院，使它恢复旧日规模。聘请嵩阳冉太史觐祖担任山长，讲明正学，前来求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先生慨然产生成就后学的志向，不愿再出仕做官了。己卯年夏六月，大雨不停；北关堤坝决口，洪水漫入城中，居民一片骚动。先生招募百姓装沙土填筑堤坝，百姓因此有了依靠而不再恐慌。总河张鹏翮巡阅河道到了仪封，听说此事后认为非同寻常，上疏请求下令让先生协助治理；先生三次推辞，朝廷都不准许。冬天，他上奏治理河道十条意见：第一，黄河水势本来强大，应分散它的水势，使它减弱；第二，淮河水势本来弱小，应汇合它的水势，使它增强；清口应设置安澜闸；淮河流入漕运河道的地方应设置永清闸；请求恢复天妃闸旧制；黄家嘴应开挖支河；运河应及时进行大规模疏浚；海口应疏通；运河下游应疏通；高堰、周桥、翟坝的堤工以及黄河两岸的遥堤，都应坚固修筑。他又上奏建议，在运河底部仿照旧制设置伏龙洞，引导清水灌溉民田。辛巳年，督修南岸堤工二百余里。秋天，抢修马家港东坝，水势冲击猛烈，无法抵挡；他焚香向河神祈祷，终于平安无事。壬午年，督修高家堰石工和虾须沟河道。这一年冬天，补任山东济宁道。当时正逢灾荒，他立即从家中运送钱、米和棉衣数船前去救济饥寒，流亡百姓逐渐返回。皇上下谕河、抚两位大臣：选派十名贤能官员，分赴各道赈济；先生负责赈济汶上、阳谷二县，动用仓谷达到二万二千六百余石。藩司发文责备他擅自行动，并准备上奏弹劾。先生在河、抚两院据理力争说：“奉旨赈济，并不是擅自动用；动用仓谷来扩大皇上的仁恩，并不是为了邀取声誉；赈济饥民，也不是为了肥自己的家。况且赈济之后，路旁饿死者仍然接连可见；如果不赈济，又将怎么办呢？皇上把百姓看得像受伤的人一样，仓谷重要，还是百姓的性命重要？”他反复陈说数百言，议论直率而精确。两院无法驳倒他，于是把这件事搁置了。乙酉年春，圣祖南巡阅河，亲笔书写“布泽安流”四字赐给他，并赐诗章二篇、诗扇二柄。第二年，派郎中德成格封闭闸门、催促漕运；临行时又吩咐说：“山东有济宁道张伯行熟悉河务，你去同他商议，设法蓄水、放船。”先生认为运河自南旺以北水势很小，便测量各处高低、估量水的深浅，开渠使水向北流注，使蓄水和泄水都适宜。事情完成后，他写书记载此事，就是世间流行的《居济一得》。

译这一年夏天，调任江宁臬司。属吏呈上以往惯例，说给总督、巡抚送礼约需四千金。先生说：“我做官发誓不取百姓一文钱，怎么能办到这些！”便把自己带来的土产作为馈赠，对方都拒绝不收。维扬有六名诸生获罪，郡守和抚军大怒，想把他们全部革去生员资格；先生慨然说：“让穷秀才穿着儒服、戴着儒巾去逢迎上官，我做不到！”他再三申辩，六人才得以释放。圣祖南巡到了江宁，已经命令总督、巡抚推荐贤能官员，但没有推荐先生。先生随总督、巡抚到圣祖面前，圣祖说：“朕早就认识你，到了江南，才知道你是清官。”又回头问总督、巡抚：“张伯行做官究竟怎么样？”他们回答：“很好。”大学士张玉书也这样回答。圣祖说：“他确实不要钱。”又问：“江南还有这样好的官吗？”众人都说：“没有。”圣祖说：“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保举他？现在朕亲自保举他，将来他做官很好，天下人会认为朕是明君；如果他贪赃枉法，天下人就会笑话朕不会识人。”到了松江，圣祖就命令让先生填补福建巡抚。先生随驾到了西湖，圣祖亲笔书写“廉惠宣猷”四字赐给他。辞别皇帝后，前往福建赴任。当时福建省属各地遭遇荒旱，先生上疏请求发放国库钱财赈济，使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福建人口稠密而田地少，每年粮食收入不够一年的用度；每年都派官员到江、浙买米运入福建，平价出售。又大量设置社仓储粮，以防旱灾和水灾；禁止粮食运往海外，以杜绝盗贩粮食。直到先生任期结束，百姓没有受到饥荒阻碍。永安、宁洋、漳平、大田山岭深险，容易藏匿奸徒；大盗陈首魁等人潜藏山林，伺机持刀行凶。先生用计诱捕了他们。积年盗贼朱章逃窜藏匿，尚未捕获；追查他的巢穴后，也将他擒获。宽免被胁从的人，盗贼聚集之地于是全部肃清。大力整顿纲纪，整饬保甲，讲习乡约；表彰廉洁者，纠察贪墨者，惩办危害百姓的奸猾吏员，教化大为推行。福建自杨龟山把道学传播到南方，传了三代而出了朱子；此后著名儒者接连兴起，被称为海滨的邹、鲁。先生建造鳌峰书院，用来祭祀宋代五位先生。在省城广泛购置学舍一百二十间，使有志于正学的人能够在其中学习；拿出家中收藏的一千卷书，充实其中。又广泛搜集前代儒者的文集和遗书，依次刊刻传播。士人都受到鼓舞而振作兴起，理学重新显明。皇上听说后，亲笔书写“三山养秀”四字为书院正堂题额，又赐《御纂性理精义》等书。直到今天，书院的弦歌声仍未断绝，都是先生倡导推动的力量。福州有供奉五帝的瘟神庙，遍布乡村和城内；巫师借此欺骗诱惑百姓，昼夜不断举行祈祷祭祀。先生毁掉这些祠庙，众人都说：“前任迟太守因为这件事获罪，最终死在任上！”先生说：“这只是偶然碰上罢了！”并没有因此停止。他随即把祠庙改为义塾，用来祭祀朱子。省城尼姑很多，她们都买来贫家女孩，剃去头发，称为“佛子”，人数成百上千；她们所做的事无法追究。先生让她们的亲属全部赎回这些女孩，使她们婚配；贫困得无力赎人的，先生设法帮助她们脱身。台湾士兵骄横跋扈，难以控制，稍有愿望不能满足，就登山擂鼓喧闹，挟制官长。先生认为：“带头倡乱的人，平日一定做过许多违法的事，可以用其他罪名除掉他们，这样煽动诱惑自然会断绝。”镇守大臣按照先生的办法办理，此后再也没有人敢喧闹。起初，圣祖告诉大学士：“张伯行做官清廉正直，江南是重要地区，应当调任巡抚。”李光地上奏说：“福建省最近才有些起色，必须留下他整顿一两年！”张玉书上奏说：“江南连年发生灾害，百姓无法生活；非这个人不可。”圣祖笑着说：“你们两人不必争论，朕为天下作总的考虑，应当慎重选择一人交给你们治理福建。”于是有了调任江苏巡抚的命令，并允许他乘驿马迅速赴任。士人和百姓来不及挽留，都哭喊着，如同失去了父母。此时两江总督噶礼大肆施展威势和恩惠，刚到任就上奏罢免巡抚、藩司，人人都不寒而栗。先生到了吴地，立即发文禁止属员馈送礼物，并延请访察地方利弊。当时淮安、扬州连年歉收，军民缺少粮食；先生上疏请求从海州、高邮等十三州县和徐州一卫发放国库钱财赈济。又因为江苏等地拖欠征收灾年漕粮，请求分年带征，以缓解百姓困苦。这些请求都得到批准。又上奏动用藩库银三万两，买米后减价平粜；奏疏一上就立即施行。杜绝漕运弊端，禁止重复加收耗费，减少差役骚扰，百姓的困苦因此缓解。又因为当地风俗崇尚奢侈，严格下令禁止。此时苏州知府陈鹏年、臬司焦映汉、粮道臧大受都廉洁谨慎、奉公办事，总督却认为他们妨碍自己，便罗织罪名弹劾，使他们被罢免。这一年夏天，前往常州参加热审，平反了许多案件。他常常在每件事上都与总督意见相反，郁郁不得志，因病请求退休；没有得到允许，只好勉强起身处理政务。江南是水乡，农田完全依赖水利；当时闸坝废坏，他详细考察并加以修整，以便蓄水和泄水。海禁松弛，米价飞涨；他严厉执行禁令，内地米粮增多，百姓不再为吃饭发愁。辛卯年秋，赵晋主持江南乡试，与总督勾结营私，暗中操纵考试关节；榜单公布后，众人哗然，苏州府士子抬着财神进入文庙。正考官左必蕃心中不安，写成奏疏上报；先生也据实上奏，皇上命近臣出京查办此事。先生与总督以及安徽巡抚会同审讯，总督控制案件，使奉命查办的使臣畏缩不敢追问，一个月也不能定案。第二年春正月，先生弹劾总督抗旨欺君、营私枉法，请求依国法惩处，以彰显公论；奏疏上呈后，总督听说此事，暗中收买奏疏底稿，捏造罪名诬告参劾，连夜骑马奏报。皇上下令将两人一同解职，交给审理此事的大臣共同审查。部文尚未下达，先生又上奏《沥陈被诬始末》，说明总督诬告奏报的经过。使臣接连审理，都把过错归到先生身上，认为应当革职治罪；噶礼则免于议处。皇上下达特别旨意：“尚书穆和伦、张廷枢再去彻底审明此案。”

译审理结果仍和先前一样，认为先生应当革职。皇上没有接受这个处理意见，认为先生是天下第一清官，又命九卿、翰林、詹事、科道官员共同议论；特别下旨留任先生，贬黜噶礼。先生被解职时，百姓停市停业，几乎有数万人聚集在公馆，哭声震动全城，还想一起进京叩阍申诉；先生再三安慰劝解，他们环绕着哭泣，不肯退去。姑苏等郡也接连传来纷纷停市的消息。第二天，维扬士民扶老携幼，带着水果蔬菜到公馆来献给先生，先生推辞不收；众人都哭着说：“公在任时，只喝吴江的一杯水；如今将要离开，这是子民的一点心意，不能拒绝啊！”先生不得已，只取了一块腐乳和一束菜。远近前来馈送物品的人，都把东西放在地上就离开了。审理结束后，先生将要回姑苏，已经选定了出发日期；扬州城士民担心他途中发生意外，数万人谋划聚集在江边护送。先生听说后，过了几天，在五更时分登船，天亮时已经渡过长江；百姓追赶不及，只能郁闷地返回。到了苏州，先生住在枫桥，士民像在扬州时一样聚集献上水果蔬菜。秋七月，又前往扬州听审。回苏州时，家家户户焚香拦道，从枫桥到葑门二十余里，拥挤得无法通行。等听说先生恢复任职，士民欢欣鼓舞，喊“万岁”的不计其数；有人跋涉数千里到宫阙前跪地焚香、递上奏疏，愿意各自减少一年的寿命，为皇上祝愿增添万年圣寿。皇上听说后大为高兴。福建全省的士民，起初奔走呼号、请求挽留，后来歌颂皇恩、祝贺圣寿，这些做法都和江苏不约而同。从此，先生的声名更加显著；即使曾经在议论上与先生有不同意见的人，也无不倾心敬服、改变态度，清正的声誉和浩然正气震动天下。癸巳年春三月，恩诏恢复先生原职；不久，他进呈《濂洛关闽集解》。镇江的战舰与民船没有区别，有的战船被私自借去出海贸易，回来时却拿民船充数；九月，奉旨会同查验，于是分条陈述海洋船只应分别归属营船、哨船、商船、渔船，并全部编定号码。甲午年正月，上奏请求免除扬州落地税，说：“各商人的货物已经在扬关缴纳了税钞，进城后又征收落地税银，似乎属于重复征税。臣的衙门过去有盐课陋规二万两，臣任职五年，丝毫没有取用，为盐商节省了十万两；众商愿意在经费项目下代为捐纳税银，每年一千二百两，以免商民承受无穷的负担。”皇上下旨批准。吴中向来没有书院，先生选取府学中的空地，建造紫阳书院，讲习经义、考课士子的办法大略同福建一样；士人的风气大为改变，收敛浮华而趋向务实。吴地濒临大海，奸商出海勾结盗匪，进出毫无顾忌，成为东南地区的隐患。先生特别严厉地执行海禁，凡有违犯必定惩处。张元隆、张令涛、李崇御等案件，都被巨大的奸蠹势力把持，多次督促仍不能结案；皇上命大臣驻在镇江审理，并弹劾先生狂妄自负。奏疏共上了六次，皇上不得已批准了这件事。当时先生因参加热审前往常州，藩司命人在船上解下他的官印和绶带，派游击房世泽押送他到镇江，将他看守在城隍庙；半夜审问供词，用各种办法摧逼折辱他。因为供词前后不合，审讯者胁迫先生幕下的门客代他书写供词，竟拟定重罪处死。门人弟子听说先生遭难，赶来问讯，却求告无门，生死吉凶无法测知。先生对此处置泰然自若，昼夜不停地读书；还给子侄讲解经义，积累讲义二十多篇。他此前正在编纂的《四书正宗》《学易编》都还没有完成，便继续编辑。在润州居住半年，身体更加充实，面色更加温润。奏疏上达后，圣祖不批准拟定的罪名，而命使臣和先生一同进京。仲冬二日，渡过长江；到了维扬，数千名父老焚香跪拜，岸上的士民夹在两岸随船而行，四十里不断。过了一个月，船经过邵伯、高邮，沿河都有戴儒冠、穿儒服的人叩头致敬。到了淮安，河督前来迎接会面，看见船将要损坏，大为惊讶。于是给他更换了船只。押送官同知胡某，是个小人；半夜催促船只渡过黄河。细雨正纷纷飘落，乌云浓重如墨，波涛汹涌湍急；随行船只倾覆，先生因为先乘河督更换的船渡河，得以幸免。到了夏镇书院，诸生在河边等候，含泪挥手告别。抵达京城后，先生想前往畅春苑朝见皇帝，使臣不允许，只委派官员把守，将他看守在吏部公署。皇上下令让使臣带先生入宫朝见，皇上说：“他本来没有罪。”又说：“这个人朕还要任用；应当把他用在掌管钱粮的衙门。”第二天，皇上召他到乾清宫对答，命他在南书房行走。腊月初一，命他讲解《论语》中“民可使由之”一章；第二天，又命他讲解《太极图说》。不久，奉特别诏旨，代理总督仓场侍郎。当时秋收稍有歉收，奉谕旨与户部商议平价粜粮，奏请发放仓米二万石；又奉命发仓粮赈济顺天、永平二府，亲自前往巡察。到了永平，与知府谢赐履讲论社仓之法，命令劝导所属官民捐输粮食，积储备用。根据朱子的办法，分条斟酌十六款，奏报上去。丁酉年秋七月，分条奏报余米之事，奏疏大意说：『臣查红斛粮入仓时，每石原本多出二斗五升。如今仓书、仓攒只报一石一斗四升四合九勺四杪，其余的都隐匿不报。按漕运总数合计，每年有三十多万石。这项粮食称为“飞米”，俗称“飞毂辘子”。此外还有二三十万石的长米，称为“旗丁交剩余米”。有时命旗丁把它领出，称为“照米”，俗称“出黑档子”；有时命旗丁卖给别人，称为“买余抵补”。仓场的弊端很多，这些是其中最大的，所以特意奏报。』又奏报说：『每年收米、放米，连同剩余米共有一百多万石；请建造新粮廒一百座。』八月，任顺天乡试正考官。当时正值通州收粮，没有把他列入考官名单；特意召他入闱，这实在是特别的恩遇。

译庚子年十月，奉旨管理钱法。不久补授户部右侍郎，兼管总督仓场事务。辛丑年春，任会试总裁。秋七月，河南马营口决口，皇上命河南熟悉河务的人上奏意见；公上奏说：『臣的籍贯隶属仪封，距离黄河三里；因此对黄河水性的情况最为留心。黄河水不会同时分成两道流行；如果出现两条河道，水流经过一条，必然淤塞另一条。所以一旦冲决，水流进入新河道，旧河道必然淤塞。如果旧河道仍然有水流，那么新河道不过是因为水势上涨泛滥，泄去多余的水；等水势消退，仍会流经旧河道：这是自然的趋势。如今武陟县的河口冲决，不过是因为黄河、沁河同时水涨，泛滥漫溢，泄去多余的水罢了；黄河的水仍旧向东流。入冬以后，水势必然消退，势必全部回到旧河道；稍加堵筑，就能恢复原状。只是山东运河只依靠一线泉水；遇到天旱，泉源干涸，寸步难行。臣从前任济宁道时，曾议论引沁河之水来补济山东运河；后来因为升任，未能实施。今年粮船在山东因水浅受阻，将要耽误；而黄河、沁河交会之处忽然冲开一个缺口，直流入张秋，运河上的粮船全都抵达通州。这就是今年漕运，依靠这次冲决才得以接济。如果从这里加以修治，引水来补济漕运，便可以成为万世之利。』过了几天，公迎接皇帝车驾，蒙受温旨说：『你先前所奏的河务，与朕的想法十分相合。』又召他进入行宫，讨论河务；他当面奏说：『在黄河、沁河交会之处，应当修建闸坝，层层设置关锁，使河水不致泛滥。一道引沁河水经贾鲁河流入济宁，以接济漕运；一道引沁河水经新冲开的河道流入张秋，以接济漕运。在张秋东岸五空桥安放闸板，水小时放下闸板，引沁水接济漕运；水大时则放沁水入海。至于济宁河以西，再建一座闸；水小时引沁水接济漕运，水大时放下闸板，使水流入湖中。这样不但粮船可以快速通行，沿河的田地也都能变成肥沃的土地。』冬十月，因母亲生病，回家省亲；皇帝命他顺便察看河南武陟的决口，并按期回京复命。壬寅年春正月，参加千叟宴，和各位年老大臣到干清宫谢恩，获赐座位。皇上说：『你们都是大臣，应当体察君心，惠爱百姓。比如张伯行为巡抚时，地方情形以及米麦价格，都随时奏报；这才是真正能把百姓放在心上的人。』十一月，圣祖去世，公感念皇帝深厚高大的恩德，悲痛急切；即使在梦中，眼泪也常常流下。世宗宪皇帝即位后，深知公忠心为国，又因为他是先朝旧臣，特别加以眷顾，所赐给的恩典常常超过常规；认为公年事已高，事务难以兼管，命他专门管理户部和钱法堂。腊月二日，命他与满、汉大臣十三人到先帝灵柩前举哀；又特别赐给他一串素珠，说：『这是先帝遗留下来的。』此后议论重大政务、保举高级官员，他都随亲王、大臣在干清门参与预先商议。又因为公年老，命他可以从东华门骑马到箭亭下面。不久，因户部捐纳收银之事非公不能胜任，命他与大司农田嘉谷专门管理此事；特别恩准晋升为正一品，追赠三代，并给一名一品荫生。癸卯年八月，派官员察看河道，他趁机分条陈述河务，大意说：『国家每年漕运数百万石，全靠会通河；而会通河又借助汶水、泗水来接济漕运。开河之初，修筑堽城坝来拦蓄汶水；又设置堽城闸，引汶水经洸河到济宁接济漕运。后来，宋礼听从老人白英的建议，修筑戴村坝，把汶水引到南旺分流以接济漕运，于是便不再过问泗水。由此府河大半淤塞，泗河的水也就不能到达济宁马场湖，与沂水汇合后流出鲁桥了。现在应当在秋收以后百姓农闲时，大力疏浚府河，使泗水从金口闸进入府河，流到济宁马场湖蓄积起来，以接济漕运；又应当大力疏浚泗水上游各处泉源：对于逆流弯曲的河道加以改直，对于乱石堵塞的地方加以疏通，对于水脉不通的地方加以浚治，务必使水势畅通流动。这样，各处泉水流入湖中的水量就会源源不断，蓄积的水也必然增多；这或许是把漕运迟缓转为迅速的一种办法。至于济宁到台庄相距四百里，其中的闸将近二十座；但台庄以下到淮河、黄河交会处，中间将近四百里，却没有蓄水的闸。所以每逢天旱，台庄上下难免水浅受阻；应当在台庄以下、徐塘口以上修建一座闸，用来蓄水和泄水；这对河道或许会有所补益。』皇上立即命令议定施行。九月，升任礼部尚书，赐给“礼乐名臣”四个大字。奉旨搜阅会试遗卷。十一月，皇上亲自举行郊祀，前三天检视祭牲，这一向都是王公、大学士办理的；皇上把这件事交给公，实在是特别的恩典。甲辰年春二月，进献《续近思录》《广近思录》以及张南轩、陈克齐、陈北溪、许鲁斋诸人的文集，皇上赐食后让他退下。四月，命他前往阙里祭祀崇圣祠，追封至圣孔子五代祖先为王，赐给凉帽、蟒服、锦缎以及珍贵物品八种；命他顺道回家省亲。六月，奉旨议论圣庙从祀之事；他倡议让明代儒者罗钦顺、本朝陆陇其从祀于两庑，又让宋代儒者张子的父亲张迪配享崇圣祠。乙巳年正月十六日，公因病在任上去世；遗疏勉励皇帝尊崇正学、激励正直之臣、增加俸禄以养成廉洁官吏、严明法令以惩治贪官。皇上听闻后震惊悲悼，特别派宗室大臣镇国公以及散秩大臣、副都统额尔德和侍卫十人，赐奠茶、酒，行三叩礼。加赠太子太保，按照恤典定例之外，另加祭祀一坛。又奉皇上谕旨：『举行谕祭那天，大小汉堂官、给事中、御史等官都必须集合；出殡那天，都必须送葬。』赐谥号“清恪”，按全葬规格办理祭祀。

译公遇到仁圣皇帝，君臣以同一德行彼此信任。历任官职二十多年，从未携带家眷赴任。最初任济宁道时，随行的只有四个人；任福建巡抚时，二十多人；任江苏巡抚时，十三人。他日常所用的蔬菜、米麦，乃至一寸丝、一码帛，以及研麦的磨石、拉磨的牛，都是由河南官府运送来的。刚到福建时，官署的帷帐都是锦绣，器皿全是金银；他惊讶地询问，属吏回答说是由行户铺设的；公把这些全部撤下退还。等到调任江苏，事先就发文禁止所属陈设这些物品。无锡县令送惠泉来，他收下了；后来听说也是派民船装运来的，便不再接受。福建巡抚标下有空粮五十名，江苏巡抚标下有空粮八十多人，都是前任用来供给家丁的；公说：『我家里的人没有几个，而且庄农又不懂弓马，怎么能冒领、耗费国家粮饷呢！』于是全部招募壮丁补足。在朝廷和地方任职时，他不结交一个近侍之臣，不附和同僚的意见；不因得到皇帝信任便产生擅自专断的想法，也不因受到猜忌便产生退缩沮丧之心。他立志以人的身份侍奉君主，所推荐提拔的人，都是学问醇正、志向操守清白、声名显著的人。然而他起初从不让被推荐者知道，即使子侄询问也不回答；只有特别上疏推荐以及在大庭广众中保举的人，众人才知道是他推荐的。平日里曾经掣肘公、与他在朝廷共事的人，他总是推诚相待、彼此恭敬，没有丝毫嫌隙；他说：『承蒙圣明庇护，我已经得以保全，怎么敢因为个人嫌隙而耽误公事呢！』治理百姓以养民为先，以教化为根本。偶然遇到灾害，就上疏请求同时缓征赋税、赈济灾民、平价粜粮；设置常平仓，建立社仓，以防备荒年。所到之处总是兴建书院：临清有清源书院，夏镇有夏镇书院，济阳原有书院也重新修复。他招来有文章和德行的士人，共同讲明圣贤之道；公务之余，常常亲自前往。又命州县各自设立义塾，在朔日、望日讲解《圣谕十六条》，使编户百姓都知道礼义。因此士人和百姓敬畏他如同严师，爱戴他如同慈父；在福建，人们为他塑像，并在鳌峰书院旁建祠祭祀；在江苏，则建春风亭作为他的祠堂，与总督于成龙、巡抚汤斌的两座祠堂并列而立。任总督仓场时，山东兖州府郓城县等十五州县的士民穿戴整齐前来献礼，说：『从前灉河的水一到秋天就泛滥，淹没百姓田地不下数百万顷。公任济宁道时，疏浚河道，使河道宽深。让十五州县的水都能安稳地经灉河流入运河，再由运河流入大海；过去的低洼水泽，如今都变成了肥沃田地。廪邱以西，五岔口河道弯曲，成为祸患；公捐出钱财修筑堰坝，把水全部引入灉河。士民受到利益，商议为公建立生祠；农夫想建在田野，船夫想建在河边，长久不能决定，于是建在五岔口。如今已经落成，冒昧献上衣冠，以表达瞻仰和依恋之意！』公再三表示惭愧不安，众人都叩头坚持请求；公接受后他们才离去。他的至孝出于天性，每逢父母忌日，总是闭门哭泣，不饮酒、不吃肉；到了自己的生日，也思念双亲，不设宴、不作乐。赈济汶上时，有一个婢女来领取粮食，举止很不寻常。询问后，得知她是良家女子；已经有女婿但尚未婚配，父母去世，叔父把她抵押在孔监生家。公询问赎价，按数替她偿还；又召来她的未婚夫，给他新衣，为他们办理婚事。四方士人到门下受业的有几千人，无论贵贱、聪愚，他都一律以礼接待，谆谆教导他们进入圣贤之道的门径和做学问的要领。他从少年读书直到老年，从不厌倦；即使在鞍马、舟车之上，或处于生死危急之时，也从未放下书卷。他曾说：『延平主张静坐，观察喜怒哀乐尚未发生以前的状态，朱子后来很不赞成这种说法。佛家静坐，是使这颗心不要运用；儒家静坐，这颗心本来就要运用，必须先从静坐中体察到道理才行；这与佛家的静坐不同。但是只静坐而不读书，也不能体察道理；不如把静坐改为“居敬”，并勤奋读书来寻求道理，这样才没有弊病。而且子夏说“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存养心性的办法，就在于读书，怎么可以懈怠呢！』他编纂撰述的著作有一百多种，都是为了继承前代圣贤、启发后来的求学者：辑录《道统录》《道统源流》，用来阐明圣贤道统的传承；辑录《伊洛渊源录》《伊洛渊源续录》，用来阐明诸位儒者的传承系统；辑录《小学集解》《小学衍义》《养正类编》《养正先资》《训蒙诗选》，用来端正儿童启蒙教育；辑录《学规类编》《学规衍义》《程氏家塾分年日程》《原本近思录集解》《续近思录》《广近思录》《性理正宗》《诸儒讲义》，用来端正求学的规范；辑录《家规类编》《闺中宝监》，用来显示修身、齐家和闺门教化的规范。他认为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承继了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正统传承，所以编纂《濂洛关闽书集解》来配合《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称为“后四书”；多次进呈，想要颁行于学校；又把《语类》《文集》重新编纂、述评、校订并刊刻。他认为许衡、薛瑄、胡居仁、罗钦顺又是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的正统传承者，因此他们的文集以及《读书录》《居业录》《困知记》，无不加以选择并刊刻。他认为本朝陆稼书学习朱子的学说，是许衡、薛瑄、胡居仁、罗钦顺之后兴起的继承者；赴福建时，特意到他家中访求遗书，得到《问学录》《读朱随笔》《读礼志疑》三部书，于是连同已经流传的《松阳讲义》《文集》一起刊刻。其他如杨龟山、谢上蔡、尹和靖、罗豫章、李延平，是发展程子学派的人；张南轩、吕东莱，是从朱子那里取法的人；黄勉斋、陈北溪、陈克斋，是向朱子求学的人；真西山、熊勿轩、吴朝宗，是私下以朱子为师法的人；明代学术中能够得到正统而不被邪说动摇的，有曹月川、陈剩夫、崔后渠、魏庄渠、汪仁峰、蔡洨滨；本朝学术中以朱子为宗旨的，有张杨园、汪默庵、陈确庵、陆桴亭、魏环溪、耿逸庵、熊愚斋、吴徽仲、施诚斋、诸庄甫、应潜斋、刘仁宝：他们所撰述的著作，无不经过精心选择后刊刻。而吴朝宗、吴徽仲、施诚斋、诸庄甫、刘仁宝都隐居苦学，世人无法知晓，久而久之将会湮没而不能流传；公特意为他们表彰发扬，更能体现显明微小、阐发幽隐的意义。

译公对正统学术奋发立志加以修明，对于陆、王之学又不遗余力地排斥抨击。有人说：『陆、王都已经过去了，似乎不必再辨析了！』公说：『陆、王虽然已经过去，但如今学习陆、王学说的人正不在少数，这就是陆、王已经过去而又没有过去；我怎么能不加以辨析呢？』他又曾对求学者说：『如今有人自称有志于程、朱之学，却不敢公开辨明陆、王学说的错误；只是因为坐在正统学术之中，却没有看清楚罢了。所见一旦明白，那么程、朱与陆、王，就像雅乐与郑声、朱色与紫色一样，正邪截然不同；怎么能够姑且宽恕呢！』但是他从未专门写一部书来辟斥它，说：『〔程〕皦的《闲辟录》、陈清澜的《学蔀通辨》、张武承的《王学质疑》，已经把它的根株挖掘殆尽，学者只要拿来阅读，自然不会再陷入其中。』所以对这三部书，都精心刊刻出来给学者看。他又选编《古文载道编》《斯文正宗》《唐宋八大家文集》，用来说明文章必须以道为根本；选编《濂洛风雅》，用来说明诗歌必须以性情为根本。诸葛武侯、陆宣公、韩魏公、范文正公、司马温公，他们的功业都有根本，于是刊刻他们的文集，以彰显立身朝廷、建功立业的事业；文文山、谢叠山、方正学、杨椒山、杨大洪，他们的气节都足以为世人表率，于是刊刻他们的文集，以彰显献身守义的意义。石守道、海刚峰刚正不阿的气概也足以振奋人心，所以也刊刻流行。至于《三朝名臣言行录》，原已有定本，后来散失而不完整；《四书正宗》《学易编》只有稿本，尚未成书；《五经大全》本想增删后另编成一部善本，却没有空暇。晚年详细订正《大学》，依照伊川的改本，把“生财有大道”五节移到“亦悖而出”之下；依照古本，又把“邦畿”三节移回“听讼”之前；按照朱子的序文，改正“右经”一章。注文广泛综合各家学说，考证精密详尽；他想写成奏折上奏，请皇上裁定，却突然去世，来不及进呈。这也是公未完成的事业。他自己所著的，有《困学录》二十四卷、《续困学录》二十四卷、《正谊堂文集》四十卷、《续集》十卷、《居济一得》五卷，这些也都是根据亲身实践和心得写成的，足以作为修养自己、教诲他人、辅佐君主、施惠百姓的准则。纵观公一生的著述，规模宏大，条目精详，正所谓“分析起来极其精密而不紊乱，综合起来极其宏大而无所遗漏”。他一生学问上的成就，尤其得力于朱子的著作。因此，他曾举出朱子的三句话，确定为求学的准则：以居敬来确立根本，以穷理来达到认知，以反躬自省来践行实际。他说：“程子说‘涵养必须用敬，求学进步则在于致知’，到了朱子又增加了‘反躬’这一句话；真是达到极点、完备无缺了！再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的了。拿《尚书》的‘危微精一’、《论语》的‘主敬行恕、博文约礼’、《中庸》的‘戒惧慎独、择善固执’、《孟子》的‘不动心、知言养气’来验证，都完全相合。”这就是公一生学问和功业的根本。旧史记载：公去世后，传记有桐城相国所作的墓志、高安相国所作的神道碑；至于行状，则是公的门人费元衡撰写的。这些都还没有送交史馆。甲申年，公的儿子师载正任南河总督，托人再三请我撰写公传，以备国史采择；我答应了他。不到一年，河督便突然去世。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要履行承诺，不能因为河督去世而食言。公值得传述的地方有两方面：功业伟大，两位相国能够说明；学术醇正，费君的行状写得最为详尽清楚。我只是私下向这些人学习，远不如费君侍奉公十五年、长期亲承教诲那样了解；依据行状来撰写公传，便没有遗憾了。不过想到费君不知道是哪位著录公门下的人，不肯用言语去讨好别人，他的话必定可信。我不敢掠夺他的美誉，难道忍心埋没他的姓名吗！——以上见《碑传集》卷十七《康熙朝部院大臣》（上之中）。·劳之辨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诰授中宪大夫劳之辨墓志铭》；杨瑄撰写。公名之辨，字书升，晚年号介岩。他的先世受封于东海的劳山，因而以劳为姓；后来子孙散居各地，其中以浙江、广东、江右一带最为显著。元代学录公名原诚，任崇德州官，于是就在州中的洲钱里定居；崇德州就是今天的石门县，这位公是迁居石门的始祖。传了几代，到守素公名经时，迁居县里的安邱里，是安邱这一支的始祖，也是公的六代祖先。曾祖名王事，隐居而品行笃厚。祖父名永嘉，明朝启、祯年间多次升任方面官，在山左留下了遗爱，入祀名宦祠。父亲名俶融，以喜好义举闻名；如今乡里还祭祀他。两代先人都因公的显贵而获赠中宪大夫、太仆寺卿；祖母张氏、高氏，母亲沈氏，都获赠淑人。公幼年聪颖敏捷，非同寻常；刚开始跟随外傅学习，便专心思考，勤奋求学。每次参加考试，总是位居同辈之首。康熙癸卯年，考中贤书。甲辰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选为宏文院庶吉士。丙午年散馆，改任部属。丁未年，补授户部主事；后来因裁缺离职。己酉年，补任原官，监督通州中南仓。壬子年，监督天津钞关。历任本部员外郎、礼部仪制司郎中。乙卯年，主持江南乡试。这年冬天，升任山东按察司佥事，提督学政。戊午年，任期届满，升任布政司参议。庚申年，因才能品行被选拔，补授贵州粮驿道。甲子年，升任广东广南韶道按察司副使；不久以内京卿的身份被提拔入京。乙丑年，补任通政司参议。历任左参议、兵部督捕左理事官、左通政和右通政；遭逢父母丧事，两次起复任用，前后累计十六年。庚辰年，调任太仆寺卿。癸未年，奉命祭告京畿内历代帝王陵寝。这一年，调任太常寺卿。甲申年，调任大理寺卿。乙酉年，降为顺天府丞，后来又历任左、右通政。丁亥年，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戊子年，晋升左副都御史；

译还不到两个月，便因上言论事被罢官归乡。癸巳年春天，因特别恩典恢复官职。官阶从承德郎升至中宪大夫，共四次接受诰敕并获赐锦缎表里，获御书一次、御制《诗集》一次、《墨刻孝经》一次、《古文渊监》一次，在乾清宫、瀛台、畅春苑各设宴一次，在热河行宫获赐茶饭、鲜鱼和小菜一次，获赐宝砚两次，人参、西番葡萄、松花江鱼各一次。这就是公前后任官经历的大概。起初，公从词林出任郎署官员，有人怀疑他看不起文书簿册；可是公谨慎勤勉地履行职责，以廉洁能干闻名。主持江南乡试时，一心公正，选拔贫寒而有才学的人。他所录取的进士后来升任大官的，前后相接；像我杨瑄这样不成材的人，也得以从大贤门下出身，承受他的教诲。到山左主持学政时，和在江南一样，校阅试卷常常直到深夜。凡是受到公奖赏或批评的人，后来都成为文采出众、足以为国争光的人才；而那些被黜落的，也无不惭愧而心服。当时捐输令下达后，各年、科考试所录取的士子，按照旧额通常减少了四分之三。士子有文章才学却受名额限制的，公便谆谆告诫并加以奖勉。又严格禁止耗羡，以此来鼓舞士子，因此积极应试的人很多。他乐于培育人才的用意，就寓于严格遵循法令之中。事情办完后，舆论一致称颂；可是巡抚只以称职上疏报告。都宪魏敏果一向公正持守清议，特意上疏推荐公，称他为“鸡群中的鹤、中流的砥柱”，本应当被提拔入京；但部议只按照东抚的奏疏平淡叙述，公并不计较。他在贵州办理粮驿事务时，大军已经进入贵州境内，军情奏报和驿站文书来往频繁。当时虽然开放捐马的条例，但道路险远，困难极多，没有人响应。从镇远以西，一个驿站、一匹马都没有，公暂时借用各标营的马匹供应使用；又请求动用司库银一万两购买马匹，等捐输逐渐收集后，再把马还给标营、把银还给司库。这样一番调度后，贵阳上下二十六个驿站的马匹都足够使用，塘报也不再荒诞失实。贵州山多田少，向来不产米；而大军所到之处，供给运输极其繁重。此前，督饷阁部会同偏、黔二抚上疏，请求让湖南运米供应军需，已经得到皇帝批准；计划从镇远到贵阳设置十四个塘站，每塘站使用夫役五百人，每人挑米五斗，每天规定运输米二百五十石，都由各府正佐官员督办。公策马前进，亲眼看到沿途夫役的困苦劳累，知道楚地运米必定无法满足军饷供应；到达贵阳后，搜集贼寇遗留下来的米七千余石，又千方百计招引附近的百姓和苗人贩运米粮进城，按优厚价格偿付，以补充楚地运米的不足。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月，黔抚深以军饷供应为忧，又与阁部会同上题，请求湖北各府派夫役三千人协助运输。奏疏已经发出，公抗言说：“湖南运米，夫役逃避，官吏就会被参劾革职。如果仍然命令转运，不运输会误事，即使运输也会误事；如果另派湖北协助运输，湖南会受累，湖北更加受累。不如由贵州自行采买为好。倘若有延误，请让我以自身承担责任！”听到的人都惊得咋舌，而公自己承担责任的决心更加坚定。即使阁部诸位大臣也不能改变他的意见，便赶紧将此事上报朝廷；朝廷照所议实行。公日夜忙碌，想尽办法采购粮食；而大军随即进入云南境内，军需供应没有缺乏。已经运到镇远的楚地米粮，则留存下来，供大军凯旋时使用；没有劳烦百姓而事情办成了，整个江、湘、辰、沅一带都庆幸获得了新生。平、大、黔、威四府，过去是水西安氏世代经营的产业；康熙六年，才改设流官，每年定额征收秋粮四万石，用来充作镇、协兵饷。战乱之后，百姓逃亡，田地荒芜；公发檄文命令四郡守逐亩勘察，发现短缺的粮额有二万多石，于是详细上报，请求巡抚奏告朝廷。巡抚再次上疏保奏，又派大臣核实，按所请数额免除赋粮；四郡的民众和苗人于是如同躺在床席上一样安定。当时军威如雷霆震动，形势如破竹一般。然而十万大军在数千里之外等待粮食，又必须逆水经过险滩、攀越重重山岭才能运到，所以最艰巨的任务不在进攻，而在粮饷运输。运输供应不足，受害的是贵州和云南；如果能够供应运输却把责任压给楚地，那么在战争和饥荒之后，楚地还会有百姓像鱼受惊一样逃散、像麋鹿一样奔窜的祸患，灾害也会同时落到楚地。公精心谋划，独自筹措运筹，终于使士卒吃饱、战马腾骧，平定了云南、贵州，而楚地也没有陷入严重困境；这难道是督师武臣所能轻易估量并论定功劳的吗！他治理岭南时，平息旗人与民人的诉讼，厘清蚬塘的界限，制止委弁横行，惩治劣绅武断专横，都逐项整顿办理。又有船商因为嶴夷演放火炮，误伤了他的船只，于是以“劫掠货物、伤害人员”为罪名起诉；公严厉拒绝嶴夷的馈赠，按照事实公正断案，只命令嶴夷稍微赔偿修理船只的费用，并判商人诬告。商人和夷人都心服，事情在京城传述为美谈。到任才五个月，内调的诏报就到了。当公还没有到达广东时，因为在贵州承办估价铁索桥一案被察处降级留任，按例不能列入推举；皇上却越过廷推而任用公，可见他成就的劳绩早已记在选用的简册中了。后来他在卿寺之间升转，虽然是按照资序升迁，但辅佐宰相的期望始终寄托在他身上。掌管内台以后，从未把吹毛求疵、逞凶攻击当作职责；但对于朝廷常规和国家大政中重大的事情，必定竭尽诚意提出意见，公开直言而毫不隐瞒。戊子年正月，江、浙米价飞涨，贫民艰难度日；公上疏说：“水旱灾害，是地方常有的事情。即使遇到歉收，米价怎么会突然飞涨呢！推究其原因，都是内地收成原本不足，而外洋搬运又无穷无尽；奸商只顾逐利，官吏未必没有从中卖放，因此米粮日益减少而价格日益上涨。查康熙二十二、三年间，台湾等地全部纳入版图，允许商人出洋贸易；专门设置海关，主管税务。臣愚以为，天下事情，应当权衡大小轻重。就目前而言，通商的利益小，而妨害农事的危害大；海疆防务重要，而关市稽查较轻。除了沿海居民用小船捕鱼无需议论外，至于出洋的大船，奸弊丛生，难以追究查明。臣请求暂时严行海禁：现在已经出洋的船只，等它们回来时收泊内地；尚未出洋的船只，一律停止往来贸易。鱼船杂税，仍听任地方官按照定额征收；

译这样看来，海关似乎也可以暂时撤除。”奏疏交给有关部门议论后，命令出海商船携带粮食以五十石为标准，超过或违反者禁止出海；海关仍照旧设置。过了两年，海疆发生小规模不安，直到派遣江、浙、闽三省重臣会师搜剿，才将残余势力擒获；这更加证明老成谋国之人能够清楚看见尚未显露的祸患。这年秋天，皇上因为各省截留漕粮很多，担心太仓的粮食不足以按照旧额供应，特意下令大臣议定以一半米、一半银发给八旗秋冬两季的官俸和兵粮。命令刚下，市场价格便突然上涨，民情惊慌不安。公上疏说：“实行半米半银的办法，是为了替太仓考虑积储。但八旗禁旅中许多人嗷嗷待哺，无不依靠仓粮养活家口；家产多的人可以自行供给而没有忧虑，家产少的人可以转卖粮食取得价钱。况且各部门数百万户人家家中没有一担一石粮食，全靠八旗卖出多余的米，作为日常生活的需要；所以价格平稳，没有明显贵贱，旗人和民人都得利。如今半米半银的规定一确定，市侩奸商便借机牟利，每石米涨价五、六钱，而且早晚价格还不一样。我私下担心太仓的米不能全部发放，那么旗人一定会买米来补足不足；八旗的米没有多余，民间就一定会出现手里有钱却买不到米的忧患。冬月严寒，日子将极难过。臣愚以为，照旧全部发放本色米，才是旗人和民人都得利的办法。”皇上深以为然。按定例，凡台谏官的奏疏，交给内阁翻译通常用三天，进呈皇上请旨又用三天。这一天，辰刻奏疏下达，巳刻就传谕翻译进呈；申刻捧入，随即交给有关部门迅速议定，批准施行。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公所学有用，足以造福国家、庇护百姓；而大圣人采纳正确意见、转变决策的盛德，也卓绝于千古。其他如请求补授京堂的奏疏，以及他任府丞时请求增加考场号舍、规定纳卷期限、增设弥封所官员、重申贴卷条例等奏疏，也都已经见诸施行。他的一两件密奏，公从未拿出来给人看，别人也无从知道。然而公最终在这一年十二月八日获罪，受杖刑后被逐出国门。临行时，瑄追送到广渠门外，眼泪像水一样流个不停；公对瑄说：“我们读书做官，这个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如今能够归葬故乡，已经是君恩深厚了。你为什么要像女子儿童一样哭泣呢！”瑄拜谢接受教诲后告别。大臣各自守持操行、尽忠进言，起初哪里曾把荣辱祸福放在心上呢！最终，圣明的君主察知他的纯正忠诚，满朝大臣都推许他保全了气节；皇上始终保全、爱护他，恩典和礼遇自始至终不变。唉！这可以说是非常盛大的恩遇了。公历任内外职务，所到之处都有声望；而评论者尤其认为，公的建言和筹措军饷，事情更加艰难，功劳也更加伟大。公天性孝顺友爱，侍奉双亲始终恭敬孺慕，到老也没有衰减；父母的丧事和安葬都没有违背礼制。对待宗族亲党，情谊周到深厚；同人交往，长久而不改变。广泛施爱所及的人，不论亲疏；偶尔有人辜负公，公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们。对桑梓乡里的有益之事，公必定率先承担，即使典当衣物、节衣缩食也不吝惜。但在取舍以及义利之间，他界限分明，绝不苟且；他的和厚与耿介就是这样。公一生著述非常丰富，已经刊刻的有《静观堂诗文集》若干卷、《奏疏》一卷、《四书大小题》《诗经制艺》各一卷、《年谱》二卷。他尤其喜欢写小题文；在山左主持考试选拔士子时，每天端坐在绛色帷幕中，蘸墨展开纸张，几篇文章很快就写成；在家塾讲授经书时，也总是替学生写作。这就是今天流传的《介岩百篇稿》。公的体质一向强健，没有疾病；年纪大了以后，视力、听力和行走也与年轻时没有不同。甲午年春天，他还能够渡海登上补陀山，虔诚祝愿皇上万寿；见到的人都赞叹羡慕。夏末，染上了河鱼之疾；八月，病情加重。他亲手缮写遗疏完成，安排后事。九月初一，早晨起身，穿好朝服面向宫阙行礼，又扶持着到家祠拜祭。神志气息十分安定，安然去世；实际是这个月的十三日。上距明崇祯己卯三月二十五日出生，享年七十六岁。妻子胡淑人，是清溪华族；与公夫妇相互以德相敬五十多年，侍奉公婆、抚养子女，既有采苹所象征的孝养，也有鳲鸠所象征的均爱，两者兼备。屡次获封淑人，比公早五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启铣，监生，原任广西上思州知州；次子启铿，岁贡生，教习，候补知县，承继伯父启森之后。女儿四人。孙子三人：克济、观河、观澜；降服孙一人，观海。孙女八人。胡淑人去世时，已经在五河泾的原地安葬完毕；如今孤子启铣择定丙申十月初一日，将把公与她合葬，并按照遗命托付瑄为墓穴写铭文。瑄承受公的教诲熏陶已有四十年，对于公的言行和政绩，知道得十分详细；怎么敢以浅陋为由推辞！谨将其中重要的内容摘录写下，并系以铭文说：世道的升降，系于正直之人；他们支撑扶持元气，如同河岳星辰。公天赋异禀，骨格丰伟而棱角分明；文章和功勋门第，光明灿烂，如麒麟般卓异。忠诚必定献身，仁厚能够产生勇气；在青蒲席上伏地进奏，震动并惊悚殿廷。只要有利于国家，哪里还顾惜头顶和脚跟；有幸遇到圣明君主，恩宠永不衰替。懦弱的人因他而立定，浅薄的风俗因他而敦厚；公虽然已经离去，但不朽的精神仍然存在。五河的土丘上，松柏挺拔茂盛；云车上下往来，神采端正而光芒清寒。——见《碑传集》卷二十《康熙朝部院大臣》（下之中）。·冯协一 中宪大夫、福建台湾府知府冯君协一墓志铭。赵执信。益都故任台湾太守退庵冯君葬在县城南面的云门山西面，同郡人赵执信为他撰写墓志说：公名协一，字躬暨，退庵是他晚年自取的号；他是太子太传、文华殿大学士兼刑部尚书冯文毅公的第三个儿子。他的先世以文献著称，受到北海人的推重（详细记载见《明史》和《青州府志》）。生母是一品夫人房太君；慈母是穆恭人，因公而获赠封号。

译陈公幼年在京城宅邸长大，以聪明敏捷著称。长大后擅长文章；参加顺天府乡试却未被录取，便对人说：“大丈夫贵在自己显露才能，为什么要争这点小事呢！”于是按惯例赴吏部谒选。起初授任浙江绍兴府同知，那里是盗贼的巢穴。他所统辖的差役大多与盗贼勾结；陈公查明罪行，将他们全部驱逐，另行招募强健之人替补，并重新制定赏罚条例。不到一个月，威势号令大为推行，侦察捕捉如有神助。有几个人夜里聚集在孤村，涂黑面孔准备出动；健卒突然赶到，将他们擒获，依法论罪。盗贼惊恐逃散，境内不再有警情。陈公代理山阴县令时，漕粮每年按期运通并积存，县中大姓暗中掌控此事；有个姓俞的人长期隶属于巡抚衙门的仗下，与他们共同谋取不法利益。陈公正坐在案前责问，催征吏某闯入替他解围，高声搬出巡抚衙门来逞强。陈公说：“一个隶役怎么敢这样！”立即催促将他拘捕，左右的人都不敢上前；陈公发怒，亲自起身把他揪到台阶下，打了几十下大杖。当天他渡过钱塘江去申诉，巡抚便把这个隶役交给陈公；陈公给他戴上枷锁放在街中，并下令说：“粮食交清就免死！”拖欠的人害怕彼此牵连，纷纷在两个月内缴清。两位上级都认为他有才干，举荐为卓异。他升任江西广信知府，负责治理上饶县。兵灾战乱之后，户籍册籍散失残缺，田赋混乱不清；占有田地多的人漏交赋税，反而有一半赋税落在没有田地的人身上，累积欠赋十万有余；逃亡接连不断，也无从责令偿还。陈公想采用清丈田地的办法重新开始，但期限尚未到，便坚决向上级请求，获得允许。陈公命令先行查报现有田地，原来没有登记赋税的田地允许自行首报，首报后才起征赋税，不追究过去的事情；如果仍然隐瞒漏报，就施以重法。不久，田地全部显露出来。陈公遍历各处田地进行丈量，使田地与赋税相互对应，编定新的户籍册，全部删去有赋税而无田地者的姓名。恰逢恩赦颁下，拖欠的赋税全部免除；公私双方都十分畅快，赞誉归于陈公。升迁将要实现时，文毅公在乡里宅第去世；陈公听到讣告，立即出发。当地百姓关闭城门拦留他，过了很久他才得以启程；全城人出城送行，哭泣奔走了好几天。到家后，长兄病势危重；陈公独自承担丧事大事，繁琐细节从头到尾一概不推给别人。礼仪办成，所需物品齐备，声名传遍海岱之间。服丧期满后，他补任广东广州知府。广东的首府经历叛乱盘踞，人心怀疑离贰；陈公以智慧驾驭，以德行安抚，很快赢得百姓和睦。属县沿袭旧例，每年摊派数千两银子交给县令作为顾役的费用，不问这笔钱的收支，称为“均平”，但这并非功令所规定。陈公严令禁止，彻底革除。巡抚萧永藻一向清正严峻，在属吏中唯独器重陈公，经常交付他任务；陈公一次任守藩司，两次代理转运使，都取得了显著声誉和政绩。连州生猺发动叛乱，甚至惊动禁军；陈公向制府献上四条策略，制府采用后，不久便完全平定。两位上级都熟知他的才干谋略，联名上疏请求任用他为雷琼道，但因部议的规制没有实行。后来因小过失被降级罢官，士绅和官员都为他惋惜。他居家时，尤其笃守内在的品行；敦厚地对待亲族，亲戚党羽都归心于他。不久他入京，恢复了被降的品级，又补任福建汀州知府。汀州士人不知道求学，陈公创办书院，资助生徒在其中讲习诵读，亲自考察他们的文章技艺；从此那里才有了科举及第者。宁化县有个武生曹祖干，聚族居住在一个村子里，性情都强悍粗暴；曹祖干和他的四个儿子尤其凶恶狡猾，倚仗人多横行，暗中蓄谋异志。他们四处诱骗勾结奸民，趁着旱年便大肆抢掠，张挂旗帜、焚烧村落，声势汹汹，邻县的无赖也蜂拥响应；宁化县实行戒严。陈公听说后，前往镇将处，谋划出兵攻其不备，认为很容易扑灭；镇将仍然犹豫，陈公便用危急的话逼迫他。于是镇将夜里出兵三百人，陈公给每个人犒赏一两银子，命令他们迅速奔驰；军队突然抵达，曹祖干仓皇逃窜，和他的儿子及几名凶恶首领一起躲入深山。其余分散各处的党羽有几百人，全都销声匿迹，不敢抵抗；于是没有交战便平定了。随后又悬赏重金，招募活捉曹祖干等人。一个樵夫自称知道他们藏身的地方，镇兵换上村民服装，跟随他进入并突然包围，全部擒获带回，经过会同审讯，供状齐备。陈公便派吏员前往叛乱地区，宣称：“你们不要害怕！罪行已经定了，不过涉及几个人而已。”听到的人暗中安定下来。之后依法审讯，诛杀曹祖干父子及与他们一同藏匿的人，其余人一概不追究。上级官员推举陈公为首功，想上报朝廷。当时正值天下清平安定，忌讳谈论兵事；叛乱既已消弭，便不敢再夸张宣扬这件事。陈公又担心自己耳聋严重，妨碍奏对，于是只把他的功劳记在海隅百姓口中罢了。陈公以疾病为由请求辞职，两位上级不准，反而调任他为台湾府知府。陈公渡海时遇到风暴，危险中得以渡过，从此自号“退庵”。他顺应当地习俗，调和民情，教化施行于边远海外地区。前任知府创立旧例：百姓成年以上，每人每年向府中缴纳银两，作为船政需要；陈公说：“这又是‘均平’！”立即革除。陈公经常巡行属县，宣扬朝廷的威势和恩德，使百姓熟悉法令、习于礼让，华夏风俗由此盛行。任职两年后，他的耳聋更加严重，听取诉讼、裁断事务多有错误；何况还没有儿子，退隐的志向于是决定了。他把先前的请求反复提出了四次，经过一年仍未获准，才得以回乡。抵达吴地后留居在那里，儿子陈愿出生；但每年一定要回青州处理家政。内在品行敦厚和睦，比过去更为深厚。族人即使只是疏远的亲属，他也一定按时过问其吉凶缓急，酌情予以救济，不等对方请求；弟弟和侄子中有家道衰落的，他多次周济，从不显出厌倦。扬州太守萧先公的墓孙，漂泊江淮之间而死；他过去的同僚怀有欺诈之心，想侵吞他的财产而未能得逞，便到巡抚那里告他。对方希望陈公替他筹划解决，反而连陈公一起诬陷；事情上达制府后，纷纷扰扰，始终不止。陈公从容申辩，事情经过清楚明白，无法被驳倒。萧氏长子以及陈公的弟弟顒孚先后又被诬陷，益都县令审讯处理得相当急迫。南北双方构成争端，陈公竭尽全力支撑调停；奔走往返数年，才终于获得安宁。人们都说：“如果没有陈公，文毅公的事业就要坠失了！” 七十岁时，他全家向北返回。城东三里处有先公授予他的庄园，那是宋代王沂公的别墅；陈公在其中修建池塘亭台，尽情享受闲适之乐，忘却自己已经年老。在庄园外，他亲自营造生圹完工；继室吴恭人去世后，便把先去世的元配徐恭人的灵柩一同合葬，但下葬时发现有水，顾愿说：“以后应当改选墓地！”不久，陈公无病去世。顾愿认为应采用现在的墓兆，按礼安葬陈公；迁来与两位母亲合葬，是遵照陈公的遗命。陈公生于顺治辛丑八月十日，卒于乾隆丁巳十月二日，享年七十七岁。又过一年，即己未年十月三十日，才安葬两位恭人。家世、才德以及子女婚嫁等情况，都详载在顾愿的叙述中；这里略去。

译我年轻时便与陈公有世交讲学之谊，后来又结为婚姻亲家；年老之后关系更加亲密，感情超过同胞兄弟。陈公遗留下来的诗，我为他作序；墓门上的文章，我怎么忍心不写，何况顾愿又殷勤请求。于是为他系写铭文说：世代传承韦、平的学问，功绩可与龚遂、黄霸相等；恩惠施政而威名远播，岭南延及海滨。才华超过官位，德行与年寿相称；刚强与柔和相互调济，国家和家庭都没有怨言。和鸣之兆应当出现，光耀子孙；愿在云门得到保佑，使他的后代兴盛昌大。——见《碑传集》卷九十九“康熙朝守令”（下之下）。陈璸。追授礼部尚书、署理闽浙总督兼福建巡抚的清端陈公璸传。《陈清端公传》。《福建台湾府台湾县邑侯陈公功德碑记》。《升授偏沅巡抚、都察院台厦道陈公去思碑》。《追授礼部尚书、署理闽浙总督兼福建巡抚清端陈公璸传》，吴兰修。陈璸，字文焕，号眉川，是海康人。幼年聪颖奇异，喜爱学习；为人清正耿介，简朴稳重。康熙癸酉年，考中贤书。甲戌年考中进士（《府志》），授任福建古田县令。因才干出众，调任台湾。有惠民政绩：贫民渡海谋生，苦于船丁勒索；陈璸下令禁止并革除这种行为（见任兰枝《南楼文集》）。康熙四十二年，经考察选调入京，授刑部主事；升任本部员外郎，又升任郎中。康熙四十八年，充任会试同考官；出任四川提学道。圣祖仁皇帝告诫斥责四川官员任意加派、肆意妄为，并在谕旨中提到陈璸任学道时操守清廉。福建巡抚张伯行上奏请求任命陈璸为台湾厦门道，皇上批准了（《舟车闻见录》）。道员兼理学校事务，陈璸到任后把兴起教化、改变风俗放在首位；整修学宫，建立朱子专祠，向诸生彰明正学，勤勉宣讲圣谕，海外地区由此蒸蒸然向慕教化。当时官吏治理稍有苟且，陈璸以廉洁率领他们，穿布衣、吃饭不用两种以上的菜肴；属下都畏惧他，治理成绩十分显著。康熙五十三年，破格升任偏沅巡抚。入朝觐见时，圣祖看着他说：“这是苦行的老僧，是国家的祥瑞啊！”（见《南楼集》）到任福建巡抚后，上疏陈述海防办法，说：“台湾、厦门的海防与沿海不同，沿海的盗贼在于突然侵犯内地，台湾、厦门的海盗却是在海上抢掠。从厦门出港时，海盗与商船同为商船；而抢劫商船的人，正是与商船一同出港的商船。它们在港内时，某商船的货物、银两已经探听清楚，船中又有接应内线的人；一到海上，抢劫就如同从口袋中取物一样容易。因此台湾、厦门的海防，必须确定会哨日期，申明护送命令，采取连环保制度。现在水师哨船在旗帜上书写“某营某哨”，每月会哨一次，彼此交换旗帜作为凭验。比如提标水哨到澎湖交旗，澎湖到台湾协交旗，都送到台湾镇查验；台湾协水哨到澎湖交旗，澎湖水哨到厦门交旗，都送到提督处查验。如果没有哨旗交验，就查取某营官员的职名；某月海上发生事故，就查取巡哨官员的职名：这样会哨的办法就能实行了。厦门到澎湖的商船不宜零星放行，应等待风向风势顺利时，一齐放行二三十只船。台湾、厦门两处汛地各拨三四只哨船，护送商船到澎湖交接，并分别取得“某日护送商船自某汛出港，至某汛并无疏虞”的甘结，按月送到督、抚衙门；如果没有印信甘结，就以官船的职名申报：这样护送的办法就能实行了。二三十只商船同时出港时，把口官逐一点明各船货物、搭载的客人和器械，填入清单，取得各船的连环保；如果遇到盗贼，必须首尾相互救援；不救援的，就按与同伙共同抢劫论罪：这样连环保的办法就能实行了。”这份奏疏交给有关部门议论，部门以“海防已有定例，所奏办法繁琐难行”为理由议复；皇上批准了陈璸的奏请，按照他的请求实行。这一年，他兼任闽浙总督。康熙五十六年，陈璸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追授礼部尚书，祭祀、安葬、立碑和谥号都按照尚书的礼制办理，并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不久赐谥“清端”。广东巡抚杨宗臣因为陈璸的儿子居隆、居诚都是举人，请求荫及孙子陈子温；有关部门议论后同意（《舟车闻见录》）。陈璸由张伯行荐举，被称为天下清官。他任福建巡抚时，与张伯行先后相继；张伯行清廉谨慎，但性情多有凝滞，陈璸则以简明平易改变了这种作风。当初，雷州以东有万顷海田，堤岸和水闸受到海潮冲击，每天都在坍塌损坏；陈璸常为此忧虑。等到任巡抚后，便请求修筑；圣祖交付有关方面议论，于是召集工匠兴修，海、遂两县都从中得到好处（见《南楼集》）。乾隆六年，皇帝恩赐他的孙子陈子良为举人。乾隆十三年，原先因荫袭而得授官的陈子温尚未做官便去世，准许按照有关部门的议定，改由陈璸的孙子陈子恭承荫；授刑部员外郎，升郎中，出任知府（《舟车闻见录》）。《陈清端公传》，贺代伯。陈璸，号眉川，是海康人。康熙甲戌年进士，起初任古田县令，调任台湾县令。经考察选调入京，督理四川学校事务。调任台湾道，不久任福建巡抚，死于任上。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清端”。陈公清廉操守超出常人，对自己的生活供给尤其俭朴；大体上只是用粗劣食物充饥，每天吃少许姜而已。但他特别捐资购置学田，以供养诸生。又增建书院学舍，聘请蔡文勤太傅主持讲学；把太傅所著《学约》下发到各府、州、县，九郡的优秀人才汇集在一堂。书院从此才有了主讲，肄业生也增加了。起初任台湾县令时，他召集诸生考察考核，教导他们树立品德、敦厚人伦；夜里亲自巡察，听到读书声，就给予重赏。他勤于教化、厚植风俗，大概一向如此。他去世后，士人奉祀他的神主于书院祠堂。政绩事迹详见府志、省志的《名宦传》。《福建台湾府台湾县邑侯陈公功德碑记》，张雄。古人一向重视官吏治理，召父、杜母的事迹，光明地流传在史册上；难道要到今天，竟然没有这样的人了吗！实在是因为士君子读书而怀想古人，夸谈经世济民；等到一旦做了官，往往就忘记了原来的抱负。像我们这位大邑侯陈公，生于英灵之地，壮年便考中巍科、重登榜第，不因富贵而动心，不因做官而放弃学习。当他在古田县令任上施展治理才能时，政绩显著，已经使百姓近处歌颂，人人都把他当作父母来敬爱。如今圣明天子励精图治，车书一统的规模已经形成，声教四方贯彻的盛况正在实现；对于亲民牧民的县令选任，尤其慎重而看重。壬午年春，台湾县令职位空缺；督、抚为陈公廉洁能干、成绩最优而高兴，将此事上报朝廷，于是获准把他从古田县令改调台湾任职。

译台湾新近开辟纳入海内版图，列入户籍版图才二十多年；四周环海、隔着大洋，舟车汇集，番民杂居，治理人民和制定治理办法都迫切需要。陈公到任之日，把兴办贤能教育人才、劝导并帮助农桑生产放在首位；凡是有利的事情都想办法增加，弊害则务求彻底除去。他不怕处理繁杂事务的劳苦，把抚恤安民寓于催征赋税之中；因此案卷没有积压，田野百姓也不苦于被催逼。去年秋收歉收，雨水又失去时令。陈公怀着百姓如同自己饥饿、如同自己溺水的痛苦，开仓赈济，百姓因此得以活命；他竭尽诚意祈祷，甘霖立即应时降下。又按期考课士子，文风因此大为改变。他杜绝馈赠，阻止请托，穿着棉絮衣服、吃粗劣食物，却安之若素。这一切都因为他本性廉洁明察，才干卓越、学问深厚，才能忠于国家、爱护百姓，治理行为足以成为风范；与古代循良之吏相比，又有什么不足呢！于是台湾的父老称颂陈公的功劳、感念陈公的恩德，都欣然不顾风涛之苦，一同渡海向东而来，扶杖走到这里；恳切地对我诉说，只怕陈公考核升迁，不能长期蒙受他的教化治理。他们预先准备伏地向上级陈述，希望实现挽留贤守的愿望；又嘱托我写几句话记载此事，把它刻在坚贞的石碑上，使之永不磨灭。我想到，一个县有神明般的长官，百里之内都称赞他的治理；陈公治理一县尚且如此，将来立于朝廷之首、治理天下，也一定会如此。既然如此，陈公的功劳不可埋没，陈公的恩德不可遗忘。我暂且在梓田安居，私下也蒙受邻近地区治理有方的光泽；不顾自己浅陋，冒昧顺从父老的请求，不觉欣然记述这件盛事：看台湾这个海岛边疆得到宏大的谋划和远大的治理，宽与严相互调济，张弛十分得当，像善于弹琴一样奏出政绩，使治理达到最好的境界，把功名流传久远，作为后来任职地方、掌管民众者的法则。陈公名璸，号眉川；是甲戌年进士，雷州府海康县人。一，开仓赈济灾荒，使数万人活命。一，详细核减水丁赋役，救济数万贫民。一，征收额定银两、祭丁银以及各祭祀坛场所需费用，不耗费民间财物。一，征收赋粮时，听任百姓自己掌持量斛的盖子。一，统一秤量标准，收足赋饷。一，捐出俸禄修整道、府、县衙署，不耗费民间财物和民力。一，革除贪污的书吏和作奸的差役。一，尊敬师长、重视教化，捐出俸禄建立明伦堂，不耗费民间财物和民力。一，捐出俸禄修筑建造仓廒，不耗费民间财物和民力。一，革除徭役和各种杂费，不耗费民间财物和民力。康熙四十二年十二月，十五里、一庄的百姓共同立碑。《升授偏沅巡抚、都察院台厦道陈公去思碑》。陈公名某，号某；是粤东雷州海康人。他生性廉洁，甘于淡泊；所学以程、朱为宗旨，不是圣贤之书便不读。凭甲戌年进士身份出任古田县令；立即因廉洁能干，改调台湾县。渡海以来，美好的政绩接连不断；圣天子嘉奖他的卓著功绩，不等任期届满，便提拔他进入秋曹。台湾人士纷纷拉住车辕、躺在车辙前挽留，终于没有能够借故挽留住他；公也闷闷不乐地登舟，因为振兴台湾的措施还没有全部办妥。当时刻石记载他的德政，以永远供人瞻仰依凭；经过碑下的人，都感叹仰慕、翘首企盼！后来终于天从人愿，中丞张公因为任吴地巡抚而挂念海疆，推荐公巡察、宣抚岛外；当时公正在四川任督学，朝廷破格准许了这项任命。公到台湾任职那天，欢呼声沸腾，沿途聚集迎接；妇女、儿童也都认出这是司马相公又回来了。不只是百姓高兴，公本人更加高兴；从前未能随意办理的事情，现在可以一心推行了。处理政务以后，立即整顿清理积弊数十项；大奸巨蠹纷纷收敛行迹，远远逃窜。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情，他不动声色地办理，很快便焕然一新。数年来，台湾百姓在尧天、舜日般的太平世道中安享利益，哪一件不是公的恩赐呢！碑文篇幅短而政绩很多，难以逐一列举。其中最切近百姓的，例如修建社仓以防备旱灾，巡视郊野原地询问百姓疾苦；甲午年发生饥荒时，公减少随从，单骑到田间亲自踏勘，有时替百姓请求蠲免赋税，有时请求缓期征收；至于街坊市场，商贸混杂而供应费用从未听闻扰民：公对百姓的用心，真是到了极点！修建学校、设置私塾，祭祀先贤；亲自到学校讲明失传已久的学问；让各位生员和童子环绕在身旁，把作文的关键方法指示给他们：公对于士人，真是尽心尽力！严格整顿部伍，重申纪律；户籍中虚报、遗漏的加以补正，负担苦乐不均的加以调节；从不因为细小事情而役使军中士卒：公对于军队，也同样尽心尽力！至于他自己的生活供给十分俭薄，蔬菜以外没有多余的东西。官府供给的收入颇有余资，公只拿来修建郡县文庙、启圣祠、文公祠、文昌祠、名宦祠以及祀典所载的社稷坛祭祀等，其余全都封存于府库；即使以万计，他也看得十分淡然。而且他办理政事十分勤劳，鸡鸣便起床，半夜也不睡，常常连顿饭都顾不上按时吃。爱戴公的人多次委婉劝请，他都不回答；大概是只知道谋划国事，不知道经营家业，只知道体恤百姓，不知道爱惜自身，这就是他的天性。台湾的惯例是任满三年便调任；公自庚寅年到台湾任职，到癸巳年任期届满，台湾人士像蜂拥、蚂蚁依附一般，分别到各位上级长官处恳请挽留；奏疏获准，百姓高呼万岁。天子特意提拔公在湖南开府，郡中听到消息那天，悲喜交集：高兴的是公因特殊恩典破格升迁，这是古来未有的事；悲伤的是私下舍不得他离去。这一次出行，大家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拉住车辕挽留。众人都说公是九重天子特别赏识的人，不久就会被任命为宰相，将来坐镇庙堂、治理天下；台湾虽然遥远，但仍会与他息息相通。公虽然离去了，实际上公从未真正离去。郡人尊戴公的心意真诚，思念公的感情深切，因此竖立这块石碑郑重记载公的功德，命名为：“此石可以磨灭，公的德行却永不朽！” ——以上见《碑传集》卷六十八《康熙朝督抚》（下之下）。·陈汝咸 大理寺少卿陈公汝咸墓志铭 大理悔庐陈公神道碑铭 《大理寺少卿陈公汝咸墓志铭》。蔡世远。有学术修养，然后才有治理功绩；学术浅陋，治理功绩就低下。出任州县长官，便会成为庸俗的吏员；入朝担任卿士，便如同多余的赘疣。地位越高，受到的讥刺也越大。儒者的学问，无论用于小处还是大处，治理一个县邑与治理天下，本来没有两条不同的道路。我的老师四民陈公，康熙丙子年由翰林出任漳浦县令，调任南靖县令；入朝任刑部曹官，升任台中，历任大理寺少卿，奉命出使秦中时去世。他的遗孤本醇写信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世远蒙受公的知遇很深，也最了解公，因此不敢推辞。公讳汝咸，字莘学，号心斋。先世从青州迁居鄞地，世代都有闻名之人。传到第十二世怡庭公，讳锡嘏，字介眉，有学问和品行，天下没有不知道介眉先生的。当时浙东有许多学者：万季野以史学闻名，李杲堂以古文闻名，介眉先生则以经学闻名。他在康熙乙卯年考中解元，丙辰年考中进士，历任编修；生有四个儿子，公是次子。

译公从小就聪颖奇异，通晓经书和史籍。长大后侍奉怡庭公，跟随黄梨洲先生学习经学，已经掌握了其中的要领，文采和气度高出当时众人。考中戊午科贤书，辛未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改任福建漳浦县知县。公对庸俗官吏一味修补敷衍、苟且治理的做法十分愤慨。县中诉讼很多，胥役像从袋中取钱一样侵吞百姓钱财；公对小事命乡族调解，大事则发纸牌传唤，使当事人按期到堂，剖析案情如流水般明快。闽地风俗轻视生命，常因言语冲突争斗，便服食毒草、上吊、服卤自杀，以致毁坏人家；官役又因此株连乡族。公命死者亲属收殓，除此之外一概不追问。赋役是一个县的大政，公慨然说：“我一定要为漳浦建立百世受益的制度！”旧时各族设有户长、地丁，借此征收赋税；其中有强弱先后不均的弊病，狡猾的人便借机作弊。公规定三百亩为一户，命百姓各自具结作保，按实际田产自行编立征税户；粮额多的充任户长，依次轮流催征，丁役也这样办理：催征赋税不扰民，而国赋很快缴清。又想到乡邑民居保甲有大小之别，奸人容易藏匿，公务也有不均的怨言；于是规定二百家为一保，划分一律均平，至今仍赖此制度。延请文质醇厚、品行清白的人担任义学教师，每月初一、十五讲授古今文章和诗赋，并张榜公布成绩高下；每月初三、十八日，把全县才俊聚集到明伦堂，讲授《五经》和性理之学，选择诸生轮流讲解，公亲自为他们剖析要点和疑难。丁亥年，仪封张孝先先生任福建巡抚，创办鳌峰书院，延请九郡名宿修书讲学，县中被选中的士人有九人；仪封公常常赞叹说：“漳浦人才众多，是县令您的功劳啊！”公又痛恨邪教危害正道，拒绝天主教进入境内。当地有所谓“无为教”；公登记教堂四所，改作育婴堂和读书学习的场所。亲自毁掉城东淫祀的神像，用鞭打它来解除众人的迷惑。戊子年，制抚认为南靖难以治理，调公任南靖县令。漳浦人扶老携幼，数千人哭着送行数十里；公流着泪挥手遣散他们。治理南靖一年后，公被朝廷擢升为刑部福建清吏司主事；驱逐玩弄文书、曲解法令的官吏。升任广西道监察御史；巡视西城，惩治旁门左道，逮捕奸人盗匪，威严和声名大为显著。上疏陈述台湾事务，认为：“台湾土地广大，容易滋生奸人；前往台湾的人民，应当加强盘查核验，各县不得轻易发给一纸照身凭证。凤山、诸罗两县，应归本地治理，不得聚集在郡城。更换台湾兵丁时，应严格防止冒名顶替，杜绝日久骄横的趋势。”又上疏陈述：“沿海的盗船，不是仅靠挂号、稽查就能断绝的。商船以驶向外洋为有利，没有礁屿阻碍，便可昼夜兼行；风顺帆快，很难拦截劫掠。如果沿海岸迂回返航以报号，盗船就能在必经之处截击劫掠。至于巡哨船，应以南风、北风的风信为准，不得任意航行而分散巡防区域。”又陈述平息盗贼的策略。皇上阅览奏疏后，嘉许并采纳。直到今天，环海的商人百姓每次吃饭时还念叨说：“免除了我们挂号这一项，是陈公的功劳啊！”康熙五十一年冬，海盗陈尚义派周锦到兵部投递请求接受招抚的文书；公在漳浦时，知道这个贼人是海上的魁首，于是上折推荐孝廉阮君蔡文等人一同前往招抚。到了尽山、花鸟，将陈尚义擒获，并招降余党一百多人；于是海上风波平定。因总宪赵申乔公的推荐，升任通政司参议；奉命赏赐湖广绿旗兵丁。事情办完后，由鸿胪寺卿调任大理寺少卿。适逢陕西、甘肃发生灾荒，皇上命他与工部侍郎常公一同查勘灾情。走到干州时，看见道路上有饿死者的尸体，抱病每天奔驰百里；到了平凉，便拿出储存的仓谷以及镇原仓的米，按照灾民人数发给他们。六月二十五日早晨起床后，呼唤人来替自己穿衣，衣服刚穿到身上，便闭目去世。当时皇上正特别关注公；公感念知遇之恩，凡是经历的地方都留心察访。他出使楚地时，因楚地受到苗人侵扰，便深入三箐、坌口等地，查究苗人巢穴的形势，考察施州卫天楼山等险要之地，追溯当日苗人横行的情况。到了秦地，他一下车便亲自询问百姓疾苦；对耕种、畜牧之地都留心记录。本想把谋求长久安定、长期治理的策略带回去报告君王，以免辜负自己所学，却还没有来得及发挥作用！享年五十七岁，因勤于政事而死，天下听闻后都为之悲痛。公的学问，是从刘念台的《人谱》入门的；他从未以道学名家自居，但修身和施政都有根本、有条理。戊子年冬，世远侍奉先父主持鳌峰书院教务，公赠给我一封信说：“做学问要在努力实践，追求实际功用。若要谈学派，漳浦如高东溪、陈剩夫、周翠渠、黄石斋，也各自有自己的宗旨。”世远在心中记住了这番话。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纯厚笃实；每当想到母亲杨太夫人中年早逝、兄弟大多夭折伤亡，一谈到这些，便呜咽流泪。对待堂兄弟如同亲手足，扶植他们使各自成家立业。历代祭祀田产俭薄，便扩充增加。喜爱贤能、奖掖善行，勤恳得唯恐来不及；遇到缓急事情，都尽心尽力替人谋划。人们只看见他乐善好施，却不知道他的官俸行囊空空，直到今天还没有能力建造一间房屋。公任漳浦县令时，世远年仅十五岁，参加童子试；不久补为诸生。公考核时文和古文，我都列第一，待我如国士；还为我的诗文作序并刊刻。己丑年，我任翰林，公于次年入朝补任刑部官；我们在京城相聚，又重新请教过去的学业。世远随即以省视父母为由请假回乡，公最终奉使秦中并在那里去世。我和县中人一起在月湖书院哭祭他（月湖书院，是公离任时修建的）；如今那里置办了祭田，县中士人像公在世时一样奉祀他。公初任漳浦时，敕授文林郎；康熙五十二年，诰授中宪大夫。娶张氏，具有贤德；在公之前去世，屡次追赠为恭人。有一个儿子，名本醇，是县学诸生，因恩荫入国子监读书。博学高雅，敦厚自修，能够继承父亲的学问。有三个孙子：长孙雍熙，次孙雍纶，孙雍缙。有一个孙女。将于某月某日选择吉日，安葬在某山南面。铭文说：刀笔文书、箱笥琐事，是小吏所长；结交权贵、守禄求安，不是卿士之才。我公的家学传播九州，治理百姓、执掌刑政都绰有余裕；只是功业尚未完成，内心已经摧折；魂归魄藏，愿上天护佑培植！” 《大理悔庐陈公神道碑铭》。全祖望。

译·俞兆岳 《吏部左侍郎俞公兆岳传》，李文藻。俞公讳兆岳，字岱祯；浙江海宁人。父亲宣琅，任大竹知县。公十一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吴氏知书达理而有志节，向他讲述古代事迹，教导督促他。公遵循义理法度，年幼时便懂得行为准则。康熙年间，公由廪生捐资取得贡生资格，在国子监学习。期满后，授任宣平教谕，选任大田知县；高兴地说：“这样差不多可以少辜负母亲的教诲了吧！”于是徒步穿便服抵达县城，只带着一个童仆背着被褥随行。他住在旅店中，访察当地利弊数十天，才拿出一张纸，召来胥吏隶役；全县大为震惊。从此没有积压的案件，县政因而得到治理。调任台湾县。台湾地处海外，是形势险要的县，多有武官，往往倚仗功劳骄横暴虐；百姓不能忍受，便相聚为盗。公设法捕获了盗首，得到一本册子，里面把胁从者的姓名全都记载下来；武官想借此邀功，坚持要彻底追究。公于是置办酒席请武官饮酒，烧旺炭火烤肉；出其不意地把册子投入炭火，立即烧成灰烬。武官大骂，公好言说道：“杀人来邀赏，仁人是不会做的！”大官听说此事，认为公是厚道人，最终听从公的意见；只诛杀了几个盗首，其余人不再株连追问。升任开州知州；遭逢母亲丧事，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松江同知。苏州、松江的赋税额超过其他郡，公向布政使西林鄂公极力陈说，由西林鄂公转请怡贤亲王入朝奏报；于是获准免除浮粮四十余万石。公又说海塘容易溃决，应当把土塘改为石塘；上级官员认为他说得对，便让他督办这项工程。大学士高安朱公出来巡视海塘，惊异于公的才干，特意上疏推荐他；并且说：“兆岳像苦行的头陀，年纪将要老了；趁早任用他，还可以得到他的死力。”皇上有旨召见，公入朝应对，皇上非常赞许他，授任青州知府；这时是雍正五年。这年山东发生旱灾，公因公事到省城拜见大官，大官设宴召请他。公说：“长久不下雨，天子已经减少膳食、撤去音乐了。作为臣子，怎么忍心面对歌舞，安坐到宴席结束呢？”立即饮了三杯酒，快步离去。大官大怒，打算中伤他；公便以病为由辞去职务。奏疏递入后，皇上召他到宫阙；皇上望见公，说：“这是刚强不屈的官吏，上级官员觉得不便，我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有病！”又回头对宰相说：“这个人可以任什么官？”宰相按照成例回答，皇上说：“俞兆岳不是寻常之士，难道也要用成例拘束他吗？”于是授任通政司参议。江南海水泛滥冲决，毁坏了多处海塘；只有公修筑的海塘仍巍然如旧。督抚把情况上奏朝廷，朝廷特意提拔公为太仆寺卿，总理海塘工程。当时崇明被水淹没，死者尸体相互枕藉。公公布赏格，招募人掩埋尸骨，招集流民，让他们到工地做工并获得粮食。经过七年，建成石塘七千一百二十八丈。从柘林城到金山城，共四十五里；又在金山漴缺的险要处，捐出俸禄修筑片石小塘五百五十丈来保护它，百姓得以安居。乾隆改元，当今皇帝即位，公被提拔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入朝陛见时，陈述母亲守节的艰苦；并说：“臣母三十多岁便守寡，又接受了封赠，按成例不能树碑表彰。然而臣孤苦而无所成就，如果没有母亲，就不会有今天。请求皇上察知臣母本来按成例不能获得恩典，破格表彰臣母！”皇上下令为她建立牌坊，祭祀于节孝祠；而公仍按制度授予相应品阶。公巡抚江西时，谨慎修身，考察官吏，访察百姓疾苦；七十二州县的情况没有不通晓的，获准免除浮粮十余万两，革除九江、赣州二关额外滥征的若干税款。又革除积弊十七件，刻在石上；置于石府、县官署门前，表示永远禁止。过了七个月，便奉召任吏部左侍郎；上疏请求便道省视祖墓。到达乡里后，召集故友雅集饮酒，叙谈往事；拿出自己的俸禄赠给族人，置办义田一百亩，供族人婚丧和祭葬使用。当时海宁正在大规模修筑海塘，阁部无锡嵇公总管其事。公是嵇公的门生，嵇公听说公到来，便派使者慰问；公对使者说：“天子从内府拨钱修筑海塘，却摊派民夫，扰及七县；沿堤取土，毁坏百姓田地和坟墓，怨声传遍道路，我已经厌恶听到这些了。如今这个月我若不向老师进言，就是辜负老师；若不向朝廷进言，就是辜负君主，我该怎样处置自己呢？”使者日夜兼程回去报告。第二天，便从马上传来箭令，各项不便于百姓的事情全都停止。公到吏部任职不久，江西巡抚岳公奏报公此前解除关税时，比常年短缺九万余两，请求交刑部审讯。实际查明是浮征减免银二万五千两，除去赏赐官兵的款项，无法核销的只有三百八十两。事情发生在赦免之前，因此得以免于议罪；又奉特别诏旨为公昭雪，但公已经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公天性正直耿介，能吃苦耐劳，勇于有所作为。公还没有到大田时，大田有百姓嫁妹妹，妹妹却失踪了；家人向官府起诉，官府怀疑是妹夫所为，拷打之下使他被迫承认；查问尸体所在，对方说在某处，挖掘后却没有，于是把迎亲送亲的两家人全都拘押。公到任后，把他们全部释放；夜宿城隍庙，发誓说：“如果抓不到罪犯，我就砍毁这座庙，辞官离去！”夜里梦见神灵指示一面小旗，上面写着“辇”字。天亮后，公立即在庙中召来先前释放的人，问道：“某人是乘轿出行的吗？”回答说：“是。”公说：“神已经告诉我了，杀人的就是轿夫！”当时有两个人躲在庙里偷看，伏在泥塑鬼像后面。围观的人很多，推倒泥塑鬼像的仆人恰好撞到两人的脖子，两人脸色像土一样苍白；他们正是轿夫。审讯后他们供认实情，果然找到了尸体。公审断疑难案件，真心推求，多有类似这样的事。而他修筑海塘，功劳则在苏州、松江。他的方法是：将石头层层叠砌，在中间穿孔，用铁笋贯穿；横向排列时使石头犬牙交错、互相咬合，再熔化铁汁浇灌其中，把众石胶结为一体。水势即使非常猛烈，也不能撼动。前后督抚如李卫公、尹继善公，都上奏朝廷介绍这种方法，作为修筑海塘的式样。公安葬以后，有几十人到祠中焚香烧纸，诵读佛经；守祠的人责问他们，他们流着泪说：“我们这些人，是修筑海塘的民夫。”于是给他们斟茶，他们在公的塑像前叩头说：“并不是我们没有能力置办牲畜祭品；只是凑钱恐怕会伤公的心，因为公从不向百姓索取一文钱！”像这样，十几年都没有间断。儿子良模，任宁远知县；鸿赤，举人；敦仁，任山西冀宁道佥事，降任汀州府知府。

译李文藻说：我年轻时，听人谈起俞公守郡时的遗事，总担心他们的话还没有说尽。俞公曾冒着大雪到乡宦凭协一家索取饮食，凭协向他诉说了几件百姓受害的事；俞公立即将其革除。有时他穿着布袍、棉鞋走在市井中，百姓的疾苦和欢乐没有不知道的。他因病辞职后，租住在府治南面的民宅，父老每天送蔬菜、米粮的人挤满了门。他被召赴京，百姓停市拦路挽留；期限改了三次，仍不能成行。于是他连夜带着两个仆人，亲自拿钥匙打开东城门离去；天刚亮，百姓争相追赶，但已经追不上了。当时，肖像范公祠后面的乐序遗迹已经久毁，而北郭汪公乔年祠前还立着俞公的“去思碑”。我读了碑文，大略知道了俞公的名声和事迹。近来客居济南，又结识了俞公的孙子、济阳县知县调元，详细了解了他的家世；调元拿出家传，请我为他编次。唉！我们郡的百姓，仍然是俞公当年的百姓啊；如今却常常因为事情到台使那里申诉，甚至击打登闻鼓。有人说青州百姓强悍狡黠，喜欢打官司，不受仁恩感化。那么在俞公任职时，他们为什么又那样文雅而知礼、有情义呢！——见《碑传集》卷二十九“上之上”。·阮蔡文 《阮骠骑蔡文传》 蓝鼎元 阮蔡文，字子章，号鹳石，是福建漳浦人。父亲名叫魁，住在下魏乡。因海上局势动荡而迁徙，又苦于徭役沉重，辗转迁到江西；蔡文在南昌出生，寄籍于新喻。蔡文幼年聪慧敏捷；十一岁时，就能写文章。但他性情刚强，自负有力气。喜欢玩弄刀盾，邻里的孩子都害怕并服从他。十三岁时，补为新喻诸生。因为家里非常贫困，他跟随父亲耕作；父亲买到一部被蠹虫蛀坏的《纲目》，教蔡文阅读。冬天没有棉絮，蔡文带着斧头砍树根，砍下每根重达数百斤的树根背回家，挖坑点燃后围着取暖。父亲去世后，他靠教授村童来奉养母亲。二十四岁时，考中江西庚午科贤书；多次参加春官考试，都没有考中。他专心研究经世致用之学，各地南北山川的关隘险要、平险难易，沿海岛屿、港口、险峻洞穴，以及东南各蛮夷的情形和利害，没有一样不熟记于心。齐地、楚地、吴越、闽广的方言，以及苗、摇、鸮鴃、侏禽等族类的声音，他一进入当地就能随之变化，模仿它们的声调口吻，没有人能分辨他究竟是哪里人。后来科举落第，豪放的才干无处施展，便四处游历谋生，与吴郡武人交情很好。蔡文的族父阮钦任台州副将，后来任兴汀总兵官；阮郡偕同他前去投靠，蔡文任书记，阮郡任小校。两家的母亲互相往来，吃饱饭后坐在堂上，击鼓长歌取乐。阮郡像对待母亲一样侍奉蔡文的母亲，阮郡的母亲也把蔡文看作儿子；即使亲兄弟，也没有超过他们的亲密。不久，蔡文因母亲去世，扶着灵柩、带着家人回到漳浦。当时漳浦县令陈汝咸率领县人举行讲经会，每月两次；蔡文挽起袖子走到前席，高谈古今治乱得失和挽救时局的急务，同学们都认为他说得好。丙戌以后，他到京城读书；己丑年，被放归南方。到达三山时，福建巡抚张伯行邀请他进入鳌峰书院，讲授洛学、闽学，分工编纂先儒的著作。有人劝蔡文说离家五年，应该赶快回去；蔡文说：‘正学失传已经很久了，这样的集会哪里容易遇到呢！只是我正在谋划安葬母亲，也应当回去。’回到海澄时，距离家乡不到一百里，他却穿着芒鞋、布袜走遍山原，为母亲寻找墓地；风餐露宿四个月，终于在陈坑找到墓地。距离出殡前两天，他才回到家中。第二年，漳州、泉州各郡发生饥荒，蔡文将要前往姑苏，便倾尽钱囊资助住在下魏的族人；他按照亲疏关系，计算人口多少分别发给他们。并对自己的儿子说：‘我不是不顾念你们，只是这些人都是我们祖宗的子孙，是与你们同宗同源的人。如果两天不开火做饭，他们若不是填沟壑而死，难道还能避免流散到四方吗！’当时吴郡已经任定海大帅，诏令截取江、浙漕米三十万石，经海路运入福建分发赈济；蔡文从姑苏赶往浙江，与吴郡分运五万石，扬帆先到，漳州、泉州的百姓因此得以依靠。因功晋升一级官秩。壬辰年冬十月，海盗陈尚义派同党到兵部请求投降。当时陈汝咸任御史，上奏请求亲自前往招抚，并推荐蔡文同行；诏令御史驻守锦州，赐给蔡文帑金和衣裘，加官二级。蔡文与千总骆南、左其彪等人进入海上，遇到飓风大作，骆南的一条船漂失，不知去向；蔡文的船折断桅杆，几乎倾覆，曾多次落水。船夫们非常恐惧，蔡文神色安然地说：‘我们替朝廷招降逃亡的盗寇、安定海疆，即使葬身鱼腹，难道不仍胜过死在妻儿手中吗！’到达登莱后，他们换船，寻找贼党踪迹，发现他们遍布尽山、花鸟之间；蔡文直接登上贼船会见陈尚义，向他说明朝廷的威势和信用，声调感情慷慨激昂。贼党中有人心怀疑虑，想劫持蔡文扬帆离去；但畏惧蔡文的仪表气度，迟迟不能决定。蔡文陈说利害，贼党于是全体投降，从宁波上岸；这时吴郡已经任浙江提督，派官员和军吏护送蔡文到京师。皇帝在便殿召见他，问蔡文：‘书生这次出行实在辛苦！很惊恐吗？’蔡文奏答：‘臣仰仗陛下威灵，使顽固的人改变心意；没有什么可怕的。’皇帝又询问沿海事务，他分条回答得十分详尽。议定功劳后，晋升为州牧，选定云南陆凉任职。尚未出发，又改授福建厦门水师中营参将；这是因为认为蔡文文武才干都足以担当大任，而且大学士李光地也上奏称赞他的谋略。厦门距离家乡一百多里，当地各种利弊细节他没有不知道的；疏通关卡桥梁，铲除盗贼，往往都符合军民的意愿。红夷的商船过去一向骄横，居上位的人又贪图他们的利益，多被他们玩弄。有一天，有商船进行互市，因商价高低谈不拢，一条船拔刀喧哗；军吏惊慌急迫，不知如何处理。蔡文单骑前往，捆住翻译官并当众责打，替双方评定货物价格；众人都环拜在地。第二天，他们的首领率众道谢，抬着装满礼物的筐子前来，脱帽献上。蔡文大规模陈列武器的威势，坐在正堂，召他们进来；把朝廷的威严和教化告诉他们，严厉斥责，他们都不敢抬头仰视。又杀牛置酒款待他们，庭院廊屋中所献的礼物全都遣送回去。从此，各夷都畏惧并服从他。

译第二年，调任台湾北路营参将。诸罗县令周钟瑄的才名和吏治在海疆首屈一指，蔡文一见他就像旧交，二人同心协力。整顿吏卒，安抚番民，捐出钱财帮助修建学宫和城隍庙，全部革除所辖地区的陋规；部队的器械铠甲检查整顿得很齐备，亲自巡行沿海，增设险要处的营汛。北路地方方圆千里，半线以北民少番多。大肚、牛骂、吞霄、竹堑等地山川深邃幽暗，水土恶劣；南崁、淡水终年阴雾，少有晴朗天气，盛产硫黄，毒气熏蒸：郑氏把罪犯投入那里。庚寅年，才开始设置淡水防兵；等到任期届满返回时，每年不能有三分之一的人活着回来，巡哨也从来没有到过那里。蔡文决意前往，部下都流泪苦苦劝谏；蔡文说：‘不能这样看；台湾虽像弹丸之地，实际上关系福建的安危，淡水又是台湾的关键门户。从淡水到福州，顺风一天就能到达；民人与番人交错居住，逃亡者一天比一天多。如果不能熟悉那里道路的情况，又凭什么加以控制调度呢！’他亲自携带帐篷、毡毯和干肉干粮，有时白天在马上写成诗篇，夜里点燃蜡烛，记载所经历的地理、山川溪流、风候和土俗。他写文章祭奠守戍而死的将士，文辞凄凉悲壮而激烈，听到的人都感动落泪。山谷中的各番部落准备牛羊酒食，在道路两旁迎接馈送；蔡文全都慰问后遣回，什么也不接受。他召来社学的番童，让他们坐在帐幕下，对他们说：‘我是你们的老师，不要害怕！’能够背诵《四书》的，就用银钱、布匹表彰他们；又为他们讲解君臣、父子的大义，反复讲说而不感疲倦，各番人都感到喜悦。最终因中了瘴气，回来后患了痞病。升任福州城守副将；赴京途中病情严重，在宿迁去世，享年五十岁。蔡文身材魁伟，面色黝黑，嘴巴宽大；喜欢激烈地谈论、大笑，胡须眉毛都随之颤动。他读书时废寝忘食，有时宾客满座，便朗诵高声吟咏；有时展开书卷，因喜悦而眉梢飞动，甚至失声挥泪，伸指怒骂。他曾说：‘我看到古人的忠孝节烈，恨不得把那个人从纸上请出来，向他拜谢、跪拜；看到古人的悖逆奸邪，又恨不得把那个人从纸上请出来，把他烹煮、肢解！’他写文章不需思索；当着客人的面挥笔，几千字立刻写成。他作诗以韩愈为宗。他的志向在于经世济民、建功立业，想以实际施政见长；所以著述不多，现存与淡水有关的作品，只有《南北海道》《尽山》《花鸟》等记。蔡文一生没有积存钱财；有人赠给他千金，他为了安葬母亲便全部用尽。他任官二十四个月，从未拿取军民一粒米、一丝物。运米和招抚时，所经过的地方，当地官员认为蔡文是等待任用的闲散官员，却为国家出力，担心他的旅费接济不上，便常常赠送金帛；蔡文全都拒绝，说：‘我不因作为天子的使者，而接受别人的怜悯。’他死后，妻子儿女连稀粥也难以吃饱，没有一所房屋可以居住；但他一向淡泊，也没有显出把这当作苦处。评论说：阮鹳石是一个全才。他粗豪旷达而爽朗，具有纵横江海般的气魄；看他的外表，就知道他是英雄。至于他深沉的谋略、随机应变的能力和处理事务的周密，不与他共事，就无法窥知。假如让他最终充分施展才能，在经世济民、建功立业方面，难道一定会比古人逊色吗！上天过早夺走他的生命，实在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世人所传说的“造物主嫉妒人才”，我起初并不相信。茫茫天下，人才难得，却又让他们困苦受挫，不能充分施展才华；这就是上天既不肯多生人才，生下来后又不爱惜他们，那么说上天嫉妒人才也就合适了。——见《碑传集》卷一百十五“武臣”（中）。·刘献廷 刘处士献廷墓表

译《刘继庄传》《刘处士献廷墓表》 王源 刘处士名献廷，字继庄，别号广阳子，是大兴人。生于戊子七月，四十八岁时去世于吴地；与妻子张氏合葬在吴地的陆墓山。祖父名讳为□。父亲刘矿，是名医；母亲为张氏、吴氏。相传他们的先祖是吴人，曾祖以上都没有考证可知（这是处士自己说的）。处士聪颖悟性非同常人，博览群书，胸怀大志；不出仕，也不肯从事词章之学。十九岁时，父母去世；他带着家人南下，隐居在吴地。当初，吴地有一位高僧讲法，士人凑钱跟随他讲授《法华经》；处士听说后，也参加了。坐着吃一顿饭的工夫，他伏在案几上打鼾；和尚讲完，他的鼾声也停止了。第二天，他照旧前往；众人暗中嘲笑他。和尚惊讶地问：‘这位客人是做什么的？’叫他来交谈后，和尚大为惊异，拜伏在地说：‘先生是神人啊！’扶着他登上讲座。处士神色平静，登座时毫不谦让；畅快地阐发佛法旨意，众人都非常喜悦。和尚率领众人伏地，希望拜他为弟子；处士笑着说：‘我只是恰好说错了，哪里是学习佛教的人呢！’拂袖离去。从此，跟随他交游学习的人日益增多。他曾对求学者说：‘圣人说“人是天地的心”。人如此渺小而且数量众多，为什么能成为天地的心呢？我曾学习《易经》而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乾、坤初次交合，产生风雷，那时还没有形体；水、火随后产生，已有形体却仍然虚浮；山、泽再次产生，这才成为实体。由此，草木生长，鸟兽繁育。草木、鸟兽不断产生变化，天地的彰明显现还没有结束。草木不能结果实，草木的生长就没有完成，草木也会灭绝；上天不能生出人来，天的生成也没有完成，天地的生化也会停止。人，是天地所生成的实体。因此说人是天地的心。人的身体难道就是心吗？这里所说的心，就是心本身，也就是所谓仁。天地不能做的事，人来做；剥、复、否、泰等变化，取决于时运，而推动并转移它们的是人的心。人如果不能斡旋气运，只凭自己的才智为一身一家谋划，就不能称为人；又哪里配做天地的心呢！’所以，处士一生的志向在于使天下后世得到利益和救济、培养造就人才，而自身和家庭并不在他的考虑之内。他带着家人南下时，还有数千金的资产，却因接济交游、救助危难而散尽。邻居有一个女子已经许配给人，丈夫贫困，流落在外；她的母亲将要改把女儿许配给别人，女子发誓不从。处士听说后很同情她，当时只剩下一间药铺，立即卖掉换钱，寻找她的丈夫，送给他钱财让他们成婚；于是家境更加贫困。过了很久，西南发生大乱，百姓惶恐不安，无法生活；处士于是进入洞庭山，学习更加努力。战乱平定后，妻子张氏不久去世。于是他慨然想走遍九州，考察各地山川形势，访求遗逸人才，结交豪杰，广泛采集轶闻，以扩大自己的见闻，并验证自己的学问。起初，已故尚书徐健庵和他的弟弟、已故大学士立斋两位先生聘请他，他没有接受。到这时，他回到故乡，准备把儿子燮托付给他的哥哥御史宾廷；徐健庵又来聘请他，他才接受。那时我因为修撰《明史》，也住在徐家；我与处士志趣相同，每天讨论天地阴阳的变化、伯王的大略、兵法、文章、典章制度、古今兴亡的原因、地域险要，以及近代人才的邪正，我们的见解相同，就像声音应和回声一样。处士对于礼乐、天文星象、医药、书法算学、法律、农桑、火攻器械等，也都旁通博考，浩瀚无边。他曾从容地对我说：‘如果我的志向不能实现，别的也没有什么愿望，只希望能比我的先辈早死罢了！’我惊讶地问他原因；他说：‘我一生的知己，除了您还能有谁！如果能得到您为我作传，使我得以流传下去，还有什么遗憾呢？’唉！一个人的生死若与天下无关，就不足以称为天下之士；即使成为天下之士，却不能与古人争长论短，也不足以称为千古之士。像处士这样的人，他的生死本来就关系到世道的兴衰，是上下几百年间也难得见到的人。只是他留在京师四年多，虽然有奇遇，最终却没有得到任用；庚午年又到了吴地，便南游衡岳，随后返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正打算与志同道合的人结茅屋著书，直到老去，没想到还不到一年就去世了！处士为人平易善良，身负绝世的学问；却总是虚心自谦，诚恳耐心地教导别人，从不厌倦。他年轻时读书常常通宵不睡，父母禁止给他点灯照明，他就点燃香来代替灯火；因此一只眼睛失明。他又摔断了左腿，孤独地穿着破旧衣帽，奔走在风尘之中，却没有人敢轻视他；这是因为他的胸襟开阔、公正无私，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假如他能够得志并在当时施展抱负，他的功业建树一定不会在三代之下；可是最终竟然含着未酬的志愿突然死去，难道不可悲吗！他去世那天，门下弟子悲号捶胸顿足，路人也叹息流泪。我在京城听说后，便在天津召见他的儿子燮，与朋友凑钱设灵位哭祭他，又让燮奔赴吴地办理丧事，并为他写了墓表。唉！处士的心，就是天地赖以不息的心。古代圣贤把自己的心传给后世，因此古代圣贤从未真正死去；天下如果有人以处士的心为自己的心，处士又怎么会死呢！后世阅读这篇墓表的人，希望都能有所感触并因此振作起来！《刘继庄传》 全祖望 刘继庄，名献廷，字君贤，是顺天大兴县人。他的先世本是吴人，因为担任太医，才在顺天定居。继庄十九岁时，又寄居吴中；后来住在吴江三十年。晚年又游历楚地，不久再次到吴地；临近老年才北归，最终仍返回吴地去世。崑山徐尚书善于礼遇士人，又收藏了很多书籍，大江南北的老儒都争相投奔他；继庄也在其中交游，另有独到心得，与众不同。隐君万季野无书不读，却最为折服于继庄，便引荐他参与明史馆的事务。隐君顾景范、隐君黄子鸿擅长地理，也引荐继庄参与《一统志》的编修。继庄说：‘诸位考究古事很有余力，但还没有切合实际的用途。’等他离开时，万先生尤其惋惜。唯独我怀疑，继庄出生在改朝换代之后，遇到了崑山徐氏兄弟，却最终以布衣身份老死；而且他在吴头楚尾之间奔波不定，对故乡乡里的感情淡漠得几乎没有：恐怕近似于躲避世人、逃亡者的行为，这件事不能不加以考察，可最终又没有人能够考察清楚。况且诸位的著述都流传天下，唯独继庄的著作不太流传，我因此寻找了将近二十年也没有找到；最近才在杭州赵氏那里看到他的《广阳杂记》，大概属于薛季宣、王道甫一类的著作。唉！有这样的人才，他的姓名却将要沦落到狐貉口中，难道不可畏惧吗！

译邵继庄的学问以经世致用为主，从天文星象、音律历法，到边塞关隘、财赋军器等方面，旁及岐伯、黄帝一派的学说以及佛、道之言，没有不留心的；他深深厌恶雕琢辞藻的文章技巧。他一生曾自称：“对于声音之道，我另有所得，足以穷究造化的奥妙，即使历经百世也不会迷惑。”他曾撰写《新韵谱》，他的领悟源自《华严》的字母，又参照“天竺陀罗尼”“泰西蜡顶话”“小西天梵书”以及天方、蒙古、女直等语音，再用辽人林益长的说法加以验证，因此更加自信。同时代的吴修龄自称是苍颉以后第一人；继庄却说：“他对于‘天竺’以下的那些书都没有真正通晓，只是略微看到了《华严》的宗旨罢了。”继庄的方法，先建立两个鼻音，以鼻音作为韵的根本；鼻音各有开、合，又各自转为阴、阳、上、去、入五音，阴、阳就是上、下两个平声，共十声；并且不经过喉、腭、舌、齿、唇七个发音部位，所以只有横向转换，没有纵向直送，等韵重叠的弊病也就消除了。其次确定四个喉音，作为各韵的根本，于是才知道“泰西蜡顶话”“女直”“国书”“梵音”仍有不精确之处；以这四者作为正喉音，由此又得到半音、转音、伏音、送音、变喉音。又把两个鼻音分别配置起来，一个作为东北韵的根本，一个作为西南韵的根本。八韵建立之后，四海的语音就可以统一。于是把喉音相互合并，共得到十七个音；把喉音与鼻音相互合并，共得到十个音；又把有余而未尽的三者合并，共得到五个音：总计三十二音作为韵父，韵又经过二十二个部位作为韵母。横向转换各有五个子音，天下万种不齐的声音都可以归摄于此。他曾听说康甲夫家藏有红毛文字，可惜不能看到，用来比较它与“泰西蜡顶语”的异同；又想把四方土音谱录下来，以穷究宇宙元音的变化，于是以《新韵谱》为主，把四方土音填入其中，遇到人便请其校正。大概继庄这部书，很多内容是从大荒以外获得的，包罗极其广博；学者突然看到它，或许还不能通晓。他评论一向的方舆之书说：“大体上都详于人事，而天地的规律大多从未有人说明。应当在疆域之前另加几条。首先以各地北极出地的高度为依据，确定简平仪的度数制度，制定正切线表；这样，节气的先后、日食的分秒、五星的陵犯以及占验，都可以推算了。各地七十二候各不相同，例如岭南的梅花十月已经开放，桃李腊月已经开放，而吴下的梅花在惊蛰开放，桃李在清明开放：相差竟有这样悬殊。如今世上流传的七十二候，本于《月令》，其实是七国时期中原的气候。如今的中原已经与七国时期的中原不相同，因此历法也产生了偏差。现在若详细考察南北各地的气候，选取其中确实可靠的内容，详细记载为一条，流传给后世，那么天地相互应合的变化，就可以探求其细微之处了。燕京、吴下的水都向东南流，所以一定要有东南风然后才下雨；衡、湘的水向北流，所以一定要有北风然后才下雨。各地山水的向背、分合，都应当依据典籍分别列出；而各地风土的刚柔，以及阴阳燥湿的征候，又可以依次考察出来。各地有土音，也有俚音，大概是五行气运宣发的不同所造成的；把它们分别谱录为一条，再结合各地物产，那么各地人民性情、风俗的细微差别，都可以推求而得以看见。这当然不是一个人所能完成的，但只要开列纲目，分头考察并观察其成就，实在也是古今从未有过的奇事。”他评论水利说：“西北是二帝、三王旧日的都城，二千多年从未听说要仰赖东南供给；为什么呢？因为沟洫畅通，水利得到了治理。自刘、石扰乱天下以来，直到金、元一千多年，人们都匆忙苟且求生，没有余暇作长远考虑；这种习惯相沿成风，竟不知道水利究竟是什么。所以西北并不是没有水，而是有水却不能利用。水利不能造福百姓，反而成为百姓的祸害；干旱时赤地千里，水涝时漂没民居，既没有地方可以蓄水，也没有水道可以通行，人固然拿水没有办法，水也拿人没有办法！虞学士开始奋然提出这件事，郭太史开始毅然实行；不久最终废止，三百年间再没有过问的人。有圣人出世，治理天下一定会从西北水利开始；水利兴盛以后，粮食才会充足，教化才可以施行。西北水利，没有比《水经》郦道元注更详尽的；虽然时代变了、形势不同了，其中仍有十分之六七可以取得。郦氏对东南写得简略，人们因此轻视他；却不知道水道应当详载的地方，正是在西北。我想把《二十一史》中有关水利、农田、战守的内容，各自详细考察其所以然，再附上诸家的说法，为它作疏，以作为将来施行时的考证。”他又说：“朱子的《纲目》不是他亲自撰写的，所以多迂曲而不切实；反而把关系十分重大的内容遗漏了。应当另外撰写一部《纪年》。”凡是继庄所撰写的著作，其规模和容量都不是一个人在一时之内能够完成的；所以虽然他说得非常恳切，却难以完成，这也是他好高骛远的缺点。又说：“圣王治理天下，从宗法开始。没有宗法，天下就无法治理。应当专门写一部书来阐明它。”这确实是儒者最重要的言论，可惜他的书也没有完成。我之所以知道继庄，是因为先君；先君之所以知道继庄，是因为万氏。等到我出游于世时，继庄的同道梁质人、王崑绳都已经先去世了，未能相见；就连他的高弟黄宗夏，我也没有见到。因此，不仅继庄的著作无从查考，遇到人询问他的生平始末，也没有人知道。我于是想到，当时安溪李阁学最留心音韵之学，自称已经穷究幽深、探察精微，却绝口不提继庄和修龄，真是咄咄怪事，实在无法理解！何况如今距离那时已经六七十年以后，□□□，连他的出处本末也没有人能详细知道，更加令人悲伤！近来，吴江征士沈彤独自为继庄立传。大概继庄寄居吴江寿圣院的时间最长，沈氏诸人都曾跟随他游学；等到他的儿子去世而没有后代，便以沈氏的儿子作为继嗣。然而他所立的这个继子，如今也已经去世了；所以沈彤所作的传记，也不是很详尽。至于他说继庄死时四十八岁，恐怕也不对。继庄二十岁时居住在吴地，历经三十年；后来又到楚地、燕地，最终死在吴地，而且是在壬申以后，那么他的年龄就不止这些了。大概此人的行踪经历不是寻常游士所能经历的，所以似乎有所避讳，不愿让人知道；沈彤大概只是从家中诸位老人那里听到传闻，把他当作博物之士一流，却不了解他的为人。

译我虽然推知此人非同寻常，却始终不能完全了解他的生平行事，于是就根据《广阳杂记》中由宗夏辑录的材料，略略探求他读书、著书的大概，因此汇集材料为他作传，等待日后再听到其他情况时，继续补写。——以上见《碑传集》卷一百三十《经学》（上之上）。·邵廷采 族祖邵先生廷采行状 邵先生墓表 族祖邵先生廷采行状　邵晋涵 先生名廷采，字允斯，后来改字念鲁；是余姚人。曾祖名洪化，早年去世；曾祖母翁孺人，以苦守节操著称。祖父名曾可，年轻时被称为孝童；长大后有学问和品行，是乡人所称的“鲁公先生”。父亲名贞显，字鹤闲；能写诗文。先生年少时丧母，由祖母孙孺人亲自抚养。他小时候聪颖明悟，能够揭示别人的隐情；父亲听说后责怒他，他才开始收敛，不再随意说话。七岁时，他跟一群孩子玩踢球游戏；祖母召唤他说：“你的祖父、父亲都做不到，而你却能做到；你大概比祖父、父亲还贤能了！”先生听后自我责备，从此不再做嬉戏玩耍之事。九岁时，祖父鲁公先生从别的县任教回来，召见先生，考察他所读的书，便教给他先儒的言论。先生高兴地说：“那个人在哪里呢？为什么不让孩儿早点侍奉他！”祖父听后非常高兴，便准备好衣冠和书币，带他进入姚江书院。在此以前，明代儒者王文成讲授“致良知”之学，登记为弟子的有数百人，其中学说传到同乡的人中，以醇厚谨慎著称、最为显著的，是徐爱（曰仁）、钱德洪（绪山）、闻人诠（邦正）、胡瀚（今山）；钱德洪传给沈国模（求如）、管宗圣（霞标）、史孝复（子虚），沈国模传给韩孔当（遗韩）、俞长民（吾之）以及鲁公先生。崇祯初年，在半霖设立讲舍，每月集会两次，这就是所谓姚江书院。书院遭逢战乱而废止，韩孔当等诸生又将它恢复。当时管宗圣、史孝复已经去世，沈国模已年过八十，避居四明山，却仍然十分挂念书院，每年必来一两次，为诸生讲学。先生最初到书院时，年纪最小，站在台阶下听沈国模讲学；沈国模抚摸他的脸说：“孩子，你要记住！关键在于知人，在于安民。”过了一段时间，先生问道：“孩童不学不虑，难道就是尧、舜的不思不勉吗？探求它有方法吗？”沈国模说：“你已经懂得‘良知’了。以敬来持守，以恕来实行，道路难道还远吗？”于是先生跟随韩孔当学习了几年，学业更加进步。韩孔当的门人中，以徐景范（文亦）最为著名；到这时，徐景范自己感叹不如先生。先生起初读《传习录》，没有什么收获；后来读《人谱》，才恍然说道：“我现在才知道，明心见性没有不是从亲身实行、实际践履开始的。”从此以后，他的持守更加谨慎。二十岁时，成为生员；他把科场应试的学问看得十分空疏，志意十分开阔，早晚都读儒家经典。他走在市中，穿着古代的衣冠；旁边看见的人讥笑他，先生并不理会。适逢先生接连遭遇祖父、祖母和父亲的丧事，居丧期间极尽哀痛；乡里的前辈都推重他说：“丧礼办得好！像念鲁这样的人，是礼学宗师。”以前讥笑他的人，也被感动了。当时书院的几位先生相继去世，跟随他们学习的人都散去了；徐景范以乡试第一名赴京会试，最终死在京师。先生孤独地独自行走，怀抱遗留下来的书籍，守护老师的传授而不改变。然而家境越来越贫困，不能养活自己。他在嘉兴有一位旧友，便前往投奔，教三五个孩子来维持生计。当时嘉兴有以讲授时文而获得高名望的人，诋毁苛责先儒，声势很盛；陈鏦、马彭就是他的弟子。他们知道先生后，多次到私塾中与先生辩论。先生坚持自己的论点，丝毫不屈服；陈鏦感叹说：“本来凭声名来取用你，你为什么竟被乡人的余论所束缚，只作一番陈述便不再回头呢？难道不可悲吗！”先生说：“我只知道如今那些败坏风气、辱骂先贤来制造声价的人，丧失本心才是最可悲的事。你自己都来不及哀叹，怎么还能哀叹那些值得哀叹的事呢！” 过了几年，很少有与他志趣相合的人。只有一次，他与施博在放鹤洲谈论学问。先生说：“阳明的‘四无’，是‘无极’的宗旨；龙溪的‘四无’，是‘常无’的奥妙。不能拿龙溪来指责阳明！”施博肃然行拜礼说：“我老了！崇尚正学的责任，只有您自己珍重。”河间李塨写信来讨论明代儒者的异同；先生答复说：“讲‘致良知’，就是以‘诚意’为主。阳明以后，我愿意学习蕺山。”他的自信就是如此。当初，吏部侍郎孙承泽、大学士熊赐履都把排斥王学作为自己的责任，先后身居显要职位；一时之间，学者纷纷随风倒向他们。于是选编时文、刊刻讲章的人，剽窃前人的余论，争相诋毁文成，把他视为异端；书商也贩卖诋毁先贤的书，学者都不去看。先生既然憎恶这种现象，认为这不值得辩论，只需看实际行动；但他跟随同邑黄宗羲学习“干凿度算法”，跟随会稽董瑒学习“阵图”，跟随保定王正中学习“西历”。将军施琅从台湾出师凯旋，先生在西湖遇见他，纵论沿海险要；施琅认为他奇异非凡，邀请他一同北上，他辞谢而没有去。他游历镇江时，跟随梁化凤的部将学习行、坐、作、击、刺的技法，一个月便学尽了这些本领。他游历淮安时，向守卫河道的老兵询问河流、淮水的变迁和路径；又奔赴河南，访问黄河故道；策马出潼关，观察地势。他叹息说：“土地还是古人耕种过的土地，但水利不再兴修了，怎么办呢！” 适逢黄冈人韦钟藻任余姚知县，辛巳年把姚江书院改建在县城南面，寻求能够继承文成之学的人，于是备好书信和礼物，请先生主持讲席。约定日期举行听讲活动；前一天，知县告诫儒学官，儒学官又告诫诸弟子。第二天，诸弟子先到，知县带着教谕、训导来到。到了门口，诸弟子在门外迎接；诸弟子作揖，知县作揖，教谕、训导也跟着作揖。到了台阶，先生起身，走到台阶处；知县战战兢兢登阶作揖，先生作揖，教谕、训导上前作揖，诸弟子一齐作揖。于是进入室内，按照礼仪向先贤行释菜礼，然后出来。到了讲堂，知县作揖，教谕、训导跟着作揖；先生作揖，入座。先生面向南坐，知县面向西坐，教谕、训导面向东坐，诸弟子依次上前，在台阶旁等候，肃立不动；命童子唱诗。先生讲解《易经》的“艮卦”，知县回头对诸弟子说：“真是先生啊！真是先生啊！”讲毕，县里的父老高兴地说：“几十年来只见过这一次！” 丙戌年，游历山东。戊子年，到达京师；商邱宋至、鄞县费经想邀请他进入一统志馆，先生辞谢说：“我老了！”于是回去了。康熙五十年，先生在会稽，住在外祖家。六月，病情危急，写下遗训，命令几个儿子把自己归葬余姚；作诗后去世。距他出生的顺治五年，享年六十四岁。

译先生体貌很丰满，身高不超过常人；双目炯炯有神。穿麻袍、着布鞋，门庭整齐有序，即使居住在暗室中也必定端正坐着。饮酒数升而不乱；酒后谈到忠孝之事，情绪激昂、精神奋发，听到的人都受到激励而振作起来。他对三党之亲十分笃厚，奉养老姑，直到她终其一生。他的堂弟廷英不能谋生，却喜欢谈论劝善化民之事；他窥见先生教书收入的脩金，便常常向先生乞求，拿去经商。多次乞求，又多次把本钱亏掉，先生始终不追问。他在陶家堰授徒时，邻妇说话粗俗，但听到邵先生经过，便噤声不敢说；住了一年后，她改过向善。他经过道墟时，章氏主人设宴招待；主妇听说是他，切肉一定切得方正，■〈睿〈又上韭下〉〉必定切成一寸一段，不是这样就不敢端上来。童子在路上遇到他，都拱手站立。然而士人中那些学习俗学的，都表面敬重他，内心却认为他的言论迂腐，没有人能够真正称许他的学问。先生的学问尤其长于《易》和《诗》；端正坐着读书，整天都没有疲倦的样子。他年轻时作《观心录》一卷，黄宗羲规劝他说：“追求声名的事不要做！”他立即将书毁掉。又撰写《明史论》一百篇，拿给徐景范看；徐景范说：“从来没有先作‘论赞’、后作‘纪传’的作者。”先生起身，道谢说自己才疏学浅。先生游历四方，却没有得到际遇。半夜起身坐着，想到师友学术源流的传承，担心在自己这一代断绝；又不忍心在自己这一代就眼看它迅速废坠，于是思考把它寄托在著述中，以显明自己的志向。他认为韩愈、范仲淹去世后，儒学的功效逐渐疏薄；金履祥、许谦去世后，儒术也消失了。阳明先生兴起，直接揭示“良知”，这就是孟子的“尽心”；拯救溺难、平定暴乱，是伊尹把天下责任担当在自己身上的做法。异议蜂起，众说混杂，但扶助世道、辅翼教化的心意，与前代圣人的宗旨一脉相承：于是作《阳明王子传》。万历以后，各种异学互相树立宗旨，蕺山先生以“慎独克己”为主要功夫，排斥禅宗而恢复对“良知”真义的探求；这种忠贞清正、守节重义的风气，在他身上完备体现，诚意存于内心，即使颠沛流离也不违背，最终实现了自己的志向：于是作《蕺山刘子传》。王学盛行，余姚得到其中醇正的一面，江西得到其中正大的一面；王艮、王畿凭借高明的见识，凌驾于老师的学说之上加以发挥；传了两代以后，罗汝芳、杨起元喜好故作奇诞，陶望龄、周汝登归心于禅学；九条通达的大道上高悬着圭和臬，务求使一切合乎规矩准绳：于是作《王门弟子传》。用言论阐明道理，不如用自身来阐明道理；金铉、祁彪佳等奉行刘子的教诲，完整地接受并完整地归还其学说，即使白刃在前也敢于踏上；至于张兆鳌的《隐志替身》、黄宗羲的《纂言提要》，也都能够守护老师的学说直到老年：于是作《刘门弟子传》。有些宋代遗民潜藏埋没在山谷中，程敏政、黄宗会相继加以甄别、记录；自文山建立幕府以来，谢翱、王炎午等人尤其是那些为国事劳苦、勤勉服役的人；六陵被盗掘后，灾祸尤其惨烈。谋划绘制陵墓图样并促成此事的是王英孙，最初提出这一谋划的是唐珏。他们把遗骨改葬于兰亭，流水至今仿佛仍在呜咽。因此撰写《宋遗民所知传》。儒生的冠服被迫脱去，愤而出家为僧，不久便披上缁衣讲法，另有自己的师承。况且末世风俗多伪，出处进退没有常规，只有徐枋、顾炎武、陈恭尹诸人守持贞节、怀抱美质，确实有事迹可以验证。因此撰写《明遗民所知传》。姚江书院最初创建于半霖，后来迁到南城，守持“良知”之学，并落实于亲身实践。后世之人对此全不了解，竟以逃避、戏谑的言辞侮辱老成之士。前人的道路就是这样，前人的绪言仍然存在，用来启迪我们的后辈。因此撰写《姚江书院传》。明代人各家自行撰史，保存了伪说而失去真实；于是考核谱牒，查求实录，核对传闻和见闻，完备耆旧人物的传记，保存一家之言，因此撰写倪文正、施忠愍等传记数十篇。先生去世后，门弟子分头刻印，把记、序和杂文合编为《思复堂文集》二十卷。考察姚江书院创建、迁徙等始末，撰写《姚江书院志略》四卷。先生喜欢向遗老访求明朝灭亡的故事，黄宗羲把《海外录》《行国录》传授给他；于是仿照袁枢的编年体例，撰写《东南纪事》。同县的张五皋流离到粤海，暗中回到四明山，先生访求他所听到的遗闻，又把这些材料同冯苏的《见闻随笔》合在一起，撰写《西南纪事》。这两部书只是草创，尚未完成；有人说，书稿毁于火灾。先生娶陶氏为妻，生有四个儿子：长子承濂，是监生，考选授予州判的官衔；次子承明；次子继云，是康熙丁酉科举人，任陕西西乡县知县；次子承朱。孙子九人。承濂等把先生葬在慈谿的龙山，仁和人龚翔麟为他的墓作铭。先生与我的先王父是同一位九世祖的后裔；先王父曾向先生请教古文法，把先生当兄长一样侍奉，十分恭谨。每逢伏日、腊日来往相访，整天谈论学问，先生没有一次不感到意趣相投。晋涵曾侍奉祖父，所以得以很详细地听闻先生的遗事。先生的四个儿子相继去世，几个孙子非常贫困；有人把《文集》的刻板拿去，抵押给质库。孙子中有先观，他是晋涵的兄长，有志气有操行。当时谈到先生墓地，风水家都说那里不吉利；想要改葬，却没有力量办到。先观又因为自己不能守护祖先遗留下来的书籍而深感忧愁，间或因此流泪。丙戌年夏天，他赴西乡任馆职，途中中暑而死。先观有个哥哥叫先益，是先生的第二个孙子。丁亥年，他从福建回来，把先生改葬在余姚九垒山，并赎回《文集》的刻板，收藏在家里；于是抽泣着对晋涵说：“我们家世代从鲁公公那里传承阳明之学，到祖父才有了完整成书的著作；遗留下来的文编仅仅保存了一些，世上却没有人知道。祖先有美德却不能彰显，实际上就是参与了极其不仁的事情！我自己忧虑不能保全家声来彰显先人，因此特别对你寄予厚望。你如果能请当世善于著述立言的人阐发、宣扬遗书，使它不至于最终湮没于世，我死也没有遗憾了！”晋涵恭敬地答谢，准备替他校订书卷；适逢要赴徐州，没有时间办理。庚寅年，晋涵在京师收到家书，得知兄长先益在九月因肺病去世了。悲痛啊！先生经学精通、品行修养高，却不能使自身的事业昌盛；连他的子孙中那些自我修养较好的人，也不能长寿。这难道是阴阳的过错吗？先王父曾说：“绍兴自文成公创立讲学以来，历代都有传人；他们的规范言论和端正行为，使乡里人知道应当以谁为榜样。自先生去世，讲经授业的老师就没有了。四明本来多有遗留下来的文献，如张岱、吕章成的著述流传下来，成为四方取法的资料，到先生这里才集大成；先生去世，史学也断绝了！”唉！这不只是一家的悲痛。会稽的章学诚先生笃爱先生的文章，在京师遇到晋涵，便问起先生的后代，流露出叹息；当时他抱着先生的文章向众人称道：“一百多年了，没有这样的文章了！世上还有钻研古文而成就学问的人吗？不能舍弃先生而另寻他人了。”

译唉！先生距今已经六十年了，乡里几乎不知道他的姓氏。晋涵惭愧自己不能继承他的家学，却幸而有章先生不遗余力地推重先生；先生潜藏的德行和幽微的光彩将要依靠章先生而显著。詹事、嘉定的钱先生称章先生为先生后世的桓谭，确实如此。壬辰年春天，晋涵来到太平使院，大兴的朱学士过去因章先生而知道先生，谈到《思复堂文集》，并且说：“我应当替他撰文表彰。”晋涵欣喜地说：“这本来就是我对有道德而又能写文章的人的期望！我私下里有这个愿望，却不敢立即提出请求；如今幸而终于得到了机会。”于是谨慎地摘录自己大致记得的事迹，写成行状，请学士撰文来彰显先生的学问，希望将来能够上送史馆，供其采择。族孙晋涵谨慎撰写此状。《邵先生墓表》　朱筠 明代余姚人王文成公讲授“致良知”之学，最终以功业显著而取得实效。因此他的门弟子遍布天下，江西、泰州、龙溪一带都有人加以阐述；在学案中记载其传授系统的，往往有数百人，众说汇集、各自驰骋，有的人甚至不遵循老师的学说，反而在世上提出诋毁性的议论。同乡中传承这一学说、以醇厚谨慎著称而最为突出的人，是徐爱（字曰仁）、钱德洪（字绪山）、闻人诠（字邦正）、胡瀚（字今山）；后来传承较少的，只有钱德洪传给沈国模（字求如），沈国模传给韩孔当（字遗韩）、邵曾可（字鲁公）。曾可生贞显，字鹤闲；贞显生延采，字允斯，又字念鲁，就是学者所称的“念鲁先生”。明清鼎革之初，许多老先生相继去世，先生却屹然在荒僻江海之滨承继将要断绝的学业。他曾向西北游历，奔走到潼关，希望有所施展；后来退隐，直到老死，以古文辞章流传于家中。距今已经去世六十年，姓名没有传出乡里，学者很少能够谈到他，遗留下来的书也将要坠失。筠的门人、会稽人章学诚十分爱好他的文章，多次对筠感慨称述。乾隆辛卯年冬天，先生的亲族同姓孙子晋涵来到太平使院拜见筠，向筠详细说明先生生平始末，并且说：“先生的几个孙子先益、先观最为贤能，本想扩大宣扬先生的品行和文章；不幸的是，他们先后去世了。先益曾把先生改葬在县里的九垒山，墓道上的石碑还没有表彰文字；冒昧写下行状来请求您撰文。”筠原本对先生没有听闻和了解，但心里知道晋涵是笃实而善于评论君子的君子，因此不敢推辞。根据行状记载：先生幼年丧母；稍长便明察事理，因父亲呵责而自我收敛。他曾跟一群孩子玩白打游戏；祖母孙氏告诫他要向学。九岁读史书，就拿着纸笔撰写徐达、常遇春的传记，已经有一定法度。祖父从外面回来，偶然举出宋儒的话来告诉先生；先生兴奋地说：“那个人到哪里去了？希望能够找到他来侍奉。”祖父认为他有志向，便为他置办衣冠，送他到姚江书院。姚江书院在半霖；崇祯初年，县里人建立它作为讲学的地方。战乱中书院荒废，韩孔当带领众人恢复它。这时沈国模已经八十岁了，却还健在；每年一定来一两次，为诸生讲学，先生站在台阶下听讲。过了很久，先生拿着自己学习的《尚书》上前问道：“小孩子不学习、不思考，尧、舜也不思考、不勉力，这两者相同吗？”沈国模感叹说：“小孩子已经懂得‘良知’了。只要能以敬持守、以恕待人，我还有什么可补充的呢？”从此，先生跟随韩孔当学习。徐景范（字文亦）是韩门的高弟子；等到见到先生时，感叹说：“我不如邵先生！”先生起初读《传习录》，没有得到什么；后来读刘宗周的《人谱》，说：“好啊！我知道学习王氏之学的人应当从哪里开始了。” 二十岁时，成为县学生，却唯独以写应试文章为可耻。进屋就读古书；出门便穿着古代衣冠走在街市中，从不向旁边看，时间久了，人们把这件事传为笑谈。后来祖父、祖母和父亲相继去世服丧，他告诫家人不要请僧人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陈设梵文诵读经文；营办墓穴时，必定诚心诚意；临葬时放声痛哭，尽情表达哀痛。乡里的前辈都说：“邵家的孩子很会办理丧事！”那些曾经讥笑他的人反而感到惭愧。这时，书院的几位先生相继去世，诸生散去；景范乡试考取第一名，赴京参加会试，后来去世。只有先生独自前行，怀抱遗书，守护老师的学说而不改变。然而他贫困得无法养活自己，只好到嘉兴投奔故交，靠教孩子读书取得食物。有个人自称讲学，因私人怨恨而与王文成公为难，当时负有很大声望；他的门徒陈鏦、马彭多次来找先生辩论，不能使先生屈服，便叹息说：“我为你所学的东西感到悲哀，你确实只是学习你们乡里的学问罢了！”先生回答说：“你还不知道毁谤日月的人会失明吗？我哀叹自己还来不及，哪里有空哀叹我呢？”过了几年，先生有一次与施博在放鹤洲谈论学问。先生说：“天泉四句说的是阳明之学，本于‘无极’的学说，是儒学；龙溪逐渐沉溺于‘无生’的宗旨，是佛教。不能因为它有那种弊病，就否定这一种学说！” 施博恭敬地拜谢说：“我已经老了！只希望您崇尚正学，自我珍重！”河间人李塨写信来讨论明代儒学的异同；先生答复说：“‘致良知’以‘诚意’为根本。阳明之后，我愿意学习蕺山。”他就是这样自信。起初，吏部侍郎宛平人孙承泽、大学士孝感人熊赐履先后把排斥王氏之学作为自己的责任；朝野士人喧然响应，一同牵连指斥，把王文成公说成异端。学者致力于《四子书》，又把能够诋毁王氏之学当作功劳；对于章句、集注，庸俗的众多老师一概奉为定论，谁也不能突破一谈。先生本来就痛恨这种风气，认为这些不值得争辩，只要在实行上用力就够了；他向同县的黄宗羲请教《干凿度算法》，向会稽的董瑒学习《阵图》，向保定的王正中学习《西历》。将军施琅从台湾整军返回，经过西湖，遇到先生，两人纵论沿海险要；施琅认为他奇异，请他一同北上，先生谢绝没有去。闲游镇江时，他同梁化凤部下的将领讲论坐法，创作击刺的方法，一个月就全部完成。到了淮安，他向防守河道的士卒询问河水与淮水分合的情形。向北进入河南，访察黄河旧河道；向西奔走，察看潼关。他感叹说：“土地还是古人所耕种的土地，水利却已经废弛了，怎么办呢？”

译适逢辛巳年，黄冈知县韦钟藻在县城南面修建姚江书院，广泛访求继承文成公之学的人，于是用礼物和礼聘征召先生。前一天，他先告诫众人。第二天早晨，众弟子全部到齐，知县与教谕、训导一同到来。弟子们在门外迎接并作揖；到了台阶处，先生出来站在台阶上，知县登阶作揖，先生作揖，教谕、训导以及诸弟子依次作揖。入内后，依礼向先贤行释菜礼。出来后立即到讲堂，再次作揖；先生面向南坐，知县面向西坐，教谕、训导面向东坐，弟子们在台阶下等候。童子诗歌诵毕，先生为他们讲解《易》的《艮卦》；知县回头对诸弟子说：“真是先生啊！真是先生啊！”礼毕，县中的父老高兴地说：“几十年来，今天才又见到这样的情景！” 丙戌年，到达山东。戊子年，进入京师；商丘人宋至、鄞县人万经想招请他参加一统志馆，先生推辞说：“我老了！”于是回去了。康熙五十年（辛卯），先生在会稽，居住在外祖家。六月，病势危急；他写下遗训，去世。先生生于顺治五年（戊子），卒年六十四岁。先生身材丰厚，双目有光；穿粗麻袍、布鞋，门庭整洁，居室中一定端坐。饮酒数升而神志不乱；酒兴浓时谈论忠孝之事，人人都受到感动。他一生厚待三党，奉养老姑，直到终身。他的堂弟廷英几次喜欢谈论■〈石儿〉蠡之术，坚决请求先生把束脯所得的钱拿去经商；每次都亏损，先生从不过问。先生在陶家堰教书时，邻妇训斥孩子的声音多次传出门槛；听说邵先生经过，便多次停止训斥；一年之后就改掉了这个习惯。先生多次经过道墟，章家的主人设饭款待；主妇听说他要来，切肉一定切得方正，器皿一定反复擦拭，才敢端上来。乡里的孩子在路上遇到他，一定拱手站立。然而读俗学的士人，往往表面恭敬他，心里却认为他的学问迂阔，最终没有人肯传承他的学说。先生年轻时撰写《观心录》一卷，黄宗羲劝诫他说：“没有实际内容的东西不要写！”先生便立即毁掉了它。又撰写《明史论》一百篇，拿给景范看；景范说：“从来没有不写《纪传》而单写《论赞》的作者。”先生感到惭愧，谢绝说自己才力不够。先生游历感到疲倦以后，没有得到施展才华的机会。私下想到师友学术源流的传承，害怕在自己这一代就断绝；于是想借著述来表明自己。认为琦、淹的功业浅薄，金、许的言论已经在光芒中断绝；文成立德，揭示大臣承担推行良知之学的责任，说伊尹、孟子一出现，群说蜂起、天下纷乱，人们执守私心、逞口舌之辩：于是撰写《阳明王子传》。到了神宗朝，异端之学猖獗，他认为以心为主的学说只有蕺山、懋功，能够自我悔悟并重新救治；群髡狂乱而宁静其志，生死取舍以首阳为准：于是撰写《蕺山刘子传》。姚江之学绵延不断，浙东以醇厚为主，江西以正道为主，艮、畿一带则混杂不纯，罗、杨之学诡异紊乱，望龄、汝登逃避戒惧，慧定、圜槼、折槼敢于宣告恢复本性：于是撰写《王门弟子传》。明道以不言而以身示范，铉和彪佳到老年归隐以保全自身；应鳌隐遁行迹，宗羲编纂言论，死后又如同复生，毫不惭愧，何止千百年：于是撰写《刘门弟子传》。赵氏忽然有了遗民，程、黄为他们作记录；丞相建立幕府，北方有人祭奠活着的遗民，西方有人哭悼死去的遗民；六陵旁的冬青树依旧，英孙、珏来到这里，在曲水兰亭抽泣，把遗骨葬在此地：于是撰写《宋遗民所知传》。儒生撕裂儒冠而出家为僧，另有师承；徐枋、顾绦、陈恭尹的贞洁本质，确实完备而有凭证：于是撰写《明遗民所知传》。书院在变乱中毁坏，半霖还有砖石遗迹，经历剥蚀而又恢复；以“致良知”为努力方向，教诲后来的学生，不要忘记前人的准则，还应当在这里游息：于是撰写《姚江书院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年〕 人人都各自撰写传记，家家说法各不相同；那些子孙有谱牒世系，臣僚有事迹踪迹，耆旧有传闻，于是把他们记载在故国的史书中：撰写倪文正、施忠愍等传记数十篇。先生去世后，门弟子把记、序、杂文合编为《思复堂文集》二十卷，刊刻流传。又考察书院的始末，撰写《姚江书院志略》四卷。他间或向黄宗羲询问遗闻，得到《海外录》《行国录》，撰写《东南纪事》；同县张五皋从海外草舍回来，先生亲自同他咨询谈论，再与冯苏的《见闻随笔》合并，撰写《西南纪事》。两部书尚未完成，有人说，写成后就被毁掉了。先生娶陶氏为妻，生有四个儿子：长子承濂，是国子监生，考选授予州判；次子承明；次子继云，是康熙丁酉科举人，任陕西西乡县知县；次子承朱。孙子九人。承濂等起初把先生葬在慈谿的龙山，仁和人龚翔麟为他的墓作铭；后来因为风水家说“不吉”，于是改葬。先生的弟弟行向荣，是晋涵的祖父，曾向先生请教古文法；他感叹说：“绍兴自文成公讲学传授以来，历代都有规范。四明一带多有遗留的文献，如张岱、吕章成的著述卓然出众；先生实际上兼承了他们的事业。自先生去世，绍兴的师法和史学就断绝了！”筠谨慎地考察说：墓表是用来表彰一个人的伟大之处的。如今的制度是：三品以上使用神道碑，四品以下使用墓表。黄宗羲《金石要例》说：“墓表有铭文，不能说不合规。”先生的光彩虽然没有显耀，但他的品行和文章确实符合铭文的法式。筠已经为先生作了墓表，又取法于昌黎韩愈为施士丐作铭的意义，加以重述说：君奭的封邑，姓氏只有邵；从秦、汉直到宋代，余姚这一支系有人才出众。世世代代都有闻名之人，传授之学却各有异同；以节操开启先生的，是曾祖母翁氏。圣人也有教导，说的是文章和品行；修养自身的方法，就是守持先代正人所确立的正道。一经引发，便如千钧之力，■〈辰见〉这片郡土的根脉；先生已经去世，师道衰微，学业断绝。占卜改葬祖先遗骨，相关的话记在家中；在乡里祭祀先生，这难道不是乡里的先生吗？——以上见《碑传集》卷一百二十八《理学》（中）。·沈近思 资政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太子少傅、礼部尚书沈端恪公近思墓志铭。都察院左都御史端恪沈公神道碑。资政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太子少傅、礼部尚书沈端恪公近思墓志铭。彭启丰 人的性情端正，然后学术才能明达；学术明达，然后事业才能显著。居家则是醇厚的儒者，出仕则是有名的臣子，这并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自朱子以来五百多年，闻知圣贤之道并且能够符合名世实绩的人，在本朝就是睢阳的汤文正、当湖的陆清献；继承他们的，难道不就是我的老师端恪公吗！

译公讳近思，字位山，号闇斋；世代都是仁和五杭村人。家中原本以务农为业，世代孝顺友爱、淳厚谨慎，乡里都称道他们。公九岁时父亲去世，家境贫寒。他跟随二哥到灵隐游学，有位借巢老人资助他读儒书，后来背着书箱到虞山钱灿严（虞惇）门下求学。学成回家后，补为诸生。他研读宋儒著作，刻苦励志，把程子“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两句话写在座位旁。他曾自称从中获益说：“我由周、程、张、朱的著作，上■〈氵〈厥，去欠〉〉孔、颜、曾、孟的心法，心中怡然、明朗，仿佛完全契合，竟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起来！” 康熙三十八年，在乡试中中举。第二年考中进士，立即回到家乡料理旧业；等到选官期限已过，只因认为自己的学业尚未完成，便没有出仕。不久，出任河南临颍县令。他乘一辆车赴任，谢绝请托，拒收馈赠，谨慎发布政令，禁止额外摊派。康熙四十八年，发生大水；他请求开仓发粮赈济，救活的人不计其数。第二年，粮食大丰收；建立社仓七所。设置义塚，收埋暴露的尸骨；捐出俸禄，修缮颍城。在邻州修筑孔家口堤，颍地百姓从此很少遭受水患。修建岳忠武、于忠肃祠，修缮宋代统制杨再兴的墓。他治理颍地七年，受到卓异荐举而离任；士人百姓拉住车子洒泪哭泣，使他无法前行。升任广西南宁府同知，借口有病辞官归乡；教授学生，穿布衣、吃粗粮，神色淡泊自如。后来相国高安朱公巡抚浙江时，上疏推荐他；圣祖召他入京，监督本裕仓。适逢朝廷出兵台湾，总督满公向朝廷推荐他，于是命他前往。他撰写《远虑论》四篇，大意是应把台湾划分为若干县，每县再分别划分都图、保甲，便于稽查；又选拔民壮中勇健者编入军伍，补充各标。其余流民，必须查明户籍后才授予田地。当时朝廷采纳了这些建议，海疆于是安定。雍正元年，召入朝廷，授任吏部文选司郎中。当时铨选制度长期败坏，胥吏多借机徇私舞弊；公日夜勤勉谨慎，一发现奸弊就揭发，吏员不敢欺骗他。不久升任太仆寺卿；第二年，主持山东乡试，越级授任吏部右侍郎。每逢奏对的日子，他都提前一夜斋戒，志意严肃恭敬；对于培养人才、任用官员，尤其谨慎。雍正五年，特旨升任都御史。公从县令起家，深知民间疾苦；凡是关系到创制改革的事情，必定充分筹划利弊，直到对民生有所裨益才停止。当朝廷商议将耗羡归公时，他竭力争辩认为不可；众人都惊愕不已，但不能使他改变。圣主鉴于他的诚意，没有降罪于他。雍正五年十二月十三日，公没有疾病而去世。皇上听闻后震惊悲悼，赏赐国库银两，派平郡王、散秩大臣前往以爵酒祭奠，由官府办理丧事，依礼赐予祭祀和安葬；谥号“端恪”，加赠礼部尚书、太子少传，荫补一子。公立身坦荡平易，专心践行道义。凡不合道义的东西，一点也不取；无论困厄还是显达、平安还是险难，都不改变自己的志向。他写文章朴实，说理近似南宋诸大家；所编《夙兴录诵》，以稼书先生为法。出仕治理百姓时，常常以嘉定、灵寿的政绩作为榜样。晚年搜集编纂《当湖遗书》，共十四卷；其他著作又有几十卷。高安相国一向敬重公，哭悼他的丧事，并为他题写墓表“理学名臣”；这大概是因为深知公的缘故。公生于康熙十年正月十四日，到去世那年，享年五十七岁。曾祖讳学颜、祖父讳时吉、父亲讳大震，都因公显贵而获赠资政大夫；妻子项氏、继妻徐氏，都获赠夫人。后来又娶宋氏、吴氏为继室。共有三个儿子：长子玉麟，是监生，早逝；次子迁，任户部主事；三子玉琏，是荫生。一个女儿，嫁给举人赵溶。雍正六年，将公安葬在湖州归安县埭溪之南。启丰乡、会试两科都曾出自公门下，受公教诲已经很久；哲人逝世，悲痛之情实在无法承受！我谨依据公的《年谱》，为他撰写墓志并铭道：斯文尚未坠落，是上天挺立哲人贤者；北斗斗柄所指，四时之气循环回转。学说纷杂，异端邪说使真理昏暗；公排斥邪说、捍卫正道，探得其中宗旨。有人败坏操守，思想曲折而畏缩；公谨慎地走正道，正直如磨刀石和箭矢。从循吏起家，升任卿贰；忠厚辅佐，恭谨共事，臣子的道义全都具备。以孔子、颜回之乐为乐，以禹、稷之忧为忧；清廉平和与担当任事，只有圣人能够兼备。天子说：“唉，我失去了良辅！”制诰褒奖荣耀，典礼优厚抚恤。岘山高大，苕水浩荡；如此文雅的君子，没世之后也不会被遗忘！都察院左都御史、谥端恪的沈公神道碑，杭世骏撰。雍正五年冬，都御史钱唐沈公因病在任上去世。皇上听闻后震惊悲悼，身后礼典格外优厚：命王公大臣前往致祭，赏赐国库银两，命吏部官员办理丧事；加赠礼部尚书、太子少傅，赐谥“端恪”，依例赐予祭祀和安葬，亲自撰写碑文，荣耀与哀悼同时备至。他的次子迁护送灵柩归乡，选择归安县埭溪的新墓地安葬；到处请求名公长者撰写墓铭、墓志和传记，以彰显先人的事业。杭世骏在公属于乡里的后辈，年轻时曾因文章得到公的知遇；对公的品行最为熟悉，只是我的文章并不足以使公不朽，公本来就有足以不朽的地方，文章或许只是借此流传罢了。谨据事状记载：公讳近思，字闇斋，号位山，又号俟轩；世代都是仁和县五杭村人。曾祖学颜、祖父时吉、父亲大震，都因公显贵而获赠资政大夫、吏部右侍郎；母亲们都获赠夫人。曾祖母尤其坚守节操，抚养孤孙，躲避兵祸时更加艰苦；因此获赠夫人后，终身脸上没有笑容。

译公年少时便早慧成熟；七岁时，向父亲问道：“‘仁’是什么东西？”获赠夫人认为他非常奇异。九岁时父亲去世，他哀伤过度，形容憔悴得像成年人。稍长，跟随虞山钱灿严（虞惇）学习，补为钱唐学官弟子；公因此在钱唐建立显著声望，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他借住在学舍，向诸生讲授经书，立志求取圣贤之学；他说：“人要穷究事理，必须从‘六经’、孔子、孟子开始；读‘六经’、孔子、孟子的著作，必须从‘集注’开始。要修养品行，必须从敦厚地处理人伦关系开始；要敦厚人伦，必须从努力践行《小学》开始。”他把伊川“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的话写在座位右边，用来警戒自己。康熙己卯年，取得乡荐。第二年，考中进士。当时座主孝感相国将要退休还乡，公上书论述孔庙此前的从祀安排，在道统正传方面有不恰当之处。大意说：“孔子的道，到朱子时才大为彰明。朱子是继承和阐述孔子之道的正宗，赞同朱子的，就是赞同孔子；不同于朱子的，就是不同于孔子。到了明代嘉靖以后，和朱子分道扬镳的人，也一并列入从祀。他们当时因为功业高、声名盛，又因门人遍布、附和者众，终于使错误相沿成习，人们习惯了却不察觉；这就仿佛使历代圣贤相传的心法——如‘精一’的旨意、‘博约’的训诫、‘知行’的次序、‘诚敬’的功夫——可以不经过这些道路而进入圣贤境界：这是最大的迷惑。”于是极力论说当湖陆稼书侍御的学术纯正，应当享受从祀典礼。孝感深深赞许他的话。后来陆侍御果然列入从祀，他的这番议论就是由公首先提出的。家里原本贫穷，只有一个童仆服役。赴吏部参加选官后，被授为河南临颍县令；不改变平素操守，乘一辆车到任。修缮仓库，建立社仓，使丰年和荒年都有储备；役夫修筑孔家口堤，颍地百姓至今没有水患。建立岳忠武、于忠肃双忠祠，修缮宋代统制杨再兴的墓，亲自撰写碑记，把率先倡导廉耻、敦厚风俗作为主要职责。受到循吏、卓异荐举；离开颍地那天，士人和属吏拉住车子洒泪哭泣，道路被阻得无法前行。升任广西南宁府同知；执法不回避权贵，豪强和奸吏都收敛不敢妄为。不久因病请求归乡；召集学生，像从前一样教授他们。豫章、敷文两所书院来聘请他主持讲学，他都推辞没有就任。相国高安公巡抚浙江时，以贤能推荐他；让他监督清河本裕仓，他严格制定规条，搜查清除奸弊，积累的弊病全部肃清。不到两个月，浙江、福建的督臣前来请求让公代理台湾府事务；圣祖仁皇帝批准了奏请，立即命公前往。当时台湾的叛乱刚刚平定，正需要安抚整治；于是撰写《远虑》四篇，大意说：“台湾是沿海各省的屏障，鹿耳门是天然险要，澎湖孤悬海中，并不像内地那样可以如臂使指。方圆二千里的地方只设置三个县，聚集一二百万没有家室妻子的剽悍凶暴之徒，任意施行轻薄掠夺、逞强任侠的习气，地方的弊病正由此而起。不如把台湾划分为若干县，使各县分别治理自己的辖地；每县内部再分别划分都图、保甲，层层统领约束，彼此牵连贯通，便于稽查。设置一道、一镇镇压府治，驻兵三千；游击、守备、千总、把总分别驻防各县。再从民壮中选拔才能勇力超过常人的，编入军队，严格加以操练；等到兵员增多以后，暗中移往内地，补充各标。其余流散杂居的百姓，必须查明籍贯、核实家口，才准许授给田地；否则一律驱赶过海。这样自然可以把顽暴之民化为淳良之人，把海岛变成礼义之地。” 当时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并施行。宪皇帝刚即位时，早已听闻公的名声，召入朝廷，授任吏部文选司郎中。当时铨选制度长期败坏，胥吏多借机舞弊；公暗中察访舆论，完全查明其中隐情，吏员不敢欺骗，因此积弊很快绝迹。不久升任太仆寺卿；第二年，主持山东乡试。事情尚未办完，越级授任吏部右侍郎。山西巡抚正上奏“耗羡归公”的建议，皇上将要答应他的请求；公在殿陛之间竭力争辩，同列官员都吓得变色。皇上赞许他的忠诚恳切，没有责罚他。当时公直言进谏的声名震动天下。丙午年，主持江南乡试；辞别皇帝那天，御赐诗中有“操比寒潭洁，心同秋月明”的句子。第二年春天，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主持礼部会试；选得人才，声誉极盛。公深受圣主知遇，不到五年，便从普通属吏升至九卿。日夜磨炼自己，竭尽思虑；凡是国家大事，只要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了没有不说尽的。前后上密封奏章十多次，都恳切明白，不肯苟且应付旧例；每次奏疏将要上呈，必定提前一夜斋戒，关门沉思。稿件写成后，面向北方叩首，然后才上奏；即使家人也不知道他所陈奏的是什么。天下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早晚都仰望期待，希望公能够被任用，在天下有一番卓越作为；可是上天吝惜他的寿命，使他不能最终施展才用！这一年冬天他患病，在任上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公慎重选择交游，少言少笑。他以程朱之学为准则，曾与仪封张清恪公讲论“性命”之学；张清恪公所著《学庸讲义》，都是与公反复辩论后才完成的。他一生敬重李梅崖的道义、蔡梁村的理学；晚年尤其喜爱稼书的《文集》，与闽人雷鋐、王道一起考订其学业，直到深夜也不停下。他所著的书有几十卷，名为《学易学诗读论语注偶见录》《小学咏》《励志杂录》《真味诗录》《天鋻堂诗文集》；都是阐述义理之道的著作。铭文说：大地元气深厚安宁，曲江回旋曲折而生出波涛；高峻的大儒是上天挺立的英才，树立的功业不只是一世的声名。早年从小县起步，便有施惠百姓的声誉；竭力振兴弊政、扶助羸弱之民。修筑堤坝抵御水患，使颍水澄清；东地百姓哭泣相送，西地百姓欢喜迎接。旄头星夜间陨落在赤嵌城，卓越的远虑推动了用兵；危急的议论刚提出便立即施行，皇帝忧虑铨选制度，便让他掌管权衡。从事儜詗，不敢窥伺；触犯皇帝的威严也不害怕，径直进谏。竑诤侃侃，响彻殿宇；皇帝原谅他的直率，赞许他的忠诚。独坐南床，声望不可轻视；百姓昂首踮足，盼望天下太平。为什么不让他留下来，却被疾病缠身早逝？他轻快地骑着箕尾星，遨游于太清之上！苕水呜咽，环绕着赐葬之墓；墓前羊马徘徊，乐石上的文字长存。公兼有孔子的深思和周公的情怀，气势足以震聋启盲；探得朱子学说的奥秘，揭示陆学的精髓，继承宋代张、周、程五子之学。儒术光彩显著，文辞铿锵有力；这篇铭诗征引事实，不可更改。——以上见《碑传集》卷二十三《雍正朝部院大臣》（上）。·蔡世远 礼部侍郎蔡公世远墓志铭，方苞撰。

译雍正十年冬十一月，礼部侍郎蔡公病重得不能起身，皇子每天派人问候，天子赐医士大夫前往诊治，群臣聚集时一定询问公的病情增减。过了一年正月初一后的第八天，公去世；天子震惊悲悼，从贤能的公卿直到雍庠中重视志节的士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惘然若失，仿佛失去了所依靠的人。我屡次被衰老疾病困扰，曾嘱托公一定为我撰写墓志；等到公病重时，他握着我的手悲伤地说：“你的年纪在我之前，我还自以为最终会为你写墓志；如今却要由你为我写了！”他的灵柩归乡时，子弟和学生一起请求我撰文。唉！我怎么忍心为公作铭。虽然如此，道义上却不能推辞。起初，我和公在相国安溪李文贞公府中相见；文贞公拉着公的衣袖嘱托我说：“这就是我们福建所说的那位闻名的蔡世远！”于是我们结交。到了癸巳年春天，我离开刑部监狱，而公在这一年冬天服丧期满来到京师。正好遇到新的法令：翰林、科道中请假在外的人一律退休；公请假后不久又遭逢父亲丧事，有人说他应当向吏部自行申报。公说：“我只听说古人接受爵位后却谦让，没听说拿着文书为自己申辩。”当时文贞公主持编纂《御纂性理精义》，推荐公分任校勘。过了一年书编成，公来找我商量如何处置。我说：“上天果真不废弃您的学问，还担心没有平坦大道可以走出来吗！以编书之事恢复官职，撤回辞呈请求，不过一间之隔罢了。”于是我坚决请求相国让公归任。此前，仪封张清恪公巡抚福建时，聘请公的父亲主持鳌峰书院；又招公进入巡抚衙门，一同校订先儒遗书。到这时，大府又把鳌峰书院交给公主持。公早年崇尚气节，努力践行孝悌，喜欢谈论经世济民之学，而一切都以“诚信”为根本；因此，福建士人慨然受到感动，兴起于正学，也懂得记诵辞章只是末务。他居家时制定族规，置办大宗、小宗祭田，孤儿、寡妇、老人、病人每月都有供给；乡人受到教化。他住所周围三百多户人家，二十年没有赌博游戏的人。当今皇帝继位后，特意召他入京，命他侍奉皇子讲读，授任编修；五次升迁，做到礼部侍郎。公侍奉皇子时，凡是进讲《四书》《五经》以及宋代五子著作，必定结合自身，从身心修养、发言处事等方面说明应当存诚并加以践行；考察各史以及历代文士的著述时，则对兴亡治乱、君子小人消长、心迹异同反复陈列，三番强调。当时兼任保傅职务的都是执政大臣；政务正繁忙，不能早晚都在皇子身边。只有公奉事十年，早晨入宫，晚上回家，风雨也没有间断。各位大臣私下多对我说：“听说他忠信正直，学问足以通达并表达自己的见解，诚意足以实现自己的志向；或许只是过于疏阔而缺少眼前的谋虑，确实是《尚书》所说的‘惟其人’。” 公议论慷慨激昂，从还是诸生时起，就把百姓万物当作自己的责任。后来跟随清恪公交游，对官吏的弊病、百姓的疾苦，没有不尽情陈说的；政令施行后众人都心悦诚服，却没有人知道这些主张是他提出的。辛丑年夏天，台湾发生骚乱；公召集乡人，编联队伍进行团练，帮助官军壮大声势。他一生喜好行善、乐于施舍，出自天性，所以众人都信服归向他。显贵以后，凡是有志行或文艺优长的士人，他一定亲自以礼相待；知道对方贤能，就设法在其所处之地为其开通道路，急切得仿佛自己有所负欠。我每次因公事到圆明园，必定住在公的池馆。公傍晚回来，常常拉着我在空林中散步，坐在石矶上直到天黑，有时通宵；即使他的子弟也不知道我们谈了什么，而所筹划的全是民生利弊、吏治得失、万物生长消耗、士人邪正，没有一句涉及自身和家族的琐事。唉！凭公竭尽忠诚的志向，如果天子能够知人善任，使他完成自己的志业，就不知道他在古人中会达到怎样的成就！可是天不假年，唉，实在可惜！公性情淡泊，所得俸禄赏赐，有一半分给宗族姻亲和故旧，妻子儿女仅仅免于饥寒；穿破衣、吃粗食，生活有时比贫困之人还差。他住在外寝，只放一张床和一顶帐子；我到访时，便把床让给我，自己睡在后面的夹室。正值夏秋之际，蚊虫叮咬皮肤，整夜不得安宁；但公只担心我不能多住几夜。唉！这就是公的志气为什么能够激励天下士人君子的原因啊！雍正四年，蔡世远列为九卿；由于侍奉皇子，朝廷议事时多不参与。雍正八年秋，因族人之事受到牵连，吏部议定降一级调任；等到皇上特命恢复原职时，他的疾病已经无法挽救了。去世时，享年五十二岁。他著有《二希堂文集》十五卷、《鳌峰学约》《朱子家礼辑要》《合族家规》各一卷，编有《性理精要》《历代名臣言行录》《论定古文雅正》《汉魏六朝四唐诗》等若干卷；其中《学约》《家礼》《古文雅正》是与高安朱相国共同订定的，《历代名臣名儒循吏传》已经刻印流传于世。蔡氏世代居住在漳浦的梁山，所以学者称他为“梁村先生”。铭文说：他的才华是上天赋予的，他的学问不迷惑；他的志向不欺诈，他的命数并不奇异。然而他未能尽情施展自己的才能，并不是我的私意，而是众人的心都为此悲痛啊！——见《碑传集》卷二十三《雍正朝部院大臣》（上）。·觉罗满保 《兵部尚书总督浙闽觉罗公满保墓表》，蔡新撰。呜呼！这里是觉罗凫山公灵魂安葬之处。觉罗公名满保，是满洲正黄旗人。家世出自皇族，自高祖、曾祖以上，世代都在旗籍中著有功勋。他的父亲少詹事讳僧参，负有当时的声望；觉罗公是他的幼子。二十二岁时考中康熙甲戌进士，改任庶吉士。丁丑年，授官检讨。戊寅年春，以词臣身份，协同刑部尚书传公、左都御史张公前往陕西清理粮册，这实在是特殊的任用。升任侍讲，两次主持考试事务，擢升授任国子监祭酒。奉命册封朝鲜嗣王、祭告禹陵；升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加任经筵讲官。

译当时圣祖仁皇帝在位五十多年，天下安定，恩泽广被。唯独东南沿海地区，长期成为奸徒和逃犯聚集藏匿的地方；旧有的弊病需要更新，而百姓的生活才刚刚恢复，所以凡是调护、扶植这些地区的措施都尤其急迫。觉罗公因为是皇帝的近亲而侍从左右，又屡受特殊恩宠，入朝参与机务；天子知道他的才能可以担当大任，于是授予他福建巡抚之职。他到任十天后，首先弹劾边镇将帅纵容盗贼、冒功请赏，以及大盗依恃巡抚、横行暴虐、欺凌乡里的行为。于是把群盗全部擒获，杀掉首领，剿灭党羽，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农民在田野耕作，士人振兴学校，社会风气逐渐改变。接着又请求选拔有才能的人担任繁难地区的官职，各项废弛事务都得到修复，整顿安宁了五年。天子更加相信觉罗公确实可以担当大任，特命他总督浙江、福建两省。觉罗公职任重大而身体劳苦，几乎日夜都在筹划事务。他不畏酷暑，亲自巡视七郡的灾情，使亿万百姓得以存活。他亲自勘察环海要地，从浙江乍浦到福建、广东南澳交界处，上下五千多里，修建墩台、水寨一百二十七处，设置炮位一千一百七十八处；沿海至今仍依赖这些设施。他所到之处都施行广泛的恩惠、建立丰厚的功绩，如扩大储备、均平粮饷、整顿漕运弊端、勘定关税征收等，各有条理和法规；总的来说，两省民生的富足、军事防务的周密、各项政务的完备，确实都是从觉罗公筹划并逐步落实开始的。台湾新近纳入版图，孤悬海外，那里的人多而强悍顽梗；觉罗公按照地图考察地势，增设北路淡水一营来扼守其后方。当时叛乱还没有发生。辛丑年五月，奸民朱一贵发动叛乱，杀害镇守将领，焚烧府治，全台湾都陷落了。警报在一天一夜之间传到省会，觉罗公神色不变，秘密召集同城文武官员商议。他先命令准备海船，声称要运米到下游。第二天，他大规模检阅军队，命老弱全部入城；壮丁登船，限定日期顺流南下，这时众人才知道台湾发生了变故。觉罗公于是从陆路大张告示，凡是有非凡技艺和勇力、剽悍不羁的人，都允许到军门投军入伍；即使过去犯有罪过，也一概予以洗清。于是漳州、泉州那些想乘机暗中发动叛乱的亡命之徒，全都归附幕府，内地才安定下来。觉罗公亲自驻守厦门，他征召的军队提前运集，粮米堆积如山；六月十二日，他命令将领出师，秘密传授作战机宜，集中精锐进攻鹿耳门，趁水位高出数尺，扬帆直进。十六日，攻克安平镇，转战七鲲身；每战都取得大捷。二十三日，于是平定了府治。叛贼惊慌逃窜到北路，而淡水一营据险以待，与官军夹击；叛贼进退两难、狼狈不堪，只得束手就擒，凶恶的首领也被献上俘虏。七天之内台湾全境平定，觉罗公早已制定好方略，所以能够这样迅速奏报功绩。捷报传来，天子下诏褒奖；但觉罗公只因未能在叛乱发生以前消除祸患，反而自行引咎。世宗宪皇帝继承大统后，记取他的功劳，加授兵部尚书，赐给一品官的封赠，仍把边疆重地托付给他。觉罗公先后治理浙江东西各地，对于水利、潮防、漕运、盐业以及海塘所需柴木石料等重要事务，没有不尽心办理的；百姓没有受到骚扰而各项事务都得以完成，直到今天百姓仍然祭祀他。觉罗公确实受到两朝皇帝的宠爱和眷顾，接受总制一方的任命，因此能够宣扬皇帝的威严和恩德，使动摇不安的人全部安定，使遭受创伤的地方得以复苏，所施的利益惠及无穷；任职四十年，最终因勤于政事而死在任上。呜呼！觉罗公文武兼备、建立的宏伟功业，可以同方叔、召虎相比；他的功业大概要永垂不朽了吧！他有十二个儿子：博良、阿那、哈吉、禄满、吉苏、金山、吉禧、金梁、衡山、嵩山、承福、吉善；都接受了觉罗公的遗训。吉善如今任祭酒，建立学校、树立功勋，想着继承并完成先人的事业；因为我蔡新长期在成均任职，而且是福建人，对觉罗公很熟悉，所以他请我为墓道上的碑撰写表文。系以铭文说：赐予你坚固的城池，使藩屏彼此协同；辛勤劳累自身，镇守东南。功名刻在鼎钟之上，光照玉牒。——见《碑传集》卷六十八《康熙朝督抚》（下之下）。·汪太君 《贞节汪太君传》，蓝鼎元撰。汪太君是八旗中的名门闺秀。到了及笄之年，嫁给觉罗氏，做某宫詹公的继室。她抚养丈夫前妻的三个儿子，慈爱深厚。她持家有礼法，亲戚族人都敬佩她的内助典范。觉罗氏是皇族的近亲，宫詹公在二十岁时授官，屡次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因刚直而获罪，遭到籍没家产；家业破败、流离失所，甚至没有可以立锥的土地。汪太君从旁支撑，帮助宫詹公友爱和睦宗族，生活仍安定得像平常一样。丁卯年，宫詹公去世，汪太君发誓要以死殉夫，悲伤毁损身体，断绝饮食。后来又想到死去容易、抚立孤儿困难，担心年幼的孩子没有依靠，辜负亡夫临终时反复嘱托的责任；于是强撑起身办理丧葬之事，含着悲痛抚养孤儿：当时她二十二岁。家境已经衰落，生活十分艰苦。她只希望三个儿子的学业有所成就，勉强延请名师，把所住小屋的一半隔出来作为家塾；卖掉衣服首饰，购买经书，纸墨、饭食和束脩都尽力准备，十分诚敬。不久家里更加贫困，渐渐无法支撑，只好命仆人背着书箱到外面从师；后来又无力承担，于是亲自教导督促他们，风雨之中、灯火之下，常常声泪俱下。后来连租房的钱也没有了，无法安身；于是租下一块地，搭棚编篱做屋居住；有时早晨的饭还接不上，甚至不能维持一日三餐。她教育几个孤儿，使他们感动而奋发读书，立志不能辱没祖父的家声。几个儿子偶尔失学嬉游，她就号哭捶地，痛切地责骂，仿佛不想活了一样；他们都悲伤害怕，长跪请求改正，她才停止。由此，他们更加惭愧并受到激励。癸酉年秋季乡试，长子逢泰、幼子满保同时在乡试中考取举人。甲戌、庚辰年，他们先后考中进士，任职翰林。丙子年，次子元旦也在乡试中考取举人；三个孤儿都取得了功名。辛卯年冬，满保授任福建巡抚；乙未年，任浙江、福建总督。汪太君到官舍接受供养，对于地方大事、百姓生活的安危，总是殷切询问；有时救助溺水和火灾中的人，减少自己的饭食分给别人；冬天就命仆妇缝制数百件棉衣，发给狱中的囚犯。戊戌年，逢泰任西秦学政，汪太君从远方赐给他亲笔书信，用“公明”二字教诫他；逢泰能够遵守母亲的教导，声名显赫。庚子年秋，朝廷命令广泛访求八旗中的贞节妇女；认为汪氏年轻守志，品行美善可嘉，而且长期经历艰苦劳瘁，不应埋没，特意加以旌表；天下人都以她为荣。辛丑年夏天，汪太君发病；听说台湾土贼朱一贵发动叛乱，便急忙命令满保星夜奔驰前往厦门，调动水陆各军进行征讨。她又时时寄语满保，勉励他竭力报效王事；并且常常写信，表示自己年老而身体健康，让他不要因汤药之事分心。六月，捷报传到，她高兴得脸上显出喜色，焚香禀告家庙、感谢神灵保佑；对人说：“台湾平定了，地方安宁了，这是国家无穷的福庆。儿子能够完成这件事，我就没有遗憾了！”闰六月十三日去世，享年五十六岁。

译评论说：天地长久不坏，是因为有能够作为支柱基础的人；这不只是男子如此，节妇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树立节操各有不同，刚烈容易而守贞困难；守贞的人，富贵时容易而贫困时困难。像汪太君这样，生长于富贵之家，突然陷入穷困，那么她所面临的困难就更加严重了。她有铁石般的骨气，凌霜而不屈；有贯穿顽石的赤诚之心；即使有伟岸的大丈夫，也未必足以同她的操守相比。经历了浓重的阴雨风雪之后，才又看见丽日和风、景星卿云般的美好景象。又因为她的三个儿子都取得了功名，能够建立非凡的事业；造物者也算用这种方式报答了她难以报偿的苦难。皇帝亲自褒奖旌表，使她流芳百世；人难道可以不树立节操吗！——见《碑传集》卷一百四十九《列女》（一）《贤明》。·费俊 《荣禄大夫福建福宁总兵官加赠左都督费公俊神道碑铭》，杭世骏撰。圣祖深厚的仁德恩泽积累了六十一年，到他将要离弃群臣、归于上天的那一天，海内海外没有不号哭捶胸、悲痛欲绝的；那些作为爪牙和心腹的臣子远在边疆任职，想攀附龙须随驾而行却没有道路，有人因悲痛不能胜任而憔悴，甚至以至于毁损性命，福宁大总戎费公就是这样的人。费公感念先帝的特殊知遇，请求能够到梓宫前叩头一次，然后立即先死，也就没有遗憾了；他戴星赶路，不顾惜自己，到半路疾病发作，抵达京师后病势更加严重，终于不能起身。皇上听闻后震动悲悼，追赠加授左都督，赐给四代一品封典，准予完整的祭祀和安葬；这确实是特殊的恩典。孤孙我衡奉着灵柩回来，某年某月某日得以把费公安葬在菁山支脉宝明山的原野上，前来请求我撰写碑铭。根据墓志状记载：费公名俊，字慧先，号鹘峰。宋代端明殿学士名若者，最初居住在湖州归安县的射村，后来迁居郡城南面的道场山。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永澜，都因费公的显贵而获赠荣禄大夫、昭勇将军。费公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他的祖上世代都以文学著名，唯独费公凭借武功显达。他考中进士后，出任居庸关一带的边塞官员，向西到达右卫，遍览山川险要；经过紫荆关后返回。每次与宾客随从宴饮交谈，他都对各地情况洞察如指掌；从早到晚谈论也不觉得厌倦。起初授任温州镇标中营游击，后来调任河标左营，升任严州协镇副将，积累功劳后任福建福宁镇总兵官。温州背山面海，盗贼王大顺等人在海上出没，成为百姓的祸害；费公制定方略招抚他们，最终使他们接受安抚，其余党羽也解散了。接连几年发生大灾荒，米价暴涨，温州人惊惧不安；费公向督、抚请求，凡是由海路运粮前往福建的商船一律拦截留置，百姓的粮食供应于是充裕。河标营驻扎济宁时，军饷中的米腐败变质，无法食用，士兵以此为苦；先前办理此事的人遵照惯例，不敢提出异议。费公申请改为发钱让士兵自行购买，这项好处一直沿用到今天。士兵贫困、没有能力备办衣甲的，费公拿钱资助他们，军队士气因此焕然一新。圣祖巡视河工时，回头看到费公所部整肃严明，便询问他的姓名；费公于是得到皇帝的知遇。严州山洪暴发，冲毁淹没房屋，溺死的人数不胜数；费公悬赏重金招募几十只船救援，共救活数千上百人。他离开严州那天，严州人绘制《攀辕图》进献，并在岘山南面为他立碑，在本郡刻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碑文只说到这些事。福宁的妇女有结成茶会的习俗，彼此邀约聚集游戏，轮流做主人和宾客；费公极力禁止，惩罚她们的丈夫，风俗因此逐渐衰止。州城南角有长溪，水从万山中流出，水势迅疾而湍急；过去有一座桥名叫“太平”，年久失修而坍塌。费公为之重新修建，使百姓不再为渡水受苦。台湾事变发生时，费公正因暑病卧床；听到警报后，他带病起身处理军务，派遣士卒前往厦门以资声援。他亲自巡视海口各处汛地，忽然刮起飓风，船只几次都险些倾覆，幸而得以渡过；费公于是患上呕吐之疾。费公身材高大，胡须浓密，文武才干兼备。他的书法像董其昌，作诗提笔就能写成；相国李文贞公称许他熟悉声律、精通对仗格律。他著有《玉树堂艹》《瓯鲁诗存》，可以覆按查考。奉命由制府编辑兵书时，他把内容分为操练、督战、阵法、兵械四卷，立刻就可以施行；人们说戚继光、俞大猷也不能超过他。费公生于顺治丙申某月某日，死于雍正癸卯某月某日，享年六十八岁。配偶是顾夫人。有四个儿子：启昭，是岁贡生，也是我衡的父亲，由顾夫人所生；先于费公去世。岱昭、泗昭、建昭，都是侧室沈氏所生。费公去世后，三个孤儿还年幼，我衡任户部员外郎，扶助他们直到长大；泗昭如今考中进士。铭文说：弁峰高大巍峨，苕水清澈湍急；大地蕴藏灵秀，诞生了国家的栋梁。用虎韬般的兵法加以训练，施展猿臂般的勇力；又显现儒者风范，专门承担镇守一方的重任。刚到东瓯，就使强悍转为柔顺。■〈豸契〉貐、封狼等凶兽，凭恃险要而咆哮；一箭也没有遗漏，最终抵挡住了它们的首领。迁移碻磝的营地，在钓台停下车驾；水灾没有淹死百姓，士卒也不为粮食困苦。皇帝嘉奖你的功劳，欣喜地见到你的面容。在海疆建立军门，使教化推行于当地；菰寮、菁厂一带，流民喧扰放纵。畏惧你的严肃威重，谁敢不行善！盗贼在民间聚众动兵，使我军劳于征讨；船帆饱满高张，破浪出发。风伯肆意施展暴风，海若也结伴作乱；震惊我军，使其几乎不能脱身。依靠你的福星庇佑，重重险阻于是被攻克。自从你出生以来，正逢时代长久清平；如鹰飞扬，横行海上，俨然成为长城。等到你去世，素车向北而行；一张弓坠落发出哀号，龙车的缰辔奔驰异常。掌握驾驭而不迷失方向，皇帝因此心中悲痛；为你封起高大的坟墓，使它与菁山同高。丰大的碑石高高耸立，使你的墓地不致倾坏。你的后代应当兴盛，有孙子继承你的武功；他说我了解你，请我在墓上揭示铭文。我的铭文没有欺妄，《国史》也可以由此得到补充；把你的用兵谋略刻在碑上，光耀千古。——见《碑传集》卷一百十五《武臣》（中）。·蓝鼎元 《蓝鼎元传》（陈梦林附见），陈寿祺撰。蓝鼎元，字玉霖，是漳州漳浦人。蓝氏一族中，多有将帅之才。蓝鼎元年幼时父亲去世，独自求学，广泛涉猎诸子百家的学说，意气豪迈而傲岸。十七岁时，他到厦门观海，乘船溯行闽江，经过越地各岛，又经过浙江的舟山；乘着风向南航行，沿着南澳、海门一带行进，胸怀浩荡地返回。他自认为这次出行收获很多，别人却没有谁能测知他的心思。超过二十岁后，补为县学生员。仪封张伯行任福建巡抚，表彰洛学、闽学，礼贤下士，尤其器重蔡世远和蓝鼎元；把他们招到幕府中，蓝鼎元更加用力研读宋、明先儒的书籍，广泛考察世间事务，慷慨而多有远大谋略。张伯行曾说：“蓝先生是经世济民的良材，是我们道统的羽翼。”过了很久，他接连遭逢祖父母和母亲的丧事，闭门不出十多年。逢年歉收、饥荒频仍时，他写作《饿乡记》来排遣自我。

译康熙六十年夏天，台湾发生叛乱，总督觉罗满保传檄南澳总兵蓝廷珍统率军队前往平乱；蓝廷珍是蓝鼎元的堂兄，邀请蓝鼎元与他同行。在风涛和战事之间，军书往来频繁，他提笔就能写成，所筹划的各项事情没有不恰当的。七天后叛贼被击破，他便辅佐蓝廷珍招降并消灭残余叛逆，安抚番民和百姓，抚恤流民；经营治理一年多，全郡于是平定。蓝鼎元曾谈论台湾治乱的形势，认为：“台湾土地将近数千里，百姓将近数百万；守土官员，文官有道府、县令以及大小佐贰、杂职，武官有总兵、副将、参将、游击、守备以及大小弁目，额定士兵七千多人，粮储、器甲、舟车都准备充足。只是太平日子久了，文官安逸懈怠，武官嬉游玩乐，军队只有名册上的人数而没有实际士卒，百姓安逸居住却没有受到教化，官吏孜孜不倦地把那里当作谋利的场所，沉溺于赌博，接连通宵直到天亮；根本已经先行败坏了，贼兵还没有到而众人的心已经离散，即使不想失败，也不可能不失败。过去台湾的土地只在府治周围一百多里，凤山、诸罗都是毒气恶瘴之地，即使担任县令的人也不敢前往；如今南到郎峤，北到淡水、鸡笼以北，共有一千五百里，百姓奔赴那里如同鸭子成群赶路一样。过去大山脚下，人们因为野番嗜杀，没有谁敢接近；如今百姓成群进入深山，在番地交错耕种；更有甚者深入傀儡内山，台湾山后的蛤子难、崇爻、卑南觅等社，也有汉人到那里贸易。人口聚集日益繁多，活动范围逐渐扩大、延伸到更远的地方，虽属严禁，也无法制止。土地广大而人口稠密，防范筹划就不能不周密。现在郡治有水陆兵五千多人，足以供调遣；凤山南路有四五百里山海深远、汉民与番人错杂的地区，又是下淡水、郎峤盗贼出没之地，却只交给一营八百九十名士兵，实在已经困难；诸罗地域千余里，淡水守备偏处天边，从八里岔以下还有八九百里，加上冬、笨港、斗六门、半线都是奸盗纵横的地区，沿海各口岸都应防汛戍守，靠近山地又有野番出没；把八九百里险阻丛杂的边地交给北路一营八百九十名士兵，兵力集中不足以顾及远方，分散又不足以树立威势，这正是杞人整夜思虑、不能安睡的事情。要谋求善后办法，非增加兵力、设置官员并加以妥善安排不可。现在请把诸罗县的辖地划为两部分，在半线以上再设置一县，管辖六百里；该县的钱粮连同番饷，每年征收白银九千多两。荒地一经开辟，贡赋便会日益增加；几年之间，就会成为巍然屹立的大县。半线县治设置一名守备、五百名士兵；在淡水八里岔设置一名巡检，协助半线县令处理其力所不及的事务。罗汉门是旧日的贼窝，应该设置一名千总、三百名士兵驻守在那里，使千里疆域彼此通报消息。还要选择诚心任事的官员，为台湾百姓培植元气。经历盗乱、风灾、大规模用兵和徭役之后，百姓已经憔悴到了极点；但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只要不要加以苛刻剥削，两三年便可以恢复原状。只要教化引导、整饬治理，均衡赋税徭役，公平审理诉讼，设置义学，振兴教化，奖励孝敬父兄和努力耕作的人才，实行保甲、民兵制度，听任开垦以充分发挥土地的潜力，修筑城池以资助防守；一年便可以使民心安定，二年便可以使边防巩固，三年便可以使礼让之风兴起；生番变成熟番，熟番变成编入户籍的人民，那么整个台湾不久就会长久安定、得到良好治理，我是不相信会做不到的！土地只有一天天开辟，没有一天天收缩的道理。经营疆域、整理土地，就会成为户口和贡赋的来源；废弃而空虚，就会成为盗贼倡乱的地方。台湾山高土肥，最适宜开垦。利益所在，是人们必然趋向的地方；不归附朝廷的百姓，就会归附番人，或归附盗贼。即使内地没有盗贼滋生、野番没有作乱，又恐怕寇盗从外部到来，将会有日本、荷兰之患；这是不能不及早筹划安排的啊！又说：‘台湾镇总兵绝对不能移驻澎湖，哨船、更卒、舵缭、斗椗兵也绝对不能更换。’大吏采纳这些意见上报朝廷，不久奉诏将诸罗分置一县，名为彰化，总兵官仍驻守台湾，最终都如蓝鼎元的建议。后来他又为台湾巡道分条规划，大略说：‘以诚信执行赏罚来巩固根本，惩治讼师来平息争讼，铲除草窃来消除乱源，崇尚节俭来端正等级威仪，禁止恶俗来使民生厚实，警戒胥吏来杜绝奸诈，革除规例来体恤百姓的困苦，端正婚嫁来使家庭得以成立，治理客民来消除祸乱的根由，兴办学校来维系风俗教化，整修武备来联合军势，严格防守来预防意外，教导种植和畜牧来扩大利益，宽减租赋来使财力充裕，实行开垦田地来满足粮食需求，恢复官庄来供养廉洁官员，体恤澎湖百姓来壮大门户，安抚土番而顺应他们的习俗，招徕生番而团结他们的心。’揣度时势，这些全都是有阅历者的长远谋划。雍正元年，选拔贡生进入太学。雍正三年，在内廷校订书籍，分修《大清一统志》。雍正六年冬天，因大学士朱轼推荐，皇帝召见他；他上奏陈述六件政务，全文共五千字。世宗宪皇帝嘉奖他，授任广东普宁知县。普宁处在潮阳、揭阳之间，过去盗贼很多；蓝鼎元严格制定教化约束，侦察揭发奸恶隐情。过了一个月，他代理潮阳县事务。当时潮州接连发生大饥荒，朝阳拖欠赋税的人很多；蓝鼎元张榜晓谕，减免耗米，解除苛重摊派，百姓争相前来缴纳。革除渔船的陋规。依法处置妖女林妙贵；没收她的住宅，改建为棉阳书院。他善于治理盗贼和讼师，剪除其中的首领。然而他多次触犯监司，惠潮巡道楼俨与他有嫌隙，便诬陷他犯有贪赃罪。楼俨不久调任按察使，周密罗织罪名，造成冤狱，蓝鼎元因此被免职；潮州人争相代替他缴纳所欠官府的七千多两金钱。总督郝玉麟知道他受了冤屈，不久调任福建巡抚，而台湾各番仍不安定，要求蓝鼎元前往。适逢鄂弥达接任两广总督，他很了解蓝鼎元的才能，把他留在幕府，于是此事作罢。雍正十年冬，鄂弥达上疏说明蓝鼎元受诬陷的情况，朝廷征召他到京师。第二年春天，任命他署理广州知府，并赐予赏赉以示特别褒奖。他到任一个月，突然去世，享年五十九岁。著有《鹿洲初集》二十卷、《女学》六卷、《东征集》六卷、《平台纪略》一卷、《棉阳学准》五卷、《鹿洲公案》二卷、《修史试笔》六卷、《潮州府志》若干卷。起初，蓝鼎元与同乡陈梦林交情友善，两人都受到张伯行的礼遇。陈梦林，字少林；幼年丧失父母，由林氏抚养，因此用‘林’字命名。长大后游历四方，学习军事。满保征讨台湾时，任命陈梦林参与军事事务；他跟随大军渡海平定盗贼。回来后，满保将推荐他授予官职，陈梦林辞谢了。许多大臣都想出面荐举他，最终没有成功；他以诸生身份终老。

译——见《碑传集》卷一百《雍正朝守令》（上）。·蓝廷珍 福建水师提督襄毅公廷珍家传《蓝鼎元》公讳廷珍，字荆璞，是福建漳浦人。世代居住在苌谿乡，是闽南的著名姓族。曾从祖紫涛公名铭球，明代任侍御，历任宣大、三边、湖广巡按，声名显著。族祖义山公名理，因平定澎湖、台湾有功，历任福建陆路提督；他的几个弟弟也都是将帅。公年轻时朴实笨拙，在田野耕作，十分劳苦；忽然有所感慨，长叹说：‘我大概会成为一名持戟的士卒吧！’义山公调任舟山镇后，他不远行二千里渡海，自请入伍。每天练习骑马射箭、舞戈、挥盾，身手矫捷如风；又善于实施火攻，枪炮发射从不落空，义山公很赞赏他。康熙三十四年，提升为把总。过了四年，升任磐石守备。又过六年，授任温州镇右营游击；在南麂外海追击盗贼，乘风猛烈进攻，俘获盗贼及其船只、赃物和武器。后来又在凤凰外海巡捕贼船，昼夜不停追赶到青水大洋，击沉一艘，又俘获一艘；斩首十五级，生擒二十七人。主管官员认为他有才能，调任温州镇中营游击。甲午年夏天，他在官山外海捕盗，又追赶到青水大洋，斩首二十一级，夺取两艘大船，擒获六十四人。凡是茫茫大海、孤岛险远偏僻、历来官兵未曾到达的地方，都彻底搜查，毫不遗漏；海盗听到他的威名便吓破了胆，都说：‘我们谨慎躲避老蓝，其他镇、协的将领简直像婴儿女子一样！’ 从此他的威名日益显赫，许多将领对他心怀忌妒。上官也厌恶他的才能超过自己，便向总督满保进谗言，准备弹劾他。提督吴升坚决为他争辩，说：‘这是两浙第一名将。’满保还不相信。适逢关东大盗孙森等盗取辽阳的大炮和战舰，逃入海中；圣祖震怒，责令沿海封疆大臣负责追捕。满保入京觐见，当面接受谕旨，从海滨巡行南下，提督随行；到温州时，他正担心逃盗没有捕获，温州总兵前来迎接，满保问将领是否贤能以及蓝某在哪里。总兵说：‘他在家看戏，没有空。’满保大怒，根据总兵的揭帖，秘密起草奏疏，准备第二天早晨上奏。船停在瑞安时，廷珍跪在江边迎接；满保说：‘看戏很忙吗？为什么来到这里？’语气和脸色都十分严厉。廷珍从容回答：‘我在某日正从海面缉捕盗贼；在黑水外海与盗贼交战，斩杀、落水的很多，擒获逃盗孙森等九十多人，连同他们的战舰、赃物和炮械也全部缴获。’满保惊愕地说：‘竟有这样的事！我差点失去一员良将！’于是召他进入船中，厚加抚慰。提督吴升随后赶到，笑着说：‘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于是把弹劾奏章改成了推荐奏牍；当时正是丁酉年夏四月。己亥年春天，破格升任澎湖副将。夏秋之间，授任南澳总兵官；不久又代理办理碣石、潮州两镇事务。辛丑年夏天，土贼朱一贵攻陷台湾；五月七日警报传到，他立即挑选军队、筹办军需，慨然把征讨视为自己的责任。他分条陈述进兵事宜，首先请求总督驻在厦门，就近督率军队。当时满保听到变乱，屈指计算浙江、福建各位大帅，只有蓝总兵可以担当；已经飞檄调任廷珍，又日夜兼程赶往厦门。在途中接到廷珍的条陈，竟然与自己的想法相吻合，大为高兴；委任他总领水陆大军，率领战般四百多号、官兵一万二千员名前往征讨。六月十一日，到达澎湖；他用间谍获得盗贼内部情况，与提督施世骠谋划说：‘群盗都是乌合之众，不值得忧虑，一进攻就会溃败。只是他们人数达到十几万，无法全部诛杀；而且杀戮太多生灵也没有好处。现在只发布檄文，停止诛杀首领以外的人，其余一概不追问，都命令他们改过自新；这样人人都有求生的快乐、没有拼死的心，可以不流血而平定他们。’施世骠听从了他。十六日黎明，军队逼近鹿耳门，贼众据守险要迎战；前锋林亮、董方冒死直前攻击，廷珍率大军随后跟进，于是击败了贼众；夺取鹿耳门后，乘胜进攻安平镇，将其攻克。他告诫将领：进入府城那天，不得任意杀人抢掠；又向各处市街发布檄文：门上写着‘大清良民’的，就一律视为良民。从此被盗贼胁迫而随从的人大多解散，各自设法保全自己。十七日，在四鲲身激战，大败贼军；追赶到七鲲身濑口。第二天早晨，派将领用小船装载火攻器具，在涂墼埕、水仔尾击败贼军，烧毁他们的战舰。十九日，贼军数万人蜂拥而来，架起火炮、排列盾牌布阵交战；廷珍亲自督促大炮连续发射，指挥将士奋勇争先，于是攻破其阵势；又派水师用小船靠岸夹击，贼众大败，淹死一千多人。于是贼军退守府城，不敢再出战。施世骠采用投降者的计策，夜里派林亮、董方、魏大猷、洪平率一千二百名士兵从西港仔秘密渡过，出现在府城后方。廷珍说：‘这确实是奇计；但贼众多而我军兵力少，万一失利，贼军就难以控制了！’他立即驰入施世骠军营，说：‘您应当派将领在濑口、涂墼埕等处分路夹击，我应当亲自率大军快速跟在林亮等人后面，这样才可以万全。贼军听说我军从北面到来，一定会放弃营寨逃走；府城恢复，就在这两天之内。’于是连夜出发，抵达西港仔。二十二日黎明，在竿寮乡登岸，命令空船全部返回安平。左右随从问：‘登岸后丢下船只，这是为什么？’他回答：‘这是向士兵表示必死的决心，不存有返回的念头。今天战胜，明天就应当直抵府城。’话还没说完，侦察人员报告说，贼军正在苏厝甲与林亮、魏大猷决战，声势很盛。廷珍把军队分成四正、四奇，自己率领中军奔驰前往。贼军望见旗帜，惊呼：‘这是老蓝的旗帜！’廷珍放兵猛烈交战，贼军稍稍退却；他立即乘胜追击，将其冲垮，贼军大败。傍晚，到达犁头标扎营；料定贼军一定会在深夜劫营，初更刚过便传令撤去帐篷，卷起旗帜，露出刀刃埋伏在芒蔗之间。半夜还没到，贼军来到，看不见大营，正惊疑四顾；忽然锣鼓大震，我军从四面冲出攻击，贼军大乱，自相攻杀。等到天亮，追击败军，向南把他们赶到木栅仔，又在茑松溪击败他们，朱一贵率残余贼军逃走；于是进入府城，丝毫没有侵犯百姓，百姓大为欢喜。从开始进兵算起，前后不过七天。这以后，分派各位将领收复南、北两路。

译二十八日，在大穆降击败贼军，朱一贵逃到台里溪；大军追到茅港尾铁线桥，在盐水港追上贼军，朱一贵逃往下加冬。廷珍秘密收买杨旭、王仁和、杨石、杨雄等人，给他们发放守备、千总的官衔札付，命令他们纠合庄民，把朱一贵诱到沟尾庄。闰月八日，朱一贵以及王玉全、翁飞虎、张阿山等都被擒获，又擒获吴外、陈印、李勇、陈正达、卢朱；于是林曹、林骞、林槤、郑惟晃、张看等都向大军请求投降。南、北两路的将领和士兵擒获、斩杀贼首颜子京、郑定瑞、杨来、万和尚，安抚各处庄社的百姓和番人，台湾全境平定。廷珍奉檄署理台湾镇总兵官事务，仍统率征讨军队。秋季七月，南路阿猴林的余党再次起事，又讨伐平定；降服江国论、郑元长等人。派千总陈章渡海进入郎娇，招降刘国基、薛菊，解散其余党。不久陈福寿等先后都来到，他们全是首领；廷珍给他们穿上华美衣服，任由他们出入炫耀，以此惊动逃亡的盗贼，使他们全部前来归降。九月十五日，提督施世骠去世，廷珍奉檄署理提督印务。招抚杜君英、杜会三父子，擒获黄殿、黄日升、郭国正、张岳；盐水港、六加甸、红毛寮各处的余孽先后企图逞凶，全都被擒获消灭，杨君、林君、李明、黄辉、卓敬等人被斩首示众。石壁寮余孽再次叛乱，发兵擒获苏清、林阿尾、王教等十五人，全都斩首；又擒获贼党陈成、郑文苑等十三人。康熙六十一年，朝廷商议改在澎湖设置台澎总兵官，在台湾府城设置陆路副将，调廷珍前往澎湖镇守。临行时，南路下淡水、北路八掌溪的奸民相继作乱；又发兵剿捕擒获，并派各位将领分路搜山，先后擒获林亨、颜烟、李庆、黄潜等二十一人。六月，因为提督姚堂上奏，奉旨总兵官仍驻台湾，廷珍于是担任台湾镇总兵；随征将士按次序班师。雍正元年春天，逃盗杨合又谋划作乱；派外委陈栩等人捕捉他，又派千总何勉擒获王忠、刘富生等人，台湾的匪类彻底被斩断根基。冬十月，奉旨特授福建水师提督，加授左都督，世袭三等阿达哈哈番爵位。到任以后，将领和士卒的行伍阵法焕然一新；制定巡防制度，数千里海面风平浪静，商人安然无忧。凡是关系地方、对军国事务有益的事情，他都竭尽智慧和忠诚，不遗余力。赏罚分明且一定执行，即使是亲属故旧也不徇私；一草一木都不拿来扰害士兵和百姓。对于贤能人才，他则深加爱惜，一定尽力为他们宣扬推荐，引荐他们与自己一同升迁。他曾说：‘人才难得；如果不替国家爱惜、培养人才，反而嫉妒、压制、阻塞他们，这不是忠臣侍奉君主的道理。’因此，他提拔荐举的人很多做到节钺一级的官职，偏将、副将以下更是多得难以计数；但他从来没有因此露出得意的神色。统领军队六年，始终如一，士兵和百姓都爱戴他。雍正七年仲冬二十七日，他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六岁。他从小失学，成年后努力务农；他的将略似乎是上天所授，指点谋划，都符合古代兵法。任官后以政务为学，征讨台湾以后更加熟悉练达；胸中明白通达，修改幕府文稿，都切中要害。他还亲自教孩子们读书明理，使他们完全摆脱了武职子弟的习气。雍正三年入京觐见，皇帝对他的恩遇礼数格外优厚；此后恩宠日益隆盛，先后赏赐蟒袍、翎帽、人葠、貂裘、绮紵、绸纱、弓刀、砚墨、白玉、素珠、珍玩、器皿、果品、食物等，共二十四次。听说他病重，皇帝派太医院刘裕铎骑驿赶去诊视；到达福建省城时，遇到廷珍的遗疏，于是返回。赐给国库银二千两办理丧事，追赠太子少保，按全礼规格办理安葬和祭祀，赐谥号‘襄毅’；这大概是格外的恩典。谕旨说：‘公一生忠诚勤勉，喜好捕盗；勇敢善战，常常冲在士卒前面。办理其他事务时谨慎谦恭，唯恐赶不上别人，虚心自处而不居高；功业成就、声名建立，善终而留下美名，并非偶然。谗言嫉妒对人的危害太严重了！在海上巡哨持戈，也可以被说成是在家看戏；含沙射影的恶毒言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所能依靠的，只是掌权者不要轻易把耳闻当作目见罢了。假如当时没有提督吴升出面保全、没有大盗孙森事变的紧急救援，那么一员良将已经失去了，谁还能替国家建立功业、流传不朽呢！征讨台湾这一大军事行动，关系极其重大；满保实际上全靠他来承担。即使是骨肉手足，也不足以比喻他们彼此需求的深切；他难道不会感叹自己此前差点被小人误导吗？嫉妒贤能、伤害有才之人，是小人的常态；不是聪明、仁爱、明智并且忠心为国的人，又有谁能够明白这些呢！’ ——见《碑传集》卷一百十五《武臣》（中）。·林亮 林元戎亮传，蓝鼎元 林亮，字汉侯，是福建漳浦人。他四岁时母亲去世，八岁时又失去父亲，便依靠叔父抚养。才过了两年，叔父又去世了，他便像侍奉亲生母亲一样侍奉叔母。不久，叔母也去世了，他孤苦伶仃，悲惨的情状难以形容。然而他性情不受拘束，喜爱结交当时的贤士豪杰；曾说：“男子汉既然立志驰骋四方，怎么能屈身守在乡里，长久做个农夫直到终身呢！”当时沿海多有事变，他决心投身军旅。他学习骑马射箭、击刺格斗，留意海防事务；对于岛屿港湾的险易、船只航行的利钝、营阵布置和战争攻伐，没有不加以研究并熟悉的。有见识的人已经看出他具有将帅之才了。康熙丙戌年，林亮被提升为台湾水师右营把总。壬辰年，调任福宁镇左营千总。丙申年，授任桐山营守备。第二年，因为熟悉水上事务，调任澎湖协右营守备。辛丑年夏天，台湾土贼朱一贵作乱，窃据全台；文武守臣有的殉难战死，有的逃回澎湖。澎湖与台湾相隔一水，居民人心惶惶。澎湖协的将领和官兵认为孤岛难以守卫，一致商议撤回厦门，并各自让家属登船；林亮竭力驳斥众议，按剑厉声说：“朝廷的疆土，一寸一尺都不能放弃！我们享受太平、领取俸禄，捐躯报国正是在今天。哪有刀剑还没有沾血，就相互带头弃守逃走的道理！大丈夫只能死于忠义，难道能把头并列在市曹，受执法官吏羞辱吗！请整顿军队、配备船只，守卫要害；贼人到来，就决一死战。若作战不能取胜而我战死了，你们回去也还不迟！”众人都说：“好，愿意誓死守卫！”林亮驰马来到江岸，宣布主将的命令，驱使官员和百姓的家属各自登岸，谁敢说撤退到厦门就斩首；众人的心这才稳定下来。他又因为台湾的米粮没有运到，担心军中作战时缺粮，便拿出家财购买谷物、舂米供给军队；制造攻守器械以及各种军需，等待大军进剿，共同谋求收复台湾。

译水师提督施世骠、南澳总兵官蓝廷珍率军到达澎湖，认为林亮胆识超群、忠勇出众，便任命他为前队先锋，率领五百七十名水师官兵从澎湖出发。六月十六日黎明，大军都抵达鹿耳门外；贼首苏天威据守鹿耳门炮台，发射大炮阻挡我军，成百上千发炮弹如奔雷般轰击海面。林亮奋勇争先，率六艘战舰冒死直进，竭尽兵力进攻。他远远望见炮台中火药桶堆积如山，便命令发射巨炮专门攻击火药桶，炮弹击中了目标；火焰冲天而起，烧死的贼人无法计数，贼众大败。我军夺取鹿耳门炮台，焚烧了贼人的营垒。乘胜进攻安平镇，贼首郑定瑞率全部人马抵抗；林亮又率先带领士卒登上安平城，竖起大军旗帜，于是攻克了安平。鹿耳门、安平都是天然险要之地，是台湾的要害；一天取得两场大捷，百姓欢呼，抬着酒和食物来慰劳，知道贼人已经不难平定了。十七日、十九日两天，我军在鲲身激战；林亮驾船夹击，横冲贼阵，贼人大败，溺水淹死的、被斩获的、受伤的无法计数。从此贼人退守府治，不敢再出战；他们昼夜坚守，企图使我军疲惫。施世骠命林亮、董方、魏大猷、洪平率领一千二百人，分兵取道小路从西港仔秘密渡河，出现在府治后方；蓝廷珍又统率大军随后跟进。二十二日黎明，在苏厝甲展开大战，贼人死伤遍地；夜间在犁头标作战，又把贼人打得大败。第二天乘胜追击，在木栅仔击败贼人，又在茑松溪击败他们，于是攻克府治。七天之内收复全台，论功列为第一；总督满保亲笔写信加以褒扬，慰劳他白银四百两，把他比作古代贤将冯异、曹彬。雍正元年春天，授任南澳镇左营游击；秋季八月，提升为台湾南路营参将，但都还没有赴任。因评议收复台湾的功劳，加授都督同知，世袭拜他喇布勒哈番，再加一等。九月引见时，皇帝以温和的诏谕褒奖赞许；特意提升为台湾水师副将，赐给孔雀翎、宝刀、貂皮、缎匹、火镰包、帑金二百两，这实在是特殊的恩赏。途中听到邸报，奉旨特授台湾镇总兵官。台湾是海外重要地区，刚刚经历战火，林亮抚恤贫苦百姓，端正自身并率领属下，整顿水陆军队的防务，使文武官员同心协力，创建郡治木城；百姓都为此欢喜。南路、北路内山的生番还没有接受教化，性情喜好杀戮，时常出没危害百姓；林亮设法招抚，使真心归顺的有一百八十社、男女一万零八百八十七人。于是依山居住的百姓全都安居下来。事情上报后，皇帝非常高兴；赐金一万两，优厚议叙功劳，特加四级。林亮仰体皇帝仁慈，按照生番的喜好，购买彩色布匹、漳烟、盐、糖等物，派官员遍访各社，宣示朝廷的恩德并赏赐财物；各番社欢呼的声音震动山谷。计算所用赐金一千八百九十多两，余下八千一百四十多两封存于台湾府库，流转用于公事，丝毫没有私自占为己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万八百八十七人〕 雍正五年春天，奉旨调任浙江定海镇总兵。定海四面都是汪洋，是扼守浙东的咽喉要地。林亮竭尽心力筹划防务，训练士卒，每天率领战舰和将领、士兵巡防周遍；南到温、台，北到山、花鸟，片刻也不敢自行闲逸。他积劳成疾，死于任上，享年六十四岁；朝廷赐祭并安葬。评论说：林元戎是名将。人们只知道他收复台湾时率先登城，功劳第一；却不知道他保守澎湖，更是其气节中最重大的事情。敌寇逼近门庭，众人都谋划弃守离去；唯独他以一个末等武官的身份排斥众议，仗剑奋声呼喊，于是保住了边疆；他不只是忠勇冠绝三军，在大义上也如星辰和太阳一样光明。凭这样的气概制服敌人，什么敌人不能摧毁！难怪他像虎吼雷奔一般，鹿耳门、鲲身都没有谁能够抵挡。分兵从西港进军，永远安定东宁。千秋百世以后，在扶桑太阳升起的地方谈论台湾、澎湖往事的人，不能不为这位将军屈指称赞。唉！难道不可以称为奇男子吗！——见《碑传集》卷一百十五《武臣》（中）。·游崇功 游游戎崇功传（附蔡章琦），蓝鼎元》游崇功，字仲嘉，是福建漳浦人。幼年丧母，侍奉父亲以孝顺闻名。哥哥游尚功，任湖广辰州守备，最后任广东肇庆都司。崇功体格强健、力气雄壮，有远大志向；操守严谨，不肯苟且。二十九岁时，跟随蔡老虎镇守襄阳；蔡老虎很器重他，提拔为右营把总。蔡老虎也是漳浦人，名元；多次任总兵官，因善于作战而为敌人所惧怕，所以天下人称他为“蔡老虎”。崇功得到官职后，更加激励自己砥砺志节；任千总期满后，调任福建长福营右军守备，分防长乐县。长乐县濒临海边，有磁澳，是贼船出没的地区；崇功侦知了贼人的情况，带二百名士兵埋伏在仙峡塘要道，又率兵追捕他们；贼人弃船登岸，伏兵出击，擒获十七人，并缴获他们的船只。从此岛屿港湾肃静无事。癸巳年夏天，长乐发生水灾，百姓缺粮；崇功怜悯他们，亲自到省城拜见巡抚觉罗满保，请求发放粮食平价出售，满保答应了。他立即派人前往罗源转运粮食回县，以救济百姓的粮食，县里百姓这才安定下来。满保认为他能干；等到升任闽浙总督后，便将他调补为台湾北路营守备。他训练士卒，和睦百姓。当地各种风俗好勇斗狠，动不动就拔刀相斗；遇到旱灾，争水就像面对大敌。崇功亲自为他们调解，平均分配水道；争水的人于是平息下来。他协助修建学宫，建立无祀坛；凡是勤于办理民事，大多如此，诸罗百姓深深感念他的恩德。任职三年期满，调任海坛镇右营游击。海坛过去盗贼很多，崇功巡查缉捕外洋盗贼，遇到贼船便穷追并奋力作战，擒获贼人陈阿尾等六十多人。满保更加器重他，又上疏调任他为台湾水师左营游击。

译康熙六十年辛丑夏四月，台湾土贼朱一贵作乱，逼近郡治；崇功当时正在北洋巡哨，四月二十八日在笨港听到消息，便带兵返回安平。第二天到达时，群盗已经大肆猖獗，而文武守臣及其家属全都在船上了；崇功说：“官员是军民的依靠；官员家属登船，军民的心就散了，大事就完了！”于是立即登船迎敌。他的女婿蔡章琦叩马请求先经过家门，安排家属；崇功厉声说：“我的此身已经许给朝廷，今天哪里还顾得上有家呢！”说完跃上马，挥手带领众人径直离去。前后连续作战，杀死许多贼人。五月初一黎明，贼众数万人在春牛埔交战，总兵官欧阳凯失利，和副将许云都战死；崇功从容不惧，突围冲杀，亲手杀了一百多人。他骑的马受伤，自己也随即战死；当时六十岁。等到台湾平定后，朝廷追赠官阶、荫封他的儿子，以表彰他的忠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蔡章琦，字又韩，是游崇功的女婿。他的祖先原是浙江余姚人。跟随父亲在湖广谷城任官，于是便在那里安家。按照援例，充任太学生。家道中落后，于康熙五十九年带着妻子儿女渡海，到游崇功的官舍谋求生活。章琦为人慷慨，有志向和气节，能写诗；崇功非常喜爱并且敬重他。初一日天黑后，听说崇功阵亡，长叹道：“我曾读圣贤之书，今天难道可以不死吗！”于是投海而死。评论说：游崇功做官三十多年，从未置办一亩田、几间屋。以武职身份却勤于办理民事，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名声。因此不必等到在战场上裹尸马革之时，早就知道他是志节崇高的大丈夫了！蔡章琦是太学生，投海成仁，确实没有辱没游家的女婿身份。当时北路参将罗万仓战死，他的妾蒋氏上吊以保全贞节。在德行昌盛、教化神明的时代，士人和女子都知道忠义、立志守节，难道不是伟大的吗！我想为罗万仓、蒋氏立传，只是不能完全知道他们的家世、居里和生平事迹，仍有缺失，等待日后补足。——见《碑传集》卷一百二十《忠节》（下之上）。·李茂吉 李弁茂吉传，蓝鼎元 李茂吉，本来姓江，是福建漳浦人。他为人磊落不受拘束，家里一向贫穷，也不屑于经营生计。他和弟弟江尚都投身军旅。边省的将帅相沿成习，懒于更改兵籍；每次招募士兵入伍，就指给他们一个空名。因此茂吉姓李，而江尚的军籍姓名是侯鹏，都不能使用本来的姓氏。茂吉由海坛镇队目，按班次渡海到台湾，隶属于水师副将许云部下；许云一见他，就非常惊异。康熙五十八年秋九月，许云向镇帅欧阳凯推荐他；欧阳凯考察验证后，认为他的才能技艺出众，又转荐给提督施世骠、总督满保，于是授任安平镇中营把总。茂吉不因官职低微而自甘卑下，奉行职务十分尽力，仪态严肃而有大志；凡是稍有懈怠、敷衍的事情，他都不做。朱一贵作乱时，茂吉向副将许云主动请求，乞求率领一队人马，并让弟弟侯鹏作为前锋去杀贼。当时群贼蜂拥逼近郡城郊外，许云听到警报，想亲自前往救援，于是带茂吉同行。四月最后一天，在万寿亭交战；茂吉如虎怒吼、雷霆奔突，直接冲入贼阵，左冲右突，所向无敌，贼人退守竿津林。五月初一，他又跟随许云在春牛埔迎敌；杜君英、朱一贵合兵围攻，镇帅欧阳凯战死；守备胡忠义、千总蒋子龙、把总林彦、石琳也都战死，只有水师将领和士兵没有受到太大损失。许云、游崇功自料必死，率千总林文煌、赵奇奉奋力作战；茂吉挥刀奋勇大喊，贼人纷纷溃退，尸体遍地。从黎明战到中午，箭已用尽，炮也打光，许云、崇功、文煌、奇奉都战死，茂吉也力竭而被擒。贼人把他押到演武亭去见首领戴穆，茂吉挺身站立，神态昂然；戴穆奇怪他不下跪，呵斥道：“你是士兵吗？”茂吉说：“是官。”戴穆说：“把总，不过是小官罢了。你这个壮士如果投降，我就任用你做将军。”茂吉瞪眼厉声骂道：“该死的贼人！我是朝廷任命的官员，难道肯跟着你做贼，遗臭万年吗！” 他抬脚踢向戴穆的案桌，把案桌踢翻；又奋力挣断捆绑，径直上前想夺刀杀贼，贼众便一起举刀砍杀他。他的头脑被砍得破裂，仍然不停地痛骂；贼人发怒，把他的尸体剁碎了；当时三十九岁。侯鹏受伤但没有死，秘密藏在民间；寻找哥哥的尸体好几天，也没有找到。大军进入鹿耳门后，侯鹏随军杀贼。他到处查访埋尸的地方，挖出来查看都不是；遇到与茂吉一同被擒的旧兵蔡爵，才得知了详细情况。总督满保把茂吉的妻子许氏和三岁的儿子江忠送回漳浦，并从官库拨出银两赏赐抚恤；提拔侯鹏为把总，又恢复他原来的姓名江武。第二年，奉旨表彰茂吉的忠节，荫封一个儿子。评论说：官员以尽职为荣耀；李茂吉虽然只是末等武官，万户侯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他痛骂贼人、宁死不屈，百世以后仍然令人凛然如见其生前；常山、睢阳两位忠臣，到了这里也会欣然感叹这是个值得教导的孩子了。台湾事变中殉难的诸位臣子，只有茂吉最为刚烈。至于许云、欧阳凯、参将罗万仓、游击孙文元、守备胡忠义、马定国、千总林文煌、赵奇奉、蒋子龙、陈元、把总林彦、林富、石琳，都捐躯报国，没有苟且偷生；我想逐一为他们立传，可惜没有办法知道他们的生平事迹。——见《碑传集》卷一百二十《忠节》（下之上）。●《碑传选集》（四） 汪继燝：《奉直大夫、巡视台湾吏科给事中汪君继燝墓志铭》。吴廷华：《朝议大夫吴先生廷华行状》。史贻直：《太保、文渊阁大学士、溧阳史文靖公贻直墓表》。沈起元：记述已故中大夫、光禄寺卿、前任直隶布政使沈起元事迹的文章。李元直：《巡视台湾监察御史李公元直墓志铭》。王恕：《太原王先生恕传略》。陆广霖 陈大受 罗君（姓名失载）：《陕西西安城守参将罗君墓志铭》。金溶：《浙江督粮道金公溶家传》。陈宏谋 吴士功 杨景素：《直隶总督杨公景素别传》。杨愚：《朝议大夫、广西柳州府知府杨君愚墓志铭》。于从濂：《宁夏分巡水利兵备道于公从濂墓志铭》。曹绳柱：《通奉大夫、福建布政使曹公绳柱墓志铭》。

译周大本：《寿张令周君大本赞》。李师敏：《朝议大夫、福建台湾府知府武定李君师敏墓志铭》。孙永清：《兵部侍郎、广西巡抚孙君永清墓志铭》。蓝元枚：《台湾统兵参赞大臣、福建陆路提督、世袭轻车都尉又一云骑尉蓝公元枚墓志铭》。汤大奎：《福建凤山县知县、世袭云骑尉汤君大奎墓表》。史谦：《敕授登仕佐郎、凤山县典史、恤赠云骑尉、从祖叔父史府君谦家传》。周大纶：《周县丞大纶传》（附子琦、陈德、叶友伯）。李乔基：《李乔基传》（附子端柏）。刘满姑 赵翼：《贵西兵备道赵先生翼家传》。陈寿祺：《隐屏山人陈编修传》。梁上国：《诰授通议大夫、太常寺卿、广西提督学政梁公上国墓系铭》。谢金銮：《敕授文林郎、安溪县学教谕谢君金銮墓志铭》。郑兼才：《台湾县学教谕推升泉州府学教授郑君兼才墓志铭》。李长庚 孙尔准：《赠太子太师、谥文靖、太子少保、兵部尚书、闽浙总督、金匮孙公尔准墓志铭》。·汪继燝 奉直大夫、巡视台湾吏科给事中汪君继燝墓志铭，方楘如撰。雍正六年四月初八日，吏科给事中、巡视台湾、掌河南道监察御史汪君因病死于家中。我听说后哭了起来；曾与他共事的人都叹息说：“善人去世了！我再没有可以互相砥砺的人了。”都城西部的人士尤其哭得失声；但因路途遥远，不能送去束草祭奠，便纷纷拿着一瓣香，在萧寺中焚烧，说：“用它来帮助汪公的冥福！”这样连续几个月都没有懈怠。后来，有人从八闽来，向我讲述安平镇城中听到汪君死讯的情形，那里的人往往设灵位哭祭，仿佛与都城人士相互应和。太史公说过：“总之，人死的那一天，是非才会确定。”汪君已经去世，却能使人这样不厌其烦地思念他，那么他的为人，也就可以由此推知八九分了。我回忆汪君任御史时，我主持台端；观察到他勤勉谨慎，远超常人，想上疏剡荐他，但因他屡次退让而作罢。汪君不久又接受了闽海的任命，我私下打算等他回来，替他补偿这次长期欠下的荐举；可是他已经不幸去世，至今已有五年。下葬的日期已经定了，墓穴的铭文，除了我还有谁应当撰写呢？何况又有诸位孤儿的请求，我怎么能推辞！据其事状：汪君名继燝，字倬云，号恬村，是唐越国公的后裔。宋代有一位名接的人，早已在休宁定居；迁到禾郡梧桐乡，则始于汪君的曾祖王父可镇公。可镇生洪，洪就是汪君的祖父。洪有四个儿子，最小的就是民部碧巢公森，即汪君的父亲；而汪君的本生父亲是中翰鸥亭公某，排行第二。两位父亲都因汪君的缘故，被封为与汪君当时官职相同的御史。汪君是鸥亭公的次子。他尚未出生时，本生母太宜人黄氏向张亚子神祈祷，梦见怀抱一个男孩，有人说：“把这个孩子赐给你！”孩子出生后，头顶高隆如玉，完全像梦中的孩子。碧巢公喜爱他，于是和黄氏太宜人一起把他抚养为□□。十四岁时，补为博士弟子员。戊子年，任越中司训，考中浙江乡试。过了十多年，选授□部职方员外郎。庚子年，充任顺天乡试同考官。第二年，改任山西道监察御史。□□□，适逢当今天子即位，历任陕西、山东、浙江、江南诸道的掌道职务，终于掌河南道。乙巳年，奉命巡视台湾，转任吏科给事中。不久遭碧巢公之丧，回家；随后又遭母亲黄太宜人之丧。春秋两季的葬事已经办完，事情刚结束汪君便病倒，病了一年左右而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汪君在家庭中的品行淳厚完备，侍奉四位父母，没有一句怨言。平日里他收敛锋芒、谦退自持，使人感到和悦；但内心正直坚定，像山岩一样高峻清正。他任官时，所到之处都治理得当，制定方略，教导民众，禁止奸邪；遇到有利于百姓的职事，便完全放下矜持去办理。西城有一名寡妇，没有失德行为，家中又很富有；有人觊觎她的财产而没有得逞，便散布流言诽谤她。寡妇十分愤恨，想要自杀；汪君查明实情，惩罚造谣者，以洗清她的冤诬。又有无所依凭的年轻人，驾着旗帖横行，欺凌乡里；有的依仗无名无分，肆意恐吓。汪君依法严惩他们；即使有人以百万钱求情，他也不听。台湾孤悬海中，番民交错往来，私自渡海、作奸犯科和告发奸人的事情彼此牵连，即使妇女也有这种情况。汪君到任后，把《圣谕广训》捧到庭院中央，初一、十五讲习，召集远近民众拱手聆听。于是明确约束，与他们重新开始；有犯禁者一概不宽贷，旧日习气顿时衰止。起初巡视西城时，他负责督理米厂。长安米价贵如珠玉，汪君向大部官署陈说，请求预先发放八旗兵米，允许旗人领取后随即出售其余部分。任职台郡时，那里也很产米，每年运五万石米到漳、泉出售，成为常例；这一年春天厦门米价上涨，汪君考虑如何缓解急需，命运米户在常例之外，每艘船增加运米二百石，共增加一万石有余，米价逐渐下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过了很久，漳、泉又告急。当时台郡的麦子正迅速运往外地，早稻还没有收割，已经没有可供采购的粮食；即使下令各县从仓库存粮中发放，也要过一段时间才能送到。于是便酌情调拨秋季兵米中留在郡里的部分，事情办妥后再按原数买来补偿；漳、泉百姓因此没有挨饿。汪君说：“台郡米价飞涨，怎么办？我听说凤山有积存的粮食，可以碾米。”他召来囤户，向他们说明利害，使他们不得哄抬价格；又时时巡查海口，不让一粒米私自流出海外。于是台湾米价稳定下来。他所采取的措施，多数都像这样富有谋略。京师十月初一设粥厂，汪君曾经负责监督，担心赈粥发放不能普遍惠及民众，亲自检验察看，不把事情交给坊役办理，并且从俸禄中拿钱购置蔬菜来佐餐；百姓都感念他。闽海商人有的遇到风暴船毁，漂泊在外不能回乡。汪君登记他们的情况，供给粮食，稍微借给他们资财，使他们逐渐筹划回乡；他们都额手庆幸能够重新活命。他在京师共八年，任职很称职；前后奏对都符合皇帝旨意，每月都得到赏赐。经筵、耕耤等大典频繁举行，他大多亲自参与；因此更加感激皇上的知遇，天子也器重他。他出使闽海时，请求取便道回家省亲。皇上准许了，答应让他停留几天；皇上又告诫他说：“渡海要观察风候，必须谨慎等候时机再出发；不要轻率匆忙！”汪君接受命令到家后，依着儿子的住所住了十天。刚上路，又作《纪恩》诗一首记述此事。后来病情日益沉重，他仍喃喃对诸子说：“我尚未返回复命，便先突然去世，我的眼睛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闭上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译汪君生病，是因为操办碧巢公的殡葬之事；但他担心使本生父母忧虑，所以常常勉强进食。从海上回来后，他得了严重的脚病，也不敢让人搀扶着走。去世那个月，他仍像平常一样每天早晨天刚亮就起身。可是最终因这场病不起，人们说汪君大概是因极其孝顺而死。碧巢公的灵柩还停在堂中时，邻人不慎失火，火势延烧一百多家，烟火弥漫道路；汪君估计无可挽救，便倚着棺材放声大哭，想要以身殉葬。不久风向转变，火也熄灭了。此前船经过鹿耳门时，飓风突然发作，风势连接天际，水气弥漫；船中人都惊慌失措，船工也颠簸得站立不住，甚至呼喊佛号自救；可是汪君神色意气自若，最终冲破险境而出。人们羡慕他几次得到上天的幸运，却不知道这是因为他一心敬奉君父、至诚感动神灵，所以始终能够临危不乱。汪君年少聪慧，刚开始受教时，已经每天学习几篇文章。长大后，对《九经》《三史》都能通读、理解和分析；旁及诸子百家的书，也都能说出大概内容。他最先被大宗伯韩公赏识，被称为韩门弟子；当时学问老成、文章宏富的人，如杜肇宇宗伯、他家族中的尧峰太史，以及戴南山翰撰、张匠门检讨，都对他赞誉不绝。他的著作除当时的时文外，还有《双椿草堂集》《视台草》，铿锵如金石、清越如玉磬，正所谓以和谐的声调歌颂国家的盛盛。他素来有鉴识人才的眼光，著录过的人共有一百多人；越中鲁庶常曾煜、同邑王主政应彩，是他品评并称许为最优秀的人。后来他分校北闱，许廷鑅、王之麟两位君子确实都出自他的门下；其他借助他的提携而声名高升的人，多得无法屈指计数。然而汪君却不幸去世了，悲痛啊！汪君生于康熙十六年十二月初四日，去世时享年五十二岁。因覃恩，诰封奉直大夫。妻子张氏，是江南蒙城学训大绪公的女儿；诰封宜人。嫡生男孩六人，宜人生五人，侧室陆氏生一人；名为廷英、上埏、上堉、廷萼、上坮、上埵。女儿三人，宜人生二人，侧室陆氏生一人；姚世宠、程世栋、邵士模，是她们的女婿。廷英娶李氏，有儿子锴、釪、钧、锟，有女儿二人。上埏娶邵氏，有儿子铨，有女儿一人。上堉娶祝氏，有儿子鋗、鈖、熔，有女儿一人。廷萼娶金氏，有儿子锬，有女儿一人：共孙男九人、孙女五人。于是系以铭文，铭曰：身虽暂存，如尸而立，彭祖长寿如同上天；唯有忠孝，可以与天地同样长久。唉，汪君难道不是贤者吗！早晚洁供香火，使我奉养的两位父亲欢娱。任职职方，才华像锥子脱离囊袋而显露；天子说“能干”，于是接连进入台省。巡视我国南方，面对赤港、红楼；遇到上天造成的壮阔海潮，也从不惊动水鸥。为父母奔丧，含泪而行，星夜赶路；鸡鸣时举行祭奠，爵酒交相举起；为什么像深谷中的舟船一样，半夜忽然沉没！他的精神足以自我延续，真正不朽的东西仍会长存；声名魁伟、功业丰实，正适合惠及你的子孙。一片嵌入山岩的墓地，幽深之处有墓穴；我作诗来铭记你，对此应当无愧！——见《碑传集》卷五十五《科道》（下之上）。·吴廷华 朝议大夫吴先生廷华行状。沈廷芳撰。先生姓吴，名廷华，字中林，号□壁；起初名兰芳，考中乡贡生后，才改用现名。祖先世居休宁；明初迁到钱塘湖墅里。曾祖文、祖父谷、父亲昌龄，均追赠与先生相同的官职；母亲许氏、张氏，都追赠为恭人。先生禀赋过人，年少时就喜爱经学；古今的注疏、笺义全都读过，而且喜欢援引古事来证明今事。康熙甲午年，凭《五经》考中乡试；五次参加春官考试，都没有考中。雍正二年，考试后授任中书舍人。雍正三年，因侍读职位空缺而被引见；世宗宪皇帝正在选拔外任官员，于是出任福建海防同知，又以原衔兼任兴化通判。雍正十年冬季考核官吏时，他患病，皇帝下诏让他以原品致仕。今天子即位后，因大臣推荐，他参与修撰《三礼》，书成后记功叙录，加一级，按例授朝议大夫。乾隆十五年，举荐他研究经学；他以年老多病推辞。乾隆二十年八月二十日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先生家世相传以儒术为业，从他的先祖环初公考中乡试，到叔平公学问深厚、擅长文章，声望逐渐兴盛。后来接连遭遇火灾，父亲又被疾病困厄；先生仍专心钻研先人的事业，更加奋发自励。他每天写文章数千字，都博大深奥而值得观赏。在内阁时，相国朱文瑞公以对待知己的礼节敬重他。后来任外官，他公正而不阿谀，精细考核而又合乎法度，遇事以平和之心处理，并且善于用经学来修饰吏治。暹罗国刚开始入贡，皇上因为远方之人向往教化，赐给陪臣三品服饰，命督、抚按礼节送还；督、抚依循旧例，议请向陪臣行请圣安礼。先生说：“督、抚出任封疆守臣，辅佐天子使邦国安定；怀柔远人，也如同对待内臣一样，不能向外臣行请圣安礼。”此事于是搁置。使者因晋升品秩而态度傲慢，以对待属官的礼节接见郡守；先生说：“《春秋》的义理是，王人虽然地位微小，次序仍在诸侯之上。使者即使承受特别任命，终究还是陪臣！”最终同他抗礼。各属国的贡道，都归海防管理。琉球每年进贡硫磺，回去时必定携带中原土产，关使请求设关征税；先生说：“《周礼》说：环人掌管宾客的送迎，凡是关门都不征收关税；野庐氏掌管道路禁令，也只是禁止不合时令、不合规定的物品而已。这才是柔远之道，征税并不合适！”福州有一名生员因母亲的命令休弃妻子，生员死后，妻子仍不改嫁，请求由夫家供养，但她的婆婆不答应；诉讼到了制府，高文良公命先生提出意见。先生援引《汉书》中朱买臣奉养被休弃妻子的事作为判决依据，众人一致赞同。后来他奉命查核台湾仓库；到达诸罗时，有奸民仓促起兵，县令、武官都束手无策。先生于是分析形势，集合军队，组织义民，分别督率防守，诛杀首领；最终使地方安定。有人说：“公奉命前来，并没有守土的责任，为什么要办理这件事？”先生说：“《周官》说，冢宰的官属联事中有军旅之事，哪里还要区分主客？何况我还是郡司马呢！”

译等到他罢官后，仍留在闽地。有人拿叶文康公的《礼经会元》请先生订正，他立即指出其中沿袭注疏的错误；陈京兆兆仑当时也在闽地，看后说：“这是射人射马，批驳时应当舍弃叶氏而采用郑氏的说法。”先生认为他说得对，并且告诉他想要撰写《疑义》十种。这十种包括《易》《诗》《书》《三礼》《三传》和《史记》。陈京兆说：“您的年纪将近老年，恐怕不能全部完成。您所记的疑义中，《三礼》最多，请从《礼》开始吧。”经过三年，先生回到故里；《周礼》《仪礼》已经完成稿本。原来先生幼年读注疏时，看到冢宰“九赋”注释中的“口率出泉”之说，心中疑惑，便向老师请教；老师说：“郑氏是用汉代法制解释《周礼》，并不是经书本来的意义。”先生因此悟到注疏并不完全符合经文，于是精心研究其中奥义，写下来保存；他的考订已经进行了几十年，阐发了许多前代儒者没有阐发的内容。当时相国鄂文端尔泰、朱文端轼、张文和廷玉、侍郎方先生苞、李公绂正在担任《三礼》总裁，延请访求通晓经学的人，有人把先生的《周礼疑义》送到书局；朱公说：“吴君从前在内阁时，我很了解他的经学深厚精湛。” 朱公想上奏请求专门任用先生。朱公去世后，方先生代为具奏，获准；先生于是赴馆。诸位大臣询问纂修事宜，先生说：“阅读三代以前的书，应当辨别真伪；阅读三代以后的书，应当辨别是非。就《三礼》来说，《周礼》《仪礼》中有许多后人掺杂的说法，这是应当辨别真伪的地方；《礼记》本是汉人所作，与古代礼制多有不合，这是应当辨别是非的地方。纂修的关键，在于先列举注疏中的错误，再会同参与编纂的诸位讨论评说，分别辨明真伪、判定是非；经书有可依据的，就依据经书；没有可依据的，就根据义理判断，由明公汇集众说并加以折中。纲领一旦确立，彼此就不会混淆，便能成为不可更改的典范了。”诸位大臣都认为他说得对。然而开馆超过两年，稿本只完成十分之三四；先生仅负责考订而已。方先生离任后，侍郎李公清植继任总裁；把《三礼》的“二节”“四图”交给先生编纂。先生想把全书拿来校对，使图说与经文相合；又查检秘府中诸儒所作的《礼图》，得到七十多种，加以增删补辑，其中改正敖氏《仪礼》的地方最多。《三礼》成书后，先生便回去了。先生在馆任职时，张詹事鹏翀、李先生重华、两位编修杭堇浦、齐侍郎召南、家侍郎叔德潜以及我，每次举行文章和饮酒的聚会，先生必定参加。他一到，饮酒尽兴，便挥笔作诗；诗风浑厚浩博，有刘中山、苏玉局的风格。晚年寓居天津查氏水西庄，四方词人纷纷聚集，都奉先生为宗旨。回乡后主持崇文书院讲席，跟随他学习的弟子一天比一天多；凡是经他提携奖掖的，往往都成为优秀人才。闲暇时又与亲友在湖山间结社，穿着青鞋、拄着竹杖，徘徊于六桥、三竺之间，而所作诗文更加高妙。过了很久，他因眼疾，终于病得不起；可惜啊！著作有《三礼疑义》《仪礼章句》《曲台小录》《东壁书庄集》，各若干卷。娶沈氏，是州同沧浮的女儿；继娶金氏，是赠朝议大夫之琳的女儿；两人都封为恭人。儿子可驯，是乾隆甲子科副榜贡生，有才华，但先于先生去世；寿祺，是壬申科举人；寿平，是癸酉科举人，任直隶保安州学正。女儿嫁给国学生陈启珠。孙子嘉榖、崇仪，是县学生；还有嘉会、嘉言、崇典、嘉师、崇礼。孙女二人。先生比我年长二十岁，后来与我结为姻亲，寿祺入赘住在我的京城宅邸，并且向我学习。先生每次来往，便拿经义、诗文同我相互质疑。我的女儿去世后，我把崇典当作孙子抚养。我的儿子世炜，也跟随先生学习。壬戌年秋天，我患咯血，先生为我察看药物饮食；病情加重时，请求先生为我撰写行状。至今已经十五年了，我才想要回到山中与先生相互交往；然而我回去后先生却病了。我侍奉母亲不能离开，听到先生的讣告，未能到灵柩前哭祭；唉！我的知己去世了。从前是我请求先生为我撰写行状，如今却轮到我为先生撰写行状，长声痛哭也无法止住。先生的诗文名扬海内，而经学尤其应当列入《儒林传》中；因此因寿祺的请求，谨慎地编排叙述，以备史官采择。——见《碑传集》卷一百二《雍正朝守令》（下）。·史贻直 太保、文渊阁大学士、溧阳史文靖公贻直墓表，汤右曾撰。乾隆二十八年癸未五月，相国溧阳史公以高寿在任上去世。皇上亲临殿前，悲痛悼念，下诏命皇六子到丧礼祭奠，追赠太保，入祀京师贤良祠，赐谥“文靖”；与礼官所上关于宰臣临终荣典的通常礼制相比，破格加以优厚礼遇。这年冬天，归葬于某乡原野，史公的儿子奕簪等请求撰文刻在墓上。据文书记载：公讳贻直，字儆弦，号铁崖。先世壮侯崇被封在溧阳，因而在那里定居，世代都是江南著名望族。曾祖讳某，任中书舍人；祖父讳鹤龄，任翰林院编修；父亲讳夔，任经筵日讲官、詹事府詹事。三人都因公的显贵而获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曾祖母、祖母和母亲也都获赠一品夫人。公出生并成长于世代仕宦之家，熟悉典章掌故；凡是内外铨选的利弊、钱粮收入与损耗、刑名和军屯的得失，大多得自家训。康熙己卯年，中顺天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在同批前辈中，改授散官时年纪最小，没有人超过公。此后六十年，到今上乾隆庚辰科士子中在南宫考试中名列前茅的人，又同公行同年之礼；皇帝赐御制诗一篇，成为极盛的荣耀。公自雍正初年起，由翰林侍读学士署理掌院学士事务；从癸卯到戊申，屡次承受特别简拔。公五次任吏部侍郎，两次任户部、工部侍郎；六部的职司，没有不曾历任的。又凡是疆吏以疑难案件上报，皇帝常急令公乘驿车前往审勘，大多查得实情而符合圣意。从此，皇帝将旄节授予公，交替任职于台阁，渐渐要重用公了。公任福建总督时，过去戍守台湾的士兵到了应当换防归伍的时候，经过番社，往往横行勒索、骄横不守法；镇臣认为这不属自己管辖，闭口不予治理。公下令监临官限定邮驿行程，强令他们返回所属部伍；番民因此安居。福州、兴化、漳州、泉州四郡地处海滨，储粮容易腐败。公核查户籍和田籍，得知台湾有碾运内地米粮的做法，便请求改为将粮食分别储存在各仓，再把碾仓中的粮食供给军队食用：以陈粮换新粮，军民都得到便利。

译两江地区富庶而事务繁重，号称难以治理；公蒙受特别的恩典，以同乡身份代理总督。公上疏两次推辞，皇帝批答说：“体谅你难以担当。”但公到任办事，也不因避嫌而退缩，不因情面而扰乱法令；官吏都服从，百姓也大为安定。陕西当时战争刚刚结束，各地军队杂处，风俗偷惰败坏；皇帝命公以左都御史身份前往，主持宣谕教化事务，风纪于是肃清；不久又任命公安抚治理当地。当时楚省协助运送粮饷到陕西，督臣请求开浚丹河；公详细分条陈述不可行的情况，事情于是搁置。西安又有屯户，户籍与内地相同；但按旧例只缴纳本邑米粮以供军饷，往往因粮价昂贵而难以出售。公使用军需余粮，设置常平仓，使百姓依例借领；直到今天仍以此为办法。今皇帝登基后，公作为旧臣入朝觐见，皇帝对他的眷顾更加深厚；公上言：一，铨部区别流品，容台掌管礼乐，言官掌握风宪，请都从正途选用，使一品官得到晋用；请对特别优异者破格晋升，对中等人才按照资历叙用。一，河南报告新增垦田，但土地多是沙碛和坡田，难以核实，若按此升科征税；还请求重申“命令守令勤于输纳”的禁令。诏令下达后，这些意见都命有关部门议定施行。后来，授予公湖广总督之职。在此以前，贵州、广东有苗民警报，楚地军队总是奉调前往；各汛兵力单薄，常有盗贼突然发难，蒲寅三、凤老一凶悍暴戾，成为首领。公到任后，整顿军队实况，严格守卫，储备草料粮饷，好像无暇顾及剿灭他们。一日，公秘密下令镇臣率领精兵二千人进入山中搜捕，蒲寅三、凤老一被捉，党羽恶徒一个也没有留下。有人问公原因，公说：“我先前故意拖延，是为了使他们没有准备逃跑的机会，同时秘密查清他们山川险要之处，以及往来藏匿的道路。” 镇守楚地两年后，公由兵部尚书入朝任户部尚书。遇到公卿集会商议时，公从容说出一句话，便能洞察关键要害；九卿及各部门官员轮流处理事务，没有人能超过公。于是，乾隆癸亥年公任协办大学士，第二年正式授任大学士；正逢盛世，准噶尔、回部相继平定，疆域拓展二万余里。公在政府任职时，从容接受皇帝召见询问，常常过了一会儿才出来；而且公谨慎周密，即使子弟也不能听闻其谈话，这大概就是前史所说“精明练达的少年有人不如他，专门名家的学问也有人赶不上他”的人了。公不到二十岁就考中甲榜，直到年老高寿，先后在外任七省督抚；一度进入内阁，后来因受到轻微谴责而获赐环召回，前后居于宰相之位将近二十年，名字列入朝廷官籍总共六十四年：古代大臣中，从未有过像他这样的人。这是由于国家重光承袭福庆、国运长久昌盛，才获得这样老成贤臣的祥瑞；也是由于公具有非凡的资质和宏大的抱负，彰显世代德行，三朝承受厚重恩遇，能够恭敬承当。唉，真是盛大啊！公第二次任宰相时，年已七十；特降旨允许乘车入省。适逢慈宁宫大庆，公列入九老之班，位在诸王之下，皇帝作诗将他比作富郑公、文潞公。后来公偶然显出轻微疾病，御医和卫士在道路上络绎不绝。今年春天，公以衰老请求退职，皇帝不准；只下诏说：“盛暑和严寒时，不必上朝值班！”公的第三个儿子奕环，以潞安知府身份入朝觐见，奉命留在京城补任四品堂上官，侍奉公的起居；这种优厚礼遇非同寻常，确实是人臣所能达到的极点了。公喜爱奖掖培植士人，别人有时并不知道。从主持广东东部乡试到三次主持礼部试，许多著名公卿都出自他的门下。公同后辈交谈，总是推诚相待、教导训诲，从不隐瞒实情；这大概是他的天性。公生于壬戌年正月二十日，距离赐名易名之时，享年八十二岁。妻子许夫人，具有贤德，先于公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奕簪，任左春坊左赞善；次子奕昂，任广东布政使司布政使；三子奕环，任山西潞安府知府，候补四品京堂。女儿若干人；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系诗说：英武显赫的壮侯，是汉代外戚；既勇武又有文才，受赐国姓，封地在南方。公的降生，是国家的贡献；观察万物从不知疲倦，饱览治国之理，期望达到满足。出外任职如方叔，入朝辅政如仲山甫；采纳百姓的言论，期望汇聚众人的善行。公辅佐内阁，六种符节使仕途通达；从容地宣扬美德，适逢盛世的嘉会。愿百姓长寿丰收，愿公长寿高龄；成为世间贞正的祥瑞，辅佐最高的治道。福禄非常丰厚，美德极其敦厚；他的余庆绵延，庇佑这些后代子孙！——见《碑传集》卷二十六《乾隆朝宰辅》（上）。·沈起元 这是一篇记述已故中大夫、光禄寺卿、曾任直隶布政使沈起元事迹的文章，作者是彭绍升。公讳起元，字子大；世代居住在江南太仓州。高祖讳文明，获封儒林郎。曾祖讳衍应。父亲讳受宏，是乡贡生，精通经术；隐居授徒，著书数万言。去世后，入祀乡贤祠。父、祖两代都获赠奉政大夫。公幼年时就能写文章。十八岁时，慨然立下自立的志向。成为诸生后，勉励自己重视廉耻，严格辨明“义”和“利”的区别。服母亲吴孺人的丧，依照古礼，不饮酒、不吃肉，也不在内室就寝；后来父亲去世，也这样做。康熙五十九年，被举荐参加乡荐。第二年考中进士，选补庶吉士。因父亲生病，请求回乡。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进入京城；雍正四年，改授验封司员外郎，不久兼任考功司。第二年，奉命前往福建，以知府身份任用；总督高文良委任他署理福州府，后来调任兴化。当时世宗听说福建各地仓粮亏空严重，派四位大臣率领六十多名候选府、县官员前往查核，有关官员被弹劾的十人中有五人，其余也全都解除职务听候审查。负责接管的人只计较升合数量，争相办得烦琐苛细；唯独公持平处置，顾全大局。兴化属县仙游县令接受交代时，不肯收碎米；公发怒说：“粮食是用来备赈的，碎米难道就不能吃吗？”县令道歉认错，这才罢休。粮道李王鋐听说后感叹道：“近来福建省只有建宁、兴化还称得上光天化日！”建宁知府姜君也是好官，他的属官很多都依靠他才得以保全。莆田有黄、陈两家连续多年打官司不能解决，后来结党互殴，形成所谓南党、北党。上官担心酿成祸乱，准备把他们全部逮捕治罪。公只责罚两家当事人，释放其余人，并报告说：“争端是主事者造成的，惩罚他们就已经足够了，其余人不值得追问。”皇帝下诏说福建人不擅长官话，命督抚教他们学习。兴化的地方口音尤其曲折难懂，读书声几乎无法辨认；公创办正音书院，选取懂官话的福建人为教师，召集诸生用四声教正经书，使他们辗转相互教授。

译上官采纳了他的办法，颁行各府。公任职期间，禁止属官馈送礼物；府仓坏了，他拿出私钱兴建修造，一点也不因此扰民。巡抚常安委任他代理海关司；海关过去没有养廉银，便责令各关口差役每年缴纳三千金来供给。公向巡抚请求革除这项做法，并革除洋船规例中数千金的费用。巡抚有家奴把守关口，想要多收糖税未能如愿，便扣住二十多艘船不让通行。公听说后，立即督促按照额定数目收税，放船通行；同时把此事告诉巡抚，巡抚召来家奴严厉斥责。此后，人人都不敢不奉法。常安离任后，继任者朱定元向公询问常安家奴贪赃的情况，公不回答。朱定元强行追问，公说：“起元只知道常公任内革除了四千金的浮税，其他事情并不知道。”起初，高文良上奏请求开放南洋贸易，得到批准。后来又禁止内地商人长久滞留外国，高文良下令出洋者必须由亲戚具结，并规定往返期限；逾期者连坐。公进言说：“这个办法一旦实行，将没有一条船能够出海！”高文良问原因，公说：“出洋人的生死、疾病没有固定规律，货物获利与否也没有固定期限，这难道是内地亲戚能够预先料定并据此写具保证状的吗？而且，您若不准许开洋也就罢了；如今既然准许，商人造船、聚集货物耗费无数，却忽然用保证状来阻挠他们，这是表面上给他们利益、暗地里又夺走利益，商人还指望什么呢？” 高文良说：“你的意思是什么？”公说：“只令商人自行具结：超过三年不归的，不准返回原籍；把这份文书送交有关部门，就足够了。”高文良很高兴，命商人按照格式具结。部中的规定是：洋船水手人数多少，根据船梁头的大小决定；商人苦于缴税，大船往往申报成小船。到了出口时，船不能通行；泉州防同知急忙发文告知督抚，商议增加水手人数。公正奉檄文放行船只，商人聚集在一起请求查验放行；又请求将船只编联，彼此救济，以免增加水手。同知想等督抚下令，公不同意；公当夜到同知那里说：“水手定额是工部颁布的，督抚不能增加；如果公文往返，转来转去互相驳斥盘问，商船就无法出行。南风将要刮起，他们心情急迫，必然会发生变故；您恐怕就危险了！”同知不得已答应了；这时众人已经气势汹汹地聚集在同知门前。起初，两院收到同知的报告，正惊愕不知所措；等听说船已经放行，便大为高兴。公任兴化知府三年，史文靖公奉使来到福建，因公在牧守中政绩优等第一，推荐他代理台湾知府。台湾每一甲田，按规定为十一亩有余；赋税分上、中、下三等：上等每甲征粮八石，中等六石，下等四石，比内地加重数倍。但田地大多被隐瞒占有，百姓并不十分困苦。当时丈量田地的法令正在施行，占田的人不得隐匿。公将要赴台湾时，高文良对他说：“我想让台湾田地一律按照同安县下则的标准起征赋税，只是担心达不到原有数额而被有关部门驳回，怎么办？”公说：“这件事我早已筹划过。应当让登记在册的田地暂且仍按旧额征收，而丈量出来的田地则按同安县标准起科。等隐占的田地清查完毕，再把旧额中过重的部分均摊到新额的上则中，这样赋税不会减少，百姓也不会受害。”高文良认为很好。公到台湾后，大风毁坏海船和房屋，百姓大多漂流淹死；公单骑巡视查核并发放赈济，使许多流民得以保全性命。当时又有山猪毛社生番骚扰；众人商议在山口设置寨堡，截断他们出入的道路，南路于是安定。新任知府到任后，公回到兴化。在此以前，同安县百姓有一桩冤案，按察使潘体丰不能查明，案件已经定罪；总督命公重新审讯，证明了他们的冤屈。潘体丰因此怀恨公，借其他事情中伤他，部议决定降四级任用；公于是前往京师。不久请假归乡。高文良任两江总督时，聘请公主持钟山书院。今上即位后，召公入京，授任江西驿盐道。任职期间，断绝商人的馈赠；临行时，商人以千金作为赠礼，他拒绝接受。乾隆二年，授任河南按察使。夏天大雨，灾害波及四十六县，饥民四处逃散，布政使想拦阻他们；公说：“百姓已经饥饿将死，怎么能禁止他们迁徙！从前田文镜就因这种做法获罪，应当引以为鉴。如今边境各州、县有尚未遭水灾的地方，应当安置流民，供给口粮，使他们不要流出境外，这样可以吗？”布政使听从了他的意见。属吏报告有四十多个盐枭拒捕伤人，后来捕获的超过一半，依法都应判斩；审讯后得知，除了四五人以外，其余都是饥民。公向巡抚雅尔图请求，斩杀三人，发配戍边二人，其余只杖责后遣送。巡抚命各府、州设置书院，委托公总理此事。公认为教育士人应当先从自身实行，颁发乡里前辈陈确庵的《敬怠日程》；从大梁书院开始，召集诸生，向他们讲示反省自身、克制私欲的学问，考核他们的学习进度并分等加以奖惩。巡抚设立章善坊，命各州、县举荐孝子、悌弟、义夫、贞妇，登记他们的姓名；公查访事实，编成《章善录》刻印发行。一时风气受到感化，有兄弟相互争讼多年，忽然大为悔悟；于是让出财产，终身友爱。乾隆七年，调任直隶布政使。第二年发生大旱。七月，总督高斌从江南视察河工回来，公在固城迎接拜见，并商议赈灾事务；高斌想拖到仲冬，公说：“饥民早晨还不知道晚上能不能活，怎么能长久等待！请先普遍赈济一个月；再查核户口，分别增加赈济。”高斌恼怒地说：“一定要这样，你自己上奏吧！”公出来后，对清河道方观承说：“普遍赈济万万不能延误；时局的安危、百姓的生死，都取决于这一点。你应当设法促成。”方观承便向总督进言，最终听从了公的请求。当时有县令提出只按户赈济、不按人口赈济；公发怒说：“一户有几口人却只赈济一两口，这就等于要杀死七八个人了！” 公发文告知各州、县，凡有违反这一规定的，都要治罪。户部尚书海望上奏清理直隶旗地，有关官员超过期限未办，奉旨受到斥责；高斌害怕了，命公弹劾几个州县来应付诏命。公不同意，说：“旗地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清理的；州、县正遭灾荒，哪有空闲办这件事！要弹劾就只弹劾我起元好了。”事情于是停止。乾隆九年，调入朝廷任光禄卿。不久奉命稽察宗学；闲居时，研读《易折中古训》，撰写《周易孔义》。乾隆十三年，因病请求归乡；先后主持济南、扬州、太仓各书院。晚年闭门不出，每天诵读先儒著作；病中亲手抄写明道先生《语录》。临终时，对朋友说：“我一生用功治学，从未有可以停手的时候。近年来早晚检点自己的身心，仰视上天不感到惭愧，俯察自身也没有可惭愧之处，或许差不多可以了。”去世时七十九岁。除《易义》之外，所著还有《敬亭诗文集》十多卷，刻印流传于世。——见《碑传集》卷八十四《乾隆朝监司》（上之下）。·李元直 《巡视台湾监察御史李公元直墓志铭》袁枚

译公姓李，讳元直，字愚村；山东高密人。性情耿介刚强，年轻时就显得志向和操行不凡。康熙癸巳年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校阅丁酉、戊戌两科乡试、会试。请求回乡奉养父母八年；服丧期满后，仍补任原官。雍正七年，改任四川道监察御史。当时世宗宪皇帝喜欢听取直言，虚心接受意见；群臣争相上密封奏章。公把天下事务当作自己的责任，任台谏官仅八个月，先后上奏几十章；奏章都是秘密的，外界无法知道。其中最著名的一篇说，朝廷上赞誉应答的话多，反对诤谏的话少，有尧、舜，却没有皋陶、夔那样的臣子。世宗不高兴，立即召见公，并召大学士朱轼、张廷玉等人，责问说：“有这样的君主，必然有这样的臣子。果真如你所说没有皋陶、夔，我又怎么能成为尧、舜呢？”公脱帽请罪。过了很久，世宗对群臣说：“他说话虽然粗率，内心却没有别的企图！”第二天，又召公入内，告诉他说：“你敢于直言，这是好事！以后仍要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不要害怕！”恰逢广东、广西进贡荔枝，世宗便赐给公几枚，以表彰他的正直。不久，命公任巡视福建台湾监察御史；公取来时宪书，亲自选择日期出行。公感念皇帝的恩典，更加奋发。刚到任，就上奏请求增加养廉银、杜绝馈赠；又上奏番民利弊几十条，皇帝都认为正确。此前，台湾被视为海外荒远之地，巡察使者到达后，往往把自己当作客人，闭门不理政事，高枕而卧，一切事务都听任道员、知府处理；这种情况已成为惯例。公全部改变了这种做法，又时常到下属各地询问百姓疾苦。有关官员害怕受到损害，便已经纷纷唆使大府，大府以公侵犯职权上奏；皇帝下令议罪，于是将公降三级。在家闲居二十七年后去世，享年七十三岁。世宗特别了解并赏识公，假如他稍微收敛锋芒、调和气节，藏起才能等待时机，那么不出几年必定会受到重用，而且一旦任用，必定有所建树；可是公急于图报，信奉自己的道义过于坚定，不肯有片刻从容，因此遭受一次挫折后便再也不能振作。唉，真是可惜啊！然而，公的贤能，世宗知道；公的过失，世宗也知道。公赴闽途中入朝觐见时，世宗对同僚奚德慎说：“像李元直这样的人，可以保证他不爱钱；只是担心他办事过于急切罢了。”又曾对大臣们说：“人实在太难得了！像李某，难道不是一个真正任事的人吗？只是刚强之气逼人太甚！”唉，所谓“知臣莫若君”，确实如此。可是古代的豪杰，能得到一个知己就可以无憾；而公竟然从君父那里得到一个知己，那么即使没有受到重用，直到老死，又还有什么遗憾呢！所以公晚年谈到世宗知遇之恩时，没有一次不是泪流满面。当初，公任翰林时，与孙嘉淦公、谢济世公、陈法公交好，以古代义理相互切磋砥砺，一时京城有“四君子”的称号；每次交谈总要到天亮。等到孙公任两湖总督，奉命审理谢公徇私袒护巡抚的案件后，公与他们的音信往来便逐渐疏远了。长子宪高以主事身份被选派到山西，不到一年，接连获得大州的任命。公听说后很不高兴，宪高写信给公的外甥为自己辩解。公在名分大义和气节问题上，即使对密友、爱子也不肯苟且迁就，竟如此严格。乾隆甲辰年，我游历广西，公的第四子宪乔任岑溪令；他读到我的文章，说：“这可以和班固、司马迁相匹敌了！希望把先人的行状私下托付给您。”我敬重宪乔的学问品行，而且对于公来说我又是同馆的后辈，因此撰写墓碑文章是不敢推辞的。谨按：公的父亲华国，任阜城知县，有良好政绩；阜城人至今还祭祀他。母亲孙氏，封宜人。前后娶两位王氏、一位任氏，都封为宜人。儿子有宪高，庚戌进士，任潞安府同知；其次是宪噩、宪暠、宪乔。四个女儿，四个孙子。葬在某处，铭文说：神羊高峻昂扬，谁能折断它的角！宝剑棱棱生威，谁能抵挡它的锋刃！既然曾经让它施展，又重新把它搁置起来；不是要废弃它，而是要让它的才华日益成熟，慢慢等待时机。即使如此，幸而它被收藏起来，得以保全光彩；直到今天，华表之上仍然闪着寒光。——见《碑传集》卷五十五“科道”（下之上）。·王恕 《太原王先生恕传略》　沈大成 公名恕，字中安，又字瑟斋，是重庆安居人。曾祖父吉士，是明代崇祯丙子科举人，历任官职至南宁知府。祖父瓆，是县学诸生。父亲邦宁，是岁贡生；生有三个儿子，公排行最小。公十四岁时，母夫人去世；母亲忌日的悲痛，他终身都承受着。他读书勤奋刻苦，家贫无法接续蜡烛，夜里便燃竹子照明。赴省试时，脚底磨起重重脚茧，步行千里。康熙壬午年，考中贤书。多次应公车试，却没有考中，奔走于四方。辛丑年，才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第二年癸卯，世庙整顿治理官吏，公首先受到眷顾和赏识，改任吏部文选司员外郎，历任验封司郎中。甲辰年，主持黔中乡试；途中被任命为广西道监察御史。复命后，分校礼部会试。这年冬天，随相国朱文端公巡视江、浙海塘。第二年，遭父丧回乡；三年间一直穿着丧服。戊申年，起复补任兵科给事中。不久出任湖北漕运监察；过了一年，因牵连过失丢官，又回到京师。适逢高文良公调任金陵，奏请推荐起用他；辛亥年，代理江安督粮参议。今上即位后，提拔他为广东按察使；己未年，就地拜任布政使。第二年，任闽中巡抚；壬戌年四月，被罢免镇守职务，回到朝廷。这年秋天，改任浙江藩司。到任才一个月，出城送过客，在座上突然发病，乘轿回去后去世；时间是十月十六日。他出生于康熙壬戌年六月二十四日，享年六十一岁。公任内职时，所任都是清要之职；声望一致受到推重，被称为君子。等到出任地方官后，尤其熟悉吏治。在江南，他清理漕运弊端，后来成为法令依据；赈济凤阳灾荒，使无数饥民得以活命。在粤东，他多次为重大案件平反；极力论说冬至以后处决囚犯不合适。到了闽中，他惩治贪腐懒惰，打击豪强，讲求积储，修治水利，整肃军队，揭发奸邪蠹虫，端正风俗，兴办学校，这些是其中最重要的事务。他奏请免除崇安无田之人的浮征，免除闽侯等县灾民所借的粮食，请求禁止南洋市舶，借用潮州仓的粮食来救济台湾灾民；这些都是别人不敢说的话，唯独公说了出来，而圣主也听从了，可以说是实现了自己的志向。

译公为人器量宏大深远，脸上没有喜怒的表情；对待下属尤其宽厚，从不轻易鞭打一个士卒。但他才智见识明敏，人们也不敢欺骗他。与朋友交往有始有终；别人遇到急难，他总是倾囊相助，毫不吝惜。做官二十多年，家中没有多余财物；入殓复柩的那天，穿着破旧皮衣登上屋子。唉，真是清贫到了极点。自曾祖父以下，都因公的显贵而获得追赠，所赠官职与公相同；各位母亲都封为淑人。夫人周氏，父亲周之彝，任陕西永寿县令，是公读经时的老师；她恪守妇道，先于公去世。儿子六人：长子汝舟，甲辰举人；次子汝楫，诸生，都是周夫人所生，也都先于公去世。其次是汝彭、汝谐，为侧室祥符关氏所生；汝嘉、汝璧，为常熟陆氏所生。遗留下来的孙子是椆。当初，公从高文良公那里学得作诗的方法，从朱文端公那里听闻正学；退居家中后，便扫地焚香，亲手拿着一部书自我督课。他任官所到之处，总是开辟精舍，与宾客僚佐在那里饮酒吟咏：秣陵有影楼，羊城有葵亭，三山有瞻台。他弘扬长久的风流文脉，奖掖提拔士人，勤勉得连睡觉吃饭都忘了。他常与长洲许廷鑅君在公事厅谈论诗歌；索取笔砚来不及，就推许君坐上座，自己面向西坐在旁边，用朱笔蘸墨在案上批点，捋着胡须吟诵欣赏。在闽地时，他到陋巷中拜访永福黄任君，屏退车马随从，步行进去。黄君有时来访，他便留他饮酒；月亮升起后，还携手送他。辛酉年主持考试时，所赏识的士人张甄陶文章很高却被黜退，公回去后向宾客僚佐谈起此事，激愤得流泪；他如此深厚地珍重旧交、爱惜人才，完全是出于天性。他尤其喜爱少陵、昌黎、义山三家的诗，亲手作笺注，稿本总共改了好几次；朱笔碧墨斑斓，闲暇时就展开把玩。对于其他世俗的声色享受，他淡泊得毫不在意。他所著文章、词章、词赋和奏议很多，天下学者尊称他为“楼山先生”；大概楼山就是公年轻时读书的地方，因此用它作为自己文集的名称。——见《碑传集》卷七十“乾隆督抚”（上之上）。·陆广霖 故广西恭城县知县、署理百色同知陆君广霖墓志铭。恭城县知县陆君祠版文 故广西恭城县知县、署理百色同知陆君广霖墓志铭。赵怀玉。君姓陆，名广霖，字用宾，另有一字补山。远祖陆福，明代都督同知，获赐宅第，居住在常州，于是成为武进人。曾祖三松，是府学生；祖父廷炜，是县学生；父亲载起，考授州同。君年轻时聪颖明悟，富有智谋；但体弱多病。十四岁开始写文章；祖父考察他的文章，给他一把象牙尺说：“将来这个孙子应当成为衡量文章的人！”他开始学习制举业后，日夜苦读；题目无论难易，拿起笔立即就能写成。曾经客居京城，六十七天内写成七百二十三篇文章；见到的人无不惊叹佩服。乾隆三年，以国子监生身份参加顺天乡试，考中“五经”举人。第二年考中进士，列二甲；以知县候用。当时正在京城候补，座主、原大学士蒋文恪公请他来教导自己的儿子。有人托君向文恪说情，愿意奉送千金作为寿礼，君坚决拒绝；文恪因此更加与他契合并看重他。乾隆五年正月，选任福建连城知县。有余氏兄弟三人，长兄和幼弟后来都很显达，合力修建宗祠；因为排行第二的后代家境贫寒，便诬称他已经出继给别人，不准他入祠主祭。排行第二的后人鸿渐放火烧毁宗祠，于是双方互相劫持残杀；但鸿渐实际上罪不至死，只需受严刑惩处而已。君到任后，查看案卷，立即召集双方到公堂，把其中的道理反复讲给他们听，声泪俱下；众人感动又悔恨，最终把神主牌位送入宗祠。后来君离任，鸿渐哭泣着为他送行。过了一年，君将调任宁化。适逢奉檄勘察宁化桥梁工程，有个士人把文章藏在袖中来拜见，君询问当地风俗，得知有“銕尺会”，其成员凶恶狡猾；一旦触犯他们，家产立即破碎。于是登记了他们的姓名和住址后回来。到宁化上任时，正逢编审，便留下会首刘席玉，不让他离开；等到几个首领聚集后，才召来曾加入其党的人与胥吏混杂审讯。又派人秘密侦察其党徒，众多犯人仓促间被捕，都供认服罪；依法应当惩处的有十四人，其余不再追问。建宁下泉里邱氏聚族而居，其中有一伙人长期为盗，已经十多年了，县官却无法查明究竟是谁。虽然赃物被捕获，物主也不敢认领；官府发檄派兵前往搜捕，听到盗贼吹奏胡笳的声音，官兵便相继逃走。君于是摆设丰盛筵席，邀请邱氏的诸生；举杯劝他们说：“家中有败坏宗族的子弟，平时不先教育，逮捕时又不尽力；这个过错将归罪于谁呢？”众人都起身说：“是。”当即收集钱财作为搜捕费用；不到二十天，长期为盗的人全都被捕获。乾隆七年夏天，发生旱灾，米价飞涨。君告诫富户出粮平价出售，但不许过多压低价格，以等待四方来买粮的人。奸民喧哗说米贵是县令造成的，敲锣闯入官署，气势汹汹。君带领家人挺身而出，关闭官署大门，命令把他们全部抓起来；百姓不敢喧闹。这一年因平价卖粮而引发骚乱的有十三县，长吏大多受到侮辱，百姓也有不少受到牵连。黄家峒的黄氏族人多半强悍凶暴，曾经派差役去拘捕治罪，差役感到为难；君说：“不要怕他们！如果他们不服从，我就亲自去。”等他到达时，那家人已经戴着刑具等候了；他先声夺人的威势就是如此。乾隆八年，奏请调任台湾彰化。起初，刘甲有一片甘蔗园，廖乙的牛踩坏了它，于是双方斗殴；刘甲一方有人受伤，廖氏愿意负责医治。伤者都痊愈后，其中两人忽然没有回来；刘甲控告廖氏致人死亡，反复追究审问，始终没有查出头绪。君到任后，首先亲自到事发人家，反复勘验。看见住宅后面有一块约两弓的土地颜色微红，中间种着芭蕉；试着拔出芭蕉，随手便拔了起来；再试别的树，却坚固得无法拔动。当时正逢久雨，竹叶呈焦黄色。君心生怀疑，挖开土地，果然找到人骨。原来受伤的人被抬回去后都分开医治，不让彼此知道；一人伤重死亡，便焚烧尸体灭迹；等第二人死亡时，害怕火光被人发现，不敢再焚烧，就把尸体肢解后扔进海里。不久，因宁化案件上报迟延，部议决定革职；督、抚接连上章保荐他，皇帝下旨：“仍以彰化知县任用。”彰化县设立于雍正四年；在最初设立时，监狱空虚，官吏无事可做。等到君第二次到任，控告诉讼日益繁多，其中盗牛、杀人的案件尤其多。君虚心审查案件，从不以此为疲倦。虎尾溪一带地域辽阔，是抢劫掠夺的聚集地；君请求增设一名丞，以资助弹压。台湾多是漳、泉两郡人，向来不和。有一天，聚集在市中，漳民误用火灼伤了泉民；

译泉民大怒，回去告诉同党，不一会儿便成群赶来。当时君正前往淡水，他们便趁机大肆抢劫，市集因此空无一人。君想到首犯固然难以宽赦，但无辜百姓必然也会受到牵连；于是立即传召两郡百姓，委婉而详尽地劝告晓谕他们，命泉民赔偿被毁坏的全部财物，同时仍予以严厉惩处。两郡百姓都心悦诚服；在君任职期间，诉讼几乎平息。任期届满将要离任时，巡道某说彰化有许多鸭寮，康熙年间的叛贼朱一贵当初就是养鸭的，恐怕会成为祸患；让君妥善处理此事，才准许他渡海内渡。君说：“这是台湾百姓一向从事的产业，如果因此而产生怀疑，那么种田的人反叛了，难道就要废弃耕种吗？审查年龄和相貌，让邻里互相具结担保就够了。”宁德县东湖三面临海，过去有堤坝防护；自从淹没于倭寇之患后，县里日益萧条。士人百姓向官府请求，愿意捐资重新修筑；费用将近数万，但工程始终没有完成。大吏发檄文命君前往督办，仿照河工下埽的方法治理。他在天后宫斋戒住宿，焚烧奏疏祈求神明，梦中神明显示了异兆；工程于是完成。调任顺昌后，他严查隐瞒粮赋的弊端，令百姓自行首报；百姓不敢欺骗。向学使请求，恢复岁试、科试中府学分别录取的名额。县里人参加省试很久没有考中，诸生归咎于当初修建学宫时择日不吉，想要重新修建；君说：“诸生为什么不反省自己！命运难道是悬系在土木建筑上的吗？”于是严格制定讲院的课程和考课，每天亲自考核他们；过了一年，就有三人考中。辛酉、庚午、壬申年，他曾三次担任同考官，录取的人才颇为兴盛。桂林陈文恭公任闽地巡抚时，尤其极力引荐和器重他。君陈述十二件事情，多数得到施行；这十二件事是：修缮贡院，疏通水利，整治桥梁，充裕积储，扩建邮亭，兴办煤厂，端正士人风气，严禁械斗，禁止囤积，废除闯神，劝止溺杀女婴，制止烧山。乾隆十八年，陈公保举他任知府，引见皇帝，登记姓名等待任用；后来又两次受到吏部议处，又以知县任用。不久遭逢太孺人丧事，服丧期满后，被选派到广西。补任恭城知县，代理百色同知；精明敏捷一如治理福建时。有个叫周甲的人，和两人夜间同行，被枪杀身亡，同伴惊慌逃避，天亮后跑去报告官兵，尸体却已经不见了；前任官员因此被弹劾。君召来周甲的儿子，慢慢询问他说：“你父亲过去是不是和别人有仇？”他的儿子起初推说不知道，随后说：“有个旧仆人某某，家境颇为富裕；父亲常向他借贷，积下了仇隙。也许就是这个人吧！”于是召来周甲投宿旅店的主人审问；店主人说：“几天前，那个仆人曾嘱咐我：‘如果周某住在这里，何不传个消息给我！’我没有察觉其中的用意，确实去告诉了他。”君恍然大悟说：“贼就在这里了！”立即把那个仆人戴上刑具押来，一审问他就招供了。原来那天夜里仆人和他的弟弟在半路等候周甲；周甲死后，他们剖开他的腹部放入石头，投入河中。到这时尸体被找到，沉冤终于昭雪。百色与云南相连，有几顷土地，田、岑两名土官都争执说是自己的产业，长久不能判决；君奉檄实地勘察，查明是岑氏的产业，便果断判归岑氏，田氏也没有怨言。君既然历任闽、粤，凡兴办革除、对有利有弊的事情，知道了就没有不去做的；尤其善于断狱。凡是积压数十年的疑难案件，经君剖析，案件才得以定谳；上官依赖他，就像依靠左右手一样。正当他的事业蒸蒸日上时，却因同僚牵连而被罢职，人们都为他惋惜。回家居住后，他一心沉浸于文章和饮酒。住宅后面有个园子，他在那里种花叠石，题名为“简园”；每天和知心朋友在其中痛饮。有拿文章来请他评定的人，他总是欣然为之分析讲解，整日不知疲倦。怀玉向来不擅长制举文，只有君屡屡称赏。辛卯年秋试回来，君看了他的文章，说一定能考中；等到发榜落选，君为此长叹流泪。唉，真是令人感动啊！君生于康熙四十五年十月初二日，卒于乾隆四十五年六月二十四日，享年七十五岁。配偶孺人高氏、继配孺人庄氏，都有妇德；她们都先于君去世，葬在孝仁乡方基村。儿子五人：继夔，任云南平彝县知县；继萼，任河南登封县知县；继皋，国子监生；继裴，过继给君的弟弟广森；继皋、继裴先于君去世；继辂。女儿五人；史洽和、汤康业、蒋重耀、储一崧、黄楚兰，是她们的女婿。孙子八人：耀迁、耀选、耀逑、耀达、耀进、耀遹、耀远、耀逊。曾孙六人。将于乾隆五十三年十一月与两位孺人合葬在方基村她们的墓地，这是合乎礼制的。继夔请我撰写墓志铭，怀玉最早受到君的知遇，不敢以自己文才不足为由推辞。谨作铭文说：茫茫七闽，民风强悍，难以安抚；有时用兵镇压，君却用鞭笞治理。祸患尚未形成，便能够在仓促之间镇定局面；人们也有话说，这叫作提前防患、未雨绸缪。平息诉讼案件，使学校增光；士人在学校歌颂，农人在田野勤劳。调车来到桂岭，那里治理也同样有成；夺取三百户邑的利益，人们都明白他的公正。水势柔弱，火势猛烈，他都能用恩惠加以调济；可惜骏马的脚力，刚一重新起步就又跌倒了！凡是各地郡县，何不都来取法于此；哪里能够得到一百个这样的君，遍置于各级官署呢！《恭城县知县陆君祠版文》，张惠言。广西恭城知县陆君，名广霖，字用宾。他去世十七年后，他的儿子继辂写信向张惠言请求说：“先人的安葬，内阁中书赵怀玉先生已经为他的墓作了墓志铭。然而您是当今有道德、能文章的人；因为我有幸同您交游，却不能求得您的一句话来传述先人的事迹，人们将会怀疑先人还有遗德未被记载，而您却不肯答应。冒昧地以此请求您！一个地方有像我先人这样的官吏，能够为他作传，使他的事迹有所流传，这不也是您的责任吗！”惠言惭愧地推辞，说自己不是合适的人选，不能答应；于是便分条写出陆君那些值得论述的事迹，作为碑文底稿，让人刻在祠庙中，准备等为陆君作墓表的人把它刻上去。碑文说：陆君在乾隆三年中顺天乡试，乾隆四年中会试进士。当时福建缺知县，大吏上奏请求任用；皇帝看重他，特意从新科进士中选拔补任，于是陆君得以任连城知县。进士直接授任知县，是从陆君开始的。陆君由连城知县历任宁化、彰化、顺昌知县，又第二次任彰化知县；最后任恭城县知县，署理百色同知。陆君任知县时，多次因为办理公事而失去官职；一共三次失官，每次又都重新以知县任用。他曾被保举为知府，最终却没有升迁；后来又因任知县时被同僚牵连而被罢职。

译陆君任知县二十多年，所治理的闽、粤之间地区，有的在海岛上，林木密集、溪流山谷纵横，夷民、獠蛮和盗贼杂居，无法用通常的政令治理。那里地域空旷而隔绝，风俗强悍；因一点小怨或言语不合，便拔刀放箭相斗，结成数百、上千人的党群，官吏彼此观望而不敢过问，只好放任他们驰骋，采取羁縻办法，希望暂且无事。事情无法再隐瞒时，便严依法办，痛加铲除。陆君用威严和恩惠治理，善于侦察隐伏、追究踪迹，能够切中百姓的真实情形；即使只有片面之词、孤证，也能立即裁断。对于奸民和豪强，他先查明首领姓名及巢穴所在，设置关卡、发动机关，在其罪恶萌芽时便破坏它，使奸恶无法发作。宁化豪强刘席玉有数百党羽，号称“铁尺”，成为乡里的祸害。陆君刚到任巡行县境，便召他前来；等他的党羽都到齐后，立即将他们逮捕。众人大为惊慌，不知如何是好，全都低头认罪；依法判处其中十四人。盗贼邱氏住在下泉里，聚集党羽自卫，已经十多年，官吏没有人敢捕捉。陆君把他族中取得诸生资格的人叫来，劝告说：“你家有大奸恶之人，不能擒获，罪责将牵连到你们！”众人说：“是。”十多天后，盗贼全被捕获。盗贼听说陆君的威势，也不敢藏匿；凡是点名缉捕的，没有不能捕获的。有一次，陆君派遣差吏去拘捕一个人，差吏对此感到为难；陆君说：“抓不到，我亲自去！”到了那里，那人已经自己戴上刑具等候了。陆君的严厉大致如此。不过，陆君实际上是用公平宽恕使人服从，并不是专门依靠武力威势。连城百姓中有欠本族穷人债务的人，把债主逐出祠堂；穷人愤怒，放火烧了祠堂，于是双方互相劫掠残杀，官吏判定应处死刑。陆君到任后，把双方族人带到公堂，说明其中情由，眼泪和哭泣交相流下；众人都哭了，深为感动悔恨。于是把放火烧祠堂的人从狱中释放出来，让债主返回祠堂，双方像原来一样和好。台台一带多是漳、泉两郡人，向来彼此不和；常常持械相斗，借机肆意劫掠。陆君任彰化时因公外出，泉人乘他不在，便在市中攻击漳人，众人大为惊恐。陆君听说后骑马赶回，亲自劝谕他们；众人都放下兵器叩头，陆君便各打他们杖刑。他从彰化调任顺昌时，守道官因为彰化有很多鸭寮，过去曾在那里看守鸭子的朱一贵在台湾反叛，便加以惩处；认为陆君一定会禁绝鸭寮，于是离开。陆君说：“这是百姓的产业，难道可以禁止吗？”他查核户籍，命邻里互相担保。陆君宽厚仁慈，喜欢保全人的性命，类似事情很多。因此，在他任职期间，始终没有严重盗贼和械斗案件。旧有案件没有不能审结的；凡陆君认为判决不公的，退堂后也没有人有怨言或诽谤。他在福建时，曾替巡抚陈文恭公陈述十二件事情，即崇修贡院、疏通水利、整修桥梁、充裕积储、扩建邮亭、兴办煤厂、端正士人风气、严禁械斗、禁止囤积、废除闯神、戒止溺女、停止烧山；陈公认为这些意见很好，大多得以施行。陆君治理县政，也都采用这些办法。大概陆君明晓并熟悉吏治事务，知道事情的大体和始末；他的才智足以决断，力量足以胜任。然而他屡次被起用又屡次受挫，始终没有超过县令一职，最后又因废职而退居。去世后，老朋友大多为他惋惜。陆君因善于审理狱讼而闻名；他的事迹在赵君所作的墓志中记载得很详细，所以这里只选取其中重要的部分加以论述。陆君于乾隆四十五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七十五岁；乾隆五十三年某月某日葬于孝仁乡方墓村，夫人高氏、庄氏附葬。共有五个儿子；继辂最小，贤能而有文才。孙子耀遹，也同我友善。系辞说：陆君的宗族，从福开始；祖父是廷炜，父亲是载起。世代都有传承，直到陆君；彰显祖德，施惠百姓。为什么会兴起他，为什么又使他受挫！为什么有才，却止于此！陆君有儿子，也将出任宰职；家门尚未昌盛，大概还有所期待。陆君的幼子，尤其贤能。又有孙子，世代都将成为人的规范；恩泽绵长，于是得以保存；如有不信，询问这篇文章便是。——以上见《碑传集》卷一百六《乾隆朝守令》（中之下）。·陈大受 《陈太保大受碑》（为海宁相国所作） 协办大学士、两广总督文肃陈公传。《陈太保大受碑》（为海宁相国所作）胡天游。两广总督陈公在任上去世。事情上报后，皇帝哀悼惋惜，下诏命有关部门依照制度祭祀安葬，追赠其三代祖先的官职都与他相同，赐谥“文肃”，并在贤良祠祭祀他。第二年夏季五月，陈公的儿子某等把陈公安葬在浯溪山的北面。墓封好后，他们来到京师，请求撰文刻石，树立在墓道上以彰显他的神灵。陈公在任官时显达，奉事国家时忠诚；他在朝廷内辅佐赞助，尤其在外任时谋划政务、办理事务的功绩最为突出。他曾三次任巡抚，后来手持节钺在粤东西部建立军府，东南的闽、广一带所到之处都得到治理。他功绩中重大的部分，史官已经记载；对于褒扬记述功美的言辞，应当具备一座丰碑来昭示永久，这就是我为陈公作铭的原因。陈公名大受，字某；籍贯是湖南祁阳。他凭进士出身入仕，任庶吉士；后来授翰林编修。乾隆丁巳年夏天，皇帝亲自在乾清宫考试诸位翰林；陈公特别因文章受到知遇，名列第一，立即改任侍读。九月，升为学士。总共四个月，从学士连续四次升迁至吏部侍郎。陈公升官如此迅速，起初虽然是由于文章；但皇帝后来察知他勤勉谨慎，足以承担重大责任。适逢安庆巡抚出缺，于是任命陈公担任。陈公从庶吉士到侍郎而出任巡抚，到这时仅七年；近世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安庆地处楚、豫交界，向来盗贼很多；又遇上年成歉收，州郡的仓库都空虚了。陈公到任后，下令有关官员严密搜捕盗贼，捕获五十多人，又捕获那些在江中为患的人，盗贼因此收敛；于是商议赈济抚恤、筹措短缺物资，凡是可以救济的事情，没有不加以谋划的。时间久了，空虚的仓库逐渐充盈，贫瘠的地方也因此恢复起来。在安庆任职两年后，调任江苏巡抚。江苏与安庆虽然都称为上江、下江，但治理事务的繁简却大不相同。大体上安庆民风简朴、事务较少；江苏赋税居天下之首，地域广大、政务繁多，风俗崇尚华侈，喜欢争斗，喜好诉讼，官吏中多有滋生奸弊者，向来难以整治。淮、安、徐、海一带尤其依靠小麦为食，当时又接连歉收。而从金陵到吴淞沿海各郡，淫雨大作，山洪和水势一齐暴发，田地、房屋、人口大多被冲漂毁害。陈公命所属官员收殓死者，发放官粮赈济；又从库中拨出钱，派人到邻省购买粮食储备，以备救济。又请求缓征漕粮，事情才稍稍安定。第二年，淮、徐仍旧发生饥荒，百姓都采蒿梠来吃，道路上遍是饿死者的尸体。陈公派官吏核查其中最饥饿的人，按人口登记，借给官粮两个月；并把情况上报皇帝，获准留下漕粮七万石用于赈济。壬戌年七月，黄河大决口。石林口汇合各湖，水势汹涌，兴化、泰州受灾尤其严重。陈公听说后亲自奔驰前往查看，命令多备船只，分布到各乡里；凡是房屋处在低洼地、将要被水淹没的人家，全都用船载出水外，让他们住到高地，并发给赈济的粮食和钱；凡是被水冲散、失去归宿的人，也都替他们安置聚集起来。

译他又考虑到农民和佃户春天没有办法耕种，请求官府酌情给予资助，使各家能够蓄养耕牛；并借给他们粮种。凡是治理吴地两次遭遇水灾、六次遭遇荒年，他都竭尽全力救济；吴地百姓能够安定下来，完全是陈公的功劳。当时有人上书请求禁止百姓藏粮，户部把这一建议发文施行于各地。陈公认为，如果有粮之家都必须把粮食卖出，不许多加储积，那么市场价格就会大跌，粮食将被贩运到其他地方；到了夏秋交替之时，民间反而会转为担忧缺粮，这种办法并不妥当，于是把意见上奏朝廷。到这时，他在江苏已经五年了。皇帝念及陈公的劳绩，丙寅年七月，加授太子少保，并让他出任福建巡抚。有人说海上有十四座岛，估计有田地一万多亩，开垦后可以供福建人食用；前任巡抚曾请求开发。陈公认为海外土地长期处于禁令之下，一旦前往开垦，聚集的人一定很多，更担心滋生奸乱；如果设置军队弹压，费用会更加巨大，对事情也没有好处，于是立即上奏请求停止。台湾地处海外，旧制度认为那里地域广大，一年能收获两季，产粮很多，所以常常令台湾向内地运粮，以供养漳、泉百姓；后来居住户口日益增多，耕地减少、粮食减少，已经不同于最初，但内运粮食的年度定额仍照旧，实际上已经无法供应。相关文书空自往来二十多年，称为“压欠”；陈公查阅文书后知道其中弊端，便上奏予以废止。他又想到台湾本是重要地区，是福建的门户屏障，不可没有储粮；于是请求确定储粮四十万石，作为成文定制。福建风俗比吴地更加强悍，山海偏远之处又是奸邪聚集的地方；陈公到任后以明察治理，以严整持守，所以官吏都振作起来。他连续治理三省后，更加洞悉当时事务；凡是上奏陈述的事情，都切中关键，多次得到皇帝批准。起初，湖南人在朝廷做官而地位最显赫的，是前尚书、总督武陵杨公和前兵部尚书茶陵彭公，两人都是天下闻名的人物。陈公入仕时，武陵杨公已经长期在位；后来陈公终于和他一同担任督、抚，并以官印相互交接替代。陈公被选为庶吉士是在雍正十一年癸丑，实际上是出于彭公的推荐；等到陈公已经显贵后，他尤其能够凭借小心恭谨而获得皇帝深知，因此受到的待遇优厚，皇帝对他的倚重和信任也更加深。丁卯年，他由福建巡抚被召回，任兵部尚书，不久转任吏部尚书，随即任协办大学士；过了不久，加授太子太保。己巳年七月，出任保定总督；不久又回到朝廷。庚午年春天，皇帝任命陈公为两广总督。在此以前，现任礼部尚书王公巡抚广东时，严格依法约束下属，人们称赞他严峻。陈公也认为吏治应当严肃，不应只是一味宽容；从大吏以下，有想要纠察弹劾的，他就直接举奏，多有因此犯法获罪的人。他说：“我只知道尽职奉上罢了，宁可因为招致怨恨而被人轻视，也不因此自我顾虑！” 任职两年，正值乾隆辛未年，人们以为陈公将再次入朝担任宰相；但陈公因劳苦勤勉而染病，病势已经很危急。陈公为人，外表安静温和，内心深沉周密。他曾任丙辰、丁巳年会试同考官，己未年殿试读卷官，戊午年浙江乡试主考，戊辰年主持南宫考试，因此门下士人特别多。他巡抚吴地时，吴地旧有许多陂堰、圩塘，其中有的长期废弃；自辛酉年遭受水灾后，又有很多溃决毁坏，因为工程巨大、费用繁重，百姓无法修复。陈公拿出数千石官粮借给他们，召集百姓兴修劳役，计算工期完成工程：在江浦县修缮三合、永丰、北城的圩岸，在句容县修复郭西塘、黄堰，在苏州、太仓疏浚刘家河；灌溉和排水都因此及时便利。他在福建、广东任职时，声名尤其显赫。陈公去世是在八月某甲子日。病情已经严重时，他还始终牵挂国家；我看了他的遗表，不禁感叹他感念皇帝深厚的恩德，竭尽劳瘁地祈求报答，片刻也不忘怀，二十年如同一天一样。我与陈公同姓，又在内阁任职，官位也相同，因此对陈公了解很深。所以叙述陈公一生，凡是他在当时显现于世、施行于政事，并已经由天下公论确定的事情，都是不可磨灭的。铭文说：显赫的陈公，起于南方；确实挺拔而生，天道因此和穆。得到特别拔擢，终于登上显贵之位；适合任卿，适合任尹，只有明亮，只有恭谨。皇帝说：“你真坚贞啊！你来协助我治理。东南交给你，前往那里迅速建立功绩！”他的谋略既已奏告，便治理吴、楚。百姓为水灾受困而叹息，陈公振救他们的危难；百姓为饥荒叹息，陈公供给他们食物。这样过了五、六年，他不断筹度、不断咨询；百姓瘦弱，陈公也因劳苦而憔悴；百姓丰足，陈公也感到安乐。等到治理福建和广东，恩德施加于各处；任尚书辅佐皇帝，确实明察而又辅弼有力。皇帝说：“辅佐我，以此表率百官。”保举、传授等恩遇优厚尊崇，宠荣的官秩光明显赫。将相出入朝廷，功名刻在鼎上、写在帛上；太常记载他的功勋，光明盛大而绵延不绝。祝融山、洞庭湖，也因之增添壮丽的气象。凡百姓的困苦，陈公都加以慰抚安定；凡国家的纲常政务，陈公都加以赞助扶持。陈公啊，凡是应当担当的事情，身体力行地勤勉去做；为了承受皇帝的恩宠褒奖，应当永远申述他的功德。皇帝赐谥以彰扬他，荣典随之而来；美好的文辞成为规范，将这种法则留传后世。《协办大学士两广总督文肃陈公传》朱珪 陈大受，字占咸；湖南祁阳人。雍正十一年中进士，改任庶吉士；乾隆元年，授翰林编修。乾隆二年，皇帝驾临乾清宫，考试翰林、詹事等官员，每人各作诗、赋、论一篇；到了中午，皇帝坐在御座上等候。陈大受的文章最先完成，进呈皇帝；皇帝高兴，把他列为第一，提拔为侍读，充任日讲起居注官。这一年，他连续升任左庶子、侍读学士、少詹事。乾隆三年，又升任詹事、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主持浙江乡试。乾隆四年，升任吏部右侍郎，充任经筵讲官。冬天，出任安庆巡抚。当时庐、凤、宿、泗、颍接连发生饥荒，仓中粮食将要用尽；大受向朝廷请求，在适宜种麦的地方购买麦子，又分赴江、广购买粮食，边发放边储备。乾隆六年，寿州、宿州发生水灾，没有麦子；于是用粮食赈济。连续多年饥荒后，盗贼很多；便全部捕获，依法治罪。有六十多人是因为偷盗米、麦，大受怜悯他们的实情，便上奏请求免罪。

译夏天，代理江苏巡抚。江苏常州、镇江、扬州、太仓发生水灾，大受到任后便出售仓粮，疏通沟渠，修筑圩岸，修缮房屋，收殓漂浮的尸体，从邻近地区购买粮食，请求缓征当年赋税。水退之后，鱼虾的种苗留在田野；于是招募百姓在入冬前先行捕捞，蝗虫的种苗便因此绝迹。此后正式任江苏巡抚。乾隆七年，淮安、海州、徐州下田积水，不能种麦，百姓有人靠吃蒿草为生；大受按人口借给他们两个月的粮食。将情况上报后，皇帝命令截留江、广漕米七万石赈济。起初，句容县黄堰坝灌田八十亩，郭西塘灌溉数百顷，因年代久远而且淤塞；大受于是借出社仓粮，命百姓用劳力换取粮食，水利恢复效用，百姓也没有饥饿。秋天，黄河在古沟决口，又在石林决口，高邮、宝应、兴化、泰州、徐州都遭水灾；大受把情况上报，皇帝命令截留漕米，拨发协济的银两和粮食，合计一千百万。大受请求借给百姓购买草料的钱，免除牛税一年，禁止温州商人从事海运，这些请求都得到批准。又从国库拨款到海州，用来购买粮食平价出售。乾隆十年，户部建议禁止商人囤积粮食；大受认为：“商人储存米粮，获得少量利润就会出售，储存不过一年，百姓反而能从中获利；请不要禁止为好。”他又上奏说：“城池工程核减，是为了节省费用；如果因为节省工料而造成工程质量低劣，日后修理所用的费用反而会增加一倍。城郭数以百计，不应只顾眼前而节省。”皇帝都认为他说得对。乾隆十一年，加授太子少保。秋天，淮安、海州、徐州所属地区遭受水灾的共有十七处。大受巡行各县到海州、沭阳，看见有人以草为食，取来尝了一下，味道苦涩；于是催促发放粮食，并借给他们种子。调任福建巡抚；乾隆十二年，上奏请求免除台湾仓粮的“压欠”，免除百姓陈宗等人□饷。福建向来民人与番民杂居，语言不经翻译就无法沟通；有百姓因被控杀人而获罪，番民用财物买通通事，促成对他的定罪。大受怀疑其中有实情，重新审讯，终于查明无罪。冬天，入朝任兵部尚书。乾隆十三年春天，皇帝东巡，大受骑马赶到皇帝驻跸之处；皇帝召见他，询问东部地区饥荒的情况，大受把亲眼所见全部据实回答，皇帝当即命令他在行营前商议赈灾事务。后来奉命回京，主持会试；转任吏部。夏天，在军机处值班，协办大学士事务，并在上谕处当值；教习庶吉士，侍讲经筵。秋天，兼任户部事务。当时朝廷正在金川用兵，皇帝忧劳谋划战略，军务文书纷至沓来，即使半夜也必须送达。大受每天多次被召见，有时住宿在值班房；凡是重大谋略和事务，他都参与其中。出入宫廷见到星星已成为常事；回去后便面对堆积数尺的文书，点燃蜡烛翻阅。乾隆十四年春天，金川平定；晋升为太子太保，加军功三级。秋天，代理直隶总督。大受已经竭尽心力，病势严重；皇帝多次问候，派御医为他诊治，并赐给人参和药物。冬天，政务稍微清闲，他回到京城。乾隆十五年春天，出任两广总督。两广距离京师很远，官吏怠惰，百姓喧闹；大受想用强力改变这种状况，弹劾不守法的官吏没有一个月间断，风俗因此发生了变化。十六年秋，疾病发作，去世。遗奏送到后，皇上非常悲痛惋惜，下令将他入祀贤良祠，与三代先人一同受封，荫授一个儿子辉祖；赐祭两坛，谥号“文肃”。当初，大受的父亲罗彩梦见神人把一个穿绯衣的孩子交给他，后来便生下了大受。大受小时候在集市中行走，逃逸的马群来到这里，便停了下来；人们认为这是奇异之事。长大后家中十分贫困，他在山麓耕作；同住的渔民每天夜里出去捕鱼，大受替他们守门，于是常常借机读书。后来显贵了，因为父亲、嫡母和生母都来不及抚养他，所以他常常自我刻苦；侍奉兄长尤其谨慎。神情端庄严肃，眉目都向上扬起，胡须丰美而有威势，朝廷把他视为重臣。有四个儿子：辉祖、绳祖、严祖和及祖。——以上见《碑传集》卷二十六《乾隆朝宰辅》（上）。·罗君（姓名失载） 《陕西西安城守参将罗君墓志铭》。齐召南撰。罗君名某，字某，姓罗氏。先世在宋末从闽潮迁来，选择定居于揭阳的上洋。明初迁到城中。家族世代积德；那位以诸生身份赠官行人、入祀乡贤、名拱阳的人，是君的高祖。曾祖是进士，官至吏部员外郎，名万杰；国变以后隐居逃遁，不再出仕，乡人私谥为“文节先生”。祖父是国学生，名基蒙。父亲于康熙癸巳年中孝廉，名镇瑞。因君显贵，从曾祖以下都追赠昭勇将军；各位祖母、母亲都追赠淑人。罗君天性至孝友爱，自幼聪颖超过常人，读书能明白大义，德行器度高峻；当时舆论说，罗氏家族又出现了“文节”。长大后仪表魁梧，精通科举学业，又擅长骑马射箭。雍正癸卯年考中武举人。丁未年考中进士；选派到浙江杭协办理乐清守备事务，掌管温卫印信。军政考核列为优等，升任直隶天津都司；改驻白石口，代理广昌营事务。任职日久，升任福建汀州右营游击，调往台湾；因积累劳绩，升任陕西西安城守参将。所到之处，都有可以记载的政绩。乐清久旱，县令正在高宴饮酒；君说：“作为百姓的父母官，难道不应当替他们祈求吗？”于是步行祈祷，终于降雨。温卫清理屯粮积弊，人们佩服他的廉洁。白石在紫荆关外两山之间，只有一线鸟道；旧有关卡，税收十分苛重。君毅然向制府孙文定公请求，将骆驼载运以及牛马征钱减半，免除肩挑负担和鸡豚税，以惠及贫苦百姓；制府十分赞赏他的意见，立即批复同意。城小而地处偏僻，君把处理民事看得如同办理家事。在署所南面创办义学，教育当地子弟，闲暇时便手执书卷自我娱乐；对于九边的形势，没有不熟悉研究的。皇上巡幸五台山，沿途办理治安事务，君因此得到甄别录用。当地有老虎为患，君设立赏格，虔诚祭祀山神；老虎便远远逃走。他在白石任职十二年；离开时，士兵和百姓扶老携幼，哭泣着为他送行数百里。台湾孤悬海外，驻军隶属于福建八镇，军中骄横强悍成为风气；君号令严明，军威肃然。当地多浮沙，郡县都没有城郭；前任镇帅修筑了一座砖城，年年修缮却年年坍塌，始终没有成功。君上奏制府，请求仍然使用木城；官民都觉得便利。奉檄稽察南、北两路时，亲手绘制山川、道路里程和险要关塞图，带回复命。他在西安任职时，大军正向西征讨，行军经过潼关，君分层次安排部署，戴星出入达数月之久；后来又分管驿站，因军功特意晋升一阶。他亲自督运马匹送往巴里坤，往返都没有差错；同僚都佩服他的才干，说“显著升迁，转眼之间就可以得到”，但君最终竟因竭尽劳瘁而去世了。唉！以君这样的才干见识，如果让他担任守令或监司，他治理政务、惠及百姓，一定会像古代的良吏；他的施政设施难道会仅限于这些吗！

译我又查阅《年谱》：君八岁时母亲林氏去世，他悲哀忧伤得像成年人一样；侍奉继母魏氏，完全尽到了孝道。他接受叔父的托付，代叔父为后嗣，并把侄子抚养得如同自己的儿子。入仕以后，多次以归乡省亲为由，修建宗祠、营造墓地、置办祭祀田产；宗族亲党、亲戚朋友来往相济，毫无闲言。这本来就是士大夫共同仰慕的品行，难道可以不称他为贤者吗！君生于康熙庚辰十一月初十日，卒于乾隆己卯八月初二日，享年六十岁。娶谢氏，有贤德，封为淑人。有四个儿子：长子桢侯先去世；次子桢佐、桢倌、桢仁。女儿二人：长女嫁普宁张纪丰，次女嫁同邑李应进。现在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君安葬在某乡的原野上，桢佐前来拜谒，请求撰写墓志铭刻在石上。铭文说：文武并重，典章自有常规；君是兼通儒术的将领，堪称循良。吉地已经选定，铭文刻记墓藏；他的德行得到报偿，后代必定美善！——见《碑传集》卷一百十六《武臣》（下）。·金溶 《浙江督粮道金公溶家传》，卢文弨撰。金公名溶，姓金，字广蕴；是顺天大兴人。父亲怀玮，为武进士，任云南援剿左协副将。金公年轻时拜秀水诸草庐先生钱锦为师。雍正八年考中进士；参加刑部考试后，授任江苏司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乾隆元年，主持贵州乡试。四年，升任山东道监察御史；随后协理江南道，巡察济宁漕运。八年九月，因上言论事被罢职。九年二月，恢复职务；不久奉命前往福建，以道员、知府资格任用。十年，任漳州府知府。十四年，授任台湾道。十七年，回到内地，代理汀州府知府；为母服丧。二十一年，赴陕西办理军需，补授驿盐道；三次代理按察司使，一次代理布政司使，又各一次代理潼商道、延绥道，后为父服丧。二十九年，补授浙江督粮道，又一次代理宁绍台道事务。三十二年，以原品休致。两次遇到国家大庆的恩典，晋升二品阶，授通奉大夫。四十二年十二月甲午，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三岁。金公以清廉正直自我要求，懂得治理国家的体制。在朝廷任职时，有敢于直言的声誉；外放任官后，所到之处都有利于百姓的政事，而漳州治理困难，所以他的政绩尤其显著。他上奏的奏疏流传于世的，有《培养元气》疏；大意说：“臣听说，国家所依靠的是百姓，百姓所依赖的是养育。因此，拥有天下、统治万民的人，治道一定要把满足百姓的愿望、供给百姓的需求作为最急迫的事情。家庭如果安宁，国家也就稳固；人民如果生活顺遂，君主也就安泰。这就是说，爱惜生命并推及万物，才是使自身获得生存的办法；施加安定并推及他人，才是使自身获得安宁的办法。如今百姓人口日益增多，费用日益扩大；财富的流通看不出充裕，财富的使用却常常苦于不足。养活生命的负担越来越重，而生存的快乐越来越少；救济死亡的忧虑越来越急切，而畏惧法令的心情却越来越轻。京师是天下百姓乐于奔赴的地方；如今反而不如从前富足殷实，规模也比往日大为缩减。由此推及各省，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陛下登极以来，发布的诏令并非没有涉及国家计划，施行的纲纪也都关系民生；把接受规谏看作国家的光荣，把谦逊自持作为治理的根本。在这样的时刻，富足长寿的成效却没有提高，治理教化也还没有普遍融洽；追念前代贤人，实在令人内心焦灼。这是臣反复思考后，愿意在圣主面前直言陈说的。近来天灾流行，也十分频繁：乾隆三年，陕西发生地震，灾害非常严重；四年，河南、山东都遭受水灾；如今浙江、福建、湖北等地，也有水淹浸泡的灾患。向来外任官员的弊病是，揣摩上意、迎合喜好的人就夸大其说，估量上级不愿听闻的人就缩小灾情。灾异发生后，能够上达九重之上的，恐怕未必全都真实；即使幸而确实真实，减免赋税、发放赈济能够下达到百姓的，恐怕也未必没有遗漏。所以，与其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补救，不如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加以防护。《尚书》说：“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制定治理措施，在国家尚未危急时保卫国家；已经祸乱、已经危急，就来不及了。”因此，今天所应当首先办理的，在于培养元气。臣愚昧，不能全面了解治理国家的体制，谨把自己所见所及的六件事列在下面陈述。即使这些办法不能完全使国脉厚实、民生富裕，臣千虑中的一点愚见，也希望或许有一项能够有所裨益。惟愿陛下裁决察看！一是对开垦的土地免除其应纳赋税；二是对历年带征的款项应当加以豁免；三是考核守、令的政绩优劣，必须以民事为依据；四是关税超过定额的部分，免于上报盈余；五是请求免征京师店铺的门税；六是以长期真诚的努力感召祥和之气。”反复详说，共有一千多字，其他言辞多未载录。末尾又说：“从前我圣祖仁皇帝道德冠绝古今，恩泽无穷，人民直到今天还咨嗟叹息，必定首先称颂他‘体仁长人’；散去小的府库储藏，以成就天下大的储藏，舍弃个人的小宝，以巩固圣人的大宝，那么用来养育民生元气、延续无边福祉的办法，本来就可以万世施行而没有弊害。我世宗宪皇帝遗诏中说：‘各衙门的条例，有从前本来严格而朕改为宽松的，这是过去部臣议定不妥，朕与廷臣尽心斟酌后重新制定、用以垂示永久的，应当按照重新制定的条例执行。若从前的条例本来宽松而朕改为严格，这是整顿人心风俗的办法，本来只想暂时实行，等各种弊端革除以后，仍然可以斟酌恢复旧章，这就是朕的本意；以后遇到这类事情，就再加斟酌，若有应当按照旧例的，仍按照旧例执行。’张弛只有一方面，文王、武王都不能这样；只有放松而没有收紧，文王、武王也不会这样做。一张一弛，才是文王、武王的治道，这就是使国家长久发展的办法；其中的意义值得深思啊！”

译臣身处太平盛世，幸逢无事之时，并非不知道保持缄默可以保全自身，苟且应付也可以搪塞责任；但想到知道什么就没有不说叫作‘尽’，以合乎义理侍奉君主叫作‘忠’。国家的大政，没有比民生更重要的；百姓深切的期望，最重要的就在于宽大。臣仰见皇上有惠及下民的心意，但众人的情绪还没有完全融洽；有谋求治理的胸怀，但各项政绩还没有整治好；有尧、舜那样聪明的德性，却还没有光明地普遍施及天下；有覆盖承载、陶铸万物的气量，却还没有广泛遍及各方。因此臣常常在半夜静思，辗转反侧而不能自止。臣伏愿陛下体察天地广大的德性，效法祖宗宽厚的政令，事事以厚生为根本，时时以巩固根本为念；不要追求速成，不要怠慢持久的努力。这样将会看到，资财富足而人民受到教导，教化美善而风俗醇厚，唐、虞三代的风气并不难在今日重新出现；这固然是臣的愿望，也是社稷的福气、万世人民的庆幸。”当时翰林、科道轮流奏陈经史，金公在讲说《经》时，以《易经·益卦·彖传》中“损上益下”的道理进言；说：“只顾聚敛以充实箱笼积蓄的，是匹夫的富有；致力于宽厚施惠以成就盈满安宁景象的，是天子的富有。损害下民而增益上层，上层固然得到了增益；但卦不名为‘益’而名为‘损’，由此可知下民受到损害，上层也会受到损害。损减上层而增益下民，下层固然得到增益；但卦不名为‘损’而名为‘益’，由此可知下层得到增益，上层也会得到增益。”又以《系辞传》解释“大有卦”“上九”的卦辞进言；说：“君主的庆赏、刑罚、威权一一都合乎天道，那么君主虽然是君主，也就具有了天的德性；任用人才、施恩百姓一一都符合百姓的疾苦，那么元后虽然是元后，也就成为百姓的父母。天人昭明融洽，天予以保佑，本来就是应当的。况且‘信’说的是履行光明，必须践行其实际；‘顺’说的是思考光明，必须返回到它的本心。又因为尊崇贤人，所以能够用他们来验证上天简择所任的大臣，成为诚信、顺应天道的助力。在天下大有、治理逐渐达到太平的时代，似乎可以稍稍安慰了，但仍然必须像这样战战兢兢，由此可知，拥有大的成就不能自满，而获得福祉必定有其由来。”又以《系辞传》解释“否卦”“九五”的卦辞进言；说：“天下尚未安定时，谋求使它安定，精神振奋通常容易；天下已经安定而思考使它长久安定，志气的操持通常困难。因此圣人在这里反复恳切地以不要忘记为戒。所谓不忘，难道只是空空地萦绕在心念中罢了；一定还必须有实际行动。以敬慎来办事，精神就常常清明；以谦逊来接受益处，气势就常常收敛。不论人数多少，都能胜过我，这样就没有可以忽视的人；不论事情大小，都能像临深渊、履薄冰一样戒惧，这样就没有可以忽视的事。”又以《谦卦·彖传》的话进言；说：“先儒解释‘谦’，说‘有而不居功自处’。有了却不自居，也还不敢自信自己确实拥有，至于义理精微的征验，能把似是而非之处全部辨明吗？功业广大，能把一切安排得恰当吗？事情始终的不同结果，能不能一天比一天谨慎而没有片刻间断吗？不以细小的德行自夸，最终会连累大德；脚下踩到霜而不警戒，便会逐渐招致坚冰。像这样，又有什么可以自居的呢？又哪里敢自信自己拥有这些呢？”又以《系辞传》中“圣人之大宝曰位”三句话进言；说：“上天生育百姓，使人担任管理牧养百姓的职位，这个职位因百姓而存在；用众多邦国按正当原则所供给的财物，财富因百姓而产生。因百姓而存在的职位，如果不爱护百姓，凭什么守住自己的职位；因百姓而产生的财富，如果不散财惠民，凭什么得到百姓！百姓，是君主的身体；财富，是百姓的生命。君主，是替百姓管理财富的人，不是用财富来封闭自守的人。《礼记》说：‘财货，厌恶它被弃置在地上，却不一定要把它收藏在自己手里。’又说：‘君子不把利益全部占尽而不给百姓，所以做官就不种田，耕田就不捕鱼；这就是王居之所以贵于涣散的原因，也是损上之所以成为益的原因。有所散开，才有所聚集，而散开的也会聚集；有所减损，才有所增益，而减损的也会得到增益。如果谋划不从这个道理出发，却孜孜不倦地只把贿赂视为忧患，实在不是使上位安定、使下民保全的办法。’又以《尚书·大禹谟》中益劝诫舜的话进言；说：‘君主之道没有比敬慎更先要的，没有比诚信更重要的。假如认为天下无忧就不值得畏惧，日益松弛纲纪而沉溺于安逸，那么敬慎就懈怠了。况且有贤能的人却不能任用，或者表面任用、暗中抛弃；有邪恶的人却不能除去，或者暂时斥退后仍然加以牵系，那么诚信就变成虚伪了。懈怠和虚伪相互滋长，却想使政治达到光明美善，不是很困难吗！以舜这样的大圣人，益还要如此叹息劝诫，可知天下无忧的时候，最容易萌发可忧的祸机；克服艰难的心志、不要荒怠的警戒、对艰难的叹告，确实没有一刻不应当戒惧。’又以《说命》中‘知道并不困难，实行才是困难’的话进言；说：‘听取言论固然困难，却没有像实行那样尤其困难。君主最亲近信任的人，没有超过身边近习和左右侍从的；但近习左右之人未必人人都懂得大体。更严重的是，遇到善政，往往故意阻止，使它不能施行；遇到弊政，往往故意拖延，使它不能废除；对于贤能的人，有时从多方面加以阻挠；对于不肖的人，有时又设法替他遮掩弥补。他们内情的真伪、事情的是非曲直，千变万化；想要清楚辨明真相，坚定相信，并独断实行而不受一丝一毫牵制和私情影响，难道真的不困难吗！朱子说得好：‘知道是对的就实行它，只怕实行得不够有力，不应当担心用力过度；知道是错的就去除它，去除它只怕不够果断，不应当担心果断太过；知道是贤能的就任用他，只怕信任不专一、荐举不广泛，不应当担心因此形成朋党；知道是不肖的就斥退他，只怕屏退得不够迅速、纠结的关系没有清除干净，不应当担心因此有所偏私。’这深深领会了王忱所说‘不难’的宗旨。”又以《皋陶谟》中“同寅协恭和衷”的话进言；说：“‘衷’，就是中正。皇天所降下的这个道理，本来是愚夫愚妇共同具备的道理，但推极到最高境界，却是大圣人所不能……

译能够敬慎，就不会因喜事而得意，也不会因可怕之事而畏惧；能够和谐，就不会徇私迁就自己，也不会徇私迁就别人，这样以后才能得到“中”。舜广泛采纳众人的意见来形成正确的结论，求“中”的方法可说到极点了。然而，听取言论应当广泛，用人却应当谨慎。如果对方是君子，虽然气质禀赋、学问各不相同，却如醯、醢、盐、梅一样，都可以互相调济而取得适中。如果对方是小人，不是刚愎自用，就是软弱怯懦；让他们混杂在君子之间，必定如薰草与臭草、冰与炭一样不能相容；想要他们和谐相处，哪里能够做到呢！所以人君想使臣下既敬慎又和谐，尤其应当把识别人放在最紧要的位置。又有人说“臣下结党相互攀附，上位者就会危险”，这是衰世的说法。君子因为志同道合而结为朋友，互相效法、互相赞助，共同成就国家的正确方针；难道一定要等到互相告发成为风气，才算贤能吗？他又引用伊尹告诫太甲关于“听取言论”的道理进言，说：“自古以来，寻求谏言的君主从来不是没有，但能够收到听取言论成效的，最终很少。实在是因为正直的话容易违逆君主的耳朵，原本没有离心之意，却不知不觉自行离离；邪曲的话容易被接受，原本没有迎合之意，却不知不觉自行合流。喜怒一旦发作，仓促之间来不及控制，以致那些察言观色、揣摩心意的人不听从君主的命令，而只听从君主的意旨；大臣贪恋俸禄而不肯进谏，小臣害怕获罪而不敢发言，这种情形到处都是。” 至于把公事置于私事之上、把国家置于家庭之上，无所畏惧、不去迎合的人，能有几个呢！妻子儿女的牵累深重、对富贵的念头太强，就不敢进言；没有刚直的操守、没有深谋远虑的见识，就不能进言。况且，切直的言论有时会被看作沽名钓誉，激烈的言论有时会被指责为故意标新立异；在祸患尚未发生时预先防备，近于迂腐的谋划；在事情刚露端倪时便加以忧虑，又近于琐碎：这样一来，进言又怎能有机会被采纳呢！像唐代的李绦所说：“臣下的生死，系于君主的喜怒，敢于发出直谏的人有几个！即使有人进谏，也都白天思量、夜里盘算，早上删去一些，晚上减去一些，等到能够上达天听时，十个人中也没有两三个了。”这更加说明进言不容易，而听取言论不能不审慎。只有以道作为标准，才能确立听取言论的准则。言论听来刺耳，不一定全都不合于道、没有可取之处，必须按照道来考察，这样合于道的部分才会显现；其中不合于道的，也要先用道来约束衡量，这样不合于道的地方自然就显露出来了。言论违背自己的意愿，也不一定全都不合于道、没有可取之处，必须考察其中不合于道的部分，这样不合于道的地方才会显现；其中合于道的，也要先用不合于道的标准加以衡量，这样合于道的地方才不会偏失。再进一步说：容纳直言并不难，采用直言却很难。如果只是把直言当作耳边风，姑且以不加罪责来博取宽宏大量的名声，那就更辜负进言者的期望了。” 他又引用《诗经·大雅·思齐》的三章进言，说：“天下这样广大，根本在于一个人；一个人的身心，根本在于内心。表面端正，影子必然端正；源头清洁，水流必然清澈。朱子说：‘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以人君为根本；在人们观察感受之间，风气的影响迅速如风吹动，往往不必等待劝导或威势。’黄干说：‘虚灵的知觉，是我本来具有的；如果怠慢懒惰而没有办法约束它，就会被气质蒙蔽、被欲望扰乱。’如果真能警惕戒惧，常常像鬼神、父亲、老师正在上方监督自己，又常常像处在深渊边、薄冰上一样谨慎，那么虚灵的知觉自然不会被蒙蔽和扰乱。因此，观察文王纯厚的德行，就能知道文王敬慎自持的境界。常常敬慎，就常常明察；常常明察，就常常安定，难道会受时间和处境的间隔影响吗？这就是他使天下臣民受到教化，成为六州归附的原因。”他又引用《礼记·表记》中“君子庄敬日强”两句话进言，说：“敬慎，是各种德行汇聚的所在。内心之中若没有敬慎，就无法涵养；真诚若没有敬慎，就无法建立。气势突然爆发，超过奔跑的骏马，敬慎就是它的缰绳和嚼勒；情感横行放纵，比决口的河流更厉害，敬慎就是它的堤防。君子向上通达，靠的是这个；每天不断进步，靠的也是这个。” 否则，怠惰之气乘虚而入，就不能振作自己；欲望的念头炽盛，就不能自我遏制。安逸享乐的事情越多，整肃严谨的意念就越少。不每天增强，就会每天偷懒苟且；这种趋势难道不是非常危险吗？”他又进呈三篇史论：一篇是唐高武功元年论述“制止盗贼不在于使用重法”的事情；一篇是唐太宗贞观十年论述罢黜权万纪所说“采银”的事情；一篇是贞观十一年魏征上疏论述“对待臣下还没有完全做到诚信”的事情，这里不详细抄录。那些已经拟定讨论但没有进呈的，也不记载。适逢湖广总督孙嘉淦因附和巡抚而受到议处，奉旨派他修建顺义城工程，金公上疏说：“赏罚，是人君治理天下的大权。赏赐得当，人人就知道勉励；惩罚得当，人人就知道警戒。向来臣工犯罪，除了给予应得的处分外，有时还罚令他们出资效力。因为他们任职期间一向有清廉的声名，只革去官职还不足以掩盖罪过，所以罚令他们出资效力，使天下人明白，他们所得的东西终究不能作为子孙和家庭的长久依靠；表面上是开设‘急公赎罪’的条例，暗中也寄托着‘禁止暴行’的意思：这个法令确实很好。如今孙嘉淦历任以来的才能优劣，臣也不敢深入评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至于他操守上的不苟且，长期以来都在圣明洞察之中，也是朝廷内外共同知道的。如今也命令他出资效力，似乎与施用惩罚的本意不完全相合，对国家体制也不能说没有一点损害。而且，天下督抚听到这件事，会认为以孙嘉淦这样的操守尚且可信，却还免不了受到议罚；恐怕一旦有一件处置不当的事情，自己就会紧随其后。这样一来，他们必然会损害自己的廉耻节操，预先为将来留下退路。这一次赏罚的施行，就是树立天下风气的事情，实在不能不慎重。臣是雍正八年孙嘉淦任会试副考官时录取的士子，关系上属于师生；臣不敢因为有师生交往的细小嫌疑，就忘记国家赏罚的大计。因此据理直陈，恭请圣明采纳裁择！”奏疏上达后，部议决定革职。

译后来他重新起用为漳州知州时，漳州民俗强悍而喜欢诉讼，胥役多达一千多人，他们的党羽盘踞在各上司衙门，势力超过长官；窝藏接纳奸人，布置许多耳目进行侦察，捕捉他们始终不能成功。金公到任后，裁汰了其中违法犯事的数百人。有个叫吴成的人，设局诱骗少年子弟到其中吸食鸦片，放纵赌博、公开淫乱，什么坏事都做，而十几年没有一个人告发。金公查清了他的踪迹，趁夜色昏暗，带领家童开门出去，召集三四班巡夜的差役，戴着刑具跟在后面，步行到他家，他的奸恶情状才完全暴露；于是依法重重惩罚他。他的党羽来不及采取行动，随后又搜捕到几人，风气才开始收敛。有一个监生犯法，请求革去他的功名，上司不同意；金公知道实在是吏员在背后为他撑腰，便不制作正式公文，而是亲自写禀文上报，这才获得批准。龙溪县乡间有个地方叫华崶，居民有四五百家，商贾云集；距离县城二百多里，缴纳租税、赴官申诉都不方便。从康熙四十四年起，就请求把县丞移驻那里，到金公任知州时已经四十年了；更换了二十多任官员，请求一直没有停止，却总被吏员阻挠。金公询问原因，原来是掌管征收的县吏认为，分设驻地后自己的利益就少了。金公取出积存已久的案卷，亲自查阅检核，找到了问题的关键；他把情况告诉大府，大府答应了，事情很快就要实行。恰好主管藩政的官员调任离去，藩司吏员又趁机提出反对，不敢经由大府转报，直接下达到县里。金公听说后大怒，拘捕县吏，想施以严刑，县吏才详细招认了交通阻挠的情状。于是金公再次郑重请求，大吏才具奏朝廷，最终按照金公所说分设驻地。金公亲自前往那里筹划测量、安排建置，于是再没有人敢阻挠。百姓至今享受其便利，都说：“如果不是金公威严果断，没人能够办成这件事。”府城里面有河流可以通行船只，而且地气疏通，可以避免白蚁为害；年久之后，河道全被民居占据。金公察看那些阻塞水道的房屋，拆除清理；稍微侵占河岸、但还不妨碍水流的，则命令其主人出资交给官府，作为疏浚费用。不到一年，河道已经恢复旧日面貌。于是修整文庙的乐器，选取百姓中的俊秀子弟，教他们乐舞的礼仪；重新修建芝山、丹霞两所书院，筹措修脯、膏火费用，使教师和学生都有资助，学业大为兴盛。整理出列入合祀典礼的名宦、乡贤，概括他们的品行和功绩，分别写在神位上；亲自率领他们的后人前去祭祀，教导他们“不要辱没你们的祖先”。举行乡饮酒礼，选取致仕工部主事王材这位乡先生作为大宾，让戴着枷锁的罪人跪在门外；礼仪结束后，告诫罪人，使他们知道羞愧悔改，并酌情减轻他们的刑罚。宾兴之礼已经废弃很久了，金公开始恢复它；这一天前来观看盛大礼仪的人，都惊叹这是罕见的盛事。明代燕王发动变乱时，漳州教授陈思贤与六名生员在明伦堂尽节而死，旧有专祠，后来废弃成为民居；金公命百姓缴纳地价，利用这笔钱在芝山书院旁边重建祠堂，并把明末黄石斋先生一同合祀。十三年春天干旱，米价昂贵；上司下令开仓平价卖粮。金公估计府、县储粮只有十五六万石，距离新谷上市还很远，如果卖完就无法继续供应，百姓会更加失去依靠；于是先劝说有粮之家拿出三万石平价出售，又发给盖有印信的文书，让商人到粮食充足的地方购买粮食出售；又请求放宽台湾运米进入内地的数量限制，每天穿着草鞋步行到十几里外祈祷。当时催促平粜的公文一次次下达，金公却不为所动；直到四月将尽，才开始开仓平粜。到了六月，新谷上市，雨也降下，米价不断下降，民情安定。上司起初责怪他的做法；到这时，才把事情的全部曲折详细陈述出来，金公获得嘉奖。对于诉状不轻易批准，以消除被牵连的负担；应当批准的，就不让原告的事情传扬到远处，迅速审理判决。他担心言语不通，翻译者会擅自改变事情轻重，于是把文书写出来给当事人看，并悬挂牌示告知众人；这些做法都可以作为后来者的准则。先娶龚氏，追赠为夫人；后来娶马氏。儿子四人：克诚，瑞金县知县；克让，国子监生，先已去世；克俊，举人；克杰，国子监生。孙子五人：绍章、绍簪、绍纶、绍祺、绍闻。曾孙一人，名轩。旧史官说：我在公的门下任职最久。公谨慎周密，所写的章奏从不拿给别人看；只有“议耗归公”一事，皇上下令九卿、翰林、科道每个人都陈述自己的意见，我才得以看到。公的奏稿中有这样的话：“在正赋之外征取钱财，却直白地称作‘耗羡’，足以防止吏员任意增加数额、加重科派；在正常俸禄之外颁发钱财，却明白地称作‘养廉’，足以使在任官员顾惜名声、思考义理。”我读后非常赞赏。如今我来到京师，公已经去世了。我向公的儿子索取章奏来阅读，感叹公对于经术的造诣深厚；所谓“人死之后，他的言论才得以确立”，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于是略加删省，记载在这篇文章中。至于公的政绩，应该不只是漳州如此；大概是后来继任的张君镇请求并详细告诉我的，这也算是子文式的忠心吧！公在浙江督运粮饷时，他的清廉声名与江苏胡公文伯相当；吴、越百姓蒙受他的福泽，都彼此忘怀了。如今他离去已经很久，人们更加留下无尽的思念。当时罢免公的人，是公的同年；他想邀得不结党的名声，使公得以在家安闲度过十年，以求善终，这难道不正是成就公的办法吗！公的儿子没有把传记托付给我，而是我自己愿意为他写。我也算是河孙文定公所取中的士子，年老了却没有什么成就；像公这样的人，大概可以说没有愧对自己的师门了！——见《碑传集》卷八十五《乾隆朝监司》（下之上）。·陈宏谋 光禄大夫、经筵讲官、太子太傅、东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陈文恭公宏谋墓志铭。

译东阁大学士陈文恭公传 光禄大夫、经筵讲官、太子太傅、东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陈文恭公宏谋墓志铭。彭启丰 考察夏、商、周三代忠贞而厚重、善于辅弼的臣子，没有谁不是始终致力于学习古代典籍，努力彰明自己的德行；因此能够辅佐君主尽力施政，真正得到万民的信服。自秦以后，法令日益繁密。当权的士人如果只苟且迎合时势变化，就会动辄说《诗》《书》所陈述的道理迂腐空疏；于是本末被横向割裂，内外彼此分离，学术失去系统，人才受到败坏，祸害流传到百姓身上；这并不是一天造成的。圣明的皇帝治理天下，大道重新光明，几位大臣往往能够遵循古训，以忠实之心贯彻政事，辅佐太平事业；这不就是所谓“天下都具有同一种德行”吗！临桂陈文恭公在当今皇帝时任节钺最久，后来入朝为相；当时的士大夫大概没有不推重他的学问，认为他有古代大臣的风范。公本来从未以学问自我标榜，但人们推重他，是从他的政绩中观察到这一点的。公于雍正元年乡试考取第一名，成为进士，选为庶吉士。第二年，授官检讨，升任吏部验封司郎中，代理文选、考功两司，因公正而有声望。雍正七年，升任浙江道监察御史。在都察院任职期间，他所陈奏的事情都力求把握大体。监生过去有考选任职的惯例，参加考试的人大多请人代考；世宗知道其中的弊端，下令让代考者自首，而州、县的吏员、胥役却借此滋扰为害。公请求只禁止今后再有这种行为，而免除他们自首；皇上召见他，反复询问追究，公申述论说得非常清楚，于是退下。不久，皇上批准了公的奏请，并由此了解公，命他以御史身份任扬州府知府，获准便宜奏事。后来他遭逢父亲丧事，上司挽留他，他辞职请求归家，皇上不允许。不久授任江南驿盐道，仍保留御史衔，代理安徽布政使。又遭逢母亲丧事，奉命留任；于是请求放假回乡安葬。雍正十一年，授任云南布政使。乾隆元年，因吏部议处降三级，授任直隶天津河道。乾隆五年，升任江苏按察使。第二年，授任江西布政使。刚到任，便升任甘肃巡抚；尚未出发，又调任江西。乾隆八年，调任陕西。乾隆十一年，调任江苏；不久调任湖北，入京朝见。当时川陕总督庆福征收瞻对，所上奏的军事情况多有隐瞒；害怕公揭发这些事情，于是弹劾公十二项罪状。部议决定降职，皇上宽免公，命他留任。第二年，再调任陕西，代理陕甘总督。乾隆十五年，授任兵部侍郎，仍留任巡抚。这年冬天，入京朝见。恰逢阳武河决口，皇上命公代理河南巡抚；他往来于河堤之间，堵塞决口。乾隆十七年，调任福建。十九年，又调任陕西。第二年，调任甘肃，又调任湖南。二十一年，再改任西安。第二年，调任江苏。后来升任两广总督；上疏辞谢，皇上不准。二十三年，以总督衔回任江苏巡抚，加太子太傅。第二年，因捕蝗案件被削去总督衔。二十七年，因没有察觉浒墅关的奸猾吏员，部议决定降职，皇上命他留任。不久又调任湖南，代理两湖总督。第二年，升任兵部尚书；入京后，改任吏部尚书。公在外任职三十多年，历任十二个省、担任二十一个职务；所到之处，无论任期长短，必定详细考察人心、风俗的得失，以及各种利弊和应当兴办、革除的事情，筹划先后次序，逐步办理。每有兴办建设，人们大多认为难以成功，后来却总能办成并取得成效。有时将要调任，也把情况报告朝廷，责成接任者办理。他考察官吏非常严格，但每次举劾一定只选择其中最不肖的一两人；其他官吏大多战战兢兢地遵守法令，唯恐牵连到自己。公的学问，以“不欺”为根本。与人谈论政事，总是把政事引向学问；认为做官就是求学，只要竭尽我的内心罢了。因此，他施行于国家上下各方面的政务，都力求各得其理，人们都感到安定。在扬州时，他以廉洁、仁惠治理地方。淮、扬遭受水灾，百姓大多流离迁徙，公奏请凡是百姓经过的地方，都由官府供应口粮，护送他们返回乡里，并准许补入赈济名册；皇上批复同意。他建造监狱房舍，置办田地来增加囚犯的粮食。此前，盐运使命令淮商每年在税额之外另交银两以资助国用，自雍正元年开始，累计数十万，登记造册上报户部；但实际上并没有按时缴纳。等到接到部檄要求移取时，才开始追征。公说：“新旧欠款相互沿袭，亏欠日益累积。请从今以后停止缴纳这项助饷，以体恤商人！”不久，诏令依照公的请求办理。在云南时，正出兵征讨猓夷，运粮的人苦于道路遥远；公改用短运、递运的方法，百姓感到便利。山中有铜矿，过去召集百姓开矿，以供铸钱使用；后来百姓苦于矿场官员烦琐苛刻、工本费用又少，于是相互告诫不再前往。公请求适当增加工本费用，除抽取税课外，允许矿工自行出售所采的铜；百姓争相前往。后来又开凿了新矿，铜产量日益增加，于是停止购买洋铜的命令。创办义学七百多所，刻印《孝经》《小学》以及他辑录的《纲监》《大学衍义》等书，颁发到各所学校；命令苗民也可以进入义学，教他们读书，使他们能够通晓公文告示。后来边地居民和苗民大多能够读书、考取科第，都是公教化的结果。起初，公办理完父母丧事回京时，上奏指出广西开垦荒地的弊端。当时，外省官员大多把劝民开垦作为政绩；广西报称开垦的却很少，巡抚金鉷请令因罪废职的官员以及外省官员、贡生开垦田地，向有关部门报明，以规定的田赋抵缴银两来取得官职。于是贪图利益的人大多同主管官吏相互勾结，按照荒地册上的数额责令百姓报称开垦，发给他们工本钱，便把这算作自己的功劳；又查访民间有田地多于纳税数额的，冒充新垦田地登记征税，报到有关部门后，往往因此得到官职而离去。报称开垦的田地多达十余万亩，然而田地并没有增加，赋税却日益加重，百姓深受其害。公亲眼看到了这种弊端，上奏请求废止以前的成例；世宗命负责此事的督臣尹公继善分条拟定意见，会同巡抚大臣勘察核验虚实。今上初年，公担心巡抚大臣还会袒护以往的过失，便再次上奏，说：『主管官吏劝百姓报称开垦，百件中没有一件是真实的。况且广东土地瘠薄，一年耕种后必须用两年休养地力；计算田地三、四亩，才能抵得上肥沃土地一亩的收益。如果听任他们冒报开垦，势必无法维持，百姓一定会流亡。请把以报垦抵捐的田地全部免除赋税，不必再行勘验，只听凭百姓自己的意愿，愿意自行开垦的就听其便。』皇帝命有关部门秘密商议。但巡抚大臣再三申辩，公又极力论说其不对；皇帝认为公是广东人，却屡次陈说广东的事情，恐怕会开启挟制主管官吏的先例，于是下达了任天津的命令。后来，广东总督杨公超曾与新任巡抚杨公锡绂会同上奏，请求免除以开垦抵捐的田地，完全按照公的请求办理。

译公在天津时，访求治理水利的方法，常常乘小船沿河上下察看；他曾说：『老河兵，就是我的老师。』河问、沧、景各州地势最低洼，依靠堤防作为防护；公察看各处地势的平坦和险要，修筑遥堤、月堤、缕堤，又施行放淤的方法。洪水大涨时，往往挟带泥沙而来，就引导洪水从左口进入堤内，使水停下沉淀泥沙，再放水从右口流出。这样反复数次，低洼地全都填平，成为肥沃的土地。又估量北河的整个水势，建议疏浚黄河故道，多开沟渠，使水流归入河道、河水归入大海，希望长久不再发生祸患；管理河道的人认为费用繁重，便搁置了这个建议。任江苏按察使时，制定消弭盗贼的办法，加重诬陷良民的禁令，严格禁止父母去世而不安葬以及焚烧父母棺柩的人。在江西时，正值年成饥荒，便出售常平仓的粮食，命令富人不得囤积粮食、阻止百姓买粮；又派官员到楚地买粮，并招徕四川、湖广的商人各自装运米粮前来；还另设粥厂赈济灾民。拨出国库银两修缮城墙、修筑堰埭，令百姓参加工程，以劳动换取食物。其他在陕西、广东等省，遇到荒年便酌量调剂有余与不足，以救济百姓的粮食；类似的事情很多。南昌城南的罗丝港是赣水冲击汇聚的地方，容易发生冲决；于是修筑石堤抵御它。左蠡、朱矶处在各路水流冲击之处，常常泛滥成灾；也修筑长百丈的堤坝，水患稍稍平息。江西居民中宗族较大的，大多设立宗祠，置办公田以调剂族人之间的有无；但当地人喜欢打官司，费用都出自公田。公仿照《吕氏乡约》，命各族推举贤能的人担任族正，调解他们之间的争斗，用礼法加以引导。治理陕西时，尤其把农桑作为首要事务。陕西本来是古代养蚕种桑的地方，近世逐渐废弃，布帛全都依靠东南各省供应。公设立蚕局，招募江、浙一带善于养蚕织造的人来教导百姓，命百姓种桑、养蚕；不能自行织造的，就把蚕丝卖给官府。不久，收益逐渐显现，西安、华州织造的缣帛足以充作岁贡。又劝百姓养山蚕、种山薯，在俭年用来充作食物。又修治水渠和泉源，制造水车，教百姓汲水灌田的方法；凿井二万八千有奇，使百姓在旱年也能灌溉田地。河南归德地势低洼，和宿迁相邻，因此原有巴沟用来沟通下游；时间一久，淤塞不通。公在河南时，疏浚巴沟，归德因而得以受益。到了福建，正逢米价昂贵，内地都仰赖台湾供粮。商人从台湾前来的，按惯例每艘船不得超过六十石，关吏便借此严厉刁难他们。公请求放宽禁令以便利百姓，朝廷听从了。在湖南时，年成大丰收；恰逢江南发生饥荒，公请求发放滨水仓的粮食二十万石来救济灾民，并购买民间粮食补回仓中。又招募百姓开垦云龙山下的荒地，禁止洞庭湖居民筑堤拦水造田，以使湖水流通，水患因而没有发生。起初，公巡抚江苏时，吏治已经败坏。公以勤勉率领属吏，规定期限以清理案牍，提拔廉洁能干的人，惩处贪污舞弊的人；于是人们都知道奋发努力。又因担心苏州风俗崇尚奢华，制定具体条约，规定宴会和衣服车马等不得过度。禁止妇女游览观赏，禁止僧道演奏靡丽放荡的音乐，并严厉惩处淫乱者。州、县官员过去把征收漕粮作为谋利的渠道，侵吞钱粮没有止境；自从尹文端公任巡抚时，极力整顿清理，所辖地区肃然。到公任职时，又申明旧有章程，百姓因而不受扰害。公离任以后，主管官吏渐渐能够自行其是；百姓于是更加思念公，久久不能忘怀。此前担任江苏巡抚的人，在本朝推举汤文正、张清恪最为贤能；但两人都遭到谗言构陷，幸赖圣祖曲意保全他们，也已经不能安居其位了。公所受的际遇胜过二公，为天子勤勉寻求民间疾苦，弥补挽救，辛勤不懈；从未故意同人树立显著的对立，但也始终不肯苟且附和。人们无不称颂公，认为他仅次于二公。公治理南河，大体上依照原有河道开通淤塞浅滩，使水迅速流入大海；干河、支河相互贯通输送，使水流不受阻塞。在淮扬一带，他请求疏浚的河道很多；对于支河，则督促百姓各自开挖小沟通达干河，按时调节蓄水和泄水。徐州、海州各州有许多荒弃的土地，从前河流没有疏通，遇到下雨就泛滥；河道疏浚后，水有了泄出的地方，便命百姓用开沟挖出的土筑圩，围成肥沃的田地，中间开通涵洞，以防备干旱和水涝。那些地势低洼、无法避开水患的地方，命百姓改种芦草，并酌减其粮赋。其他修筑堤岸、整修闸坝等事情，也大多首先根据地势制定长远的谋划。奏章上报后，朝廷总是命令他同河臣商议施行。在苏州，他建议开通六泾、白茆口以泄放太湖水，修筑崇明土塘以抵御海潮，开通各州县的城河以沟通水渠，这些都是对百姓十分有利的事情。公在吏部时，无论大事小事都详尽审慎；主管官员拿着案牍来禀报，他当机立断，从不留难拖延。不久，加授太子太保。乾隆二十九年，皇帝特设汉协办大学士一职来任命公。三十二年，升任东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公在皇帝面前所陈述奏报的事情，即使子弟也不能全部听到。其他整顿和办理职务上那些与百姓生活祸福无关的事情，这里不再记载。三十四年，公患病，多次请求退休；皇帝再三慰留。三十六年春，病情加重，才准许他致仕。加授太子太傅，俸禄照旧；赐给诗文和冠服，命公孙兰森送公回乡。恰逢皇帝东巡，公从潞河南下，在武清宝稼营为皇帝送行；皇帝慰问了很久，才启程。六月三日，公在兖州韩庄去世。皇帝听闻后哀悯悼念，下诏将他入祀贤良祠，赐祭葬，谥号为“文恭”。公名宏谋，字汝咨；门前有一株古榕树，因此号称榕门。祖先世代是湖广人；明末为躲避战乱迁到广西，家居临桂西乡横山之下。曾祖名道威、祖父名世辉、父亲名奇玉，都追赠资政大夫、河南巡抚；曾祖母周氏、祖母骆氏、母亲刘氏，也都追赠夫人。公年轻时刻苦自励，能写文章，内在品行和日常操守都很端正。成为诸生时，就把施惠于万物、造福百姓作为自己的责任，常说：『我一生以只顾自己了结为可耻！』入仕以后，更加讲求经世致用的策略。他所交往的，大多是当时的杰出人物。他仰慕古人“以人事君”的道理，奏请推荐陈法、屠嘉正、李元直、王乔林、任宏业、卫哲治，都认为他们可以重用。京察时自陈，推荐雷鋐、潘思榘代替自己。皇帝下诏求访通晓经学的人才，公再次推荐陈法和孙景烈，世人因此认为公善于识人。他所到之处，尤其重视书院，优厚供给诸生的廪饩，聘请贤能的人担任教师；用正统学问引导诸生，到了适当时候还亲自面对面教诲他们。他担心诸生的文章不合乎义理，每次考试士子，都必定阐明孔子、孟子的旨意，以反躬自省、亲身实践为归宿。至于社仓、育婴堂、养济堂等，也一定替它们筹划有无，慎重选择主管者，使他们不至于用空洞的文辞敷衍塞责。

译公给士人和百姓的恩惠大致如此，这也足以看出他的学问了。公著有《养正遗规》用来教导家人，有《训俗遗规》《学仕遗规》用来针砭世上那些做官却不学习的人；他的奏疏、文檄，都收载在《培远堂存稿》中。公去世时，七十有六岁。妻子杨夫人先去世。一个儿子早夭，便以兄长的儿子钟珂为后；乾隆六年，在乡试中中举。孙子三人：兰森，官任刑部山西清吏主事；其次是兰楙、兰枝。曾孙二人：兆熙、定熙。女儿六人；太常寺卿谢溶生、太学生蒋本廉、县学生曹云瑢、秦之垿、陆之灿、刘某，都是他的女婿。曾孙女二人；长孙女嫁给韦洽中。启丰后来继公入翰林，和公先后同朝为官，对公了解得很深；又因为奉养母亲回乡，能够亲身受到公的教化，始终铭记不忘。公的灵柩经过吴门时，他已经作诗悼念。钟珂准备在三十七年二月朔日把公安葬在家乡东畔岭的墓地，先来请求撰写墓志；按道义不敢推辞。铭文说：太平时代的元老，能够承受上天的恩休；每日严肃恭敬，以此陈告美善的谋略。公从文学起步，于是任职天官；群吏的治理，既详尽又周密。皇帝选拔明德之士，安静恭敬而正直；公开始亲自治理百姓，独自掌理谏诤之职。上承皇帝的恩德，下通百姓的实情，公处在二者之间；功劳虽只在一方，却补救了天下的祸患。公在外任劳苦，成为辅弼和屏障；入朝参与平章政事，成为老成持重的典范。恩命接连而至，退处时却仿佛无所凭借；于是专心报答皇恩，早晚都警惕勤勉。难道没有盘根错节的事情吗？公以忠心从不回避；难道没有细小琐事吗？皇帝信任公而不猜忌。从前有先正之臣，如汤公、张公；公继承他们的成就，功业德行更加光辉。世代流传的恩泽长久深厚，受到高厚恩德的沐浴；改定谥号归于司勋，千秋万代永远流传。《东阁大学士陈文恭公传》，袁枚撰。公姓陈，名宏谋，字汝咨，号榕门；是广西临桂人。家境本来寒微清贫，幼年喜爱读书，常拿着一卷书背靠门坐着。只要听说有京师邸报，必定到亲友那里借来观看；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他有远大的志向。雍正元年，在乡试中考取第一名；不久考中进士，选为庶常，改任吏部文选司郎中，升任监察御史。当时，世宗惩治生员、监生代人考试的弊端，下令自首者免罪；公上奏认为，不如宽免过去的事情、禁止将来的行为，也免得胥役查访而扰民。世宗非常惊异，立即召见他；对大学士说：『陈宏谋能够认识政务体制，一定也能通晓文章；山西主考虽然通过签掣已经有人选，还是改命他去。』考试结束回来后，命他以御史身份代理扬州知府；并且说：『有大事，就再上奏来！』不久，升任江宁驿盐道。按照旧例，淮商有一项名为“乐输”的款项，管理盐政的人借此博取“商人急公”的名声，实际上却用空数报收；等到有关部门发文征取时，才催促商人缴纳。公上奏请求停止这种做法。升任云南布政使。云南实行改土归流后，运粮路途遥远而艰苦；公制定短运、递运的办法，按路程交接，核对数量后发给运费。增加铜厂的生产经费，又开凿新的矿井；开采所得除抽取税收外，听任百姓自行贩卖。从此粮运踊跃，铜税日益增加。皇帝登极后，云贵总督张文和公一同推荐公，说他把处理国事看得如同处理家事；皇帝也早已认为公贤能，先后任命他巡抚陕西四次，巡抚湖南、江苏各两次，巡抚甘肃、江西、河南、福建各一次，总督两广、两湖一次。三十年间，出任九省的地方长官。他所到之处，必定把各府、州境内的村庄、河道绘成图悬挂在墙上，环绕查看、反复审视；又把应当兴办和革除的事务分条逐项考察，细微之处也务求周全，长远影响也一定考虑，辛苦筹划，连睡觉吃饭都以此为念。时间一久，编次成书，对各项情况了如指掌；有亲戚朋友在某地做官，常来借看，公也暗自欣喜而自负地说：『这就是我历任官职的行囊啊！』江西南门外的罗丝港是赣江的分流，冲击城墙；公修筑石堤抵挡它。港口下游是黄牛洲，上游是生米渡，百姓多以渡涉为苦；公修造浮桥，便利他们通行。陕西没有水路，只有商州龙驹寨通达汉江；水滩险要，只能行驶小船。公修治、疏浚并凿除险阻，终于使它成为平坦通达的道路。在江南，疏浚排通六塘河的丁家沟，拓宽邵伯的金台坝，开通六泾、白茆口以泄放太湖水，修筑徐州苏家山堤以抵御河水上涨；又用开沟的土筑圩保护田地，中间开通渠洞，以防备干旱和水涝。对于地势低洼的地方，改令种植芦草，免除其粮赋。金川用兵时，公上奏请求增设腰站，又请求增修栈道、增加驿马。伊犁用兵时，公上奏请求把瓜州的回民迁回吐鲁番旧地放牧，以免发生事端；又上奏说，官茶积压不通，不应改为交纳折色。福建台湾米价低廉，按惯例禁止向外地出售；百姓出海，也按惯例禁止返回故乡。公上奏请求放宽这些禁令，皇帝都赞许并采纳了。公尤其喜欢让百姓种树、凿井，在河南沿堤种植柳树，数量不下万株；在陕西，凿井二万八千有奇，制造水车教百姓灌溉。又考察《豳风》，认为陕西本来是养蚕种桑的地方，于是设立蚕局，招募机匠织造缣帛，上交充作岁贡。其他如义仓、乡学，也都随地建设。州、县官员入京觐见时，公像老妇训诫孩子一样，反复絮叨地教导他们，不怕说得口舌疲倦。虽然秦地干燥寒冷，公离任以后，桑树有一半枯萎；属吏迎合公的心意，甚至买来南方蚕丝充作秦地的紬、秦绢，以此讨好公。然而公信奉古法而受到欺骗，了解情况的人仍都赞许公的志向。乾隆二十八年，升任兵部尚书，入朝任职。不久调任吏部尚书，加授太子太保、经筵讲官。再次授任东阁大学士，仍兼任工部尚书；赐给宅第，赐准在紫禁城骑马。七十六岁时因病请求归乡；皇帝作诗为他送行，赐给御用冠服，命令他经过的地方，凡距行程二十里以内的地方官都出境护送。他走到山东韩庄时去世，皇帝听闻后哀悼，赐祭葬，谥号为“文恭”。

译公办理事务不分彼此，也不回避嫌疑。在湖南时，听说江南发生灾荒，便上奏请求运输楚地粮食二十万石来帮助赈济；在西安时，听说甘肃军需缺少钱财，请求拨发各局钱二百万贯来接济军饷，皇帝赞许他有古代大臣的风范。任云南布政使时，公上奏揭发广西巡抚某人虚报开垦；任两广总督时，上奏揭发商人借用国库银两作为盐本。皇帝嫌公是在袒护同乡，交给有关部门处分：一次降为天津道，一次调回江苏。公又曾违逆云贵总督，庆福秘密弹劾公，也交给有关部门处分，革职留任；不久，庆福因诬陷不实被赐死，广西后来任巡抚的杨锡绂复奏开垦确实虚报，由此公的冤屈更加明白，皇帝对公的眷顾也更加深厚。公与相国尹文瑞公虽然同年中进士、同官为职，但风采情趣很不相同：尹公才智高明而宽厚平和，处理事情多从容不迫；公则终日刻苦严厉，没有片刻闲暇。然而两人最为相投，在皇帝面前彼此推荐援引。公归乡时，尹公已经卧病在床，两人在床前诀别。等公的船经过德州时，尹公的病已经很重；接到尹公的讣告，仍然跺脚哭道：『掉转船头，我要到尹公灵前祭奠一次。』家人劝了他两次，他才作罢。不到两个月，公也去世了；享年七十六岁。公性情刚强坚毅，很有自信，但也能虚心听取和采纳意见。在天津治理水利时，常乘小船到乡野向人询问，得到放淤的方法：让水挟带泥沙流行，从堤左进入、从堤右流出。这样反复数次，泥沙沉积、土地增高，沧州、景州一带都变成肥沃的土地。公高兴地说：『这不是我的办法；教我的人是老河兵，他才真是我的老师！』他曾向我袁枚悔恨自己疾恶太严；我说：『您的话不对。如果确实厌恶恶人而痛恨他，严厉又有什么妨碍！所担心的是把过失当成罪恶，而不是罪恶本身；又怕把善人误认为恶人，那么嫉恨他尚且不可，何况严厉对待他呢！』公惊惧地向我道谢。他所推荐的人才，如大名道陈法、通政司雷鋐、荆南道屠嘉正，都是众望所归的人物。他著有《在官法戒录》《学仕遗规》《培远堂奏疏稿》。没有儿子，以兄长的儿子钟珂为后。——以上内容见《碑传集》卷二十七《乾隆朝宰辅》中篇。·吴士功

译《吴中丞士功传》《巡抚福建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吴公墓志铭》《吴中丞士功传》，董邦达撰 公姓吴，名士功，字惟亮，号凌云，又号湛山。祖先中有一位在元朝任官、凭武功显达的人，名叫文盛；明洪武初年为躲避战乱，带着白马驮负的家谱，从江西迁到河南商城金冈台。他们从商城迁到固始张庄，则始于八世祖巍；世代以耕田读书、孝顺友爱传承家业。祖父宏绪，是县里的廪生；父亲用烈，是岁贡生，任淇县司训：他们都常常拿出家财，救活处于困境的人；人们说吴氏积有阴德，后代一定会兴盛。吴公天资非凡；未满二十岁，便以学识广博著称。他写文章以诡奇为耻，在科举场中困顿了二十年。雍正壬子、癸丑年连续考中，选为庶吉士。乾隆丙辰年散馆，改任吏部官员，屡次升迁至郎中。遇到事情时，他能在堂上与大学士争辩是非。己未年，升任湖广道御史；不久掌管京畿道。他多次上奏陈述政事，因直言而有声望。正好福建总督上奏土豪陈池玉开垦竿塘一事，奏词牵连到吴公；不久事情查明，吴公得到昭雪。有人说吴公应当拜见并感谢替他洗清诬陷的人；吴公说：“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有什么可谢的！” 壬戌年，出任山东济东道。不久因继母去世服丧，离开官职。丙寅年，起用为直隶大名道。第二年，调任山东兖沂曹道；赈济所属各郡的饥民。这一年，皇上巡幸山左，吴公奏对符合皇上的心意；转任督粮道，再升为盐运司使。任职五年，盐政得到治理，多次代理布政、按察等事务；上级官员认为他贤能，又两次以循良卓异推荐他。甲戌年，升任西安按察司使；丙子年，调任湖北。秦地百姓愚直，轻易触犯法律；楚地百姓狡黠，善于钻法律的空子。吴公治理这两地，都能使案件大多得到公平处理。不久代理巡抚事务，当时广济县百姓苦于官吏私自征收赋税已经很久，吴公立即下令把一群官吏捆来，全部依法处置；各地官吏听到风声，都收敛手脚，不敢再做违法之事。丁丑年秋，升任西安布政司使。这年冬天，调任直隶。第二年三月，又回到西安。不久奉命巡抚福建，仍留在陕西代理巡抚事务；七月，到福建任职。吴公所到之处，都把百姓的粮食视为根本，尤其重视救济灾荒。他起初在山东时，年成因旱灾、蝗灾而歉收；上级官员因捕蝗不力而发怒，下令要把有关官员全部弹劾罢免。吴公据理力争，于是请求亲自前往；他在烈日下飞速奔驰，一天行进数百里，到了那里，蝗虫立即被消灭，没有造成灾害。西安所属延、榆、鄜三郡年年歉收，道路险阻，赈济的粮食不能及时送到，百姓早晚都要饿死。吴公改变运输办法，迅速转运，粮食立即送达；又把积年拖欠的数额登记上报，全部予以免除。等到他正式就任福建巡抚，外有台湾因飓风报灾，毁坏百姓田地房屋，杀死人畜；内地又有数郡旱灾，种子无法下土，百姓大饥。吴公无暇顾及其他事务，立即上奏请求发放粮食、缓征租税、贷给种子和粮食等事，这些请求都得到施行；百姓因此得以保全聚居，没有流亡。南洲是福建盗贼聚集的地方，在江中，地势险阻。有个叫刘良福的人据此盘踞为巢穴，与副贼游艳艳等十八人结伙作乱，四处抢劫，刺瞎人的眼睛，把人脸涂成灰黑色；还击沉哨船，使弁兵溺水。又有大盗林成功，也聚集了几十名党徒。当时福建苦于盗贼，盗患将要蔓延到江、浙。吴公到任后，不到几个月，盗贼便相继被捕，诛杀首领，其余的人都给予不杀的处置；福建的盗患平定了。他又上奏请求放宽台湾禁止私渡的规定，使福建、广东在台湾定居谋生的人能够迎接父母、妻子前往，以保全自己的家庭；台湾百姓感念吴公，直到今天谈起往事，仍然感动得流泪。吴公处理政务，刚强却不残酷，仁厚却不松弛；任外官二十年，始终不改变这条原则。他在福建任职四年，受到皇上的宠信更加深厚。辛巳年，因为审理提督马龙图侵吞军饷一事，被判定为释放罪犯失当；奉命到北路军营效力。第二年，因恩诏获准回乡。又过五年，乙酉年九月丙申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起初吴公回到故里时，他的两个儿子都在京师任官；他们请求回乡省视，吴公没有答应。皇上每次见到吴公的两个儿子，必定询问吴公年纪和身体衰健情况；有人把这些话告诉吴公，说皇上将重新任用他。吴公说：“圣恩高厚，如果再次出仕，我一定以死报答！”后来他自己捋着胡须头发，又叹息说：“我已经不能再为世所用了！”去世那天晚上，他叫来家人说：“告诉两个孩子，要好好做事。”说完便去世了，一句话也没有提到家事。唉！由此可以知道吴公的心志了。《巡抚福建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吴公墓志铭》。郑虎文撰。乾隆三十年（岁次乙酉）九月丙申日，诰授中大夫、原任巡抚福建、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吴公在故里去世。讣告传到朝廷，朝中一向与吴公交游的人知道他深受天子知遇，积蓄德行，广施恩惠，本来将要起用他担任重要职务，却来不及等待，以完成他所学的事业，大家相继叹息流泪，前往官舍慰问他的孤儿、检讨玉纶。玉纶身穿重孝服，叩头流泪，请他的老师、编修郑虎文撰写墓志铭，说：“不孝我今天就要徒步出京城，只要能忍住片刻不死，便要谋划在吉地安葬先人。先生的文章质朴正直而不浮华，冒昧请求您为父亲撰写墓志铭！”郑虎文说：“吴公的品行足以应当铭刻，按礼法我不敢推辞！”第二年，使者到庭拜见，带来了吴公的行状。据行状记载：吴公姓吴，名士功，字惟亮，号凌云，又号湛山。祖先世代是江西人；其中在元朝做官的名叫文盛，因武功显达。八世祖巍，才迁居河南固始的张庄。又传了五代，到自荣，他去世后与弟弟自显合葬；乡里以他们的孝友为典范，这实际上开创了吴家的根基。自荣生下吴公的祖父宏绪；年成饥荒时，他曾拿出粮食供养饥民。宏绪生下吴公的父亲、淇县训导用烈；淮水泛滥时，他准备船只和粮食救活百姓，人们因此知道吴氏后代必有显达之人。两人都因吴公显贵而获赠与吴公相同的官职。吴公天生早慧，性情庄重严肃，能够把自己全心投入学业。曾在山庄读书，一整年都不与城市往来。雍正壬子年，在乡试中考中。第二年成为进士，进入词馆。丙辰年，也就是当今皇上即位的第一年，改任吏部主事；屡次升迁至监察御史，历任湖广道、京畿道。当时督抚大臣动辄奏请带着自己所知遇的官员随行，因而滋生违法之事；吴公上奏请求废止。巡察南漕时，漕运官贪污，纵容丁役；丁役盗窃粮米出售，官员也不追究；吴公上奏请求制定科条加以禁止。他多次上奏议论政事，言辞正直，因此有直声。不久，某总督上奏其他事情，奏词牵连到吴公，使他被罢职；事情查明后，恢复原官。有人说吴公应当拜见并感谢替他洗清诬陷的人；吴公说：“这是他的职责，有什么可谢的！”人们佩服他的严正。

译壬戌年，出任山东济东泰武道。因继母去世服丧，离开官职。服丧期满后，起用为直隶大顺广道。丁卯年，调任山东兖沂曹道。这一年，所属各郡发生饥荒。皇帝巡幸山左，召吴公入朝对答，吴公把灾情全部上报；皇上为此截留漕粮六十万石，立即命吴公主持赈济。事情办完后，百姓忘记了这场灾荒。吴公转任督粮道，又升为盐运司使；任职六年，清廉自守，不以职权为自己谋利。壬申年夏天，东昌、泰安、沂州发生蝗灾，官吏捕蝗不力；吴公亲自冒着暑热，日夜奔驰数百里，在所到之处用六七十天时间把蝗虫全部消灭。上级官员感叹赞赏，把他的功劳上报，又两次以循良卓异推荐他；皇上由此了解吴公的才干，他很快就要受到重用了。甲戌年，升任西安按察司使。丙子年，调任湖北。湖北私自征收很多，以广济县最为严重；丁丑年，适逢吴公代理巡抚事务，他彻底追究此案，群吏惊惧，不敢再沿袭旧习，百姓因此得以保全充实。这年秋天，升任西安布政司使。冬天，调任直隶。第二年春天，再次调往西安；还未到任，便奉命巡抚福建。尚未找到接替者，仍留在陕西。延、榆、鄜三地的灾民早晚将要饿死，吴公改变转运办法来救济他们；拖欠未缴以及缴纳不足的赋税，都让产麦较多的地方以麦抵充仓粮，听从百姓方便办理。他又上奏请求改变司库交接办法；天子把他的奏章发给天下，定为法令。前后用了一年，制度完成、法令修订；皇帝下令加授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到福建任职后，一到那里，台湾便报告遭受风灾，长乐、福清、晋江、南安、同安、漳浦、诏安等县报告发生旱灾；吴公立即驰奏，请求开仓放粮、缓征当年租税、贷给种子和粮食，百姓因此大为安定。第二年，捕获南洲盗贼。南洲四面环水，起初是盗贼薛能太逃窜藏身之地；薛能太被诛杀后，他的党徒刘良福又聚众作乱，势力扩大；官员畏缩逢迎，不敢出声。又有林成功，原本以捕鱼为业；后来在江南、福建、浙江之间做盗贼，党徒各有几十至几百人。吴公把他们全都捕获捆绑，诛杀首领，释放胁从；福建盗贼于是屏息敛迹。台湾是海外的大郡；朝廷禁止私自渡海，但百姓冒死偷渡的人日益增多。因此台湾县令鲁鼎梅所修《县志》大略说：“内地穷苦百姓在台湾的有几十万人，他们的父母、妻子想去投奔奉养，却受禁令限制，只得贿赂船户，冒用水手姓名登记验查。妇女则用小船运到海口，再登上大船；到达台湾后，又用渡船接送，通常在夜间行驶，这叫作‘灌水’。还有客头，勾结熟悉水路的积年盗匪，用破漏的船装载几十到几百人，关在船舱底部；遇到风浪，便全都葬身鱼腹。等到靠岸，遇到沙汕，就把人赶上去，这叫作‘所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沙汕断裂之处有时离海岸很远，行走时陷没在泥淖中而死，这叫作‘种芋’；有时潮水上涨而漂流溺死，这叫作‘饵鱼’。穷苦百姓迫于饥寒，纷纷陷入这些陷阱；说起来令人痛心！”吴公于是依据《县志》中的话上报，请求放宽禁令；皇上同意了。吴公巡抚福建三年，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情，他一定上奏，奏请一定得到皇帝允准；刑罚与恩德并行，百姓安于这种治理。不久，提督马龙图因侵吞军饷被论罪拘押，吴公审理此案，因释放罪犯失当而被夺官，奉命到北路军营效力；当时是辛巳年冬天。第二年，获准放归。又过五年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吴公笃守至亲至性的孝道，幼年侍奉母亲王太夫人治病时，曾向神明祈求愿以自身代替母亲；仿佛神明答应了，母亲的病便痊愈了。他侍奉继母更加谨慎。安葬赠公于道堂寺时，亲自背土，手脚都冻裂了。他抚养兄长的遗孤琯，像抚养自己的儿子一样；琯如今已经长大，成为有名的诸生。吴公身材修长魁伟，须髯美观；为人沉着坚毅，有远大谋略，能够在危难中救助他人。他喜欢直言，胸襟气度开阔。归田以后，整天抱着书坐在一间屋里，脸上从未显露出丝毫愤懑之色。当时吴公有两个儿子，在京师任官；皇上每次见到他们，必定垂问吴公的情况。有人把这些话告诉吴公，说他应当会重新被任用；吴公瞪眼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一定以死报答！”后来，他又捋着胡须说：“我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恐怕不能再为世所用了！”随即又抽泣起来，像是不能控制自己。去世那天，他留下遗命勉励两个儿子尽心守职，以赎回他们父亲辜负国家的罪过；没有一句话提及家事。吴公的夫人任氏，是湖广辰州镇总兵宣勳的孙女、直隶山海关同知秉权的女儿；后夫人李氏，是山东巡抚煟的孙女、候选同知盟的女儿：二人都有妇德，都屡次获赠为淑人。任夫人所生两个儿子：玉衡，刑部陕西司郎中，湖南永州府知府；玉纶，乾隆辛巳年进士，翰林院检讨。李夫人所生一个女儿，嫁给圣裔、候选员外郎孔广祚的儿子、拔贡生昭烜。孙子一人，鼎扬。吴公的遗孤将在乾隆某年某月某日把吴公安葬于某乡某原。两位夫人都先于吴公去世，甲戌年，把任夫人安葬在道堂寺的先茔；癸亥年，把李夫人安葬在晋家庄：墓葬既已牢固安稳，遵照遗命，不与吴公合葬。铭文说：显赫的中丞，靠自身奋发而兴起；当时也光耀显著，为何竟来不及在朝廷任职！并不是最终不能在朝廷任职，而是年寿不能再延长；只愿把事业留给后人，使名声永远流传。——以上见《碑传集》卷七十一《乾隆朝督抚》（上之下）。·杨景素 《直隶总督杨公景素别传》　焦循 杨敏壮公杨捷因功获赐籍贯为扬州；如今是甘泉县人。杨敏壮生湖北驿盐道懋绍，懋绍生古北口总兵铸。铸生三个儿子：长子景震，嘉兴府知府；次子景达，陕西波罗协副总兵；朴园即名景素，是他的幼子，后来作为叔父象州知州以牧的后嗣。杨景素幼年多病，瘦骨嶙峋，容貌孱弱而不显扬。但他胸怀大志，不喜欢章句之学。脖子后面长了一个瘿瘤，有一天自己把它割掉；他对人说：“多出这么一块肉，很妨碍悬挂朝珠；而且会使人低头见人，不是壮士所应有的样子！”家贫不能自给，便到江右做幕僚；稍稍积攒了一些钱，便援引成例捐资取得县丞一职。乾隆元年，投身直隶河工效力；因才干受到河道官嫉妒，河道官将要鞭打他。杨公立即跃马奔驰而去，向河帅申诉说：“景素是功臣之后，有罪应当杀掉，不可以侮辱！”并且陈述河渠的利弊；河帅认为他非同寻常。乾隆三年，补授蠡县县丞。八年，升任交河县知县。有邪教百姓占据靳家庵，愚民被其迷惑；杨公查访得实，给这些人戴上刑具，焚烧他们的经书和神像，把那块地方改作义学。十二年，升任磁州知州。十四年，授任天津府知府，晋升清河道；因生母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福建粮驿道，调任汀漳龙道。漳浦县奸民蔡荣祖谋反，杨公亲自督率官员差役，带领营兵将他擒获，依法处死。

译二十三年，调任台湾道。台湾东部以崇山为界，山内居住生番，山外居住平埔人，划定为界内、界外。界内由汉民开垦耕种，界外原本是熟番的土地；生番人口日益增多，界内汉民越过禁限扩展土地，熟番的土地日益缩小，汉民的土地逐渐逼近。生番与熟番发生冲突后，又乘机焚烧杀害汉民。杨公勘定边界，挖掘深沟，筑起土堤作为界限；请求命令熟番剃发留辫，以便同生番区别，永远杜绝冒充。此前，游民充任通事、社丁，设置的大通事多有违法行为；杨公命令社番中通晓汉语的人充任通事，革退汉人充任社丁的做法。往年修造战船时，进山采木，工匠设置工寮，每人往往带领一百多名小工骚扰地方，与生番、熟番争斗杀人；杨公分别加以治理，各种弊端全都消除了。二十五年，按惯例推荐为卓异，补授汀漳龙道。大盗黄荐等九人肆意残害百姓；没有人敢于捕捉他们；杨公把他们活捉押送到案，依法处死。三十二年，升任河南按察司使。三十五年，授任甘肃布政司使；调任直隶布政司使。三十九年，山东妖贼王伦以清水邪教煽动聚集亡命之徒，攻陷阳榖、寿张、堂邑，进犯临清州，大学士舒赫德公率领精锐部队将其剿灭；天子想到杨景素是将门之后，一定懂得军事，特地下旨命他分守河西，阻止贼军向西逃逸。杨公立即到制府周元理公处请求援兵，当时周公驻军故城，给了他一千二百名士兵；夜间与贼军相遇，杨公说：“贼多我少，士兵又刚刚集合，现在不能交战。天子命我守卫河西，锐气不可丧失！”于是下令熄灭火把，蹲伏隐蔽；等候贼军经过，才悄悄渡河驻扎在西岸。杨公估计兵力少而弱，不足以抵御；在马上望见几里外有一座高大的房屋，问那是什么地方？众人说：“是回人的礼拜寺。”杨公高兴地说：“这就可以了！”大声问道：“我们军中有回人担任将领或士卒吗？”有一名把总从队伍中出来，说：“我是把总，也是回人！”杨公以礼相待，说：“贼多我少，士兵刚刚集合，恐怕不足以抵御；你们这一族向来以忠义著称，何不集合子弟，为朝廷杀贼！这也是建功立业的事情。”把总说：“遵命。”他立即进入那座礼拜寺，召集到两千人，勇气增加百倍，军威于是壮大起来。穆维是勇健的士卒。夜间巡查浮桥口时，见东岸昏暗无人声，便独自拿着刀悄悄过桥，看见一个贼兵躺在炮下，便将他斩杀；他夹带着那门炮，砍断桥缆返回，把人头系在刀上，举起来向营中呼喊：“我杀了贼！浮桥可以夺取了！”众人响应而起，立即焚烧浮桥；贼兵赶到后，被斩杀数百人。贼军无法向西逃逸，逃入旧城，最终被消灭。当杨公将要统率军队出征时，全家都惊惧不安。有个姓邵的老幕客，平素享用的待遇很优厚，到这时却辞去；奴仆一夜之间逃散了十多人，只有一个幕客、两个奴仆跟随他，而这几人其实是平日待遇最薄的。杨公临行时对家人说：“我是将门之后，平日以不能死于疆场为遗憾！如果不幸死在贼人手里，也是先将军的荣耀。”到这时，他果然因堵截贼军而立功。贼军平定后，杨公升任山东巡抚。四十一年，皇帝东巡，亲临临清被毁的桥梁和被截断的道路，以及逆匪逃窜盘踞的汪家大宅；杨公陈述围剿捕捉的经过，皇上非常高兴。杨公请求把临清改为直隶州，皇上准许了。升任两广总督，擒获大盗刘阿起、嵩高新、尹起明等人。调任浙闽总督；入朝觐见皇帝时，经过扬州，便前往祭扫祖墓。此前，他的长兄因事被贬谪，戍守北路军台；二兄统率军队驻守巴里坤；杨公正要赴台湾道任职，路途隔着万里重洋和边塞，而兄长们都已年过六十。到这时，两位兄长都在原籍，便在船中相聚，饮酒欢笑，追忆离别往事，各自抽泣落泪；彼此分离大概已经十多年了。四十四年，调任直隶总督。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加赠太子太保，赐祭葬。焦循说：朴园的生平始末，我是从竹庐都尉那里听来的；这位都尉，是嘉兴太守孙某的儿子。朴园的儿子叫炤，字监亭；也很友善地对待我。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先于监亭去世，所以朴园最终没有后代。朱生是黄珏桥集市的人，曾经跟随朴园。朴园任山东巡抚时，朱生偶然回到集市，那里有个卖毡笠的老人，是东阿人。朱生认为老人是朴园管辖的百姓，便盛气凌人地对待他。老人怅然说：‘杨抚军是方面之才。妖贼蜂起，如果向西逃逸就会蔓延，不能立即平定；抚军守卫黄河的功劳很大啊！自从治理齐地以来，却凭着骄态面对百姓；天子既能喜爱好人，也能厌恶一个人，我恐怕他不能以功名终老！你跟随抚军交游，应当以谨慎自守相互勉励。如今住在乡里，还要借助威势吓唬行旅之人吗？’朱生默不作声，汗流到脸上；他觉得老人的话非同寻常。第二天去追寻老人的踪迹，却不知他去了哪里。——见《碑传集》卷七十二《乾隆朝督抚》（下之上）。·杨愚 朝议大夫、广西柳州府知府杨君愚墓志铭。赵佑 君姓杨，讳愚，字大智，号北峰，是山西太原府兴县人。先世从陕西神木迁到这里。祖父玉鼎、父亲如震，都因君的显贵而多次获赠、加封为奉政大夫，按例晋升为朝议大夫；祖母李氏、母亲崔氏，都是宜人，按例晋升为恭人。妻子康氏，是处士庸炳的女儿，按例封为恭人。兄长杨明，官修职郎；弟弟杨浚，任山东泰安通判。君的学问兼具根本与实用。十八岁时，补为弟子员。凭《书经》参加乾隆戊午乡试而中举。己未年成为进士，回乡。乾隆十年，赴吏部谒选，最初授任福建诏安县知县；调任事务繁重的侯官县，署理南台同知；政绩卓异，升任厦门同知，又调任淡水同知，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仍赴福建，署理建宁同知；补任漳州，并兼摄南平县，代为守理建宁、漳州、汀州、兴化四府。再次调任南台，兼摄侯官、平和二县及龙岩州。又一次被举为卓异，升任广西柳州府知府，任内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君先后在福建二十多年，任柳州知府只有半年，所以他的仕宦政绩在福建最为显著。他性情喜好简约，不肯苟且取利。说话吞吞吐吐，仿佛难以出口；但遇到事情敢于担当，对上司应对时必定竭尽诚意，从不有所顾忌和偏徇。他所遇到的各位大官不止一人，都能看重他，把繁重的任职交给他；有所荐举时，必定把他列为首选。福建人开始畏惧他的严明，继而佩服他的明察，最后都拥戴他的慈爱。他离任那天，攀着轿子为他送行的人堵塞了道路。听到他去世而悲痛叹息的人，到处都是。唉！他一定是有道德和政绩才得到这样的结果，绝不是靠利益结交、靠姿色取悦别人能做到的。

译考察君办理地方各项事务，少说也有数千百件，都清楚地留在人们口中，不能全部记载，这里只记其中重大的。漳州逆匪蔡荣祖的事情发生时，郡里飞檄诏安县，说聚众作乱的人都在林胡山中。诏安西北一带竟然上山，那里一向险峻闭塞，被称为盗贼聚集之地；众人都议论调兵前往剿灭。君奋然说：‘主管一县，却不能保证地方平安无事，难道还敢临事姑且等待吗？况且人多反而会惊扰我们的百姓，败坏公事罢了！’于是立即带着轻骑前往，随从只有几个人。到达后，只见稀稀落落的一百十来户人家，查寻他们谋反的情状，并没有任何迹象。不久，一个百总快步赶来询问，愤怒地说：‘某将领带着五十名士卒驻扎在这里，反而说这里有人谋反，究竟是谁传得这样荒谬！自从您来到这里三年，整个境内连偷盗都没有发生过一宿，哪里会有这种事！’于是便带君返回。这时才报告说，他所管的游击已经率领红花埠的兵到达了；众人一起向制府说明此事。后来因被判定与逆党同谋而死的人，漳州周围六县都有牵连，唯独诏安县被免除；制府因此更加看重君。过了一年，又有流言说乌山反叛；君查验证明同样是诬陷。南台有个桔园洲贡生某人，同林姓争田失败，便贿赂营弁捏造报告，说林姓谋反。制府已经派人逮捕一百多人，交给君审理。君查明他们受了冤枉，立即全部释放；又赶到制府衙门谢罪，反复陈述事端的始末以及查勘所得情况，终于使制府息怒，并判处诬告者有罪。他办理其他案件，也都像这样明察决断。在侯官时，平反的案件尤其多。那些疑难积案，往往是人们惊愕而不敢承办的，他无不接手审理，既不放纵，也不滥罚。他所捕获的，如南台的张兴等数十人、厦门的林天厚等十多人、漳州的黄荐兄弟九人，都是横行一方的大盗；有人向君道贺，他总是神色变异，从不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厦门是洋船出入的狭窄关口，往来馈赠必定很丰厚；上司借此索取馈赠、办理洋货，已经相沿成为惯例。君与商民约定，刻石立碑，严禁此事。税收条例中所谓‘打运钱’，他一分也没有私取。过了八年，君正代理南平县政务时，厦门洋行陋规的事情败露，使者出巡查办，唯独君免于吏议。尚书裘文达公对人说：‘我这次出行认识了两位君子，总算没有白来！’其中一位指廉访朱珪公，如今已经升任藩司。淡水的生番横行，常常袭击内地人，砍下他们的头带走；大白天焚烧劫掠，仿佛游戏一样。而熟番又冒充生番作奸，屡次制造事端而不能停止。当时杨应琚任总督，把这件事交给君办理。君分条陈述十二项措施，全都得到施行。其中包括划定疆界，禁止游民私自越过番境侵占田地，以消除争端的根源；命令熟番分别剃发或留发，以显示区别；把都司营移驻到艋舺渡，增设汛楼，命百姓每家置备竹枪、木棍，用来防卫；给守卫关隘的各番发放口粮，使赏罚均平：这些措施一直实行到今天，局势都安定了。至于惩治溺杀女婴的习俗、裁减嫁娶礼仪、设置省会北郊义塚、修筑洪塘桥、禁止闯棍、拆毁淫祠、修葺宋代诸儒祠、建立练氏夫人庙、新建鹭岛书院、置备救火器具，以及驿舍、城墙有废坏的必定兴修，凡他所到之处都这样做。君所做的一切，在君看来只是为了称职而已，却是别人难以做到的事。君曾感叹说：‘做官应当在百姓不知道的地方下功夫；能够与百姓相安无事，百姓得到的福祉就已经很多了。惭愧的是我还没有做到。’所以他能政事通达、百姓和睦，上下同心协调；没有人不期望他担任公辅，只是还要慢慢看他未完成的事业。他调任柳州时，福建人把这看作失望，广东人却把这当作庆贺。当时君正患腹泻，仍然勉强支撑病体处理政务，清理完积压的公文，最终竟至于不起；这实在是乾隆三十八年（癸巳）五月的事，令人惋惜！康恭人有美好的德行，后来于甲午年十一月去世，享年与君相同。儿子四人：嗣时、嗣秉、嗣溥、嗣博，都是诸生；嗣博承继修职君之后。孙子六人：绎、绅、绶、綖、绂、绩。女儿一人，嫁给诸生李清葵。曾孙一人。乾隆四十年五月下葬，在乔家沟村祖坟旁边；将康恭人与君合葬。这篇墓志取材于嗣秉所作的《闽粤宦略》和《行状》，并系以铭文说：诗中所称的良士，就是史书中的循吏；只有具备恭敬俭朴的品德，才能实行慈爱惠民。不因利益而内疚，不因权势而恐惧；并非猎取名声，而是以义为归依。正当声望和实际成就日益隆盛时，事业却还没有完成；上天不肯多留这样的人，人们却为他立祠祭祀。可比作李翕的颂文，可比作孔宙的碑铭；辞章不能使人长寿，但光明的德行不会衰微。——见《碑传集》卷一百五《乾隆朝守令》（中之上）。·于从濂 宁夏分巡水利兵备道于公从濂墓志铭，林有席。公讳从濂，字静专，别号希周，是江西星子县人。曾祖某，号存庵；祖父建邦：都受到乡贤祠的崇祀。父亲运昌，是雍正元年癸卯举人；有四个儿子，公是长子。我在壬戌年同在豫章求学时结识公；过了很久，关系逐渐亲密，彼此考核、印证所学，是非都一点不相假借。丁卯年，公正值壮年，意气十分旺盛；我握着他的手笑说：‘这次乡试，你应当成为我们西江的魁首！’公笑着说：‘您也不必过多谦让。’后来果然一同中举，又先后成为进士。公最初任尤溪县令，锐意求治；治理政绩冠绝闽中，商人们纷纷传说他捕虎的事。后来接连调任大县，升任海疆官员，面对错综复杂的事务，刚到任便很快取得成效。比如革除延平府属下船埠的差徭，放宽晋江难民偷渡的禁令，辨明台湾熟番划界不可行等，他都逐项陈述利弊，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上级督抚都称善，把他当作得力助手。公勤于吏事，历任繁重职位，曾连续四十多天同时处理五种事务而没有合眼。凡是他所辖地区兴办学校、建立教化、铲除奸恶、奖赏善行，以及改变旧有做法，平定社仓事务，实行借粮出粜以方便灾民等，都能看出其政绩端绪。由于贤能，得到圣天子的知遇，任巩昌府知府；不到一年，晋升宁夏道，上司交相引荐、看重。所辖宁夏、宁朔、平罗、中卫、灵州五州县的农田，开渠引河水灌溉，因年久淤塞；公建议每年整修，以月份规定工期，由官府督促疏浚；公亲自住在河岸，周遍巡行考察并筹划。工程完毕后，大家都称便，每年都获得丰收。他所兴办、革除的事情，大多如此；声望更加隆盛。突然因母丧归家，未能完成他所规划的措施。公任福建县令时曾寄信给我，上面谈到孔圣以及诸位贤人的治绩，下面又讲到宋代儒者亲身实行的政务，并不是迂腐疏阔、没有成效的空谈。等我任东湖令时，公经过泾阳，听说我在任上做了一两件事，也立即寄信来相庆相贺，说：‘坐着谈论的人能够起身实行，本来就应当这样。’大概我们两人的出仕和退处始末，经历虽然不同，但内心却是一致的；而公尤其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因此能够弘扬这种长远的谋划。可惜啊！他最终只做到监司。

译公生于康熙五十七年（戊戌）闰八月初九日，卒于乾隆四十年（乙未）十月二十七日，享年五十八岁。铭文说：心地如水，面色如铁；气节情谊如云，肝胆心肠如雪。施政宽和、严猛，都有法度可供衡量；秦关、闽海之间，都留下了他的余烈。湖水洁白，山岳青翠，祥光永不熄灭；他的墓穴就安葬在这里。——见《碑传集》卷八十五《乾隆朝监司》（下之上）。·曹绳柱 通奉大夫、福建布政使曹公绳柱墓志铭。沈廷芳 乾隆二十八年冬十月己丑日，福建布政使曹公去世于任所，当时大府以及士民都流下了眼泪。他的孤儿颖先等人奉着灵柩归乡，将要安葬在家乡某处高地，前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不敢推辞。公讳绳柱，字匪石，后来改字介岩，晚年号寿安。曹氏世代是新建的望族，曾祖以炳，当时以才华闻名。祖父某；父亲家甲，是康熙丁丑进士、龙溪县知县，有治理政绩。祖、父两代都因公的显贵而获赠通议大夫。龙溪有七个儿子，公排行第六。生母黄氏、继母沈氏，获赠太淑人。公幼年读书，每天能读数千字。九岁时，沈太淑人去世，由黄太淑人抚养教育他；长大后，他孝顺奉养，从未间断。康熙庚子年，在乡试中举。不久遭逢父丧，极尽哀痛，合乎丧礼；通过占卜选择日期出仕，任中书舍人。雍正庚戌年成为进士，立即授任刑部江南司主事，这是特别的恩遇。审问案件时，凡情有可原的，便请求从轻减等。升任本部湖广司员外郎；侦知遣犯雇人替代服刑，亲自捕获真正的犯人，依法处置。升任湖广道御史；巡视东城时，各项建议都焚毁其稿。曾经带着奏疏到通政司皇案前，堂官却不起立；公斥责他，并且上疏弹劾，堂官后来才按礼恭敬接受奏疏。乾隆元年，改任杭嘉湖道。正值湖郡发生水灾，他请求赈济抚恤，使无数人得以活命。福建发生饥荒，公运输浙江米十万石，渡海迅速运抵福建；福建人欢呼雀跃。浙西三郡漕运繁重而弊端严重，公暗中查知某县尤其不整饬，便微服到粮仓中核查实情，写成文书报告上去；某人因为公查察其家人之事，反而诬陷公，幸亏尚衣伊公替他洗清诬陷，才得以昭雪。遭逢母丧，回乡服丧。不久补任湖北盐道；为盐引设置票据，并由官府核验，盐价于是平稳。武昌金沙洲的堤坝长久没有修治，公修筑堤坝防御水患，使原本荒废的田地都变成肥沃田地，也不再有人因渡水而受害。两江连年歉收，楚地百姓拿出积存的粮食到外地出售牟利；公当时正监管武昌关税，估计这些粮食足以救济百姓的粮食供应，便截留不许外运，三省都没有发生粮食缺乏。某巡检运米的船沉没，米大半被水浸坏。他害怕得要投江；公替他赔偿。此时公已经被举为卓异，于是用自己的廉俸补偿仓粮，因而被罢职，按例要前往军台；后来蒙受特别宽宥，得以回乡。辛未年，公在淮浦迎接銮驾，奉命恢复原来的官衔。这年冬天，他赴京恭祝皇太后万寿，加官一级；皇帝召见，授任南汝光道。河南省多年歉收，公尽心安抚、安置百姓。正在巡视赈济时，他看见汝宁郡城沿河而建，河流注入汝水的河道十分狭窄，要经过三次曲折才汇入汝水。公认为河道淤积弯曲，容易泛滥，城池必定遭受水灾；便提议在弯折处开挖引河导流，汝水于是平稳。不久奉命任福建按察使；福建人一向感念公，而且龙溪又是他父亲曾经治理过的地方，大家争先迎接拜见公，以慰劳他。然而当地风俗强悍好诉讼，凶徒杀人后，往往贿赂他人出面冒认；有的受伤较重，轻伤者却认作重伤。于是公上奏请求严定相关条文；分别规定械斗的处分办法，并规定台湾重大案件由道员审讯解送：都得到皇帝批准。公不轻易使用刑罚，地方治理归于清肃。他代理布政使事务时，凡是整顿吏治、惠及民生、财赋收支等事，无论大小都亲自办理。这年夏天，升任布政使，官阶为通奉大夫；公更加奋勉，申明幽隐之情，疏理积滞之事，爱护养育士民，与同僚和睦协调，共同成就安民济世的事业。他锐意劳心，患肝病，最终不起。圣天子正要重用他，他却未能完成所要施行的事业，真令人惋惜！公一生仁慈孝顺，友爱亲厚，与朋友交往必定竭尽内心真情，这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他擅长写文章，落笔不用修改；书法刚劲有力，这些对他来说只是政务之余的事情罢了。生于康熙四十一年六月三日，享年六十二岁。夫人裘氏，封为淑人；先于公去世。儿子四人：颖先，贡生；群玉，附贡生；寅生，国学生；可先，还年幼。孙子七人：恩孙，国学生；德孙、亿孙、熹孙、志孙、愈孙、恭孙。孙女四人。我来到福建后，公特别亲近厚待我，确实把我当作知己；为公撰写墓志铭，希望不会写出有愧于他的言辞。铭文说：曹氏的先祖，实在是汉初的辅相；彬、玮辅佐宋朝，积累的福庆绵延有余。公承继世代家业，能够显著建立美好的声誉；继承先人的治理政绩，使龙溪乡里增光。伟大的功绩光明显著，在朝廷内外建立功业；皇帝说：“好，你敬慎地前往任职吧！”公拜伏叩首，在宫门前陈述政务；岂敢不努力，始终不改变志向。传播美名，留下实际功业，恩泽遍及海边；德行承载于百姓之中，仁爱流布如醇酒。把福泽留给后代，使人才汇聚如美玉；将会更加光大显扬，用来报答皇帝深厚的恩典。——见《碑传集》卷八十四《乾隆朝监司》（上之下）。·周大本 寿张县令周君大本赞，张洲 奉敕授予文林郎、任寿张县知县的周君立斋，在癸卯年十一月十二日死于所治理的官署。寿张的士人百姓无不痛哭，尽情哀悼。他附近其他县的士人百姓听到消息，也无不痛哭，尽情哀悼；而他曾经任职的郓城、滕县，哀哭也和寿张以及附近其他县一样。唉！如果不是确实有足以深深感动他们的地方，怎么能够轻易得到士民这样的爱戴呢？君讳大本，是贵州镇远人；由一等选拔贡生分发到福建，试用为知县。历任瓯宁、长泰、诸罗、侯官、浦城，所任职位有繁有简，但都有值得称道的政绩。遭逢父丧；因知镇远府苏公替他的父亲题写神主牌位，受到牵连而被议处。不久恢复职务，发往山东，等待补授知县或候缺；署理郓城，授任寿张。调任滕县不久，因为不合常例，又回到寿张；最终以知寿张县事任内去世。

译君任寿张知县时，正值寿张经历逆匪王伦滋扰之后；他不怕烦劳，抚慰安置百姓。善于访察，了解民间事务；因此对案牍多有更定，被称为善于平反。邻县发生杀人案，有人请他人代为承认；按察司发檄文让君审讯，最终查得实情，知兖州府秋坪王公对此深为惊异。阳谷发生民变，倚重君办理，他在一两天内捕获首犯、从犯若干人；定案文书和上报的供词都交给接任阳谷县官，而他自己不参与计功。山东边界上不时有游手之徒，衣服中藏着金属刀刃，名叫‘裤刀’，用来斗殴和盗窃；民间称他们为‘带刀手’，远远看见就害怕。君奉檄侦查缉捕，穿着便衣微服出行，骑着跛脚的马，奔走数百里，沿着踪迹查访村镇集市；捕获十几人，严加惩罚，其余人听到消息后都恐惧不安，彼此收敛行为。不久，他们全都变成了安分守法的平民。他在郓城、滕县任职时，其他政绩大多也像这样。然而他并不是故意以精细核察来显示才能；他爱护百姓、礼敬士人，以仁慈之心为根本，处处表现出古代良吏的风范。掌权者器重他，准备上疏推荐他升迁官阶，他却突然去世了！了解君的人，共同作五言、七言诗歌哀悼；只是因为我叙述了他的政绩，他们希望把这些事迹传示给后人。据周君长嗣所写的《廪贡生申城县为周君所作行状》，其中记述闽中诸事尤其详细。大概瓯宁、长泰、浦城都比较容易治理，侯官地处省城附近，位置冲要；不过内地百姓素来熟悉礼义。诸罗隶属于台湾，远隔海外；当时逆匪黄教刚被平定，制府崔公察知您能够治理繁剧事务，于是专门把善后之事交给您。您到任后，（？）那里山多而居民稀少，土著都是闽、粤两地侨居的人，与番黎杂居。生番常常暗中出来抢劫伤害行人，行动倏忽，毫无踪迹。被害人家属多诬指熟番，以遂自己的私意。邻近的彰化有几个人早晨出行，被生番杀死，弃尸道路；他们的亲属却以熟番告发，负责审理案件的官员审讯了很久，始终没有证据。知府把此案交给您办理；您深入隐蔽的竹林，查明真正的凶手，全部释放了那些受诬陷的人。海岛地气浮动，没有坚固完整的城郭；诸罗发生动乱后，城池只剩下可以看见的地基。您限定期限兴建版筑城墙，三个月工程完成；又在城外延伸栽种刺竹加以围护，希望能够长久。士绅百姓感念您的恩德，修建生祠祭祀您；您竭力推辞，祠堂刚建成时，县令周君便命令拆除。这也是您在闽中的非凡事迹，因此一并记述并为您作赞。当时，在山东任职而声名显著的官员，有博兴知县燕增元、峄县知县张玉树，与您共三人。赞辞说：汉代的循良官吏，史书都记述他们的政绩；文翁、召父的声名，流传于后世。周君胸襟宽广，饱读诗书；文采润饰而才力宽裕，以文儒之道推行教化。闽地和海岱，都是您早年任职所经历的地方；仁爱的风气广泛传播，德行声名由谁来继承！您的远祖公瑾，能以醇厚的美酒使人陶醉；您是他的后裔，仁惠慈爱极其显明。我记述您的美好政绩，希望上报太史；光辉照耀西京，遥隔千年仍然不绝！——见《碑传集》卷一百六《乾隆朝守令》（中之下）。·李师敏 《朝议大夫福建台湾府知府武定李君师敏墓志铭》，蔡新撰。当初我在比部认识武定李君，见他精明沉毅，处理事务周详，心中暗自惊异。后来他历任我福建的官职，政绩声誉尤其显著。他去世已经数年，他的儿子宗蕃拿着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对于李君来说是部民，歌颂他的和乐仁厚，表达百姓对他的去思之情，本是乡中父老的事情；何况我认识李君又比他们久呢！这件事实在不能推辞。据行状记载：李君名师敏，字仲坚，号允堂。先世从枣强迁到武定。传了几代，到李君的曾祖文襄公，凭著名进士的身份历任内外官职；平定逆藩，建立了伟大功绩（事迹载于《国史》），官至文华殿大学士。生李君祖父义圃公，名宜麟，任陕西驿盐道。父亲浚洲公，名寿瀚，任甘肃巩昌府西固同知：连续几代都按例接受诰封。李君兄弟五人，他排行第二。他年少时聪颖过人；老师授书，他总能立即理解其中大义。随父亲浚洲公历任楚、秦之地的官职，从七岁到二十岁，一直奔波在道路之间。然而他嗜学如渴，即使在烈日暴雨和泥泞中，仍然不停诵读。乾隆十八年，考中顺天乡试。第二年，因考入明通榜，被授予临朐教谕。乾隆二十二年，考中进士；分派到刑部参加考试，掌管提牢事务。任期届满，补授湖广司主事；升任福建司员外郎，不久又擢升为本司郎中，充任律例纂修官。乾隆二十九年，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补授安徽司郎中。乾隆三十三年，出任福建兴化府知府。过了三个月，调任漳州府知府。在漳州任职四年，曾代理汀漳龙道数月。调任台湾府知府；任职两年，因病死于任上。李君天生有办事治事的才干，却收敛聪明锋芒，简朴稳重，从不说浮夸的话。他十四岁时，随浚洲公任兰州通判，就已经把署理事务交给他办理。浚洲公死于西固同知任上，李君哀痛毁伤，几乎危及生命；但办理公私事务却井然有序，逐一得到妥善处理，西固百姓都感叹他如有神助。李君有一个儿子刚任教谕，便把振兴学校作为职责。他在刑部前后共十年，大大小小的案件无不推究审察，查到最隐秘之处；依据情节衡量罪责，务求昭明、公平、允当。他曾三次迎接母亲杜太恭人到京城，每次不到一月就送她回去；母亲告诫他说：‘隽不疑是什么人！我不敢把自己比作隽不疑的母亲。但你若能努力仿效古人，即使让我吃青菜白饭，我心里也自然安定；不必迎接我来供养。’因此他日益奋发自励，遇到事情从没有一丝轻率之心。当时有人因夫妻间的琐事互相构讼，案件已经审理完备。李君独自心中怀疑其中一人，想要重新审讯，同僚都认为不妥；后来果然审问出他谋杀前夫的事情，众人才感叹佩服。他担任提牢，历经四司；每逢秋审，堂官必定委托他总管其事；京察时，几次都列为一等。因此得到皇帝的知遇，皇帝赞赏他办案的才能，认为他有揭发奸邪、查获隐伏罪犯的才干；但李君不自夸，也不倚仗这种才能，始终不愿只凭刑名事务自负。

译等到他出任兴化知府仅三个月，上级便把各县的疑难案件交给他审理，他一个月内就结案一百多件。漳州府知府职位空缺，皇帝命令从全省知府中选拔李君调任补缺，可见对这项任命十分重视。漳州地处海口，李君首先把编审作为要务，使奸徒盗匪无法隐藏踪迹。漳浦逆民李宗闵等人制造伪劄，纠集民众违法；李君在他们尚未发动之前便将其擒获治罪。平和逆民王添送等人聚众占据覆鼎山，也被他先行侦知并捕获。乾隆三十六年，漳州全郡发生大水，水深达数丈，百姓房屋被冲走的不可计数；逃到城中、山上的百姓全都嗷嗷哭号，仰天求救。李君将男女分别安置，召集城中各户准备粮食，驾船亲自前往给他们喂食，使数万人得以存活。他往来于泥泞之中，率领丁役保护百姓房舍，过了二十天灾情才安定下来。调任台湾时，漳州父老子弟拦在道路上攀援送行，肩舆被拥挤得一整天都无法前进。唉！仅从漳州百姓的归附爱戴，就可以知道李君的治理和政绩了。他治理台湾时，那里番民杂居，裸体赤足的人性情强悍而不安静；他区别不同族类，禁止抢夺。又在各村里恭敬刊刻《圣谕广训》，亲自实行宣讲；一个月之间，百姓渐渐归向教化。沿山一带生番杂居，时常出没冲突；百姓中无所事事的人也乘机进行抢掠。李君设置了望楼一千四百多座，南起达谷山，北到大小鸡笼，全都设置巡更报警设施，安排戍守人员；丁壮轮流更替，又向他们说明守望巡警的方法，制度清楚，事事都有规范。刚过一个月，道路上就发生盗劫；他依法追捕，擒获首犯和从犯，交付审理。从此，盗匪绝迹。当地风俗崇尚结社祭神，白天分散居住，夜里编竹子做火炬，一千多人聚集喧闹，往往滋生事端。李君严令禁止；直到任期结束，没有人敢再走老路。还有盐法阻滞不通，盐课日益亏缺，商人和百姓都受到困扰。李君招集商人会聚贸易，不限定额数，多少都听其方便；境内于是没有运盐方面的困扰。其他政务的处理，一如治理漳州；但台湾比漳州更加繁剧，李君一人批改判牍，直到漏下三十刻才就寝。他最初在癸巳年感染时疫，元气尚未恢复；到这时身体更加衰弱，病势终于无法挽回。但台湾百姓思念李君，本来就与漳州百姓没有不同。李君先后两次遇到覃恩，诰授朝议大夫。他生于雍正三年十月二十三日，卒于乾隆三十九年十月十二日，享年五十岁。原配徐恭人，生有一女。继娶吕恭人，生有六个儿子；现存四人：宗蕃、宗衍、宗榖、宗鲁。乾隆四十五年四月十七日，宗蕃等奉吕恭人的命令，启开徐恭人的欑，奉李君灵柩与之合葬在城东王官庄的新墓道。铭文说：高大巍峨的文襄公，在闽地建立了功勋。贤德之人的后代，世世代代都有通达之才；曾孙继承祖先事业，能够敬慎而又能承继。入朝掌理祥刑，出任一方太守；太守来到闽地，闽人都翘首盼望。使枯槁者复苏，剔除弊害，功德铭刻在人们口中。北溪水势浩荡，东宁地域广阔；谁来记述您遗留的恩爱，只有台湾和漳州。我是漳州人，因此把您铭刻在这块石碑上，使您的墓藏永远坚固，就像南国的甘棠树一样被人纪念。——见《碑传集》卷一百五《乾隆朝守令》（中之上）。·孙永清 《兵部侍郎广西巡抚孙君永清墓志铭》。王昶撰。我国朝抚有四方，海内海外全都奉我国为君、为臣属；恩泽遍及西南边远地区，没有不奉献珍宝、进贡的。至于安南国王阮惠，跋涉万余里亲自到朝廷跪拜叩头祝贺皇帝长寿，并有幸充任期门、羽林军的末员，这种情况是没有别人能比的；而广西巡抚孙君敷布威德，确实促成了此事。原来安南各大势力中，莫、黎、郑、阮诸姓长期相互吞并残杀。此前，黎氏灭掉莫氏而占据其国，其臣郑检又图谋篡夺；阮惠诛杀郑氏，并驱逐黎氏。乾隆五十二年，黎维祁叩关请求归附内地；孙君正准备上奏报告，总督却仓促请求出兵，越过三江，挟持黎维祁到黎城。恰逢春正总督没有设防，阮惠率全部兵众到来，黎维祁惊慌逃窜，官军跟随他进入滇南关。当时高宗纯皇帝已经派傅察嘉勇公总督两广，准备商议征讨；孙君秘密陈奏说：‘黎、阮互相吞并，是外夷的常态，他们并不是敢于抗拒大军。而且黎维祁不能守住自己的城池，敌人一到便相互率领着溃散，这已经明显说明他没有能力自立；怎么可以进兵征讨来帮助他呢！况且从滇南关到他们的巢穴，沿途道路崎岖，又有瘴疠，军队必然会有损失；广东百姓很久没有经历战争，骚扰征发也必然会使百姓再次受损。听说安南深深震慑天威，即使拿着折断的鞭子也可以使它归服。’嘉勇公认为他说得对。阮惠果然悔罪自陈，请求履行职贡，并请求册封；先派他的儿子光显入朝。第二年，恭逢高宗皇帝八十万寿，又来朝见。到达后，请求使用中国冠服；高宗皇帝更加赞许他，赐名‘光平’，礼仪完成后返回。西方和南方的番王、蛮长，都惊叹说这是千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孙君名永清，字宏图，别字春台。他年少时敏捷聪慧，接受书本便能立即背诵。二十二岁时，成为诸生；进入广东布政使胡文伯的幕府。当时土司因争夺承袭资格而互相控告，查验后发现所用印玺都是明代的；总督准备按照私造符信、比照叛逆律处斩，株连的人很多。孙君先私下拟好稿件，拿给胡君看，说：‘土酋只是争承袭，并没有别的意图，怎么能随意把他们按叛逆治罪呢！’胡君说：‘这是总督、巡抚的意思，而且期限紧迫，哪里能仓促改稿！’孙君于是拿出稿件给他看，胡君读完大喜，把它陈奏给督抚，他们采纳了他的意见；得以活命的有二百多人：孙君年少时已经非同寻常了。孙君从广东回来后，两次应南巡召试，都列为二等。乾隆三十三年戊子，参加顺天乡试，考中举人。第二年参加会试，取中后授任内阁中书。不久入军机房值班，起草拟定的文书都很恰当，大学士刘文正公、于文襄公把他倚为左右手。乾隆三十八年，升任内阁侍读，充任方略馆纂修提调官，又充任文渊阁校理、四库馆纂修。皇帝车驾巡行时，他常在扈从之列；有时因要事骑马奔驰，皇帝远远认出他，说：‘这是军机处的孙某。奔驰得这样快，谁说南方人只会坐船呢！’乾隆四十四年，擢升江西道监察御史。第二年四月，又升任左副都御史；这种越级提升，是非同寻常的恩遇。

译这一年八月，授任贵州布政使。龙里县令某人残酷暴虐，孙君弹劾并罢免了他；大定府胥役刘某狡猾强悍，孙君将他杖责打死：全境于是肃然。乾隆五年，入朝觐见，召见答对符合皇帝旨意；不久便有巡抚广西的任命。到任后，他弹劾那些纠结舞弊、被称为十恶的属吏，削职治罪，以此示众。广东发生饥荒，他打开常平仓，停止采买，米价大为平稳；广东百姓依靠这些措施得以保全活命。奉旨嘉奖，称赞他‘深知大体，有古代大臣的风范’，并亲自作诗记述此事。融县四顶山过去盛产铅，到这时有人说经过年久，矿砂已经贫薄；孙君查访得知是煤少，并非铅少，听说附近罗城县有长安官山煤厂煤产旺盛，便把矿砂移到那里冶炼，于是铅的定额如旧。乾隆五十二年，台湾林爽文反叛，调集广西军队会同围剿；孙君前往驻守梧州，挑选勇猛精锐者慰劳遣发，士气高涨。台湾平定后，嘉勇公说：‘这次战役，主要依靠广西枪兵的力量。’他又担心梧州地处两省交界，残余贼兵可能从这里逃窜；派人侦察后，果然捕获陈兴远等人。西宁百姓仇德广招集众人结盟行劫，孙君将他们捕获；广东官吏准备彻底追究，因而兴起大狱。孙君说：‘结盟行劫，自有法律规定；何必牵连无辜呢！’他的宽严适度、公平允当又是如此。然而自安南事件发生后，他筹措粮饷、准备夫役马匹，督运辎重、铅药，在瘴疠之地往来两年，心力憔悴，所受疾病也很深重。病势危急时，他口授遗奏，召来几个儿子勉励他们读书、继承自己的志向；谈话没有涉及私事便去世了。孙君性情仁厚，兄弟情谊深厚，恩惠也施及宗族亲党。他擅长诗文，年轻时就受到江苏学政李因培公的器重；在京师，又与陆副宪锡熊、汪编修学金成为诗文朋友，著有《宝严斋诗》八卷，都是和平、廉正、直率的作品。他生于雍正十年七月二十一日，卒于乾隆五十五年五月二十日；享年五十七岁。始祖从丹阳迁到无锡；六世祖继皋，是万历甲戌第一甲第一名进士，官至吏部侍郎，去世后追赠礼部尚书。尚书的孙子仁敷，就是孙君的曾祖；祖父岱正；父亲廷镛，任山东德州州同：三代都因孙君而显贵，追赠资政大夫。先娶华氏，早逝；继娶顾氏，以仁爱孝顺著称，治家宽厚而有法度，比孙君早五年去世。儿子五人：长子尔琦，先去世；次子尔准，举人，正以博学和擅长诗词闻名于当时；次子尔拯，幼年夭折；次子尔龄，候补国子监典簿；次子尔曾，还年幼。女儿一人，嫁给太学生华亮。孙子三人：慧诗、慧淳、慧翼。乾隆五年四月二十七日，合葬于金匮县北胡埭的新墓道，尔准特地来请我撰写墓志铭。当时我刚从四川回来，以鸿胪寺卿的身份与孙君一同在军机处值班；又过了四年，我由左副都御史出任江西按察使，孙君正好接替我的职位：所以我们二人的交谊最为深厚。起初，乾隆四十二年，云南总督上奏说缅甸有意入贡，皇帝命章佳文成公负责此事；奏请孙君随行。抵达云南后，贡使没有立即到达，皇帝召文成公回京；孙君说：‘缅夷震慑畏服天威已经很久了，先前因为留守备苏尔相，害怕罪责太重，不能自行决定；如果严厉而切实地开导他，一定没有不来的人。’文成公便命孙君写檄文晓谕。不久，苏尔相果然回来；此后按年入贡，与安南相同。孙君精于长远谋略，熟悉边疆事务，了解夷情，能够洞察事机，所筹划的事情必定恰当；他的才识超过常人，并不只是安南一事如此。所以把这些事连缀记下，以示后代。其他政绩十分显著，就不再一一记述。铭文说：治理乱局，扶持危难；使蒙昧者明白，使受侮者灭亡。国家有常法，皇帝掌握纲纪。为什么要夸耀虚妄，以至于损坏斧■〈片斤〉！只有宰相承担其职，只有您匡正其事；止息战争才是武功，使来者享有恩泽，使诸王来朝。唉，星象般的人物，忽然陨落在南方荒远之地；卜龟食墨，显示他的归宿和安葬。后来的人将流泪，凭吊这高大的坟岗！——见《碑传集》卷七十三《乾隆朝督抚》（下之下）。·蓝元枚 《台湾统兵参赞大臣、福建陆路提督、世袭轻车都尉又一云骑尉蓝公元枚墓志铭》，蔡新撰。乾隆五十二年八月十八日，台湾统兵参赞大臣、福建陆路提督、世袭轻车都尉又一云骑尉蓝公死于军中；奏报朝廷后，天子深为哀悼，加赠太子太保，赐白金一千两办理丧事，抚恤仪典一如常例。在此以前，乾隆五十一年某月，台湾匪徒林爽文倡乱，杀害官民、攻陷城邑，台湾一时毫无防备，贼势十分嚣张；泉州、厦门水陆二提督的军队都渡海东进。皇帝因为内地缺少大员镇压弹治，调蓝公入闽。当时蓝公任江南提督，驻在松江府；接到命令后，急驰二千余里，不到十天便到达福州。授任福建陆路提督，不久调任水师，又奉命担任参赞大臣。率军渡海，驻扎鹿仔港；当时前后全是贼营，水陆遍布，蓝公亲自督率将士，十天之内奋力交战多次，斩获很多。他担心兵力不足，上奏调来漳州兵二千人；又秘密派遣熟悉贼党内情的间谍暗中进入贼巢，劝说那些被胁从的人联合各村，发给他们小令旗，约定官兵一到，就拿着令旗作为内应。部署完成后，正希望集中大批兵力，限定日期进发，却尚未办成便发病了；他因愤懑而不顾惜自己，勉强带病督战；病情转重了，他仍然乘着竹兜子指挥。军士和将领们劝他暂且休息调养；公说：“我承受皇恩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能因为生病而耽误这件大事呢！”临近更换衣衾入殓时，他还吟诵杜工部“出师未捷身先死”两句，并嘱咐诸将说：“我在军中，就用征衣给我入殓。死后如果有知觉，也一定回来杀贼。”说完便去世了，没有一句话谈及私事；真可以说是“以死勤事”的人了。

译公讳元枚，字卜臣，世代是漳浦人；居住在苌谿，因此以“苌谿”为号。蓝姓在漳浦是著名大姓，前明时有讳铭球的人官至侍御，历任宣大、三边、湖广巡按。入本朝以来，族祖义山公讳理因平定台湾有功，官至福建水师提督；他的弟弟们也都做了将帅。公的祖父讳廷珍，年轻时跟随义山屡次立下战功，任南澳总兵官；辛丑年朱一贵攻陷台湾，总督觉罗满公任用他为先锋，七天收复台湾，功劳第一，授福建陆路提督，世袭轻车都尉，死后谥号“襄毅”。以上三代，都追赠荣禄大夫；祖母、母亲等配偶都追赠一品夫人。父亲讳日宠，任铜山营参将，诰赠建威大夫、江南提督，官阶与公相同；母亲蔡氏，是礼部尚书文勤公的女儿，诰赠一品夫人。公幼年聪敏，端庄稳重如同成年人。起初承袭官职，发往广东候补，历任署理肇庆春江协副将、补授海门参将，升任龙门协副将，调任澄海，都能胜任职务。因在龙门任内缉拿逃犯有功，升任金门镇总兵；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补授崇明镇总兵官。乾隆四十七年，崇明发生大水，水势异常上涨，被冲走、淹死的人以万计；公会同巡抚闵公、布政使吴公商议赈济抚恤之事，日夜巡视，使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辛丑、甲辰年皇上南巡，他两次办理重大差事，奉召入见奏对，都承蒙皇上批准；又奉命护送御舟航行，担任护卫，这大概是非同寻常的恩遇。乾隆四十九年，任江南提督，统辖上、下两江水陆七十多个营，军政整肃清明，民兵和睦相处。适逢年成大饥荒，他严令各营防备缉捕盗贼；全省安定无事。他平日为人坦率平易，不讲究矜持修饰。所到之处没有显赫的声名，但离任后，人们都歌咏思念他而不能忘怀。台湾的讣告传到江南，官民设位哭悼，彼此互相吊唁；由此可知公深入人心。当公还没有渡海到台湾时，漳浦有林、吴两个姓氏常年械斗，官府无法治理；公骑快马赶到漳浦督促缉捕。又有土豪许姓欺凌弱小宗族，借着官府命令抢夺得一干二净；公派营官捉拿了十几个人，全都依法处置。从此豪强收敛行迹，地方风俗为之一变。公生性爱读书，通晓文章和技艺；经、史、子、集无不研读。凡是奏折、公文、书信往来，都亲自提笔立即写成，不假手于他人。去世时，年五十二岁。娶蔡氏为妻，蔡氏是候选州同知讳长洖的女儿，诰赠一品夫人；先于公去世。儿子八人：长子诚，娶蔡氏为妻，蔡氏是太学生本树的女儿；次子恩、次子振，都早年去世；次子杰，娶赵氏为妻，赵氏是邑庠生锡的女儿；次子得胜，娶蔡氏为妻，蔡氏是予告大学士某公的孙女、太学生本份的女儿：这些都是蔡夫人所生。次子魏、次子玕、次子琛，都是侧室所生；年幼尚未婚配。女儿四人：一人嫁给蔡某，一人嫁给林某，一人嫁给蔡某，一人尚未婚配。孙子孙女共六人。今年三月二日，与公合葬于某乡某原，铭文说：遥远的东宁，实在是险要的边疆；公家功绩卓著，世代载入旌表。昔日义山，浴血奋战，甚至肠子拖出。曾经历时三十六年，朱一贵猖狂作乱；威武的“襄毅”，七天取得三次胜利；鹿耳、鲲身等地，平定它们就像走进没有门槛的房屋一样。到了我公这一代，好比树木萌发新枝；天子说：“啊，继承并发扬你祖先的功业！”他抱病巡视军队，不顾自身而树立节操；用征衣入殓，英魂永不消灭。遗言仍在耳边，部下悲声呜咽。皇帝鉴察公的忠诚，赠送治丧财物并加以恩宠：加授宫保，荣登高阶，列入崇显的班列；又命礼臣办理，使他的身后之事得到妥善安排。山冈苍翠，墓堂庄严；把铭文刻在墓中，作为臣子的准则。——见《碑传集》卷一百十六《武臣》（下）。·汤大奎 福建凤山县知县、世袭云骑尉汤君大奎墓表，赵怀玉撰。乾隆五十一年冬，台湾民贼林爽文在彰化起兵，蹂躏诸罗；庄大田据守琅■〈王乔〉，从旁呼应。其党羽曾伯达等向南攻陷凤山，凤山知县汤君为此而死。过了三年，到己酉年正月，才得以归葬于武进龙虎塘的墓地。遗孤范业和公的女婿庄宇逵前来请我为墓碑撰文，我答应了，却因生病没有立即完成。时日一天天过去，墓上已经长满陈年荒草；故人的大节始终鲜明地留在心中眼前，我哪里敢以文才不足为由推辞呢！公在凤山任职时，任期已满，正等候接任者，而贼势正在蔓延。县城原本没有城墙，只有三尺多高的土垣；公率领属官，招募乡勇，日夜筹划守御。有一天晚上，他斟酒慰劳宾客，举出雅语和俗语组成对句；随口吟道：“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来世未可预料，此生也许就此结束！”典史史谦惊讶这话不吉利，公说：“人谁能不死！既然把身体许给国家，成败就听凭它了。希望各位共同勉励罢了！”他神色慷慨壮烈，在座宾客因此停止饮酒。天刚亮，贼果然来攻，公与参将瑚图礼抵御；贼稍稍退却，参将骑马追赶贼军而去。公听说城北有警报，急忙驰马返回；抓到四名内应，立即斩首示众。正激励兵役、煮粥给众人吃时，贼已经突然攻入北门，进入县衙，典史守着监狱而死。看门人王明素来以臂力著称，力竭后也死了；仆人林坤徒手与贼搏斗，被砍断四根手指，身上又被砍了数处，昏倒在地。公则穿着朝服坐在公堂上，手持剑击杀贼人；贼刀交相砍下，他仍怒目斥骂不止。当时只有长子荀业跟随他任官，他先前把公的诗文交给舅弟王崧，让王崧带到远处保存；荀业用身体遮护父亲，始终不离开，于是与父亲一同遇害：时间是十二月十三日。公死后，贼很快散去。旧日属吏某等为他收殓，停柩于正堂；公居中，典史在左，荀业在右。县民吴世芳找到公的头颅，另葬在龟山山麓；官兵刚收复凤山时，王崧和吴世芳到葬处寻找踪迹，有个名叫洪赐的仆人认出公的发辫线，面貌也大致可以辨认，于是连同遗骸一并放入棺中。第二年三月，凤山再次失守，县衙几乎全部被焚毁。事变平定后，误传棺柩被良民私自埋葬，巡抚悬赏寻购，却没有找到。乾隆五十三年春，清明这天，王崧和林坤到旧址洒酒祭奠，翻看瓦砾，又在余烬中找到公父子的骸骨，按礼重新收殓。当时，台湾南北各地的守令、丞倅相继被杀，甚至有人遭贼击倒、困辱后才死，死后功劳和罪过有时还不足以相互抵消。公去世的第二年，福建大吏因县中有应当解送而尚未解送的库银，下令查封乡里的旧产；不久奉特旨发还。又过一年，督抚上报他任官期间殉难的情状；赐予世袭云骑尉世职，准予祭祀安葬。这固然是圣天子核实名声与事实、奖赏劝勉忠义的结果，也是因为公一向廉洁仁惠，素有声望而得到上级认可，所以能够善终并获得名声；与那些矫饰逞强、仓促行事、侥幸求得不朽名声凭托的人相比，大概不能相提并论了。

译起初，公的灵柩停放在台湾府城南坛，他托梦给林坤说：“滞留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赶快回去！”林坤惊醒后，便谋划归葬。按照旧例，死于任所的官员，灵柩回到故里后，通常要从城门进入。公的棺材本来很轻，经过他家门时，忽然变重；抬棺执绋的人喘息流汗，惊惧不安，过了很久才继续前行。同乡许承志与公是莫逆之交；许承志客居临清时，梦见与公设宴饮酒，酒喝到一半，公忽然高声歌唱，多是军中歌曲，歌词十分激越悲凉。许承志听了想要哭泣，公笑着说：“大丈夫，难道也要学小儿女的姿态吗？”他的神灵和精神竟如此不灭。公讳大奎，字曾辂，另字纬堂；中乾隆壬午举人、癸未进士，去世时五十九岁。配偶王氏。儿子二人：荀业，国子监生；范业。孙子二人：贻汾、贻浚。女儿二人，分别嫁给庄宇逵、汪世颖，二人都是生员。公一生研习诗文，晚年著有《炙研琐谭》十卷、《补遗》一卷，死于贼乱时散失；怀玉搜集零散遗稿，编成三卷，刊刻流传。他的世系、历任官职以及其他值得记载的事迹，详见管侍郎干珍所作的传；这里特意记述他的大节，以及从王崧那里听来、与先前传闻不同的情况。——见《碑传集》卷一百二十一《忠节》（下之中）。·史谦 敕授登仕佐郎、凤山县典史、恤赠云骑尉从祖叔父史府君谦家传，史兆兰撰。公讳谦，字昭和，号牧庵，姓史。先世是余姚人，明朝中叶时，编入顺天府宛平县的户籍。曾祖在篇，任章邱县知县。祖父讳光节，候选州同；没有儿子，便把其兄、威州知州讳玉节的儿子知义，以及石埭县知县讳完节的儿子名义，收为嗣子；后来嗣子知义官至池州府通判，获追赠承德郎。父亲就是讳名义，追赠登仕佐郎。公三岁时失去母亲；稍长之后，能够自我谨慎约束，像成年人一样。母亲沈太夫人生病时，公整夜侍奉在身边，药物饮食一定亲自尝过后才进给母亲。池州公曾指着公对亲友说：“这是我家优秀的子弟。”乾隆二十八年（癸未），公在兵部则例馆效力期满，被选任福建永安县典史。过了二十年，到癸卯年，调任台湾凤山县典史；期间两次代理安沙、下淡水巡检。官职虽低，公却能够清白谨慎地奉行职守。凡县中有疑难案件，知县都交给公审讯，公总能用几句话切中要领，不使用鞭打刑讯，使原告和被告都心服；百姓感念他。因此公离开永安时，老幼百姓烧香送行，绵延一百多里不断。乾隆五十一年（丙午）十一月二十七日，贼人林爽文、王芬等叛乱，攻陷彰化；不久又进攻诸罗并攻破它，叛乱蔓延骚扰到淡水。公想到凤山虽然有参将、守备等武职，所管辖的兵力不过一千多人；平时分驻下淡水、山猪毛的都司占十分之三，负责防汛的又占十分之四，守城的不过四百多人。而县城自康熙年间归入版图以来，仍是郑氏修筑的土城，年年修缮，高度也不超过五尺。贼将逼近境内，形势紧急；公便在母亲面前流泪叩头说：“儿竟然不能让老母亲终享天年吗！愿老母亲自己保重，多进饮食，不要因为儿子而忧念。”又回头对儿子善载说：“我享受国家俸禄二十多年，力量却不能消灭贼人，只有用一死来报国罢了！母亲已经老了，在儿子中只有我，在孙子中只有你，你应当奉养老祖母，及时逃到西门外打鼓山义民吴世芳家躲避；他家靠近海边，你可以看准时机乘船向北。你平素谨慎老实，但从今以后更应努力成为成年人，孝顺侍奉祖母，继承并完成我未能完成的事情！”公遣子奉母逃走藏匿后，便与知县武进汤大奎率领民壮、乡勇共同守城。出兵到城外攻击贼军，贼军大败逃走；公和汤大奎追赶到城外十里才停止。到了中午，贼人又在十里外大量聚集同党，暗中从东面转向北面，突然进攻北门；杀死千总丁得秋，随即攻陷北门。公率领乡勇在街巷中作战，贼人越来越多，抵挡不住。公便进入县衙，与汤大奎穿着朝服面向北方，行三跪九叩礼；礼仪还没有完成，贼人已大批涌来。汤大奎自刎，公痛骂贼人而死。到晚上，百姓因为敬重公的义节，纷纷凑钱置办棺材，把他和汤大奎一同安葬在正堂后面的房间里；当时是十二月十三日，公年五十三岁。有人说，城破后，贼人用刀逼迫公投降，公因为不屈而死。又有人说，贼人恼怒公攻打他们十分卖力，把公的头颅扔在县衙外几十步远的地方，百姓偷偷将它埋葬，并记下时间日期；贼人退去后，善载才打开公的棺材，重新收殓。事情上报后，天子表示哀悯，加恩赐给公以及理事同知长庚等人若干安葬祭祀银两，并赐世袭云骑尉二代。公娶萧山陶氏为妻，按例追赠孺人，与公品德相称；先于公去世。儿子三人：长子保善、次子荫兰，早年去世；次子善载，承袭云骑尉。女儿一人，许配给萧山张若咏。侄孙兆兰说：公殉难三年后，他的儿子善载来到京师；我斜眼看见他的仆人，原来是公过去的仆人郑兴。我说：“你还没有忘记旧主人，还跟随旧主人的儿子来到这里吗？”郑兴说：“公任永安官时，有个老仆应福死在那里；公怜悯他，把他的骸骨带到福州安葬，打算再把遗骨归葬绍兴。公待仆人尚且如此，我们这些人怎么忍心忘记旧主人的儿子呢！”唉！公的恩德施及他人就是这样。临难而志向不改，这正是他一贯的志愿。——见《碑传集》卷一百二十一《忠节》（下之中）。·周大纶 周县丞大纶传（附载其子琦、陈德、叶友伯），焦循撰。公讳大纶，字理夫。他的先世居住在山东平度州，五世祖才迁居并成为直隶天津县人。乾隆二十年，他由贡生捐纳州同职位，改捐盐课大使，分发到福建。遭逢母亲丧事，辞官。服丧期满后恢复职务，调任莆田县平海县丞。

译公以低微官职在海疆任职将近二十年，廉洁谨慎而节俭。他贫穷得超过普通百姓，所穿官服破旧满是尘垢。十月仍穿着纱葛衣服，上级认为他迂腐，送给他衣服；他不肯接受。因为贫困，他把妻子儿女送回故乡，自己孤身一人任官，特立独行而不依附他人，政绩最好。后来调任台湾府彰化县县丞多年，知道百姓强悍难治，忧虑之色显现在脸上。公身高八尺多，鼻梁丰隆，嘴横向宽大，面色红润，长着卷曲的胡须；志向常表现在言语上，坦率直截而毫无顾忌。任期届满，按例入朝引见，他向县中辞行；县里见他衣服破旧，拿出所穿的衣服送给他，公挥手说：“积攒这些东西，是为了让贼人吃饱吗！”他拜见道台，道台询问民间风俗爱好；公说：“百姓将要不服从，恐怕想要反叛了。”道台说：“我将前往察看。”公说：“不行！驿站的马匹、船只等足以扰民。吏役借官府势力向县里摊派，县里又借官府来临之名向百姓摊派费用，这就是逼迫他们反叛了！”道台发怒斥责，不相信他，并借公事为由把公滞留在诸罗。不久，贼匪林爽文果然煽动民众进犯县城，逐渐攻到诸罗；公愤怒地说：“我也是朝廷的官员，怎么能坐看城池陷落！”于是捋起胡须奋勇进入县衙，县令正和老幕客相对饮酒；公到了，斥责道：“这是什么时候了，还在饮酒吗？”县令说：“我是文官，没有力量遏制贼势；死罢！死罢！”公睁大双眼，胡须倒竖，斜视县令说：“贼人不过是乌合之众；诸罗百姓一向崇尚义气，城池虽然孤立，只要拼死守卫，未必会陷落！国家设置官职，是任命能够守城的人，不是任命只会等死的人；坐看百姓反叛而导致事变，最后用死来塞责，是小丈夫的行为。”县令最终也没有听从。公怨恨地出来，赶往居民叶友伯家，谋划抵御贼人的办法。当夜，贼人已经进入城中，占据县衙。有人认出公，说：“是周大人。”便把他捆走。贼人敬重公的贤能，不忍杀他，反而劝他接受伪官职。公一边辱骂一边劝说；贼人的副手用巴掌打公的脸，公抚摸脸颊大哭说：“这颗头颅竟然被贼人玷污了！”用头撞柱子，额头裂开，鲜血淋漓。贼人仍想迫使他归顺，把他囚禁了几天，才杀害他。陈德是浙江绍兴府人，是公的仆人。诸罗陷落、公被囚禁后，他始终在公身边，一刻也没有离开；公赶他走，他哭泣而不说话。贼人知道公不可屈服，便让副贼何北海以礼相待；何北海恨公辱骂他，用刀刺向公的胸部。陈德急忙抱住公，用身体遮挡；贼人把他打倒，公于是被杀害。陈德看见公死去，呜咽怒吼，夺过贼人的刀奋力砍杀贼人；贼人又攻击他，砍断了他的右臂。陈德大声呼喊：“我和贼人势不两立！”用头撞击贼人。贼人乱刀猛击，他也被肢解而死；这是乾隆五十一年冬十二月初八日的事。叶友伯是广东嘉应州人，在诸罗经商。因为公廉洁正直，平素敬重公；公也常来往于他家。贼人把公捆走，囚禁在县狱中；把他的头发拴在石头上，倒悬在栋梁上。友伯打听到后，带着两块橘饼，冒险到囚禁处，劝公进食。公被害后，公和陈德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乱在楼榭上下，没有人敢收殓；友伯到尸体旁跪拜哭泣，把他们草草埋葬在地里。等到某位大臣剿灭贼人后，知府杨廷桦寻找公的尸体，友伯指给他埋葬的地方；挖出尸体时，皮肤已被蚂蚁吃尽，白骨中只有心脏还保存着，红色鲜明。公的长子琦渡海迁移公的灵柩，友伯又替他把一切办理得十分妥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枚〕 琦，字璞亭。公娶牛氏为妻，生有四个儿子：琦、璋、鼎、瓒。瓒早年去世；琦天资聪颖非凡，擅长骑马射箭，精力超过常人。叛贼平定后，福大将军上奏公殉难的情状，皇帝特赐安葬和祭祀用银，封授云骑尉爵位，并允许子孙荫袭。琦因悲痛父亲遗骨尚未归葬，便把荫授的官职让给弟弟。他渡海到诸罗，当时家中原本贫困，只能竭力忍受劳苦，翻越险阻，因哀伤过度而生病；乾隆五十六年秋，病逝于扬州。公遇害时，年五十一岁；琦当时三十八岁。公死后，义民于是以死守卫诸罗，使它没有陷入贼手。焦循说：公殉难的情状，是琦从叶生友伯那里得知的；诸罗人谈起此事，所说没有不同。琦把这些话告诉弟弟鼎，鼎亲自转告给我。我考察公的一生，即使没有殉节的事情，他也是古代所谓的清廉官吏；难道会没有作为，却靠一死来粉饰自己吗！当时怀疑公说大话的人，到这时大多都感叹佩服。然而，陈德的忠诚、叶生的义举、琦的孝友，我遗憾它们没有流传下来。——见《碑传集》卷一百二十一《忠节》（下之中）。寿同春

译记载寿同春、李乔基殉难事迹，张士元 太学生寿同春，是浙江诸暨人；长期客居台湾。林爽文起兵时，同春在淡水厅同知程峻的官署中，年纪已经七十多岁。竹堑城陷落后，程峻先被杀害；同春亲自到各个村庄招募乡民，和官兵一起攻打贼军，收复竹堑城，擒获贼首王作等四人：这是乾隆五十一年十二月的事。第二年十二月，同春率领乡民驻扎在乌牛阑，进逼三十张犁一带；贼军设伏突然发动袭击，乡民溃散。同春的马跌倒，他被擒获。贼军把他押到大里杙，用刀威胁他投降，他不为所动，又劝诱他投降；同春大声辱骂，贼军于是把他肢解了。当时又有一个叫李乔基的人，是广东嘉应州人。他在彰化倡导义举，拿出家财招募士兵，协助守卫鹿仔港，和贼军交战几十合。进攻大里杙时，又在牛马庄作战，陷入贼军包围；贼军逼他投降，他不屈服，贼军便砍断他的肢体。主帅把他们的事迹上报朝廷，寿同春、李乔基都追赠知县，荫授一子为知县；国家抚恤殉难者，确实很优厚了。同春的族叔寿逵一与我家世代相交，把这两人的事迹如此示给我看，并且提到了刘满姑（满姑另有传记）。——见《碑传集》卷一百二十一《忠节》（下之中）。·李乔基 《李乔基传》（附载其子端柏），吴兰修。李乔基，名安善，按字行世；是嘉应州人。他擅长搏击，完全掌握了少林武术。客居台湾时，看见当地豪强聚众作乱，白天就彼此仇杀，感叹说：“变乱将要发生了！”于是挑选北庄几百人，组织训练他们（广东嘉应、平远、镇平的侨居者称为客人，南路、北路各有一百多个庄）。训练的方法是：先练气，再练筋骨，然后练搏击。时间久了，皮肤坚硬得像铁一样；乔基便大喜说：“这才是真正的健儿！” 乾隆五十一年十一月丁酉日，林爽文在北路反叛，十天之内彰化、淡水、诸罗都陷落，郡城大为震动。乔基召集各位健儿说：“贼军有十多万人，背靠山岭，占据险要；一哄而出，就攻破了三座城。他们没有立即攻取郡城，是害怕我们越人从后面追击。我出兵牵制他们，贼军来就防守，贼军离开就攻击；这样相持久了，援军也将到达，贼军就不足以平定了。”众人都说：“好。”于是联合北庄，得到一万多人，由各庄健儿统领。每个庄设置栅栏，每里设置台堡，按田亩筹集粮食；台堡负责攻击，栅栏负责防守，一个庄有贼军，附近各台堡就相互响应。贼军多次来犯，都被打败逃走。十二月辛亥日，乔基率三千人跟随前任知县张贞生收复彰化，擒获伪官杨振国、高文麟等人。不久粮食用尽，士卒大多散去，彰化城又陷落。第二年正月壬辰日，他跟随总兵柴大纪收复诸罗，擒获伪军师侯元。乔基亲自组织义兵，和贼军交战二十多次，他们都头裹帕巾，身穿短后衣，手持长杆冲入敌阵、攻破坚阵，无不以一当百，前后斩杀敌人以万计；贼军对他恨之入骨，出一万金悬赏购买乔基的首级。二月，乔基和侄子举柏率几十名健儿前往鹿港请求领取火药，被贼军侦知。庚戌日，他们返回到青埔时，伏兵突然发动袭击；众人抵抗，杀死数百名贼军。贼军大批赶来，箭和石头交相落下；他们突围而出，却失去了举柏。乔基三次冲入贼军之中，左腿受伤，终于被擒获；各位健儿都战死了。乔基辱骂贼军，贼军诱降他，他骂得更加厉害；贼军大怒，割断他的舌头，把他捆起来射击；他仍不屈服，于是被肢解。乔基轻视钱财、任侠仗义，和众人同生死、共患难；到了这时，穿着白衣戴着白帽来哭吊他的人有一万多人，都说：“发誓不和爽贼一同活在世上！”这年十月癸亥日，嘉勇侯福康安渡海而来，义兵跟随他，全部收复北路；第二年正月丁卯日，擒获林爽文；又过一个月，收复南路，台湾平定。这场战事中，殉难者的壮烈，以乔基为最。事情上报后，朝廷抚恤他，追赠知县衔。他的儿子端柏后来在六月战死；次子枝三荫授浦城县丞，世袭云骑尉。在这以前，康熙六十年朱一贵在台湾反叛，他的族兄李纪率领义民参军，因功授任都司；不久改任侍卫，出任常州参将。雍正十年，他的堂兄李瑞先因征讨土番有功，授任千总。直到今天，北庄称颂“忠毅”之人，一定会说到李氏。——见《碑传集》卷一百二十一《忠节》（下之中）。·刘满姑 《烈女刘满姑传》记载刘烈女的事迹 《烈女刘满姑传》，贺代伯。烈女姓刘，是湘潭人；满姑是她的小名。她的父亲刘亨基，任台湾司马；不久代理彰化县事务。任事结束后，他带着家属搬出暂住的官署。当时县中盗匪林爽文聚众突然作乱，乌合之众像狼一样奔窜，声势如暴风骤雨；他们被赶进城中，任意杀害人命。司马及其家属十多人，全都遭到他们的毒手；儿子利镐挺刀保护父亲，亲手杀死两个贼人，力竭而死。满姑当时十八岁，认为不能受辱，急忙跑到官署后面的小池塘；有人阻止她说：“他们伤害的是官吏，不会牵连妇女。只要逃藏起来，就可以活命！”满姑不听，说：“鸟巢倾覆，哪里会有完整的鸟蛋；不赶快死去，以后想求死也求不到了！”她跳进池塘，池水很浅，无法淹死她，只能仓促地在淤泥中辗转。贼军大批赶到，把她拖上来，用好听的话安慰劝解她；满姑变了脸色，吐唾沫辱骂他们。贼军发怒说：“你的性命只在一呼一吸之间，听从我的话就能活；否则，就免不了成为无头鬼！”满姑又骂道：“我是名门女子，难道会害怕死吗！你们生在太平时代，却甘心成为叛乱者；官军一到，你们就会被碎尸万段！”她一边骂一边哭，声音和神色更加严厉。贼军知道无法使她屈服，于是将她杀害；这大概是乾隆五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的事。第二年，大军渡海，击败了贼匪。又过一年，捣毁贼军巢穴，首领和余党全部被俘；台湾平定。大将军嘉勇公凯旋回京后，查访当时殉难的人，一并上奏朝廷；皇帝下旨表彰，列入烈女祠。台湾人私下给她谥号为“贞烈”。常宁人贺代伯说：“凡是天地间的正气，一定有所集中；而正气出现在妇女身上尤其难得。满姑只是一个柔弱女子，却抗守节操、舍弃生命，不肯苟且偷生。她慷慨辱骂贼人的话，至今仍然凛然有生气；她上得到皇帝的褒奖，下可以享受世世代代的祭祀，难道是虚妄的吗！从前高彦昭把濮阳归附唐朝时，他的女儿妹妹陷在贼军之中，求死而终于得死，太常给她谥号为‘愍’；李翱替她撰写碑文，记叙她临死时的话，非常壮烈。如今满姑的节操和行为以及所受恩荣，与愍女相当，可惜没有像习之那样的人把她的事迹详细记载下来，流传不朽！”

译记载刘烈女的事迹，张士元。烈女姓刘，名满姑；是台湾府同知亨基的女儿。乾隆五十二年，逆贼林爽文攻陷彰化。当时满姑十七岁，贼军像蜂群一样聚集，进入亨基的官署，家族的人都逃走了；只有满姑眷恋父亲，不肯离开。父亲被杀后，满姑奔到屋后的一个小池塘；池水很浅，不能淹没她的身体。她号哭并痛骂贼军；贼军害怕又憎恶她，于是割她的嘴，又割她的鼻子；满姑至死仍不停地骂，最终被杀。大将军福公上奏她的事迹，皇帝下诏按制度表彰，并命令把她列入烈女祠。古今妇女在遭遇寇乱危难时，宁可死亡来保全自身清白、不肯活着受辱的，史书所记载的并不少；至于像这位烈女一样，为死去的父亲殉死，不躲避箭石，甚至用弱女子的言辞挫败凶恶叛逆者的锋芒，实在不多见。唉！这和唐代段秀实、张彻的死有什么不同呢！我记下她的事迹，是想留待史官采录取用。——以上见《碑传集》卷一百五十六《列女》（八）《烈义》（下之下）。·赵翼 《贵西兵备道赵先生翼家传》，姚鼐。先生姓赵，名翼，字耘松，号瓯北；是常州府阳湖人。他三岁时，每天就能认识几十个字。十二岁开始学习写文章，一天能够写成七篇制艺；众人都认为他奇异。乾隆庚午年，他考中顺天乡试；不久选授内阁中书，入军机处值班，大学士傅文忠公、汪文端公都很倚重他。辛已年，他考中进士。殿试时，他的试卷被呈进一甲第一名，而陕西人王文端公杰列为第三名；纯皇帝说：“自本朝以来，陕西还没有以第一名中举的人。”于是把文端改列为第一名。不过，皇帝其实早已在心中知道先生的才华了。丙戌年，他由翰林院编修出任广西镇安知府。镇安处在广西最边远的地方，百姓淳朴，诉讼很少。但仓粮的出入，官吏却借机作弊；先生痛下决心革除这些弊端，镇安百姓都心悦诚服。每次巡行，村民总要把他抬进自己的村庄，说：“我们的父母官来了！”并献上酒食表示敬意。他治理的地方都这样。此前，镇安百姓曾和安南人进入云南土富州作奸犯科；事情败露后，捕获了一百多人，但他们的首领农付奉逃走了，前任知府因此被罢官。不久农付奉死在安南，官府擒获了他的儿子，也找到了他的尸体，检验后确实无误；总督李侍尧怀疑这是前任知府替自己开脱，不相信此事。先生上书申辩，李侍尧发怒弹劾他。恰逢朝廷出兵缅甸，命先生赴云南参与筹划军事；于是李侍尧把追劾他的奏疏追回。第二年先生返回镇安，李侍尧便示意监司，想让先生稍微改变操守，再调任广州知府来辅助自己；先生不肯，于是李侍尧把他调到别的属地。恰好朝廷又特别下旨调先生到广州，监司这才佩服先生确实有操守。在广州，他审判案件公平。捕获海盗一百零八人，按法律都应判死刑；先生详细审讯、分别处理，杀了三十八人，其余发往边地戍守。辛卯年，升任贵西兵备道；但又因广州审理其他案件的事被降级调用，先生于是请求回乡奉养父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八人〕 丁未年，台湾百姓林爽文发动叛乱，李侍尧赴福建办理军事事务；路过常州时，邀请先生一同前往。当时军队将领云集，都说不久就能荡平叛乱；先生察问并了解情况后，赶忙请求李侍尧秘密调遣广东军队作为防备。不久总兵郝壮猷战败逃走，游击郑嵩被杀，贼军声势大振；而广东军队恰好到达，人心才安定下来。后来又筹划海运、增加雇用夫役、发给衣服装备，奏请的事项总是得到批准。李侍尧向来以综合考核、精细治理为政，先生却每件事都用宽大原则加以调剂；直到事情平定，先生出力最多。当初先生参与筹划云南军务时，傅文忠公任经略，进军征讨缅甸，计划大军从戛鸠江进军，又命提督五福从普洱进军；先生说：“戛鸠和普洱，按地图看相距不过三寸，实际上却相隔四千里之远。两军一旦进军，彼此声息不通；进退两难，这是危险的道路。大军要渡过戛鸠江，那么偏师就应该从蛮暮老官屯进军；沿江夹击而下，这样两军便可以互相声援。”文忠公采纳了他的意见。先生善于筹划军事，大多像这样。台湾平定后，李侍尧想上奏起用他，先生坚决推辞；于是游览武夷山，遍历浙东山水的胜景，并把这些感受写入诗中。先生本来就擅长写诗，从年轻时游学京城、历任馆阁官职开始，就和各位贤士大夫相互唱和；归田以后，朋友和旧交带着酒来往，他每天作诗，以此作为欢笑娱乐。他的诗和同时代的袁简斋、蒋心余齐名，世上流传的就是《瓯北集》。其他著作共有十多种，其中《陔余丛考》《廿二史劄记》尤其受到人们称道。先生和我姚鼐都在乾隆庚午年考中乡试；过了六十年，到嘉庆庚午年，先生八十四岁，我也八十岁，按照惯例再次参加鹿鸣宴，先生被赐三品衔，我也得到四品衔。于是我们一同在钟山相会，屈指数来，知交几乎都已凋零。先生感慨地说：“我年幼时父亲早亡，家贫，无法振作自立。错误地凭借并非出众的才华进入馆阁供职，分校诸多士子的考试。中年屡次升任事务繁重的官职，奔走于军旅之间。还没有头发全白，就退居田园修养；上能奉养慈母终老，下能抚育孙辈和曾孙。如今又蒙皇上赐予超过品级的爵秩，一个活着的人所能得到的待遇，可以说是荣幸至极了！这一切都是两朝圣人深厚高大的恩德啊。”我们相对流泪了很久。今年四月，先生在家中去世；他的儿子把讣告和行状送来，于是我考察他的事迹，为他作传。儿子有廷英、廷伟、廷俊、廷彦，孙十人，曾孙四人。——见《碑传集》卷八十六《乾隆朝监司》（下之下）。·陈寿祺 《隐屏山人陈编修传》，阮元。陈寿祺，字恭甫，号左海；是闽县人。他的父亲陈鹤书凭借文学，先后主持仙游、龙岩、邵武、泉州、漳州、上杭各书院的讲学，都有经学传授；著有《诗集》数卷。具体事迹详见阮元所撰《墓志》。寿祺五岁读书，很容易就能背诵。举止端庄稳重，性情安静而聪敏。长成后，便广泛通晓各种典籍，读过一遍就能理解。文章辞藻博大华美，具有六朝、三唐的风格。他的乡先生陈秋坪对他说：“应当以名垂千秋自我期许，不要争一时的名声！”十八岁时，正赶上台湾林爽文之乱，作有《海外纪事》诗；读到它的人都感叹说：“这是接续杜甫《诸将》诗的作品啊！”等到嘉勇福公平定台湾凯旋，他的参军郭公正是寿祺母亲的族叔，便请寿祺代作献给嘉勇公的百韵诗及序。文章深博奇丽，一时传诵，被称为才子。那篇序文如今刊载在文集中；武进人张惠言读后说：“拿它和燕国公张说、许国公苏颋相比，又何尝逊色多少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译十九岁时，乾隆己酉科在乡试中考取。嘉庆己未年会试中式，赐进士出身。会试考场中，他的试卷被人扣下；阮元对朱文正公说：“老师想得到像博学鸿词科那样的名士吗？福建某人的试卷就是这样的人才。”扣留试卷的人还从他的《四书》文中摘出语句；阮元说：“这句话出自《白虎通》。”于是朱文正公从后场竭力把他的试卷选取出来。入选翰林院后，朱文正公爱惜他的才华，很重视他；在京城，他凭经学和文章与同年中式的武进张惠言、全椒吴鼒、歙县鲍桂星、高邮王引之齐名。辛酉年散馆，授任编修；请求回乡探望父母。恰逢阮元任浙江巡抚，聘请他主持杭州敷文书院，并兼任诂经精舍学生的教师。阮元修撰《海塘志》，又汇辑各经的古义编成《经郛》；寿祺都为这些著作确定了体例和义例。癸亥年冬天，进入京城。甲子年，主持广东乡试。丁卯年，主持河南乡试。己已年会试时，作为房考官录取的多是知名人士，张岳崧、刘光三尤其杰出。他在岭南、中州主持阅卷时，第二场、第三场遗留下来的试卷有一万到两万份，他全部阅读。在京城十年，他安然少有交游，只把每天讨论经义作为要务。同年中有几个人了解并喜爱他，彼此相待如同兄弟。他又得以见到大儒钱竹汀、段懋堂、王怀祖、程易畴等先生，因此学问更加精深广博。期间曾受到公卿交相推荐，京察时被评为“上考”，拟议安排他陪侍南书房；不久因父亲去世服丧回乡，当时是庚午年。当初，寿祺将要在这一年入秋后告假回乡探望双亲；没过多久，突然遭逢父丧，连夜奔回，悲痛万分，于是亲自悔恨自己当初留在京城的错误，他所写的文章甚至令人一时难以卒读。当时他才四十岁，就已经抱定退隐的志向了。服丧期满后，他上陈情由，请求奉养母亲；主持泉州清源书院十年，向诸生讲说修身、勤学，教他们研习经术，使许多士子奋发振兴，彻底改变了空疏的习气。他曾经整顿清源书院先贤的祭祀牌位，并率领诸生增置祭田，以资助祭祀。把朱子奉祀在东舍，跟从朱子一起奉祀那些以传道而祭于乡学的先贤：明代蔡文庄公、张襄惠公，次崖林氏、紫峰陈氏、紫溪苏氏、慕蓼王氏、素庵林氏，以及国朝李文贞公，共八位君子，分列左右；匾额题作“先觉祠”，并为之撰写记文，嵌在石壁之间。遭逢母丧以后，他终老于家；主持鳌峰书院讲席十一年，创立规约，整顿课程，每月兼授经学、史学和文章。教育士子以崇尚廉耻、践行礼法、钻研经术为重，撰写《义利辨》《知耻说》《科学论》来示范给学者；士子起初害怕受到束缚，后来渐渐习惯，久而久之心悦诚服，不能忘怀。公卿之间有人以名望荐举他，他始终没有出仕。从父亲去世以后计算，他奉养母亲十年。辞官二十多年间，乡里凡有义举，大多由他倡导。例如省会的文昌祠、大成殿两廊、明伦堂、恤嫠赈厂、贡院号舍以及东西湖水利工程，没有一项不是他首先提出建议，并和各位志同道合者共同办成的。对于家乡的利弊，他看在眼里、忧在心中，往往直截了当地向大吏陈述，希望能够得到挽救；即使有时触怒对方，遭受逆耳之怒，也不顾惜。寿祺立志表彰先贤，因漳浦黄石斋先生具有孤忠绝学，长期想请求把他奉祀于孔子庙；道光四年，便与绅士一起向总督、巡抚呈文说：“明代儒者漳浦黄公道周，品行完备，忠孝兼全，学问贯通天人；著述以‘六经’为根本，节操义行能够影响百世。他提出建议，直言进谏，斥退奸佞，黜除邪说；遭受灾难而捐躯，歌咏其德行的文章从未停止：他的浩然正气足以充塞天地，他的正直本性足以扶持纲常。他的德业处于梁谿、考亭之间，他的志节列于文山、青阳之列。他阐发圣学、捍卫正道、尊崇经学的大旨，与刘公宗周相近；因此榕坛、蕺山并峙于天下，并不只是出处和节操两相抗衡而已。如今刘公已经奉祀于西庑，请把黄公一并列入从祀，以彰显名臣的轨范，树立儒宗的准则，端正人心而维系世道教化，辅翼圣道而勉励贞正修身，实在有光于国家学校的典章。”总督赵文恪公、巡抚孙文靖公认为他说得对，便命寿祺代为撰写奏疏稿。寿祺于是说：“《明史·黄道周传》的赞语称赞他所陈述的意见深切切中当时弊病，足以作为万世的借鉴；《御批通监辑览》记载他的学问和品行，把他推重于天下。乾隆四十一年，特赐专谥‘忠端’。” 他一生的著述尤其丰富，《四库全书》采录他的书多达十种；这些著述都阐明经书旨意，推究治理之道，尤其精深于《易经》《孝经》。他讲学时，严格遵守朱子的道统。”于是寿祺依照这个意思撰成奏疏稿，总督、巡抚会同上疏，请求把黄道周列入东庑从祀。第二年春天，礼部议定依照所请办理。秋八月，大吏率领文武官员奉着牌位进入孔子庙奉祀。当时正值乡试，乡里的士大夫和青衿士子一千多人相随行礼：他扶翼名教，正是如此。寿祺又认为，黄忠端公所著《经解》九种以及《榕坛问业》都已经被《四库全书》著录；《经解》虽然早已刊行，其余遗书、文集散见各处，尚有许多没有进呈的。于是凭借十多年搜访的力量，购得《易本象》《邺山讲义》《骈枝别集》《大涤函书》以及黄公门人石秋子洪思、庄起俦所撰的《黄子年谱》，又得到漳州士人所藏海澄郑白麓中书编纂的黄公《文集》三十六卷、《诗》十四卷，又借得黄公季子子平编纂的黄公《全集》原本，校订并补入数十篇遗文，汇成全集，重新编订目录，辑为五十六卷，以《年谱》编次，打算请总督孙文靖公刊刻流布。福建省《通志》的旧志书有很多错误，六十多年间文献散失，请求加以编纂刊刻；总督、巡抚同意了。寿祺于是为此创立编纂条例，采访事实，选拔人才分任各项工作，自己总揽全书的成事。书编成后，他因病于道光十四年春天去世；享年六十四岁。

译寿祺解释经义，能够得到两汉经学的大义。每提出一种义理，往往都能加以折中考辨；上溯伏生，下至许慎、郑玄，没有不通晓透彻的。他著有《五经异义疏证》三卷、《尚书大传定本》三卷、《洪范五行传辑本》三卷、《左海经辨》四卷、《左海文集》十卷、《左海骈体文》二卷、《绦跗堂诗集》六卷、《东越儒林文苑后传》二卷，又著有《欧阳夏侯经说考》《鲁齐韩诗说考》《礼记郑读考》《两汉拾遗》《遂初楼杂录》；元代选取他的《五经异义疏证》《左海经辨》以及《文集》中解释经书的文章，收入《皇清经解》。寿祺一向仰慕武夷山水和紫阳精舍，晚年自号“隐屏山人”，撰写《隐屏山人传》。患病时，他不吃谷物，也拒绝医药；每天只饮少量武夷岩茶，吃一点柑橘和柚子。他在枕上作绝句说：“梦中想见仙山两隐屏，询问上天应当记有少微星；人间没有这样美好的溪山，便想乘云登上幔亭。”词意恍惚，仿佛有所领会。他有三个儿子：乔枞，道光乙酉科举人；朝枢、棅。乔枞等人的讣告传到云南，请我为他撰写墓志。我本来不想写墓志，而为他撰写了传；当时是甲午年六月。评论说：山人在壮年时便告假回乡奉养父母，可以说是孝了。父母去世后，他不再出仕，并不是像王羲之在墓前发誓那样有所激愤，只是安然如此罢了。他立身于道义之中，经学广博而贯通两汉，文章高雅，颇似齐、梁；他的学问和品行卓然可传。他曾说“把自己寄托于千秋，不与人争一时的名声”；秋坪的话确实可信啊！——见《碑传集》卷五十一《翰詹》（下之下）。·梁上国 诰授通议大夫、太常寺卿、广西提督学政梁公上国墓系铭，陈寿祺。太常梁公去世后的第二年（丙子）九月，将要安葬在福州西郭外祭酒岭的南面；他的长子前来请我撰写铭文，并且说：“将要把这篇文章寄托给史馆。”寿祺于是谨慎地叙述他的世系、名讳和官职，写成叙文和铭文。叙说：公家承受十多世儒生的恩泽，积蓄已久而终于发扬光大，厚重地生出了贤能俊才。公年轻时受到学使纪文达公的赏识，纪公为他的堂屋题名“书香世业”。等到进入翰林院，学习“国书”。散馆时，按例应改授金坛的官职；相国爱惜他的才华，请求仍然留任庶吉士。因此公对于“国书”最为精通，乡里的后辈经过公讲解指授，都能取得高等。后来遭逢母亲的丧事，不久又因父亲患病，请求奉养父亲，居乡十二年后才回朝。当时公有五个兄弟，侍奉父母并不缺人；但公独自不忍贪恋俸禄而违背亲意，可以说是孝了。公性情质朴正直，喜爱学习，不趋附逢迎，也不摆出威势。与人交往一定守信，当面规劝别人的过错，别人也不怨恨他。自从升任御史台官员、历任宫詹，他所提出的建议大多详尽周密。当时楚、蜀两地用兵多年，皇帝诏令台臣极力陈述得失。公上疏提出平定贼寇的六件事：端正罪名以申明国法，重视谋议以筹划胜算，设置统帅以统一兵权，增添士卒以壮大军威，杜绝冒滥以收取实际效用，妥善招抚以肃清贼寇根源。皇帝看了奏疏动容，立即命令重新确立法纪，全部按照公所规划的办理；军政因此开始整肃。后来能够剪除祸乱萌芽、保全国家并成就大定之功，都是由公首先提出这个谋略的。闽南的奸民结党并勾通兵役，号称“天地会”，蔓延到其他州郡，肆意抄掠；有关官吏隐瞒不报。公从乡人那里访得实情，上疏请求命令大吏秘密侦察并加以逮捕；捕获了他们的首领，其余人便解散，一方百姓因此得到安宁。公巡视南城，认为所辖六座城门以外的郭区辽阔，岔路很多，奸邪之徒容易混杂隐藏；于是请求划分村落、确定坊户，以便稽查；裁汰多余差役，设置乡约以便讲解教化，参照保甲法而加以变通。官吏议论认为格格不入，最终没有实行。十多年后，逆贼林清结党煽动，所营造的巢穴恰在近郊；这才佩服公的先见之明，把他比作预先改移烟囱、搬走柴薪的人。公巡视漕运事务，整治积久的弊病，革除陋规，拘禁奴仆差役；又疏浚引河，修筑遏坝，漕运道路因此便利。他在盛暑中勘察泉水，奔驰数百里，即使患病也不停下。皇帝听说后，嘉奖并赞许他。公稽察旗人学校，上奏列举四件事：专门教习就能除去偷懒旷课，设置多名教师就能扩大教导，增加学额就能周全地招徕和培养学生，修缮学校就能使规制整齐。其他那些影响重大的事情，例如请求续修《大清会典》、收抚台湾山后的噶吗兰，也都得到施行，补益了国家的大计。公侍奉君主，像这样既忠诚又善于谋划。他所交往的乡■〈尚阝〉诸君子以及京城的贤士大夫，常常跟随他广泛咨询当世的急务和家乡的利弊，急切地以救济时局为心；所以他不采取故意激烈、借此沽名求直的行为，但正直的言论却没有不被圣明的君主采纳的。公分校乡试、会试，录取的士子中有许多后来知名；如今的东河总督、九江李公鸿宾，就是其中显著的一位。他任官四十年，清廉俭约如同平民，题写自己居室为“四知”。担任学政时，摒弃浮夸诡妄，勤于考核校阅，剔除弊端陋习。考试期间，他总是整天戴冠穿官服坐在正堂；到了半夜只稍稍借宿片刻，有时端坐等待天明，脸上没有疲倦的神色。有人讥笑公自讨苦吃，但公最终忘却自身、竭尽劳瘁而死。唉，悲痛啊！寿祺对于公是后辈，又与公的各位侄子相交，平日熟悉地看到公一生没有嗜好，立身待人全都合乎礼法，大概足以成为乡人的模范；公去世后，这样的典范再也看不到了。唉，悲痛啊！公所著有《驳阎氏古文尚书疏证》五卷、《驳毛氏大学证文》一卷、《进御诗赋》一卷、《山左游记》一卷、《辽潘游记》一卷、《粤西游记》一卷、《诗文集》十余卷；另有《国朝闽海人文》五卷、《数目通典》十余卷，都是尚未完成的书。

译系说：公姓梁，名上国，字斯仪；另有一字九山。他的先祖是福州长乐人；国初，迁居省城。十五代以来，世世都是郡、县的诸生。曾祖澄漪、祖父邦柱、父亲剑华，都被追赠通议大夫、詹事府少詹事；母亲林氏，被追赠淑人。公在兄弟中排行第四。不到二十岁，就补为县诸生。乾隆三十三年，与二哥一同考中乡试。乾隆四十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散馆后，仍留馆学习。乾隆四十四年冬，遭逢母丧，归乡。服丧期满后，因父亲患病请求奉养；不久又遭父丧。乾隆五十五年，再次散馆，授任编修，分任纂修《国史》。乾隆五十七年八月，分校乡试，录取士林芬等十三人。嘉庆二年，升任山东道监察御史。嘉庆六年，分校会试，录取冉永淦等十七人。这年秋天，充任《会典》提调，巡视济宁漕运事务。嘉庆七年秋，调任工科给事中。冬天，授任内阁侍读学士。嘉庆九年夏天，授任太常寺少卿。秋天，任奉天府丞兼提督学政。嘉庆十二年，升任詹事府少詹事，稽察觉罗官学。嘉庆十四年，奉命祭告北岳、河渎以及历代陵寝。这年冬天，因为此前没有察觉通仓盗米一事，受到吏部议处。嘉庆十五年冬，补授内阁侍读学士。嘉庆十八年夏天，升任太仆寺少卿。秋八月，任广西提督学政，晋升太仆寺卿。嘉庆十九年，晋升太常寺卿。第二年夏五月二十八日，因操劳在嘉远试院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娶许淑人为妻，她是山西闻喜县知县崇楷的女儿。儿子三人：云铣，乙卯举人；云镶，附贡生；云镛，太学生。女儿三个，婚姻都出自名门。孙子三人：尧辰、口辰、拱辰。铭文说：性情温厚，德行有边界；志向清洁，行为有准则。学问笃实，能深入肌理；言语忠厚，足以安置于盘盂之上。喜爱正直，是上天所信任的；发扬文章，是皇帝所喜悦的。古朴醇厚，听从正道，执守其符信；身体可以消灭，道义却不改变。名山遥远，谥号来自前代儒者；这就是我九山先生的墓庐。——见《碑传集》卷五十七《科道》（下之下）。·谢金銮 敕授文林郎、安溪县学教谕谢君金銮墓志铭，陈寿祺。先生姓谢，名金銮，字巨廷，另有一字退谷；是福州侯官人。父亲正，乾隆二十四年中举，大挑一等，试用为武进县丞，改任教谕，后来去世。先生十三岁时父亲去世，家贫不能自给。然而未满二十岁，就喜欢读宋儒的书，喜爱研究心性之说。大兴朱文正公任福建学政时，补为县诸生。年过壮年，考中乾隆五十三年乡试。嘉庆六年，大挑二等，任用为教职。先生与同乡孝廉方正官崇、布衣陈天文、贡生陈庚焕交往，他们都是有道德的君子；彼此切磋砥砺，一心致力于忠信和笃实治学。他们认为治学应以《四书》为纲、《五经》为辅，并竭力革除空虚自守、偏执盲行以及枝蔓泛滥、扬糠簸秕等弊病。他代理邵武教谕。有个谢姓学生极其贫困而且孝顺，他的亲属中有一名妇人不能安守自己的家庭，逼迫她的幼年儿媳做坏事，儿媳不肯；学生商议把儿媳送回良善人家，那名妇人便诬告学生。学使到来后，听信进谗，把学生列入劣等。众人都喧哗起来，请五庠的教官向学使说明他的冤屈。五庠教官都噤声不敢发言，唯独先生向学使禀告数千言，最终为他平反。补任南靖学，历任嘉义、南平教谕，再次任职安溪。安溪嶢阳乡因赛神而引发冲突，酿成斗殴杀人案件，被牵连罗织的人很多，藏匿起来不敢出来；知县严厉追捕。先生请求放宽对他们的株连，晓谕他们自行投案；随后又派人作为耳目，准备暗中捕捉并逮捕被点名追捕的数人。恰逢县令胆怯怕事，事情泄露，那几个人终于没有捉到。知县把罪过归咎于士子，打算把他们的衣巾全部剥夺。先生极力争辩，没有获准；于是将此事具文上报学使，并且说：“漳州、泉州没有一件案件不牵涉士子；如果按照案牍逐一治罪，不出二年，学校将要空无一人了！”学使蒙古恩侍郎认为他的话壮烈有理，极力主持他所说的办法，事情才平息。当初，海盗蔡牵侵扰台湾，攻陷凤山；嘉义县令急忙请先生来，询问计策。先生说：“这里的士民经历过林爽文之乱，对于守御都有成熟的办法；召集他们来商议，片刻之间就可以聚集起来。”县令依照他的话办理，众人果然到来；于是先生和县令一起巡视四门，指挥分配守卫。夜里三更时事情已经办妥，贼寇被平定，全县安定；但先生从未自己说起这件功劳。总兵满洲人武隆阿来到县中，听说先生贤能，便单骑径直前来；进门后，读到墙上关于教育士子的条约，说：“真是通晓儒学的人！”一见面就像平生好友一样欢洽；他借住在学署，每次吃饭都一定与先生同席。同知薛志亮聘请先生编修《台湾县志》，先生讲求当地的利弊，尤其留意政治和风俗；薛君感叹说：“这是一部能够造福海疆的书啊！”巡道杨廷理建议开发台湾山后的蛤仔难，先生考察其始末，分条说明利害，撰成《纪略》。同乡梁詹事采用其中内容，写成完整奏疏，请求收纳当地民众和土地，设置官员、确定制度；朝廷议论后同意了。等到杨君奉命主管此事，凡是各项建设规划，都一一亲笔写信报告给先生；后来新设噶吗兰厅，就是这样。先生痛心于泉州、漳州习惯于斗殴杀人和劫掠之类的案件，办理这些案件的人往往祸及学官和弟子；于是撰写《泉漳治法论》，说明如何缉捕凶犯、训导风俗，并把它的要旨归结为“把尊重士人作为教化的开端”，确实是治理闽南者的有益劝诫。晚年渐渐不喜欢任官，写下《教谕语》留赠安溪诸生，其中的话都恳切悲悯，切合实际而有用。患病后请求告假，诸生呼吁挽留；过了很久，先生最终还是离去，众人便共同送给他丰厚的路费，让他回乡。回乡数年后去世；时间是嘉庆二十五年四月六日。嘉义的诸生听到消息，从海外共同集资帮助办理葬礼和祭祀。

译先生安于贫困而以守道为乐，哪怕一介之物也不肯苟取；对于朋友，无论生死都不改变自己的操守。他所到之处，总是奖掖孤苦贫寒者，表彰被遗弃而未被任用的人，善于保护志趣相同的人。他教诲别人，以孝悌、礼义为根本；背着书箱前来求学的人接连不断。后来他在家中养病，仍然不断有人送来慰问。各地贤能的守令都倚重先生，先生知无不言，毫无私心；志趣不同的人虽然心里畏惧先生，但也都相信他没有别的心思，彼此尊重礼待，从未间断。若不是因为忠诚诚实、清廉正直而得到人们的信任，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唉！如今担任师儒之官的人，能够凭借道义取得民众信任的，已经很少了。士人自己废弃廉耻操守，日益趋向污浊卑下，却没有停止；像先生这样能够使人增长善行、挽救过失的人，哪里还能再找到呢！先生所结交的，如陈布衣、官孝廉，我过去都曾与他们携手相交；只是遗憾自己年少时不能同他们一起讲习学问、共同走上合乎正道的道路。后来又与陈贡生和先生交游，却仍不能朝夕相处、时时刻刻自我勉励，急切地作为修养自身的帮助。等到这些君子都已相继凋零，而我也衰老疲惫，不能振作自己；每当感受到风俗、人心的忧患，没有一次不忧伤地感叹我们的道统孤单而无人维系！唉！这种悲痛怎能承受得住啊！先生享年六十四岁。原配林孺人先去世；继配林孺人，生有两个女儿；妾郑氏，生有四个儿子：长子本，次子善，三子来雨，四子复生。道光二年立冬后第四日庚子时，加辛巳日，葬先生于西郭外梅亭天才山南面。铭文说：地位卑下而道义高尚，所以他的节操不可动摇；学问艰苦而内心安乐，所以他的教诲毫不费力。就像蚕茧在缫丝，就像土坯在陶器制作中成形。他劝勉僚属官吏，正如他用来勉励俊秀人才的方式；他守护学校，正如他守卫城池壕沟。我们失去了人们的老师，学生们号啕大哭。对于鄙陋、浅薄、懦弱、顽劣之人，谁来洗涤他们的污秽呢！可叹这样的人不再出现，我又怎么知道兰草和香茅不会被当作蒿草呢！——见《碑传集》卷一百十二《校官》（下）。·郑兼才 《台湾县学教谕推升泉州府学教授郑君兼才墓志铭》，陈寿祺撰。先生姓郑，名兼才，字化文，另字六亭，是永春德化县南乡人。十五岁时，补为县学诸生。过了壮年，拜闽县考功孟先生为师，在鳌峰书院学习；学使陆耳山院副选拔先生贡入太学。此时山阳汪瑟庵尚书任国子祭酒，很器重他，考选他充任正蓝旗官学教习；先生游学京师九年。嘉庆三年，铨选授任闽清教谕。回乡后，乡试考取第一名；当时的主考官是会稽莫宝斋、万载辛筠谷两位侍郎。京城中听说此事，纷纷称道选得了人才。先生的学问有根本，性情敦厚而又正直；他认为自己的职责在于教导学校，于是毅然把整洁修治学校、阐明发扬幽隐之德、扶植人伦、整顿风俗作为自己的责任。先后任职安溪、建宁，又到台湾。凡是文庙、殿阁、明伦堂、东西斋舍，以及名宦、乡贤、忠义、孝悌、节孝祠，没有不劝导捐资兴建的，即使劳苦勉励也不感到畏惧。对于特别努力行义的人，他请求予以奖励，有时还专门具名详细上报；祭祀典礼中没有完备的，就仔细考察历代先烈和暗中积德的人，请求补入祭祀。他勇于行义，就像饥渴的人急需饮食一样。然而台湾自从逆贼朱一贵叛乱后，叛乱和骚动接连发生，因战事而死的文武官员、弁兵大约有一千多人，时间久了，案牍混乱并且有所遗漏；先生向巡道请示，遵照先前诏令修建昭忠祠，谨慎依据议定的抚恤案册以及《东瀛纪事》，逐一分类整理。神牌上的姓名，全都是先生亲手书写的。他认为，为正义捐躯并痛骂贼人的，即使是臧获也可以表彰；因自己招致祸患而苟且偷生的，即使身着衣冠也必须黜退。他激励清正、抨击浑浊，凛然认为名义不可假借、公论不可逃避，极其明白而严厉。先生虽然是师儒之官，却常常急切关心乡国的利弊。有可以向当权者进言的事情，就大声疾呼，仿佛唯恐来不及挽救；他奋然行动，忘记了自己职位卑微、身为众人所忌这一点。他给巡道庆公上书，竭力陈述台湾城池不可以开挖护城壕沟。又给总督汪公上了三篇论述吏治民风、械斗和辨明诬陷的文章，瑟庵尚书称许他“志向在于天下，并不只是维护乡里”；可以说是深深了解先生了。先生初到台湾时，海盗侵犯鹿耳门，镇将以下各级官员都在防守险要，发檄文命先生守卫郡城大西门；他昼夜巡查稽核出入人员，使奸邪之徒无处容身。海盗平定后，先生因军功升任江西长宁县令，却辞谢不去就任；当权者更加看重他。在安溪任职时，他与侯官谢退谷同僚，交情最为深厚。谢退谷是饱学之士，重视气节，喜好经世济民；我曾经亲眼把先生和他看作两位贤能的校官。后来先生举荐谢退谷修纂《台湾县志》，并在旁协助；县志完成后，被称为善本。后来台湾绅士商议修纂《郡志》，请求太守一定要得到谢退谷、郑六亭两人参加才行；太守于是向方伯请求调先生前来，但谢先生已经因风疾告老归乡，先生则赴京应试。过了两年多，先生才再次到任，修志之事终于没有成功；然而先生最终刊刻补订了谢公的著作，海外文献从此才完备。先生离开安溪、建宁时，士人都奉祀先生的牌位。最初离开台湾时，众人争相到北郊为他送行；香案、旗帜和鼓乐堵满街市，绵延数里不绝。先生从不把贫困挂在嘴上，做官时生活刻苦，一年也不能拿出几两银子留给儿子。他的儿子害怕父亲严厉，不敢寄一封信告诉他缺钱。然而族亲中有人遇到急难，需要救济抚恤时，先生从未不满足每个人的需要。先生擅长制艺，曾经十一次数赴会试，多次受挫却没有一点怨怒。嘉庆末年，考举为卓异。道光元年，方伯、今任巡抚的金匮孙公听到先生的名声，下檄命州县荐举□孝廉方正，向大府推荐先生；方伯升任安徽巡抚，大府的举荐最终没有实行，而先生也在道光二年秋天去世了。唉，可惜啊！

译我年轻时曾在孟考功门下与先生一起受业；后来在京师与他同乡相处，只是不能常常聚会，但我从心底佩服他的贤能。听说他去世已经很久了，难道能不悲痛吗！唉！师儒之官到了今天，已经衰败了。父师、少师那样的教化，既不能在乡里塾馆中施行；而以《诗经》“瓠叶”“兔首”为代表的飨食礼仪，也无法用来教化州县。师儒之官疲惫衰弱地混杂在令长的末列中，与丞、椽、佐、史同列进退。衰病无能的人，只不过供人考核政绩而已；强悍的人，有的轻慢地对待雉其弟子员，有的终身不敢前来拜谒，于是竟蛮横地把违抗行为归罪于诸生。唉！这实在令人悲伤。像先生和谢教谕，都是学校的干城、儒林的准则，他们所做的，都是别人做不到的；怎么才能让他们从九泉之下重新起来，使这条道仍能如同举起一根羽毛般挽回千钧重物呢！即使如此，先生的言论和事迹，明明白白留在人们耳目之中；诵读先生的文章、评论先生所处时代的人，难道不会有人受到激励而奋发振作吗！我每天都在盼望着这一点。先生著有《宜居集》《愈瘖录》等若干卷。所谓“宜居”，是说校官地位卑下、居处贫困，但职责容易称职；所谓“愈瘖”，是说当时常常以进言政事来效力，希望能够使那些生来并非哑人、却不幸陷于缄默的人得到医治。享年六十五岁。配偶为李孺人。将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地，他的孤子从本县前来，在下葬前请求我撰写墓铭。铭文说：学校之道已经衰败，谁来遵循这渡口桥梁般的道路；敲击书箱求学又有什么用，章甫缝掖之士还亲近谁呢！郑君刚强正直，能够完全尽到自己的职责。作为慈惠的老师，喜好正直；明处扶持纪纲，暗中整治礼制。栾公能够享受社祀，乃是在儒林之中；如果说这不是遗留下来的恩爱，那么对年轻儒生的恩泽又是什么呢！海上群盗纷飞，赤嵌处在边远海外；众志一心如同金城汤池，守卫城池的功劳最为卓著。怀抱奇才而能济世利物，才俊非凡；无奈节操高尚，最终却辞去长官之职！新的诏令征召贤才，罗网张开以搜罗鶠鸾；无奈命运困厄，终于使文章才华凋零。风花的升沉，哪里是先生所忧所喜；被轻蔑的心志，便用道义作为砥柱。先生身虽归于地下，先生的志向却不会死；唉，九泉之下，又有谁是先生的知己呢！——见《碑传集》卷一百十二《校官》（下）。·李长庚 《建威将军、浙江提督总兵官、追封三等壮烈伯、忠毅李公长庚神道碑文》《浙江提督李公墓阙铭》

译《壮烈伯李忠毅公传》《浙江提督、总统闽浙水师、追封三等壮烈伯、谥忠毅李公行状》。《建威将军、浙江提督总兵官、追封三等壮烈伯、忠毅李公长庚神道碑文》，陈寿祺撰。嘉庆十二年冬十二月二十五日，浙江提督李公率军剿灭海盗，战死。事情传到朝廷，皇上震惊悲痛，下诏追封他为三等壮烈伯，准许世袭封赠，谥号“忠毅”；赏给丧葬费用，命福建巡抚前往迎接他的灵柩并代为祭奠，在他的县里修建祠堂；多次下诏命水师将士为李公报仇，恩典礼遇厚重而特殊，震动天下。第二年九月，葬李公于同安坪边山的原野。李公的女婿、宁波同知陈大琮来到京师，请求我为墓碑撰文。我寿祺是李公的同乡，又任史官；谨慎按照李公行状中的事实加以编次，以昭示后世。叙述如下：李公名长庚，字超人，另字西岩；是泉州同安人。曾祖父思拔，祖父宗德。父亲希岸，是寄籍彰化县的学生员。三代都因李公的官职而获赠官衔。李公在兄弟中排行第三。幼年时卓异不凡；稍长，学习骑射，慨然抱有经世立功的志向。二十岁时，以武学生身份参加乾隆三十五年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授任蓝翎侍卫。乾隆四十一年，出任浙江衢州都司；升任提标左营游击，调任太平参将，又升任乐清副将。林爽文之乱时，接到檄文入闽，代理海坛镇总兵。他所管辖的南日、湄洲，原是海盗聚集之地；李公到任后，将其捕捉清除。适逢邻近百姓遭到劫掠，错误地指认是海坛所为；李公因此获罪被削职，立即回乡。他散尽家财，招募乡勇，率领子弟驾船入海，擒获盗首及其部众数十人，又擒获大岝。李公从此有了舍命报国的志向。不久，郡王福文襄平定台湾后回来，访求水师将才，以特殊礼遇对待李公；李公慷慨请求说：“我起初为了国家破尽家产，船只以及军粮、军械，一概没有资助官府；只有火药不是私人家中所有，希望能够破格调拨。”文襄答应了。林明灼等闽地海盗进入浙江海面，杀死一名参将，官吏无人能够捕获，便把这件事交给李公办理。不到三个月，全部擒获；朝廷上奏起用他为游击。乾隆五十五年，代理铜山营参将。又过了四年，补任海坛右营游击，仍代理铜山事务。乾隆六十年，安南艇盗闯入福建，附近地区骤然惊恐。李公率战舰在象屿进攻，追击败逃之敌直到三澎。贼人回头扑来时，水师尚未集中，李公指挥士兵急忙伏入■〈舟氐〉艡之中；等到贼人的炮火打尽，突然从其东面冲出，发射一炮将其歼灭。天黑时，望见数只船艇接连而来，便命令各舰首尾相接，蜿蜒如长蛇；到天亮时，舰队东西交替转向作战，大败贼军。当今皇帝即位第二年，李公由铜山参将升任澎湖副将；尚未出发，又调任浙江定海镇总兵。定海盗患更加严重，李公守城抵御；他把缉捕事宜分条上报给总督、故大学士书麟，许多建议得到施行。于是进攻衢港的盗贼，向北越过山东、登莱；又进攻普陀洋的盗贼，又进攻潭头的盗贼，斩获很多。当时，风尾一带的群盗诱使一百多只夷艇盘踞在浙江岛屿和港澳，而大盗蔡牵、林阿全等以数十艘船在海上往来。当权者特别急于处理艇盗之患，日夜限期催促。李公于是前往温州三盘澳进攻，回来时救出了被围困的其他将领，锋芒锐利，贼人连夜逃走。李公向南追到竹屿，越过粤、闽交界的甲子洋才返回。皇上听说后，慰劳告诫说：“李长庚一向勇猛，追击剿捕很有力量；但风涛险阻，应当稍微慎重些，不可轻率前进！”又告诫总督玉德说：“李长庚是水师中的杰出人才，应当用在重要地区；不要让他来回奔波，白白劳苦而没有益处。”李公写信给提督苍保，大意说：“定海、黄岩、温州三镇，应当另外抽调战船，专门督率将帅，授予临机处置的权力，严格奖赏惩罚，增加口粮，补足柴薪米粮，查核险要关隘，截断火药供应，阻止敌人买粮汲水，增加招募壮丁，增调水兵，适当变通成例，权衡利害而不要吝惜小额费用。”这些话都切中机要。嘉庆五年，因击贼功劳最大，赐给花翎。夷艇大举进入浙江，巡抚阮元上奏任命李公总领水师。李公于是申明军法，区别旗帜，严格号令，明确进退快慢的节度；他说：“我熟悉水战，不按规矩来，就不能欺骗我！”夏天，在松门扼截夷盗；飓风兴起，几乎将他们的艇船全部吹翻，献俘一千人，处死伪侯伦贵利。从此，夷盗不再进入浙江海面，其他地方的盗贼也逐渐受挫，而蔡牵在闽海的侵扰却日益严重。当年冬天，李公南下，剿灭水澳的盗贼及蔡牵的党羽。嘉庆六年冬，授任福建水师提督；不久调任浙江。嘉庆九年秋，命李公担任闽浙水师总统，以温州、海坛二镇为左右翼，专门捕剿蔡牵。李公提出：“贼人劫掠商船，商船高大，仰攻不便。应当禁止海商擅自建造巨舶，也不许巨舶出海；贼人所能劫掠的只限于千斛以下的船，就没有能力作乱了。”他又自行创制火攻船，很像明代人的子母连环船法。嘉庆十年，夷艇挟同群盗朱濆窥伺金门、厦门，漳州、泉州戒严，蔡牵于是进入淡水，逼近台湾。朝廷再次授李公为福建水师提督，令其从厦门出发；蔡牵引船离去，李公仍调回浙江。这年秋天，李公写信给巡抚清安泰说：“蔡牵有船八九十艘，而长庚所统率的兵船仅仅与之相当；浙江还有邱搭、小肥宾等盗船三四十艘，而三镇的兵船也仅仅与之相当：我自己估量，兵力仍不足以战胜贼人。用兵的道理，在于知彼知己，谋划必须万全。自从长庚由督府上奏确定期限一年以来，奔赴艰险，横戈直前，出入生死，白白劳苦而没有成效，是因为闽、浙海面三千余里，各处兵力单薄衰弱，只依靠长庚一军来回追捕；但肩膀与大腿失去配合，贼人反而能够以逸待劳。以前奉到圣旨‘不要进行尾随追击’；今天的弊病，实在就在这里。我私下认为，两省应当各自集中充足的鸏■〈童鸟〉，隶属于两位提督，使其不分疆界，首尾策应；不要给贼人空闲，这样或许能稍微取得成效。”

译李公以总兵身份讨伐蔡牵一年多，在南盘向东进击，在白犬洋伏击，在旗头击败他；到了东霍山，乘胜追到尽山。任提督两年期间，在象山追击他，向东逼近东沪，在三沙迫击他，向北追踪到南麂，亲自在浮鹰进击他。任总统三年多，在马蹟拦截他，向东到黄垄轰击他；贼人又从淡水而来，李公在青龙港向北击溃他，在斗米洋进攻他，战斗三昼夜；向东在台湾洲尾将其焚灭，烧毁他的船数十艘；贼人向北逃后又转向东，李公在张坑击败他，掀翻他劫持商船出海的船只。贼人又向北折返而南逃，李公在调班洋战胜他；会合各镇兵力在渔山包围他，又在竿塘击败他，在三盘破敌；贼人向东逃，追到东涌；贼人转而向北，又逃向南，李公在广东大星屿击败他。总共斩首八十余级，击毙擒获数千人，得到贼人的侄子一人、头目十余人，俘获器械、炮火以万计。皇上知道李公已经竭尽全力，而且功劳簿没有虚饰，多次下诏嘉奖他。李公追击蔡牵到三沙时，贼人粮食吃尽，蓬缆、战具都已损坏，于是派党羽假装向督府请求投降；督府没有预料到这是诡计，便派官吏招抚，并飞檄催促水师驶入，牵制李公不要行动。贼人趁机修整装备，扬帆离去。蔡牵围攻台湾时，攻陷凤山，占据洲尾，凿造巨船堵塞鹿耳门，阻断外援，又纠集奸民一万多人进行大掠；李公命令扼守隘口，派将领绕到敌军腹背夹攻，接连击破他们。不久，贼人乘潮从北汕逃走。事情传到朝廷，李公被夺去翎顶。然而李公本来就预料到港道辽阔、贼众我寡，曾向督府请求增援；督府没有及时回应，所以才失去擒获蔡牵的机会。渔山战役中，贼人的瓦石、火箭像雨一样落下，李公奋力作战，身中数处创伤。当时，总督玉德因获罪被谪戍边疆，继任者因而怨恨李公，捏造流言，立即弹劾李公；巡抚清安泰则为李公的战功申辩，奏章不久送达，皇上下诏恢复李公的冠顶，并严厉斥责弹劾者。大星屿战役中，李公砍断贼船的大桅，毁坏船帆；包围将要收紧时，李公的船也被巨浪冲坏，广东援军又断绝，所以停止进攻。皇上听说后，严厉斥责广东将帅，并叙录李公的功劳。这一年，李公与广东将帅剿灭其他盗贼结束后，返回浙江；他请求暂时处理军政，皇上不准。李公立即出发，与家人诀别说：“我不消灭贼人，发誓不再回来！”于是会合金门、福宁二镇的兵力，向南进击蔡牵，在广东黑水洋追上他时，贼人只剩三艘船；火攻船乘风缠住他的船艄，李公奋力三次想要登船，几乎就擒获蔡牵。突然大风骤起，海水直立，船中众人都倾倒眩晕；飞来的炮弹击中他的咽喉和额头。这一天太阳西斜时，李公去世。临死前，他仍左手持刀、右手执盾，怒目而视，神情如同活着时一样。李公天性熟悉军事，尤其擅长水军。他经历飓风巨浪、霜雹般的艰险，身经大小一百多战，所向披靡；贼人私下互相告诫说：“不怕千军万马，只怕李长庚！”他们畏惧降服到这种程度。天下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都把他看作当今的廉颇、李牧。然而，和他同心协力的只有阮公、清公；其他督抚、将领大多与他不合，屡屡对他压制、牵制、排挤。李公带着孤军奔走效命，四处跋涉万里，往往客军与主军不能相互接应。他头发凋落、牙齿脱落，最终又遭受■〈鱼畺〉鰐之患，实在令人悲痛！可是李公在外统兵十多年，皇上始终没有亲眼见过他的面，只是独自排除谗言、清理奏牍，自始至终把他倚为长城：他活着时皇上爱惜他，死后又为他哀悼，大概古代名将也很难得到这样的君主知遇。天下人又都为李公的遭遇感慨，有人说：凭李公这样的勇略，为什么功业将在旦夕之间毁掉，贼人的罪恶大于海洋而罗网却屡屡漏掉他们呢？难道是上天想让李公竭尽心力而死，以彰显他的忠贞刚烈，然后才停止吗！李公死后一年，提督王得禄、邱良功最终率领闽、浙水师在海上击毙蔡牵，总兵许松年也已经击毙贼首朱濆；朱濆的弟弟朱渥和义子小仁先后率党众投降。这样看来，天子的威德、李公的英灵以及文武官员和士卒为李公洗雪愤恨的情形，就都可以看到了。从前汉朝灭蜀后，追念来歙；越隽夷人投降后，朝廷赏赐岑彭的家属；晋朝平定吴国后，把捷报告祭羊祜的庙；唐朝扫荡河洛后，追论张巡、许远的功劳，并把他们的画像绘入凌烟阁。如今李公的功劳足以享受百世祭祀，天下没有一天不思念他；李公还有什么遗憾呢！李公所到之处，常常修建学校、赈济饥民、施舍棺木，设置义冢；他善于抚恤官吏士卒，如今的大帅王得禄、许松年等人，也都是李公所荐举提拔的：他大概又是一位仁厚明智的儒将。乾隆十五年四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五十八岁。没有儿子；养子廷驹，是武举人，早年去世。朝廷得知后，便让李公抚养的同姓子弟廷钰继承爵位。铭文说：茫茫大海，确实滋生蛟龙鼍鳄；它们来去如闪电，尸体漂浮，鲜血染红海浪。天子命令我出征，高大的楼船巍峨耸立；早晚剪除这些贼寇，让他们成为我天子的兵器下之齿。雷声轰鸣，霹雳震荡，妖贼的魂魄惊奔；乘着风颠簸巨浪，困窘时反过来咬伤敌人。黄头水军，南北都很少有援助；苍兕啊苍兕，冲撞着渡过险难。头盔上长满虱子，经历十年霜雪，饥饿得没有时间进餐；志向功业尚未完成，军队的主帅先被摧毁。陇西郡的郝然确实能俘虏敌人，昆邪王也害怕灭亡；新息侯马援耿介不屈，最终僵死在壶头。李公知道国家的恩德，哪里顾得上自己的祸福；只愿上帝体念忠臣，给予丰厚的报答。鼓鼙和琴瑟一同奏响，听见它们便使懦夫振作；登上明堂，成为功臣宗庙所称许的人，真是应当如此！《浙江提督李公墓阙铭》，恽敬撰 嘉庆十二年十二月壬辰，浙江提督李公在广东潮州的黑水洋剿灭海盗蔡牵时，战死在军中；皇上深感悲痛，封他为三等壮烈伯，谥号“忠毅”，并准予祭祀和安葬。嘉庆十四年，李公的旧部王得禄、邱良功在浙江温州的黑水洋歼灭蔡牵，海盗平定。嘉庆二十年，前扬州府知府、宁化人伊秉绶因为李公的事迹，请我为他的墓阙撰写铭文。李公名长庚，字西岩，是福建同安人。曾祖父思拔、祖父崇德、父亲希岸，都被追赠为建威将军；母亲王氏，被追赠为一品夫人。李公在乾隆三十六年考中武进士，由蓝翎侍卫补任衢州都司，升任提标前营游击、太平参将、乐清副将。因为剿捕林爽文，他进入福建，护卫海坛总兵；后来因事被革职。李公倾尽家财，招募精壮勇士捕捉海盗，擒获杀害参将张殿魁的林明灼、陈礼礼；以游击身份起用，署理铜山参将。因父亲去世服丧，辞去官职。服丧期满后，补任海坛左营游击。

译当时浙江、福建的海盗向北连接山东，向西通到广东西部，三面数千里都能看到盗贼出没。其中内地的称为海盗，蔡牵最大，朱濆次之；外地的称为夷盗，大多是中国人挟持安南人一起作乱，凤尾最大。一艘船载有数百人，海盗称它为“匪艇”，夷盗称它为“夷艇”。夷艇一来往往就是几十艘，蔡牵有一百多艘，朱濆也有几十艘，大致就是这样。乾隆五十九年，夷艇开始进入福建三澎，李公将其击败。嘉庆二年，升任澎湖副将、浙江定海总兵。三年，在衢港和普陀攻击海盗，将其击败。四年，凤尾引夷艇进入温州洋，李公将其击败，获赐花翎。五年，浙江巡抚阮元认为李公能够胜任，上奏请求让他统领浙江、福建水师，得到皇帝批准。李公申明号令，严格规定旗帜标识，整顿部伍，明确赏罚，从偏将、副将直到队长、舵工、水手，耳目都统一起来；于是水师都能够使用，并且能够建立功劳。凤尾引夷艇进入台州松门，遇到飓风，船只几乎全部倾覆沉没；登岸的人全都被俘，俘获安南伪侯伦贵利，将他肢解处死。从此夷艇不敢再来，凤尾也不知下落。这一年，李公升任福建水师提督，调任浙江提督。在此以前，贼艇都高大，我军仰头进攻，处于极其不利的地势；而贼艇用晋石和蜂脂涂抹船帆来抵御火箭，帆下用渴乌车喷水，熄灭剩余火焰，船舷又涂有饧，无法被损伤，所以不容易击败。李公与阮公商议建造大艇，压到贼艇上面；到这时船已造成，命名为“霆船”。李公接连在岐头、东霍击败蔡牵，擒获贼首张如茂、徐业，军威大振。第二年，李公用霆船在定海大败蔡牵，蔡牵向南逃到福建，请求投降。当时蔡牵已经穷困窘迫，粮食耗尽，船也已经朽坏；李公继续追赶，本来不久就可以擒获他。然而总督用令箭命令李公停止进兵，蔡牵得以利用这段时间修船，扬帆逃走。这一战功业眼看就要完成却中途废止，天下人都为之惋惜。蔡牵害怕霆船，重金贿赂福建商人建造大艇，船身比霆船还高；出海后，假装遭到劫掠而回来报告。蔡牵得到这艘船非常高兴，渡过横洋，劫掠台湾数千石米，分给朱濆一部分；于是与朱濆合兵。嘉庆九年，杀害温州总兵胡振声。李公追赶，在马迹追上并击败他；到尽山时，又击败他。蔡牵凭借大艇逃走，把败局留给朱濆；朱濆发怒，于是两人再次分开。李公与阮公商议禁止商人建造大艇，蔡牵的计划没有实现。这一年，李公在金门、厦门击败朱濆，调任福建提督。嘉庆十年，在龙台击败蔡牵，又调任浙江提督。嘉庆十一年，蔡牵集合大队进攻台湾，另一路部众驻扎在仔尾州，并沉船堵塞鹿耳门，阻挡官兵；李公到达后，无法进入。侦察得知南汕、北汕、大港门可以通行小船，于是派金门总兵许松年、澎湖副将王得禄乘澎船进攻仔尾州，将其击败。第二年，又再次击败他们。二月己卯朔，许松年夜间率领精锐部队踏水登上仔尾州，焚烧其营寨；蔡牵回来救援，李公派兵从南汕出击，从后面焚烧他的船只，许松年从仔尾州出兵夹击，大败蔡牵。庚辰日，又夹击一次，大败蔡牵。蔡牵放弃仔尾州，驻扎北汕，因为他用沉船堵塞鹿耳门作为逃跑通道；甲申日，潮水突然上涨，沉船漂浮起来，蔡牵夺取鹿耳门逃走，李公奉旨被革去翎顶。这一战中，许松年担任先锋，前后夺取大小船只几十艘，焚烧营寨和船只数不清，杀死贼人几万人，尸体横陈数十里，台湾得以保全；而李公所统率的不过三千人罢了。这一年，蔡牵又联合朱濆逃往福宁，李公追击并击败他们；皇上知道李公保全台湾的功劳，又恢复了他的翎顶。嘉庆十二年，在广东大星屿击败蔡牵，又在福建浮鹰击败他。十二月，率领福建提督张见升追击蔡牵。当时朱濆已经被许松年击败而死；他的弟弟朱渥投降，蔡牵也屡次战败，党众散失，只剩三艘船。起初，李公因为有谋略、勇敢而且能吃苦，深受皇上了解，屡次建立功劳，军事事务都听从阮公主持；福建方面嫉恨他，所以主张招抚。后来他们被欺骗，更加愤怒，而阮公又因事离开浙江，福建方面便更加从中阻挠李公。李公把这些情况上报，皇上逮捕总督治罪，改由阿林保公接任。阿林保公刚到福建，就弹劾李公逗留阻挠；皇上因此询问浙江巡抚清安泰公，李公得到昭雪。于是皇上更加厚待李公，下令福建方面不得阻挠，并责成李公专门擒获蔡牵，许诺授予世袭官爵；大概因为李公天性忠勇，皇上把他从被废弃的处境中提拔出来，推心置腹地委以重任，不让节制大臣牵制他的行动。到了这时，李公也不得不死了！蔡牵虽然只剩三艘船，但都是经历百战的残余力量，便拼死在黑水洋抵抗李公。李公亲自率领亲军，迎战蔡牵的大艇。李公先后临阵时，多次亲自搏斗；到了这时，他亲自擂鼓，双方激战很久，李公冒着烟火，指挥火船挂住蔡牵的大艇，准备将它焚毁。忽然炮弹擦过来，击伤李公的喉咙，鲜血涌出无法止住，于是倒下；张见升看见中军船混乱，便带兵撤退，蔡牵得以逃往安南。原来张见升任福建官员，每次作战都只求保全自己的部队，不敢放手进攻。然而李公虽然已经牺牲，张见升后来最终还是按照李公的部署，消灭了蔡牵；所以说到水师良将，大家都推举李公为第一。第二天清晨，潮州知府来到船上收殓李公，才得以装载他的棺柩；由此可见，李公抱定死战的决心，并不是一天形成的。李公没有儿子；嗣子廷钰承袭爵位；将李公安葬在同安的祖坟。铭文说：妖鲸冲撞上天，飞云被撞得斑驳；巨大的鼋纷纷盘曲，剖开胸腹搜捕它们的同党。手提双桴不停击鼓，天狗奔过天空袭击明月，谁来用瓮盛装烈士的鲜血！光辉显赫的前代功绩铭刻在旗帜和常典上，五等爵位的赏赐使国家增光，愿子孙永远保持它，唉，千万不要忘记！《壮烈伯李忠毅公传》，阮元撰 忠毅公名长庚，字西岩，是福建同安人。曾祖父思拔，祖父宗德，父亲希岸。李公生来豪迈不羁而机警聪敏；刚进私塾，就拿笔写下“天生我材必有用”七个字。天性极其孝顺，母亲丧期结束后，更加勤读书，学习骑马射箭。乾隆辛卯科考中武进士；任蓝翎侍卫，多次随从皇帝出巡。乾隆四十一年，李公二十六岁；补任浙江衢州都司，屡次升任提标游击、太平参将、乐清副将。

译林爽文在台湾作乱，福建方面向浙江寻求良将，提督陈大用推荐李公应召；于是李公进入福建，护卫海坛镇总兵，乘机捕捉南日、湄洲的几十名贼人，其余党众也解散了。适逢邻近海域有民船被盗，错误地指认是海坛镇所为；李公因此被弹劾革职。李公拿出家产，招募乡勇，带领子弟驾船出击，擒获盗首林权等几十人。又在大岝攻击盗贼陈营；盗贼善用火器，李公调转船头占据上风，用长竿系着月镰割断对方的帆缭，连胡须眉毛都被火燎着；他跃上盗船，斩杀并俘获盗贼后回来。福郡王平定台湾回来后，对李公加以礼遇，善待他；并向郡县发布命令说：“李某使用火药，凡是他所在的地方，都要供给他！”海盗林明灼、陈礼礼等进入浙江，杀害参将张殿魁；总督命令李公逮捕他们，李公于是将其擒获。朝廷上奏他的功劳，重新起用他为游击。乾隆五十五年，署理铜山参将；挑选精锐随身带领，装扮成商人，多次擒获贼人。第二年，父亲去世，服丧离官。乾隆五十九年，补任海坛游击，仍然驻在铜山。六十年，安南夷艇开始进入福建，福建人突然惊恐起来。李公乘小船进入三澎，攻击夷艇，救出商船；贼人放弃商船而抵抗官兵，李公指挥士兵埋伏在船内，等贼人的炮弹打尽后，绕到贼船东面，发射一炮击碎其船。其余盗贼在夜里逼近，李公估计兵力少而不能抵敌，便把八艘船首尾相连成为一体。第二天清晨，贼船从东面来，就由东面第一艘船依次应战直到第八艘；贼船从西面来，也同样应对。这样回旋作战直到傍晚，贼人才离去。嘉庆二年，授任澎湖副将、定海镇总兵。纯皇帝召见他，谕示说：“你勤于捕盗，所以有这次任命。”三年，李公到达定海。当时定海屡次更换负责官员，苦于夷艇登岸抢劫掳掠妇女，官员和士兵登城防守；到这时，才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夏季，在衢港攻击盗贼，穷追到山东界内，将其擒获。秋季，在普陀进攻盗贼；第二年秋季，又在潭头攻击盗贼：都斩杀、俘获无数。秋季，福建盗贼凤尾引夷艇进入浙江，共有一百多艘；李公追击到温州，击沉其中一艘。守备许松年等人的三艘船被贼人困住，李公返回船队冲入贼人包围，救出他们；又一直追到广东甲子洋，遇到蔡牵，再次攻击他。总督玉德、巡抚阮元上奏报告此事，奉旨说：“李长庚奋勇作战，为贼人所畏惧。这次追剿，海面风涛险恶，也不得不稍微采取稳重的做法。李长庚是杰出之员，总应当把他用于重要地方；不要让他来回奔波，白白劳苦而没有益处！”又奉旨赏赐他戴花翎。嘉庆五年五月，李公到宁波，与巡抚阮元、提督苍保商议建造三十艘大艇来攻击夷盗。六月，夷盗大小七十艘船再次进入浙江。阮元说，贼船太多，不会同剿捕就不行；会同剿捕，没有有谋略有勇力的人担任统帅也不行。于是上奏任命李公为总统，得到圣旨批准。李公统领水师后，于是分条申明军令：“一、定海镇的船居于中军，使用黄旗；总统使用五色方旗。黄、温二镇居左，使用红旗；总统使用五色尖旗。闽镇居右，使用白色船只；总统使用五色尖旗。一、中军船白天航行时插五色旗，夜间悬挂三盏灯；将领两盏，弁兵一盏。中军旗插在头篷后面，掌进号一次，红旗行动；两次，白旗行动；三次，黄旗行动。一、遇到贼船时，不论哪一镇先看见，都立即插上本镇本色旗，让后面的船看见；仍要看中军所持五色方旗指向，前后左右随着指向追击。若中军把五色旗挂在大篷上，就是收兵。一、各镇虽然分别使用三种颜色的旗帜，但还要在本色旗的中央粘上其他颜色，以区别各队。哪一队违反命令，就治罪该队的领队。” 一、中军船高高插起五色旗时，就收兵进入港澳；夜间中军船发出三枚火号，各总领发两枚，弁兵发一枚，也要收兵进入港澳。巡更报警时，夜间看见有外船靠近，就鸣金一阵，各船互相传递；看见盗船靠近，才进行攻击，不要在远处就贸然攻击而造成混乱。若收兵入港后又必须出航，中军插三色旗，各船不得放下杉板船入海。一、遇到大股盗贼时应保持安静，前后左右都由旗帜指挥进退；行动迟缓或混乱的，依军法处理。已经追捕盗贼，盗贼调转船篷攻击我军，我军不得躲避；如果有船陷入贼阵，本队迟迟不救的，治罪本队长官。一、追捕时遇到无风天气，必须加力划橹；如果心中胆怯，使船篷或松或紧，就治罪。一、前船如果行驶太快，必须回头等待后船；后船不加速、反而也回头停住的，治罪。一、停船时，各总领的船插黑旗；禁止放纵士兵上岸。一、中军传令将领、预备官出黄旗，传令千总、把总、外委出蓝旗，传令队目、舵工出红旗。一、兵船缴获盗船，以盗贼的财物作为奖赏。兵船经过礁门时必须鱼贯而行，争先通过的，治罪舵工。”六月，安南夷艇凤尾率领六七千名海盗经过福建进入浙江，逼近台州松门，准备登岸；巡抚阮元在太平松门部署兵力，攻击他们。二十二日，李公率军到达海门，准备与黄岩镇商议进攻擒取；夜间刮起飓风，第二天风势更加猛烈，盗船在松门外倾覆沉没，只剩两三艘漂到外海。海门的兵船也损失很多；李公的船随潮水涨入田地，被木头挂住才停下。贼人在松门占据破船，或由泅水登岸者据守，黄岩镇率领松门士兵捆扎木筏，水陆合力进攻，将他们俘获；缴获安南四枚总兵印和伪爵侯伦贵利，将伦贵利肢解处死。又缴获安南王的敕书，扔还给安南。从此，夷艇不再进入浙江海域。秋季，李公认为夷寇虽然消灭了，但福建盗贼中还有水澳蔡牵，于是修整船只往来于闽、浙之间，多次擒获大盗李出、丁郭、林俊新、杨乌、李车黑、陈帖、李广、高英等人的船只。冬季，升任福建水师提督。总督玉德以李公是福建人为由，上奏请求回避；奉旨调任浙江提督。嘉庆六年，新船造成，李公进入福建驾驶它们返回浙江。起初，阮元把数万两造船银全部交给李公，说：“船是将士托付性命之物，文官不擅长工程，请您亲自建造！”李公说：“您不怀疑我，我一定承担这件事。”于是命守备黄飞鹏和族人携带银两到福建造船。到这时，船造成了，命名为“霆船”，最为坚固雄壮；又加装大炮，军威大振。夏季，在岐头、东霍等洋攻击蔡牵，擒获很多人。嘉庆七年春，在浙江潭头缴获盗贼张如茂的船，在福建东沪缴获徐业的船。当时，水澳等处的贼人相继被消灭，海盗害怕霆船，势力大为收敛。

译八年正月，蔡牵藏匿在定海以北，忠毅率水师突然赶到，蔡牵仅凭自身逃脱；追到福建时，粮食、药品都用尽了，船篷和缆索也已朽坏，于是派同党干道员庆徕向总督请求投降。总督没有料到其中有诈，便招抚他们；蔡牵又说：“如果确实答应我投降，就不要让浙江兵从上风处来逼近我！”总督调浙江兵驻在下风处，蔡牵趁此间隙修缮器械和装备，扬帆离去。总督大怒，催促浙江兵进攻，已经来不及了。十一月，在三沙进攻蔡牵，击沉其船一艘；蔡牵向北逃窜，忠毅在温州南麂追逼他，夺取其船两艘，击沉一艘，焚毁一艘，斩杀俘获的盗匪无法计数。这一年，兼任定海镇事务，共十个月。蔡牵害怕“霆”船，重金贿赂福建商人，叫他们建造比“霆”船更大的船，并让商人装载货物出海供蔡牵使用；商人回到岸上后，假称货物被抢。蔡牵得到大船，于是能够横渡大洋，渡到台湾。九年夏天，抢劫台湾米数千石以及横洋、台湾的大船。适逢福建、广东之间的盗匪朱濆截断粮道，蔡牵分给他米，使其得到充足粮食；于是同朱濆合并八十多艘大船，突然驶入福建海面。温州总兵胡振声率二十四艘船进入福建运送船工和木料，总督突然下令胡振声进攻他们；胡振声陷入朱濆的包围，战死，盗匪的势力大为炽盛。六月，玉德、阮元会同上奏，请求由忠毅总统福建、浙江水师，以温州、海坛两镇作为左右两翼，专门捕捉蔡牵。秋天，蔡牵、朱濆一同进入浙江。八月，在马迹追上他们；蔡牵、朱濆结成一阵，忠毅督率军队冲入并贯穿其中，盗匪分向东西逃窜；追到尽山，击沉他们的船两艘，打死蔡牵船上的盗匪数十人，俘获其余船上的人五十多人。最终因为蔡牵的船桅高，未能捕获他，他逃走了。蔡牵责怪朱濆不听命令，朱濆发怒，先行返回；从此蔡牵、朱濆开始分裂，蔡牵的势力也稍有衰弱。忠毅建议：禁止商人建造大船，不要让大船成为盗匪的资助。十二月，朱濆联合广东盗匪窥伺金门、厦门；忠毅将他们击退，在甲子洋夺取其船两艘。蔡牵侵扰台湾，朝廷奉旨调福建水师提督负责捕捉蔡牵。十年夏天，蔡牵从台湾进入浙江，忠毅在青龙港进攻他。阮元上奏说浙江提督孙廷璧不熟悉水师，朝廷奉旨再次调任忠毅为浙江提督。九月，在尽山遭遇风暴，所属船只大多受损。冬天，蔡牵聚集一百多艘船再次侵扰台湾，又纠集陆路上的一万多名无赖，驻扎在洲仔尾，并击沉船只堵塞鹿耳门，阻挡官兵。十二月，忠毅到达台湾，无法进入；然而他分兵回头抵挡忠毅，因此台湾府城得以没有被攻破。当时南北汕、安平、大港门三处还可以通行小船，忠毅扼守这些地方；又另派小澎船五十艘，命金门总兵许松年、澎湖副将王得禄进攻，焚烧、俘获三十多艘船，杀俘盗匪一千多人。十一年正月，忠毅命许松年进入柴头港，自己率兵截断港外；许松年、王得禄从水陆两面夹击，焚烧、俘获了很多敌人。二月初一，命许松年夜间进入洲仔尾，登山焚烧盗匪的房舍；大船盗匪来到鹿耳门时，忠毅又另派将领用火攻船，从南汕绕到他们后方，将船烧毁。许松年推进并追击他们，焚烧、斩杀的盗匪无法计数。初二，又登岸攻击陆路盗匪，用火焚烧他们的小船，尸体横陈七八里；盗匪大败，放弃洲仔尾，困守北汕以内，只剩下五六十艘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初七，刮起东风，大潮突然上涨，鹿耳门中沉没的船只漂走，盗匪夺门逃出；忠毅追击他们，夺取其船十多艘，但蔡牵最终逃走了。朝廷下诏剥夺他的公爵翎顶，准许他立功赎罪。四月，蔡牵、朱濆在福宁，忠毅追击他们；蔡牵进入浙江，忠毅又在台州进攻他。八月，在定海渔山进攻蔡牵；忠毅专门攻击蔡牵的船，蔡牵把瓦石、火器像雨一样打下来，公本人额头和身体都受了伤，蔡牵又逃走了。朝廷下诏赏还他的顶戴，准许他如果果真擒获首领，就赏给世职。九月，在福建竿塘进攻蔡牵，俘获蔡牵的侄子蔡添来。十二月，在温州三盘进攻蔡牵，斩杀俘获了很多盗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起初，忠毅和阮元志趣相投。十年，阮元想建造比“霆”船更大的船，写信告诉忠毅。不久阮元因父亲去世离任，忠毅向总督提出请求，请求建造这种船；总督阻止了这件事。蔡牵从鹿耳门逃入内海，十分狼狈，船篷和船舵都毁坏了；四月，到达福宁，得到岸上奸民接济，换上新船篷，势力又重新壮大。忠毅把这些情况全部列状上奏，皇上严厉责备福建文武官员；逮捕总督，任命阿林保为总督。阿林保刚到福建，福建官员纷纷诋毁忠毅，阿林保秘密弹劾忠毅“因循拖延，捏造斩获”；奏章上了五次，皇上拿这件事询问浙江巡抚清安泰，清安泰为忠毅辩解。九月，奉上谕说：“今天清安泰奏到一件查明李长庚在海上捕盗并没有因循懈怠的奏折，所奏非常公正。阿林保此前秘密参奏李长庚因循怠惰、屡次贻误，请求将他革职治罪；朕看了该督的奏折，当即觉得不合心意。阿林保身任总督，原本不能说完全不应有参劾之举；但他到任不过十个月，地方政务一概还没有办妥，对海上的情况一向不熟悉，而且从未见过李长庚，却立即接连参奏，专门把罢免李长庚当作要务，实在太过冒昧！” 因此朕下旨命清安泰秉公详细调查，等奏报送到后再核实办理。而今天据清安泰复奏称，李长庚率领兵船经过海口，并没有返回衙署。清安泰曾在写给阿林保的信中，叙述李长庚两年来在外任职、公而忘私的情况，只是阿林保还没有收到这封信。又据称，海船如果不勤加燂洗，船底就会粘结苔草和■〈族上虫下〉虫，往往驾驶不灵；所以每隔两三旬，就必须靠岸燂洗。李长庚收船进港，确实不是无故拖延。而李长庚所俘获的李按，确实是蔡牵的同党，都已经审查明确、证据确凿，并没有捏造斩获的弊端。又据另一份奏片称：八月十六日，李长庚率兵包围进攻蔡牵所乘的船，烧沉盗船两只，打死盗匪无数，生擒七人；不但李长庚本人受了多处伤，黄飞鹏也被炮弹打伤腰腿，官兵受伤的还有一百四十多人。清安泰又转而询问黄飞鹏、何定江二人，他们也都说李长庚确实奋勇作战，没有怠惰等情形。这样看来，阿林保先前参奏李长庚的那些地方，都是捕风捉影，全属虚假；

译假如朕误信他的话，不加详细查察，就按照阿林保所奏办理，那么李长庚正当奋不顾身、为国剿灭盗匪的时候，忽然将他革职逮问，这成什么体统！难道不是要使水师将领寒心吗？试问水师中有谁比得上李长庚？阿林保没有见到确实情况，就任意纠弹，实在太过冒昧！朕又不是昏聩糊涂，难道会受你的蛊惑，自己失去一员良将吗？李长庚平日既没有拖延畏怯的事情，这次在长途海面上猛烈剿杀蔡牵，身先士卒，亲自受了多处伤，确实是认真出力。朕已经特别降下恩旨，先赏还他的顶戴，以表示奖励；并把剿办蔡牵一事交给该提督负责，勉励他取得成功。李长庚感激朕的恩典，既然知道责任不可推卸，一定会加倍奋勉。兵船在海上捕盗，全靠地方官协力帮助；文武官员同心协力，事情才会成功。从前玉德任福建、浙江总督多年，在李长庚率兵船剿灭盗匪时，事事加以牵制。例如火药、炮位、船只、兵米等所需物资不能及时供应，而对于盗船的接济路线又不严格加以断绝，以致兵船日益匮乏，盗船却能自由驰骋逃窜，追捕不能得力。这些真实情况，朕都完全了解；因此将玉德革职逮问。现在兵船正处在紧张剿捕之际，如果阿林保还不知道以公事为重，排除个人成见，仍然轻信传言、不顾公论，甚至因为这次参奏李长庚没有达到目的，于是挟带私怨发泄愤怒，心怀嫉妒，遇事加以牵制，使李长庚不能取得成功，以致蔡牵不能被捕杀，海疆事务遭到贻误，那么阿林保的罪过就很大了！玉德就是他的前车之鉴；朕只会依法惩办。这样看来，此时李长庚不至于被革职治罪，而阿林保如果不知道改悔，反而恐怕难以免罪。阿林保，着传旨严加申斥；并谕令温承惠、清安泰知悉。” 十二年春天，忠毅追赶蔡牵进入广东，在大星屿截击他。四月，在佛堂洋进攻广东盗匪郑一，俘获其两艘小艇。七月，请求回宁波办理军政事务，朝廷下诏告诫他。八月，立即出海；十一月，在福建浮鹰进攻蔡牵。十二月，率福建水师提督张见升等人追赶蔡牵进入广东海面。二十五日天刚亮，到达黑水外洋，蔡牵只剩下三艘船；忠毅用浙江亲军专门攻击蔡牵的一艘船，打死盗匪很多。又亲自用火攻船钩挂蔡牵的船，眼看就要擒获；忽然盗匪发射一枚小炮，恰好击中忠毅的喉部，忠毅立即死亡。福建统帅张见升本来就庸懦，又窥测总督的意图，很不接受忠毅的指挥；到了这时，远远看见总帅的船队混乱，便突然率水师撤退，蔡牵于是逃入安南夷的海中。阿林保把这件事上报，皇上震惊悲痛，哭悼他，朝廷大臣也哭了。诏书说：“浙江提督李长庚在海上竭力效命，忠诚勤勉而勇敢能干，不辞劳苦，威名显著。几年来，因为福建、浙江一带海盗滋事，朕特意任命他为总统大员，督率各镇水师在海上剿捕。李长庚身先士卒，锐意擒获首领，统率军队往来于福建、浙江、台湾以及广东省海面追剿，历尽艰苦；破浪冲风，确实已经经历了数个寒暑。每次追上盗船，没有不猛烈剿杀的；前后歼灭的盗匪无法计数，俘获盗船多艘。蔡牵吓得魂飞胆丧，恐惧到了极点；听说李长庚的兵船到哪里，就向四处逃跑。正在盼望大捷之时，昨天接到阿林保等人的奏报：李长庚于上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从南澳洋面驶入广东海面追捕蔡牵，望见盗船只剩三艘，已经困窘至极；官兵专门盯住蔡牵，追到黑水洋面，已经把蔡牵的主船击坏。李长庚又使用一艘火攻船，乘风驶近，缠住盗船后梢，正可以上前擒获；忽然暴风骤起，兵船上下颠簸，李长庚奋勇进攻捕捉，被盗船的炮弹击伤咽喉和额角，竟于二十五日未时去世。朕看了奏报，心中震动，手脚发抖，悲痛震惊到了极点。朕平日从未见过李长庚，只因他在海上出力，曾多次下旨褒奖；并且答应等奏报擒获大首领时，优厚地授予他世职。李长庚感激朕的恩典，更加发誓尽忠。不料他的功业将要完成之际，却在阵前捐躯！朕披阅奏章，不禁为此落泪。李长庚剿灭盗匪多年，所到之处都能取胜，本来一定能够擒获最大的首领；朕原想等捷报奏到时，封授他伯爵。如今李长庚虽然已经去世，但盗匪经过他多年猛烈剿杀后，已经极其残败，势力不可能再延续残喘；不久水师紧密追捕，自然会把首领捆来。何况李长庚以提督大员总统各路水师，如今为国事而死，必须优厚地加以赏赐，以表示酬答功劳。李长庚，着加恩追封伯爵，赏银一千两办理丧事；并着在他的原籍同安县地方，由官府建立祠宇，春秋两季祭祀。他的灵柩送到之日，着派巡抚张师诚亲自前往同安，代朕祭奠；并查明他现在有几个儿子？应当承袭的爵位，等他的儿子服丧期满之日，交给该督、抚照例送部引见承袭。李长庚任职期间各处所受处分，全部准予恢复；所有应得的抚恤典礼，仍着该部查照成例具奏，以表示朕深切怀念劳臣、恩典施加不止的心意。”部臣请求封为伯爵，得到旨意：“李长庚着封为三等壮烈伯，承袭十六次。承袭次数用完时，给予恩骑尉罔替。其抚恤赏银，再赏给四百两；全部祭祀安葬，赐谥号“忠毅”。忠毅没有儿子，以族子廷钰作为后嗣，承袭爵位。

译忠毅治军有纪律，恩威并施；各路盗匪都害怕他，因此有话说：“不怕千千万万的兵，只怕李长庚！”海盗沈振元自己说：当盗匪时停泊在浙江海面，夜里梦见公来到，一夜惊醒数次；于是改过自新，投诚成为水师健弁。公家原本富裕，全都毁于军事事务。公喜欢读书，研究弢略，能写诗和古文。修缮宁波学宫，设置义冢，为饥民施粥；士人和百姓都感念他。忠毅参加武科会试时，就乘船航海进入天津，了解海上的形势。后来任水师官员，熟悉风云、沙线；亲自掌舵，连年老的驾船人也比不上他。在兵船上，他把脱落的牙齿封好寄给妻子吴氏；大概是因为已经把自身托付给国家，担心自己无法带着尸骨回来。福建的健将许松年、王得禄等人，都是公所荐举提拔的。朱濆后来被许松年的炮火击毙，他的弟弟渥率众向福建投降。十四年，阮元再次任浙江巡抚；八月十八日，福建提督王得禄、浙江提督邱良功才在温州黑水洋共同歼灭蔡牵。·孙尔准 赠太子太师，谥文靖，太子少保、兵部尚书、闽浙总督金匮孙公尔准墓志铭。陈寿祺 道光十有二年春正月己酉朔，再过二十有八日丁丑，太子少保、兵部尚书、闽浙总督金匮孙公在任上去世。天子想到海疆事务极其重要，突然失去所倚重托付的大臣，深为痛惜；晋赠太子太师，赐祭葬按礼办理，赐谥号“文靖”，授予长子慧惇进士、次子慧翼兵部员外郎。又批答前一份奏疏，说“哪里能承受这极度的追悼！”又说“已经成为梦幻了！”天下人都感叹，认为君臣相遇相知之间，是数百年来所未有的。过了一个月，两位公子奔赴丧事来到，将要扶柩回去安葬；因为寿祺同公长久相知，请他撰写墓志铭。寿祺过去从武林返回京师时，曾划船到蓉湖拜访公；后来又一同在词垣编纂文书，虽然交往迹象淡薄，志趣却亲近。等到我奉持使节来到这个地方，常常从容地向公询问民俗，公虚怀若谷、海纳百川，所提意见多有听从；有时纵论天下的文章和人物，彼此契合如印齿相合。公谦下交往寿祺时十分恭敬，寿祺了解公也十分全面；对于公子的请求，我虽然文才不足，怎么可以推辞呢！” 据考，公幼年读书一目十行，背诵起来如水倾泻。举止端庄稳重，器量格局英明明亮。年轻时，随侍父亲巡抚公在贵州、广西的官舍。二十岁左右，跟随王述庵侍郎、邵二云学士学习；遭逢父亲去世。后来游历岭南，与德清许周生、南海黎简民唱和。三十岁时，作《自寿词》说：“只说文章能够报国，恐怕苍天还没有完全发挥我的才华。”公的抱负非同寻常，不屑于把自己当作文人；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参加礼部会试时，出自大兴、大庾、吉林三位相国门下。三位相国的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四方汇集而来的士人，仿佛进入良医的居室、聚集到檃括之庭；公又曾做过吉林公子的老师。然而他出仕或退处都按照礼法，独自一人从不依附任何人。后来主管福建盐政，大府桐城汪尚书是举荐他的主考官，正好有嘉定李藩伯被人弹劾入狱，尚书严厉追究此事，巡抚、布政使等官员都不能救他；寿祺对公说：“李君是儒者而且刚直，官吏羞辱他，他一定会死！”公先行进谏，汪尚书没有听从。过了几天，李君果然自缢。公悲痛哭泣，料理他的丧事；让他的家属归返，向同僚们广泛告知，所送的赙赠十分完备。虽然触犯了大府的忌讳，也不加顾虑。寿祺因此由衷佩服公守义不阿、不畏强权。取得翰林院籍贯后，凡是院中制诰、文词和典册，都全部交给公办理。公虽然身处承明之地，却研究朝廷典章和国家政务，致力于经世致用的学问。等到掌握节旄十多年，奏章全都亲自起草，文书檄令也多亲手定稿，从未借助幕宾。早晨会见一般官员，白天办理官府文书，晚上考察政务，又利用空闲缀辑诗文、翻阅书籍；百般事务纷繁紧迫，他处理起来却从容有余。每次同监司、守令谋划事务，政务议论还没有上报，文牍书信已经先行四处送达。遇到事情的是非可否，一句话就能立即剖析清楚；等到施行于军国事务，没有不完全切中关键的。他任汀州知州时，汀州处在赣州、潮州之间，奸邪盗贼抢劫，成为百姓的祸害；公治理严明，坐在公堂审理诉讼，没有一天空闲，百姓也没有受到牵累。多次奉檄前往属县勘察案件、查勘险要关隘，使奸徒无处容身。大吏召他审讯连江百姓黄贞煌失窃致死一案，以及当时审理福清革生林弥高抗粮聚众一案，他都用几句话判定案情，众人惊叹以为神明。他整顿盐政时，请求恢复砠秤【“砠秤”疑有讹误】以补偿损耗折耗，确定江西的引地以配合户口；分期限定完纳短缺的课银三十二万余两，以减轻商人的负担，商人都感念他的恩德。他任安徽巡抚期间，前后遇到宿州、灵璧、凤阳、泗州、潜山、五河、霍邱发生水灾，发放口粮和赈济银二十余万两，缓征并酌情豁免赋税，使百姓不至于饥寒交迫而逃亡。他赴江宁监临乡试，途中听说颍州有警报，便秘密迅速发送檄文，督促藩司、守令和营将迅速剿捕，乡里因此安定。他任福建巡抚时，深知延平、建宁一带山路丛杂，容易藏匿奸恶之徒，抢劫盗寇日益增多；于是请求每年从盐库拨出息银一万两，用于缉捕盗寇，先后捕获盗首阙春乔等人并处死。又命所属推行联甲法，直到现在仍著为法令。他巡视台湾时，威严树立而恩惠施行。禁止侵占番人田地，修建凤山城，勘察屯饷埔地，各项规划都周详妥善。他议论海口时认为，鹿港泥沙淤积，港道浅窄；噶玛兰山势险峻、道路艰险，负载行走困难，因此请求另设正口：把五条港隶属嘉义县丞，把乌石港隶属噶玛兰头围县丞。这样既可便利贸易，又可疏通积存的粮食，商人都很高兴，愿意从那里通行。他负责筹办噶玛兰事务，共规划了十四项。其中包括：把番社开垦的土地分给民人；田园不得加征；减免余租；暂缓申报升科；豁免百姓拖欠的钱粮以及被水冲沙压的田园赋税；保存常平仓粮；迁移营制；增加隘寮；编设保甲；设置族正。这些都是安抚和驾驭地方的要务。公最重视民众的生计。道光元年，闽县、侯官的粮价没有上涨，他便开仓平价出售粮食，并招募商人贩运台湾米。道光五年十一月，闽中各属米价昂贵，他预先请求放宽海禁，招募商人运来浙江米十数万石；此外，汀州请求开仓赈济一次，龙岩、宁洋、德化请求开仓赈济一次，永春请求开仓赈济一次；两鬴【“二鬴”疑有讹误】都没有缺粮，所以即使年成歉收，百姓也没有挨饿。

译公喜欢兴修水利。莆田的木兰陂，创建于宋代熙宁年间，由侯官李长者宏【人名疑有讹误】修建，灌溉田地四十万亩。临海的东角、遮浪两个村庄，用石头修筑堤坝一千一百余丈，疏通大小沟渠一百七十八条，设置斗门、涵洞，使旱时蓄水、涝时泄水，并按时启闭。时间一久，陂坝毁坏，海潮灌入，肥沃的土地变成了盐碱地。公为此忧虑，捐出自己的养廉银并劝募捐输，共耗费十数万缗，选拔县中进士陈池养主管工程；在荷包濑修筑三道石坝，以阻挡冲来的泥沙，同时修治沟洫以及延寿陂南北二洋，全部疏浚恢复原状，年年都有好收成。石堤成为莆田的屏障，便命人按照浙江海塘的规式修造；工程完工后，公亲笔大书“镇海堤”三个字，刻在石碑上立于堤旁。福州西湖，是晋代郡守严高唐开凿的；宋代以来多次修治，灌溉田地一万余亩。本朝康熙以后共疏浚过四次，每隔四十余年举行一次，但后来湖底淤积，湖面变得狭窄。公派员实地勘察，延请乡绅主持土木工程，在湖的四周修筑石堤，使其永远坚固；湖的北面，海柳桥一带于是开始水流畅通；西北各山的水也有所汇聚，四面的田野都得到充分灌溉。东湖在郡城东北，长期淤塞；宋代蔡忠惠重新修复五塘，就是在这一带。乡民愿意自己捐资开挖东湖，公便命令先疏浚鹤嘴桥的土坝口，使水源分流；三月工程完工，沟渠已经大体疏通。公急切振兴文教：捐资补助凤池书院的膳食费用；请求在台湾粤籍生员名额中编入一名，增加台、凤、嘉、彰四县文童录取名额各二名，澎湖厅文童每次考试增加录取二名；购买书籍，分别收藏在海外学宫和书院；请求让明代儒者黄石斋先生配享孔庙两庑，又募集资金刊刻他的全集；重建贡院，把号舍由五间改为四间，把巷道由三条改为两条，增加号舍一千余间，加厚墙垣，道路都砌成石路，共耗费十余万缗；又用余下的钱重新纂修《省志》，亲自审定。公尤其精通军事谋略。其中最大的一次事件，是彰化的盗匪李通等人与粤民黄文润因积怨纠集众人械斗厮杀。奸徒诱导煽动，乘机焚烧抢掠数日，蔓延到嘉义。此前，水师军门恰好巡察台湾，公考虑台湾南北纵长一千余里，重兵驻扎在南部，盗匪必定向北逃往淡水，便下檄命闽安副将邵永福、澎湖游击谢建雍率兵从五虎门渡过八里坌，迅速赶往艋舺加以阻截；又调金门镇总兵陈化成率兵渡过鹿港围捕，使盗匪不能逃入海中。公当天便驰赴厦门筹划策应；又下檄命副将崇福、延平都司聂标文、兴化副将佟枢率兵前往彰化、淡水，并发札谕令统兵将帅严厉剿捕。当时盗匪气焰正盛，蔓延达数月之久，被杀害的人不下万余，尸体横陈道路；房屋已经毁坏，百姓无处归依，不是被杀，就是跟随盗匪成为盗贼。彰化与淡水之间相距二百里，遭受蹂躏尤其严重；百姓抗拒官兵，官兵也颇有伤亡。然而统兵将帅怯懦退缩，按兵不动，始终不得要领，所发文报多不真实；于是姑且召集众人讲和，损害了官府威信，盗匪更加猖獗而无所顾忌，酿成的祸患也越来越大。于是公上奏请求陆路提督马公济胜移驻厦门，自己则率领长福、连罗水师军队径直赶到鹿港，查明许、蔡二位将帅迟延误事的情状，弹劾罢免了他们；并议定：盗匪制造谣言、焚烧抢掠，并不属于反叛，依法应按强盗论处；淡水以北的人蓄意报复，应按械斗论处；帮助械斗的老弱和单身男子都从宽减罪，乡间愚民中附和、被胁从的人不予株连。公刚到台湾时，百姓惊恐疑虑，以为一定会兴起大狱。后来首先处死六人，都是平素声名凶恶的人；于是百姓争相传说：“总督只诛杀强盗，不杀良民！”其余人员则依次按照法律定罪，共数百人，十天之内人心便完全安定。当时，皇上正在调遣期门佽飞，派遣曾经统帅台湾的大臣率军南下，带着福建旧将以及燕、齐两地的偏裨、丞倅一同前往，并且允许他便宜调动沿途军队；朝廷郑重地授予他镇守边疆的权力，把这件事看得与征讨一样慎重。公已经从大甲前往淡水收拾残余盗匪，接连上疏说北路盗匪已经平定，彰化的难民已经回到村庄，举义的人主动捆绑盗匪；还建议让福建人捕捉福建盗匪、广东人捕捉广东盗匪，可以节省兵力。但此前派遣的大臣最终没有来，军需也没有耗费多少，叛乱便很快平息。不久，三台番割事件发生。番割，是会说番语的汉奸，他们同生番交易，逃入内山，常常披散头发、改换服装，引诱生番偷偷出来抢掠；百姓常受其苦。三台的黄斗乃，是其中最凶暴的。当淡水发生械斗时，粤人常有勾结番割、带领生番出来助战杀人的；公决定将他们彻底铲除。内山险峻阻塞，草木蔽塞，道路无法寻找；公下檄命诸将分三路进入。正值秋雨连绵、溪水上涨，盗匪藏在后山，悬崖滑得像糖一样，连脚趾也没有容身之处；诸将攀着藤蔓上山，擒获黄斗乃等二十一人，依法处置，众人都十分痛快。自军队兴师以来，经过三个月事情平定；于是抚恤难民。因为北路兵力单薄，请求将南路一名游击移驻淡水，将一名竹堑守备移驻大甲。这次战事中，公身临险境却视若平地，不被浮泛的议论所动；在心中总揽万端事务，在一瞬间应对百般变化，在文书案牍和军鼓声之间，始终从容镇静。酷暑之中，他修写奏疏、传发文书，挥汗而立刻办妥；筹划军务直到通宵，胡须鬓发因此突然变白。仆从有人劝他爱惜精神，公说：“我蒙受国家恩典，这身体难道还属于我自己吗！”听到这话的人无不感动奋发。这一年十二月，公奉命晋升太子少保，赐给花翎。第二年入朝觐见，蒙皇上七次召见，详细询问海疆事务。皇上认为公办事勤勉能干，而且迅速完成功业，又赐给他服饰和钱币；授予他的次子、候补光禄寺署正慧翼以主事即用的资格，用来勉励那些任大官而勤于职守的人。又过一年，京察时奉旨议叙。道光十一年，恭逢皇上五十寿辰，因为公年满六十岁，特赐御书匾额“锡羡岩疆”，并御书“福”“寿”二字各一幅，其他赏赐也格外丰厚，超出常例；命公的儿子慧翼恭敬地带到福建。大概是因为公具有闻名一世的才资，承袭世代禄位的家门，竭尽忠诚侍奉君主和国家，才略远胜同辈，所以朝廷对他的宠信眷顾深厚，超过寻常；公去世后，皇上仍悲悼惋惜不已。公自从赴浙江阅兵时感染寒湿【“寒洷”疑为“寒湿”】，患上浮肿【“瘇”疑为“肿”】。又过一年，将要监临乡试时，病情加重；于是请求休假，皇上赏假两个月。假期满后请求开缺，仍赏假一个月。没过几天，公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三岁。唉，悲哀啊！公天性孝顺友爱，谋划宏大通达。识人明察而善于任用，能够充分发挥人的才能；担当事务勇于实行，不知道疲劳。他存心平易清白，却不拘泥于琐细的操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