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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碑传选集续》据江阴缪荃孙《续碑传集》和江都闵尔昌《碑传集补》选编 ●《绩碑传选集》目录 长龄《长文襄公事略》，李元度（一） 史善载《甘肃宁夏镇总兵署、和阗办事大臣署、甘肃提督史公墓碑》，钱仪吉（七） 丁朝雄《武显将军福建海坛镇总兵官丁公神道碑铭》，龚自珍（一 ○） 杨兆璜《休致直隶广平府知府杨君墓表》，王拯（一三） 温承惠《皇清诰授荣禄大夫太子少保直隶总督慎余温公墓志铭》，英和（一六） 倪起蛟《福建海坛镇总兵官镇海倪公神道碑铭》，徐时栋（一八） 孙大刚《海坛镇总兵孙公家传》（附孙古愚），俞樾（二二） 许松年《前福建水师提督许公墓表》，邵懿辰（二六） 陈步云《诰授武显将军福建福宁镇总兵陈公事状》，孙诒让（二九） 查崇华《按察使衔陕西凤邠道查公神道碑》，包世臣（三三） 《朝议大夫、台湾府知府盖君墓志铭》一文记载盖方泌，作者是梅曾亮（三六）。叶世倬《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福建叶君神道碑》，朱彬（四 ○） 胡承珙《福建台湾道胡君别传》，胡培翬（四四） 张学尹《张少衡先生墓志铭》，郭嵩焘（五一） 赵慎畛《云贵总督赵公慎畛传》，杨彝珍（五五） 何煊《云南巡抚萧山何公行状》，王赠芳（五八） 巴清德《巴清德传》（《吉林通志》）（六四） 魏元烺《魏元烺传》（《畿辅通志》）（六六） 沈钦霖《台湾府海防南路理番同知沈君墓志铭》，刘鸿翱（六七） 托浑布《兵部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兼提督托公墓表》，宗稷臣（七 ○） 饶延选《饶庄勇公别传》，李元度（七二） 曹瑾《曹君怀朴墓志铭》，李堂阶（七八） 裕泰《裕庄毅公家传》，宗稷辰（八一） 魏源《魏默深先生传》，姚永朴（八四） 徐鼒《徐鼒传》，夏寅官（八七） 吕佺孙《吕佺孙传》（《武阳合志》）（九一） 林天龄《翰林院侍读学士林君墓表》，俞樾（九三） 孔昭慈《孔云鹤墓志铭》，宗稷辰（九七） 李元度《诰授光禄大夫贵州布政使李公神道碑》，王光谦（九九） 俞林先《壬甫兄家传》，俞越（一 ○四） 钟鸿逵《三品衔福建候补知府钟君墓碑》，谢章铤（一一四） 吴大廷《赠太仆卿故福建台湾兵备道吴君墓铭》，吴汝纶（一一六） 王凯泰《赠太子少保谥文勤福建巡抚王公神道碑》，俞樾（一一八） 文祥《文文忠公别传》，匡辅之（一二三） 沈秉成《安徽巡抚沈公墓志铭》，俞樾（一二九） 沈葆桢《沈文肃公传》，顾云（一三五） 《沈文肃公事略》，李元度（一三九） 冯焌光《诰授资政大夫二品顶戴江苏苏松太兵备道监督江南关冯君神道碑铭》，陈澧（一四八） 袁保恒《刑部左侍郎袁文诚公神道碑》，吴汝纶（一五 ○） 吴赞诚《清署理福建巡抚光禄寺卿吴公家传》，郑孝胥（一五四） 林达泉《台北府知府循吏林君墓志铭》，黎庶昌（一五六） 李世鸿《游击李君墓志铭》，李详（一五九） 《诰授光禄大夫、赠太子太传、云贵总督岑襄勤公神道碑》记载岑毓英，作者是张裕钊（一六。○） 张兆栋《福建巡抚张公墓志铭》，俞樾（一六六） 左宗棠《左文襄公别传》，朱孔彰（一七 ○） 何如璋《清詹事府少詹事何公传》，温廷敬（一八六） 彭玉麟《彭刚直公神道碑文》，俞樾（一九一） 张之洞《张相国传》，陈衍（二 ○二） 杨金龙《江南提督杨公事略》，王治干（二 ○六） 章高元《重庆镇总兵章公鼎臣别传》，缪荃孙（二 ○九） 吴宏洛《直隶通永镇总兵吴君墓碑》，马其昶（二一一） 聂士成《合肥聂忠节公事略》，汪声玲（二一四） 蒯德标《广东布政使蒯君墓志铭》，姚永概（二一六） 翁长霖《翁明府传》，陈作霖（二一八） 于荫霖《河南巡抚吉林于公墓志铭》，孙葆田（二二 ○） 蒋师辙《蒋绍由墓志铭》，邓家镇（二二五） 李鸿章《李文忠公别传》，朱孔彰（二二七） 补录 朱之瑜、张斐《朱、张二先生传》，荀任（二四七） 全廷韶《金主事传》，王源（二五四） 陈恭尹《明世袭锦衣佥事怀远将军陈元孝先生传》，冯奉初（二五六） 温睿临《温睿临传》（《湖州府志》）（二五九） ●《续碑传选集》（一） 长龄：《长文襄公事略》史善载：《甘肃宁夏镇总兵、署和阗办事大臣、署甘肃提督史公墓碑》丁朝雄：《武显将军福建海坛镇总兵官丁公神道碑铭》杨兆璜：《休致直隶广平府知府杨君墓表》温承惠：《皇清诰授荣禄大夫、太子少保、直隶总督慎余温公墓志铭》倪起蛟：《福建海坛镇总兵官镇海倪公神道碑铭》孙大刚：《海坛镇总兵孙公家传》（附孙古愚） 许松年：《前福建水师提督许公墓表》陈步云：《诰授武显将军福建福宁镇总兵陈公事状》查崇华：《按察使衔陕西凤邠道查公神道碑》这是为朝议大夫、台湾府知府盖方泌所撰写的墓志铭。叶世倬：《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福建叶君神道碑》胡承珙：《福建台湾道胡君别传》张学尹：《张少衡先生墓志铭》赵慎畛：《云贵总督赵公慎畛传》何煊：《云南巡抚萧山何公行状》巴清德：《巴清德传》（《吉林通志》） 魏元烺：《魏元烺传》（《畿辅通志》） 沈钦霖：《台湾府海防南路理番同知沈君墓志铭》托浑布：《兵部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兼提督托公墓表》饶廷选：《饶庄勇公别传》曹瑾：《曹君怀朴墓志铭》裕泰：《裕庄毅公家传》魏源：《魏默深先生传》徐鼒：《徐鼒传》吕佺孙：《吕佺孙传》（《武阳合志》） 林天龄：《翰林院侍读学士林君墓表》孔昭慈：《孔云鹤墓志铭》李元度：《诰授光禄大夫贵州布政使李公神道碑》

译俞林：《先壬甫兄家传》钟鸿逵：《三品衔福建候补知府钟君墓碑》吴大廷：《赠太仆卿故福建台湾兵备道吴君墓铭》王凯泰：《赠太子少保谥文勤福建巡抚王公神道碑》·长龄 《长文襄公事略》李元度 公名长龄，字懋亭，姓萨尔图克氏，是蒙古正白旗人。父亲纳延泰，官至理藩院尚书。长龄由繙译生员补任笔帖式。乾隆四十年，充任军机章京，升为主事。四十九年，甘肃逆回田五叛乱，他跟随阿文成公进剿，升为员外郎。五十二年，林爽文在台湾作乱，他跟随福文襄公前往进剿，攻克大里杙，擒获林爽文；赏赐花翎。五十六年，廓尔喀叛乱侵扰后藏，他又跟随福公前往征讨，将其平定；补任郎中，升为内阁侍读学士。嘉庆四年，升任副都统，授为右翼总兵官。五年，川、陕、楚三省的教匪侵扰达州，青号贼徐天德败逃到湖北；朝廷命长龄担任领队大臣，率兵迅速前往进剿。八月，白号贼高二、马五败逃到陕西，长龄改道前往陕西。当时长龄经过湖北房县，正遇蓝、黄、白三股贼军到来，便与巡抚倭什布会合进剿，从南漳进攻。不久，高二、马五驻扎在洵阳王家坪，长龄率兵分路进攻，斩杀、俘获很多；调任宜昌镇总兵。随后从鲍家店抄道进至贼军前方，分队冲击压制，斩获一千多人；乘胜从陈家庄进攻，分兵七路，昼夜不停地追击，生擒伪先锋邹顺等人。其余贼军败逃到邓家河，长龄又绕到贼军前方，斩获五百多人；得到皇帝下旨奖赏。后来高逆从楚地逃到陕西，长龄在白河追剿，击败了他；高逆又转逃楚境，长龄从竹山、房县抄道截击，消灭贼军一百多人，擒获贼首吴登科等人。不久，徐天德等从陕西逃到楚地，与高逆会合，长龄从狮子岩分路迎击截截，消灭贼军五百多人，追杀四十多里；又在瓦房口击败贼军，擒获、斩杀一千多人；得到优厚赏赐。六年正月，在楚、陕交界的大花园追击并击败高逆。正逢徐逆仍在楚境肆意流窜，长龄又返回楚地协同进剿，击败了他的部众。二月，在黄沙河、燕子沟等地击败贼军。不久，探知白号贼苟文明、蓝号贼李彬从陕西逃入楚地，长龄加倍赶路，扼守他们向东逃窜的道路，在阵中杀死伪总兵卜兴昴等人。正逢徐逆企图逃往襄阳，长龄设下埋伏截击，俘虏、斩首的人数超过一千；升任湖北提督。三月，在榖城击败贼军，擒获教首黄正魁等一百八十人。不久，又在茅伦山击败贼军，消灭、擒获七百多人；获得追加赏赐。苟逆不久逃往房县，长龄从紫竹兜绕到贼军后方，斩杀、擒获很多人；奉命代理湖广总督。五月，黄号贼张万林从陕西向东逃到郧县，长龄督率军队进剿，斩获人数无法计数。当时蓝号贼冉学胜也从陕西逃到楚地，长龄又在秦家坪迎击进剿，将其击败。六月，在刘家湾等地击败贼首汤思蛟、刘朝选。八月，青号贼从陕西奔向楚地，长龄督率军队从上龛绕到钟鼓山，奋力截击，用箭射死伪元帅李大年、伪总兵蒋添受，消灭贼军七百多人；都得到皇帝下旨嘉奖。十一月，黄号贼曾芝秀从兴山转逃房县，长龄从紫竹迎击，追到二层岩，擒获、斩杀很多人；又追到连湖坪，击败了他们。随后率兵迎头进剿捕捉，消灭贼军四百人，伪军师郑三元、伪元帅褚贵也都被擒获。七年正月，在摩天岭消灭贼军；徐贼逃到红岩沟，长龄趁夜间使用火攻，几乎将其全部剿灭。二月，首逆樊人杰联合曾芝秀的各股匪众逃窜到兴山、巴县一带，长龄从兴山会合进剿，在高良坪击败了他们。三月，贼军逃到房县，长龄率兵追杀二十多里，曾芝秀中箭逃走。四月，在瓦房沟消灭贼军，又在火石岭击败贼军；赏赐玉韘、荷囊等物。五月，蓝号贼蒲天宝向东逃到罗溪河，长龄冒雨进攻，坠马落水，被侍卫富翰等救出；得到皇帝下旨慰劳奖赏。不久，得知樊人杰、曾芝秀逃到渔沱，长龄与将军赛冲阿等奋力逼迫进剿，樊、曾二逆投河而死；赏赐云骑尉世职。七月，在巴东追剿蒲天宝，蒲逆坠崖而死；长龄从房县进行搜捕，将残余贼众几乎全部肃清。九月，因病上报，命其回京调养治疗。八年，以提督衔补任右翼总兵；不久授任古北口提督。九年，授任安徽巡抚。十年，调任山东巡抚。尚未赴任，因为蒙城教匪余连纠集众人倡乱，于是带兵迅速前往进剿，消灭匪徒党羽四百人，其余逆匪被俘，并擒获教首李朝士等人在市中处以磔刑；皇帝嘉奖他行动迅速。十二年五月，授任陕甘总督。六月入朝觐见时，西宁贼番滋生事端，命他迅速前往查办。八月，将其讨平，擒获贼首班珠尔贡格等人；皇帝嘉奖他办事迅速，再次下令由有关部门给予优厚评叙。不久，他上奏《善后章程》四条，皇帝采纳了。十三年冬，因为先前任山东巡抚时向钦差大臣广兴馈送银两，降级留任；又因为广兴经过山东时，藩司邱庭漋禀报动用公款办理差事，而长龄置之不问，因此获罪被革职，发往伊犁效力。九月，赏赐蓝翎侍卫，充任科布多参赞大臣。十五年，升为三等侍卫，调任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十六年，授任河南巡抚；不久，因先前在科布多收受伊犁将军馈赠的马匹、滥行供支之事，交由有关部门议处。十八年九月，再次授任陕甘总督。十二月，岐山匪徒万五等因木厂停工、缺乏粮食，纠集众人滋事；朝廷命他带兵剿捕。十九年正月，擒获万五，将他处以磔刑；乘胜进击，击毙贼匪六百多人，生擒陈四等三百多人，得到皇帝旨意，予以优厚叙奖，赏赐玉韘、荷囊。不久，在黄官岭歼灭贼首吴抓抓，在阶州歼灭龚贵，汉江南北全部肃清；赏赐骑都尉世职，并恢复赏戴花翎。上奏《善后事宜》五条，不久奉命担任伊犁参赞大臣。二十一年，授任伊犁将军。

译二十二年，再次授任陕甘总督。二十三年，弹劾陕安总兵刘管城任性悖谬、宁夏总兵游栋云违反制度坐轿并私自役使兵丁，请求分别革职并严加议处。二十四年冬，入京朝见。第二年春，返回任所；奉命兼署西宁办事大臣。道光元年，他以陕甘山岭崎岖为由，请求裁减马兵额数，改用步兵补充，朝廷同意。加授太子少保、协办大学士，仍留任陕甘总督。他上奏请求入京朝见，正值山西巡抚成格弹劾学政陈官俊殴打差役、纳妾等事，诏令二人都解任，命他在来京陛见途中暂署山西巡抚，查办此事。不久他上疏说，参劾各款不能查实，请分别严加议处；奏疏呈上后，成格降为主事，陈官俊降为编修。二年正月，署理直隶总督；适逢河北九族野番滋扰，命他返回陕甘总督任所，酌情办理。三月，他檄令总兵穆兰泰、马腾龙等在克克、乌苏等地进击贼匪，屡战屡胜；又在乌兰哈达及帮陇山中击败贼匪，毙敌二百人；贼匪大败溃散，追剿到骆驼山，将其全部歼灭。奏报送达后，赏赐更换双眼花翎。当时皇帝在养心殿听雨，捷报恰好送到，于是亲自书写御制诗扇赐给他。六月，上奏善后八项事务；依照所议施行。不久，授任阅兵大臣、文华殿大学士，管理藩院事务。八月，命他返回朝廷。十月，因为青海野番在奏报凯旋两个月后又渡河抢掠，夺去双眼花翎，但仍准其佩戴花翎。十一月，回到京城；赐准在紫禁城内骑马。三年，命充军机大臣、经筵讲官，管理户部三库事务，充任繙译会试正考官；又先后充任殿试读卷官。四年，稽察钦奉上谕事件处。十二月，以大学士身份授任云贵总督。五年，调任陕甘总督；不久，授任伊犁将军。六年六月，逆回张格尔入关滋扰，攻陷喀什噶尔、英吉沙尔、叶尔羌、和阗四城；诏令以他为扬威将军，陕甘总督杨遇春、山东巡抚武隆阿为参赞，率领各军讨伐。十月，军队抵达阿克苏时，提督达凌阿已经在托什罕河击败贼军；张逆又纠集党羽三千人占据柯儿坪，阻断大军进剿的道路。他率领将领和各部将弁分路进攻，将其全部歼灭，得到皇帝旨意嘉奖赏赐。十一月，皇帝想到关外严寒，赏赐皮衣。七年二月，军队驻扎大河拐；贼军屯驻洋阿尔巴特，夜间进犯大营，我军将其击退。第二天，从中路进剿，歼灭贼军一万多人；追杀三十多里，擒获贼党三千多人。皇帝认为他忠勇可嘉，晋升为太子太保。张逆又纠集十多万贼军在沙布都尔庄抗拒，我军奋勇抄袭攻击，将其逼到浑水河，予以重创歼灭；进剿阿瓦巴特时，大军分三路掩杀，俘获、斩杀二万多人；又追到洋达玛河，将其搜捕杀尽。捷报传来，赏赐使用紫缰。三月，军队移驻浑河沿，收复喀城。四月，收复英吉沙尔、叶尔羌二城，只有张逆逃窜；皇帝下旨严厉申饬，夺去紫缰。五月，贼军屯驻毘拉璊迎战拒守，大军奋勇夹击，杀敌五千人，收复和阗。八月〔原文作“八且”，疑为讹字〕，上疏说张逆逃往关外达尔瓦斯的藏堪地方，经参赞杨遇春、杨芳分别出关，追赶到塔尔克地方，斩敌一千多人；协领都淩阿、侍卫色克精阿奋力作战，阵亡。诏令严厉责备他，夺去官职而留任。九月，命他回京。十二月，侦知张逆逃往喀尔铁盖山，秘密派杨芳连夜追赶。我军从贼军后方抄入，击毙贼军三百人，张逆仅带三十多名骑兵登山。都司段永福等人追逼上去，张逆陷入困境，准备自刎；马甲舒兴阿、兵丁田大武奋力将其生擒，并把余下的匪徒全部歼灭。八年正月，红旗报捷。皇帝嘉奖喜悦，赐封二等威勇公，世袭罔替；并赏赐佩戴宝石顶、两团龙补服；授任御前大臣，恢复赏用紫缰，改戴双眼花翎。三月，授任都统。当时回疆已经平定，他遵照旨意回京；赐御制诗扇。五月，将张格尔押送到京师，皇帝在午门接受俘虏。仪式完成后，晋封他为太保，赏赐改戴三眼花翎；在紫光阁绘制他的画像，皇帝亲自撰写赞文。不久，命郑亲王乌尔恭阿等前往迎接慰劳。六月入京朝见，在勤政殿行抱见礼，并赐御用珊瑚朝珠、四团龙补服，下谕不必入内侍班，以表示体恤。又授任阅兵大臣，充任总谙达，管理藩院及户部三库事务，充任崇文门监督。八月，在正大光明殿举行凯宴，蒙恩赏赐银币。不久，充任繙译乡试正考官，授任领侍卫内大臣。十一月，他过生日，皇帝亲书“平格功成”匾额以及“黄扉赞化星辰近，紫阁图勳剑佩高”对联赐给他。九年，充任经筵讲官，署理吏部、兵部尚书，管理健锐营事务。十年，署理步军统领。九月，回姜逸逃犯博巴克纠集浩罕人入关滋扰，围攻喀什噶尔、英吉沙尔二城；诏令他前往督办军务。十月，仍授任扬威将军。十一月，提督哈丰阿、胡超等先后率兵进援二城，解除了包围。他认为从逆者应当诛杀，受牵连者应当宽宥；于是筹议《善后事宜》，皇帝称赞其筹划详细周备。此前，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扎隆阿诬告弹劾伊萨克帮助叛逆，命他与伊犁将军玉麟会同审讯；他上疏说明这是诬告，皇帝亲笔敕谕答复说：“如果不是你们二人公正忠诚、以国事为重，哪里能够平反这桩案件，使内外夷人和回人都震慑服从！实在值得嘉奖。”十一年八月，加授太傅。九月，请求利用回姜西部四城的闲置土地招募百姓开垦，以供应军粮；朝廷同意。十二月，命他管理兵部事务。

译十二年九月回京，命其管理户部三库事务。十一月，补任总理行营大臣，再次充任总谙达。十三年，管理户部事务。十四年，命准许在紫禁城内乘舆。十五年，因为收受浩罕夷使的土产，降四级留任，罢免御前大臣及管理部务职务。不久，命其兼管藩院，充任崇文门监督。这一年皇帝拜谒西陵，第二年拜谒东陵，都命他负责掌管留钥。十六年，再次命其管理户部三库事务。十七年正月，赏赐穿四开禊袍。自道光二年至这一年，五次京察，都奉有优诏予以议叙。七月，他因病请求退休，皇帝没有批准；九月，又再三陈请退休，皇帝慰留他。十月，皇帝亲自前往探视病情，赏赐尚方珍品，并加以温和慰谕。十一月，他八十岁生日，诏令晋封一等威勇公，赐御书“纶阁勳耆”匾额以及“嘉乃壮猷资劢相，锡兹蕃祉念戎功”对联，其他珍贵物品也赏赐很多。十八年，去世，享年八十一岁。遗疏上达后，皇帝震惊悲悼，诏令将他入祀贤良祠，赏银二千五百两办理丧事；其一等公爵，等桂轮服丧百日期满后承袭；其孙麟庆，赏授员外郎，等到年满后任职。不久，皇帝亲临赐奠，按礼赐祭并安葬；赐谥“文襄”，诏令入祀伊犁名宦祠。十九年，得到旨意：“今后每次拜谒陵墓礼成后，将原任大学士公长龄一并列名具奏，派官员前往赐奠。” 儿子桂轮，承袭一等威勇公，官至杭州将军。——见《续碑传集》卷三《道光朝宰辅》。·史善载 甘肃宁夏镇总兵、署和阗办事大臣、署甘肃提督史公墓碑　钱仪吉 史公名善载，字叔舆，别字松舟，姓史氏。他的先祖从京兆杜陵迁至壮侯，居住在溧阳；后来迁到鄞，又迁到余姚。明隆庆年间，又寄籍顺天；如今是宛平人。从壮侯算起，到史公的五十八世祖考振常公，早年去世；祖妣节孝沈氏、庶祖母王氏同心抚养孤儿，使其成人立业，这就是史公的父亲牧庵公，名谦。牧庵公任闽地凤山尉时，遭遇林爽文之乱，城池陷落，他不屈而死。当时史公的母亲陶氏已经先去世，史公先接受父亲的命令，谨慎保护祖母。父亲说：“我把她托付给你了！”史公赶赴灾难现场没有及时赶上，震惊悲痛，几乎不想活下去。当时百姓因为牧庵公的义举集资收殓，将遗体停殡在县堂；几十名逃犯手持枪刀护卫两侧，护送太夫人和史公逃到台郡，得以免难。敌寇烽火嚣张，一天数次报警；史公又护送节孝太夫人到福州。粮食断绝后，又随同族人逃到弋阳。贼乱平定后，诏令褒奖为国死难的臣子。史公因此获得荫授云骑尉。等到引见时，按旧例应当出京隶属督标；唯独史公奉高宗旨意留在京营学习。京营有人世袭职衔，从史公开始。由守备逐级升任至南营参将；他清廉操守高远，既不争竞，也不急躁，所辖境内都治理得严肃整饬。皇帝春秋两季举行岁时祭祀时，他常常随从在属车中。癸酉年秋，叛乱百姓闯入宫禁；仁宗从行在返回、准备回銮时，史公先行清道，严厉搜捕匪党。九门正处于戒严状态，史公向步军统领索绰罗公建议，请求开城方便百姓出入，以安定众心；同时继续巡逻，秘密侦察，藏匿贼人的一律不赦。事情果然如他所说平定下来，当时舆论称赞他。统领因此了解史公，多次引荐；几年之间，升任中营副将。军政考核列为一等。又因陆路总兵的推荐而获得任用。史公德性器度沉着坚定，每次应对变故都像平常一样。皇帝尤其熟悉并了解他，登极一个多月，就授予他宁夏镇总兵之职；到任后，他严明纪律，整治兵器，补充散失的马匹，训练部队，同时厚加奖励劝勉。抬炮的制造方法以及火器的快速性能，都是史公创制的；于是上奏朝廷，不久敕令各镇都采用这种方法。他尤其善于体恤士卒，因而了解士卒的才干高下、品行优劣和胆怯勇敢，奖赏提拔都能使他们胜任职务。回疆五城陷落后，史公奉杨忠武的檄令，率领一千人向西征讨。开始时扼守库车的沙雅尔；杨威将军到达后，调他随营出征，统率吉林索伦兵作为前锋。后来又因粮运将要无法集中，委任史公为翼长，总管后路运输，驻扎在第九台巴尔楚的生地庄。冰凌融化泛滥，道路断绝；史公在第十一台衡阿拉克以北找到沙冈之处，砍伐树木开辟十多里道路，道路贯通后，运输不再受阻。和阗办事大臣战死，奏请由史公代理其职，并侦察缉捕逃散的玉努斯部匪徒。当时经过的村堡大多空无一人；有抓获的人，反复审讯，查不出通敌的迹象，就释放了他们。此前，余步云率军将所俘获的人斩杀，准备上报，请史公邀同署名；史公推辞说：“这是你的功劳！”坚持这样说，最终没有署名。史公处理事情诚实，性情仁厚谦让，即使孤军处在荒远的关外，也始终不改变平日的操守。和阗城被焚毁后，回民害怕被役使，四处逃散。史公先张贴告示，详细说明使者慰劳招抚、安定聚集百姓的意图，催促他们尽快回来，不必害怕；于是修缮城墙，劝导屯田种植，减少征调，百姓听到消息后纷纷返回恢复生业。恰逢这一年有收成，便运送面粉十万斤供军中接济粮饷，又送去棉絮、棉袄、棉裤各二万件，作为冬季储备。不久奉命返回镇所，又得到旨意交由有关部门议叙。己丑年春，署理甘肃提督。这年冬天，以疾病为由辞职回家。当时长子致蕃任刑曹官员，史公在京居住十年。致蕃先后出任福宁知府、调任福州、升任江苏常镇通海兵备，都是为了就近奉养父亲。史公身材高大，额头宽阔，为人厚重平易。他议论事情时，话说尽了而语气更加平和。崇尚信义，一旦作出承诺，即使关系生死也不改变。喜欢作诗，擅长书法。喜爱老子《道德经》的旨趣，看待万物从容淡泊，自有可以自得其乐的地方。癸卯年冬季中旬，他写信告诉在大梁的儿子致昌说：“天气寒冷，不能游览金、焦二山，只能读医书来消磨日子罢了。”几天后患病，于是去世。过了两年，致蕃等将史公葬在山阴谢墅官山■〈山奥〉的南面。配偶李夫人附葬。坟墓封成之后，应该有外碑刻文；致蕃把这件事托付给仪吉，仪吉不敢推辞。铭文说：大忠之家，有深厚的灵源；深厚地生出伟人，专一的志向真实诚信。说到忠孝，这就是它的根本。侍奉三朝君主，政绩清平；入朝侍奉京师，出外镇守边疆。内地清明，外部安宁，恭敬奉行天子的命令；对众人广施仁爱，功成而不自夸。深厚的德行和余下的爵位，施及后代子孙；兄弟中有人登科及第，几个儿子也都是才俊。孙辈又代代俊秀，■〈镸差〉分不闻。丰江水流滔滔，群山高峻；东海〔原文缺字〕，逝去之后磐石长存。——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九《武臣（二）》。·丁朝雄 武显将军福建海坛镇总兵官丁公神道碑铭　龚自珍

译乾隆年间，国家在闽岛以外整治大刑，福康安公、海兰察公先后建立大功而离去，光耀于祭祀典礼之中；众多武臣，有的赏及后代，有的姓名附载在史官的名册上。其中有一位官职不过偏远镇所、姓名没有列入勋籍，亲历百战于狂涛巨鲸之间，几乎被忌妒者排挤，最终带着无名之死和岌岌可危的功名结局而死的，就是通州丁公。据行状记载：丁氏出自齐太公的孙子丁公，世代称霸营邱；末代后裔迁徙流离，进入本朝后，家居江南通州。曾祖某；祖父应举，任江南狼山营守备；父亲国升，任苏松镇游击：都获得与丁公官职相当的封赠。生母张氏、继母陈氏，都封为夫人。丁公的父亲任官松江，于是便在那里安家。丁公名朝雄，字伯宜。以松江籍身份起家，由武科逐级担任数职，多次升迁至福建副将。乾隆四十八年，岛上贼匪黄在庄叛乱，丁公协助黄仕简讨伐平定，列入一等军功。这是闽地事变的根源。丁公侦知林爽文有谋划，必定会在东港屯兵，与凤山形成犄角之势。凤山告急时，丁公正要赴京引见北上；走到半路便奔驰返回，向总督常青说明：“贼匪不值得忧虑！请借给我一些兵力去攻剿东港，并且截断他们的粮道，那么凤山自然就会溃败。”于是进一步说明进攻的缓急和部署。常青没有听从，只专心于凤山，发檄命丁公与总兵郝壮猷赶往鹿子港。后来擒获贼首杨朝派，攻克凤山，但这并不是丁公原来的主意，人们却认为这是丁公的功劳。贼势果然大盛，进一步蔓延；檄令丁公守卫鲲身，又檄令丁公守卫郡城。丁公在鲲身时，招募土番一千人，抵御贼军万人，箭石全部用尽；贼首潘猛伪立乌龙旗而不肯投降，丁公命守备邱峦将其拔除。潘猛逃走，鲲身平定。丁公在郡城时，作战少而守御多；尚未到达，便先在途中击败贼军，道路才得以畅通。于是遍查城楼、屯栅、池壕，将没有修治的整顿修缮。当时总兵柴大纪守卫诸罗；丁公守郡城三个月，都以豆饼为食，头发冲起帽子几寸，贼军始终不能得逞。那些将领凭借这些条件而在外面多次取得战功，也不是丁公原来的意图，人们又把这些算作丁公的功劳。到这时，讨伐东港的命令才下达。常青并不是认为没有公就不能用兵，只给公八百人；公请求增加兵力，他却说：“如果交战失利，就退守船中；船也守不住，就撤退后再增兵。”公说：“为国而死，是我的命分；即使大人不发一兵，我也要去！”说完拂袖上马出发。到了东港，贼众将近数万人。此前海中有淤积的浅滩，即使潮水上涨，船也无法通过，贼人因此没有戒备，伪军师吴豹、伪将军洪贺放纵饮酒。当天雷雨大作，水势突然上涨约一丈，公坐在艅艎船中指挥捆缚贼军头目，随即登上他们的炮台。贼人大惊，急忙靠近交战；公说：“我有幸占据炮台，这是上天的安排！”于是发射大炮，各种火器接连开火，火光和尘土遮蔽天空，贼尸抛满山崖水边；擒获伪将军李老合，追击败军三十多里，才依山扎营。半夜，忽然有几百人大声喧哗渡过溪水；公告诫众人不要出营。过了一会儿，又有几百人直扑大营；公更加按兵不动。天亮后，把他们全部围捕，军中却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查看尸体，都是红头发、赤身裸体的，原来是番人乘机前来声援。公占据有利地势，所以毫不畏惧。林爽文派他的党羽来援救，公修筑营垒围困他们；贼人突围而出，公料定他们一定逃往茄藤，先命守备郑其仁率步兵三百人在路上埋伏，自己则从中路追赶。贼人遇到埋伏，立即败退。余下的贼人逃走，准备渡溪；公把他们挤入水中淹死，于是擒获洪豹、洪贺，东港被平定：当时是乾隆五十一年某月。大小战斗共七十三次，八百人扶着伤残之躯得以保全；论智谋和勇气，没有人超过公。但常青隐瞒不报，只让公代理海坛镇总兵官。福康安公到任后，才上奏朝廷让公实授原职，公仍留在台湾防守。等到林爽文被擒，公才正式到任。海坛本是重要的军事重镇，环海一带大盗不时出现；侦察、询问和巡逻稍有疏忽，就会给百姓造成大祸。公督率水师，作为巡游部队迎击捕捉盗匪。盗首林■〈髟上赖下〉舵、林明灼，是海上的首领；公在浙江洋擒获■〈髟上赖下〉舵，而林明灼正好杀害了参将张殿魁。事情传到朝廷，高宗纯皇帝大为震怒，严厉责备总督伍拉纳。伍拉纳害怕了，便把责任推给公；公请求亲自承担此事。一天早晨出兵，飓风和浓雾笼罩四面；公高兴地对诸将说：“今天可以替张公报仇了！”于是命令各船一齐前进。果然在大麦洋遇到林明灼，等他靠近后，公奋力占据上游，发射大炮，接连击毙贼军头目。林明灼知道自己不能幸免，跳入海中；叶把总用钩子将他钩住擒获。战功文书才上报朝廷，便有诏旨召公入见；尚未成行，总督又调公任台湾镇总兵官。渡过台湾海峡后，又把公调回海坛，代理水师提督。乾隆五十八年，因捕获会匪的功劳，奉旨加四级。五十九年，按惯例入朝觐见；途中病重，请两江总督苏灵阿代为上奏，请求退休。皇上正准备重用公，特地下旨让他回原籍调养，等病愈后立即奏请入宫陛见。冬十二月某日，刚进入上海县境，便在船中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公轻视钱财，爱惜士人。在福建任官时，有一名广东举人曾中文拖欠数千石粮食，有司以军需不足为由，准备依法处置他；公认为他的才干非凡，替他偿还了欠粮。后来曾中文担任义民长，因战功获赏巴图鲁，官至理番同知。公的正妻是陈氏，封为夫人；后来公去世。公有两个儿子：廷珊，国学生；攀龙，武生，任苏松镇左营守备。孙子四人：钟杰，武生，任浙江千总；钟琪，国学生。嘉庆二十一年十月初二日，将公与陈太夫人合葬在松江细林山祖坟旁边。过了九年，墓道碑文还没有写成，钟杰等人认为公抵御大患的功绩世人都不知道，希望文章之士发扬光大，这样将来与载入官书的记载一同流传，彼此一定可以相互印证，所以来请求为墓碑撰文。铭文说：第一次告知下车经过的人：“这是百战百胜的丁将军之墓。”第二次告知下车经过的人：“这是百战百胜，却没有在当时显赫闻名的人。”第三次告知下车经过的人：“这是将军的孙子钟杰、钟琪哭泣着叙述其功绩，内心深感悲痛。”这是史氏旁支龚氏的话，用来最终告知并彰显有功德的君子。今年实为道光五年。——见《碑传集补》卷二十九《武臣（一）》。·杨兆璜 《休致直隶广平府知府杨君墓表》王拯

译道光二十五年冬，已故广平府知府杨君在京师去世。第二年，他的遗孤宝臣把灵柩送回浙江海宁州本族的新墓地，等待选定日期后安葬。宝臣已经拿着杨君的行状，奔走请求同乡陈御史庆镛撰写墓志铭；又寄信请求我撰文，将其刻在墓碑上。只是我和宝臣交往最久，过去在京师同为官员时，我以通家子弟的身份拜见过杨君。杨君过去跟随宝臣，得到我所写的文章，曾特别说：“这篇文章将来应当成为一家之言。”他还曾把自己同乡的文人朱梅崖与我相提并论来称许我。如今为杨君撰写墓表，怎么可以不写呢！” 根据行状考察：杨君名兆璜，字古生。祖先世居江南；明代时有一位先祖因功被授予邵武指挥同知，于是定居在那里。祖父春秀、父亲瑛，都因杨君显贵而被追赠大夫，品秩同于杨君的官职；母亲被封为恭人。杨君生来聪慧异常，读书一目数行。二十岁时，补为县学学生。凭借古文辞受到郡教授吴先生贤湘的赏识。家境贫寒，便带着笔出外游历，曾渡海接受聘请，为人修撰《台湾府志》；因彼此不合而返回。后来在县里的万峰庵读书，励志勤学，刻苦不懈。嘉庆戊辰年，考中福建乡试。己巳年，考中进士。第二年，以知县身份分发到浙江，补授金华县令。癸酉年，充任浙江乡试同考官，录取邱登等八人；又推荐汪家禧的经学文章试卷，却未能录取，当时人称赞他有特别的识见。援引豫东的先例，捐资升任知府，选授广西柳州府知府。到任七个月，将因某事离职；恰好遭逢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又按筹备的例规定捐资复任。道光壬辰年，选任直隶广平府知府。任职五年后，入朝接受引见；退休。杨君性情高傲刚直；两次担任郡守，都因违逆上级而被罢免。任柳州官职时，他与上官一向有嫌隙，上官便诬告他在刑狱事务上弄虚作假；杨君也揭发控告大吏贪赃枉法，遂酿成大讼。钦差出面复查杨君的案件，证明他所揭发的事情全都属实。大吏承认诬告，又以罪论处发配戍边；杨君也因揭发上官，被判夺职。等到任广平时，他已经年老，气节更加苍劲。有人劝他应当稍微圆通平和一些，以顺应时势；杨君斥责说：“我们这些读书人，即使不能实行所学，怎么能让千百年后的陶令嘲笑我们呢！”只是他的才干见识周密深远，挺立自持，待人慷慨直率，能够推心置腹。如果有人以蛮横诡诈的手段来试探他，他一定彻底推究其中隐情，使对方无法逃避。当时即使有穷凶极恶、巨奸大盗，才干突出，凭借雷霆风雨般的势力，天天来找麻烦、制造祸患；杨君正直自守，丝毫不肯忍让迁就而改变自己的行为，最终使对方的嚣张气焰自行收敛。唯独有的人表面谦逊而暗中加害他，杨君便中了他们的毒害而身陷困境；但他又洒然一笑说：“你们虽然能陷害我，却不能不使我畏惧。”他所任职的地方都能办成事情，金华、广平都有惠及百姓的政绩。他修筑武安滏河堤，又因为元代太史令郭若思治理此水有功，便修建滏水神祠；有人不明白其中缘由，议论说这是淫祀，杨君只是笑笑，并不辩解。年轻时他凭才气自负，不顾经营生计；广泛阅读经、史以及诸子百家的著作。到任做官以后，即使公务繁重，公务之余也一定亲手捧读一部书。他喜欢购置书籍，所到之处总有几千卷书随身携带。他尤其沉迷山水；自柳州罢官到获得广平官职之间的十多年里，游历几乎遍及天下。他曾到洛阳，考察东郡的形势，尤其感慨激愤，凭吊古迹，写成诗歌，风格奇峭郁结而纵横奔放，仿佛又见到了李沧溟、何大复（？）。登上嵩高山后，连日都不想回来。当时宝臣正带着家人困居岭表多年，一天收到杨君家书，信封厚达一寸；打开阅读后，竟有十多张纸，写的全是他游览嵩山的奇景胜迹，以及考订涧、瀍、伊、洛水道和前代兴亡遗迹的内容，一句也没有提到家事。杨君晚年罢离广平时，宝臣已经援引惯例担任户部郎中，到京城宅第奉养父亲，年纪也六十多岁了；旧日友朋大多凋零，但他仍不时招引名流，举行宴谈，意气自豪。世人有时传说他风采高傲奇异，好像不敢接近；然而他的内心其实坦荡而合乎义理，经历的事情多了，所学也逐渐归于淳朴淡泊。居住京城时，他每天带着宝臣对读司马氏《史记》以下直到《明史》等二十四部史书的记载，前后通读了一两遍。当时局势艰难，他每天晚上停止读书、阅读邸报，往往放下书卷站起，怒斥叹息，流泪哭泣。有一天，他感慨地在墙上大字书写：“不过是天下的形势罢了，不过是百姓的命运罢了，不过是天地以爱护生命为德罢了，不过是圣人的心纯一无杂罢了。”字写得很大，气势尤其磅礴。唉！杨君的内心，大概是洞察了天下古今的变化，深入考察了数千年来学术和治术的异同得失，才说出这样的话；这正是人面对天地的广大而感到遗憾、并感到圣人的心有时也无可奈何的原因。晚年尤其信奉宋儒的话，认为：“他们所学真实，能够在圣道将要灭绝之际继承并阐述圣道。唉！那些纷纷扰扰、奔走逐逐的人，哪里能够懂得这些呢！” 我与晋江陈御史庆镛、光泽何刑部秋涛，都是在杨君晚年承蒙他知遇和爱护的人。我学问最浅，却喜欢撰述，所以特意记述杨君最重要的事迹，来回复宝臣，并将文字刻在墓道上，或许不会失实。他所著的文章有若干卷，日记、史论有若干卷，都没有刊刻；只有诗四卷，名为《东霞集》，流传于世。儿子宝臣，孙子三人，姓名某某。——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二《守令（三）》。·温承惠 《皇清诰授荣禄大夫太子少保直隶总督慎余温公墓志铭》英和 慎余制府的父亲印侯先生，是先文庄公在山西主持学政时录取的士子。后来印侯于乾隆己丑年考中进士，再次出入先文庄公门下；他在京师任官时，常常来往。戊戌年，慎余以拔贡身份进京，印侯带他到私宅拜见先文庄公；当时我正侍立在旁，先文庄公回头说道：“印侯当初入学时，来拜见我，那时他的肩膀刚刚与桌案齐平；如今他的儿子竟以拔萃身份前来，我怎么能不老呢！”我们相互赞叹感慨了很久。这是我认识慎余的开始。后来慎余的儿子启鹏，又成为我的门生。三代人的交情将近五六十年，始终没有改变。如今慎余去世了，他的遗孤拿着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不敢以不善作文推辞！”

译谨据行状考察：公名承惠，姓温，字景侨，慎余是他的号；晚年号“七十愚叟”。祖先出自音忠武公之后，世代是太谷人。曾祖士恭，是县学学生；祖父有裕，是优贡生，乡饮大宾。父亲常绶，就是印侯先生，由翰林逐步升任户科给事中，诰授朝议大夫；祖、父两代都追赠与原官相同的官职。后来因公显贵，祖父、父亲都晋赠荣禄大夫；两位母亲原都由恭人晋赠为一品夫人。印侯先生有三个儿子，公是长子。公幼年就有至孝的性情，七岁时母夫人去世，哀伤憔悴如同成年人。长大后读书，不屑于做章句训诂之学。他豪放洒脱而有远大谋略，仪表气度高峻，远望便知是伟大而有厚德的人。他的仕历是：丁酉年由选拔贡生参加朝考，钦定为一等第一名，以七品京官任用，分派到吏部考功司办事；升任文选司主事、本司员外郎、考功司郎中，调任选司掌印。出任陕西督粮道，遭逢继母之丧；服丧期满，补任陕西延榆绥道。遭逢父亲之丧，上奏请求留在军营，暂时保留原官职；服丧期满，再次补任延榆绥道。升任陕西按察使、布政使，调任河南布政使；升任江西巡抚，调任福建巡抚，代理闽浙总督，授任直隶总督。因林逆滋事，被革职。后来又以六部员外郎身份起用，补任刑部奉天司员外郎，升任督捕司郎中，特旨充任宝泉局监督；出任山东按察使，因事被革职，发配伊犁戍守。当今皇帝即位后，召回京师；尚未到达，又授任湖北布政使。不久降为六部郎中，补任户部广东司郎中；又因以前任职时所属的事情被革职，于是称病归乡。他的恩宠和荣誉是：在高庙皇帝时期，因简放外任而受到召见，皇帝称许他“有胆识，可以任用”；皇帝巡幸五台时，他正因服丧居籍，按惯例迎接銮驾，皇帝一见就称许他可以重用，任命为道员，加按察使衔，赏赐花翎。在仁庙皇帝时期，他任直隶总督，皇帝赐给他五言律诗一首，刻石立于莲池书院，赏赐黄马褂，加太子少保街；剿灭长垣贼寇时，颁给“钦差大臣”关防，授为总统，不久改任参赞大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他的用兵事迹，是在兴汉一路把竹溪的贼人堵截在白河，使川匪李树退守安康，在鹰嘴山攻击楚匪；当时还有化龙山之捷、石门子之捷、平利孟石岭之捷、安康湘子坪和二郎铺之捷。他有一篇军务奏疏，主张“应当扼守要地，驻兵以逸待劳”，尤其是三省赖此而取得成功。至于在鹿耳门截断蔡牵、在运河西清剿滑贼，不过是其余的功绩罢了。他的治河事迹，则有衡家楼之役、睢工之役、永定河之役、通惠河之役；此外开凿温榆河新支流，也是我提出建议而由公完成的。唉！臣子侍奉君主，如果一味模棱两可、污浊苟且，以求侥幸保住俸禄官位，没有不能以功名终身的；但如果能够自立，想着有所作为以显名于世，挫折往往就会随之而来。公三次做官，三次罢职，也曾屡次被废黜而后复起。看仁庙皇帝的意思，似乎只是特意把各种复杂困难的事务交给他，以使他的才干得到磨炼，最终发挥更大作用；最后他从戍所回来，已经得到起用，却没有最终得到任用。然而新君即位之初，首先就召回并释放他；可见皇上了解公已经很久了，即使三次被贬黜，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公于丙戌年归乡；归乡七年后，于道光十二年二月二十九日在家乡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原配刘夫人、继配彭夫人，如今都已合葬。儿子二人：启鹏，己巳年进士，任内阁侍读学士；启封，甲子年举人，任刑部候补郎中。孙子五人，孙女四人。同年十二月乙卯日，葬在太名白城镇枣园戌山、辰向。铭文说：他用兵如神，治河使水道平顺；由监司升任总督，先帝称赞他能干。虽然没能最终发挥他的才能，但国家的各项重大政务都已见于施行。归老田园，以安享余生；去世而有知觉，就看看这座佳城吧！——见《碑传集补》卷十四《督抚（一）》。·倪起蛟 《福建海坛镇总兵官镇海倪公神道碑铭》徐时栋 咸丰八年十一月，镇海倪公的儿子澧带着先父的行状来到鄞地，对他的朋友徐时栋说：“先父担任总兵，按例可以树立丰碑，记载并宣扬他的美好功绩；但我这个不孝之子侍奉在旁的时间太少，没能详细知道他建功立业的始末。早晚都为此惭愧，直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只是当年他在海上的功劳和升迁任免年月，我这个不孝之子还知道其中一两分；虽然记载不完备，您还是替我写篇文章，用来告知后人。谨此拜请！”此前，时栋能够安葬我先父，实在是公子的辛劳，我还没有报答；记述先人的德行，我哪里能推辞呢！” 根据行状考察：公名起蛟，字安澜，又字翔云。祖先原居衢州倪家桥。元大德年间，有个叫庆甫的人担任庆元路教谕，才开始入籍定海。庆元路后来改为宁波府，而本朝又把定海改名为镇海，所以公世代是浙江镇海县人。曾祖父廷宰，是县学生；祖父文魁、父亲士达，隐居守德而不显扬；祖、父两代都追赠至武显将军。祖母马氏、母亲吴氏，也都追赠为夫人。孙公以武生身份考中乾隆五十九年恩科举人。第二年，参加进士考试未中，便在本省效力。嘉庆九年，补任温州中营千总。第二年，代理台州黄岩营守备。同年九月，进入浙海尽山洋追捕海盗张阿治。忽然飓风大作，船只破毁，众人都死了；唯独孙公仓促间在船中找到一块木板，随风漂入日本境内。第二天，他顺流返回；查看所在之处，原来是宁波石浦洋。于是开始沿岸上行，得以生还。当时壮烈伯李忠毅公长庚正奉诏统率水师征讨海盗蔡牵，便发檄文命孙公前往闽海共同攻击贼寇。蔡牵率一百多艘船进犯台湾，在鹿耳门沉船阻挡官军；李忠毅召集总兵以下将领进攻，孙公冒着箭石奋力作战。后来蔡牵夺门逃走，与广东海盗朱濆结伙进入古镇洋；孙公乘战船追击，在泉州张坑洋进攻他们，又在金门返埕洋追击，斩首七十三级，消灭其首领陈烦，缴获船三艘，擒获盗首回琅以下十六人。十二年，又在定海渔山攻击海盗，追到披山外洋，夺取船三艘，斩首三十级，擒获首领陈角、刘永、郭英，俘获其余海盗九十七人、女盗一人。

译这一年，李忠毅战死军中。隔了一年，蔡牵败亡，海盗被平定；于是调任孙公为温州玉环营守备。十七年，升任温州左营游击；第二年，调任中营。二十年，母亲吴夫人去世。二十四年，升任江南吴淞参将；第二年，调任松江川沙。不久，升任京口水师副将。第二年，即道光元年，代理寿春镇总兵。十二月，奉上谕，授任福建海坛镇总兵官。我曾综合考察孙公的事迹，看到他担任守备共七年。七年之间，斩杀敌人、献上俘虏、击沉船只、击破贼寇，他的功劳足以接受厚重赏赐，却从未升过一级，也未得到一次任命上的恩宠。到了四海安定、无事可供表现时，他却逐年升迁，最终建立节钺功名。唉！难道不是因为身为低级武官，如果不能侍奉上官，就很难凭战功传达到皇帝耳中；而他后来终于得到显著升迁，虽然未必没有奇功伟业是子孙未能知晓的，但也或许是他从前奋身报国，把生死置于鲸波鳄浪之中，功绩终究不容磨灭，所以上天特意用后来的升迁来追报他吗？有志之士只要看看孙公，也就可以自我奋发了。孙公相貌魁梧伟岸，年轻时喜欢谈论用兵之道。成年后，精通将帅谋略，治军严明；同时威严与仁爱并施，能够得到将士拼死效力。他任玉环守备时，正值年成大歉收、发生饥荒，百姓成群起来包围厅署；同知皇急，请求出兵。孙公说：“这样只会激怒他们，使他们作乱！”于是单骑前去安抚，他们全都散去逃走。他拟定荒政条议，没有滥杀一人，事情就平定了。两次任总兵，都捐出俸禄购买义山，用来掩埋尸骨。他任海坛总兵时，担心海上捕盗时或许会妄加诬陷良民，于是向总督申明，请求下令各州、县：凡是商船出海，都要在船篷上大字写明所属郡县和姓名。这样一来，盗贼的踪迹就无法混淆；奸商和强悍渔民也不敢从事抢掠。前后几任总督都曾把孙公的姓名列入奏章，说他“才干高强、技能优异，缉捕行动积极”，说他“明了水务，训练有方”；这些话大概还不足以完全说明他的长处。道光七年六月十四日，孙公死于任所，享年五十八岁。配偶是同县陈氏，累次受封至夫人。孙公开始从军，直到在海上用兵，十多年在外辛劳，从不回顾家室；上奉父母、下养家人，全靠夫人纺织劳作来支撑。孙公任玉环官职的第二年，才带着家眷赴任；等到开设海坛总兵府，又命夫人带子女回乡。孙公去世后，夫人教养遗孤成人，始终恪守妇道，从未因贫贱富贵而改变心志。夫人在孙公去世后二十二年去世，享年八十岁。孙公有五个儿子。男孩三人：嫡长子秉纪，以国子监生身份参加乡试，改名澧；次子秉枢，再次子秉彝。成皇帝即位后，向朝廷内外推施恩典，澧应当凭荫恩得到官职；吏员说：“孙公刚由副将升任总兵，按荫恩可以授正二品，也可以授从二品。”澧把这件事告诉孙公，孙公说：“这大概是想勉励我儿去做赀郎吧！”于是辞谢不接受。女儿二人：分别嫁给营把总、鄞县人郑鳌和镇海县学生邵槐。澧于道光十一年十月初一，将孙公安葬在鄞县明堂隩的陆家山；过了二十年，又把陈夫人附葬于此。坟墓已经封闭并加固，澧磨制石碑，请我撰写碑文。我已经依据事状，把大略列述如下。又听当地父老说：当孙公开始学习骑射时，孙公的兄长坚决反对，还说：“我们家世代务农，而二弟竟想凭功名显达，这不是家门的吉兆！”一天夜里，兄长让孙公巡视稻田，自己暗中侦察。月色昏黄，看见田中火光熊熊升起；循着踪迹跑去，发现一只老虎正在酣睡，兄长非常害怕，大声呼喊，老虎也惊醒站了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孙公。由此，兄长才听任孙公去做他想做的事。兄长又把家产另立账簿，只分给孙公很少一部分，说：“二弟将来要富贵，哪里用得着这些小东西！”孙公显贵后，积存俸禄来奉养兄长以及弟弟；私宅建成后，也和兄弟共同享用。又曾把自己应得的诰命，转赠给兄长，使兄长获封武翼都尉。非凡之人之所以成为非凡之人，原本都有来由；因此，不能因为前史所记之事而认为这很荒诞。况且从孝子中寻求忠臣，从来没有内在品行毫无可观之处、却能在外建功报国的人！嘉庆朝的诸位将领，如罗将军割股以及孙公让产，即使拿来与古代名将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于是我再次拜谢，为他撰写铭文。铭文说：交河的村庄，光政的乡里；深厚地孕育出伟人，奋发而兴起。兄长说不可，我们家世代务农；祖先从未显贵，将要败坏家业！鬼神显示奇异，火光熊熊；不是旷野中的老虎，原来是孙公在田中。茫茫天风，莽莽海岛；船帆破裂、桅杆折断，斩杀海盗如同割草。海上作战七年，也确实劳苦；平定海疆的功勋，使孙公的姓名得以流传。东南平定，有诏书命他统率军队；上天的鉴察并不遥远，以此报答从前的功劳。孙公说：“唉呀！哪里只是臣下我的力量；实在是我兄长首先开导，使我没有荒废职责！”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是建立忠诚的根本；万古以来臣子的准则，都看我这座墓表。——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九“武臣”（二）。·孙大刚 《海坛镇总兵孙公家传》（附孙古愚） 俞樾 孙公名大刚，字剑凌；是浙江镇海县人。祖父名玉，父亲名燕杰，都隐居不做官。孙公十八岁时，充任镇海水师营士兵。不久补任定海镇标右营额外外委，五次升迁而至黄岩镇标右营游击；当时是嘉庆元年。这时，福建、浙江海上的盗寇正盛，北面连接山东，南面通达两广，出没数千里。其首领叫蔡牵，次要首领是朱濆；蔡牵的船一百多艘，朱濆的船几十艘，都乘着风潮往来，飘忽不定。朝廷严厉责成督、抚、提、镇，务必捕获海盗。孙公率领战船巡行海面，遇到海盗就攻击；封疆大吏将情况上报，先后两次得到朱批“好”！又在奏报功绩中特别显著的地方，皇帝用朱笔在旁边画圈。大概是天子聪明英武，对军中将士的功过，简直像亲眼看见一样。将士奉到诏书，既感动又流泪；同时又震慑得双腿发抖，仿佛天威降临头顶，没有谁敢不尽力。孙公一向勇敢，到这时更加奋发。四年，补任福建烽火门参将。五年，代理闽安水师副将；不久升任广东顺德内河副将，护理南澳镇总兵。闽浙总督王懿德上报说他堪任水师总兵，皇帝下旨召见；尚未到京，便升任福建海坛镇总兵。于是入京谢恩，受到召见两次，赐克食两次。

译孙公从行伍出身直到成为统镇将领，大小几十次战斗：在潭头作战，擒获王杜；在拍脚澳作战，擒获杨店；在东西柱作战，擒获范中林；在瑞安海口作战，擒获周伯元；在竿塘作战，擒获李车；在白犬洋作战，擒获林秋秋；在南圯作战，擒获陈发；在北塘作战，擒获刘紫紫；在四礵作战，擒获林免、吴有；在马蹟作战，擒获骆然；在青龙港作战，擒获彭求；在白沙墺作战，斩杀茭青六，擒获陈宗章；在屿头作战，擒获陈六六、郑康康；在永宁作战，擒获陈角；在台山作战，擒获杨法；在马砌作战，擒获王松；在披山作战，擒获郭淡；在浮鹰作战，擒获陈饱；在大岝作战，擒获李贯；在崇武乌坵作战，擒获林民；在高丽外岛作战，擒获王香；在东峇作战，擒获不懂箫；在韭山作战，擒获王长；在獭窟作战，擒获胡解；在积榖作战，擒获许但；又在竿塘作战，擒获陈海；在北茭作战，擒获陈养；在崇武作战，擒获李得顺、陈元；在祥芝牛山以及乌坵作战，擒获杨亚豪、翁亚二、亚目；在石圳作战，擒获陈据、江茅；在南日作战，擒获陈亮；在小岝作战，擒获王标。又在祥芝作战，擒获许智明；在壁头作战，擒获栋加舵；在钟门作战，擒获何平平；在小日作战，擒获邱金；在下里作战，擒获陈谈；在五橍厝作战，擒获金抄；又在小日作战，擒获严束邱；在浯屿作战，擒获曾辛四；在东壁作战，擒获高四四；在赤表作战，擒获林星。当时上报幕府的文书，大多写作“擒获某某等”；现在姑且把他们的姓名简略记载于此。那些斩杀并擒获却没有姓名可考的人，大概多得无法计数；此外其余缉捕到的奸宄之徒，以及不是在海面力战中擒杀的人，这里也没有全部记录。缴获的盗船有七十多艘，大炮、器械、粮食也相应很多；啊，实在太多了！在崇武洋面作战时，孙公额头受伤、左腿受伤，仍然跃过贼船，擒获其首领十八人，斩首十级；皇帝颁发玺书嘉奖他。李忠毅公中炮战死时，军队士气大为沮丧；孙公激励将士，神色自若，像平常一样。十四年八月，孙公会同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在浙江追击蔡牵，在渔山与之相遇；他指挥众人直接攻击蔡牵所乘的船，转战一昼夜；到达黑水洋时，终于击裂蔡牵的船，蔡牵死在海中。当时朱濆已经先死，海盗全部平定。前后叙报功劳，交兵部记名一次，交总督存记一次，按照一等军功条例加一级、记录两次的又有两次；还赏赐花翎，赐给翎管、小刀、扳指。韭山战役中，因为没有擒获蔡牵，孙公被降为参将，降任并护理海坛镇总兵；过了一年，仍恢复原官。大概是孙公的忠勇，仁庙深深了解。每次入朝觐见，皇帝召见并赐克食，都和前面一样。二十四年，恭逢仁庙六十岁万寿，孙公入京祝寿。恭敬地到太和殿朝贺，所得恩典礼遇优厚；同时代的武将，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孙公从小喜欢读书，能够阅读《两汉》《三国志》等书。他驾驭士卒严厉而又有恩惠；有人把急难告诉他，他总是周济抚恤，年年散发数千金也毫不吝惜。有投降的盗贼没有粮食，孙公给他资财，使他召集族人开垦某■〈山奥〉地以供自己食用；后来子孙繁衍，逐渐形成村落，于是以孙公的姓为姓，奉孙公为始祖。孙公为人如此，难怪他能够以功名始终，成为一时的名将。道光元年，孙公死于任上，享年六十八岁。有六个儿子：奉尧，候选知州；灏，二品荫生，候选通判；鼎鳌，福建福宁镇总兵、署厦门提督；其余三个儿子叫奉廷、鼎晟、凤仪，都没有做官。灏的儿子怀邦，就是我撰写《古愚君传》的人。古愚君名怀邦，字承宠；“古愚”是他的自号。他的祖父就是海坛镇总兵孙大刚。父亲灏，是二品荫生、候选通判；尚未选授官职便去世了。咸丰二年，古愚君由监生补授荫生，参加朝考列为二等，也按通判资格列入候选名册。古愚君读书崇尚气节，同时学习兵家言论；六次到京师，慨然立下经世致用的志向。当时广东寇贼占据金陵、攻陷姑苏，浙江东西戒严。十一年，宁波陷落；古愚君在鄞县大雷组织民兵，得到两万多人，谋划收复宁波。当时诸暨有包立身、大岚有吴芳林、樟村有范邦祚，都与大雷相互配合；贼寇到来时，彼此呼应，往往取得大胜，于是声势更加振作。古愚君派遣间谍从偏僻道路往来，约定官军夹击，但贼寇阻断道路，无法到达；于是命长子琳、幼子琅留在大雷办理御贼事务，自己脱身前往定海，与官军约期会合。同治元年二月丁丑，贼寇攻陷定海，搜出古愚君的书信，知道他与官军有约；于是大规模搜捕将他抓获，古愚君随即遇害，享年六十一岁。浙江巡抚左宗棠将此事上报，诏令赠给道衔，按照四品官阵亡的条例议定抚恤，授予云骑尉世职。古愚君遇害时，琳、琅还在大雷。四月甲戌，贼寇从大屿岭突然袭来，琅率领一支军队据守岭上，滚落的石头如同下雨，杀死的贼寇数不清，还擒获了他们的首领；琳率领一支军队从凤屿出兵十字港，进攻贼垒，将其摧毁。乙亥日，贼寇攻破大岚，进攻樟村；琅前往救援，贼寇焚烧樟村，范邦祚战死，琅坠入深溪，过了半天才出来，从此患上脾病。四月甲子，琳、琅随官军收复郡城，但琅的病更加严重；过了两年，琅去世。不久，琳也去世了。如今还在世的，是他们的次子瑛。旧史家俞樾说：我主持诂经精舍讲学时，才认识瑛；瑛向我说明情况，请我撰写家传。然而总兵公的事迹，瑛已经不能向我讲述；他拿出一纸履历，任官经历的始末颇为完备。所记载的战功，都是依据当时的公文，仍然很有条理。因此我按次序整理成这样。乾隆、嘉庆年间，天下太平，只有一两个海盗在风涛中出没，却使朝廷烦劳到宵衣旰食；而将帅之臣各自竭尽死力，以求符合皇上的心意。自咸丰以来，中原纷乱不止，沿海也日益多事；君子听到战鼓声而思念将帅，怎么能不感慨呢！古愚君是名将的孙子，具有至诚的性情；母亲去世后，便在墓旁结庐守墓。又慷慨而有大略，最终死于王事；可以说没有辱没他的家声，所以把他的事附在这里。瑛也才华出众而自负喜悦；将门之后，本来就和寻常只知埋头读书的人不同啊！——见《续碑傅集》卷四十八“武臣（一）”。·许松年 《前福建水师提督许公墓表》 邵懿辰

译许公姓许，名松年，字蓉嶲；是浙江瑞安人。乾隆、嘉庆交替之际，四川、湖北的奸民势力蔓延，海盗乘机聚众呼啸，蔡牵势力最大，朱濆次之；他们挟持沿岸的奸徒，勾结外国船只，共有数百艘，在浙江、福建、广东三地海上骚扰数千里，近十多年后才被消灭。当时谈到水师良将，首推壮烈伯李忠毅公长庚，以及李忠毅提拔的副将，如许公、王得禄公、邱良功公等。李忠毅攻击蔡牵、朱濆时，许公等人曾任先锋。台湾战役中，许公和王公分别领军，直到李忠毅战死；最终消灭朱濆的是许公，消灭蔡牵的是王公、邱公。三人后来都做到提督，接替李公的任职；王公、邱公都获得五等封爵，而许公也因用炮击毙朱濆，特赐孔雀翎，世袭云骑尉。此后十多年，许公任福建提督；总督因一件事情弹劾他，使他被罢官。许公在家闲居一年，不久去世。许公去世十多年后，英吉利侵犯中国，浙江、福建、广东三地海面几乎都受到骚扰。当时太平日久，水师积弊败坏，船只器械破旧，而许公等人的旧部也几乎全都离散死亡；不得已，只好起用征讨四川、湖北时的一两位宿将来统领他们，但他们对水战、陆战都不熟悉，往往没有功效，有的因失败受辱，甚至被处死。于是世人才感叹，许公等人当年冲经风涛，冒着刀箭、炮火，在惊涛骇浪中拼死作战，那种事业尤其艰难。人们又深深叹息许公寿命不长；假如他如今还在世，不过七十多岁，古代名将到了晚年建立功名的有很多。凭许公的才干留存到今天，海盗大概不足以消灭。文官牵制、妒忌阻挠的祸患，即使因此不能封侯受赏，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许公去世时，没有得到改赐谥号的典礼；下葬时，也没有准备好墓志石。道光二十四年四月，仁和县邵懿辰才因其子锡麟的请求，撰写这篇文章，刻列在外碑上。按照《年谱》记载：许公相貌魁梧伟岸，与常人不同。幼年跟随兄长们读书，却总是逃离私塾骑马，于是参加武科考试。二十岁时，考中武举。两次参加会试，都没有考中；进入营伍效力，以千总身份升任镇海守备，代理参将。当时李忠毅公任定海总兵，统率官军剿灭蔡牵等人，以许公担任先锋。从此以后，海战必定倚重他。许公渡过重洋追捕海盗，多次擒获、斩杀敌人，先后缴获盗首、船只、火炮器械，不可胜数。嘉庆初年，升任定海游击。李公升任提督，许公也代理玉环参将；不久升任福建水师提标参将，仍统领北洋水师。起初，蔡牵盘踞闽洋，朱濆盘踞粤洋，彼此互不统属。不久，蔡牵劫获闽商的大船，抢掠台湾的米，分给朱濆，于是同朱濆合并。他们率一百多艘船驶入闽洋，杀死温州总兵胡振声；又联合侵犯浙江海面，攻势十分锐利。当时忠毅统领闽、浙水师，在扁礁洋与他们相遇；两个贼首结成横阵。公奉李公的命令，把水师分成左右两翼，从两边攻击；自己则率领精锐部队直冲敌阵中央，贼军不能支撑，随即大败，差点擒获蔡牵。蔡牵把失败归咎于朱濆，朱濆大怒，党羽于是再次分裂。当时贼船数量远远超过我军；交战时，公勇气奋发，即使铳弹和箭矢射伤面部也毫不躲避。李公非常赏识爱重他，更加亲近他，于是请求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公的嗣子。嘉庆十年，公代理金门总兵。四月，在甲子洋击败朱濆；六月，进攻青龙港。这时蔡牵多次遭受重创，于是谋划夺取台湾作为巢穴，大举召集贼众，把抢掠来的财物全部装载入台湾，树旗自称为王，进攻府城；其他贼军一万人另行驻扎在州仔尾，凿沉船只堵塞鹿耳门，阻挡前来增援的官兵。李公到达后无法进入；侦察得知南汕、北汕、大港门可以通行小船，便命公和澎湖副将王公乘澎船进入攻击。公与王公商议说：“我军人数少，难以凭力量取胜；贼船巨大而沉重，应诱使它搁浅在浅水处，再使用火攻，这样才可以攻破。”第二年正月，公在浅沙处埋伏兵力，亲自出船挑战；贼军果然进入伏击圈，公用火攻将其击败，接连交战都获胜。二月初一，公夜间率精锐部队踩着海水登上州仔尾，焚烧贼寮；蔡牵回兵救援，公与李公夹击，大败贼军。第二天，又夹击一次，再次大败贼军；蔡牵困窘急迫，将要被擒。忽然鹿耳门潮水上涨，冲开了沉船，蔡牵得以逃出；公又与李公夹击，击败了他。这一战中，公作为军队前锋，功劳居首，前后夺取大小船只数十艘，焚毁贼寮和船只无法计算；杀死贼军数万人，尸体横陈数十里：台湾因此得以保全，公的威名震动海上。嘉庆十二年春，公随李公追击蔡牵到广东沱澝外洋，奋力冲击，头、面、手、足都受了伤；朝廷下诏褒奖，实授金门总兵。同年冬，李公在广东黑水洋战死；公听说后，十分愤怒。第二年春，公追击蔡牵到粤洋，与虎门镇孙公全谋合力击破蔡牵所乘的大船，蔡牵换乘其他船只逃入夷海。十二月，公到达长山尾洋，追上朱濆，激战到夜间。朱濆的一百多艘船排列成长龙形，其中居中的一艘巨舰凶悍异常，无法制服；公判断那就是朱濆的船，便集中力量攻击，朱濆及其亲信党羽都被炮火击毙，只有朱濆的弟弟朱渥逃脱。第二年，官兵在北洋消灭蔡牵，朱渥率领部众向福建投降。于是两个大海盗都被消灭，海面恢复安宁。公也因伤病发作，请求退休回乡。不久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授任甘肃西宁总兵。尚未到任，又调任陕西延绥，随后又调任福建漳州。公在漳州任职四年，海上没有发生事故，间或替百姓兴利除害，深得军民拥护。嘉庆二十二年，英国兵船驶入内海，图谋诡诈异常；朝廷商议预先防备，于是增设天津水师总兵一职，把公这位宿将调去担任。公在天津又任职四年，夷船始终没有到来。道光元年，朝廷议论裁撤此职，调公任广东碣石镇总兵；不久升任广东陆路提督，又调任福建水师提督。公任提督五年，总督赵文恪公慎畛与他深相知爱，凡是谋划都听从他的意见。接替赵公的人曾与公不和，于是借台湾百姓械斗一事归罪于公；公赶到案发处却没有立即裁决，被指责延误军务，并且与镇、协官员一同被弹劾，公也因此丢官。不久，朝廷根据众议，请求仍以都司游击的身份起用公；但公已经病重，不能再任职了。公生于乾隆丁亥年闰月二十八日，卒于道光丁亥年三月二十二日，于己丑年十一月十日下葬。曾祖父寅、祖父宗卫、父亲灏，都追赠振威将军；母亲张氏，追赠一品夫人。公娶胡氏为妻。儿子四人：锡麒、锡麟、锡祯、锡祥；都是侧室所生。墓在本县一都丽嶴犁笔山的山原上。——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九《武臣（二）》。·陈步云 诰授武显将军、福建福宁镇总兵陈公事状　孙诒让

译公名步云，字锡镳，别号锦堂；世代居住在瑞安城东清泉乡篔簹村，到公这一代才迁到县城南面的铺司街。曾祖父顺卿，是县学生员；祖父迪生，是国子监生；父亲国柱：都因公显贵而追赠武显将军。公七岁时，父亲、获赠武显将军的国柱去世，母亲木太夫人抚养他成人。长大后，容貌举止雄伟，异于常人。家中原本是儒学世家，自获赠武显将军的父亲去世后，家贫得没有一点余粮；于是放弃儒业学习经商，这并不是他的爱好。但他喜欢练习拳术和勇力，投石、跳远，在同辈中以武艺称雄。县城东南厢有很多恶少年，成群横行放纵，成为乡里的祸患；没有人敢惹他们。公心中不满，遇到他们在路上，就一定狠狠地折服他们，从不稍加宽容。那些少年恼怒，聚集谋划要羞辱公；公与他们交手，总能挫败他们一伙，众人都惊惧屏息逃走。因此，公以勇武闻名县里。二十一岁时，进入瑞安营左标任守兵。随副将巡海时捕获大盗，因功破格补任右营外委，升任镇标左营把总、右营千总、镇海营守备、定海左营游击、镇海参将、福建闽安协副将；授任定海镇总兵，又调任广东琼州镇、浙江温州镇、福建福宁镇。历任署理温州中营守备、黄岩左营游击、玉环参将、乍浦参将、福建金门和海坛二镇总兵，并护理黄岩镇总兵。自乾隆末年，福建海盗李发枝带领安南船匪扰乱闽、粤、浙海面，沿海奸民纷纷起来依附他们，分成两帮：在福建的叫水澳帮，在浙江的叫凤尾帮；而蔡牵、朱濆纵横海上，势力尤其壮大。于是主管官员开始商议整顿水师，想尽办法围剿捕捉。然而水战与陆战不同，驾着十丈长的战舰在大海中追逐贼船，风浪险恶变化莫测，转瞬之间形势就会改变；即使身体强健的人，也多会因胆怯、漂泊和眩惑而失去原有步调。如果不是深谙水战、在海上极不寻常的人才，就不能充分施展本领。公勇敢而多有谋略，自从入伍便隶属水师，对于海上的风势、水势、沙线以及海防利害，尤其熟悉；又善于安抚士卒，因而得到他们拼死效力。自从在军中起步直到独当一面，所经历的七个镇都在海疆，所到之处威望和信用迅速传播，千里之内安定肃静。总督依靠他治理盗患，前后捕获的盗匪以及船只、军械数不胜数；其中功劳最为伟大的，没有比平定蔡牵更突出的。壮烈伯李长庚死时，蔡牵几乎被消灭却又重新振作；朝廷任命壮烈伯部将邱良功为浙江提督、王得禄为福建提督，分别统领军队，并严厉下旨告诫闽、浙督抚，让他们会师围剿贼军。嘉庆十四年八月，蔡牵侵犯浙江海面，正连接船樯聚集在渔山、墨水大洋；当时公以把总身份随王提督率领水师追剿并追上了他，邱提督也率浙江水师前来会合。蔡牵把数百艘巨船连接起来，排列成椭圆形阵势抵御官军；中间有一艘楼船，比通常规格大得多，上面悬挂五色旗，这就是蔡牵的座船。王提督命公驾船，带四十名士卒冲向敌阵前方。公于是命令转舵，直驶蔡牵的座船，部下士卒有面露难色的，公便斩杀其中一人示众；众人害怕，不敢违抗。船靠近后，我船较小，贼船居高临下俯视，形势很不相称；公与敌人拼死交战，双方相持不下。恰逢两位提督也率船赶到，贼军回头看见后惊惧不安；公立即点燃火罐投向蔡牵的船，船上起火，贼众惊慌混乱。公趁机用长钩钩住船舷，率数名士卒跳上船，手持短兵器与敌搏斗；擒获伪将陈盻、刘水，几乎把贼众全部斩杀。突然，一个女子从翻起的船板中手持双刀冲上来，公迎面攻击，突然用矛刺入她的胸部，她于是沉入海中；原来是蔡牵的妻子。当时船已被焚烧，危险将要沉没；蔡牵仍然据守舵楼，手持利刃自卫，公回头想去攻击他。忽然听到隔船有人急呼：“贼船已经与海面齐平了，陈将官还不放弃吗！” 公一看，原来是邱提督。但提督的船与蔡牵的船还相距数丈，无法登船；于是命人把长纤绳放入水中，公借助它攀援上船。等公登上去时，蔡牵的船已经沉没。这一战，公身受重伤三十四处。战斗结束后，两位提督都前来慰问察看，再三赞叹。总督上报他的功劳说：“把总陈步云首先登上敌船，独力攻击并击沉蔡牵本人所乘的贼船，功劳最大。”朝廷下旨优厚叙功，并赐给他银牌、玉扳指。到道光十年，公以闽安副将身份入朝觐见；宣宗在圆明园召见问话，还问道：“你就是当年随邱、王两位提督攻打并击沉蔡牵的陈步云吗？”并详细询问他前后的战功。公回去后还不到两个月，便升任定海总兵；可见他积累的忠勤功劳如此宏大，得到皇帝眷顾也如此深厚。公由定海调任琼州时，总督孙文靖公深深惋惜他的离去，上疏请求挽留；朝廷认为琼州是重要镇地，应当得到贤能将领去镇守安抚，不准所请。公到任后，那里是偏远边地和孤岛，水土恶劣且瘴气严重，众多黎人杂居其中；黎人有熟黎、生黎之分，生黎尤其凶悍，喜欢作乱，州县屡遭他们侵害。公到任后，发现各营使用的火器都粗劣不堪，不能使用，便捐出俸禄改制火器，选拔精兵加以训练，预先做好防备。黎人震恐，都接受约束；直到公调任离开，州中始终没有黎患。后来公调任并代理金门镇，盗匪“■〈木叜〉”三百多人在境内出没，抢劫掠夺没有一个月停止；公到任后，招募水勇，督促将领和武官严加治理。不到一个月，便将其彻底剿灭，不留踪迹。公既然凭海战建立奇功，但性情廉洁谨慎，身为福建统帅，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又一向刚正直率，遇到认为不可的事情，不会被大府官员压服。不过他喜爱儒者，遇到贤士，往往降低身份同他们交往，好像不知道对方是贵人一样。公任黄岩游击时，总督董公教增认为朱濆、蔡牵已经平定，海疆安宁，便商议裁减水师艇船以节省糜费；公入内拜见，立即极力陈述不可，说：“海战中用来制服盗匪的依靠，没有比船更重要的。旧制水师船形制低劣，不能用于剿贼；自从故壮烈伯李公提议制造艇船以来，这种船高大坚固，配备的士兵多，装载的器械齐全，其优点是同安夹板、快驹等船的十倍。如今如果一概裁撤，那么缉捕匪徒就没有器具；海滨潜伏的盗匪再次发生时，额定设置的水师船不能抵御，这不是办法。”董公惊悟说：“我询问各水师官员，他们都迎合我的意思随声回答，没有一个人陈述不可行；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几乎就误事了！”于是搁置了裁减的议案。同乡举人鲍作雨，是一位笃志求学的士人；公在定海时，把他请到幕府中，军政中的机密要事一定先向他咨询后才施行。公曾认为定海是浙江洋面的要地，县治本在舟山，孤悬海外，额定镇兵二千五百多人，分守各处口汛以及配备游哨战舰的超过一半，城内守兵不过一千人，不足以帮助守御；

译应当扩大训练和招募，用团练加以辅助，以增强防守力量。公又认为，衢山自开国以来长期被当作弃地，如今海禁已经开放很久，内地人口的繁盛是开国初年的十倍，贫民渡海私自开垦，官府总是封禁，但私垦始终不能绝迹，只是给了吏胥贪婪勒索的机会；再加上各地人杂居，逐渐成为奸民聚集的巢穴。不如解除禁令，任其开垦种植，设置官员征收赋税，稽查审问，实行保甲，清理核定赋税规则，使奸人无处容身而百姓能够安定经营自己的产业。数年之后，那里必定会成为肥沃的土地。公又认为，海疆的重要事务，没有比保卫商人、消弭盗患更优先的。于是与鲍公商议斟酌，各自写成意见上报主管官员；但因受旧例限制，不能施行。像这样深谋远虑，儒者和吏员有些也赶不上他，这又应当到古代名将中去寻找了。公调任福宁时，年纪已经六十七岁；年事既高，恰逢左脚旧伤发作，于是上奏请求免职。回乡后几年，西方夷人挑起事端，海疆多有事变；天子正侧身而卧，急于寻求将才，但公已经老了。然而夷人“■〈木叜〉”侵犯浙江，果然先攻陷定海；而衢山私自开垦的禁令，后来终于解除：全都如同公所说。公卒于道光庚戌年，享年七十七岁。儿子禹莲，议定叙功，任国子监典簿；孙子保隆，是县学生员。诒让从年轻时就私下听说，嘉庆年间平定海盗，一时的名将大多出自浙江；而朱濆、蔡牵的覆灭，以我县许松年提督和公的功劳最为伟大。许提督平定朱濆的事，姚按察使莹及邵员外懿辰的记述大略完备；但公击沉蔡牵的事，世人有时还不知道详情。诒让跟随保隆阅读公亲自抄录的《年谱》，才得到事情的大概；谨慎摘录其中显著重大的事迹，写成行状，作为国史删定稿的材料。其他缉捕盗匪的功劳，公自己没有说，我也不再记载。——见《碑传集补》卷二十九《武臣（一）》。·查崇华 按察使衔、陕西凤邠道查公神道碑　包世臣 道光辛丑年九月十三日，前陕西凤邠道、加按察使衔的查公在白门的客居宅第去世。他的遗孤、同知衔江苏即补通判德基，以及候选布政使司经历德本，在城东冈山山麓选择吉日，于癸卯年某月某日举行安葬。事情办完后，他们流着泪来告诉我说：“先父一生交往的人中，没有谁像表叔这样深知他；当今承担文章之重任的人中，能够一句话也不轻率写下、足以取信于今人并流传后世的，也没有谁像表叔这样。如今坟墓已经安定，但墓表还没有，请允许我们请求您撰写！”按公是先母的族侄，乡里相距只有二十里。嘉庆甲戌年，我们在都城相识，议论交谈如同笙磬相和；彼此相投的欢乐，即使在亲族朋友中也没有可以相比的人。虽然我已经衰老，又不善文章，实在不能推辞。于是叙述我所熟知并且有确实根据、可以让天下共同听闻见证的事情，编排后交给德基，让他刻在墓道的贞石上，以告知后人：公幼年丧父，族中兄弟没有人救济他，不能完成儒业。乾隆己酉年，刚满二十岁，徒步行走五千里进入福建投奔亲戚；到达后，却没有可以让他放下行李投靠的人，只好寄居旅店，替人抄写文书来维持生活。他喜欢询问，也喜欢观察，渐渐通晓时局和世事。凭借抄写文书在小官署中任职数年，被福州将军魁伦所知，聘入幕府，成为心腹朋友。乙卯年，福建发生的大狱起因于浙江，皇上把各级大官都逮捕起来，任命魁公代理督抚事务，主持审理此案。福建各州县没有自然形成的收入，历任大官责令地方供给，手段没有限度，放纵下属罗织罪名，向大户强行索取巨额贿赂，百姓不堪忍受。这起案件定案后，贪婪残酷的官吏都伏法获罪，这种风气于是平息，福建百姓才开始有了活人的乐趣。后来继任的大官争相礼遇公，又凑集钱财援引成例，让他以通判身份留在福建。嘉庆己巳年，大盗蔡牵在海上被歼灭，主管官员把筹划策谋的功劳归给公，朝廷赐给他五品顶戴和花翎。蔡牵平定后，南洋只有朱渥是狡猾的贼首，他想归诚投降却没有可以托付性命的人；公已经掌握了要领，便独自到船上会见朱渥及其男女家属，向他们说明祸福，于是接受投降后返回；海上的气氛从此安定至今。壬申年，公署理台湾淡水同知。刚到任，就访查捕获了以妖言惑众的高妈达，审讯后得知刘林、祝现已经约定在次年闰八月十五于都城起事，并让四方同时响应，于是将情况详细上报，请求奏闻。刘林，就是林清的别名；上级官员认为这些话荒诞不经，只按平常传教案件定罪处决。到了癸酉年十月，台湾听闻都城九月十五日发生的事情，而高逆也已经伏法；后来他的党羽已经解散，终于没有起事。如果地方官据实上报，事先加以逮捕，哪里会发展到鲜血染红宫阙、毒害流布三辅呢！更严重的是，癸酉年九月十四日，芦沟桥巡检飞马报告：“祝现等奉林清命令，定于十五日午时进宫闹事，党羽今天已经进入城内。”然而兼尹尚书并没有部署防卫，只以“事情应当委婉劝谕，不可冒失张扬，以免酿成重大变故”批答。再说此前陈德事变，虽然睿庙以极大的仁慈包容荒疏，然而事情最终疑点重重，无法查明。到了癸酉年八月，代理山东金乡县事的吴阶捕获逆党首领崔士俊，追查得知嘉庆八年陈德曾同祝现、林清到崔士俊家住了一个月，赶车的人是支进才，这才知道陈德本来就是林清的逆党，并没有其他缘故。但山东巡抚以事情已经过去为由，删去相关内容不写入奏章，使陈德逆案的疑团直到今天仍未解开。近世大官遇到平民吃素祈福，没有不夸大其词、借此炫耀才能邀取功劳的；至于防微杜渐、辨别嫌疑以及关系到关键机密的大事，却考虑没有其他证据、事情难以收拾，便置之不问，以致留下后患，这种情况比比皆是。甲戌年，公本应以道员身份赴吏部谒选，于是离开福建，在京城等待次序；丁丑年，选授河南南汝光道。己卯年，恭逢睿庙六十万寿，普遍施行恩惠，免除民间积欠的赋税。河南按惯例有帮办河工料价摊派征收一项，民间积欠数额很大；又因山东发生逃入官府亏空之事，奉有严旨，河南因此惶恐，不敢发放。此时公以代理按察使身份在省内任职，坚持损上益下的原则；边疆官吏一向敬重公，最终采用了他的建议。虽然没有完全按照他的主张实行，但案件得以照此复查，实际惠及百姓，在十八省中居于首位。老教头刘松之因儿子逃亡而受牵连，派刘文焕追捕了几十年仍未捕获；公侦知他正在安徽宿州传教，便派委员前往捕捉，押解到河南审讯办理。案件尚未定谳，公便因太淑人去世而服丧离任；但邪教的根株到此终于被彻底清除。

译道光壬午年，服丧期满，赴吏部谒选，获得陕西凤邠道一职。乙酉年，叛逆张格尔的后裔扰乱新疆南路，调任主持嘉峪关军需局事务。自川、楚军兴以来，国帑耗费累积达数万万，与军事有关的人无不从中得到丰厚利益；将领和官吏沿袭川、楚旧习，支出报销多有重复。公不顾忌讳和怨恨，核实实际应付的数额。大军出关时，众人都说应当长期雇用马匹骆驼运送军装；公认为内地的马匹不适应关外严寒困苦的环境，必然多有倒毙，而且关外各台站都有接应，关内长期雇用的牲畜运到那里正好可以使用，只会增加饲养费用，使开销重复累赘，不合适。议论的人无法驳倒他，因此节省国帑二百余万两。事情办完后，叙功加授按察使衔。公在监司任内，代理河南按察使一次，代理陕西按察使三次。凡是案件有疑点，都在初次详报时指出驳正，使属吏能够重新审查改正；招供解送之后便不再翻供改判。因此案件都能按限期办结，官民全都免受拖累。乙未年，公六十八岁，辞官归隐；他的原籍本来没有田宅，于是在白门青溪旁择地居住。计算公在福建任幕僚二十年、在福建做官十年、在河南做官三年、在陕西做官十二年，先后审决重大疑案、抵御重大祸患、整饬官场风气以舒缓民众情绪、平定潜伏的乱民以安定百姓生活，都能把握大体，不追求声势和表面功名。然而他最初担任丞、倅，就已经承担了治理百姓的繁重职务；等到身处刑名案件汇集之地，即使有才干的人也苦于事务琐碎繁多，而公最终从未因公事受到哪怕丝毫的官场议论。他办事谨慎细密、检点周全，又达到这样的程度。公幼年经历艰苦，没有机会广泛涉猎书史。出门同人（？），才开始利用闲暇亲自阅读群书；但他的谈吐文雅，书札精美，馆阁中的诸公很少有人能比得上。过去他做诸侯的幕客，虽然得到的信任专一而且长久，但毕竟是借助他人成事，哪里能够事事都如自己的意愿；等到担任监司、代理提刑，又事事必须请示，听候决定。假如凭他的才识和阅历，能够独当一面，那么功业可以广泛施及；可是受资格限制，加上所处地位已经偏僻，没有人能够推举援引他，所以他的成就最终止步于此。然而受到他恩泽的人，都歌颂他的慈祥；听闻他的风范的人，都仰慕他的才俊。我们乡里的前辈有赵先生青藜，以编修身份改任御史，不欺骗也不屈从，冒犯权贵，使权贵侧目，却能不辜负所学；叶先生居仁，以进士身份任广东知县，清廉的操守自我砥砺，至诚足以感通幽明。只有公通达人情、明悉事变，与赵、叶两位先生前后并立，实在是我们乡里的伟人。公是安徽泾县人，讳崇华，字九峰，晚年号实奄；享年七十四岁。——见《续碑传集》卷三十四《道光朝监司（一）》。·盖方泌 梅曾亮撰写的《朝议大夫、台湾府知府盖君墓志铭》。嘉庆初年，川、楚一带起兵作乱，以文官身份建立杀贼功劳的人，四川有刘公清、河南有林君岚，陕西则有盖君方泌。君字季源，又字碧轩；是山东蒲台人。曾祖越、祖父国杰，都是县学生。父亲讳熙，早年去世；娶靳恭人为妻，没有儿子，便以弟弟的儿子为后嗣。生身父亲讳东烈，任安徽司狱；生身母亲是王恭人。从祖父以下以及生身父母，都因君的官位而获赠相应官职。乾隆五十六年，凭己酉科拔贡身份，任陕西州判，代理汉阴厅通判、石泉县事务。代理商州州同，当时是嘉庆三年；商州以东一百里有一处地方，叫龙驹寨。龙驹寨以东是河南；向南经过武关通往湖北：道路四通八达，是商贾货物运输汇集之处。那里又有许多林莽山径，容易凭险藏匿。贼军从武关进入陕西，龙驹寨多次遭受创伤。君刚到时，百姓和官吏都已一贫如洗。贼首张汉潮带众来到，于是君把药放进面粉中，诱使贼人抢食，许多人因此死亡，贼军便向西逃走。大军乘机追击，张汉潮从此衰败；但他还扬言说：“我一定要报复你！”君召集众人商议说：“贼虽然离去，必定还会再次向东来。你们逃走也是死；守在这里，不能耕种，也只能坐着躺着等死。我是文官，没有兵；如果你们愿意成为我的士兵，我将和你们共同保全性命。”众人议论三天后，又说：“生死只听天命！”于是修筑堡垒，聚集粮食，按照现有户籍每三丁抽一人，得到三千人；没有男丁的人家，就用财物帮助购买兵器、粮食。并且教他们作战，辰时集合，午时解散，说：“不要耽误农事！”四年，贼军驻扎在山阳、镇安，准备向东进入河南；君迎击，打败了他们。又在铁峪铺攻击贼军，把贼军追入树林，长矛折断；贼军已经逼近，君夺过长矛击毙了贼人。当时贼军占据山上，另一半埋伏在沟中；于是分兵消灭伏兵，夺取并占据东面的山头。多次趁贼军松懈发动攻击，杀伤超过己方；贼军连夜逃走，终于不能向东推进。后来贼军从雒南向东逃窜，君驰赴分水岭，从小路奔往铁洞沟，出现在贼军前面；伏兵使贼军惊愕，迎战后便被击败，杀死数百人。乡兵的名声因此大振；从武关到竹林关的乡兵，都请求归属龙驹寨。五年，知州被贼军困住；君奔驰一百九十里到北湾，贼军惊呼：“龙驹寨的乡兵来了！”于是逃走。当时贼军驻扎在商州以西以及雒南、山阳，各有一万多人，聚集兵力，企图向东突围。君集合武关、竹林的兵力二万人，列成三座大营等待，贼军不敢前进；又听说杨忠武公率兵从商州到来，便立即向前攻击贼军，东西夹攻，贼军大败，几乎被歼灭。这一战中，士兵们枕着兵器睡了五十天，游击以事情诬陷君，使他被解职；大吏查明是诬陷，认为他无罪，得以留任。贼军于是互相告诫，不得越过商州。八年，贼乱平定，君才被授为盩厔知县。公在商州六年间，贼军出入陕西；长期没有掠夺到什么，利欲熏心，极想窥伺河南，像狼奔鼠窃一样行动，情势迅速变化；可是这样一位微不足道的文官，没有凭借一座城池，也没有依靠一笔军饷，却从逃亡、饥饿、瘦弱的农家子弟中召集成千上万人，在必争的要冲抵抗凶悍狡猾、惯于作战的贼军，挫败其锋芒，守住坚固据点，使贼军死伤惨重，突入不能进入平地，只得奔逃困守于山谷，最终被擒获消灭。古人有时身负重大使命，一旦失守，纵容贼军冲出关隘，奔腾溃散，局面便无法收拾；人们必定把后来祸乱失败的罪责，多归于最初制造祸患的人。幸而有大有力量的人承担了这件事，奔腾溃散的祸患消失，不再显现；人们又习以为常而忘却此事，从未把失败者应负的重大罪责加在他们身上，也没有把功劳更多归于成功者。然而正因为没有显赫的名声，他的功劳才真正有益于国家和百姓：这本来就是君无法推辞的事实。在盩厔时，他仍常常入山搜捕贼军，巡抚方勤襄公上奏请赏赐蓝翎；后来又生擒十三年在宁陕倡乱的四十多人，奏请授任宁陕厅抚民同知。睿皇帝召见他，详细询问商州的事情；授任四川顺庆府知府，改任成都府知府。

译十八年，岐、郿一带有贼军进入四川，君率乡勇驻扎在川、陕交通要道；贼军知道他就是统领龙驹寨乡兵的人，立即逃回陕西而被消灭。因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授任福建延平府知府，改任台湾府知府；两次代理台湾道事务。道光三年，因病回乡。十八年六月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君起初在陕西、后来在四川，都因熟悉军事而受到重视；但他也精通吏治，重视百姓性命。在盩厔，贼乱刚刚平定，他就捐出俸禄赈济饥民、表彰为节义而死的妇女，并处理河滩、马厂、盐法等事务，都是从长远打算。刚到顺庆时，大吏听说渠县百姓叛乱，把军队交给他；君说：“这是聚会的人多，客主互相惊疑，谣言四处传播；并不是叛乱。请不要动用军队！”于是逮捕十二人，事变便平息了。刚到福建时，他用三十金悬赏，捕获周永和；原来周永和正是总督命令镇将准备出兵捉拿的人。在台湾，他审理的四起案件都涉及成百上千人聚众，稍有激化就会变乱；君一概用道理劝谕，百姓吐露实情，他依法判定罪责。彰、义两地发生饥荒，他逮捕七十名抢劫者依法处置；天于是下了雨，百姓称之为“太守雨”。他处理事务，取舍都能恰当地顺应时机，也达到这样的程度。他的妻子万恭人先去世。君居乡时，听说他每天都在与贼军作战，十分忧虑；但在靳恭人面前侍奉时，却谈笑自若，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他曾告诫儿子说：“你守成有余；但做官时，应当设法对事情有所帮助！”有七个儿子、八个女儿。长子钰，任陕西佛坪厅同知，是万恭人所生。次子为锴、锟、錡、键、铤、鏻。孙子一人，孙女二人。道光十九年十月二十八日，将君安葬在盖村北面的原野上。曾亮在江南时，曾记述刘公清、林君岚以及君的遗事；君的长子后来成为同年进士，赶到京师把行状拿给我看，说：“您过去曾为先父作过记述，请把它完成吧！”于是系以铭文说：讨伐贼军，急需人才；招募百姓来进攻。起初借助他们的力量，最终依靠他们取得功绩。养着他们会危害国家，裁汰他们便成为贼军；既不养又不裁，只有龙驹寨做到了。白天催促你们耕田，早晨举起他的旗帜；让你们饱受恩德、充分明白义理，奋勇如虎螭。于是阻止逃窜的贼寇，成就军队诛灭贼军的功业；获胜的军队达到万人，负责谋划的臣子却不知道。唉，这就是府兵制度的遗风；后世办事的人可以把它作为准则。——见《续碑传》卷四十《守令（一）》。·叶世倬 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福建叶君神道碑　朱彬 公姓叶，讳世倬，字子云；系出宋代观文殿学士叶梦得。后来迁居苏州，住在洞庭东山；五世祖士美，入籍上元。曾祖永菁。祖父向皋，候选州吏目。父亲均，任邳州州判：都因公显贵而获赠资政大夫、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福建等官职。公兄弟五人，按排行为第二。乾隆十七年十一月初六日出生于京师。由副贡生考中甲午科顺天乡试举人。六次参加春官考试，都未考中。当时朝廷开设四库馆，选他担任写书官。乾隆五十一年，议叙为知县，分发四川。十月，委任代理长宁县。县里私自设置卡房，凡触犯者连同证人一并逮捕拘押，数月不得释放；公到任后，一天释放了三百多人，百姓非常高兴。当地风俗重利轻视生命，稍有小怨恨就杀死儿子来表明自己清白。公说：“父子之间是天性，这可以放纵吗？”于是按照故意杀害子孙的罪名办理，这种风气便平息了。过了一年，捕获越狱盗犯黄于礼。送交刑部引见，奉特旨升任浙江嘉兴府同知，守卫乍浦海疆。任职三年俸满，按惯例升任知府；尚未到任期届满之时，便因太夫人去世服丧回乡。服丧期满，选任湖北德安府同知。奉命勘察天门水灾；抚军来勘灾，询问民情是否安定。某知府指着岸上的田地说：“这里十分丰收，水灾只是一个局部罢了。”公立即说：“知府的话错了；受水灾的是两县半州，怎么能说只是一个局部？北岸的丰收，哪里能救济南岸的歉收！况且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可见，疫病大肆流行，知府安坐衙署之中，根本没有看到这些。”抚军大怒；知府长跪谢罪，这才免于追究。公的刚直不屈就是如此。一个月后，又因资政公去世而离职服丧。嘉庆四年，赴吏部接受铨选，获得陕西西安府同知一职。当时教匪尚未平定，大府委派他前往军需局；公事先筹划，估算物料，事情办成而费用节省，督抚等上级都倚重他。十一年，代理凤翔府事务。当时积压案件尚未清理，监狱都已满了；公到任后，全部释放遣散，约定麦收以后到县衙报到。不是人命案件的，一概不准审理，幕友认为不可；公说：“大灾乱之后，没有比吃饭更急迫的事。如果拘泥于法律条文，必然使懒于耕作的人失业，这怎么可以？”饥民因粮食没有运到，聚集在县衙大声喧哗；公打开常平仓，发放三千石粮食赈济他们。同僚劝他等候上级请示；公说：“设置仓库就是为了保卫百姓，粮运受阻，是官府的过错；难道能因此把百姓陷入大狱吗？擅自发粮的罪责，我自己承担！”大府最终认为公能干、能把握大体。八月，回到原任。适逢汉中镇发生兵变，省中捕获奸细，审问得知贼人陈大芳等侵犯西安；当时抚军正率兵讨贼。公对方伯说：“城池坚固，不可能突然攻破，可以不用担忧！只是城中粮食少而人口多，忧患在于内部溃败。应当清查户口，使奸徒无处容身。贼军出现在平原，必然大肆抢掠；应当命令四郊的老弱妇女以及钱粮、牲畜都迁入城中。壮年人留下守城，官府带兵占据险要加以控制。万一失利，就退守以等待援兵，难道不可以吗？”方伯听从了他的建议。贼军侦知已有防备，最终没有来。九月，代理同州府事务。全省赋税收入以同州为最多，但积欠也很多；公到任后，命里胥分别开列申报各户的欠额，准备亲自摘取并审讯。命令下达后，却没有一张文书送来；原来欠税的是吏役，不是百姓。于是限期追缴，积弊顿时革除。

译过了一年，提补兴安府。兴安的盐课，过去听任百姓自行负贩；十二年，规定改为河东引地签商行盐，导致数万贫民失业。公到任后，让盐引课税仍归入地丁一并征纳，全郡都感到便利。十八年，郡中发生大饥荒；他根据旱灾水灾的情况筹划，估计需要帑银十多万。上级官员认为难办；公长叹说：“我在这里休养百姓已有几年，难道忍心看着这些百姓饿死吗？”随即自行弹劾，请求罢职。抚军大为惊讶，亲笔写信慰留，全部按照他的请求办理。公在通衢张榜，列明某户赈济几口人、某口赈济若干。抚军叹息说：“这可以作为分散赈济的方法了！”正值饥荒时，有百姓因竹木被砍伐而打官司；公晓谕说：“竹木经过几年可以长成，人死了却不能复生；为什么要看重竹木而轻视人的性命呢？”洵阳县令报告有人抢掠；公笑说：“这是个好机会！富户囤积粮食，禁止出售；如今抢粮的人越来越多，人人自危。应当晓谕富户借粮给乡邻，等到秋收后加息偿还；逾期不还，官府替他们追讨发给。”民情于是安定。有一天，公与客人吃饭，平利游击某人一定要报告说，贼军二千多人已经到达田家坝，满座的人都大惊失色；公说：“平利距离府城将近二百里，田家坝才六十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哪里有檄文已经送到，而贼军却还没有到的道理！”最终平安无事。二十二年，升任福建延建邵道。当时匪类日益增多，公擒获他们的首领，党羽全都散去。他发檄文命县实行保甲法，从南平开始：一千户设置一保，保设正；一百户设置一甲，甲设长；十户设置一牌，牌设头；牌头逐户申报，正册存放在县里，副册存放在保所。对于单丁下户，相隔数里才有一户百姓居住的地方，每处设置厂头，发给委任牌和木戳，彼此互相纠察。有违法的人，厂头率领百姓合力擒拿；力量不足，就报告县里捕捉。几个月后，奸徒盗贼被肃清。二十五年，调任台湾道兼提督学政。公杜绝馈赠、请托，科试榜单发布后，众人都称颂他。上奏督抚治理台湾的六项建议：一是官员应当长期任职；二是严格实行保甲；三是招抚归化生番；四是在本地募兵；五是筹备积储；六是分设船厂。正想大力兴办政务时，却奉旨升任江西按察使。道光元年，升任山西布政使；十二月，护理山西巡抚。当时山西省办理丁税归入粮地一并完纳；除已经确定税则的地区外，还有二十一州县的地税标准没有确定。于是衡量土地的高下、肥瘠，像平定、盂县那样摊派赋税；平地每亩征银二分五厘，坡地每亩征银八厘：获旨准许实行。二年春，奉授福建巡抚之命；入朝觐见后，四月到任。福建省案牍繁多，重犯案件日益积压；公每天辰时接见宾客，午后处理公文，直到三更才睡觉。适逢制军被召入朝，公兼任总督；每天早晨都无暇休息，心力交瘁。三年，皇上怜悯公年老，命他以原任官职退休。四月，行至扬州寓所，精神稍有恢复。秋后，苦于手臂疼痛，到苏州就医。忽然痰厥，于九月二十七日在旅舍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先生束发时便接受教育，刚到二十岁就立志学习圣贤之学。出仕以后，听到善行就像嗜好饮食一样喜爱，无论任职何处，都把兴办教化、改善风俗作为自己的责任。在西安，延请岳舍人震川主持关中书院；在兴安，举行乡饮酒礼，以孝廉董诏为主宾；又荐举白水令王希伊祭祀“名宦”。他怜悯民间因容易触犯的罪行都陷于不知，便刊刻《山中律例须知》；因兴安蚕桑事业没有得到整治，便撰写《蚕桑须知》。命属县选拔才学优异的学生，宣讲《圣谕广训》，务必使家家户户都能听懂并知晓，听到的人无不受到感动。他从县令、县长等基层官职起步，在闲散部门中沉浮二十多年；六十岁以后，才出任郡守；等到受到圣天子特别而通达的知遇，破格越级提拔时，先生已经年老。天下士大夫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没有不感叹他际遇优厚的，但仍然惋惜他的才华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先生娶王氏为妻，她是南河候补州同奎章的女儿；比先生早两年去世。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乡某原。有两个儿子：长子德豫，任永定河北岸同知；德升，任候选州吏目，出继给伯兄古田公为嗣。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霍山县知县朱士达，次女嫁给新兴场盐大使毕以恒，幼女嫁给拔贡王植芳。孙子一人，名克昌；是壬午科顺天举人。曾孙二人。铭文说：贤能睿智之人挺然而生，与世间时运相伴；修养自身、磨砺志向，始终不改变。正当壮年治理百姓时，教化推行如风吹草伏；给我带来美好的老师，其惠政声名已经流传久远。分掌符信代理郡政，政事教化于是得到宣扬；使百姓获利、革除弊端，如同满足嗜欲一般。军务文书纷至沓来，能够审察时机、决定策略；即使盗匪潜伏，也不必担忧，奋力扫除一向的踪迹。像叔子那样宽缓衣带，又如庾公登临南楼；一边饮酒一边吟咏，没有一句话不予应答。等到登任大府长官时，年纪已经很老；天子倚重扶助他，说先生还很年轻。兼任制府，废寝忘食；勤劳到通宵达旦，心力一同耗尽。既然辞官归隐，平泉一带近在眼前；寻访幽境、览观胜景，朱色鞋履整齐鲜明。乘吴地之船击水而行，正值茂苑秋日的蘋草；忽然去世，旅馆中为他整饰衣巾。主持正道，敦励事业，善始善终；士人百姓承受他的恩德，留下的悲痛哪里有穷尽！活着时保全美好声誉，死后留下光荣名声；我极力记述他的事迹，使他的声名世世代代流传。——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一《道光朝督抚（一）》。·胡承珙 《福建台湾道胡君别传》 胡培翬 先生姓胡，讳承珙，字景孟，号墨庄。先世从徽州婺源迁到泾县的溪头都。传到第二十五代尚衡，尚衡是顺治壬辰进士，官至湖南布政使司参议；这就是先生的高祖。曾祖之棅，任河南新安县知县。祖父兆殷，是县学的生员。父亲远龄，有许多不显露的德行和美善行为；先生出生得较晚，父亲格外疼爱他。但先生自幼驯顺谨慎，不需要烦劳约束。五岁入学受业，就聪颖明悟，诵读能力超过一般儿童一倍。十岁便能写文章。十三岁入县学，十八岁取得廪生资格。岁试、科试接连名列第一。嘉庆六年辛酉，先生二十六岁，被选拔为贡生；这一年，就考中江南乡试。乙丑年，成为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任编修。庚午年，任广东乡试副考官。

译不久升任御史，转任给事中。他认为自己身居言官之列，应当全面了解天下的利弊，把这些问题陈奏给皇上，才不辜负职守；所以在这几年中上奏陈言很多，而且大多得到施行。其中最切中当时弊病的，是分条陈述亏空弊端的各项建议：“第一，冒滥支借应当禁止。各省司库支发钱粮，向来有扣除二、三成的弊端。因此藩司的书吏，对外向州县授意，对内怂恿主管官员，把本不应借支的钱款冒险支取、滥行借用。对领取者来说，这样便于应付急需，也不敢指望足额得到；对发放者来说，则有利于多扣钱款，便不再过问是否合宜。至于动用款项兴修工程，很多署理官印的人员动辄支借，离任后归还无期；这样即使本来应当发放，也仍然和浮冒没有区别。第二，强行勒令承担应当禁止。州县交接任职，条例规定的期限极其严格；所有垫付款、衣服、器皿等项目，都不准用来抵充。近来仍有很多人拿议单、欠票，虚开名目而实际抵充。在新任官员看来，哪里肯甘心接受这些负担，自找祸患？这全是由于上司多方强行勒索，逼迫他们承担。第三，糜费应当节省。各省分摊捐款、津贴等名目，虽说是办公费用，难道全都确实不能节省吗？听说州县解送给各上司衙门的饭食银、季规银等，逐年增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而像邸报这一类没有益处的费用，州县往往还要出自己的钱购买抄报，各省又有刻印报册的一项费用。听说安徽省这项费用，每年摊派各属竟达到万金！我私下想，刻印报册即使不能缺少，又何必捐费这样多呢？一个省如此，其他省的情况也可以知道；一件事如此，其他事情也可以推知。第四，升迁调任应当谨慎。部选人员大多是初次任职，有的还能够谨慎守职；前任留下亏空，不敢轻易接受。只有佐杂官题升，以及调补繁缺这两类人员，其中固然不乏结实可靠的人；但往往在仕途中经历很久，逐渐养成狡猾习气。到了升迁调任之时，有的夸耀自己能够承担，以显示自己的长处；有的假托弥补亏空的名义，巧妙迎合上司心意；上司不加考察，轻易受到他们欺骗蒙蔽。被题升的人急于得到缺位，明知这个地方负累很多，也不再顾及以后，只看眼前；调补的人迁就一时，反而因为原任留下亏空，企图挪用那里的钱来掩盖这里的问题。究其结果，所谓承担、弥补都只是空名，不过是剜肉补疮，甚至使事情变本加厉。”这些话说得深刻而明白。他又如奏陈漕船积弊，说：“舵工、水手习惯性地教唆敛钱，纠集结党，江苏、浙江等帮最为严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恐怕会酿成事端！”后来几年，果然发生了浙江漕船滋事的重大案件；由此足以看出先生对于天下利弊，所访求了解的是很熟悉的。他任科道官期间，巡视仓廒、东城，都使弊端消除、风气清明。己卯年，充任顺天乡试同考官。这年冬天，授任福建分巡延建邵道。到任后，编查保甲，制定《缉捕章程》八条，通行于各属；匪徒于是收敛踪迹。上官认为他有才干，调任代理台湾兵备道。一到任便缉捕洋盗张充等多人，全部依法处置。不久实授台湾兵备道；道光甲申年，因病请求休假调养。台湾地方背山面海，地域广大，百姓大多强悍，向来被称为难以治理；先生在台湾三年，努力实行清查庄寨、平息盗乱的方法，以安静镇服他们，以仁德感化他们，民众和番民都安定肃静，部属大都清廉谨慎。事情无论大小，他都尽心总理；因此积劳成疾。然而自先生离开以后，过了一年，彰化、淡水就因械斗挑起事端，祸乱波及全台，直到调动大军才剿灭平定；由此可见，先生安抚整治台湾的功劳是不小的。先生年轻时就擅长诗文；取得出仕资格以后，专心研究经术。遇到请求学习实学的人，一定殷勤登门访问，把对方视为同道；有人把著作投给他，他一定仔细考核，辨别其中的是非，不用空文敷衍应酬。解释经书常有自己的心得，不随便同意前人说法；只是受到公务牵累，没有完成著述。到这时，回乡调养病情，于是专心致力于著作。先生起初精研《小学》，熟悉《尔雅》《说文》；认为惠氏栋的《九经古义》没有涉及《尔雅》，于是补写数十条。《小尔雅》的原本已经失传，如今保存于《孔丛子》中，世人大多认为它是伪书；先生起初也怀疑它是伪书，后来才断定它是真的，撰写《义证》。他说：“《小尔雅》是《尔雅》的羽翼，是‘六艺’的余绪。《汉书·艺文志》把它和《尔雅》一同列入《孝经》家。扬子云、张稚让、刘彦和这类人，都认为《尔雅》是孔门所记录、用来解释‘六艺’文字的书；既然如此，《小尔雅》也应当就是这样的书。汉代儒者的训诂，大多以《尔雅》为依据；公毛传《诗》，郑仲师、马季长注释《礼》，也往往有同《小尔雅》相合的地方。只是因为没有注明书名，后人便怀疑它没有被援引。可是像《说文》所引用《尔雅》的‘■〈儿京〉’字，明明就在《小尔雅》中。其中关于金舄的解释、公孙的称谓、请命的礼仪、属妇的名称，都与《诗》《书》相合，对经书义理大有补益。到了魏、晋，援引它的证据更加明显。李轨的《作解》如今虽然不存，但他所注《法言》广泛采用邵美的解释，实际上就是使用《尔雅》的训诂；这本来就足以说明他的学术渊源。唐代以后的人把它列为《孔丛子》第十一篇，世人于是因为《孔丛子》是伪书，也把它一并视为伪书。然而郦氏注《水经》、李氏注《文选》、陆氏的《音义》、孔贾的《义疏》、小司马注史、释元应译经时所征引的文字，拿来核对今本，仍然鲜明完整地保存着；由此可见，《孔丛子》原本多从古籍中摘取材料，而其中所取的《小雅》仍是一部完整的书，未必有很多窜改扰乱。”他又把戴氏震怀疑的四件事逐一辨析解释，全部载在本书中。嘉庆甲戌年，培翬在京城，寄居在先生府中；当时正开始撰写《仪礼疏》，早晚同先生谈论。先生看到郑氏注中引用古文、今文字形不同，贾氏疏多半略过不论，便笑着对培翬说：“我应当专门写一部书，来帮助你完成《仪礼疏》。”

译后来先生在福建、台湾任职期间，因为书箱太重，难以携带，《仪礼》这部经书，他每天办完公务后，总要编写一两条，完成了《古今文疏义》。他说：“郑注所谓‘今文’，就是小戴本，出自高堂生；所谓‘古文’，就是《前汉书·艺文志》所说的‘古经出于鲁淹中’的古经。郑君作注，参照采用这两个本子。采用今文的地方，就是今文列在经文中，古文列在注文里；采用古文的地方，就是古文列在经文中，今文列在注文里。然而今文、古文各有一字两种写法。例如‘膱’是今文，‘胾’是古文，同时又说今文‘膱’有时写作‘植’；‘缫’是古文，‘璪’是今文，同时又说古文‘缫’有时写作‘藻’。还有的地方不说是今文、古文，只说‘某字或作某字’。大概当时通行使用的还有不同本子，典籍流传过程中，文字多有通假。像《周礼》的故书、《礼记》的其他本子、《论语》的不同读法，凡是这些，都要审定字音和意义，务求保存折中之义。这部经书的注释，也遵循这个宗旨。■〈宀取〉其大略条例，大约有几类。有的必定使用正字，取其放在本文中容易看懂，如用‘甒’而不用‘庑’，用‘盥’而不用‘浣’之类；有的就使用通假字，取其经典相承的写法，如用‘辩’而不用‘遍’，用‘膉’而不用‘嗌’之类；有的力求保存古字，如‘视’是正字，‘示’是俗字，虽然流行已久，也一定采用‘视’；有的兼顾通行字，如‘升’本应作‘登’，但‘升’作为俗字已经流行很久，仍然采用‘升’；有的根据彼篇来判定此篇，就辨明情况而确定采用的字，如《乡饮》《乡射》《特性》《少牢》等篇；有的互相参见而两字并存，可以互相参照来理解意义，如《士昏》按古文作‘枋’，《少牢》按今文作‘柄’之类。”他又曾撰写《春秋三传文字异同考证》。然而，他一生专心致力的，是《毛诗》；所撰《毛诗后笺》一书，采集材料非常丰富，后世儒者解释《诗经》正确的说法，他便记录下来；似是而非的说法，他便加以辨析。他最精到之处，在于能够联系《毛传》本文的前后文而归纳出旨意，又能在西汉以前的古书中反复寻考，使诗义贯通，从而证明毛传的主旨；这就是先生独到的心得。同时，长洲人陈奂也研究《毛诗》，先生多次同他书信往来，讨论此事；陈奂著书只遵从毛传，先生则还有选择辨别，但也大多采用毛传。先生曾写信给培翬说：“承珙的《后笺》，专门以阐明毛传为主旨。撰写了很久以后，才知道笺注对于传文，有的虽然申说毛传却没有得到毛传的意思；有的不同于毛传，却又不如毛传的义理。毛公进言于人，距离周代很近。他所使用的语言文字、名物训诂，已经有后汉人不能完全通晓的了，何况唐人，何况宋人呢！姑且拿一件事来说：《召南》说‘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传说：‘这是起兴。厌浥，是湿的意思；行，是道路。“岂不”，是说有这种事。’笺说：‘我难道不知道应当早晚完成婚礼吗？只是说道路上的露水太多，所以不走。’考察这首诗第一章的三句话，初读时，似乎和《王风》的‘岂不尔思，畏子不奔’、《小雅》的‘岂不怀归，畏此简书’在文法上相类似；所以笺才这样解释。唐代的《正义》就采用这种说法来解释传文：‘只是这个女子正被人控告不肯从婚，开口却说“岂不”，如果把它理解为想要这样做，就不合语意；况且其他地方说“岂不”，下面都说有某种“畏惧”而不敢做，这里却是说并非畏惧。’ 大概这里的‘谓’字和下一章‘谁谓’的‘谓’字，都是诉讼者诬蔑的话；众人不能察觉，却想把它归结为召伯听取了这种说法。因此，这里的‘厌浥’是指道路上的露水。但一定要早晚赶路，才会遭遇露水很多；难道不是早晚赶路，却也说露水能够沾湿自己吗？如果把它理解为起兴，原本没有‘触犯礼法而不畏惧强暴’这种相互诬陷的意思。毛传在其他诗篇中对‘岂不’不作解释，唯独在这里解释，正说明它的词义不同。‘岂不’说‘有这种事’，是说‘有早晚赶路这件事，才可以说道路上的露水很多’；经文是反说，传文则是正说罢了。”所以，不熟读经文，就不知道传文的精妙；不仔细推究传文，就不知道笺说有许多地方失去了传文的本意。郑氏之学长于考征实据，却短于融会虚理，前人说他“按着事迹来谈性情”，就是这个缘故。唐人作疏，常常不够明白；有时笺本来是在申说毛传，却把它当作改变传文；有时郑氏自作一说，却妄加到毛传头上。至于毛传的义理难以说明，不能旁征博引、通达畅述时，便动辄用“传文简质”四个字敷衍过去罢了。我的著作十之八九遵从毛传，十之一二遵从郑说。起初先从本篇求证；本篇找不到依据，就从本经中寻找；本经找不到依据，就用其他经书作证；仍然找不到，然后广泛考察周、秦古书：其中关于语言文字、名物训诂，往往有前人从未说到的地方，不下数十、上百条。准备等到完整抄录一部之后，再摘录出来另行抄写，以便请人指正。”他又写信给魏源说：“承珙对于《诗》，墨守毛传；只是考察经文，实在有难以解释通的地方，才舍弃毛传而寻求其他证据。例如‘弗躬弗亲，庶民弗信’；传说‘庶民的话不可信’；可是《左传》《国语》《淮南》《说苑》引用这首诗，都说是‘百姓不信任上面的人’。笺的解释就是以此为依据，而且同经文尤其顺畅；所以应当舍弃传而遵从笺。不过像这样的情况，只有十分之一二罢了。”这就是先生《后笺》的大旨。稿本多次修改，亲手抄定。写到《鲁颂·泮水》时，疾病发作，尚未完成；由陈奂补写。先生的诗，也是耗尽一生精力创作而成的。同乡朱侍讲臶为他的诗集作序，说：“音节全都取法唐代贤者，使事典故尤其熔铸其精华、弃去其糟粕。体制安稳而雅正，文辞华美而有法度，寄托深远。”

译这话并没有夸大。所著《仪礼古今文疏义》十七卷、《小尔雅义证》十三卷，都是亲手交付刊刻的；《毛诗后笺》三十卷、《尔雅古义》二卷、《求是堂诗集》二十二卷、《奏摺》一卷、《文集》六卷、《骈体文》二卷，在去世后由儿子先瀚、先頖先后刊刻流传于世；已经撰写但没有完成的，还有《公羊古义》《礼记别义》两部书。先生的操守品行淳厚笃实。归田以后，在家居住九年，脚不走出乡里的门，不参与外界事务；只是同两三个老朋友，偶尔举行诗酒聚会。注释经书常常直到半夜，寒暑都不停止。平日生活自奉极其俭朴；但是遇到修建县城、兴办书院以及族中平价卖粮等事情，他大多乐于捐资帮助完成。生于乾隆丙申年三月十四日，卒于道光壬辰年闰九月十四日，享年五十七岁。史论说：世上那些潜心研究经义、精于考据校订的人，往往不擅长文章辞藻；即使有的文章写得好，诗也未必写得好：能够兼擅这些方面，是很难的。又如民间那些困顿憔悴、专心一意的士人，文章学问足以负有一时的盛名，却终身困厄、怀才不遇的，也很多。先生的经学、诗文都卓然可传于后世，而且很早就考中甲料，历任清要之职，中年时在海外执掌军政，仕宦功绩十分显著；难道不是因为他生来具有早慧，上天给予他的才分特别优厚吗！然而先生通达时务，外貌虽然像是弱不胜衣，考虑事情却周详严密，心力有超过常人的地方；我又因此惋惜他所筹划施行的事业没有完成。——见《续碑传集》卷七十二《儒学（二）》。·张学尹 张少衡先生墓志铭　郭嵩焘 先生去世后二十四年，遗命不要撰写行状和墓志铭；他嘱咐儿子自牧说：『如果这样做是为了求名，那么你将继承并发扬我的学问；不要徒求虚名而应注重实际，这样可以吗！』不久军事兴起，自牧积劳升至道员，加布政使衔；朝廷因他的官职追赠先生荣禄大夫，并将先生遗著全部刻印出来：《周易辑义》十二卷、《诗义钞》八卷、《礼记辑义》八十卷、《春秋经义》一百二十卷、《听园文存》二十四卷。这样一来，先生的学问大为显扬了。同治十三年，重新整修鹤寿山墓道，自牧对我说：『我的先父不愿意撰文求名来为自己张扬，我一直战战兢兢，害怕毁弃先人的名声和德行，不敢忘记这件事。然而直到今天，墓上还没有文章；将使后世子孙无法考察先人的德业来称述自己的家世，我实在更加害怕。倘若能得到您的文章记载事实，磨刻后覆盖在墓上，使它流传无穷，这仍然是先父的志愿。』唉！像先生这样的人，哪里需要借助我的文章呢？但是，综合叙述先贤的政绩以及他们所著的书，本来也是后死者的责任。先生名学尹，字子任，另一个字是少衡；晚年自号听翁。世代是湘阴人；先世以经商为业，寄籍宛平。先生考中进士后，奉父亲的丧归葬，又恢复为湘阴人。改授实职后，任用为知县，签发到福建，代理归化、莆田县政务；补任闽清县知县，调补侯官；升任台湾府北路理番同知，代理兴化府知府。因遭忌恨者中伤，被罢官归乡。归乡后著书、讲学三十年；七十七岁时去世。先生赴福建任官时，汪尚书志伊正总督闽、浙，考察按核政事，甄别叙用人才，尤其勤于治理盗贼；他独自认为先生精明敏捷，遇到事务繁重复杂、其他县令不能辨治的地方，便把这些事情交给先生。先生也喜欢自负其才，惩办铲除那些抗拒教化的人，不回避嫌疑和怨恨。他捕盗采用设置圈套的办法，要求按验追查，有人发案就一定能侦破；扶助奸邪、揭发隐伏的罪恶，严肃明察如同神明。然而最重要的事务是为百姓谋利，从没有苛刻烦琐的行为。归化土地贫瘠，没有生计的百姓都到邻县受雇造纸。先生督促他们种竹，寻求并得到十多种养竹的方法；一年以后竹子长成，归化纸于是成为闽中第一。县民张、杨、罗三姓，每天因奸猾之事互相告讦控诉。先生知道他们是宋儒后裔，过去有横渠、龟山、豫章三位先生的祠堂；便到祠中讲解《西铭》以及豫章学派的从事、龟山学派的渊源，三姓人都感动信服，停止了诉讼。莆田马洋发生盗案，都司廖起贵却把罪责掩盖到平海澳的渔民身上；汪公大怒，发檄文命副将庆善会同捕盗。先生惊讶地说：『如果真是渔民，只要派一名健卒捕拿，就足够把他们拘押了；派这么多兵做什么！如果真的前往，澳中百姓恐怕就要遭殃了！』于是用计拖住他们。正好捕盗的军队急速赶到平海澳，召集并查验渔户，发现没有一个出海的；把事情的缘故告诉他们后，大家都流泪哭泣，愿意随军进县接受质询。先生凭借口才为十个人办理手续，让他们前往，并向上级申明渔户无罪；那十个人都获得释放。闽清的风俗是停棺不葬，年深日久便暴露在外。先生收集并掩埋这些棺柩；下令说：『死后三年仍不安葬的，由官府替他收殓埋葬。』百姓争相就山安葬，风俗因此大为改变。侯官过去有荔枝贡，先生为此制定固定制度：每年责成园户准备二百株供贡。贡品刚送入，便有报告说二百株已经枯死将尽。总督董公急切地责问，先生召来园户询问，原来他们已经另行储备了二百株等待使用。董公于是革除承办贡品者以『承办』为名的差役，从此贡树成为常例。先生所到之处，尤其喜欢用儒术修饰吏治，兴起教化，美化风俗；即使处在事务繁重、劳苦不堪的环境中，治理强悍的百姓，也温和得像对待子弟一样。闽地风俗喜欢械斗；先生听说后，往往立即赶去亲自阻挡，慢慢开导他们讲明道义，众人都畏服退让，听从劝告。他被罢官，是因为失去了贵胄的欢心；先生反而自得地说：『我的道在世上，有适宜的时候，也有不适宜的时候，这是天意。回去勤修我的学问，是我自己的事；我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 先生研究经学，尤其精通《春秋》。自汉代以来，解说《春秋》的有几十家、上百家；他穷尽考察各家学说的源流，校订评论它们的得失，最终都以经文为准绳，来阐明圣人的用心。三代典礼与《春秋》之间为什么有同有异，也根据圣人的言论推求其所以然。各位儒者的说法，有的相合，有的不相合；先生像拿着绳墨来衡量长短一样，丝毫没有差错。他曾自己说：『各经中有所论述的地方，我都谨守先儒留下的说法，从未自行创立学说。只有《春秋》，我从圣人的意旨中自己领会到的较多。』他研究其他经书，也多采用旧说，融会贯通；但立论详尽充实而典雅，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思，所以世人尤其推重先生的文章。门人弟子刊行先生所讲的经书，有《师白山房讲易》和《毛诗讲义》，后来都经过重新修订；只有《春秋》完成得晚，尚未刊行先生就去世了。

译先生生于乾隆四十年乙未岁八月八日，卒于咸丰元年辛亥岁九月十九日。曾祖父名永嘉，祖父名世湖；父亲名抡梁，例贡生，候选州同。自祖父以下，都因自牧显贵而追赠荣禄大夫，祖母、母亲等都追赠为夫人。正室殷夫人，继室蔡夫人，侧室杨夫人。儿子二人：虯，河南候补州同，先于先生去世；自牧，诸生，以道员资格遇缺题奏，加布政使衔、瑚松额巴图鲁。自牧是蔡夫人所生；杨夫人也得以同时受封。女儿一人，嫁给衡山陈源，被旌表为节孝。孙子九人：道琮，湖北候补州同；鸿，分发候补知府；璹，分部行走郎中；莹，带盐提举衔、候选盐大使；其余都还年幼。孙女九人。曾孙二人。先生被罢官后，在乡里居住三十年。他在任官时的作为，从不向别人谈说；又告诫人不要替他请求撰文，以自我表彰。到这时，距离先生离任已经将近六十年，自牧才搜集《去闽送别诗册》和福建人刻印的《三山谣略》，保存其中记载的事迹，用来刻写在先生墓上。他的《春秋经义》取舍编纂尚未完备，自牧又补充了数十上百条，刊行于世；对于先生来说，真是有了贤能的后嗣，这本来应当铭记。铭文说：有位儒者一生，生长在屈原的故乡；勤奋学习直到老年，承载着光明而发扬光辉。出仕福建，他的施政还没有充分展开；却遭人排挤而跌倒，反使斯文因此昌盛。堂堂六经，搜集散失的篇章。《春秋》是圣人的功业，其中义理幽微难明；衡量古代先贤，像尺子在测量一样。生逢世道不合，只以正直自守。文章充沛优美，与大道一同完美。他的后嗣继承家学，编纂承续并阐明发扬；遗书收藏在书箱中，光辉照耀湖湘。经过二十年，这座山丘仍在，山高水长；把铭文刻在石上埋入墓中，用来昭示无边的后世。——见《碑传集补》卷二十三《守令（三）》。·赵慎畛 云贵总督赵公慎畛传　杨彝珍 赵慎畛，字篴楼。天生禀赋异于常人，风度端庄凝重。刚到成年，补为郡庠生；督学钱澧一见就认为他非凡，选取他充任拔贡生。嘉庆丙辰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散馆后，授任编修，充任国史馆纂修。两次担任顺天乡试同考官，改任山东道监察御史。正值川、楚教匪刚刚平定，慎畛上奏屯田、保甲等事，奏疏多达数千字。调任掌福建道监察御史。不久奉命巡视通州漕运，查得杨村通判强行索取剥运费，便上奏将其革职。调任刑科给事中，任江南乡试副考官；事情办完后，因母亲去世服丧归乡。服丧期满，补任礼科给事中。湖南督学某人因骄矜刚愎而失去士人之心，想依附慎畛来巩固自己，便在按试常列中把慎畛的几个儿子评为优等；慎畛不予理会，反而上奏弹劾他，将其发配戍守伊犁。襄平蒋相国推荐慎畛的才干可以大用，特授广东惠潮嘉道。到任后，他依据当地风俗施政，严厉惩治械斗的主谋；又捕获三十多个在地方上横行暴虐、成为百姓祸害的豪强，将他们处死。又发檄文命南澳、澄海、潮阳雇用商船定时巡查海口，在内河也增设■〈舟古〉船，捕获的盗贼尤其多；三郡因此安宁。过了一年，升任广东按察使。当地山地空旷，土著很多，百姓不懂种植技艺；各地流动的贫民，多租地开垦其间。其中不安分的人制造出添弟会，结党聚敛钱财，图谋乘闲隙制造动乱，并且胁迫有财产的人把名字列入其中。慎畛只严惩首要罪犯，凡是受到胁迫的人都不治罪。适逢海盗蔓延进入辖境，他尤其注意缉捕；保举梧州、藤县、岑溪捕盗最为出力的人，马平、忻城等县令办事不力的则予以罢黜。起初，重犯押解到省城时，担心他们逃跑，便派一名差役与犯人同睡同食、一路相随，称为『连手』，犯人往往因此死于狱中；慎畛裁定革除这种做法。他又考虑到泗城、太平、南宁、镇安、庆远、思安距离省城遥远，犯人往返费用繁重，大吏又因忌讳盗案而不报，便改为审录后立即留在当地监禁；省内的缉捕于是更加有力。不久，授任广东布政使。当时各州县有许多积欠，辗转相承。慎畛尽心逐项稽核，一旦款目清楚，便都设法解送，不再拖延。过了一年，司库所储银两比旧额增加了三分之一。南海、高要都靠近河流，多沿河修筑堤防；年久失修，屡屡倾塌，百姓深受水灾之苦。慎畛请求拨款，发给商人经营，以所得利息作为每年修缮的费用，于是成为长久的公益事业。他又担心此地华人与夷人杂居、彼此通商日久，必然会产生事端；请求在大屿、澳门、虎门、镇远等要害关隘增建炮台加以控制。随后奉命巡抚广西；他熟知粤西地势如同建瓴之水，十天不下雨就会干旱枯竭，急忙引导百姓修筑陂塘、制造龙骨车、开凿荫井、设置井筒架，并把全部图式颁发下去让各地仿行。他又认为庆远地处滇、黔之间，是群盗出没的聚集地；亲自驰往当地，捕获大盗，依法处置。又编定甲户，使盗贼无处隐匿住宿；境内百姓都安稳地睡觉。粤西巡抚按惯例使用榷关羡余；慎畛说：『身为大臣，享受国家丰厚的俸禄赏赐；还要再取盈余，那成什么话！』于是把这些羡余用来修完城墙、疏浚河道、修建庙宇围墙、扩建学校、广泛设置收容流民的场所，不拿来增加自己的私产。道光改元，授任浙闽总督；严厉督责水师缉捕海盗，盗贼多被捕获。又派兵到永定山谷中捕获盗魁，将其歼灭；上游地区因此安定。所任用的将领和官吏，他都能分别识别其勇怯、才干和鄙陋。叛民杨良斌在凤山作乱，巡道孔昭虔不到一个月便平定贼乱，没有派一名士卒渡海。噶玛兰编入户籍后，部议认为应当按照淡水厅的标准增加赋税；慎畛说：『这个弹丸之地，百姓的财力已经耗尽了！请仍按原来的办法，这样才便利。』噶玛兰最初开辟时，军民每年供应军工所需的材料，负责役匠的人不断摊派搜刮，山匠林泳春于是煽动民众发动变乱；慎畛立即调遣水师前往捕杀。又改定台湾戍兵的更替制度，使他们免受配渡台湾的苦楚。特意表彰慈谿义士郑珪之家门，上奏请求把明代漳浦黄忠端公配祀于东庑，并为侯官谢金銮、德化郑兼才在乡贤祠中建祠，以振兴风俗教化。不久升任云贵总督。云南一向多疫病，当地风俗忌讳传染，即使是亲近的人也大多离开病者身旁；人死后又把尸体暴露在外，秽气传布蒸腾，疫病反而更加流行。慎畛督责官吏掩埋死者。云南按惯例运送铜料到京城以后，矿产日渐减少，盐课也多有亏缺；他都变通旧有成法加以施行，渐渐见到成效。他又认为防守边疆没有比屯田更好的办法；正当考察地图、访求地势来筹划经营时，疾病发作，急忙上疏弹劾贪污渎职、不称职的官员数十人。第二天，便去世了。皇上听闻后震惊悲悼，赐予抚恤一如旧例，加赠太子少保，赐谥『文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译慎畛天性纯厚孝顺；他的母亲喜欢施舍救济，原本应当迎接到京城奉养，适逢雨雪严寒时，他总是带钱出门，分发给受冻挨饿的人，以此使母亲高兴。过去某年郡中常闹饥荒，他的母亲对慎畛说：『我们家还能够勉强自给，眼看这些人转眼就要死于沟壑，却竟没有办法救济他们，我心里更加惭愧了！你以后有了能力，应当设法救助他们。』后来慎畛巡抚粤西，便在桂林建立义仓，购买一万多石粮食以备平价出售和赈济；在乡里也购买三千石粮食，建立社仓储存。又设立敬节堂，置备三千金作为本金，每年用利息供养贤良而贫困的寡妇。他曾把自己的居室题名为『省愆』。任官以后，每每举出陈文恭公来约束自己；重新刊刻《从政》《训俗》两部遗留的规诫，并亲自率先实行。保举贤能之人，常常不让别人知道。告诫部属官吏，像老师训导弟子一样；有时下属陈述事情，他不准许，对方再次说明应当如此办理时，他最终也依从请求。对是非喜怒，他不藏在心里；说：『我对人没有私人的爱憎，何必让人胡乱猜测我的心意呢！』著有《奏疏》八卷、《载笔录》四卷、《榆巢杂识》二卷、《省愆室续笔》一卷、《读书日记》四卷、《惜日笔记》二十卷、《杂文》三卷。——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二《道光朝督抚（二）》。·何煊 云南巡抚萧山何公行状　王赠芳 公名煊，原名炳；字允彪，号寅土。他的祖先曾在宋朝做官，从浦江迁居萧山，于是世代成为萧山何氏；历代都有闻名之人。康熙年间，有一位名垣的人考中进士，任山东县令，代理知登州府事（载于《名宦》），是公的高祖。曾祖父名锡宗，是太学生，考授主簿；祖父名澋，因为捐资赈济，议叙为州吏目；父亲名楷，字晋书，是县学诸生：祖孙三代都因公的显贵而屡次追赠通奉大夫、陕西布政司布政使。曾祖母盛氏、祖母黄氏、母亲陈氏，也都屡次追赠为夫人。晋书府君侍奉双亲很孝顺，曾经侍奉父母治病，割取自己的股肉和药服用。他喜欢施舍救济；乾隆三十六年，县里发大水又遭遇饥荒，府君把门板捆扎成筏，亲自带着栗米去救济灾民。他有三个儿子，公是次子。公聪颖过人；七岁时，就能辨析音律。十七岁时，凭借诗赋得到学使窦东皋先生的赏识；与长兄谱琴、驾部薰一同补为诸生。这年冬天，遭逢父亲丧事；陈太夫人哭泣悲哀之后，公哭着说：『儿子发誓奋发读先人的书，以此慰藉父亲于九泉之下；愿母亲节制哀痛，不要为此忧虑！』从此安于贫困，努力学习；在进士王宗炎门下求学，王宗炎称赞他的文章如同陈卧子、刘黄冈。三十五岁时，中嘉庆戊辰恩科本省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请假回家探望母亲，陈太夫人看着他高兴地说：『我并不是因为你做了官而高兴；我是看到你的举止与当年没有不同，而且兄弟之间也没有彼此计较得失的心，因此感到欣慰。』 嘉庆十六年散馆，授任主事；签分兵部职方司，充任马馆监督。嘉庆二十五年，补任主事。道光元年，升任员外郎、车驾司郎中。公外表宽厚而内心刚正，与前漕督朱为弼公、现任长芦都转文纶公共同掌管司务，结为以道义相交的朋友；彼此没有猜疑，也没有阿谀偏爱。适逢纂修《则例》，对于公罪私罪名目中轻重出入的地方，必定分别辨析、详细注明，以杜绝吏胥任意上下其手的弊端。嘉庆二十五年，漕船返空；江督孙公参奏运官夹带私盐，被革职的官员有一百多人。公认为议论虽然严厉，但国家政体不能一概不加区别；于是核实弄清粮运每帮有多少船、旗丁水手有多少人、每天每人食盐多少，并据实扣除计算夹带私盐的数量，分别具文说明。于是九十多名官员同时恢复官职。分掌修建外火器营兵房时，堂上官首先把这件事交给公，公以不熟悉工程为由推辞；文公强行挽留他，他这才接受差事，衡量工程量后规定日期，所有事项都已有周密安排。工程完毕，以坚固修缮著称。部中吏员多是绍兴人，与公同乡；公以礼相待，但私人住宅不许一人进去拜谒。公大概外表恭谨和蔼，内心却有坚定见解，所以没有人能够像这样以私情干预他。他在兵部任职十二年，勤勉办理职务；事情无论大小，从未有丝毫差错。堂上官把他倚为得力助手，京察时评为一等。乾隆二年十月，记名，准备按道、府官员任用。十一月，授任福建汀州府知府。汀州是闽地的上游，西南与江西、粤东接壤；深山僻径之间，盗贼出没。公到任后，考察衡量当地情势，查出了盗贼的踪迹。归化县有个大盗关春乔，案件累积如山，奉严旨逮捕治罪；历经几任官员，到底都没能抓到。公于是申明赏格，秘密授予所属官员捕捉方案，进行掩捕；十天便将他捕获，依法处置，全郡肃然。长汀县某县令因事到乡间，被乡民困住，全县人情汹汹；公不为所动，亲自写信晓谕，命经历某人带去宣示，乡民当即解散，并捕获为首者严惩。从此，汀州百姓不敢抗拒官府。审理案件尤其详慎；曾有一名吏员应当受杖刑，公仔细查看了好几遍，最终免去他的杖刑；没过几天，这名吏员便病死了，人们都佩服公的先见之明。有空闲时，召集进士子弟，口头讲解、指点比画，像塾师对待弟子一样。在汀州任职半年，政绩循良大为显著；制军武陵赵文清公很赞许他。后来调任福州府。福州位于省会，濒临大海，盗案很多。州县官员害怕触犯吏议，通常严厉责令捕役缉捕；可是捕役以豢养盗贼为生，往往罗织孤苦无依者，或者教唆、诬陷他人，借此推卸责任。公都详细审讯，并予以怜悯释放。他任职两年，办事谨慎周密，既不激进，也不随波逐流；积压的案牍全部清理完毕。道光四年秋，闽中米价飞涨；正好抚军金匮孙文靖公渡台阅兵，公请求调运台湾的米来充裕百姓粮食，连水路行程以及收购、出售米粮的数量都筹划得十分详尽，使无数人得以活命。适逢谕旨命督、抚分别保举所属的贤能官员，赵、孙二公首先推荐了公；道光五年，兼署盐法道。正好奉命升任贵州贵西道，当时孙公任闽督，认为公治理盐务已有头绪，不便突然换用生手，便请求把公调补此职；得到圣旨准许。当时盐务败坏已久，商人亏欠的数额达数万。公革去其中最严重的八名，另行举荐富实老成的人查验后充任；一切陋规全部革除；又斟酌盈亏，统筹弥补。于是盐课款项有盈余而无亏缺，整个盐纲都振作起来。

译道光六年，闽督入京朝见，皇上有谕旨说：“盐道何某，朕知道他的官声相当好。”于是升任广西按察使。有一批串通抢劫的积案长期没有判决，公亲自审讯定案，并弹劾那些不实的控告者；对诉讼案件严格规定期限，催促结案，分别予以黜免或升迁，以免因拖延而受到诛责牵连。道光七年九月，因母亲去世，回乡守丧。道光十一年服丧期满，授任云南按察使。他以诚意对待属吏；案件有疑难之处，都允许属吏逐条详细当面陈述，即使因此触犯自己，也不以为忤。对于受到议论弹劾的人，尤其力求持平，不作烦琐苛刻的处理；因此以明察谨慎、仁慈宽恕著称。丽江县有一桩盗窃后拒捕并杀死事主的案件，公怀疑盗首邓小杨相貌并不凶恶，便驳回原判重新审讯；原来是邓小杨拒绝奸淫，杀死了企图奸淫他的人。平彝县有一桩奸妇同谋杀死亲夫夏元保的案件，公查核后认为奸妇夏刘氏的供词不确，便驳回原判重新审讯；原来是丈夫捉奸时被杀，而奸妇曾经呼喊阻止并首先报案。永善县有一桩刘洪发故意杀死被休妻子朱氏的案件，公察知刘洪发的情形有可怜悯之处，便驳回原判重新审讯；原来是朱氏辱骂，使刘洪发愤怒争斗，将她杀死。公所平反的案件，大多都类似这样。道光十三年九月，授任山西布政使；尚未到任，便调任陕西护理巡抚。刚到陕西，就有一本笔记册；凡属吏的好坏、民俗的淳厚或浇薄、地方百姓的困苦或安乐，都明白得像看自己的手指一样，而别人却无法测知这些情况从何而来。陕西所属各地的仓库都完好，只有“发典生息”这一项通常被州县挪用，久而久之逐渐形成亏空；公移文命本管道、府提取发放凭证存案，以备查核，这种弊端很快消除。代理巡抚期间，审讯囚犯更加谨慎。宝鸡县百姓范某谋杀并敲诈，从犯罗某也拟判绞首；公仔细审查案情，重新审讯：原来罗某只是被迫威胁而去搬移尸体，谋杀发生时实际上并不在场。道光十五年二月，授任云南巡抚。入京朝见时，皇上称赞他“诚实正直、爽快干练”，他感激皇恩，想着报答。七月，到达云南。他与协揆、制军长白伊公坦诚相待，同心协力。下令各属绘制呈报舆图、地志、道路里程和关隘情况，以备查考。又因为州县遇到命案、盗案时，首犯逃逸，官员不肯悬赏购捕，往往只报告正在缉拿凶犯，而接任官员又互相推诿，不予过问，以致待办的缉捕案件越来越多，善良百姓也感到不安；于是特别制定赏罚，以捕获案件的多少作为官员黜陟的依据。又因山区偏僻，百姓和夷人捕获盗贼后不报官，聚众擅自杀死，甚至挟私仇诬陷他人，这种风俗称为“牛丛”；这种做法起初是由于地方官捕盗不力，乡里百姓不堪骚扰侵害，被激发而形成的。于是下令推行捕盗之法，从根源上清除这种弊端，并查察“牛丛”的踪迹，严加惩治。夷人向来安分，只因汉人杂居其间，剥削压榨，勾结书吏、差役和无赖恐吓勒索钱财，才导致结仇生事；于是命有关官员秘密查访汉人中的奸恶者，分别驱逐和惩罚，以安定边防。又因为云南省在十三年发生地震时，公任按察使，曾捐出养廉银抚恤灾民；到这时逐步修复，便下令有关部门查察核实，而尤其急于疏浚海口。滇水向下游流去，积聚成为海口，环绕昆明、昆阳、呈贡等数州县的境界，汇集并灌输水流，对农田水利关系极大；水源绵长数百里，沙石容易被冲移，河道也容易淤塞。公刚开始任职，便命州牧、县令率同士绅百姓详细勘察，凡上下各条河道一律疏浚，使水流没有壅塞和滞留；所需经费由愿意捐输者提供，不耗费公帑，也不竭尽民财。招募民夫并发给工钱，由乡绅、年长者负责管理，州牧、县令只负责稽查；因此各种弊端都被清除，工程也很快完成。公以身许国，勤勤恳恳谋求治理，每天忙得没有空闲；不久便发病了。公起初患有喘疾，积劳便会发作。道光十六年十月十五日，他前往谒庙，左脚稍有跛行，喘病微微发作；仍然强忍疾病处理政务。十二月，渐渐支撑不住，请假治病；得到圣旨，准假一个月。道光十七年三月二十八日，卒于任上。同僚属员进来探视并为他含殓，看到他的居处和衣物都朴素得像一个读书人，都叹息流泪。公侍奉母亲极为孝顺。陈太夫人性情仁慈，告诫他不要滥杀浪费；公恭敬地遵从母亲的命令，极力崇尚俭朴。官位达到开府大臣，饮食仍不滥杀牲畜；即使宴请宾客，也仍遵守五簋的规定。官署中供奉父母的遗像，每天早晨起床都一定前往瞻仰叩头；即使婴儿时期患脚疾，也不因此停止。伯兄死在家中，凶信传到福建，公哭着向陈太夫人启告，悲痛失措，因而得病，不能起身；过了两个月才痊愈。从兄春缠太史丙都早年去世，公料理他的家事，抚养教育他的遗孤增筠，使其成为进士。他性情沉毅端重，不随便取用财物，也不轻易喜怒；但气度恢宏，处理事情明断果决。还是诸生时，曾应武林友人的聘请，借住在山村小庵中，四周荒凉寂静，众人几次受惊而逃；公却安然居住。忽然夜间传来敲门声，一个穿青衣的美丽妇人缓缓走入；公呵斥她。她回答说：“丈夫出门很久，今天忽然收到一封信；我不识字，请先生替我读一读！”公把信扔在一旁，不看，说：“村中难道没有识字的人吗？为什么一定要趁夜来找我！你可以来，但也可以走，不要稍有停留！”妇人惭愧地走了。公有一位从祖兄病重将死，没有儿子，想把分家所得的儿子作为继嗣，请族亲来向公说明；公说：“还有亲支应当继承。弟弟烻曾借钱给同县某人，那人贫穷无力偿还，几年间公弟再也没有过问。等到公任部郎时，那人进京，产业颇为富裕；而公弟恰好来京探望公，打听得知此事，说：“长安居住不容易，这笔钱可以收回了。”便查出旧借据交给公。公坚决地说：“以前既然已经让给他，现在又去索取，这不守信用；不是我们这种人所应做的事。”于是烧掉了借据。有个邻人卖砚，索价一缗；公按数付给他。后来朋友说这方砚值十金，公便叫邻人来，补给他差价。取得出身资格后，公到田间访友；有个乡人与他的田主发生嫌隙，因为公的相貌与那乡人略有相似，乡人便突然对公侵犯欺侮。公慢慢同他辩明，乡人才知道认错了人，惊惶得不知所措；公微微一笑，事情便算了。考中南宫时，公寄居在同县前工部尚书陆文恭公的宅第；报喜消息传来，公举杯自饮，脸上并没有显出喜色。文恭公叹道：“胸襟气度高远到如此地步，他将来的成就哪里能够估量呢！”年轻时，公在同县盛君应龙门下游学；老师去世后没有儿子，公替他筹办殡葬，在家中附祭，又另外建造几间房屋，设置神主来祭祀他。公对老师和朋友的深厚情谊，大多如此。公生于乾隆三十九年十一月初五日，享年六十四岁。夫人陆氏，是同县诸生陆森楷的女儿；侧室李氏。儿子二人：长子增杰，是太学生，候选盐课司提举；次子夭亡。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同县太学生汤文，都是夫人所生；次女许配给湖北沙市通判陆恩绂的儿子，也就是文恭公的孙子，是李氏所生。孙子一人，名福铭。孙女三人，都还没有出嫁。

译公患病时，增杰奉母亲居住在乡里，得到消息便立即出发。途中听到讣告，昼夜兼程赶来，悲痛难以承受；同僚依据大义规劝他，他勉强起身料理丧事。扶送灵柩上路，已经走了几天；增杰披着沉重的丧服叩头，哭着向赠芳请求说：“先人的官阶和事迹，应当载入国史，不能不写成行状，也将借此请求撰写碑铭。增杰没能随侍在先人身边，无从详细叙述；先人的知交中，只有先生与他最为深厚，冒昧以此相请。愿先生怜悯我，并加以教导！”赠芳与公一同考中乡试；己巳年礼部试，又同出于乐陵张秋圃先生门下。等到进入翰林院，赠芳在公看来是后辈。公来任云南巡抚时，赠芳有幸成为他的属吏；亲眼见到公心地正直，办事勤勉，爱护百姓深切，求取人才恳切，正准备替全滇庆贺。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士民没有不悲伤的；赠芳尤其为失去贤才而惋惜，并不只是为私人情谊哭泣。既然不能推辞，于是整理编次他所述说的事迹，又参考访问所得，逐项记载如下，以备采择。谨此作状。——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二“道光朝督抚（二）”。·巴清德 巴清德传（《吉林通志》） 巴清德，性额扎特氏；吉林人，隶属满洲正黄旗。嘉庆十八年，随副都统德英阿在河南进剿教匪李文成。当时李文成攻陷滑县，又逃窜占据辉县司寨，钦差大臣那彦成命德英阿率吉林骑兵从新乡会合进攻。攻克司寨后，李文成死亡；接着攻克滑县，俘获贼首牛亮臣。因功赏赐蓝翎；不久升任蓝翎侍卫。道光元年，升任侍卫，在乾清门行走，充任十五善射。道光六年，授公中佐领。不久升为二等侍卫，奉命随山东巡抚武隆阿进剿台湾的匪徒。事情平定后，又随军前往回疆。第二年，逆回张格尔在沙布都尔庄战败后，又纠集十几万人占据阿瓦巴特回庄；我军分三路进攻，巴清德与侍卫哈郎阿绕到村庄后方袭击，贼军大败，俘虏、斩首很多，一直追击败军到洋达玛河滨的河回庄，将逆匪几乎全部搜捕剿灭，赐号“襄勇巴图鲁”。又进军收复喀什噶尔城，张格尔已经逃走，俘获他的家属以及安集延贼首推立汗；升为头等侍卫，画像陈列在紫光阁，皇帝亲自作赞词说：“亲自选拔勇壮之士，命令奔赴军营。身材高大、面色赤红，弓马技艺精纯；兼且熟悉火器，多次建立功名。特意在御前提升，希望你成为国家的干城。”道光十年，回疆再次发生骚乱，命他与侍卫舒凌阿一同赴军；事情平定后，留在那里办理屯田。道光十二年，随钦差大臣瑚松额在台湾嘉义县进剿匪徒；首要叛逆不久便被捕获，回到京城。道光十五年，授任镶白旗蒙古副都统。第二年，充任国什哈谙达，授镶蓝旗护军统领；历任镶黄旗满洲副都统、正蓝旗和正白旗护军统领，管理健锐营、神机营、火器营事务。道光二十一年，英夷不安分，海疆戒严；命他与御前大臣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工部尚书赛尚阿一同赴天津防守堵截。第二年，英夷侵扰江苏；又命他率蒙古骑兵驻守新城。秋天，返回京城。道光二十四年，代理右翼前锋统领。道光二十六年，实授此职，不久转任左翼前锋统领。道光三十年，升任镶黄旗蒙古都统，代理正蓝旗满洲都统。咸丰元年，代理行营正黄旗领侍卫内大臣。粤匪洪秀全等人发动叛乱，命他与钦差大臣、大学士赛尚阿迅速前往办理军务；他上疏陈述裁汰兵勇、严明纪律、收买间谍、离散贼党、断绝接济、实行团练等各项措施，得到圣旨称“所筹划的很合时宜”，赏赐穿黄马褂。当时贼军占据紫荆山，背后依靠猪仔峡、双髻山的险要，前面以新墟作为门户。秋天，他与提督向荣从中路进攻猪仔峡，将其攻克；进攻双髻山时，率领精锐士卒攀岩而上，贼军无法抵挡，随即溃败，追击败军三十多里，斩杀俘获很多。大军攻克风门坳隘口，于是包围新墟；巴清德与向荣赶往古林社，又沿河推进。贼军倾巢出战，官军将其击退。贼军于是分兵占据山梁，官军仰攻，斩首三十多级，杀死一名贼首。贼军自行焚烧巢穴，从藤县和平墟逃走，不久攻陷永安州；朝廷命令摘去巴清德的顶戴花翎。又因赛尚阿弹劾他停兵拖延，诏令革职，留在军营中效力。大军进攻永安时，他与提督刘长清从北路进军，捣毁龙眼潭、马背岭的贼巢。不久，他在军中去世，诏令恢复都统原职，赏银三百两办理丧事，赐祭葬，赐谥号“果毅”。当时病势已经很重，他还时常横刀而起，大声呼喊杀贼；临死时，有一只茶盂用纸覆盖着，他两手紧紧握住，笑着说：“我已经擒住洪逆了！”他的志向也实在令人悲哀。——见《续碑传集》卷五十“武臣（三）”。·魏元烺 魏元烺传（《畿辅通志》） 魏元烺，字丽泉；直隶昌黎人。幼年聪颖机敏，喜爱学习。嘉庆五年，考中乡试。嘉庆十三年戊辰，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任山西洪洞知县。历任官职升至闽浙总督。道光十二年，英国夷船抵达福建五虎，要求贸易，魏元烺下令将领和武官把它们驱逐出海。奏疏送入后，皇上称许此事。同年，台湾匪民张丙、陈办等纠集众人发动叛乱，先后杀死知府吕志恒、知县邵用之，又攻陷斗六门。魏元烺听到消息，连夜传檄提督马济胜率兵二千渡海到台湾进剿办理；经过十次战斗，台湾平定，叛逆首领被捕。

译道光十九年，上疏请求试行操练炮阵，大略说：“福建省是濒海的边疆，武备最为重要，而火器应当放在首位。火器中有一种适合速战的阵法，对军队尤其有利；能够使众人的意志合为一心，把全军编成一伍。它的布阵方式是：例如额定兵员一千人，酌情选取一半。五人为一伍，五伍为一排，编成小队；一百名士兵为一大队，依次由外委、千总、把总管领。五队合计五百名士兵为一旅，由将弁统领；几十旅合在一起，由提镇统领。由伍到排，再到队，使将领都认识弁员，弁员都认识士兵，如同手臂与身体一样，指挥便能得心应手。操练的方法是：士兵分成两翼站立，每个大队一百名士兵、配炮二门；每旅前面排列火炮十门，后面接鸟枪，再后面接矛刀、弓箭，像墙一样向前推进，与敌军对垒交锋；又让骑兵队站在阵势两翼作为游兵，照应四角，彼此联络维持。进退快慢，则用不同颜色的旗帜作为号令：方法既简明，使用又敏捷。无论营制大小、兵员多少，都可以遵循这种方法进行操练，以壮大军威。”奏疏送入后，皇上照准了他的请求。这一年入京朝见，补任大理寺卿。升至礼部尚书，调任兵部。因病请求休假，不久去世；赐祭葬，谥号“文恪”。——见《续碑传集》卷十“道光朝部院大臣”。·沈钦霖 台湾府海防南路理番同知沈君墓志铭　刘鸿翱 诰授朝议大夫、署理台湾府海防南路理番同知的沈君钦霖，在道光十二年秋天台湾地方逆匪张丙等人作乱时，与人共同守卫郡城。当时福建省听到警报，巡抚兼署总督魏公元烺调陆路提督马公济胜率兵渡海进剿，十战十捷。钦差福州将军瑚公松额又与制府程公祖洛渡海到台湾搜捕余匪，筹办善后事宜；朝廷评定守城的功劳，沈君得以列入上等保荐名单，奉旨赏戴花翎，并以知府身份归部，优先选用。道光十三年秋天，我由广东南韶连兵备道调任台湾兵备道。十月，船抵安平，接见了您，惊喜交集；因为您是我在内阁任职时的旧友。起初，您于嘉庆辛酉年考中进士，任中书。您撰写文章，下笔动辄数千言；大学士诸公都倚重您。庚午年，您主持湖南乡试，录取的多是知名人士。后来因失察家丁滋事，被革职；大学士诸公奏请让您到会典馆效力。书成之后，恢复了您的原官。刚到内阁供职不久，随即被委署侍读，与我一同值班，彼此情谊十分融洽。您曾谈论作诗赋，说：『作诗还需要反复构思；至于赋，不知有什么好思索的！』所以内阁同僚无不推重您的文章才华。道光二年，您被派充实录馆详校官，议叙一等。四年八月，授任福建福州府平潭同知。六年五月，署理邵武府清军同知。九年三月，署理兴化府知府。卸任后，调任台湾府海防同知。您任平潭同知期间，乙酉、戊子两科都担任监试文闱；福建省内无论官员是否认识您，都把您看作温文尔雅的儒者。等到您任台湾海防同知时，突然听说张逆等人在嘉义起乱；您不动声色，秘密发布檄令，飞速命所属番弁选拔精壮屯丁三百人入城守卫。叛党率众窥伺郡城，您督率番兵，会同文武官员迎击，奋力攻打贼军，生擒林龙、陈电等人，在市中寸磔处死，使贼军不敢越过嘉义向南。唉！这是多么壮烈啊。台湾本来就被称为长期动乱、难以治理的地区，自康熙年间朱一贵倡乱以后，叛乱发生过十四次；士大夫到这里做官，实在艰难！然而如果做官的人都像您这样，或许能够事先防备，不至于发生动乱；即使发生动乱，也能像您这样精细周详、明断果决，同样可以立即歼灭，不必劳烦内地大军。可悲啊！张丙最初起事时，借口是抢米。嘉义县令邵用之不知道他的叛乱阴谋，被杀死。台湾府吕志恒前往时，贼众已经聚集到一万人，父老拉着车辕哭泣挽留他，他不听，战死在斗六汛。县丞方振声在竹城失守时，与妻子张氏一起被焚死，幼女也跟着死去；幕友沈志勇父子、家丁江永惠等人，也都随之死去。武弁从副将以下，死了一万多人。只有总兵刘公廷斌兵败后幸而未死，保守嘉义城；也因忧愤成疾而死。您曾对我说：『当时战事正紧迫时，心里已经抱定必死之心，没有求生的念头。如今从九死一生的境地中出来，全靠国家的威势和恩德，妖寇才得以平定。台湾是沿海各省的屏障；如果不励精图治，就无法长久安定！』我当时正为您的话感到壮烈，而您却因积劳成疾，已经抱着未竟的志愿去世了。您精通吏治，任平潭同知时，修治文书院，治理埔田，士民都很喜悦。署理兴化府时，木兰陂工程刚刚完工，您又开挖涵洞，以利灌溉；培筑田埂，以保护农田。署理台湾海防同知时，裁减口费，体恤商人的困难。正当朝廷商议改革船政时，您认为应当让渔船配备火炮，受到制军嘉奖，但您已经去世了：这些事我都只略加叙述而没有详细记载。读书人如果没有遇到盘根错节的复杂局面，就不能显出自己的才干；这正是记述您一生大节的原因。您名钦霖，字仲亨，另有一字芝堂。先世从前明太常寺少卿名汉起迁居吴江县城南的水西庄，于是在那里入籍。曾祖名重、祖父名焯、本生祖父名阜上，都追赠奉政大夫、内阁中书；曾祖母陆氏、祖母陆氏、本生祖母朱氏，都追赠宜人。父亲名宗德，是乾隆乙酉年举人，历任靖江、上海县学教谕，敕授文林郎，晋赠奉政大夫、内阁中书；母亲赵氏、继母赵氏，都敕授孺人，晋封宜人。配偶范恭人，生有三个儿子：长子祖原，早逝；次子庆原；次子庚原，先于您去世。孙子四人：桂芬、桐封、柏年、楣昌。您生于乾隆己丑年九月十六日午时，卒于道光癸已年十二月十九日子时，享年六十五岁。庆原料理您的丧事，将要把您归葬在吴江祖坟旁边，前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在内阁任职时与您相识已久，为您撰铭是我的本分。铭文说：您生于吴地，做官于福建，死于台湾。您去世时，恰好我来到这里。台湾郡城依靠您守卫，台湾的善后事务还等待您裁决；上天为什么不让您多留些时候，使您的全部才干得以施展！唉！如果不为这样的人悲哀，又该为谁悲哀呢！——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一《守令》（二）。·托浑布 兵部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兼提督托公墓表　宗稷辰

译我曾经看到史册记载，治理州县而留下著名政绩的人，往往因为调任异地，施政多不能与原先相称；甚至有的人不能胜任新的重任，渐渐使政绩败落。唯独我和好友托公爱山交往，在十多年间亲眼看着他从知县做到巡抚，无论到哪里都能运用自己的才智，换到不同地方仍以善治著称，我心里认为他远远超过常人。然而他任县令时曾对我说：『旗人担任牧令的很少，大都不熟悉吏治事务；我曾经为此感到忧虑，所以勉强努力去做。』后来他屡次升迁，又说：『我早年历任州县，深深了解百姓的情况以及有司所受的困苦；怎么敢稍微忘记这些呢！』他的话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特别超过常人的地方，但总的说来，他才干娴熟、意志坚定，不因环境改变，能够宽宏或收敛自持，深浅边际无法测度！唉！天下有事，正要依靠这样的人来救济时局的艰难；怎奈勤勉办事、积劳成疾，突然永远离世！我对此悲痛不已，已经两年多了。他的长子金铠认为没有谁比我更了解先父，托我撰文表述墓事；朋友的情谊使我怎能推辞！公姓博尔济吉特氏，名托浑布，字安敦，号爱山；是蒙古世族，隶属正蓝旗。始祖武略公昂罕，任镇边将军；高祖、曾祖都在旗营任官。到了公的祖父舒明阿，任理藩院郎中；公的父亲观福，于嘉庆九年甲子考中举人，官至甘肃宁夏兵备道：后来都追赠与公相同的官职。公年幼时家境贫寒，每天步行六、七里跟随老师求学，风雨不停；他坚定的志向和品行，确实由此奠定。刚满二十岁，凭戊寅、己卯连续考取，成为进士；随即授任湖南知县，补任龙山县令。尚未赴任，宁夏公在任上去世，他奔赴丧所慰问母亲，身处困境仍竭力服侍操劳；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得。服丧期满后，他赴湖南，署理安化、湘潭等县，补任永州府东安县。办事勇于担当，亲身劳作以安抚百姓；清理积压的文牍，每年以千件计算。已经得到特别推荐，即将升任时，却称病归乡；途中又遇到生祖母去世。服丧完毕后，他捐出俸饷，按规定叙功升任知府，奉命前往福建，署理兴化府，不久又代理福州、漳州：都很有声望；还曾在绍兴为冤狱平反。台湾张丙之乱时，受命治理郡务，筹划战守，连睡觉吃饭都在海船上。一个多月后乱事平定，论功赐孔雀翎，作为浙江、福建两省道员升用。押送张丙等人到京城伏法后，受到召见问对并获嘉奖，加一级。不到几个月，升任广西左江兵备道。因留下办理军需，改补福建督粮道；修缮仓廪、聚集粮食，务求尽到职责。道光十七年，升任直隶按察使；平反了许多案件。第二年，升任布政使。又过一年，奉命巡抚山东。当时海上战事发生，登州有一处紧邻海边，是英吉利番舶向北航行必经之路；他筹划经营防御，多次上奏提出策略。听到警报，立即前往驻守那里。三年中有一半时间在防守海疆，心力因此耗尽；从前在台湾洋面染上的湿病又复发，渐渐发展成严重的肿病。已经请假，朝廷特命侍郎麟魁代替他的职务，他仍参与会商防务。前后请假三个月后，又勉强起身处理政务。年末病情加重，再次请假；皇上才允许他归去，但仍深切希望他能再次起用。到道光二十三年十月，终于去世；享年只有四十五岁。公一生长于办事和应变，擒拿贼寇、捕获丑类，警觉敏捷如神。进入福建后，尤其熟悉海防筹划。等到防守登州，便铸造火器、选拔精锐，在成山、之罘之间周密巡察，选择险要设置伏兵，掌握其中最关键的地方；每次绘图陈述情况，重洋列岛都像在掌中一样清楚。番舶从天津返航时，他遵照当时的议论，布施恩德、显示威势，整顿军队并颁发犒赏；番商罗拜后离去。不久，抚局发生变化，他立即大力修整战备，训练水师、截断水井泉源、修筑沙垒。等到厦门、定海相继失陷，更加致力于团练，练习火攻之术。那时有些番舶向北航行后又返帆，大概是知道东北方向已有防备，又感念公的威德，发誓不侵犯境内；所以他们的猖狂只止于长江以南一带。外夷平定后公便归去，归去后随即去世。他关系到边疆安危的事，不能不详细记载；因此将大要略述如下，使后世修史有所依据。公的母亲索齐勒太夫人，勤俭慈惠，用忠诚教导儿子；是一位贤母。公去世时，她说：『因为勤劳而死，有什么可遗憾的！』原配克依特夫人先于公去世；继配钮祜禄夫人在公去世一年后去世。儿子三人：金铠，任直隶州牧；金镛，夭折；金监，候选通判。孙女一人。至于公在家庭中的品行、对亲戚的仁厚、对故旧的深厚情谊以及对士人的爱护，行状中已经记载详尽，这里不再全部书写。道光二十五年春二月，金铠等将公和夫人安葬在京师广渠门外的郊亭原。夏五月，会稽宗祀辰撰表。——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三《道光朝督抚（三）》。·饶廷选 饶庄勇公别传　李元度 饶公廷选，字枚臣；福建闽县人。年轻时涉猎书史，豪迈不羁而有远大谋略。未满二十岁，便投身军伍。道光十一年，张丙在台湾反叛，他以千总身份随将军瑚松额渡海东进。提督马济胜号称知晓军事，赞赏公的才干，把他招到麾下；俘获很多贼人，获赏戴蓝翎。十四年，升任守备。十五年，嘉义沈知等煽动叛乱，总督钟祥因为公熟悉台湾事务，发布檄令派他前往。事情平定后，获赏换戴花翎。历任代理各营游击，所到之处士兵乐于服从、百姓得到安宁；总督吴文节文熔以『晓畅军事』上疏推荐。道光二十一年七月，海上战事发生，公率精兵七百人疾驰前往扼守海澄。二十四年三月，总督刘韵珂发布檄令派他赴马巷，擒获匪徒陈钮等人。当时水师提督窦振彪治理水军颇有声望，公以陆路营将身份随他出海；首先攻击贼船，擒获贼首，窦公认为他十分勇壮。二十五年，升任都司。二十八年，升任漳州左营游击。咸丰二年，调任代理中营游击。漳州的风俗强悍，一句话彼此不能让步，就聚集全族喧闹；到官府诉讼时，一定互相诬陷对方乡里的首富为首犯。官员带兵下乡，就焚烧村庄来显示威势，一定要各自满足欲望后才停止；善良懦弱的人深受其苦，而文武官兵、差役以及当地的恶民却从中无所不得利。公严格约束部下；亲自进入乡里，召集父老反复晓谕利害，让他们捆绑并献出真正的犯人，依法处置；受到牵连的人，则为他们洗清冤屈。守、令都感佩公的诚意，没有异议。因此漳州百姓拥戴公，如同拥戴慈爱的父母。三年三月，诏安县发生械斗，官府治理而众人不服，事势发展得很厉害；总兵曹三祝认为公和龙溪县令赵印川得到军民拥护，派他们前往。当时潮州小刀会相互诱骗结盟，渐渐蔓延到漳州境内。

译他们窥探到公出城，便暗中埋伏在城中；四月初十日，仓促起事，镇、道官员都遇害，公所部士卒郭连城保护公的家眷出城。公听到变故，立即飞驰返回。不久侦知会匪的羽翼遍布各乡，善良百姓也被他们胁迫；于是只带着健卒叶腾蛟等人从小路奔赴郡城。走到半途，贼人包围并追踪他们；有一位大姓人士在众人中认出公，指着他对群贼说：『这是我的仇人！与你们各位没有关系，我将亲自报仇！』于是护送公到他家中，再拜祝贺说：『我了解公；公能重生，我们也就能重生。如今郡城已经陷落，公孤身返回，死了又有什么用！请允许我替公召集那些被胁迫的良民！被胁迫的人听说公在这里，一定会改邪归正。城中应该有响应的人，贼人就不足以平定我们了！』不一会儿，聚集了一千多人；公率领他们前进，贼人不敢逼近。当初贼人攻陷漳州城时，曾同城中百姓约定互不伤害；百姓忍辱安居，等待公到来。不久谣传公和赵公被贼人擒获，百姓惊慌奔走相告，向贼人索要二公；贼人竭力说明『没有这回事』，众人愤怒地说：『这一定是已经杀了他们，却来欺骗我们！』于是辱骂并争斗起来，声势汹涌，无法遏止；贼人于是逃走。十七日，公率乡团到达；援助贼人的队伍又大批聚集起来，把漳州城包围了好几层。公据城坚守，时时出奇制胜；大小交战几十次，贼人终于溃败。总督王懿德发布檄令，命公护守漳州镇总兵之职；对外剿贼、对内安抚，一年之内全部平定。四年三月，升任贵州安义镇总兵；不久代理福建陆路提督。五年三月，粤逆攻陷广信，浙江十分危急；王懿德发布檄令，命公疾驰前往扼守衢州。恰逢宁绍台道罗忠节泽南率禁军收复广信，贼人知道三衢已有防备，便从徽州逃走；浙江境内因此安定。六年，叛贼首领杨辅清企图占据广信以窥伺江、浙，率数万人从吉安出兵永丰，兼程行军；攻陷广昌、南丰、新城、泸溪等县，迅疾如风雨，没有人敢抵挡。当时，江西学政廉兆纶督办广信、饶州防务，委任乐平绅士石景芬统领三营驻守贵溪；听说泸溪陷落，景芬率左、右二营在金溪迎敌。贼人沿山从耳口寨出兵，八月初四日袭击贵溪，中营郭守谦率数百人发誓死战，战死覆没；景芬回援，初五日在弋阳溃败。当时广信守兵数百人听到风声便全都溃逃，代理知府沈文肃葆桢正在河口随廉兆纶筹措军饷，初六日单骑返回，城中已经没有居民；悬重赏招募士卒，没有人响应，只有同他的妻子林夫人枯坐着等待死亡罢了。公当时在玉山，得到告急书，慨然催促准备行装，说：『贼人如果攻占广信，那么玉山就无法守住；这就等于江、浙也没有了。东南大局，就看这一战。希望各位努力！』众人说：『唯。』然而民夫全都逃走，火炮器械、铅弹火药落在后面，便无法作战；走水路，又因船搁浅不能下行。初七日，贼人的侦探进入广信城；二更漏刻，举火为号，连续的楼栋屋宇光亮照耀数十里。直到天亮，大雨倾注，火才熄灭。初九日，雨势更加猛烈，山洪突然暴发，河水上涨一丈多；公举手加额庆幸说：『这是上天在帮助我！』军队于是顺流而下，前队顷刻间到达沙溪，距郡城五十里。初十日，公刚到方入馆，忽然城中一片沸腾；公跃马出门，有人背着行装边喊边从马前跑过，公立即将他斩杀，众人这才安定下来。城中只有仓库里还有余粮，油、盐、柴、蔬菜全都缺乏；士卒有时到了傍晚还不能做饭，却没有人喧哗。这一天，贼军驻扎在城西四十里的太平桥；十一日天刚亮，北山绵延可见贼旗如林，前面的按队列行进，后面的列营驻扎，部伍整齐，一望便知是强悍的贼军。当初侦探进入广信时，把空城的情况回报，贼人十分高兴，没有放在心上，所以在河口、兴安避雨共两天；等到逼近城下，才大为惊恐，以为将军从天而降，便把先前说城中空虚的侦探全杀了，但他们的士气已经受挫。公所部只有一千多人，背靠城池出击贼人，每次都获胜；乡民听说郡城中有军队，高兴地争相挑担冒险进入城中犒劳军队。十三日，贼军大举到来，长久围困形成合围，援助和补给的道路被切断；巨炮四面轰击，炮弹落入城中如同下雨。随营文员害怕了，胁迫各位将领向公请求说：『我们奉檄令守卫浙江境内；广信的存亡不是我们的责任。如今贼人将要用地道轰塌城墙，兵力太少不能支撑；城池早晚会被攻破，难道我们要跟着它一起死吗！况且即使广信幸存，贼人如果用全部力量向东进犯，两浙也会土崩瓦解，谁来承担这个罪责！应当暗中带兵连夜出城，退守浙江境内；再迟就来不及了！』公的部将守备毕定邦、赖高翔愤怒地说：『你们胆怯，为什么要来这里！如今我在城中，贼人不知道我军虚实，以为我能够援救广信，后方必定有所依仗；他们舍弃广信转向浙江，恐怕会前后受敌，一定不敢从这里出去。如果弃城逃跑，我军在贼人的眼中就会一个个都能数清，真情暴露、形势屈服，追来歼灭我们必定全部杀尽；那还谈得上保卫浙江境内吗！明天应当决一死战，各位就在城上看我击破贼军！』 十五日，定邦、高翔打开城门出战，大声呼喊决战；从早晨一直到太阳偏西，毁掉了敌军的长围，军威大振。当夜，守城官和县令想找些酒肉来为大家庆贺中秋，却无法得到，连巡城用的灯烛也没有；当时月光明亮如白昼，星河收敛了光辉，倚着城垛眺望敌军营垒，寂静无声。公命人撤去刁斗，和沈公一起煮茶清谈，飘飘然产生了身处广寒宫阙的想象，竟忘了自己正在孤城之中。十六日，我军逼近敌营，敌军不敢出战；第二天，敌军逃走。事情上报后，赐号“西林巴图鲁”。福建、浙江的大吏平素就对广、饶两地督防官不满，接连下达严厉的檄文召公回去；辱骂责难无所不用其极，旁观者都为他感到不平。公安然等待接防部队到达，才动身；他说：“我不得不为了国家疆土和百姓性命而屈服啊！” 道光七年六月，调任衢严镇总兵。八月，会同徽州军队收复婺源。八年，逆贼首领石达开率抚州、建昌的贼军五十多万人倾巢出动；公从玉山整饬参将胡定国援救广丰，自己统率所部飞驰回衢州。公到达时，敌军也到了；敌军乘着暴雨把护城营垒全部毁掉，又用地道震撼城墙，城墙有三处坍塌。最终依靠坚守抵御，得以保全；总共九十多昼夜，眼睛没有合过。浙江巡抚晏端书以公丢失所属的三个县、又未能迅速解除衢州之围为由，上疏请求罢免他的职务；奏疏发出后，衢州之围却解除了，江、常、开三县也相继收复，于是奉旨恢复原官。

译不久授任赣南总兵。适逢闽浙总督王懿德下檄文命公赴汀州，公因病重未能前往，王懿德立即弹劾公并罢免其职；但显皇帝知道公忠诚，特意为他保留赣南镇总兵的缺额。九年正月，病愈；剿平白沙溪口的土匪，奉旨仍补任赣南镇总兵。兵部侍郎曾文正国藩上奏调公赴江宁，代替沈公葆桢防守广信，这是顺应百姓的愿望。不久杨辅清占据景德镇，公率平江等营在浮梁扼守他。十年，逆贼首领李秀成攻陷浙江，公从江宁援救浙江；四月，收复淳安，奉旨节制在当地防守的各军。五月，授任浙江提督，杭州收复。后来敌军又来进攻，公会同将军忠壮公瑞昌、巡抚王壮愍有龄将其击退，并收复余杭。十一年九月，进军剿灭诸暨的敌军；王公因省城危急，飞檄通知公回援。二十九日，抵达杭州。当时各郡县都沦陷于敌军，方圆数百里内没有援军，乡民纷纷进入城中，堵塞街巷，粮食因此耗尽。公的旧部只有漳勇数百人和江右方面接收统辖的楚军二千人，其余是其他将领就地收集的金陵溃兵，因事态紧急交给公统领的这些人，又都饥饿得不能作战。困守七十多天，米粮吃尽，就杀牛马；牛马吃尽，又挖草根、剥树皮。公只得用忠义含泪激励他们；到了饥饿得跌倒在道路上的地步，也没有人叛变。十一月二十八日，城池陷落，巷战中公亲手杀死几个敌人，最终战死；享年五十八岁。公的性情不喜欢杀人，有人用“威克厥爱”这句话劝诫公；公说：“有罪的人，我不敢赦免；至于那些罪行不在其能力所及范围内，却故意杀掉他们来显示威势，我不忍心这样做！”他善于识别人才，像毕定邦、赖高翔，都是从同辈中选拔出来的，也都凭战功显达。后来毕、赖改隶其他军队，未能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便死去；公也因此有“思用赵人”的感叹。追赠太子少保，赐谥“庄勇”，按惯例赐祭葬和世袭，入祀昭忠祠；并在广信府建立专祠，将副将毕定邦、游击赖高翔附祀其中。长子坤，承袭职务；次子新，同治三年中举；三子霖，年幼；四子鉁，刚满三岁，在杭州城随公死难。赞曰：沈文肃守卫广信时，城中空虚、援军断绝，已经发誓以身殉城而已；幸而得到公奋袖赴援，江、浙两地都受到他的福泽。当时，公的义声震动天下，文肃也因此在当时声名显著；而闽、浙各位大吏却争相诋毁公，甚至落井下石。唉！他们究竟是什么心肠呢？我曾在建昌会见公，握手畅谈天下大事，十分痛快。公为浙江的危难殉身后，我多次想为公作传，最终没有实现；后来得到文肃为公所作的行状，赶紧抄录保存下来，而文肃也已经无法再生了，真令人悲痛啊！——见《续碑传集》卷六十六《忠节（十三）》。·曹瑾 《曹君怀朴墓志铭》　李堂阶 几十年来，天下称道清廉能干的官吏，一定会说到河内曹君。君在嘉庆丁卯年以乡试第一名中举，当时才二十岁左右。才华锋芒颖异突出，文章奇特华美；主考官特别认为他非同寻常。君自己也倚仗才华，自以为考中甲科可以很快实现。可是参加礼部会试，屡次受挫；最终以知县身份分发到直隶任职。君从此收敛浮华而趋于务实，潜心研读经史以及宋代诸子的书籍，因此器量见识更加宏大高远。直隶是京畿地区，号称难以治理。君先后代理平山、曲阳、饶阳、宁津等县的县令，都能得到百姓的拥护。饶阳适逢水灾、旱灾接连发生，君请求拨发国库银两赈济饥民；每天奔走乡里，查明各户人口多少、受灾轻重，分别发给救济物资，不经过书吏的手。当时就到饭店、市集买饼食用，没有丝毫私心。百姓非常高兴，总督蒋砺堂相国更加认为他贤能。宁津过去盗贼很多，君到任后，首先严厉防止盗贼，实行清庄、联庄法，捕获并惩办盗匪首领，其余盗贼都逃到远方；总督更加认为他能干。道光五年，补授威县县令；兴办教育、鼓励士人，远近都一致响应。等到调任丰润时，因为受到弹劾而被罢职。不久恢复官职，选派到福建，代理将乐县令；又因为失察邪教而被议处。引见皇帝后，仍按知县任用，赴福建任职。这时君年过四十，学问更加深厚，见识更加卓越。十六年二月，代理闽县县令。闽县靠近省城，县令大多疲于应付供应和接待；只有君专心办理民政事务，但供给应办的事情也没有缺漏：颂扬声大起，各位大吏都称赞他。正好旗军和县民发生械斗，双方各有数百至上千人，气势汹汹；君奉檄前往，就把坐榻放在军民之间，双方各自擒获几人带回。第二天，双方又纠集人众准备斗殴；君挺身来到旗军营门外，把道理和利害讲得十分明白，于是双方都安静下来。原来大家一向信服君。当时大旱，大吏到鼓山迎请胡神祈雨，官吏们在街道之间奔走跪拜；君却独自站立不动。有人问他，他以不载入“祀典”回答；劝他跪拜，他不听；大吏以威势恐吓他，他也不理会。大吏反而更加惊异于君，认为他可以担当艰难重大的事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当时台湾年成歉收、盗贼很多，制府因为君廉洁能干，补授他为凤山县知县；凤山县是府城以南的交通要冲，辖境周围五百多里。君亲自巡行境内，询问民间疾苦，查究盗贼；革除弊端、清除蠹虫，顺应百姓的愿望逐步施行。君认为，平息盗乱没有比让百姓吃饱更有效的，让百姓吃饱没有比兴修水利更有效的。淡水溪在县境东南，于是测量土地、召集工匠，从九曲塘开挖池塘引入溪流，修筑埤坝、疏导圳渠；共开挖水圳四万三百六十丈有余，可以灌溉田地三万一千五百亩有余。设置圳长负责管理；关于开闭水闸、蓄水汇水的方法都已完备。郡守六安熊公亲自勘察查看，大为高兴；将它命名为“曹公圳”。二十年，大府因君的治理成绩尤其突出，提拔他为淡水同知。淡水东面连接生番，南面邻接彰化，北面抵达噶玛兰，西面濒临大海，海盗不时抢掠商人，成为百姓的祸患；漳州、泉州两州人居住在其中，常常互相仇杀，又正处在英夷侵犯、厦门失守之后。公到任后，立即实行保甲制度，训练乡勇，作为防御海患的准备。刚过一个月，夷船驶来进犯鸡笼口，君严令整饬渔船，要求入港听候调用，断绝夷人的乡导；悬赏重金，收买夷人首领。百姓因为一向相信君赏罚分明，踊跃争相前往；

译夷船惊慌躲避，撞上礁石搁浅，众人击鼓欢呼，奋勇作战，擒获夷人一百二十四名。九月，夷船再次到来，又将其击退。第二年正月，夷船又来到淡水南口外；乡勇设下埋伏诱敌攻击，夷人惊退，船只搁浅，俘获汉奸五百人、夷人四十九人。事情上报后，官吏、士兵和百姓都分别受到赏赐。不久，夷人请求接受抚顺，却用诡诈言辞控诉。总督怡公前往勘察，查明了事实，知道君刚直，没有别的心思，便问道：“事情将怎样处理？”君说：“只管考虑国家的事情将怎样处理；我这个官职没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对于应当承担的罪责，我甘心承受。只是百姓拼死出力杀敌，不应当辜负他们！”怡公叹道：“真是大丈夫啊！”最终因此被降级。后来因为捕捉海盗（？）以及处理淡水地区械斗的事情，仍赏赐花翎，并以海疆知府身份即行补授；但这时君已经萧然退居乡里了。君在淡水任职时，彰化发生械斗；淡水境内的漳州、泉州人也心怀疑虑，结队磨利刀剑，准备相互争斗。公立即逮捕那些惑众者，依法处置；亲自率领乡勇巡逻，分别向他们说明道理。因此彰化人相约不侵犯淡水境内，淡水的漳州、泉州人也都放下武器离去，就像他任闽县县令时那样。淡水以北七百多里因此得以安定，这是君的功劳。由于长期积劳成疾，请求以病退归乡里。君回乡后，这些事情才上奏朝廷。君历任南北官职三十年，所到之处百姓都爱戴他；离任以后，百姓便思念他，当时有见识的人大多写文章、作诗记述他的事迹。君名瑾，字怀朴，号定庵；卒于道光二十九年闰四月十八日，享年六十三岁。正室王淑人，侧室田氏、李氏。儿子二人：长子檍，于当年五月去世；次子榕。女儿五人。榕将于咸丰二年六月某日，把君安葬在南郭外祖父坟茔旁边。榕年仅十三岁，他的堂兄棠替他办理安葬事宜，拿着行状前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在君门下属于后辈，但君不嫌弃我，让我参与笔砚之事、互通有无，恳切地以道义相互切磋；因此对君了解得很详细。于是摘取其中重要的事迹写下，并系以铭文说：只有公的才华，像锥子脱出囊颖般显露，纷乱之事立即理清；只有公的见识，洞察事物如同看见火光，坚定而不迷惑。公有诚信之心，威严与恩惠相结合，奸邪盗贼因此消灭沉寂；公有根本性的政治，教育和养育同时施行，恩泽使百姓安乐生活。谁说公已经去世？那开阔明朗的气度，仍然如此凛然！我仰慕公在世时的风采，铿锵洪亮的议论，仿佛还听得见他的声音。把公的品行和政绩编录下来，刻在坚贞的石碑上；只有忠诚不二，才敢把这些话告知后人！——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三《守令（四）》。·裕泰 《裕庄毅公家传》　宗稷辰 公姓他塔喇氏，名裕泰，字东岩，号余山。先世从长白山札库穆臣属并编入镶红旗满洲第十三佐领。传了五代到五达色，任骁骑校，是公的曾祖父。祖父全保，没有做官；父亲萨郎阿，任繙译举人、吏部文选司主事：都因公显贵而追赠光禄大夫。公是文选的幼子；出生时就有非凡的禀赋，文选察觉他不同寻常。四岁时，陪侍父亲接待客人；客人问：“天是什么？”他随口回答：“天就是气。”客人大为惊奇。五岁，通晓“国语”。六岁，在家中教授“九经”。童年时补为官学生，考取繙译中书，在内阁任职。未满二十岁，就能插笔随从皇帝出行。嘉庆壬申、癸酉年，连续遭逢父母丧事。当时林清之乱后，人们大多惊恐不安；唯独公操办父母丧葬，许多人都佩服他的镇定。多次充任繙译同考官；考核政绩最优，升任侍读，充任国史馆提调。考核又是最优，选派为四川松茂兵备。襄平相国看重公的才干，替他请求扩大辖境，改为分巡成、龙、绵、茂等处，驻在省城；倚重他治理水利、协助处理各项政务，两人非常契合。道光二年，襄平相国被召回朝廷。三年春，授任湖南按察使；尚未赴任，又调往四川。任期届满，调往安徽，兼署布政司。很快升任湖南布政使，三次代理巡抚印务。调往陕西，尚未到任，又改调安徽；刚满三个月，授任盛京刑部侍郎，兼管移居宗室事务。十二年，调任盛京工部兼府尹，代理将军；派往关外勘察办理开荒事宜，考核宗室觉罗学汉文教习，监督永陵启运殿工程。第二年，调回朝廷任刑部右侍郎。这年冬天，任命为贵州巡抚。在贵州任职两年，调任湖南巡抚两年，又任江西巡抚两年，再次任湖南巡抚。接着升任湖广总督，不久代理巡抚。因剿灭崇阳逆民钟人杰，赏赐花翎；擒获叛逆、收复城池，又加太子太保，换授双眼花翎，奉命接阅湖南、湖北的营伍。二十四年，入朝；召见问对十次。二十七年，巡察苗疆。这年冬天，因年满六十岁，得到御书“绩懋兼圻”的赏赐。三十年，剿灭新宁逆民李沅发；到达武冈时，听说先帝驾崩，请求入宫谒见，今上命他完成军务。因擒获叛逆的功劳，晋升太子太傅。不久，调任闽浙总督，代理福建巡抚事务。咸丰元年，调往陕甘，奉召来京陛见。到京后疾病发作，赏假十日，皇帝亲笔诏书说：“希望早日痊愈，赶快前往，以整顿边疆。”却突然于十月二十日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四岁。遗疏上奏后，皇帝震惊悲悼，按尚书的规格赐予抚恤，四个儿子都授予官职，赐谥“庄毅”。公见识通达，处理事情明断果决；遇到重大疑难之事，能够剖析关键、疏导症结，绝不让事情停滞。当初任提刑时，就能审理“杀死九人、数年未能定案”的案件。后来进入两京刑部任职，审理案件务求公平。等到历任六七个大省的巡抚，铲除强暴、去除凶恶，匪徒恶人无不擒获；除钟、李两起大案外，每年捕获的邪徒、巨盗、奸恶之人、重罪囚犯，计算起来有数百人。大恶首领被诛杀后，对余党多令其解散，并不过分苛刻剥削；人们畏惧他的法令，却尤其感念他的仁慈。他任职两湖时，多次发生水灾，申请开仓、请求蠲免赋税从未有一天停止；灾情严重时，就请求拨款赈济。对于荆州、襄阳的堤防，尤其苦心经营，不遗余力；大规模修筑之后，又仿照两河的办法制定三汛课书，因而获得多年河水安澜的奏报。柁杆洲台的石基，周文忠想取来堵塞堤坝；公说，行船要靠它停泊守护，不能搬走。他所办理的关系百姓隐情之事，大多如此。平时无事，就详细讲求保甲制度；有事时，就充分督率训练军队；至于番人估客起兵、反复改变立场之际，曾在江上驻兵设置簰筏、制造战船，集中坚固锐利的武器来防御意外。公多次上言，认为攘除夷患是正道。抚议已经确定很久，福建乌石山有酋长想强占坟地；

译公仍然竭力拒绝。关于奏议揭露财政弊漏的一疏，海禁、烟禁都对治理官吏和武官加以严厉要求；缴获鸦片很多，但不轻易杀人。在陪都，划定边荒土地，惩办带头抗拒蒙古人收租的一两个人；迁移百姓，另行分给空地，不使他们失去安身之处。在福建，划定噶玛兰荒埔地二千甲，岛民都称便。他厘定苗疆事务和屯田事务，使苗民不受屈抑，又使训练士卒没有相互争夺。在荆州，制定旗民交涉章程，完全不偏袒任何一方。台湾遭遇大风灾害，立即像救济内地一样救济那里。吴、楚发生大灾荒，流民常常逃到楚地郊外，他收养救济的人数无法计算。总之，他的见识周全、器量广大，胸中没有界限；远方之人和贫穷孤弱者，没有不受到他的恩惠的。他理应承受先皇帝的知遇、接受今上的宠眷，在世时得到褒奖尊崇，死后受到丰厚优厚的抚恤，恩泽长久而没有停止。过去我见公眉宇轩昂高举，对人议论直率坦荡，没有什么避讳，不了解他的人以为他傲慢；先帝暗中察觉这一点，所以告诫他不要自满、引导他谦逊，又以“行之维艰、始终如一”加以勉励，希望他成就美德，圣上的教诲很多。公每次谈到这些话，总是流泪不止。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敦厚笃实；仕途顺利后更加勤学，手不释卷，喜欢和文士讲论学艺、宴饮吟咏，使人忘记他的尊贵身份。待人没有城府，即使受到一点触犯，也和悦自如，仿佛不知道一样。李星沅性情痴戆，宗稷辰质朴直率，公都让他们担任儿子的老师，使儿子从他们那里增长见识；对洒扫、趋侍等事要求始终严格，十多年没有懈怠。宗稷辰还记得公入朝时和他谈论天下人才，谈到学问的体用、本末，没有不契合的；公所包容蓄纳的，实在太广大了。正室瓜尔佳氏夫人，最为贤德；先于公去世。她生长子长启，长启由举人任吏部郎、直隶候补知府，现任代理广平府知府。侧室游氏，生三子、二女。长善，由部郎改任二等侍卫，出任云南参将；长敬，任工部员外郎；长叙，候选员外郎。廖氏生二女，都夭折。孙子五人。长启所生三人：志润，一品荫生；其次志变、志觐。长敬所生：志锐、志钧。宗稷辰说：我早就听说，公年轻时到内阁办事，常常徒步行走；李太夫人每天给他钱买小食，但他每天回来大多都没有用掉，清廉节俭到了这种程度。所以他虽然身居显贵，却对百姓生活的困苦都仿佛亲身经历过，内心深知其中滋味。即使荣宠一天天增加，他仍然淡泊得像个老书生；若不是他的学问有根基，怎么能做到这样呢？自从公去世后，天下盗贼日益横行，却没有重臣能够安定边疆，令人更加思念他而不能忘怀啊！——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三《道光朝督抚（三）》。·魏源 《魏默深先生传》　姚永朴 魏先生名源，字默深；祖先从江西太和县迁居到湖南邵阳。曾祖名大公，祖父名志顺。父亲名邦鲁，生有四个儿子；先生是其中的第二个。八岁开始读书，就能理解经书的大意。他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不出去；偶尔出去时，连狗都不认识他，往往成群地狂叫。父母担心他因此生病，夜里把灯熄灭，催他上床睡觉。先生等父母熟睡后，又在被子下面点灯默默诵读。十五岁时，补为诸生；于是专心研究王阳明的学说，尤其喜爱读史。嘉庆十九年，以拔贡身份进京。又跟随胡承琪先生学习汉儒之学，跟随姚学塽先生学习宋儒之学，另向刘逢禄先生学习公羊学；诗和古文辞，则与董桂敷、龚自珍相互切磋。萧山汤金钊公一向很器重他，曾到他的寓所拜访。先生出来迎接，鬓发蓬乱，汤公惊愕不已；得知他正在订正《大学古本》后，叹道：‘你的学问造诣，竟然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吗！’不久，两次考中副榜；道光二年，中顺天乡试。善化贺长龄公任江苏布政使时，聘请他编纂《皇朝经世文编》；从此，他开始留心时务。道光九年，捐资取得内阁中书一职，得以遍览秘籍；因此，他又熟悉了本朝的典章制度。道光二十四年，考中进士；因为曾经改授知州，殿试之后，仍以知州身份派往江苏任用。第二年，代理东台县知县；处理政务公平宽厚，百姓都感到便利。又过了一年，因母亲去世服丧，回乡。道光二十九年服丧期满，重新补任兴化县知县。兴化地处里河，地势极其低洼，形状像锅底；靠近高宝湖、洪泽湖，秋季必定涨水。旧时设置南关、中新等坝，用来排泄水流；后来因为堤防不牢固，河员担心决堤获罪，刚一涨水就开坝泄水，即使庄稼还没有成熟也不顾及。里河流域的七个州县因此年年饥荒，而兴化尤其严重。先生到任时，正值盛暑，河员仓促商议开坝，百姓群情汹汹。先生制止不了他们，便驱马赶到总督衙门击鼓；总督陆建瀛公亲自前往勘察，才得以免于开坝。这一年获得大丰收，百姓把他们种的稻子称为‘魏公稻’。先生勘察运河东堤外，发现原来有一条西堤，已经很久没有修缮；便向陆公报告，恢复修筑。又规定开坝日期在处暑以后，从此水患不再造成灾害。起初，陶澍公任总督时，筹办海运水利、改革淮北盐业实行票法等事，多向先生咨询。道光三十年，陆公认为淮北改行票法已经见效，想推广到淮南；先生说：‘淮南的赋额很重，引地又很辽阔，应当先从食岸开始，然后再逐步谋划。’陆公没有听从。正逢南盐产量不足，便下令先生代理淮北海州运判；先生督促各盐场官员核查、清扫、晾晒盐场，杜绝偷漏，于是北盐产量大增，征收超过定额，用二十多万大引盐接济淮南，南盐课额得以补足，而北盐课额又增加了一倍。于是筹集白银三十万两生息，作为高邮、宝应西堤每年维修的费用。咸丰元年，补任高邮州知州。三年，粤贼侵扰江南，省城陷落，扬州也接着失守；贼兵到了召伯埭，距离州城四十里。先生倡议办理团练，督促防守堵截，又斩杀了作为内应的奸民；恰逢钦差大臣琦善统兵到来，人心才安定下来。不久，他与大官不合，因驿站报告迟误获罪，被夺去官职。第二年，周天爵侍郎在院中督军，上奏请求让他留在军营。因讨伐宿州土匪、使其部众投降，恢复原官；这时先生已经年过六十。辞官回乡，寄居兴化。不久去世。

译先生很少有嗜好和欲望，除了博览群书以外，只喜欢游历；车马几乎走遍了全国。他与客人交往时，不多说话。唯独谈到古今成败、国家的利弊、学术的得失时，便反复辩论诘难，气势如风起潮涌，无法遏止；有时自己的意见不恰当，也能虚心接受别人的意见。他曾到广东，听说陈澧君评论他的著作，非常高兴；立即改订自己所写的书，并与陈君结交。因感慨英国挑起事端，便叙述开国以来的战事，写成《圣武记》十四卷；又考察东西洋各国的地形，写成《海国图志》一百卷。此外，还有《书古微》《诗古微》《公羊古微》《曾子发微》《子思子发微》《高子学谱》《孝经集传》《孔子年表》《孟子年表》《小学古经》《大学古本》《两汉今古文家法考》《明代兵食二政录》《春秋繁露、老子、墨子、说苑、六韬、孙子、吴子注》以及《诗文集》，各有若干卷；有的流传于世，有的收藏在家中。评论说：从前乾隆年间，有位总督弹劾一名县令，高宗知道这个县令是贤能之人；恰逢总督入朝觐见，便责问他。总督回答说：‘只是因为他书生气太重罢了。’皇上说：‘做官不可以有官气；但如果是书生气，那是人的命脉，难道做牧、令官的可以没有吗！’如今看先生博览群书，做官又这样慈惠，更加相信高宗的话，这确实是千百年来用人的借鉴。自明末西方人利玛窦、艾儒略撰写《坤舆图说》《职方外纪》以来，我国人才开始谈论西洋地理。后来南怀仁、蒋友仁又有《地球全图》之作，林文忠公在粤东也翻译了《四州志》。先生以这些为基础，编纂《海国图志》。虽然近年来较晚出现的书有的更加翔实，但最初创作此书的人所经历的艰难，又怎么能够轻视呢！永朴的祖父与先生交情很深；丙辰年春天，恰好在京师得到先生之子魏耆所写的行述，于是编次论述此事，留给今天的史家。——见《碑传集补》卷二十四《守令（四）》。·徐鼒 《徐鼒传》　夏寅官 徐先生名鼒，字彝舟；江苏六合县人。二十岁时，进入县学；道光乙未年中举人。赴礼部参加会试，没有考中。在江都史致俨司寇家中任家庭教师，司寇收藏的书籍非常丰富，书箱堆得和房屋一样高，先生纵情浏览，坐在那里阅读，学问因而大有长进；与上元梅伯言、温明叔、句容陈卓人、阳湖张仲远、益阳汤海秋、永春赖子莹交往。起初，先生喜欢写唐代四杰那样的骈体文。到这时，专心研究经学义理，以许慎、郑玄为宗；他给人写信说：‘读近代儒者解释经书的著作，虽然与宋儒有许多抵牾之处，但他们思考精密专一、坚守师法，确实足以昌明周公、孔子的传承，补足“心性”诸儒所不能达到之处。我担心这些学说久而散佚，打算仿照贾逵、孔安国的先例，与几位志同道合的人把《皇清经解》、诸儒经说以及各家收藏而尚未刊行的本子汇集起来，编成《十三经后疏》，其中只有《易》《论语》稍有头绪罢了。’戊戌年南归，游历扬州，仍在司寇家中任家庭教师，与刘孟瞻、刘楚桢、罗茗香、梅蕴生、薛介伯结交。相互质疑问难日多，札记也日益丰富；著有《读书杂释》，完成《戴礼、吕览、月令异同疏解》二卷、《说文引经考》二卷、《四书广义》若干卷、《楚词札记》一卷。道光乙已年中进士，殿试列三甲，朝考列二等第一，改授庶吉士；散馆后，授任检讨，充任实录馆协修。先生志在经世，读尽内阁中秘书籍；恭敬翻阅纯皇帝的谕旨，认为‘史臣不应斥责明福王、唐王、桂王三藩为伪国，可惜当时的史臣不能仰体圣上的心意，阐发其中的大旨’，于是恭敬遵循纯庙‘分别记载福王年号，概括叙述唐王、桂王二王的始末’的谕旨，撰成《小腆纪年》二十卷。他的自序说：‘世道治乱的大小，是由人心的邪正决定的。《易》的占辞说：“坤卦变为乾卦，到二爻成为遯卦，象征儿子杀父亲；到三爻成为否卦，象征臣子杀君主。”《洪范》《五行传》所说的天人感应，讲的是常伦得以有序、常伦遭到败坏。常伦有序，则人心还没有泯灭，天理仍然存在；即使有战争、水旱灾害，人力也可以施加补救。常伦败坏，则昏暗闭塞，发生大乱也不知道停止。孔子作《春秋》来讨伐乱臣贼子，是为了彰明君臣之义，端正人心，维护世运。两汉接近上古，气节还没有完全泯灭，其祸乱变故也往往几十年便平定。自魏、晋、南北朝以及隋、唐、五代末期以来，人心随波逐流，伦常纲纪荡然无存；有的人一人而在两部史书中都留下传记，有的人一任官职却接受几个朝代的任命：把获得荣宠当作值得夸耀的事，安然不知羞耻。因此在这段时期，篡位弑君接连不断，两千年间那些令人惊骇、完全不合人理的事情，层出不穷。可以说，人心的变化、世运的困厄，已经到了极点！朱子对此忧虑，撰写《纲目》一书来昌明孔子的教化，继承《春秋》的事业；而且义例更加浅显，稍微识字的人都能读懂它的主旨。于是，即使愚夫愚妇也明白君臣父子的义理，对名节的防线有所警惕。所以南宋以后七八百年间，虽然有朝代更替，却没有篡位自立的君主；即使极其卑微的人，也知道节义的重要：这就是圣贤端正人心、维护世运所产生的明显成效和巨大验证。臣鼒恭敬阅读纯庙《实录》以及《御制胜朝殉节诸臣录序》，其中说：‘史可法、刘宗周、黄道周，是一代的完人。其他那些死守城池、战死阵中的人，以及处境艰难、颠沛流离而至死不改志的人，按照“人臣忠于所事”的道义来说，确实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朕深为嘉奖，不愿让他们湮没而没有流传。下至诸生、平民、山野樵夫和市井隐士之流，那些慷慨赴死的人，也应当让乡里祭祀他们，以彰显并安慰他们的忠烈。’

译获赐谥号的共有一千六百多人，列入忠义祠祭祀的又有二千多人。皇帝命儒臣在《通监辑览》末尾附记福王年号，概括叙述唐王、桂王二王的始末，并按次序编排死难诸臣；又命史馆把明朝投降的刘良佐等一百二十多人编为《贰臣传》，把吴三桂等二十多人编为《逆臣传》。这些光明盛大的圣谕，反复下达多次。这是以前代圣人公天下的胸怀，实行后代圣人端正人心的教化；大公至正，超越千古。然而史臣被避讳的私心迷惑，野史又习惯于讹传，遗漏、简略和错误，已经无法一一考究。臣鼒恭敬遵循纯庙附记史事的谕旨，私下取法《春秋》纲目的义例，以正史为根本，广泛采集旧闻，编成《小腆纪年附考》一书。考察并了解其大概的著作，有王鸿绪的《明史稿》、温睿临的《南疆绎史》、李瑶的《绎史摭遗》、黄宗羲的《行朝录》、谷应泰的《明史纪事本末》、杨陆荣的《三藩纪事本末》；作为参考并用来订正其中错误的著作，关于甲申三月以前的，有吴伟业《绥寇纪略》、邹漪《明季遗闻》、李逊之《三朝野纪》、文秉《烈皇小识》、钱[缺字]《甲申传信录》、陈济之《再生纪》、某氏《国变难臣钞》、戴田有《桐城孑遗录》、《保定榆林城守纪略》以及《国子监进士题名碑》《贡举考》；关于福王南渡的，有顾炎武《圣安本纪》、黄宗羲《弘光实录》、李清《南渡录》《三垣笔纪》、夏允彝《幸存录》、文秉《甲乙纪》、许重熙《甲乙汇略》、应廷吉《青磷屑》、戴田有《伪东宫伪后事略》、某氏《弘光大事纪》《金陵賸事》《扬州殉难觚》《福人录》以及各省郡县志、各家诗文集；关于唐王、桂王二王的，有钱秉镫《所知录》、瞿昌文《天南逸史》、闽人《思文大纪》、刘湘客《行在阳秋》、沈氏《存信编》、鲁可藻《岭表纪年》、冯苏《劫灰录》、某氏《南粤新书》《粤游见闻》《东明闻见录》、范康生《仿指南录》、何卬甫《风倒梧桐纪》、杨在《纪事始末》、邓凯《滇缅纪闻》《遗忠录》《求野录》《也是录》、黄曦《江阴城守纪》、某氏《赣州乙丙纪略》、徐世溥《江变纪》、沈荀蔚《蜀难叙》、郑元庆《湖录》以及福建、广东各地的志书；关于鲁监国及赐姓成功的事，有冯京第《浮海纪》、鲍泽《甲子纪略》、陈睿思《闽海见闻》、汪光复《航海遗闻》、某氏《江东事案》《江南义师始末》《鲁乘》《舟山忠节表》《江上孤忠录》、黄宗羲《朱成功始末》、江东旭《台湾外纪》以及台湾、厦门志和海外各位遗老的诗文集。臣鼒进入史馆后，才开始创作这部书。壬子年冬天，请假回乡省亲，奉命办理团练；在防守巡查的空闲时间，取出家藏的野史，互相参校推究，历经五个寒暑。每月夜里登上城墙，和各位同事一起辛劳，便常常举出书中忠义之事，口头讲解，亲手比画；围在四周听讲的人，都感慨叹息而不能自已。戊午年春天，扬州官军移营浦口，军民百姓拍手庆贺。臣鼒也解除办理团练之职，等待次第入京，嘱托门下士汪达利抄写成册。正希望故乡的朋友帮助校订错误和缺漏，谁知五年的坚固防守，竟在一朝之间瓦解。先前家中收藏的书籍也毁掉了，再没有可以推荐的人了；过去登城听讲的人，比书中那些死难的人更加悲惨！唯独臣鼒孤身一人，远在数千里之外做官；战火尚未停息，紧急军书交相驰送。假如连这部书也一同化为灰烬，那么臣鼒用来仰遵纯庙圣谕、私下取法《春秋》纲目义例，急切地想要端正人心、维护世运的愚诚，以及这不才之身，也将一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这就是把它刻印保存下来的用意啊。’唉！先生深沉的思考、巨大的悲痛、卓越的见识和苦心孤诣，确实不是一两个迂腐的儒生、小读书人所能想见的。粤贼侵扰江南时，先生在籍办理团练。咸丰八年，进入京城；七月，授任福建福宁府知府。福宁与浙江温州、处州接壤，粤贼纵横肆意侵扰，先生防守堵截一年多，登城防守，竭尽心力。八月初九日，死于福宁府衙署；享年五十三岁。病危时，正检查《小腆纪传》的稿本，总共装满一只大竹箧；他嘱咐儿子承礼说：‘我不是司马谈、司马彪，不敢指望你们成为司马迁、班固。即便如此，你们也要努力啊！’承礼于是根据遗稿，汇编成六十五卷；大概是《纪年》以年代为经，《纪传》以人物为纬。承礼仰承并继承父亲的遗志，不懈怠而更加虔诚；又聘请大兴传以礼、仁和魏锡曾一同校勘，付梓刊行。先生一生的著述大多毁于战乱，现存的有《务本论》二卷、《周易旧注》十二卷、《四书广义》若干卷、《小腆纪年》二十卷、《小腆纪传》六十五卷、《明史艺文志补遗》一卷、《读书杂释》十四卷、《度支辑略》十卷、《未灰斋文集》八卷、《外集》一卷、《诗钞》四卷、《校勘杂记》若干卷。夏寅官说：徐先生生逢圣明的时代，身列承明之职；却仍然专心搜集整理遗闻，发掘幽隐、阐明隐微，使前朝忠贞之士和尽忠之臣的高尚风节得以不朽。他明哲保身的做法，远胜庄廷鑨、戴名世等人！读他的书，内容丰富而有法度，是别史中的佳作。可惜《纪传》没有见到，还应当访求它。——见《碑传集补》卷二十四《守令（四）》。·吕佺孙 《吕佺孙传》（《武阳合志》） 吕佺孙，字尧仙。道光丙申年中进士，改授庶吉士；散馆后，授任编修，充任庚戌会试同考官。四月，授任广东高廉道；尚未赴任，便升任四川按察使。咸丰元年，升任贵州布政使，代理巡抚。

译四年，升任福建巡抚。当时南安、永安的匪徒先后作乱，佺孙与总督分兵将他们擒获惩治。漳浦匪患长期肆意骚扰，佺孙也下檄文命令当地府、县将其剿灭。在此以前，御史蒋达请求改革兵制，山西巡抚也上奏提出“富人出钱财、穷人出力编练乡兵”，朝廷将此事交给各督、抚议论。佺孙上奏说：“兵民分离的制度，形成已久。我朝百姓只需完纳赋税，军队负责保卫百姓；即使有差派，也都发给报酬。福建地势背山面海，兵额比其他省多，而土地多为盐碱荒地，风俗强悍，百姓贫困，械斗的风气几乎已经成为根深蒂固的习惯。台湾、澎湖又是闽、粤两地百姓杂居之处，民情习性各不相同，必须借助客兵来进行镇压。至于巡查海洋、守卫关卡，水陆防务都很严密，往返动辄超过千里。如今把武器交给这些强悍的人，既恐怕助长他们的骄横，又把他们限制在本地，不允许远调，那么调拨他们戍守巡防，就更无从安排：这就只是有登记丁口之名，而没有实际使用兵力的作用。况且自从丁税与粮税合并以来，只有耕种田地才开始缴纳钱粮，百姓出力劳作从来没有徭役。现在又恢复征调丁壮的古法，用免除徭役的空话来诱使他们；不但百姓容易产生疑虑和阻拒，恐怕连纳粮的人也会多有抗拒！” 况且兵额一旦改变，营制自然也要裁减。所抽调的丁壮，如果隶属于州县，那么州牧、县令就会完全掌握兵权；如果仍然设置营官，那么将领和备官又要兼管民政，这尤其会妨碍大局。至于富人出钱、穷人出力，在寇患逼近、百姓有所戒备时，实行一时，未尝没有效果。然而人情在已经安定之后便会松懈，民力难以长期维持；怎么可以把它编定为固定数额，进而据此议论裁减军队？”奏折送入朝廷后，皇帝认为他的奏议说得明白清楚，便采纳了。佺孙所陈奏的各项意见，都深切合乎事理；例如停止铺租、整顿盐课、征收茶税、免除厘金、放宽铜禁、铸造铁钱，以及请求免除水田钱粮等，都得到施行，军用因此充足，而百姓也没有受到困扰。七年，因病请求回乡，后来去世。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五《咸丰朝督抚（五）》。林天龄。《翰林院侍读学士林君墓表》，俞樾撰。光绪四年十一月己酉日，翰林院侍读学士、提督江苏学政林君在任所去世。巡抚把这件事上报，皇太后想到他在穆宗毅皇帝时期曾参与谋划并完成君国政务，又追念他过去的学问，因而圣心有所哀怜；皇太后颁发玺书表示悼念和惋惜，赐予他的次子开棻举人出身，这是特殊的恩典。于是，林君的几个儿子奉着他的灵柩回乡。第二年十一月丁酉日，安葬在侯官县阵坂山的南面。在下葬之前，家人备好书信和行状，派人赶往吴下，请我俞樾撰写墓志铭。书信送到时，林君下葬已经超过一个月，撰写墓志铭已经来不及了。于是我只举出林君品行事迹中重要的部分，题写在他的墓道上。据行状记载：林君名天龄，字受恒，又字锡三，姓林；是福建长乐人。他的十世祖从长乐迁到省城，于是就在这里定居，但户籍仍属长乐。曾祖父辅廷、祖父逢春，财产雄厚，却喜欢施舍，耗尽了家产。父亲经光能够继承他们的志向。他以举人身份在黔中任官二十年，历任事务繁重的县以及代理州牧、郡守，施行了许多惠民政绩。然而他性情耿直，不能侍奉讨好上官。年纪还不到六十岁，便以疾病为由辞官回乡。他所得的俸禄钱，常常用来周济族人和姻亲中的贫困者，没有一铢金、一寸锦的储蓄；而借钱的人仍然接连来到门前，他就脱下衣服拿去典当换钱来帮助他们，从不吝惜。他生了三个男孩，林君是长子。林君幼年聪颖，异于常童。但因为是清廉官吏的儿子，又很早失去父亲；一家十多口人，都依靠林君的生母刘太夫人纺织来维持生活。太夫人哭泣，林君也哭泣；织机声和灯影之间，泪流不断。长乐陈公学澜以年高德劭在乡里授徒，了解林君的才华，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又招他来求学，给他供应灯油和学习费用。陈公常常对同学们说：‘像林生这样的人，难道会永远贫贱吗！’林君十八岁时，成为府学学生。后来凭借诗赋受到长洲彭文敬公的赏识，彭公把《儒门法语》一书授给他，说：‘读书人首先要有器量和见识；’ ‘我希望你不要只凭文章获得名声！’林君从此开始广泛阅读先儒的著作。他所达到的学问境界，接近姚江学派；但他论说学问时说：‘以敬为主和以静为主，是一回事。但求学的人一定要从以敬为主开始，这样程、朱的学说就尤其没有弊病了。’ 咸丰五年，参加乡试，考中副榜。九年，中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请假南归后，主持台湾海东书院的讲席两年。台湾悬在大海之中，风涛浩荡，行船的人都害怕。林君与陈夫人一同前往，船到澎湖时，飓风大作，巨大的声响震天动地，水波冲击着船只，使船忽上忽下，釜■〈鬲瓦〉全都毁坏，五、六天都无法备办食物。同船的人惊慌失措，有人甚至号哭；林君手里拿着一部书阅读，神态安闲，和平时一样。抵达之后，他制定课程，考校文章才艺；讲求义理，陈述古今，和诸位学生互相勉励，致力于打好学问根基。有空时，偶尔写些诗歌来让他们娱乐。台湾的风俗是富裕而强悍，鄙陋而没有文教。主持讲席的人大多鄙视当地人；又因为那里是瘴疠之地，任职不久便请求离去，没有像林君这样勤勉诚恳的人。于是学生们都非常高兴，南、北两路渐渐出现了许多文质彬彬、精通文学的人才。同治二年，假期结束回朝；散馆后，授任编修。沈阳相国倭文端公当时正掌管翰林院事务，唯独器重林君；每次与他纵论古今学术的得失，没有不称赞的。又看到了林君拟写的四篇《治安策》，十分惊异赞赏；便向朝廷推荐他，于是林君获得了“上书房行走”的任命。当时朝政清明，宫廷和官府之间没有隔阂；但失意的人有所不满，因而图谋挑拨，意图难以测度。林君极力向文端公说明，又写信进言，反复数千字；文端公认为他说得对，这件事于是搁置下来。过了几天，朝廷大臣也有人上疏谈论此事，却不知道林君已经先行进言了。

译不久，奉命到山西主持学政，所到之处都严密设置关防，杜绝作弊漏洞。考试那天，锁闭内外各门，禁止仆役出入。整天端坐在正堂，吃饭在这里，饮水也在这里；都由一个人在门缝里传送茶壶、饭篮，且一定要检查。阅览试卷时，遇到佳作，或者字句有疑问，就召来考问，以决定取舍。有的人议论奇特，笔力纵横，即使文章还不纯熟，也都加以甄别录取；他说：‘文章能达到这样，必不是庸庸碌碌之人。录取他，也许可以为国家得到一个可用的人才。抛弃他，他就会郁闷失意，颓然放纵自己，脱离礼法之外；更严重的，还会凭借放纵不羁的才干，怀抱不轨的志向，像唐代的黄巢、明代的牛金星、李岩一样，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尤其令人害怕！’林君所考虑的长远、见识的宏大，大多如此。不到三年，因为上书房需要用人，朝廷召他回京，命他给孚郡王和惠王的两个儿子讲读。九年，林君以赞善身份充任江南乡试副考官。在考场中积劳得病，吐血；奉命回京的前一天晚上，仍吐血约一升。后来升任侍讲，又转任侍读；京察列为一等，登记姓名，准备按道员、知府任用。政府中有人知道林君贫困，商议把他外放为监司；皇太后认为朝廷大臣中品德学问没有超过林君的，便命他在弘德殿行走。林君上疏推辞；奏疏呈入后，皇帝召见他，温和地劝慰勉励。林君感激得流泪，于是入宫值班。他寅时入宫、申时出宫，每逢天气严寒、北风强劲，驱车经过东华门，车轮上的铁在冰雪中碾过，轰轰作响；霜雪飞溅，踩踏着进入车帷，冷得牙齿相击。林君素来有风咳病，到这时更加严重；但把辅导皇帝学习看得最重要，即使病得很重，也不敢以休沐为由请假。穆宗每隔几天一定问他：‘你的咳嗽稍微好些了吗？’十一年，转任右庶子，代理国子监祭酒。这一年，大婚礼完成，皇帝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因为万机繁忙，不能每天到书房。林君与同在书房值班的诸公共同上辞，陈说十多件事，其中最重要的是勤于圣学、保全圣躬、停止土木工程；皇帝认为这些话说得对。不久，朝廷任命他为江苏学政。林君离开京城时作诗说：‘三年在讲幄中惭愧没有补益，只愿诸位公卿辅佐圣明。’他的感情已经表现在诗句中了。还没有到江苏，就在途中拜任侍讲学士；不久又转任侍读学士。他主持江苏学政，和主持山西学政一样；但对士人较为宽厚，士人也没有敢干犯他的。他亲笔写了数百字，张贴在各学堂，恳切地以‘砥砺学问、勉励品行’来勉励众多士子。又会同督、抚向朝廷进言，请求让太仓陆桴亭氏配享文庙；有关部门议定同意。按照旧例，乡试中式的人，必须亲自写明自己的年龄、相貌以及三代祖先的姓名，呈交给学使，称为‘亲供’，再由学使咨送礼部。但吏胥便借此谋利，江苏尤其严重；林君严加禁止，士林都称赞他。十三年冬，穆宗去世；第二年正月，遗诏颁下。林君自认为是讲幄中的旧臣，不能攀援皇帝遗体痛哭一场；他面向北方捶胸顿足，抽泣悲叹。每次谈到先朝旧事，没有不涕泪纵横的。光绪二年，学政任期届满，奉命留任；于是像从前一样处理政务。四年八月，他从江阴巡行所属各地，到太仓时发病。十月辛未，到达松江；刚进入试院，气息上逆，无法止住。有人劝他回官署，他不答应，强撑病体办理考试事务。到去世那天，天还没有大亮他就起床，亲手写下《四书》文题四道，交给提调官考核童生，还以不能亲自到场为遗憾。午后，他还喝了些米粥，与幕中各位朋友谈论文章学艺，互相酬答。傍晚，病势稍微加重，将要上床休息。刚登上床，突然就去世了；手还放在膝上，仍保持着盘腿端坐的姿势。事情发生得仓促，所以没有遗疏。朝廷听闻此事的当天，震惊悲悼，下诏褒扬叹惜，恩赏延及后代；大概是因为林君长期在内廷任职，他的学问和品行本来就是两宫太后所深知的。配偶陈夫人贤能而有才，主持内政三十年，一切都有条理，所以林君从来不必过问家事。儿子五人：长子开章，是光绪元年恩科举人，官至郎中；次子开棻，就是林君去世后被赐予举人身份的那个人，官至内阁中书；再次为开諅、开佑、开淦。女儿二人。孙子一人，名胥生。孙女二人。凭林君这样的贤德，又有甘盘式的旧日帝师学问，后来经过这座墓的人，应当怎样尊敬他、把他作为榜样啊！我俞樾从林君主持江苏学政时才开始认识他，不能深入了解他的为人。谨依据行状摘录大略，刻在贞石上，以警示后世。于是又作铭文说：上天启佑穆宗，使他圣明神武；渐渐平定祸乱，使天下安定。一两位儒臣，每日在宫禁中侍奉；启发圣心、滋润圣心，哪里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美好啊林君，你的气度高雅；三十岁入朝，登记于金马门。恭敬地奉行丹书，亲自承受天子的诏语。把自己的余力施展出来，声名震动朝野；三晋、三吴，都共同受到及时雨般的恩泽。你的品德纯厚，你的学问充裕，虽然寿命不长，却将在千古流传光辉。如果认为我说得不可信，就看看这座坟土。——见《续碑传集》卷十八《翰詹》。·孔昭慈 《孔云鹤墓志铭》　宗稷辰 从前我和云鹤同在号舍，见他说话简洁、相貌端正，认为他是同年中出自圣门的人，心中敬重他。后来我考中进士，学习馆阁事务；外放做县令后，很少再有机会见到他。三十年后，我先与他的堂弟宇华交往，又和他的同母弟东葊交往，这才详细了解云鹤的品行。等到云鹤因为守节而死在海外，我非常怜悯他！过了三年，灵柩才运回。已经择定墓地，要把他附葬在曲阜祖林中，东葊带着他的两个孤儿请求我为墓作志，我怎么忍心推辞！君名昭慈，云鹤是他的号，是至圣孔子第七十一代裔孙。乾隆年间，任江南布政使、名传炣的人，是君的曾祖父；他的儿子名继申，淡泊退让，不出仕，多有善行，这就是君的祖父。君的父亲名广禧，是乡贡士，以善于教导闻名。君幼年丧父，母夫人是梅文穆公的孙女，亲自教给他学问；因此很早就学有所成。他从四氏学生起步，在道光辛已年乡试中举。到癸已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丙申年散馆后，改任知县，选派到粤东的饶平。任职不到三个月，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拣选派往福建随营效力，又差遣到广东购买铁器。不久代理莆田、沙县知县，署理兴化通判，实授古田知县，充任甲午科乡试同考官；调任闽县，升任邵武县丞，调往鹿港。因擒获盗贼有功，赏给知府衔。不久，升任台湾知府、台澎兵备道，加按察使衔，兼任督学政；又因协助筹集军饷，加二品衔。他在台湾任职五年，威望和信誉大为显著，外裔、内番都畏惧服从。后来彰化乱民不安，城池突然陷落，于是他在同治元年三月二十二日于彰化城中文庙殉节；享年六十八岁。事情上报后，朝廷抚恤并荫授骑都尉世职。百姓痛惜他的忠节，不断请求追赠谥号、建立祠堂。

译君处理政务，首先革除那些危害百姓的坏风俗。他治理莆田时，赢得了民心，喜欢斗殴的百姓互相告诫不要争斗，以免使贤明的父母官忧虑。林君岵瞻听说后，感叹这是他们县过去从未听闻的事。县里有很多寄籍的孔氏族人，他便创办义学，社会风气更加改变。后来他晓谕并禁止鹿港的积习，劝导百姓惩戒愤怒、保全自身，尤其一定要惩办首要凶犯；百姓这才畏惧法律而停止争斗。他任沙县时，知道当地土壤适合种茶，却很少耕种。游民大多图谋占用土地种茶，闲暇时便从事抢劫；君为此铲除并禁止这种做法，农桑事业才兴盛起来，人们至今还在称颂他。他看不起庸俗官吏谋求私利的弊病，深以为耻，自己绝不这样做。比如在古田停止采买并取消津贴，在台郡捐出粮食平价出售，都是多损害自己、使百姓受益；推广到船政、盐法等方面，他裁减多余费用、杜绝私弊，也大多如此。至于卖通生员资格、操纵选取，更是鄙陋至极的事情，应当痛加铲除而不留下任何牵累。自从听闻粤寇侵犯福建、连及各郡县，他倡议捐助军饷十万缗，钱款都出自自己节省的俸余和节余，这尤其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他压制洋人首领，以情理使其服从，最终相安无事，不再争竞，而通商仅限于鸡笼，没有骚扰各郡县；沿海地区有谁能比得上他！至于治理盗贼、剿灭匪徒，如鹿港、斗六门、凤山等地，他都能擒获首领，平定乱事；盗贼中善良一些的，有的因为敬重他的贤德而避开他。唯独到了彰化，变乱突然发生，他所仇恨的一名县丞先被杀害，而援兵又没有到；制造变乱的人其实也并非想要加害君，所以君死后，他们为他收殓入殡并送回丧事，家属也没有受到损害：这是因为平日里对他的敬畏所致。那群恶人甚至惭愧叹息说：‘我们这些人对不起孔使君！’盗贼虽然想委曲求全，但孔君恪守“城亡与亡”的经义，不肯求生于横暴叛逆之手，毅然在先圣面前献出生命；如果不是在仁德上用力修养、不让内心受到邪恶损害，哪里能够做到这样呢！君爱惜人才，在学校中发现真正的士人，使他们在科场中充分施展才华。他又看重林君文察的才能谋略，为他辩白说“替父报仇可以宽宥”，并推荐他，使他得以杀贼、收复故土；后来屡立战功，官至提军。人们说这就像滕公推荐韩信、李生推荐郭解一样，实在也不过如此。他的善政多得写不完，这里只记述其中的大要。原配郑夫人先去世；杨夫人继配，也已去世。儿子二人：宪曾、宪高，都因议叙任部郎中。女儿四人。于是为他作铭说：收受半文钱，也不是我的门徒；虐待一个百姓，难道还能有后代吗！君把前人的话取来写在座旁警戒自己，砥砺清廉，发誓谨慎，树立严明的规范。只要能和国家同心，忘却自身而谋划国事，便可拿出节省的钱购买粮食平价出售，以资助运输。努力疏通沟渠，使荒地得到耕种；以恩惠安抚百姓，携带他们的愿望，长久为之忧思。即使还没有完全感化顽劣之人，也怜悯愚昧的人；献身于正道，这难道是迂腐吗！不愧是儒门中的贤良牧令，按理应当把他的名字刻下，藏在黄泉之中。——见《续碑传集》卷六十《忠节（七）》。·李元度 《诰授光禄大夫贵州布政使李公神道碑》　王先谦 公姓李，名元度，字次青，另有一字笏庭；自号天岳山樵，晚年改号超然老人。他的先祖是唐太宗第三子吴王李恪的后代，后来迁到江西建昌。石晋天福年间，又迁到湖南平江，成为当地县民。曾祖父自芳，是县学生；祖父家庚，任从九品；父亲传祁，是府学生。母亲喻氏，受到旌表，称为“节孝”。因为公显贵，三代祖先都追赠光禄大夫，先妣都追赠一品太夫人。公天生禀赋非凡，四岁时父亲去世。稍稍长大后，读书过目成诵。十八岁成为诸生，领取廪饩；道光癸卯年中式为举人。会试落榜后，游走于奉天学政幕府；陪都收藏着《列朝实录》，公得以仰观其中丰富精美的内容，通晓一代政务。又跟随使者的车驾遍览关东形势，胸中浩然有所得，更加用力钻研掌故、地理一类的书籍，并旁征博考百家典籍。他才识宏大充裕；经过大挑，选授黔阳教谕。咸丰二年，粤寇攻破武昌向东而去，曾文正公国藩奉诏在籍办理团练。公上书数千言，却隐去自己的姓名；曾公认为他做得对。两人见面后，曾公询问得知公所做的事，非常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除了你没有人能办成！”于是带着他一起谋划军事。岳州军队溃败后，曾公在靖港战败，而所属军队在湘潭获胜，贼军退走逃窜；诏令将曾公降职，令其戴罪督办剿贼。按照旧例，被革职的官员不能专门上奏；公代曾公起草奏疏，请求出了湖南境界以后，仍准许专门上奏，以加快军务进展，曾公对此有所疑虑。公极力坚持，终于得到批准。奏请保举他为知县，并加内阁中书衔。收复武昌、攻克田家镇后，加同知衔，赏赐花翎。水师在九江战败，曾公进入南昌，公随从前往，在艰危之中多有辅助。曾公自从出兵以来，只要形势稍有不利，便奋勇拼死作战，都因为公防护救援，才得以免于危险。咸丰五年，公向曾公请求，招募平江勇丁编成一军，在苏官渡击败贼军。恰逢水师攻克湖口，贼军首领石达开占据抚州，瑞州、临江、袁州、吉安等郡都被贼军占领。六年，公攻克东乡，进攻抚州，连续作战都获胜。于是分兵向西推进，又收复宜黄、崇仁。正值皖贼前来援助，交战失利，退守崇仁。七年，曾公发檄文命公守卫贵溪，并兼顾控制闽、浙的要隘。在鹰潭大获全胜，加知府衔；击败石达开数以万计的部众，升任知府，并以道员资格记名。八年，石达开逃窜到衢州，途经贵溪，公出兵将其击退；又分兵解除衢州之围，转移防守玉山以及广丰、常山。闽贼进犯广丰、袭击玉山，公广泛筹划方略，贼军困窘逃窜，公设伏截击，取得大胜。江西巡抚在奏疏中称：“以三千名饥饿疲惫的士卒，抵挡数万悍贼，自有战事以来，从未听闻过这样的战绩。”当时受到推重，竟达到如此程度。此前，曾公因忧亲归乡；他写信慰劳公说：“君在靖港战败以后，曲折周旋加以保护扶持；入内相见便欢愉相对，出外则流泪悲愤：这第一件事我不能忘。九江战败以后，特意建立一军，志在护卫水师、保全根本：这第二件事我不能忘。樟镇战败以后，我的部队没有别的陆军，全靠君支持东路，隐然成为一座大镇；在将要断绝之际竭力支撑，以等待楚军援助：这是第三件我不能忘的事。”到这时，曾公再次起用他督察军队；于是上奏论述公的功劳，加按察使衔，赏赐“色尔固楞”巴图鲁称号。胡文忠公林翼上疏推荐贤才，公与沈文肃公葆桢、左文襄公宗棠名列首位。

译咸丰十年，金陵军队溃败，曾公任钦差大臣、两江总督；发檄命公守卫广信、衢州，授任浙江温处道。曾公奏请调任皖南道，改为防守徽州，公率领三千名新兵前往。八月，抵达徽州。此前数日，宁国陷落，贼军首领李侍贤率十多万人来犯，原有守军溃败，围城索要军饷；宁国的守军接踵而来，大肆抢掠，公妥善遣散了他们。贼军进犯绩溪丛山关，部将童梅华等前往抵御；贼军进入关内，梅华将其击退，却遇伏兵阵亡，丛山关于是失守。贼军逼近徽州，城墙周长十八里，倾塌破败得非常严重，公督促修城三昼夜，修完三分之二时贼军到达；曾公派来的援兵溃败，公收拢军队登城防守，贼军四面围攻五日，北门失守，公骑马赶去督战，坠马昏厥，被亲兵背出，徽州城于是陷落。事情上报后，皇上虽然有意治罪，但下旨说“李元度谋略和勇气都很出众，是难得的人才”，命曾公查明上奏；曾公上疏请求革职逮捕治罪，而浙江巡抚王壮愍公有龄请求公招募勇丁前往援救。十一年，命曾公督促公前往浙江，应得的罪名仍由曾公查办。公回到故里，招募八千人编成安越军。正逢贼军首领李秀成接连攻陷湖北、江南的郡县，湖南大为震动，官民坚决请求公留守平江。六月，公从湖北转战向前，贼军望风溃逃，接连收复通城、崇阳、蒲圻、义宁、新昌、奉新、瑞昌等城；诏令赏赐并恢复按察使衔，又赏赐布政使衔，至于前罪是否应当宽免，命曾公核实上奏。九月，军队驻扎衢州；浙江的军饷没有送到，公借贷着继续进军，在云溪峡口、叶村等地击败贼军。道路阻塞，最终未能继续前进。十一月，杭州陷落；同治元年，李侍贤攻陷江山。公奋力作战，挫败其锋芒，又分兵与左公会合进攻，将其大败；授浙江盐运使，晋升按察使，代理布政使。然而曾公以公的罪责尚未确定、却突然回籍为由，上疏弹劾，革去公的职务，令其留在军营，并命交给左公差遣；公于是回去了。不久，言官又上疏论劾，朝廷再次命曾公、左公查明实情具奏。当时金陵已经攻克，曾公上奏说：公防守徽州一战，到达那里还不到十天，强大的贼军突然到来，兵力尚不充足，前次奏请逮捕审问本来就是从严办理；如今大功即将完成，请酌情录用。左公上奏说：杭州陷落并不是公逗留造成的；只是公被革职以后请求离开并索取军饷，不顾全大局。诏令将公发往戍所，同时仍准许他留下奉养母亲。贵州的教匪聚集于思南、石阡，与苗贼相互呼应，蔓延到楚、蜀；同治五年，巡抚张公亮基起用公专门办理教匪事务。公招募平江勇二千人，督率各军从铜仁进攻，攻克大小■〈屯上土下〉、八宝关、大园子、马鞍营、席家山等坚固巢穴，在孟溪大获全胜，解除了铜仁之围。住在河西的教匪据点有城头界、老团、环岩、秦家寨、大堡、景阳洞、牛渡滩、岩科；住在河东的有荆竹园，在安化县北面。他们的首领朱明月占据湄川县的偏刀水。公创建水师，切断东西两面的相互援助，进而谋取河西。六年，攻克城头界、老团、环岩等巢穴，又向东与席公宝田的军队会合，进攻荆竹园、三道水。七年正月，攻克这些地方；分兵攻克秦家寨，赶走教匪首领刘仪顺，在觉林寺擒获朱明月。五月，攻下偏刀水，擒获伪王何继述、田应武、老教主王科等人；又利用投降者作为内应，攻克大堡、景阳洞，而牛渡滩、岩科请求投降。两年之内，剿灭和招抚了九百多个寨子，清除了五六百里的地区。设立屯田局，招募丁壮三千人，授给田地二万多亩；教匪平定后，屯田事务也完成了。诏令恢复原来的官职，授任云南按察使；公上陈实情，请求回家奉养母亲，朝廷准许了。光绪八年，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十一年进入京城，补授贵州按察使。十三年，升任布政使。在贵州时，剪除巨恶，弹劾贪官，发展蚕桑，设立矿局；对于此前为抵御贼难而殉难的人，从贵州提督孝顺公起，依次请求为他们建立“十忠祠”，并抚恤他们的后代。其他善政，也有很多值得记载的。公于九月二十七日在任所去世，从他生于道光元年八月二十五日算起，享年六十七岁。湖南巡抚奏请将他附祀于曾公祠，事迹宣付《国史》；诏令依照所请办理。妻子是同邑喻氏，封一品夫人；妾徐氏、吴氏，封宜人。儿子五人：积琳，花翎三品衔、江西候补道；积璠，同治癸酉拔贡，花翎四品衔、兵部员外郎，先于公去世；积璿，县学生；积璸、积瑄。女儿七人，分别嫁给黄锡绶、彭树森、沈莹庆、曾广铨、郭焯莹、欧阳钧、张寿威。孙子八人：厚荃，府学生；厚荪，候选道；厚英、厚葵，县学生；厚芬、厚苹、厚茳、厚藩。孙女八人，曾孙一人，曾孙女二人。公性情忠厚诚笃，侍奉母亲直到年老仍像孩子一样；对亲族优厚。私塾有课资，寡妇有生活费用，姻亲、故旧和乡邻中有许多人靠他资助生活。平江地界连接三省，他在县城设立机构，收集兵械、编定丁壮，按时训练；贼寇警报接连而来，地方凭此得以保全坚固。建立各处善堂和广仁仓，借贷不收利息。创建平江忠义祠，并修葺新建的各祠堂，祭祀时一定亲自办理且十分谨慎。他倡议捐缴江西拖欠的军饷二十多万，请求增加府学、县学的名额；其他军队仿效此举，为省府节省了千万钱。公年轻时就以文章闻名；年老以后，在军旅之间见闻更加广博，写诗作文也更加雄健。他所著有《国朝先正事略》六十卷、《平江县志》五十六卷、《平江十三君子事略》二卷、《十忠祠纪略》二卷、《南岳志》二十六卷、《天岳山馆文钞》六十卷；尚未刊行的有《四书广义》六十四卷、《国朝彤史略》十卷、《名贤遗事录》二卷、《国朝先正文略》二百卷、《求实用斋丛书》若干卷、《安贫录》四卷、《古文话》六十四卷、《天岳山馆诗集》十二卷、《文续集》若干卷、《四六文》二卷。

译公于光绪十九年四月葬在县城南面的水南里，墓向丑方，墓道朝未方；积琳等哭泣着请求我为墓道上的碑撰文。我比公小二十岁。先前我从贵州军营回乡时，才开始与公相识。有一天，我经过自己的书斋，看见公所写的《明大学士史可法补传》，读了两遍；公说：“你有班固、范晔那样的才华，希望你努力！”从此，我们因文章而相知相交，以意气相许；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忘记。铭文说：公的文章足以润色朝廷，却没有掌握史笔；才略足以参与机密政务，却滞留于外官之位；武略足以取得侯爵封号，却因任事时过于勇猛而受挫；忠诚足以取得朋友信任，却不能免除与同心者共同承担的责任。这些话固然说明他有瑕疵过失，而时势也确实与命运相合。然而古人曾为命运多舛而叹息，像公这样的人，仍可在九泉之下自我安慰。——见《续碑传集》卷三十九《光绪朝监司（六）》。·俞林 先壬甫兄家传　俞樾 唉！从我兄长去世到现在，已经九年了。兄长的儿子祖绥曾经编写事略，请我为他写家传。我想到兄长在福建任职二十多年，处在动荡纷乱之中，幸而得以平安，以任官终老；然而他所经历的艰难，大概也非常多！而且他的事迹有不少关系到福建全省的大局，我担心自己的文章不足以把这些事迹传达清楚。因此，虽然答应了他的请求，却一再拖延，至今还没有写成。即便如此，以我兄长的贤能和才华，寿命却不到六十岁；而我这个不肖之人进入这一年已经六十一岁了，精力衰退，旧病时常发作，还能活多久呢！如果不趁现在撰写，不仅将来无法在地下与兄长相见，又怎么能够不辜负祖绥的一片心意呢！于是就根据他所写的事略，略加编排次序，写成这篇文章。君名林，字壬甫，号芝石，晚年自号柯九老人，姓俞；是浙江德清人，世代居住在东门外的南埭。祖父是赠通奉大夫■〈谷间〉南庄府君，祖母为夏夫人、戴夫人；父亲是赠通奉大夫花府君，母亲为蔡夫人、嵇夫人、姚夫人。君自幼聪慧，因为家贫不能延请老师，而先赠公又常年客居在外，所以十岁以前由姚太夫人亲自教导。他二十岁时成为县学生，名次列在第一。道光二十三年乡试考中举人，在本房中也名列第一。两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取；因为擅长书法，被选为誊录。适逢修撰《宣宗成皇帝实录》，君参与了誊写事务。咸丰三年，《实录》修成，按照惯例得到议叙，于是以知县身份分发福建。福建向来贫瘠困苦，当时寇盗遍地，红巾贼正十分猖獗，做官的人把那里视为畏途。总督、巡抚多次上疏请求分发官员，而部中派往福建的人员，大都借故不去；只有君带着家眷历尽艰难前往福建，人人都认为这很奇异。过了一年，代理沙县知县。当地诉讼很多，胥吏便借机作奸，一件小事动辄牵连几十人；差役拿着符牒拘捕人，估量对方贫富索取贿赂。君对来告状的人召到堂前，从多方面开导，小事便予以了结；事情较大的立即作出判决，除了双方当事人和一两个重要证人外，其余全部遣散，不再追问，因此保全了很多人。当地盗贼也很多，有个叫杨三的人，是盗魁，正好他的哥哥被别的盗贼杀死；君派人对杨三说：“来！我替你报仇。”杨三于是率领部众投降。捕获杀死他哥哥的人，依法论罪。于是群盗都畏服，境内全部平定。后来杨三官至参将，在汀州战死，获得优厚抚恤。咸丰五年秋，调任乡试同考官；百姓关闭城门请求挽留，君连夜打开北门离去。进入考场阅卷时，常常通宵不睡；有的试卷已经弃置，又拿回来重新审阅。发榜后，录取胡梦得等十一人。当时澎湖通判有空缺，大吏有意任用君，却想让他出自自己的门下，命福州守向君暗示；君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因此违逆了他的意图。当时福建仍盛行奔走钻营，习惯奢侈靡费，上下交游宴饮没有节制；善于攀附钻营的人用几十金便能得到一个官职，不几年就能手持符节。君却落魄到连按次序补授县令都不能，僚友都讥笑他。不久，御史林公寿图把福建积久的弊习上奏揭发，皇帝得知后，制、抚、方伯都被免官。那些当日依附权门、供人奔走的人，有的被罢斥，有的被发往戍所，从道、府到州县共二十多人，没有一个幸免；这才开始佩服君有先见之明。六年，代理永安县知县。那里过去与汀州相邻，两地百姓互相敌视。汀州人来到县境，永安人便常诬陷他们是盗贼，捆绑送到官府；官府不予审理，他们就成群把人带走殴打杀害，官府也不能禁止。君遇到有人被捆送来，立即在大堂审问，稍加责备后关入狱中；又用好言安慰劝说众人，让他们离去。随后把那些人从狱中放出，护送他们出境；据说因此救活了无数人。永安自从遭受寇乱以后，残破得特别严重；君招集流亡百姓，使他们恢复生产。又因为那里地处要冲，是贼军必争之地，便让百姓合力保卫乡里，每五天集合一次，考查他们的技艺，督促他们勤奋、惩戒他们懒惰，钲鼓、旗帜全都合乎法度。由此选出一千多名强健士卒，全都精锐而可以使用。七年夏，红巾余党再次作乱，占据汀州；各地纷纷响应。七月，连城陷落；某提督公与贼军交战失利，退守延平。于是将乐、顺昌、沙县、尤溪相继陷落，贼将长驱直入进犯延平，窥伺省城；延平所属各县都被贼军占据，只有永安独自保存下来，与延平形成犄角之势。贼军进攻延平，害怕我军从后面追击，于是以大队人马扑向永安，意图一定攻取，声势十分嚣张；按察使裕公铎督率军队前来援救，但四面都是贼军，边战边走也无法到达。

译君进去对我的嫂子孙夫人说：“贼军逼得太近了！我将与城池一起灭亡。幸好请你替我保护母亲。”夫人笑着说：“你为忠而死，我为节而死，孩子们为孝而死，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于是商议乘小船，让长子祖寿带着姚太夫人从间道逃走。计划定下后，进去禀告太夫人；太夫人发怒说：“我多次承受国恩，成为命妇，难道要在草野间苟且偷生吗！要死就一起死，不必多说！”这时外面谣传县官的家眷已经连夜逃走，太夫人便亲自到城隍庙进香，撩起帷幕进去，又撩起帷幕出来；县中士大夫有人因公事前来，召他们进入内室时，太夫人正在看书，孙夫人正在刺绣：于是人心完全安定下来。然而粮食十分缺乏，便劝富人捐出钱或粮，给他们写立凭券，并盖上县印；几天之内，捐输的人相当多。但贼寇的警报反而日益紧急，太夫人命人把柴薪堆在门边，事情紧急时便亲自焚烧；召祖寿前来，亲手替他换衣，并把他托付给幕客孙福礽，说：“如果城破了，就赶快逃走！”君因为决心死守孤城而又将陷入困境，于是留下二百名民兵，让千总率领他们登城防守；自己则率军出城，排列营寨分守要害，并发檄文命乡团在各处协助杀贼。一天，突然遇到一千多名悍贼；君所率部队才三百人，却大声呼喊奋力攻击，没有一个不是以一当百。贼军势力将要支撑不住时，援贼大批赶到，分兵截断我军后路；君指挥众人登山，贼军像蚂蚁一样攀附而上，炮弹和箭矢如雨，声势如雷霆，有一颗铅弹擦着面颊飞过，一名撑伞的士卒被击毙。然而士卒拼死作战，贼军无法登上山来。不久乡团从四面会集，其他部队也有赶到的，锣鼓声震动山谷；贼军惊慌回望，君立即率众从山上奔驰而下乘势追击，贼军大败，彼此践踏，坠入山涧深谷的人一个挨着一个。这一战，我军以二千人击败贼军一万多人，只有贼军首领率数百人突围逃走，其余众人全部被歼灭；西路乡团也在同一天取得大捷，军威更加振奋。贼军仍在境外徘徊，君挑选精兵，辅以乡团，派他们绕到贼军后方，攻击其背后，三战三胜；贼军精锐几乎损失殆尽，从此不敢再窥伺永安。而按察使裕公也逐步收复失陷的各县，前锋已经到达县境；君率军迎接他，并写信说明八月以来防守作战的情况，因为文书消息阻绝已经三个月了。裕公得到书信，送交行省；大吏们传阅，相互说道：“贼军蔓延数州数郡，所到之处官吏总是弃城逃走；没想到一个书生竟能死守这座小城，多次挫败贼军的锋芒！贼军不敢进犯省城，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特意上疏报告此事，天子嘉奖了他，下谕说：“俞林奋力守卫危城三个月，实在值得嘉奖。”特意擢升他为同知。当时连城仍未攻克，裕公进攻它，多次交战都不利。有个叫袁艮的人，原是武贡士，殿试一甲第二名；以都司身份守卫连城。连城陷落后，省中下令各地逮捕治罪。贼军进犯永安时，袁艮正好来到；俞君接见他并与他交谈，察觉此人仍可任用，便把省中公文给他看，劝他自行效力。袁艮说：“我是败军之将，生死都听凭您处置！倘若有所任用，我岂敢吝惜一死！”于是跟随俞君作战守城，颇为出力。俞君认为袁艮曾经守过连城，久已熟悉当地地势，便向裕公推荐，让他担任前部。袁艮更加感奋，不到十天，便攻克了连城。大府以闽上游已经肃清为由，向朝廷报告，俞君被擢升为知府。袁艮也恢复了官职，积功升至汀州镇总兵，在当时颇有声望；评论者都认为俞君善于识人。九年，补授泉州府厦门同知。部议认为要缺应当调任官员补授，不得由应当升迁的官员升补，因而驳回了任命；皇帝特地下旨准许。俞君到任时，看见积压的案牍堆得像山一样，被拘系的人有几百个；十天之内，全都审判结案。某位监司公曾从容地对他说：“您审理案件确实明察敏捷；可是十天判决几百件案子，难道不会太快了吗？”俞君回答说：“重大案件移交县里审理，归同知判决的都是小事，几句话就可以裁断。长久悬而不决，只是让胥吏白白得到好处，没有意义！”某公叹服不已。俞君审案，一定要查明实情，尤其严禁馈赠请托。有个人因为哥哥的儿子殴打他的叔父，俞君急忙将他逮捕，有人请求拿三千金免除他的罪责；俞君假装答应，暗中派人侦察他出门，随即逮捕治罪。那个凌免的人，也是盗匪首领；他成为乡里的祸害，没人敢把他怎么样。按察使点名缉捕他，却始终抓不到。俞君连夜带着差役到他家突袭，终于将他抓获；凌免献上一串金刚钻念珠，价值一万缗，俞君严词拒绝。当日便给他戴上刑具送往省城；凌免到了省城，最终竟被释放，但在俞君任期结束前始终不敢回乡。当时各海口都已通商，而厦门的领事多有横暴违法行为，他们的译员又常常残害百姓；百姓愤怒之下把译员抓了起来。夷官带着几十个人，拿着器械来到同知衙门；俞君出来询问原因，夷人的气势顿时受挫，说：“我是跟随您去抓人的！”俞君笑着说：“我的百姓都遵循善良的行为，遵守我的法令，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人！”命令一个差役去抓人，片刻之间就把人带来了。夷官十分佩服，从此更加敬畏俞君；每次见面，必定脱帽垂手行礼。凡有对百姓不利的事情，俞君都同他们反复争辩，往往使他们折服。中外宴饮聚会时，即使镇、道等大员有时也会被他们轻慢侮辱；只有俞君在座时，他们直到宴席结束也不敢喧哗。同治元年恩科乡试，俞君再次充任同考官；录取了十三名士子，解首王彬也在其中。三年八月，粤贼李世贤攻陷漳州。漳州到厦门只有二百里，厦门是全省通往海上的门户，商人聚集之地，富庶程度在闽南首屈一指；贼军既已占领漳州，就将从厦门进入台湾。侦察得知俞君已有防备，意气稍稍受挫；于是诱使土寇充当内应。而一群不逞之徒也蠢蠢欲动；俞君拿出自己的钱财招募勇士，几天内得到几千人，局势稍稍稳定。恰好前任水师提督曾公玉明带领一千名水师将要前往台湾，途经厦门；俞君登上船劝他说：“没有厦门，就没有台湾！今天的形势，是厦门比台湾更重要。”

译曾公于是留下驻守厦门。当时英、法等国的十多艘兵船停泊在鼓浪屿，名义上是自卫，实际上用意难以测度。米利坚人白齐文原来是常胜军统领，历次保举升至总兵官，后来叛变投降贼军；之后被官军擒获，皇帝下诏宽免其死罪，驱逐回国。到了这时，他暗中潜入漳州，带着两个红衣贼首领来到厦门，藏在夷官处，窥探虚实。一天，夷官招观察饮酒到一半，三人进来，夷官作揖请观察入座；观察大惊，立即起身命人驾车回去，回去后把这件事谋划给俞君。俞君把勇士埋伏在道路上，等候他们出来，将他们擒获；给白齐文戴上刑具送往行省，把两个贼首领在市中斩首示众。第二天，俞君摆酒召集各夷官，向他们说明顺逆、祸福的道理，他们都低头听命。恰逢贼军间谍陈金龙带着伪国书到了英国领事馆——陈金龙是漳州人，相传他的先世为躲避明朝末年的战乱，进入深山，直到今天仍不剃发。洪秀全起事以前，曾经到过他的住地，与他结为异姓兄弟。到这时，陈金龙已经八十岁；他到李世贤那里自我陈述，替李世贤带信，劝说英国领事图谋厦门。英国领事因白文齐一事而惩办陈金龙，将他捉住献出；俞君向观察报告后，把他斩首。将情况上报后，皇帝下诏赐给英国领事奖武金牌一面、荷包和佩刀各两件，交给有关部门颁发。俞君部署兵士护卫，奏乐前导，带着随从，把赏赐之物送到英国领事馆；领事拜了两拜接受，进出时都佩戴着它们，以此为荣。从此各夷人争相巡逻遮护，有暗中用军械、粮食接济贼军的，全都捆绑送交官府；中外关系因而协调，厦门的防守更加牢固。闽地的风俗是过去信奉鬼神，有巫者自称被神灵附体，手握利刃剖开自己的腹部，鲜血淋漓地流入盘盂，却不伤皮肤；不久伤口便像原来一样合拢。又拿一百根竹筷，一根根折断，混杂碎瓷吞下；有时还赤脚走过烈火，都没有痛苦；信奉他的人很多。他所到之处都围着询问贼情，巫者瞪眼呵斥说：“你们这些人还不走吗！贼军某日就要到了。”厦门人都感到震惊。一天，俞君出行，路上遇见了他；前导人员邀喝让他停下，他不肯停，反而大声喊叫“贼来了”！俞君命令把他抓起来，差役互相看着，没有人敢动手；有个骑马的人下马揪住他的头发，才把他摔倒在地，打了几十杖，他才哭喊着求饶。俞君查明他是在惑乱众人，便向观察说明，准备按军法将他斩首；士民都聚集起来替他求情。俞君笑着说：“神如果真有灵验，我来承担它的祸咎；与你们没有关系！”最终还是将他斩首；谣言顿时平息。当时躲避战乱的人群聚集，俞君实行保甲法，亲自巡查户数，因此户口越来越多，而盗贼绝迹。只是米价飞涨；俞君请求减税，以招来外地米粮。厦门原有两道关卡：一道是镇闽将军所属的海关，委派协领负责征收，杂费是正税的两倍；另一道隶属于同知，只负责稽查出入，但胥吏仍免不了稍有索取。俞君到任后，已经严令禁止这些行为。到了这时，商议将正税减半，所有杂费一概取消。协领不同意，喋喋不休地同俞君争辩；于是把此事上报省里，最终按照俞君的意见办理。一个月之内，米商大量到来；等到援军云集，每天消耗千石米，市场上仍有多余粮食，百姓因而有恃无恐。四年五月，大军收复漳州，各县都平定了，厦门才解除戒严。巡抚徐清惠公对属下说：“贼军用轻兵袭击漳州，意图在于台湾、厦门，将要沿袭明朝初年郑氏的旧有谋略。当时陆路提督林公文察战死，形势将要十分危急；如果不是厦门早有防备，奋力扼住敌军冲击，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准备上疏推荐俞君。兵备道邓公廷柟上报防守剿贼的功劳，也把俞君的功劳列为第一。恰逢清惠公去世；邓公升任按察使，因为审理案件触怒了大吏，便上书辞职离去，此事于是搁置。总督左公将历年文武官弁一并保举，赐予加道衔。七月，调任充当乡试内监试官，不久改任内收掌官。将要离任时，因贫穷无力置办行装，几万人送他到金鸡岭，全都哭得失声；俞君也感到悲伤。乡试结束后，调补福州海防同知。俞君在闽地任官已久，资历最深，又深受众人爱戴；但他却孤高自守，同当权的各位要人都不合，因此由于这个缘故没有得到这个官职。五年六月，奉公文署理漳州云霄同知。那座官署自从兵火之后，盛传有鬼，先前死在这里的官员已有三人；俞君住在那里，竟然平安无事。李公福泰从粤藩任上调任巡抚福建，入境以后，士民接连来控诉他们的长官，唯独云霄没有人来控诉。李公为此停留三天，换穿便服巡视城乡，感叹说：“这是我进入福建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好官！”七月，调任充当乡试内监试官。七年二月，前往福州海防同知的本任就职。有个土豪号称“着翅虎”，党羽有几百人，在乡里作威作福；俞君将他逮捕杖打，他闭着眼睛，好像昏睡过去。原来此人藏有奇异的药物，服下后刀砍杖打都不能伤身。俞君知道了这件事，命人把他关在密室中。夜漏将尽时，忽然把他提出审问，他仓促之间来不及服药，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便叩头求饶；当即杖杀了他。九年八月，升任福宁府知府。俞君在属吏中哪些人廉洁能干、哪些人贪婪恶劣，有一本小册子放在案头，把他们的事情记载得十分详细。年终时，编成密揭上报；不久便有官员被罢免斥退，众人都心悦诚服。郡学的学官在岁试、科试考入学的生员时，索取的册费非常多：第一名一定要一百金，以下依次递减，也要几十金。寒门士子对此感到困难，拜见太守请求从中说情；俞君说：“这种费用本来就有，不能废除！”命令他们各自拿一两金作为见面礼。过了半个月，省里的公文下达，府学训导却以“簠簋不饬”的罪名被免职了。这个郡地处偏僻，文风长期不振；俞君选取书院中才学最高的十名学生到官署中读书，每月考课两次。过了一年，余庆元、黄文元都成为拔贡生，林龙璋乡试中式，他们都是这十个人中的成员。

译十年十月甲申日，孙夫人去世。俞君自从来到福建，所经历的都是艰难困苦，精力已经衰竭；同治五年，他从京师接受引见回来，途中患了脚病，不久痊愈；任福州海防同知时，又突然患风眩病，服药后痊愈。到了这时，抚念生者、哀悼亡者，意兴萧索，疾病也发作了。然而因为太夫人年事已高，他仍勉强像平时一样承欢侍奉、强作笑容。十一年春，忽然患气逆病，仍勉强支撑着处理政务；夜里不能入睡，就批阅案牍，端坐直到天亮。十月戊寅日，距孙夫人去世的忌日，俞君在内寝设祭；忽然头晕跌倒，赶忙扶他回去，他仍能到太夫人面前坐着交谈一会儿，才上床就寝。十二年正月，穆宗毅皇帝亲自处理政务，军功恩典施及朝廷内外官员；俞君以原任官职加级，授通奉大夫，追赠三代，官职同俞君。三月癸未日，恩诏到达，他率领属官按礼出迎；礼仪完毕回到官署，刚刚脱下朝服，神色突然改变。乙未日早晨起床，叫来刀镊工修整胡须头发，取水洗脸漱口；慢慢登床躺下，面色更加红润。到了巳时，便去世了。俞君性情平和随和，但清廉正直而且有操守。一件羊皮袍穿了三十年，两只袖子都磨破了，便用紫色布料补缀；即使见客，也不更换。他的故乡江、浙沦陷时，原乡亲友前来投奔他的接连不断；俞君全都周济他们，没有吝惜的神色，也没有以此自夸的神色。他做官时一丝一毫也不随便取用，权势显赫的人也不能以非礼之事来干扰他；他到任之处都有声望，离任后人们常常思念他。俞君生于嘉庆十九年四月壬午日，去世时六十岁。娶仁和孙氏，封为夫人。有三个儿子：祖寿，早年去世；祖福，福建候补盐场大使；祖绥，光绪二年举人，他与先赠公在嘉庆二十一年乡试中举，恰好相隔六十年，族人亲友都惊叹称异。有一个女儿，嫁给仁和周氏；早年去世。有五个孙子：同元、同恺、同伦、同文、同章。有三个孙女，都还年幼。我已经为先兄撰立家传，于是评论他的后事说：当俞君任永安县令时，四面都是极其猛烈的贼军火势；如果不是他拼死守城，延平必定残破，省城也会危险。当时的舆论认为，贼军不敢长驱进犯省城，全是俞君的功劳；这确实是有见识的评论。等到他在厦门任职时，又竭力扼制李世贤的锋芒，使其不能从厦门窥伺台湾。后来谈论福建事务的人，往往把台湾视为重要地区，甚至使督、抚大吏每年亲自巡视；那么俞君保全台湾的功劳，难道还小吗！自咸丰以来，皇帝听到战鼓就思念将帅，往往有人因为守住一郡、保全一邑而受到朝廷特别的知遇，不出几年便授予节钺。拿这些人与俞君相比，他并不逊色多少；可是他的官职只止于郡守。唉！难道不是命运吗？然而他的地位虽然没有大显，他这个人却已经不朽了！我自从成为进士以后，同俞君分别很久；同治年间，我一两次到福建省问候太夫人，才又同俞君重续同床共寝的兄弟情谊，而俞君那时已经病了。所以关于他在福建任职的事情，我没有能够详细了解。因为祖绥所写的事略颇有条理，于是依据它写成此文，使世世代代的子孙知道我兄长的为人；祖福等人承受着他留下的德泽，也还应当努力依靠自身来立身吧！——见《续碑传集》卷四十四《守令（五）》。·钟鸿逵 三品衔福建候补知府钟君墓碑　谢章铤 钟君姓钟，名鸿逵，字礼通，另一个字是仪臣。先世从福建迁到广东，入籍潮州。曾祖钟时福，追赠通议大夫；祖父钟士元、父亲钟积猷，都追赠资政大夫。母亲陈氏，屡次追赠为夫人。兄弟五人，钟君最小；出生不到一岁便成为孤儿。稍稍长大后，性情刚直爽利，喜欢承担事情，臂力超过常人。二十岁时，偶然学习射箭，便进入武学。咸丰癸丑年，潮州发生饥荒，他散发储藏的粮食来供养饥民；乡人都感激他的恩德。甲寅年，土匪开始骚动，郡城几乎陷落；钟君暗中联络几百名敢死之士，先用计策离间并瓦解贼党，约定官军从内部进攻、他们从外面响应。贼乱平定后，论功升任守备；但这并不是钟君的志向。同治年间改任通判，指派到福建。发逆窜入江西，钟君从汀州带领勇士取小路攻克收复瑞金，随后先后代理治理诏安、海澄、漳浦、彰化等县以及泉州马巷厅。又因协助振兴晋、豫，按功劳叙升为知府，加三品衔。钟君署理海澄时，是同治乙丑年，实际奉当今大学士左侯的公文委任。当时逆贼首领李世贤窜入福建，贼情日益紧张。钟君审理案件、考课士子，仍然神色自若如平日；同时储备粮草、筹划防守，准备得十分周密。于是漳州七县陷落了六个，只有海澄独自保全。海澄对外控制厦门，对内扼守整个漳州的咽喉；过去郑氏不安定时，国家放弃了界外数百里的土地，直到黄忠恪王使海澄归顺朝廷，郑氏猖獗的势头才开始衰退。这样看来，海澄实在是用兵时必争之地；钟君能够保住这个危急的县城，以助成大军，其功劳伟大啊。假如不是这样，那么当时林文察的军队刚刚战败，天宝的乡团也已经覆灭，即使有熊罴一样勇猛的士兵，战无不胜，战事难易的程度、成效迟速或许也会相差悬殊吧！评论者更加感叹钟君能够尽职尽责，也感叹左公知人善任。后来钟君任诏安时，当权者正在清剿残余势力，有一百多名无辜的人，钟君竭力为他们平反。有人说：“这些人都已经列入死罪，再加以更改，恐怕会遭到驳斥吧？”钟君说：“放弃一百人的性命来保全一个人的功名，我不做这种事！”唉！李广因为杀害投降者而未能封侯，于公却因为宽平仁恕而使门第显赫。钟君从军旅出身而掌管百姓，他不嗜杀竟到了这样的程度；他的器量见识大概高出一般人一等了！钟君所任职的各处，都有值得称道的政绩。但我只举出这两件事，是因为军事谋略和官吏治理所关系的事情极其重大，而钟君对世人的功劳、给后世留下的影响都清楚显著；那么其他事情也就可以不必再谈了。钟君去世时五十一岁，大概是在彰化卸任之后。他有五个儿子；如今来请我撰文的，是他的长子、福建候补知县佩芳。孙子若干人。我这里再详述钟君家族中香樵刑部所撰写的志文。

译唉！漳州的元气还没有恢复，械斗的风气越来越严重，而漳浦尤其厉害；一年发生数起，没有人能够治理。百姓有什么罪过，却屡屡遭受荼毒！钟君任职时，擒获了大恶人蓝受材，漳浦百姓很是知道畏惧法令；巡抚丁公采纳了这件事，下令各属一体遵行：这尤其足以使人怀念钟君。因此作铭说：梁山高耸接天，有文勤、文恭；鹿洲东征，功绩显赫。这里是诗书荟萃之地，也是缨组官宦聚集之乡；百年积业荡然耗尽，可怜这些赤身百姓！万把刀锋如雪直立，砍得肩毁胸陷；遍地烈火炽盛，连马牛也在其中奔窜。前代贤正之人有话说：并不是百姓愚昧，而是官员懦弱使百姓轻慢，官员贪婪使百姓贫穷。借用身躯来报仇，只把财货多少看作约定是否丰厚；祸首罪魁，任凭他们逃往东西。只有您清廉而勇猛，审判案件不使凶徒漏网；疯狗已经毙命，酒食于是畅通：把您的事迹采入治理的谱录，受到大人物的知遇。恭敬告诫地方长官，竭力保全原有的富户！” ——见《续碑传集》卷四十四《守令（五）》。·吴大廷 赠太仆卿、原福建台湾兵备道吴君墓铭　吴汝纶 先生名大廷，字桐云，湖南沅陵人，姓吴。由选拔贡生入赀，任内阁中书。咸丰乙卯年，考中顺天乡试举人。他放纵求学而极有文才，机警敏捷，具有器识和见地，明白取舍进退。名声已经显著，交游中相互依附推重；许多贤能的公卿、年高有德的名士，往往不顾身份、辈分而与他交往；即使是寒门后辈中有名望的人，先生也礼遇他们，竭力提携荐举而不知疲倦。当时东南地区长期遭受战乱，将帅大臣争相招纳豪杰，得到能士来辅助自己，以此相互夸耀；士人往往凭荐举起用，不按资历循序升迁。然而先生当初居住京师求取功名，湖北巡抚益阳胡文忠公、今大学士湘阴左公听说了他的名声，都派人写信，跋涉数千里前来问候，信件接连不断；先生更加奋发自励，想要直接取得功名，建立名声功绩，把天下的事情当作自己肩负的责任。咸丰十一年，奉诏依从李中丞续宜的荐举，在安徽任职，改任员外郎；同治二年，依从唐中丞训方的荐举，在临淮任职，改任道员并记名，赏戴花翎。李中丞是通过胡公了解先生的，唐中丞是通过曾文正公了解先生的。不久先生辞去职务，跟随左公从浙江进入福建。先生在安徽时，左公便荐举他的才干，负责司道官员的选用；到福建后，又因左公荐举，补授福建盐法道。在任一年，清除旧有弊端，改革制度，发布条令，属吏都洗手奉公，谨慎遵守约束；免除拖欠的赋税八十多万，增加税收至六十万三千多，军队粮饷充足，商人供应有保障。又因左公荐举，调任台湾兵备道。他养育、驯服民众，抚夷御外，权势日盛、声望日高；凭借先前的功劳，加二品服色，又加按察使衔，渐渐接近大用之途。左公离开福建后，继任的统帅恰好是厌恶左公的人；他到任后派人暗中窥察先生，却找不到丝毫过失。先生随即因病免职，径直回家卧养。左公在干州统率军队，沈尚书葆桢在福州治理船政，曾文正公再次镇守江南、在海上整治水师，先后联名上奏荐举先生，想起用他来辅助自己。起初先生在安徽时，文正公厚待他；先生后来在闽海任官，和文正公相隔八年才重新相聚，相聚后文正公更加看重并了解先生。先生周旋于诸公之间，久已厌倦处理事务，也稍稍倦于奔走交游，唯独亲近并前往文正公那里。当时沈尚书、左公都是皇上倚重信任的人，十句话中有九句能够得到采纳；而文正公尤其受到重视。因此，众人都料想先生不久就会重新得到起用。没过多久，文正公去世；先生居住在吴淞海边，郁郁不得志，无所趋向。过了很久，今大学士合肥李公秘密上疏荐举先生，皇帝下诏挽留，但诏书没有发下。最后，沈尚书镇守江南，李公在北方，先后上奏，论述先生的品行和政绩，请皇帝根据才干决定他的进退。先生入朝拜见，出来等待命令；过了一个多月，任命将要下达时，先生却去世了。先生去世后，沈尚书把此事报告朝廷，诏赠先生太仆寺卿；这是光绪三年某月的事，享年五十四岁。夫人孙氏先于他去世。儿子文元，任某官；孙子二人。曾祖仿圣、祖父元佐、父亲谐比，三代都因先生显贵，追赠资政大夫，祖母、母亲都追赠夫人。唉！世人常说：“士人得到一个知己，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像先生这样，同时为当时所有名公所知、所荐举的人，最终却长期被弃置闲散，直到死也没有充分施展他的才干。咸丰、同治年间，胡公、曾公所荐举的士人，没有不显荣的。先生的才能尤其是他们想要振拔的，却偏偏受到压抑，不能得到施用；得到知己而知己又去世了，果真会没有遗憾吗？有些人往往孤立特行，独自坚持自己的立场，上面没有援助，下面没有知交，却反而自行贯彻自己的意志；这又是为什么呢？先生既然长期不得志，便更加发奋，纵情阅览，时时著书来自我排遣。汝纶友穆，是先生所礼遇的士人；他替先生编排所著的书。先生去世后，致君、顾言来请我撰写墓碑文字。汝纶有幸与先生交游，对先生了解很深，于是不推辞，写下这篇铭文（铭文缺）。——见《续碑传集》卷三十八“光绪朝监司（五）”。·王凯泰 赠太子少保、谥号文勤的福建巡抚王公神道碑　俞樾 光绪元年冬十月甲戌日，福建巡抚王公巡视台湾回来，到达省城。过了十三日，即丙辰日，在任上去世；皇帝哀悼他，下诏赠太子少保衔，按照总督的待遇赐予抚恤，赏赐白金办理丧事，赐谥“文勤”，并命令在福建省城、台湾府城建立祠堂祭祀他。所有祭祀和安葬事宜，都按照定例赐给。于是，王公的儿子儒卿等在第二年十二月某日，奉王公的灵柩以及其配偶刘夫人的灵柩，葬在宝应城北龙首村殷家庄；立祭葬碑，一切依照律令办理。按照礼制，神道碑左侧应当有铭文，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俞樾过去是史官，又与王公同年出生，并且把长女嫁给王公的次子，因此按情谊不敢推辞。王公姓王，名凯泰，字幼轩，号补帆；原名敦敏，字幼徇。他的先世从苏州迁到宝应白田铺，于是成为扬州府宝应县人。曾祖名箴本，曾祖母苗氏、朱氏、张氏、刁氏；祖父名日晋，祖母刘氏；父亲名瑶桢，母亲杨氏：都因王公显贵，屡次追赠，直到资政大夫；女性长辈都追赠夫人。

译王公从小就有神童之称，十一岁时，《四子书》《十三经》都读完了；他的父亲、获赠资政大夫的王公亲自为他讲授大义。十五岁，成为县学生。不久充任道光二十三年优贡；在朝廷考试，列为二等，任训导。道光二十六年，参加顺天乡试，考中举人。道光三十年会试，中式第二名贡士，赐进士出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咸丰二年散馆，授编修。当时，粤贼已经从桂林逃往两湖，东南地区大为骚乱；不久金陵陷落，余波蔓延到京畿附近。朝廷派将领四处出征，却没有立即取胜；齐、鲁、皖、豫郊外的群盗像野草一样纷纷兴起；军队疲惫，粮饷匮乏，形势危急得难以支撑。王公虽然身在翰林院，仍慨然产生匡救时局艰难的志向；于是改用现在这个名字。不久充任国史馆、实绿馆提调，奏请办理院中事务。充任咸丰九年会试同考官；这一科一甲第二名进士孙念祖，就是王公录取的门生。咸丰十年，为母亲杨夫人服丧。彭文敬公了解王公的才干，上奏请求让他办理本籍团练。王公与团练大臣晏公端书谋划，增加勇丁的名额，同时淘汰羸弱者，严格赏罚；裁减浮费，杜绝侵吞剥削；他在公署办事时，即使吃一顿饭也必定亲自携带。按功劳叙功，加侍读衔。同治元年，捻寇突然到来，王公竭力将其击退；又加四品卿衔。服丧期满入京，充任实录馆协修，兼文渊阁校理。皇上因为王公懂得军事，命他赴江苏军营；但王公恰逢父亲资政公去世服丧，南归。今相国、肃毅伯李公鸿章当时任江苏巡抚，驻在上海；以公文调王公赴军营。王公推辞，不获允许；于是于同治二年九月到上海，办理军务，兼管厘捐事务。李公以上海一隅为据点，谋求恢复江苏，并旁及嘉兴、湖州；王公在幕府中，对此出过力。他受到主帅的知遇、承担重要任务，实际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同治四年五月，下诏以道员身份留在浙江补用；这是依从浙江巡抚马端敏的请求。到浙江后，代理粮储道事务。第二年，赴天津交纳米粮，随即进入京城，接受引见；返回途中驻在河间府，升授浙江按察使的命令下达。王公考虑到浙江刚刚恢复安定，使良民安居的方法在于铲除奸邪；只求不枉屈无辜，也不放纵罪恶，以此胜任这一职务。他对浙江尤其有大功的事情，是疏浚三江闸泥沙。三江闸，是用来排泄山阴、会稽、萧山三县积水的。起初明嘉靖年间，郡守汤公在三江口修建大闸，共有二十八孔，命名为“应宿闸”；年久失修，没有疏浚。闸外淤沙日益增高，三县的水无法排出，百姓十分困苦。王公亲自前往察看测量，挖掘港道、开通沟渠，使水势猛烈奔流，足以冲刷泥沙。又到汤公庙中祈祷；当夜看见几十盏神灯在闸口往来，声音大得像雷。天刚亮，沙泥已经冲刷荡涤干净。事情详载在王公所撰《三江闸浚沙记》中，直到今天浙东人仍能讲述这件事。升任广东布政使；到任后，裁除盐、米方面的陋规，停止差徭中的额外供应，清理州县积欠，核查厘捐，丈量沙田，疏浚城中的六脉渠。他把居所题为“俭明简”，并为此作说明说：“做官的要点，不过清廉、谨慎、勤勉罢了。只有俭朴，所以清廉而不至于困顿；只有明察，所以谨慎而不至于畏缩；只有简约，所以勤勉而不至于烦扰。这三点，是清廉、谨慎、勤勉的根本。” 同治九年，升任福建巡抚。刚到任，便写作六言韵语，劝士人树立品德、勤奋学习，劝百姓停止诉讼、制止争斗；禁止火葬，告诫不要溺杀女婴。又因为闽地风俗中淫祀很多，每月都没有不迎神赛会的日子，便严加禁止；而尤其把教导士人作为首要事务。他在广东时，粤秀山脚下原有应元宫，用来祭祀雷神；王公就在原址修建应元书院，作为举人学习的场所。过了一年，梁君耀枢夺得天下第一名，正是应元书院的肄业生。到了福建后，又仿照广东学海堂的制度，在西湖书院中创设致用堂，教授诸生经学。同治十二年福建乡试，王公担任监临官；因为闽中考场积弊很深，便严厉整治。起初士林习惯于旧做法，颇有烦琐的议论；事情办完后，弊端消除，风气清正，大家才非常心悦诚服。同治十三年春天，因三年述职的期限入京朝见；走到苏州时病发。请求告假，获准；请求开缺，不准，皇帝以温和的诏旨慰问挽留。假期还没有满，台湾发生事变，诏令他回任；于是他强忍疾病上路。不久朝廷大臣认为台湾只是海外孤悬的一郡一县，民风强悍，难以治理，商议把福建巡抚移驻那里；王公上疏请求先行实行这一安排。光绪元年五月，从省城前往台湾。当时烈日炎炎，毒雾弥漫，酷暑闷热蒸腾；王公把国事放在首位，不躲避艰难险阻。台湾风俗与内地完全不同，百姓喜欢赌博，无论老少都吸食鸦片烟，又把婢女禁锢起来，使她们终身不能出嫁；王公都作歌劝导教化他们。七月初，亲自前往凤山。当时已经患有痰湿痞满之病；到八月，病情日益加重，却还打算前往巡查南路。飓风刮起，未能成行。到九月，才把患病情况报告朝廷，请假一个月。刘夫人在家中去世，王公内心悲痛；然而不敢因私事废弃公事，仍照常处理政务。十月初，以“整顿台湾地方并兼顾巡抚省、台大局事务”上奏报告；奏疏递上后，立即渡海回省城。刚到省城，病情便已无法挽救。同治初年，王公入京，坠车伤及大腿，气血从此衰耗。他在福建巡抚任上时，本来就是带病前往；又在海外积劳，并且受到瘴疠侵袭，他的病不能痊愈，也是理所当然的。王公不故意树立高峻的姿态，却谨慎遵守礼法，没有丝毫逾越。他生性俭朴，即使做到历任封疆大吏，所穿的衣服往往还是任翰林时留下的旧衣。遇到事情一定综合考核名义和实际，但也不苛刻求全；所以属吏大多既畏惧他又感念他。他一生不肯无原则地收取一文钱，因此也不肯无原则地给予别人；人们起初或许对他有所期待，时间久了知道他的清廉，也大多能够谅解他。王公去世时，五十三岁，评论者惋惜他没有完成所承担的事业；然而在近代的封疆大吏中，他本来就是卓越而值得传述的人。王公娶刘夫人，早于王公两个月去世。儿子三人：儒卿、豫卿、寿卿。孙子二人：念曾、念祖。王公的遗疏上报后，赐儒卿举人出身，豫卿员外郎，寿卿主事；念曾等到年龄满后送部引见。这大概是朝廷深切怀念忠贞之臣、勉励在位官员，意义十分深远。

译我俞樾既然编写叙述了他的事迹，于是作铭文说：王公在翰林，像美玉，又像精金；撰写高雅的文章和典章策论，使众多士人倾心归附。王公在军旅，既有文才又有武略；在帷帐中运筹谋划，在酒席上折冲斡旋。王公任职屏藩，善于治理繁难事务；从浙江到广东，遗留下的恩爱至今还在。王公执掌节钺，不躲避艰难危险；安定内部、排除外患，臣子的力量已经竭尽。天子说：“唉，只有你使我悲伤。”恩赏延及后世，并不是我对你的私人偏爱。于是为你建立祠堂，赐给你谥号；祭祀你、安葬你，都是天子所赐。龙首村中，作为王公墓门的标志；凡是身居官位的人，都看看这篇刻文！——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七“同治朝督抚（七）”。●《续碑传选集（二）》文祥：《文文忠公别传》沈秉成：《安徽巡抚沈公墓志铭》沈葆桢：《沈文肃公传》《沈文肃公事略》冯焌光：《诰授资政大夫、二品顶戴、江苏苏松太兵备道、监督江南海关冯君神道碑铭》袁保恒：《刑部左侍郎袁文诚公神道碑》吴赞诚：《清署理福建巡抚、光禄寺卿吴公家传》林达泉：《台北府知府、循吏林君墓志铭》李世鸿：《游击李君墓志铭》岑毓英神道碑：岑毓英曾被诰授光禄大夫，死后获赠太子太傅，担任云贵总督，谥号襄勤公。张兆栋：《福建巡抚张公墓志铭》左宗棠：《左文襄公别传》何如璋：《清詹事府少詹事何公传》彭玉麟：《彭刚直公神道碑文》张之洞：《张相国传》杨金龙：《江南提督杨公事略》章高元：《重庆镇总兵章公鼎臣别传》吴宏洛：《直隶通永镇总兵吴君墓碑》聂士成：《合肥聂忠节公事略》蒯德标：《广东布政使蒯君墓志铭》翁长霖：《翁明府传》于荫霖：《河南巡抚吉林于公墓志铭》蒋师辙：《蒋绍由墓志铭》李鸿章：《李文忠公别传》·文祥 《文文忠公别传》　匡辅之 文祥字博川，瓜尔佳氏；是盛京正红旗满洲人。道光乙巳年考中进士，以主事身份任用，分派到工部。咸丰五年，升任郎中。六年，京察列为一等，记名准备按道员、府员使用；因为父母年老，请求留在京城任职。七年二月，授太仆寺少卿。八年三月，由詹事升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命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六月，补授礼部右侍郎；调任吏部右侍郎。九年十月，命在军机大臣上行走；调任工部右侍郎。咸丰十年，英、法两国侵犯内地，进入天津海口；僧格林沁军队战败，退驻通州。七月，皇上下诏准备亲征；恰好僧格林沁秘密上疏请求皇帝巡幸木兰，皇帝命令王公大臣会议讨论。文祥认为通州的情形不同于澶渊，却没有寇准那样的人，前往那里并非万全之策；木兰又没有险要可以扼守，我军能够到达，夷兵也同样能够到达。他与大学士贾桢等竭力坚持不可前往。唯独请求皇帝召见，当面再三恳请留在京城。退朝后，他与军机大臣、吏部左侍郎匡源、署吏部右侍郎杜翰一同上疏，极力说明利害，请求停止前往木兰的议议，全部撤回所调车马；请皇上特地下达谕旨，向内外宣布。八月，敌军逼近，皇上前往木兰，文祥留守署理步兵统领。九月，圆明园被焚，土匪肆意骚扰；命他署理圆明园八旗包衣、三旗印钥，调兵严加搜捕，仍随恭亲王办理抚局。文祥担心事务繁多，难以兼顾，于是辞去步军统领职务；获准。夷兵退去后，他上疏请求确定皇帝回銮日期，以安定人心。《通商条约》已经订立后，文祥与恭亲王等共同筹划夷务全局；上奏说：“夷人的强悍，萌发于嘉庆年

译间。等到江宁换约以后，他们的嚣张更加厉害。到了今年竟直接进入京城，进行要挟，狂妄悖逆，夷祸达到极点！评论者援引历代夷患作为前车之鉴，专意主张使用剿灭的办法。然而衡量时势，各夷中英国最强悍，俄国最不可预测，而法国、美国又暗中依附它们。我私下认为，大沽战败以前，形势既可以剿，也可以抚；大沽战败以后，形势只能抚而不能剿。等到夷人进入城内，战守都没有足以凭恃的条件，那么剿也有害，抚也有害。就两者的轻重而论，不得不权宜处理，以挽救目前的急难。换约以后，夷人退回天津，纷纷向南航行，但他们所提出的要求仍然以条约为依据；还可以用信义笼络他们，逐渐使他们驯服。此时北方捻军势盛，南方发军势盛，粮饷耗尽，军队疲惫，夷人乘我方虚弱而控制我们。如果不能忍受愤怒而与他们结仇，就会有朝夕之间发生变故的危险；如果忘记他们的祸害而完全不作防备，就会给子孙留下忧患。古人有句话说：‘把和好当作权宜之计，把战守当作实际事务。’这确实是正确的见解。” 当前的形势是：发、捻相互乘势而起，这是心腹之患；俄国与我国土地相接，有逐步蚕食的意图，这是肘腋之忧；英国的意图在于通商，如果不加限制，就无法自立，这是肢体之患。因此，应先消灭发、捻，其次治理俄国，再其次治理英国。只是应暗中消磨它们凶悍的气势，还不能立即张扬讨伐的威势。倘若上天悔改降灾，盗贼逐渐平定；凭皇上的圣明，加上臣等竭尽浅陋之力，一定能够有所补救。若从眼前的策略来看，按照条约办事，不使它们有丝毫侵越，在表面上显示诚信和睦，暗中表示牵制羁縻，几年之间即使偶有要求，也不会立即造成大害。因此拟定《善后章程》六条：一、在京师设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由王大臣主持，军机大臣兼管其事，选满、汉章京各八人轮流值班。一、分别设置南、北口岸大臣，牛庄、天津、登州三口暂设办理通商大臣。五口钦差大臣旧属两江总督管辖，如今新增内江、闽、广口岸事务更加繁重，曾国藩正在军中，仍暂令薛焕署理，驻在上海。吉林、黑龙江边境有俄人越界侵占，长期隐藏不报；命将军等实地勘察后上报。一、天津关税由三口通商大臣主管；牛庄仍归山海关监督管理，听从通商大臣统辖。新设登州口岸，应派官员专门办理。镇江、九江、汉口、琼州、潮州、台湾、淡水等口岸，由各督、抚会同上海钦差大臣选派官员主管其事。俄国新近议定通行货物的库伦、喀什噶尔、张家口，以及旧有通商的恰克图、塔尔巴哈台等处，约定只有乌苏里、绥芬河各处不纳税。请下令伊犁将军及各大臣监督，悉心征收税课，核实后备用；并将洋税扣留归公二成，请酌情拨给官吏办公经费。一、各省办理外国事务，将军、督、抚彼此通报，以免产生分歧和错误。一、广东、上海各选通晓外国语言文字者二人来京，仿照俄罗斯馆的教习办法，按例选八旗子弟中十三、四岁以下者学习，两年后考察其勤惰，有成就者优厚奖励。一、各海口内外商情以及外国报纸，按月咨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备查。』全都按照所议实行。又秘密上疏请求训练八旗兵丁，大意说：『制服敌人取决于自强，自强必须先训练军队。近来抚局虽然已经议定，但国威还没有振作；应当赶快谋求振兴，使夷人顺从时可以相安无事，违逆时也可以有所防备。况且发、捻交相乘隙而起，更应迅速谋划剿办。内部祸患能够消除，外来的

译侮辱自然会断绝。请筹集款项增置火器营的枪炮，供八旗兵丁演习；把泽闲散的余丁另立营伍，专门学习抬枪等技艺。并请下令僧格林沁举荐一名懂得军事的将弁来京，督率训练。』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设立神机营。又上奏说：『贼人的踪迹飘忽不定，直隶一带空虚；僧格林沁出兵后方仍显单薄，胜保所部大多没有经历过战阵。抚局既已议定却不敢立即撤兵，一是为了镇压地方土匪，二是为了防止东省的贼人闯入直隶境内，借此作为僧格林沁后方的策应。僧格林沁与士卒同甘共苦，又能调度一切军务；然而他的势力也孤立而没有援助。胜保勇敢有余，却不够审慎；而且同为统兵大臣，不肯屈居其下。因此，僧格林沁的军队一定要有良将劲卒协助援应，才不会发生意外的失败。良将一时难以得到，我私下想起前任副都统富明阿、前西宁镇总兵成明曾随军在江北作战，向来号称得力，后来因养伤回旗；

译如果病痊愈了，请加以录用。或者派到僧格林沁军营中担任领队，攻击贼人；或者留在京师训练旗兵。并请命令各统兵大臣选拔带队得力者保奏备案，酌情调遣，用来帮助抵御外侮。再者，湖南巡抚骆秉章近来因石逆回窜，暂缓赴四川；而四川省的贼势更加猖獗，文武官员都不懂军事。我考虑前任云贵总督张亮基谋略一向出众，因病开缺；恐怕是因为云南事务棘手，借口引退。如果把他调往四川，也许能够施展他的才略。而且四川安定后，云南也容易治理。』皇上嘉奖并采纳了这些意见。十一年，充任总理各国事务大臣。七月，文宗显皇帝去世，穆宗毅皇帝即位，命他仍以军机大臣的身份任职。十月，他与王大臣等上奏请求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当时，内有诸王交相责难，外有群盗猖獗；公布的各项安排都很适宜，使朝廷内外和睦。至于任用人才，更加用心；他所保举的延、建、邵遗缺道李鸿章、前九江道沈葆桢、湖北知县刘蓉，都破格提升为封疆大吏，不拘泥于常规；于是凭借平定发、捻、收发纵指示之功，对中兴大局所起的作用尤其重大。十二月，管理神机营事务。同治元年正月，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闰八月，授任工部尚书。三年六月，江宁收复，首要逆首被消灭；捷报传到后，认为他作为枢臣与人同心辅佐治理，应当给予优厚奖赏，赏赐太子太保衔。四年八月，马贼从直隶喜峰口进入，窜扰遵化、蓟州；命公统率神机营军队，赶赴东陵防护，并督率各军追击围剿。贼人逃窜到滦阳，经铁门关逃走。于是留下军队驻守遵化、迁安边境的关隘，并上疏陈述地方上豢养贼人、酿成祸患的情况，请求革除积弊、清查盗贼的根源。又上奏说：『马贼的巢穴多在关外，如奉天的昌图厅、八面城，热河的八沟、哈达等地，五方杂处，其中回民居多；他们出动就抢掠，回来便聚众赌博，入冬后更加严重。应当悬赏重金，收买眼线潜伏在关外侦察探听，调集军队突然捕捉；这样或许可以彻底清除根株，一劳永逸。』 不久，他因老母多病，请求回旗迎养；皇上赏假三个月，颁赐内府人参六两，让他带回去，于是又命他统率神机营出关剿灭马贼。当时贼人分散骚扰关外，潜伏的盗匪响应他们，势头非常炽盛；军队行至山海关时，因所部兵力单薄，又增调直隶步队五百人、洋枪队一千人，并请下令东三盟蒙古王公等从北面夹击。十一月，贼人进入朝阳县，军队连夜进抵锦州，贼人向东逃窜，在北井子击败了他们。十二月，侦知贼人劫掠奉天监狱，约定日期攻城；于是日夜兼程赶到。贼人退守城东南，大肆抢掠，并包围抚顺；传檄总兵刘景芳率骑兵夜间出击，将其击破，贼人全部逃出边境。于是吉林告急，派军前往援助。五年正月，解除长春厅之围，追贼追到昌图朝阳坡。二月，军队分三路进攻，贼人集合全部兵力抵抗；士卒争相奋勇，十几次交战都取得大胜，擒获、斩杀贼首王洪义等人，割取首级三千多颗，擒获三百多人。四月，贼首马傻子势力窘迫，请求投降，仍被肢解处死；其党羽也被解散。留下军队交给将军都兴阿，使他清剿残余势力；于是免除奉天的地丁银米，停止铺捐。五月，返回京城。七年三月，充任会试副考官。七月，因捻逆平定，加军功二级。十年，以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七月，授任体仁阁大学士。十三年，因病请求开缺，皇上共赏假六次。六月，日本窥伺台湾，公强撑病体出面筹划战守。他于是上疏说：『当前时局中值得忧虑的事情很多，而谋求自强、抵御外患最为紧迫。和议达成时，没有人不谈自强；十多年过去了，却始终没有成效。原因在于鄙弃洋务的人，凭借空话而没有实际行动；沉溺于和局的人，又满足于相安无事，害怕引起猜疑嫌隙。即使有人尽心研究防务，又受到财赋不足的阻碍，无法施展。如今变乱的端倪已经显现，事机更加紧迫；如果再不留意，一旦强敌当前，将凭借什么来依靠！伏愿下令户部、内务府从宽筹措军饷，裁减浮费；停止不急迫的工程，谋划最紧要的海防，使部臣、疆臣都能专心筹划。至于自强之道，首先在于虚心采纳劝谏，以求知道政治的得失；不要因为顺从逢迎的话好听就喜欢，不要因为直率率真的话刺耳就憎恶。皇上忧劳勤勉、时时警惕，那么内外臣工就会振作精神，不敢重蹈玩忽懈怠的旧习。否则，习惯于把苟安当作安定，不思考改变策略；恐怕朝廷内外离心离德，人心动摇，那种祸患将多得无法说尽。』 皇上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日本事件平息后，他与恭亲王等筹划海防六项事务：一是训练军队；二是选择精良武器；三是制造船只；四是筹措军饷；五是任用人才；六是坚持长久。请求下令中外大臣共同议定。皇上按照请求实行。公又上疏说：『台湾一事，因为准备空虚、力量不足，只得勉强收场，我心中实在郁愤；更不能不考虑预先防患。上月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上奏筹办海防，作长远持久的谋划，还要等待从容会议；但眼前尤其紧急的是防备日本。日本与闽、浙之间一苇可航，倭人习惯于背信食言，很难保证以后一定没有祸患。况且该国近来因改革旧制而失去人心，叛乱的藩属和作乱的百姓一旦崩溃，则我国沿海各口岸将危险万分；明代末年的倭寇就是前车之鉴。如今台湾这一战，他们理亏而勉强接受约束；倘若日后强词夺理、寻找借口，另行挑起衅端，或者暗中与西洋各国合谋，即使想委曲求全、迁就退让，形势也不允许。日本不过是东洋的一个小国；略微学习西洋兵法，购买两艘铁甲船，竟然就公然给中国制造困难。而沿海疆臣都认为仓促之间没有准备，不便决裂。如果不趁现在赶紧整顿，一旦事变发生，必定更加棘手！请下令沈葆桢等尽心筹商，酌情留下在台湾的兵勇，安排好全台湾的事务，以妥善处理后续；南、北洋通商大臣迅速筹款，购买铁甲船、水炮台以及军械，不要因为倭兵已经退去，就稍有松懈。』皇上准许了这项请求。十二月，授任武英殿大学士。光绪二年五月，去世。遗疏送入后，两宫震惊悲悼；晋赠太傅，赐谥『文忠』。评论说：我听说文忠公在总理衙门接见外国使臣时，遇到不合理的要求，一定当面斥责驳回；没有谁不为他的严正态度而竭尽敬畏。死于光绪丁丑五月二日时，暴风突然刮起，黄尘弥漫天空。张南皮哭悼他说：『这样的人一旦去世，国家就会陷入困苦！』文忠公真是无人能够企及了。

译——见《续碑传集》卷七《光绪朝宰辅》。·沈秉成 《安徽巡抚沈公墓志铭》 俞樾 公讳秉成，字仲复；是浙江归安人。沈氏居住的地方叫竹墩湖，是郡中的大族。曾祖裳锦、祖父治，以及本生曾祖襄锦、祖父澍，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当时被称为长者。父亲功枚，以知县身份任职福建，先后任同安县等县知县；后来改调陕西，先后任岐山县等县知县：所到之处都治理得很好。曾祖母费氏、祖母韩氏、本生曾祖母严氏、祖母张氏、母亲严氏及马氏，三代都因公显贵，追赠、封赠的品级都是一品。公五岁时失去母亲，由姨母严氏抚养教育，传授给他《四子书》以及《易经》《诗经》，他过目不忘。后来跟随外祖父严石闾先生读书，即使严寒酷暑，也手持书卷不放。不几年，诸经都学完了；写文章时，拿起笔就能立即写成。会见宾客时，庄重严肃而有分寸。有见识的人都说：『这是宰辅之才啊。』 道光十八年，进入县学；二十九年，参加顺天乡试，考中举人。咸丰二年参加会试，取为誊录，充任宣宗成皇帝实录馆汉誊录。六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充任实录馆协修。全书修成后，按功劳加五品衔。散馆后，授任编修。翰林、詹事府大考时，列二等第五名；诏令遇到坊缺题奏时，兼赐袍料。十年，充任会试同考官。十一年，充任山西乡试副考官。同治元年，升任侍讲。二年，转任侍读，先后充任国史馆协修、功臣馆纂修、日讲起居注官、咸安宫总裁、武英殿总纂、文渊阁校理；穆宗毅皇帝实录馆开设后，又派任纂修。三年，京察列一等，以道府记名简放。不久因《实录》已经修成过半，诏令专以道员任用。随后授任云南迤东道；离京后因父亲去世回籍服丧。八年，授任江苏常镇通海道；十年，调任苏松太道。多次因筹措军饷有功，加按察使衔，晋加布政使衔，赏赐戴孔雀翎。十三年，升任河南按察使；不久调任四川按察使。起初，公遭父丧时，亲自赶到山西奔丧，家属仍住在京师；公的继配姚夫人和两个儿子，都因喉疾去世。公从山西回去时，已经来不及见他们了；在哀痛毁损身体之中又遭逢这一变故，于是得了肝脾方面的疾病。后来因海关职任重大，早晚忙碌不得空闲，又加上咯血；所以即使屡次接到任命为按察使的命令，也都推辞不赴任。他寄居吴中，买下娄门某氏的废园加以修葺，园中泉石景致优美；当时继配严夫人已经嫁来，她擅长绘画，精通词赋，公于是给园子命名为『耦园』，两人一起在园中吟咏，有终老于此的打算。但当时大乱刚刚平定，天子急切寻求治理安定，急需人才。公的才干和声望受到天下人的推重，凡是谈到人才，必定首先提到公；光绪八年，特意召他进京，他仍以有病推辞。十年，朝廷就在他家中授任他为顺天府府尹；公惊醒般说道：『天恩太厚了！』于是勉强带病进京。当时朝廷上尤其急需具有击退敌人、抵御外侮才能的人。公任苏松太道时，当地中外人士杂居，华人被法国人拘捕后，请求法国领事出面说情，官府无法诘问；公对前来请托的人毫不拒绝，但到处理事务时仍依法裁断，法国领事也无可奈何。一天，四明人与法国人争夺土地并发生械斗，事变在半夜发生；公率领文武官员亲自到现场，驱散众人，于是事情平息。台湾生番事件发生后，日本领事柳源氏每天来见公，喋喋不休地争辩；公把国际公法给他看，他理屈折服后离去。于是天子知道公有才干，他一到京便命他兼任总理各国事务大臣。当时，英国公使正好与某位疆吏不和，说：『我国领事多次前往，却一次也见不到，这是为什么？』公解释说：『疆吏事务繁忙罢了。』『请限定几天。』公说：『“限期”这个说法，不适用于对等国家。』『那么把“限期”改成“约定”，怎么样？』公说：『如果要会见，我可以请他负责安排；“约定”也不是可以这样说的。』公秘密把这件事告知某疆吏；某疆吏接见了英国领事，事情于是解决。评论者认为，公处理这件事，领会了富郑公争论“献纳”二字的含义，可以说深知处理事务的关键。因此受到的知遇更加深厚。十二年，授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十三年，署理刑部左侍郎；不久奉命巡抚广西。广西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每年的需要只依赖邻省协助供给，常常苦于不足；公取道江西、湖北、湖南，亲自会见三省督、抚，推心置腹地商议筹措，没有不受感动的，于是每年解送的物资都达到规定数额。公接手的是凋敝之后的局面，采取宽厚的办法治理；不到半年，各种货物已经流通，所收厘税竟增至十二万两。此前，公任常镇太道时，因为野外有很多荒地，设立课桑局；到湖州购买桑苗，同时招募湖州人，教他们种桑养蚕的方法。后来常州、镇江之间蚕桑业的收益，几乎可以和吴兴相等。到了广西，认为南宁、泗城、浔、梧等府都适宜发展蚕桑，也上奏请求推行。公又在镇江时，因庚申之乱后白骨遍野，设局掩埋，使尸骨不至于暴露；而广西省城有一座开元寺，停放积存的棺材达一万多具，公叹息说：『那里在兵乱之后有这些棺材是应该的；桂林幸而没有陷入贼手，为什么累累的棺材也这样多呢！』有主人的，就限定日期；无力安葬的，就给予资助，并责令一定安葬；没有主人的，由官府替他们安葬：于是积存的棺材全部清空了。大体上，公每到一处都勤勉地寻求解决百姓疾苦，类似这样的事很多。归顺州过去隶属于镇安府，后来新升为直隶州；又有百色直隶厅，原来也是土官管辖的地方。虽然已经改土归流，但那里地处极边，民风粗野。公说：“这两个地方还处于蒙昧未开化的状态，科举功名不兴；异端会乘虚而入，必然被它夺去人心，这也是边境的忧患。”他把这件事上奏朝廷，请求每逢乡试，便为这一州一厅分别设立座号，即在广西原定的中额之内拨出一个名额给它们；如果子科归顺州中额，则卯科归百色厅，以拓宽边地士人登科的阶梯，同时杜绝外人煽动蛊惑逐渐渗入的可能。“只有那位明智的人，才能看见百里之外的事情”，说的就是公。

译十五年，调任安徽巡抚。因为芜湖处在上江的交通要冲，华人和洋人往来汇聚，善恶之人混杂居住，便上奏请求设置道员专门办理保甲事务。大通镇与和悦州隔江相对，百货聚集，也是盗贼的渊薮；于是设置分局，来补助芜湖方面力量不足之处。他又行文通知相邻各行省：凡是相邻边界的州县，可以互相使用连署的空白差票；只要有应当缉捕的人，不分地域界限一律捕拿。因此，多年来未能捕获的盗匪首领，都得以捕获并一并诛杀，以遏制叛乱的萌芽。又因为安徽省水陆防军训练不精，便行文调北洋一名熟悉法国兵法的副将到安徽训练，每天亲自察看一次；从此，安徽军队全都成为精锐部队。凡是拦江矶、东西梁山等处原有炮台的地方，他都亲自前往察看地势，废弃的加以修整，缺少的予以补充；有的地方因江流冲击，与过去情况不同，便改换位置：仿照西洋方法，或明设，或暗设，依据地势灵活安排，以巩固上游门户。省城西门外有一条漕河，潜山、太湖等县由此把漕粮运出江去；漕河内外各有一洲，作为漕河的屏障。洲以内又有一条盐河，是米粮和食盐屯聚的地方。咸丰年间，长江以南突然形成新洲，水流被迫向北，两洲相继淹没，两条河也都与长江相通；每逢洪水大涨，江水便直冲城根，省城危急。公察看地势，查阅旧档案，在西门外的漳霞港另开一条新河，接通到江口；引导潜山等县的水汇合后流入长江，以抵御江潮。在河口上下游分别筑起又高又厚的长堤，以巩固河身；又在内侧修筑偃月堤，拦住石门湖的来水，避免沙泥淤积。这样一来，民田得以适当地蓄水和排水，商船也有了停泊的便利。直到今天，那一带已经形成了一个小聚落。又上奏请求设置经古书院，用来讲习经学、史学和实学；安徽士人文雅端正，精通经学的人很多，便由此开始。十七年，诏令署理两江总督。接受任命的那天，严夫人去世；公虽然极其悲痛，但不敢因为私事而废弃公务。两江总督事务繁杂、责任重大，公接替曾文正、沈文肃、左文襄等名公之后任职，慨然说：“前人的典范还没有泯灭，我怎敢不努力呢！”适逢俄国世子来中国游历，经过江宁，停泊在下关；公说：“那个国家储君的身份尊贵，关系到两国邦交；我身为疆吏，礼数不能缺少。”于是登上他的船，与他握手交谈，过了一段时间才告别。此前，民间因为这件事不同寻常，人心惶惑不安；到这时，才都释然。等到他任满交接后回安徽，路过芜湖；正好当地的法国教堂在前一天被焚烧，群情激愤，还想把这种行动扩大到英、美教堂。公立即调集附近营勇，弹压并驱散人群。等到抵达安庆，谣言四起，和州、六安、宣城、建德的人都想与教堂作对。公严厉行文告诫有关官员，提前防范，告诫周详；人心于是安定，事端才没有发生。公历任中外要职，长期担任封疆大吏，朝廷嘉奖并感念他的贤能和劳绩，特赐一品冠服。二十一年，派任安徽阅兵大臣。不久，有让他离职来京的诏旨，于是安排北行。到了上海，久病又发作；不得已，前往吴下就医。七月丙辰，死于耦园；享年七十三岁。公在翰林院任职时，就留心当世的事务。同治年间，陕西乱回围攻凤翔，公以讲官身份上疏说：“凤翔一旦守不住，粮道就会断绝，省城只能坐困；而且它还会同甘肃的乱回连成一片，势力蔓延开来，将无法控制。应当命令大将率重兵剿灭他们。”诏令都隆阿前往。于是朝廷议论纷纷，都说公懂得军事。公又时时挂念桑梓；粤贼攻陷湖州，殉难的人很多，公查访得知族人中殉难者有一百多人，便把他们的姓名上报，按照惯例予以旌表。又说：“湖州府的漕粮定额轻重不均，乌程、归安、德清三县最重，长兴、武康次之，安吉、孝丰又次之。安吉、武康、孝丰三县都属于山乡，本来不能与其他地方相比；但长兴与乌程、归安、德清都邻近太湖，田地肥瘠相等，而编定征收的银粮轻重却相差悬殊，这是什么道理？请下令浙江巡抚考察实际情况，把乌程、归安、德清三县应征的银粮，按照长兴上等田的标准起征；至于长兴、武康、安吉、孝丰四县，则按照江苏漕粮定额原本较轻的常州府、镇江府成例办理。”户部议定同意了他的请求。直到今天，湖州百姓仍蒙受其利。又因为竹墩宗祠年久将要倒塌，城中原有的远祖恭靖公专祠又全部毁于战乱，便捐出钱财修建，完全恢复旧貌；他又在恭靖公祠旁修建几间房屋，作为沈氏子孙进城应试时休息的地方。家谱旧版有一半以上已经模糊不清，便刊刻补修；又传告远近，访求世系，续补前谱没有收录的内容。族人和姻亲中孤寡无力生活以及贫穷不能婚嫁的人，他都给予帮助。长兄早逝，他把兄长的儿子凤韶抚养成人，视同己出；到了晚年，两个弟弟叔、季又相继去世，骨肉亲情的悲痛始终不能从心中消除。公没有活到期颐之年，也有这个原因。公生性喜爱金石和字画，收藏的东西都极为精美绝伦。他居住在耦园时，南皮相国也正好寓居在那里；吴地当时的潘文勤公、李眉生廉访、顾子山、吴平齐两位观察，都常来往相聚。偶然得到一件古器或一本旧刻书籍，便反复摩挲赏玩，把它当作乐趣。最初在京师时，他得到一块汧阳石；剖开后里面有鱼形，便制成两方砚台，命名为“鲽”。后来他和严夫人以诗酒相唱和，便把书斋命名为“鲽砚”；名流题诗，都称为佳话。公先娶张氏，继娶姚氏，又继娶严氏，三位夫人都先于他去世。姚夫人生了两个儿子，都早夭。严夫人生了三个儿子，延馨也早夭，存活的是瑞琳、瑞麟；瑞琳在光绪十九年中乡试。公奉召入京时，瑞琳会试落第，正准备回去；公说：“我也将要北上了。”于是任命他为郎中，分到各部学习，抽签得到刑部贵州司。公有一个女儿，是姚夫人所生；嫁给直隶东安县知县冯寿松。孙女有两个，都还年幼。

译严夫人去世后，葬在仁和县南山诸家滨的原野；公亲自在她墓旁营造生圹。某年某月某日，瑞琳等奉公的灵柩启出并下葬，这是合乎礼制的。公一生的学问和政治才能卓异突出，值得流传，不能没有记述；于是因瑞琳等人的请求，依次叙述这些事情，并以铭文系于其后。铭文说：公从词苑起步，后来成为封疆大吏；治事干练通达，综理事务精明完备。桂林草木茂盛，安徽山色苍翠；公所到之处，恩惠长久广大。搜集补充军籍、兵书等资料，振兴学校；修缮堤坝，劝导督促农桑。对内安抚百姓，对外使戎羌归服。如今异族势力日益猖獗；哪里能够得到像公这样的人，在明堂之上提出高明的议论！我游览他的园林，石泉清凉；我登上他的墓地，松柏青苍。山川不会改变，子孙一定昌盛！——见《续碑传集》卷三十一《光绪朝督抚（十一）》。·沈葆桢 《沈文肃公传》，顾云撰 公名葆桢，字幼丹，姓沈；是福建侯官人。幼年时，母亲林氏常常在夜里让他独自走到黑暗的地方；他自己就跟随前去，却不让他知道，以此锻炼他的胆量。他性情沉着刚毅，有见识。曾经说：“毁誉任凭世人评说，祸福听凭上天安排。”对于世间使人畏惧的事，他都视若无物。一生能够有所成就，靠的就是这一点。道光二十六年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改任编修，升任御史。咸丰五年，授任江西九江府知府，调任广信府。接任后，他出城到河口筹措军饷；这时粤逆杨辅清已经从吉安接连攻陷贵溪、弋阳，于是大批聚集到城下。他急忙驰返，凭借空城抵御敌军。每天手持忠义之道，流着泪慰劳守阵将士，说：“不能让你们独自赴死！”他的妻子林氏也把全部嫁妆拿出来犒赏士卒；而他自己每天坐在井台上不离开，告诉公说：“城如果陷落，就到这里来找我的尸骨吧！”不久，总兵饶廷选的援军到达，合军出战，七战全胜，广信之围解除；这就是曾文正公奏疏中所称的“独自向天下伸张大义”。升任广饶九南道，调任吉南赣宁道，协助办理江西全省团练；请求回乡奉养母亲。朝廷起用他，让他前往文正公的军中；还没有到达，便受命担任江西巡抚，当时是同治元年。这时，浙江已经先被攻陷，湘阴相国左公前往援救；杨辅清、李世贤正乘势扩张，联合安徽、江苏的各路叛军共同窥伺江西，希望截断它的后路。公根据形势随机应变地防御，使军饷来源不致断绝。杨辅清等人不久因徽州、浙江的粮食耗尽，商议认为不打通楚、粤道路就不行，而要打通楚、粤道路，非攻破江西不可；于是更加逼迫大盗黄文金拼死出力，四面突击。公指挥各将领进行了大小数十上百次战斗，叛军始终未能得逞。江西既已成为楚、粤的屏障，而徽州、浙江的关隘要地又确实掌握在他手中；东南局势得以平定，江西与之形成犄角之势。他所实行的坚壁清野法，尤其抓住了治理叛贼的要领。粤逆在东南横行时，我方百姓都成了他们的士兵，我方积存的物资都成了他们的粮食，他们只是一味像猪奔狼窜般流窜，逐渐发展到无法控制。公在广信教导百姓实行坚壁清野，并捐出千金带头实行；他根据地势安排，有山就依山，有水就依水，大乡各自修成一座堡垒，小乡则合并数乡修成一座堡垒，四周形如城墙，中间设置仓库和房舍，发生战事时，壮丁凭借城墙防守。叛贼抢掠不到东西，势力才逐渐衰弱。公虽然身处兵戈纷扰之中，却认为祸乱的根源在于吏治；吏治不整肃，战乱就不会停止。因此对于骄横的士兵和强悍的将领，他从不宽贷；惩治奸猾官吏尤其用力。同治三年，江宁收复，逃入江西的叛贼被消灭，捕获伪幼主洪福瑱；获赏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加授头品顶戴。因母亲去世，回乡守丧。服丧期满后，总理福建船政。船政是前所未有的创举，沿江的工厂、船坞分布数十个区域，所需的大型材料和机器都从万里之外的海外购入，形状奇特、制作方法怪异，令人触目惊愕；而从事冶金、石工、木工的人，华人和洋人混杂，每天多达数千上万人。公一人总理这些事务，筹措经费，考察工程，没有片刻空闲。他又不时引进洋人的监督和工匠，加以驾驭和安抚，使他们竭尽心力为我所用；几年以后，我方参与工作的人员也逐渐熟悉他们的方法，能够自行制造。先后造成功“万年青”轮船以及兵船二十多艘，中国商民的利益开始不至于全部被外国人侵夺，海防也稍稍有了依凭。十三年，日本方面发生事变，命令他巡视台湾，办理各国通商事务。等到抵达时，日本人已经登岸，社番也在伺机发动事变。但台湾一岛孤悬海外，额定兵额又没有可用之兵，他姑且据理责问日本人，同时宣示国家的恩德，各社都非常高兴，请求像从前一样接受约束；日本人的气势因此被压了下去。于是修筑城池、整修营垒，调集各军，筹划作战和防守。正好日本人遵守约定撤走，而狮头社凶悍的番人暗中策划、伺机袭击的事件被剿灭后，才对他们进行安抚；开辟南、北、中三路的荒僻地区，上疏请求福建巡抚移驻那里。增设一府、三县，把原有营制中不完善的全部革除。事情办完后，接受两江总督的任命；当时是光绪元年。两江总督兼任南洋大臣，对内对外的事务有许多交涉，而河务、漕运、盐政三大政务以及各种繁杂的吏治事务，又是天下最为繁重的；即使由一向威望卓著的人担任，也未必每件事都处理得当。公遇事格外谨慎，发出一项命令就一定坚持到底，不可更改；朝廷一向相信公对宽严缓急的安排适当，他的奏疏上报后往往立即批准，属下官吏也都谨慎奉行法令。几年之中，没有听说有公然挟持奸诈、欺骗、苛刻、暴虐、贪婪而俨然凌驾于百姓之上的人，两江的吏治被称为极盛。第二年，安徽的法国教堂被毁。洋人借教堂供奉所谓“天主”，欺骗招引无知之人听讲；当地作奸犯科的人又很多，事端因此不断发生。朝廷有时命疆臣处理，有时另命其他疆臣审理裁决；当时主管此事的人，大多无不仰体朝廷包容荒远之人的恩德，委曲求全，故意不予追究，并不是全都因为受到劫持恐吓。过去即使中兴元臣处理直隶的一起案件，也不得不委曲求全。唯独公起初巡抚江西时，省城的教堂被百姓毁坏，洋人一定要索取首倡者并将其诛杀，然后才答应重建教堂，还扬言否则就派兵船前来；公上疏说明，教堂即使重建百姓也会再次毁掉，而首倡者并没有确定姓名，只请求把自己交给有关部门严加议处而已！

译他又说：“如果只是用武力威势来震慑他们，希望在一朝一夕之间收到效果，那么普通人尚且不能被夺去志向；众人同心，在背靠城墙的情况下拼死一战，一切只看上天所授，胜负哪里有固定的规律！”洋人最终也无可奈何，接受所给的钱后离去。到这时，建平的客民又与教民发生斗殴，宣城、宁国、广德各地的教堂也因此一同被毁，颇有人员伤亡。当时，各地主管官员人人惶恐不安，认为如果按照直隶和云南的旧例办理，必定要大肆诛杀才会结束。公说：“何必做这种事！”对于一两个被洋人指认为主使的老百姓，他上疏替他们辩明诬陷；并且说：“即使疆吏想借此销案，又怎么能让圣明时代出现蒙受冤屈的百姓呢！”最终按照法律处理了案件；洋人也因此畏惧服从，不敢像对待其他疆臣那样肆意提出要求。世人说，治理民众与教民互相争斗的，都是顽固愚昧、没有见识的百姓；但他们又何至于仅仅为了这点事情，就以死守义呢？公善于谋划而且能够果断决断，处理政务以切实可行、不装饰成条文为原则；事情应当怎样或不应当怎样，他都理直气壮地坚持，谁也不能动摇他。属下有一位道员隶属直隶，想请权贵写信作为援引；公谢绝说：“那个人即使是政府大臣或王公，也不能拿私事来玷污我。”部属中有人窥伺他的意旨，请求修建林文忠公祠；公说：“林公是我的岳父；修建祠堂的事情，不适合让我来听闻！”亲近的人有人以经费不足相告，请求他向两淮方面说情；公立即送出千金，说：“既然彼此结为姻亲，按情谊就应当互通财物。若要办理盐务，等我离任以后再说吧！”被弹劾的人有时用鬼神之说来威胁他；公笑着说：“如果真的受到冥间惩罚，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豪强之家倚仗权势，所犯事情细小，不值得上报；他就惩罚其奴仆，让他们敲着锣经过集市，自报其罪，相关人员便屏息收敛，不敢放肆。他生活俭朴，严格自我约束，俸禄收入随得随用；担任封疆大吏十多年，没有一间房、一亩田的产业。夏天处理政务时，屋里只有木榻、絺布帐、一套竹枕竹席、一把芭蕉扇，几案上有几十至上百捆官文书、一盒印泥、一方砚台和一套笔墨而已。他最小的女儿出嫁，女婿亲自来迎娶时，连簪子耳饰之类都没有准备；只好借幕僚儿子所穿的衣服给她穿，都是夹棉袍和布制短衣，这在近世从未有过。他因病请求退休已有多次；五年，才入朝觐见，皇太后对他说：“时局艰难，不要产生退隐的念头！”他感激奋发，自我勉励，虽然病重也不再顾惜身体；在气息奄奄之中，仍然强撑病体拥被坐着处理公务，片刻也不休息。这年冬天，他死在任所；享年六十多岁。追赠太子太保，赐祭葬，几个儿子分别授予官职；谥号为“文肃”。顾云说：公治理两江五年，诛杀的人数以千计；唉！盗贼为什么这样多呢！然而大难刚刚平息，人心大多习惯于动乱，逃散的叛贼就像散兵一样纠集起来；防备稍有毁坏，便很容易突然从草莽中兴起。治理动乱的国家，就要使用重典；公如果认为这样不对，难道是因为知道人们不愿意看到杀人太多，才被说成嗜杀吗！古代大臣有时不得已而苦心处置，往往会留下许多愧疚。唉！要认识这样的人，必定要结合他所处的时代来评论。《沈文肃公事略》，李元度撰 沈公葆桢，字翰宇，另字幼丹；高祖从浙江迁到福建，于是成为侯官人。道光丁未年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授任编修。咸丰四年，改任御史。当时曾文正公统率军队攻克武昌，朝廷有诏命他署理湖北巡抚；公上奏说：“曾某亲自统领水陆军队，应当乘胜向东征讨，不应当让他被政务牵制。”奏疏上呈后，诏令另行选派巡抚。文正也上疏竭力辞谢，文宗亲自下敕回复说：“朝廷早已看到了这一点。”公因为叛贼经过的地方无不残破毁灭，上疏请求让州县官吏主管军务，并以战守责任要求他们；有关部门却以条例阻格，未能实行。然而文宗对他的特别知遇之情，也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咸丰五年，出任九江府知府。该郡长期被贼军占据，曾文正发檄文命他充任营务处。六年，代理广信府知府。当时，江西各郡都被贼军占据；会城以外，只有赣州和广信尚存，诏令督学侍郎廉兆纶主持广信防务。侍郎赴郡后，隶属的河口劝民输送军饷，沈公随同前往；另一支贼军，杨辅清率党徒一万多人从吉安出发，攻破新城、泸溪、金溪，接连攻陷贵溪、弋阳，守军溃败，广信形势危急。沈公兼程赶回郡城，抵达时城门大开，官吏、军民逃走得几乎全无。沈公的夫人是林文忠公则徐的女儿；她读书明白大义，把子女和仆妇全部遣走，却坚持留下等待沈公。有人告诉她：‘太守已经逃到崇安避难了！’夫人说：‘我的丈夫不会离开这里。’话刚说完，沈公便到了。士民请沈公出城暂避，以图日后再举，沈公笑着谢绝了。总兵饶庄勇公廷选率领浙军驻扎玉山，他是福建人；沈公尚未回来时，夫人代沈公写信请求援助，饶公答应了。但两地相距九十里，又没有民夫运输军械，按当时形势根本来不及；夫人每天坐在井栏边，亲自烧火做饭，只与沈公相对等待，准备共赴死难罢了。忽然下起大雨，河水迅速上涨；饶公的军队乘船而来，半天便抵达。此前，贼军的侦探来到城中，发现街巷没有居民，回去报告首领，说：‘这里不过是囊中之物！’贼军也到兴安避雨，停留了一天。第二天清晨逼近城池时，发现城墙上到处插满了旗帜；贼军士气受挫，杀了那个侦探，随后全力围攻。游击赖高翔、毕定邦等打开城门出战，共七次获胜，斩杀敌人近千人；贼军解围逃走，士民庆幸死里逃生。沈公因此名闻天下；曾文正上奏报告沈公夫妇守城的情形，说：‘战事兴起已有多年，各郡县都望风逃散；只有沈某能够独自向天下伸张大义。’七年，升任广饶九南兵备道，加按察使衔，仍留在广信主持防务。贼军多次侵犯贵溪、弋阳，又从福建出兵侵犯广丰、玉山；沈公联络客军将其击退。贼军围攻衢州数月，最终也不敢侵犯江西边境。安仁马家村地势险恶，奸民凭险固守，声称作乱，擅自杀人、掳掠人口勒索赎金、抗拒交粮达五年；沈公率领三百名练勇前去讨伐。匪党抗拒，县令以兵力太少劝阻沈公出兵，不准；沈公请求增援，也不准。最终夺取了他们的险要据点，烧毁几十家村舍，百姓捆绑首要罪犯献上，立即将其处死；并全部补完拖欠的赋税，众人才知道国家有法令。上级官员一向嫉恨沈公，遇到事情便从中牵制他；沈公以父母年老为由，请求辞官回家奉养。几千名士民赶到行省请求挽留，未获准许，便打算击登闻院的鼓，又凑钱作为他的行资。恰逢诏令调饶公任赣南总兵，接替治理信防；饶公过去在信州一带有恩德，沈公这才得以成行。十年，诏令沈公仍然主持广信防务，不久又下诏补授他为赣南兵备道；沈公以父母年老为由辞谢。

译十一年冬，诏令沈公前往曾文正的安庆大营办理军务，封翁催促沈公接受诏命。同治元年正月，沈公抵达瓯宁，奉到圣旨：‘破格提拔为江西巡抚；立即赴新任，不必进京请训。’抵达铅山时，又奉到寄谕：‘朕早已听闻沈葆桢的德行声望冠绝当时，才能足以应对变故，所以破格提拔为巡抚。又因为他家中有老亲，便选择江西这个邻省授给他；风土相近，迎接父母奉养也较近。将来建立特殊功勋，更足以光耀门楣，使父母得到欢心。朕这样体恤你，又这样破格任用你，料想你不至于仍以奉养父母为由冒昧请求辞职；朕也一定不能答应。’沈公奉诏感动流泪，快马赶到章门；上疏陈述：‘以身许国，按大义不能顾念其他。等最大的敌人被杀、天下彻底清平之后，再提出先前请求归家奉养父母的请求。’奉到批答，得到‘忠孝出于本性’的褒奖。当时，杭州已经失守，吴地、越地的贼军联成一气。曾文正驻军皖南，军饷依靠江西供给；当时左爵相公正在担任浙江巡抚，从江西筹划浙江的军务。而伪王李世贤、杨辅清等正处于势力扩张之时，竭力进犯江西，希望截断皖、浙之间的粮运通道。沈公亲自前往广信督办防务，教导士民坚壁清野；沈公捐出一千金的廉俸，倡议修筑堡垒。叛军分路窜扰，沈公激励主军和客军，江诚恪忠义的精捷营、刘果敏典的克勇营、道员席宝田的精毅营、督粮道段起的‘衡’字营、道员王文瑞的老湘营、王德榜的长左营、屈蟠、张岳龄的平江营、知府王沐的继果营、参将韩进忠的‘韩’字营、刘胜祥的‘祥’字营，以及臬司刘于浔的水师，都遵循沈公的方略和调遣，所向皆胜。同治元、二年，悍匪首领黄文金、李远继、古隆贤、赖裕新等因为皖、浙缺粮，分别占据广信、饶州边境，先后被各将领击败；评论者说，能够巩固后方，使江西、浙江两路同时完成平乱功业，是沈公的力量。当军务正繁忙时，恰好发生法兰西教堂被毁的案件，朝廷严旨追问主谋；沈公上疏说：‘事情是民众共同愤怒所致，万人同心；用尽各种办法推究，最终仍没有查出头绪。总的来说，是姜臣疏于防范造成的，我请求自行从严议处！’诏令不再追问，外国人也受到震慑，不敢再说什么；而士大夫却感激称颂，铭记入骨。同治三年，江宁的贼军势力窘迫，分路逃窜到新城、南丰、建昌、抚州以及德兴、乐平、玉山、弋阳等地；沈公都派将领将他们击退。五年六月，官军攻克江宁，江军也攻克崇仁、雩都，肃清了广信府境内的贼军。恰逢逃离江宁的贼军，伪侍王李世贤、伪康王汪海洋等从湖州越过广德，分路窜入江西，提督饱公超率所部前来支援，接连攻克金谿、南丰、新城；伪佑王李远继、伪玕王洪仁玕、伪恤王洪仁政等拥护伪幼主洪福瑱逃到广丰、铅山，接连被各将领击败，洪福瑱剃发隐逃，经席宝田追赶到石城的荒谷，将其擒获。诏令赏赐沈公头品顶戴、一等轻车都尉；沈公把功劳推让给各位将领，又说如果没有曾文正、左爵相筹集军队、协助军饷，才得以转危为安，于是上疏请求收回成命；皇帝温和地谕令，不准。沈公又因母亲生病，请求免职；再次申述‘等最大的敌人被杀，仍请求归家奉养父母’的先前请求。得到圣旨：‘赏赐人参六两。’仍不准辞职。四年，请假回乡探望父母；行李只有刚到任时那样多，曾文正感叹无人能及。等到抵达家乡时，已经遭逢母亲丧事。沈公任江西巡抚三年，整肃吏治，惩治强悍的将领；百姓有受到冤屈压抑前来申诉的，他立即为之剖析裁决，每晚直到四更仍不休息。期间因为筹集军饷、任用人员等事，与曾文正意见不合；诏令援引廉颇与蔺相如、寇准与贾似道以前的事例，勉励他们共同渡过时局的艰难。沈公这种孤忠感动上天，由来已久。六年，奉旨充任总理船政大臣。创办船政的建议出自左公，他认为除了沈公没有人能够担当这一重任；沈公上疏辞谢未获准许，于是请求等守丧期满后再出来任事。在距离会城四十里的马尾山麓设立船坞，地名叫中岐；船坞内临江的一侧是船漕，铁厂、轮厂、机器厂、斫木厂等都依次设在其后。任命洋人日意格为监督，德克碑为副监督。这件事属于创举，各种事务同时兴起。机器从外国运来，形状特殊、构造奇异，大家面面相觑；旁观者担心不能完成此事，祸患将无穷无尽。沈公与日意格等人坚定地明确约束，限定五年完成。署理布政使周开锡受到匿名帖牵连；延平知府李庆霖曾任船政局员，总督弹劾他只顾逢迎，请求夺职、勒令回籍。沈公都上疏据理力争；并且说：‘船政虽然是总理王大臣上奏请求办理的，但自强之道完全取决于皇上的决断；作为臣子，都应当激发天良，以减轻皇上日夜操劳的忧劳。臣的官职不属于言官，职责属于部民；然而船政是臣专任的责任，臣将以死生承担此事。请求下谕让周开锡始终办理这件事，李庆霖仍留在船政局任用！’ 这些请求都得到圣旨准许施行。藩司属吏某人遇事玩忽抗拒，沈公按军法数说其罪状后将他斩首；众人非常震惊，随后都十分敬服。八年五月，第一号轮船造成。沈公亲自出海试航演练，又派官员驾驶船只前往天津，请求圣旨派大臣勘验；一切都合乎规制。不久，第二、第三号轮船相继造成；于是上奏派轮船统领随时训练，以专一责任、求取成效。九年，遭逢父亲丧事；诏令说：‘百日以后，仍然出来任事。’沈公上疏请求服满丧制，谕令他穿素服办理事务；沈公以疾病辞谢，才获准服满丧制。十一年十二月守丧期满，才重新出任。前后造成兵轮二十艘，名称是‘寓年清’、‘镇海’、‘湄云’、‘海镜’、‘扬武’、‘飞云’、‘安澜’、‘靖远’、‘振威’、‘伏波’、‘福星’、‘济安’、‘永保’、‘琛航’、‘大雅’，分布在各海口。创办拉铁、打铁、铸铁、轮机、水缸等工厂，开办两所学堂，选取聪敏的幼童住在那里，分别学习制造、驾驶等技艺；所学都取得了成效。不久商议酌情改造船式，挑选工匠学徒试着让他们自行制造，不使用洋人监督；于是上疏陈述善后事宜。如果不是沈公精心筹划、竭力办事，船政一定不能成功。

译过了不久，便发生巡视台湾的任务。台湾地处海外，孤悬一方，旧制设一府、三县、二厅，隶属于台湾道；台北的生番还没有纳入版图。日本有船只避风来停泊，被生番杀死；日本调集兵船，借此借口制造事端，觊觎台北生番各社的土地。有旨命沈公巡视台湾，兼办各国通商事务；沈公听到命令立即启程，连天亮都等不到。当时，日本军队已经登陆扎营，伺机行动。沈公据理诘问责备他们；同时招抚劝谕各生番社，宣示皇上的仁德，番族愿意遵守约束；日本人因此丧失了锐气。于是修缮城墙、修筑炮垒、训练营勇、整治军械，不主动挑起事端，但没有一天不作战守准备；恰逢提督唐定奎率领铭武军渡台，众人士气更加振奋，日本人遵照约定撤兵。于是统筹筹划善后事务，请求仿照江苏巡抚驻在苏州的先例，命福建巡抚移驻台湾兼理学政；上疏陈述十二项便利之处，并且说：‘从前官吏所治理的地方，只是滨海平原的三分之二，其余全是番社。如今把前山、后山合计起来，可以建立三府、十县。凡是应当创办、应当改革的事情，不经过十多年不会见到成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 而且要把番人教化为编户民众，更应当逐渐推行。必须由巡抚主持全局，才能纲举目张，成为国家亿万年之利。’得到圣旨准许施行。于是分南、北两路开山修路：南路由同知袁闻柝、副将李光等负责，从崑仑坳到大石岩，直达卑南；北路由都司陈光华、总兵戴德祥等负责，从新城到大清水溪、大浊水溪，直达岐莱。总计二百多里，土地极其荒僻险恶，阳光都照不到；古树一片惨绿，阴风怒号；各处都有凶悍的番人抗拒。官军搜剿之后，双方都有伤亡；也有善良的番人来到营前请求安抚，愿意充当向导。于是修建碉堡十二座、炮台六座，驻兵镇守。琅■〈王乔〉是从前福文襄郡王征讨林爽文时驻兵的地方；该地中心作为县治。沈公亲自前往勘察，上疏请求筑城设官，增设恒春县来镇抚民众和番人，杜绝窥伺。于是顺路巡视淮军，凡是阵亡以及感染瘴气而死的人，都亲自祭奠他们的棺木；众人因此感动振奋。不久又为前明延平郡王郑成功上疏请求赐予谥号、建立祠堂，以培养台湾民众的忠义之气；获准。起初，台湾郡城经风雨侵蚀，坍塌一千多丈；沈公上疏请求修筑，并在安平海口修建炮台。又因为内地人民渡海到台湾以及台湾民众私自进入番界，过去一直严禁；沈公认为台湾后山急需开垦，便上疏请求放宽旧禁，以便广泛招徕人民。台湾事务大体安定后，船政急需办理报销，沈公于这一年十二月渡海回内地。恰逢狮头社凶番滋事，伏击杀死游击王开俊，于是琅乔各社也产生异心；沈公又于光绪元年、二年抵达台湾，发檄文命提督唐定奎等砍伐树木、开辟道路，步步扎营。四月，官军攻破竹坑、本武以及内外狮头等社，将它们的巢穴全部烧毁。于是受胁迫的各社悔罪归诚，依次接受安抚；唐定奎宣布七条约定，即遵守剃发、编列户口、交出凶犯、禁止仇杀、设立总目、开垦番地、设置番塾，众番都叩头听命。至于分路开山，北路已经抵达吴全城，中路已经抵达茅埔；各军鼓足勇气深入，莲花港南北两路的番社都受到震慑，接受安抚。计算从苏澳起，开路到新城共二百多里，到秀姑峦又有一百多里；于是上奏设置台北府，下辖三县：淡水、新竹、宜兰。噶玛兰通判则改为台北府分防通判，移驻鸡笼山。又请求将原先驻在府城的南路理番同知移驻卑南，将驻在鹿港的北路理番同知移驻水沙连，各加‘抚民’衔，以便控制管理。上疏陈述营伍积弊，请求一概归巡抚节制，以统一事权。又因为台北出产煤，便商议购买外国开煤机器，以兴办长远利益；并请求减免煤税。又因为苏澳、安平的海神显灵而使事情顺利，请求分别加赐封号；诏令全部依照所议施行。七月，上疏报告淮军凯旋撤回，而调任两江总督的命令也下达了；沈公上疏辞谢，未获准许，于是于这一年十月到任。刚到任，就接手审理前任留下移交的重大案件。双方都是骄横跋扈的老将，纠纷曲折多变，各自坚持一套说法；沈公反复查究诘问，他们才低头服罪，依法论处。为地方兴办有利事务，其中较大的有修筑河堤、实行海运、缓办开关、筹集储粮、铲除罂粟、减轻赋税、禁止民间厚葬、增加书院膳食费用等政策；整顿盐务，则有规范引地、清理老堆、疏浚盐河等措施；在江海防务方面，则有请求暂缓裁撤营兵的奏疏、合练兵轮的奏疏、议覆炮台的奏疏、归并旗昌洋行、买断铁路的奏疏。而皖南教案尤其是中外交涉中最棘手的事情，沈公最终仍能坚持公道，使各方人心满意；沈公的心力已经十分疲惫。恰逢连年旱灾和蝗灾，以至于废寝忘食；盛夏时在烈日下步行祈祷，连续十多天也没有稍作休息。对于捕蝗，他尤其三令五申，把性命都投入其中；准许州县动用库银，作为正式开支，防营则筹款供给。入冬后，总是下令搜挖蝗蝻，不清除干净就不停止；营、县都竭力奉行。大概是沈公到任以后，没有一年没有蝗灾，但从来没有造成灾害，这是沈公的功劳。属吏有不称职的，便弹劾罢免；贤能而有政绩的官员，则推心置腹地任用，一点也不加以牵制，使他们忘记劳苦。治军严厉而又有恩惠，从统将直到士卒，都乐于竭尽死力。淮州、徐州等地的恶民一向以强悍著称，战乱以后更加严重；沈公遇到案件便加以惩治。他说：‘除掉一只豺狼，不知有多少被它拔掉獠牙的鹿和猪能够脱险。’于是盗案因此大为减少，潜伏的盗匪相互告诫，不敢再出来作乱，善良怯弱的人依靠这一点而不再恐惧。

译长期劳累终于积成疾病，两次上疏请求免职，都接连得到优厚的圣旨而不准；他自己陈述说：‘承受皇恩深重，按大义没有什么可以逃避的。只是到了冬天，就必须躲在避风的密室中；而文武各员司负责疏浚河道、搜挖蝗蝻，都在水雪中奔走，只有我独自安逸，对此内心实在惭愧不安！况且精力日益衰惫，假如办理事务不能妥善，一身受到重谴还不足惜，但大局怎么办？’实际上他抱病勉强办公，每件事都苦心焦虑地思考，没有一点疏漏。任职三年考核政绩时，奉到‘任事勤勉，不辞劳苦怨尤；交由有关部门从优议叙’的旨意。五年四月，入京述职；当面奉到皇太后懿旨：‘时局艰难，不得立即表明退职之意！’他体察皇帝日夜忧劳，从此绝口不再说‘退’字；但旧病的严重程度超过往年。万不得已，又请求免职；临终遗疏仍然恳切。对于铁甲船一事，病中甚至在呓语中说了出来；这是因为沈公谋划此事已有数年，只是由于经费不足，始终没有得到机会办理。十一月初六日，死于任所；享年六十岁。公一生所学，正在于不欺骗自己，凡事都一定求得内心安宁；从年轻到老年，始终只有这一念。他自己说，在广信时，已经完全认定自己没有活路，因此每逢面临生死利害的关头，总能卓然自立；而办理各种政务，既不急躁，也不慌张，完全摒弃世俗迎合、顾虑周全的想法。他身体不耐水上航行，而台湾一带风浪之险冠绝天下；两次东渡，虽然眩晕得厉害并不断呻吟，但志气丝毫没有衰退。自凤山犒军回来时，他在黑夜里乘小船登岸，船几乎翻覆；却从未畏惧劳苦。遇到义理上不能容忍的事，便毅然表现在言辞和神色上。朝廷多次就时政下诏询问，公慷慨直言，独自坚持正论，不作模棱两可之语。但他胸怀虚静，善于接受意见，唯恐降低身份向人请教；推举贤能、谦让有才之人，唯恐自己做得不够。日常生活极其俭朴，廉俸收入随手分给族人亲戚，很快便用尽；遇到地方上的善举和邻省的赈济抚恤，必定解囊倡导。到去世那天，身上没有一文钱；僚属相顾失声，市井和乡里的百姓也到处在街巷中哭泣。遗疏送入朝廷后，皇帝谕旨称赞他“秉性沉毅，练达老成；实心实力，整顿吏治、保惠民生”；追赠太子太保，入祀贤良祠，将政绩交付史馆记载，赐祭葬，赐谥“文肃”，并准许在江西省城以及他立功的各省分别建立专祠。不久，徐州府士绅百姓请求建立专祠，朝廷同意了。有七个儿子：长子玮庆，为附贡生，钦赐举人，承袭一等轻车都尉世职；次子莹庆，为附生，赏授主事；次子璘庆；次子瑜庆，为附生，赏授主事，出继给叔父；次子璿庆、瑶庆、琬庆。孙八人，曾孙一人。——以上见《续碑傅集》卷二十七《同治朝督抚（七）》。·冯焌光 诰授资政大夫、二品顶戴、江苏苏松太兵备道、监督江南海关冯君神道碑铭 陈澧 光绪四年，江苏苏松太道冯君出关寻找父亲的灵柩并护送回来，途中去世。事情上报后，奉旨收入《国史》的《孝子传》。唉！这是二百多年未曾有过的盛典啊。冯君的父亲是追赠光禄大夫、候选知州，名玉衡，戍守伊犁；事情记载在光禄大夫的《神道碑》中。冯君名焌光，字竹儒。咸丰三年中举；参加会试，留在京师。光禄大夫入狱后，冯君每天到刑部号哭喊冤，却未能得到昭雪；光禄大夫被遣戍后，冯君跟随他到乌鲁木齐，才回京参加会试。同治元年，光禄大夫死于伊犁；冯君当时在曾文正公的安庆军营中，号哭奔赴丧事。但当时盗寇遍布天下，无法通行；于是向南出虎门，渡海向北到天津，再向西出归化城，绕过草地，经过外蒙古到达古城子。正逢回部发生叛乱，不能继续前进，只得痛哭返回。十多年间，他一直含泪饮泣。光绪二年，大军攻克玛纳斯南城、北城；冯君任苏松太道，请求辞去官职前往伊犁寻找父亲的灵柩；奉旨“赏假一年，不必开缺”。当时叛乱的回部仍然出没不定，只有商人能够在其中往来；冯君跟随父亲的祖■〈雨上澍下〉，此人慷慨而能任事，让商人装作先行，而自己跟在后面。祖■〈雨上澍下〉在伊犁找到光禄大夫的灵柩，由广东义园护送向东；冯君在安西与灵柩相遇，沿途哭泣，因而成病。到达江苏龙江关时，病势加重；赶往上海，刚到便去世了。唉！冯君在二十年中三次出塞，竭尽人生的哀苦、劳顿和险难来报答父亲，却牺牲了自己的寿命，难道不是至孝吗？冯君年轻时学习举子业，温文儒雅、恭谨谦和；等到遭遇光禄大夫的灾难，才发愤学习经世致用之学，详细研究中外地理、算学以及制造船炮的方法，性情由此一变而为沉毅豪壮。盗寇大规模兴起时，冯君进入曾文正公的幕府，负责办理文书；捐纳内阁中书，保奏升为同知。后来奔赴父丧未能到达而返回，时任两江总督的相国合肥李公委派他办理江南制造局事务，奏请赏赐花翎，升任知府；轮船造成后，升为道员，补授苏松太道，加二品顶戴，追赠三代为一品。等到奉送光禄大夫的灵柩回乡，途中得到圣旨：“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要进京引见。”这大概是准备重用他了，可是冯君突然去世！唉！真是可惜。冯君任苏松太道，监督江南海关。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因为将要派遣使臣出使外国，命令各关道官员议论此事；冯君上呈八条意见，大意说：“使臣一定要有品德声望，才不会被外国轻视。外国的君主和宰相如果询问朝廷典章，而使臣不能回答，实在会带来很多羞辱。”又说：“俄国、德国两国雄踞欧洲，法国有创伤深重的痛苦，英国有唇亡齿寒的恐惧。美国只求自保，不作长远谋划。中国选择外交对象，应当以德国为先。英国在被削弱之后不愿挑起兵端，日本虽然挑起争端却会很快退却。云南受到英国、法国、俄国三国的觊觎，但它们不敢立即破坏和议。使臣应当侦察并了解外国的虚实，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它。”又说：“中外交涉的事务，只有传教和通商两端；通商的危害尤其严重。外国来通商，夺取我国的利益和权利；如果中国的轮船能够驶往海外，他们就不能夺取我国的利益。华人有许多在外国，应当设置理事官来镇抚他们。此外，必须有兵船作为保护；使臣的行动也应当自由，不受他们牵制。如今号称熟悉洋务的人，都是市井之辈；应当从军中选择沉毅笃实的将士，和使臣一同出使，使他们熟悉各国的兵法。

译在外国的华人中，也一定有人才，应当收罗他们以备任用。”其余关于台湾采煤开矿、驳斥外国租赁中国地界以及停止捐纳的意见，也都谋划周密、考虑精审。冯君在上海设立书院，分设六堂教授士人，分别称为经学、史学、算学、舆地之学、掌故之学、辞章之学；又刊刻翻译外国书籍数十种。他曾想乘坐所制造的轮船环绕地球一周，以考察各国的形势和风俗；他的志气就是这样雄伟豪迈。冯君死于光绪四年三月二十八日，享年四十有九。儿子二人：启勋、启钧。冯君死后，他的弟弟、江苏候补道瑞光和启勋护送灵柩回到广州，与夫人张氏合葬在城东银坑岭龙颗寺的墓地。铭文说：伟大的孝子啊，竟然捐弃了自己的生命；青史流传啊，光耀千年。才华卓异啊，是能够经世济民的大臣；可叹啊，英年陨折，终究未能施展。才智谋略超越常人，后来的贤者可以采择其方略而建功。砍伐贞石啊，刻下这篇文章；下马阅读的人啊，都悲伤得沾湿衣巾！——见《碑传集补》卷十八《监司（二）》。·袁保恒 刑部左侍郎袁文诚公神道碑　吴汝纶 公姓袁，名保恒，字小午；是河南项城县人。咸丰初年，广西盗匪洪秀全等起兵反叛；皇帝下诏命各省在籍大臣办理团练，在朝任职的大臣则派回本乡。当时各地团练纷纷兴起，其中湖南以曾文正公、安徽以吕文节公和当今大学士合肥李公父子、河南以袁端敏公最为著名。公是端敏公的长子；道光庚戌年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咸丰二年，授任编修。咸丰三年，公请假回乡省亲，端敏公请求留下公协助治军；皇帝答应了。此后，端敏公三次奉诏统率军队，公有一次随军出征，军中称他为“少帅”。当时南方有粤地盗匪，北方有成群的捻军，两股盗寇蔓延扩张，彼此交通勾连、据地盘踞。端敏公率领一支饥困的军队，漂泊驻扎在淮河、颍河之间，在贼军中间支撑抵抗，十多年不被摧毁折损，朝廷内外都依赖他；公也有其中的功劳。端敏公不让子弟和将士争功，有功往往压下不奏报。咸丰七年，钦差大臣胜保才论列公在颍、毫一带的战功；皇帝嘉奖他，加侍讲衔，赏赐花翎。后来会同各军在太和击破贼军，河南巡抚恒福上奏他的功劳，赏赐“伊勒图巴图鲁”称号。正好端敏公进京奏事，皇帝亲笔下诏批答说：“你的儿子奋勇冲锋，值得嘉奖！”咸丰九年，端敏公奉召回京，公跟随入京，充任文渊阁校理、顺天乡试同考官。不久，端敏公再次出外统军，仍命公赴军；入朝应对时，皇帝温和地与他谈了很久。咸丰十年六月，会同攻打定远，帮办军务穆腾阿写信给端敏公，论说公的功劳；端敏公坚持不肯接受，奏称：“臣世代承受国恩，死也没有办法报答；臣的儿子不敢和各位将领争夺爵位和赏赐。”皇帝下达优厚的诏书加以褒奖，并告诫说：“今后如果再有功绩，不要借口避嫌！”端敏公始终坚持最初的原则不变，因此公在端敏公军中功劳最多，最终却没有得到论功。咸丰十一年，会同攻克凤阳、定远，诏令遇到缺额时可以题奏；这是文宗特别简拔任用他的意思。同治元年，升任翰林院侍讲；转任侍读，升任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这年秋天，端敏公以病请辞，诏令公留下安抚他的部众。公为继母服丧，回乡。端敏公又重新起用统军，皇帝再次诏令公协助军务。过了一年，端敏公去世，公升任侍讲学士。当时淮河一带已经平定，战事大体安定。公虽然正在服丧，但感念皇帝的恩知，急于出来效力；上疏提出八件事，其中一件是屯田。过了很久，朝廷没有答复；第二年，公又直言说：“臣先前所条陈的在淮南淮北招募百姓屯田垦荒一事，议定后没有立即施行；请允许臣到京师，与廷臣当面讨论此事可行与否。”皇帝下诏责备公过于自信；又因擅自发出驿递文书获罪，降为鸿胪寺少卿。公长期随侍端敏公在军中，积累了功劳，渐渐为皇帝所知；他忠诚深厚而郁结，想找到合适的机会报效君主和国家；户部尚书罗惇衍、顺天府尹蒋琦龄又先后推荐公，说他的才干可以担当大任。正逢各路捻军的张总愚逃窜到京畿，公以“端敏公治军已久，志向和事业尚未完成；如今安徽、河南的各位将领多是先臣的旧部，请允许臣赴军效力”为由，请求出征。皇帝诏令他赴合肥李公的军中。李公任命他为行营翼长，统护各位将领；各位将领有来自淮地的，也有来自安徽、河南的，都和公相处融洽。盗寇平定后，皇帝下诏嘉奖公完成端敏公未竟的志愿，召回任侍讲学士，加三品衔。又因为公立志治军、愿意效力，命他赴左文襄公军中。文襄公以优厚礼节相待，却不把实权交给他；朝廷知道公可以倚重，命他管理西征军粮运输，准许他专门上奏军务。同治十一年，升任少詹事；转任詹事，赏赐头品顶戴。同治十三年，升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大军出关后，诏令公协助左公转运军粮；升任户部左侍郎，兼管三库事务，逐渐加重他的权力。因为与左公意见不合，光绪元年，召公入京。公从年轻时就跟随端敏公治军；端敏公去世后，又先后辅佐李公、左公，二十多年没有离开军旅。到这时，才辞去军务；朝廷还准备重用公，命他兼署吏部右侍郎。光绪二年，调任刑部左侍郎，充任顺天武乡试正考官。公性情疏朗，喜欢发表议论，所议论的都是国家大事。在任时必定履行职掌：任户部官时，想仿照古人制定国计簿，每月一册，使收入和支出相互核准，杜绝奸诈欺弊；此事尚未完成，便调到刑部。在刑部，他每天和各曹司办理法律案件，必定反复审查。当时朝廷内外很多人说台湾是海上的门户，应当及时筹划经营，断绝外国的觊觎。公建议设置台湾巡抚，专门负责此事；并裁撤福建巡抚一职，把其职责并入总督。朝廷议论后采纳了他的意见。他所提出的其他意见，也大多具有长远考虑。类似这样的事很多。这时河南发生旱灾和饥荒，皇帝下诏命公前往赈济。当时公私财力都已耗竭，公为筹划救济办法，想尽了各种方策。事情将要办完时，公却突然去世；这一天是光绪四年四月六日。遗疏送入朝廷后，皇帝下优诏表示怜恤，赐祭葬，赐谥“文诚”。死后五个月，河南巡抚上疏说：“去年发生灾荒，原刑部左侍郎袁某穿粗衣、吃粗粮，早晚忧劳；安抚饥民，和下级官吏杂处。他向各省请求借贷的书信，读到的人都流泪。他去世那天，饥民中的妇女儿童都痛哭失声。请在河南省城建立专祠，在陈州则附祀于端敏公祠。”皇帝下诏同意。不久，安徽、江苏各地也请求将他附祀于端敏公祠。其子世勋，因父荫补授户部员外郎。

译当初，端敏公与曾文正交情很好；端敏公治军时，两人的声势彼此依仗，曾公因此把公当作故交之子。汝纶曾在曾文正的座中见过公，听他议论纵横奔放、滔滔不绝，十分令人敬佩。曾公去世后，左文襄公、合肥李相公都负有天下的重望，公对左公并不苟且附和；同李公虽然亲近友善，但在议论政事时也不完全一致。而朝廷最终愿意任用公，是因为公的忠诚足以使上下信服。公起初跟随端敏公，在战事中积累了许多艰苦劳绩；后来因悲痛父亲功业未成，常想以军务效力；在李公、左公军中周旋，最终却没有一次实现自己的志愿，反而因赈济灾荒而劳累至死。死时享年五十有三，竟然没有活到中寿，可悲啊！端敏公名甲三。自端敏公以上三代，都因端敏公显贵而获赠漕运总督。公的前母、后母都是陈氏，娶王氏，均为一品夫人；侧室杨氏因儿子世勋显贵，追赠淑人。女儿二人，都嫁给士族。孙子三人：克绍、克益、克忠。光绪六年七月，将公葬在陈州城南袁氏新墓地；二十三年三月，王夫人附葬。又过了两年，公的堂兄之子慰庭侍郎巡抚山东，对汝纶说：“公的墓碑还没有刻文，你不要推辞。”于是作铭说：端敏公沉静严正，儿子随父亲从军；父子共同涉身危难，功劳却没有得到论定。文诚公光明显著，把忠诚当作孝道；平步升至九卿之列，而志愿尚未实现。才华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寿命又怎么会长久！事情将成之际遭遇上天厄运，何况人为的得失又能说什么！愿后代昌盛，愿宗族强盛；世世代代继承孝与忠，使它永远不灭。——见《续碑传集》卷十三《光绪朝部院大臣》。·吴赞诚 清署理福建巡抚、光禄寺卿吴公家传　郑孝胥 吴公名赞诚，字存甫；是庐江县人。咸丰元年，凭拔贡身份参加朝考，授任知县，分发广东；咸丰二年，署理永安县。咸丰四年，广东东江、西江盗贼兴起，攻陷州县数十处，多次围攻永安，并与归善、长乐、河源的盗贼会合；公训练民兵，攻打北洋、中心坝、水口、永坑、鹧鸪塘等寨，都将其攻破。越境追击盗贼，在南岭、三多、竹杉园交战，擒获并诛杀其首领戴开、李来粦、郑三等人。咸丰七年，补授德庆州。此时西江艇匪攻陷梧州，北江盗贼陈金缸攻陷怀集、广宁，并与西江盗贼会合；德庆位于西江中部，盗贼计划攻破德庆，以窥伺广州。上级官员催促公赴任——德庆州临近大河，城墙已被盗贼毁坏，没有险要可以扼守；同僚为他的安危担忧，劝他以病辞职。公不顾这些，独自乘一只小船抵达州城；率领守备黄龙韬、千总簧镛，合兵四千人，占据古有、莫村等堡垒等待盗贼。咸丰八年冬，盗贼大举到来，官兵兵力少而被围困；昼夜奋力作战，共三十三天，盗贼大败逃走。州属荣村人徐月保、徐亚群等人暗中勾结外来盗贼发动变乱。公事先发动袭击，将其党羽全部擒获；盗贼失去内应，于是不敢进犯。先后任顺德县、虎门同知，署理惠潮嘉道。同治初年，李世贤窜扰福建、广东，公奉檄令负责防守和剿灭；盗贼占据嘉应，公率轻骑逼近城下，诱使盗贼贪图利益出战，设伏将其歼灭。于是攻克嘉应、长乐、平远、镇平、和平各城，乘胜越境，攻克福建的武平、永定、诏安。盗贼平定后，调任天津制造局；补授天津道，升任顺天府尹，督办福建船政。光绪三年，皇帝下诏命公赴台湾筹办防务。台湾后山深邃险阻，生番时常出扰；而各番社都悬隔在溪谷岩壁之间，汉官从来没有到过那里。公从恒春进入卑南，经过牡丹社、红土坎、大猫狸等险地；轿子和马匹无法通行，只能用绳索在其中上下。山谷陡峭险绝，俯临大海；越过两条大溪时，山洪突然暴发，断粮三天，只得挖山药充饥。当时正值盛暑，白天暴露在烈日下，夜间忍受毒雾，海风和瘴气一起侵袭人体；番社前来拜见的，都接受约束。然而官吏士卒死亡超过一半，活下来的人也全都生病；公也染上瘴气，仅仅能够返回。光绪四年，以光禄寺卿身份任福建巡抚。台湾的加礼宛、巾老耶两社抗拒安抚，杀害官员；九月，公再次渡海，攻克并平定它们。于是从台北进入内山，安抚整编各番社，修筑堡垒；贯通竹堑、彰化、嘉义，直到台南。返回内地一个多月后，中风，半身不遂；请求离职，没有获准。过了很久，才获准辞职。李鸿章公把他招到天津，设立水师学堂；疾病发作，便回去了。光绪十年去世。公为人耿介而有侠气，遇到冒险赴难的事情，从未退让；幸而事情得以成功，也没有丝毫自夸的神色。他在广东时曾任顺德县令；顺德号称粤东的富饶县，大吏因为他积劳甚多，所以给他的待遇优厚。公在那里任职一年多，不喜欢谋求升迁离开；上官们都感到奇怪并且讥笑他。天津海关道是天下公认的优缺，李公想上奏任用他，公又坚决推辞，于是作罢。回去时家境贫困，几个儿子同寒士一样，他却安然处之。妻子芮氏，没有生育；继室为徐氏。儿子学廉、学庄、学恂，都有操守品行。女儿四人。赞曰：咸丰年间赭寇作乱时，当时天下的文武官吏中，还有守节而死于义的人；人人都把尽职看作自己分内的事情，所以能够终于平定大难。到了拳匪之乱，东南大吏坚持保卫境土的道义，虽然局势危急却得以安定，然而这使做官的人不知道自己应该守什么；清朝社稷的倾覆，就是从此开始的。吴公仕途并不十分显达，但他勤于任事，不躲避艰难危险；这是他的天性。国家将要灭亡时，上下离心瓦解；从今天回想起来，世上哪里还会再有这样的人呢！唉！——见《碑传集补》卷十五《督抚（二）》。·林达泉 《台北府知府循吏林君墓志铭》　黎庶昌 君名达泉，字海岩；是广东大埔人。曾祖名讳不详。祖父名讳不详；父亲春山，是监生：两代都因君的显贵而获赠朝议大夫。

译君考中咸丰辛酉科举人，因在原籍办理团练，议定叙功，授为候选知县；屡次被保举，提升为江苏直隶州知府任用，赏戴花翎。他为人精明敏捷、纯厚清白，勤于处理政务。曾代理崇明知县。县里的风俗喜欢打官司，前任大多懦弱怠惰，不办理政事。君到任时，案牍堆积，满架都是积存的档案；书吏把这些情况禀告他，实际上暗中是在试探他。君说：“好。”第二天，他打开大堂，让百姓进来观看，亲手判案，口头裁决。那些善于巧辩、健讼的人交替上前，更互相唆使作证，察看君的脸色；君反过来拆穿他们的机关，使他们无法发难，先前发言的人理屈词穷，后面的人非常害怕，彼此惊愕地对望，私下共同惊叹说，即使老吏也比不上他。不到一个月，诉讼便大为减少，百姓的心意大都顺服。有人问君初次任职便治理繁剧之地，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而能这样？君说：“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是以坦诚相待罢了。”满一年，调任代理江阴，治理方法完全依照崇明；百姓的赞誉迅速传开。又过一年，调任补授海州。海州原来是盗贼聚集的地方，每年五六月间，禾黍满野，群盗出没其中，号称‘青纱障子’；他们抢劫杀人，白天一天就发生数起，没有人能知道究竟是谁干的。长期任职的人熟悉盗案，通常终年也只能捕获其中一个。这已经算极少了，其他诉讼文书则是这个数字的几倍。君制定并部署方略，会合营兵，亲自追捕，将首领赵庆安、张飞豹、郭田扬等全部捕获，依法处置；盗党纷纷瓦解，连狗叫都不再惊扰，境内于是可以安睡。对于百姓的隐忧，他也兼顾到，教人种桑、种麻，早晚勤勉不懈，如同操持自己的家业。又广泛制定教条，以礼义诱导百姓；百姓更加爱戴他。我所看重君的地方，确实就在这里。然而君的治绩，尤其因水利而广受人们称道，卓异之处清楚可见。州中有甲子河，多年淤塞，河水泛滥成灾。这一年天旱，百姓哀号，缺少食物；君向大府陈说，分条说明利弊，请求开通这条河，既可兴工，又可赈济饥民。役使一万人，广泛救活了百姓；颂扬之声到处传来。他在崇明，大规模疏浚沿海港口。在江阴，疏浚城河和东横河，免除钱税一万缗。分流渠道，荡除淤泥，使潮汐畅通；修缮桥梁、剥岸，使其完整，船桨通行便利，纤夫、船工一路唱着歌。光绪元年，朝廷议定改建台湾淡水厅为台北府，增设县邑；制度刚开始创立，任用官员尤其艰难。衡量所属官吏，没有比君更合适的；于是两江总督沈文肃公葆桢、闽浙总督何公璟、福建巡抚丁公日昌联名上疏陈请，部臣援引旧例议驳，朝廷特旨下诏授君为台北知府。戊寅三月，君进入台湾办理政务，各项制度都大为革新：开垦番地荒地，筹划防务，禁止奸邪；军队纪律和百姓疾苦，都寄托在君身上。君一任职便以勇气担当，早晚疲劳，接触炎热瘴气，忘记自身；病已深入膏肓，自己却忽然没有察觉，勤劳仍不停止。恰逢赠君的使者到达，悲痛长声号哭，背上生了毒疮；过了一个多月，便去世了（光绪四年十月九日），享年四十九岁。台湾百姓哭泣了八个月，君的功业也止于此。君为人通达洒脱、简易平实，乐于同人交往，真诚恳切而没有深藏不露之处。喜欢谈论经世济民之学，一谈起来便神采飞扬。当初辅佐丁公办理幕府事务，又得到曾文正公的赏识；曾经提出设置三洋总督的建议，事情虽然没有实行，文正公却认为他很有才略。尚书彭公玉麟巡视长江，经过崇明时，有位老人饥饿得倒在路上，彭公怜悯他，给他食物；老人致谢说：‘林县官在任时，我哪里会落到这个地步！’说完便流下眼泪。彭公把这话告诉沈公，沈公也说：‘我曾问江阴县的士人“现在的县令怎么样？”他们回答说：“像前任林公那样的人，再也找不到了；能得到次于他的县令，也已经给我们很多恩惠了。”’两人一起感叹，长久共同称赞他是良吏。君去世后，把这些话详细上报，请求宣付史馆，列入《循吏》；有诏书答复准许。何公也上奏说明君以死勤于政事的情状，按礼优厚抚恤，赠太仆寺卿。君因此在获得皇上认可、得到朋友信任、治理百姓这三方面，都得到朝野一致的肯定，可以没有遗憾地辞世了。妻子为某氏。儿子四人：振庚，为荫生；锡恒，候选主事；振江、振瀛。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君于某处。君到苏州任官时，才开始同我交往，情谊深厚而且长久。君去世后，君的同年好友何如璋已经撰写碑文，扬名于墓道；我另外撰写墓志，交给你的儿子振庚刻下，收藏在墓前。铭曰：唉，林君啊，转眼之间已经成为过去！像抽茧剥丝一样治理民事，又像保障百姓一样，善于理清纷乱。任职之处时间不长，却勤勉而有声誉。做官往往凭才巧而显贵，唯独君坚守真诚；即使在暗室中也不欺骗，对得起上天所生的百姓。政绩异常卓越，车轿中的传诵足以载入史册。昔日在汉代，官吏之道以循吏为首；皇帝下玺书加以褒美，恩宠降临其身。君施行的不过是古代循吏的一半，已经可以和古人相提并论；诏令敦促信史记载，永远流传千秋万春。把这些话刻在幽深的墓石上，无愧于鬼神！——见《绩碑传集》卷四十四《守令（五）》。·李世鸿 《游击李君墓志铭》　李详 君名世鸿，字海珊；是合肥人。咸丰八年，庐州再次陷于贼手，君以武童身份投奔寿春镇总兵惠公部下；因攻克寿州、六安有功，上奏赏给六品顶戴。同治二年，改隶淮军；转战于江苏、福建、浙江之间，接连立功。后来随军围剿东捻任、赖等大股贼匪，由蓝翎把总荐举保奏为守备，赏赐更换花翎。同治十三年，唐果介公定奎进行台湾战役，今任重庆镇总兵的章高元以总兵身份随军；君也随同前往。生番平定后，保举为都司，加游击衔。随唐军渡海回内地，驻防江阴。光绪九年，法兰西侵扰台湾，刘壮肃公铭传奉诏援助台湾，发檄文命章君前往；君作为副将随侍。基隆战役获胜时，君在军中，作战非常奋力；特意保举以游击补用。章君已经升任登莱青镇总兵，便让君统领一队；巡抚张勤果公曜检阅他的军队，称许君能够治理军队，众人都以此为荣。

译甲午东事发生后，章君跟随原山东巡抚福公招募新军出关迎击敌军；君任‘福’字右营帮带官，在奉天牵马岭迎战敌军，接连两战取胜。十二月，驻守盖平县城；敌军数万人前来逼近，敌我众寡悬殊，提督杨寿山慷慨发誓死战。君响应他，于是战死在东门外；时间是这月十五日。战事平定后，奉旨按照参将阵亡的例子赐予抚恤，附祭于提督杨寿山专祠；授予云骑尉世职，赏赐抚恤银五百两。君自从出关以后，竟然获得了死得其所的机会；曾写信远远告诫他的儿子要善待祖母，说：‘如今正面对敌人，生死置之度外。’等等。他能够预先引决，不因没有官阶而使朝廷退缩受辱，不苟且偷生而玷辱主上名声；为国死难的壮烈，可以鼓舞士气。假如不死，君本来地位卑微，也不应当受到严厉弹劾，或许还可以请求任职以报效；但君反而甘愿割断脖子、鲜血涂满荒野，重重地成为乡里的羞耻。唉！其中一定有缘故啊。君的曾祖、祖父、父亲名讳均不详。娶张氏，死在君之后。君死时，没有得到他的尸体；他的儿子寅宾、寅恭准备衣冠，招魂后寄葬在江苏宿迁县某原。寅宾、寅恭以孤儿身份在各地靠替人抄写为生，痛惜父亲为国死难却没有留下显著事迹，将要寻求善于写文章的人为他记述。寅恭客居扬州，同我相识已久，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怎么能推辞呢！铭曰：鲁国的军队不肯安于驯服，伍员烧毁战船，驱赶军队奔走；谯城谁说不如人，卑微地说可以苟且偷生。举着彭排径直前进，激战厮杀唯恐落后；刚毅地成为为国牺牲的人，耻于鸣响车右的警戒之声。大军包围芒砀，冰雪直达天际；皇上的威灵没有察见，竟使这些下民遭受如此痛苦！靠葬具资助下葬，死后尸身不能归还。刻在坚贞的石碑上，祭奠于幽深的泉壤。——见《续碑傅集》卷六十八《忠节（十五）》。·岑毓英 诰命授予光禄大夫、追赠太子太傅、云贵总督岑襄勤公的神道碑，撰文者为张裕钊。公名讳某，字某；姓岑氏。他的先世，大概是汉代舞阴壮侯岑彭的后裔。宋代皇祐年间，有个叫仲淑的人，跟随狄武襄平定侬智高，留下来任永宁军知军，于是便在这里安家；此地如今属于广西南宁。后来迁到泗城，又从泗城迁到西林；所以如今是西林人。曾祖名讳某、祖父名讳某；父亲名讳某，是文学生员：三代都因公的显贵而获赠与公相同的官职，母亲们都被封为一品夫人。文学生有四个儿子，公是长子，其次是毓祥、毓宝、毓琦，都以才干能力著称；而公尤其出类拔萃。十七岁时，在县试、府试和提学使主持的考试中都考第一，补为学官弟子。咸丰初年，广西发生动乱，他倡导团练，攻打土寇有功，议定叙功，授为候选县丞。当时云南回寇正开始骚扰；咸丰六年，他以县丞身份率领义勇进入云南，跟随军队攻克赵州贼巢。将要攻打宜良的汤池时，攻破了那里，于是攻克宜良；适逢参将何自清攻打路南的贼军，大败贼军，路南重新恢复。自从攻克宜良以后，有关官员察知公谋略勇武，能够办理军务，也能任职治理百姓；立即发檄文命他代理宜良，又发檄文命他代理路南。督率军队攻打澂江，又兼任澂江府事务。先后因功，赏戴蓝翎，留在云南以知县身份任用；升为同知直隶州，加运同衔。嫡母邓太夫人去世，他承重服丧，上奏请求留任并准假办理丧事，同时仍办理军务。不久奉檄进入回民军中，劝说马如龙。如龙心悦诚服于公，当即归顺，全部献出他所占据的城邑；公更加推诚相待，使如龙完全信服。至于后来他虽有时听信谗言构陷公，不久又醒悟，最终仍得到他的力量并加以任用。同治元年，代理布政使事务，加按察使衔，换戴花翎。不久，回军将领马荣杀死总督，占据省城反叛；公与几个弟弟率领所属一千多人，保卫藩署和城东南角，同时秘密驰送书信给马如龙，以大义激励他，催促他前来援助。如龙于是连夜赶到，从内外夹击，把叛贼全部杀死，只有马荣逃到曲靖；省城于是恢复安定。公平定省城的动乱后，便向西出兵。当时云南境内回寇遍布，其中杜文秀尤其凶悍狡猾，是各路贼寇中最强的；凭借苍山、洱海上下关的险要，窃据大理作为巢穴，号召数十万人，悖逆放纵，肆意作恶，方圆千里都遭受他的祸害。公出兵后，依次攻取附近各县，首先攻打楚雄；东路告急，便率军向东，攻克沾益、平彝，仍然向西攻打楚雄，并将其攻克。继续向西，攻克定远、大姚等州县，到达鹤庆、浪穹，并且准备进攻大理；这时马荣与回军首领马联陞再次攻陷沾益，进犯马龙，东路又告急。公不得已再次回师，大败马联陞和马荣的军队，将他们杀死；于是攻克曲靖。曲靖是迤东的大郡，又是粮道所经过的地方；攻克之后，公非常高兴，但楚雄以西先前攻克的城邑又全部陷落。公于是专心经营曲靖，筹措军粮，简选兵马，把它加以重重巩固，使其不可攻拔，和省城互相支援；它近处屹立在东部，隐然成为重镇。于是公认为迤西的巨大寇患蔓延开来，突然之间无法整理；自从动乱发生以来，负责官员没有预先确定谋略，东边顾及了西边便失守，这里取胜那里又受挫，跟着贼军疲于奔命，所以始终没有成功。现在应当专心向东讨伐，先平定贵州境内猪拱箐的贼军，安抚平定边境，再逐步讨平迤东南各处贼寇；东方安定以后，才可以谋取楚雄以西。适逢劳文毅公崇光由两广改任云贵总督，行军驻扎在平彝；公迎接拜见他，文毅询问云南军务，公把自己的意见详细回答，文毅十分赞同。于是派马如龙从西路出兵，专门把猪拱箐的战事交给公。猪拱箐位于贵州威宁州境内，与它相近的地方叫海马姑；那里都是高山险峰，幽深阻隔，险峻绝远。苗族民众十多万人藏居其中，时常出来在滇、黔、蜀三省之间攻掠。屡次集合军队攻打，都不能取胜；早已成为祸患。公接受任命并且出发后，镇雄的降贼叛变，占据州城；军队从东道出发，及时将其讨平。在此以前，公已经因屡次立功升任道员了；

译攻克曲靖后，晋升布政使衔，赏赐‘勉勇巴图鲁’名号。到了这一年，即同治五年，补授迤南道。第二年正月，补授云南布政使。二月，公的军队驻扎在猪拱箐，所属部队五千人。黔、楚各军中先到的部队望见他们，认为兵力与贼众如此悬殊，而且马上就会覆灭，必定没有幸免的可能；众人彼此用眼色嘲笑他们。公却坚固营垒，休整士卒，每天秘密同诸将谋划，设置计谋，暗中窥探敌情；发现敌人的破绽后，一天突然施放奇兵取得大胜，深入敌军腹地，万众崩溃沸乱。从二月开始直到六月，共一百二十四天，猪拱箐、海马姑的贼军被一扫而尽；各军惊叹佩服，彼此惊愕。捷报传来，赏赐头品顶戴。于是公将要发布命令撤军回师，却听到省城告急。此前，马如龙出兵失利，杜文秀知道公远道出兵，便出动全部军队向东进犯，接连攻陷数十座城邑，进逼省城，百姓十分恐慌。公听到告急，急驰回师，经由宜良、七甸奔赴省城；所经过的地方接连攻破数十座贼垒，斩杀俘获以万计。到达后，又派遣军队出击攻打澂江以及城西南的州县，都立即攻破；马如龙也来会合，欣然相约，合力破贼，贼军因此丧失了气势。然而环绕城池的贼垒仍像棋子一样分布原处，都坚固得如同金铁，阻险得如同陷阱，牢固坚硬，无法撼动；援助贼军的部队像暴风一样赶到，像野猪般冲突，声势震荡，无法抵挡。我军竭尽精锐力量进攻，死伤接连不断，却始终没有办法；诸将都为此苦恼。公知道贼军狡猾强悍，难以突然同它硬拼；如果不从旁出击扰乱它，形势便无法收束。既于同治七年三月接受云南巡抚的任命，便分派诸将出到贼军后方，直捣迤西；又加强联络腾越、永昌、丽江各地豪杰，使他们相互援应，如蜂群般交错出击，连续进攻；贼军惊慌恐惧，不知所措。公于是督率将士迅速攻打城外各贼垒，随手便将其击破；二十多万悍酋巨寇一举被剿灭，没有留下余党。公的威名震动远近；因澂江再次陷落，被降两级留任。当时公已经命诸将进攻迤西，自己督军攻打迤东南各处贼军，事情一天天渐有头绪；等到贼军再次攻陷澂江，便进军攻打澂江，包围城池。光绪九年秋，因乡试回到省城；事情办完后，又前往攻打。十年春，攻克澂江；仍然继续进讨各处贼军。过了一年，到十一年时，迤东南全部平定；此前派往迤西的各路军队，也已经先后攻克永昌、■〈登刂〉川、浪穹、赵州、云南永平、蒙化等城，进而占据上下关，逼近大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岑公得知后，于十一月驰赴大理，亲自督率各军围城猛攻。文秀出战失败后逃回城中，服毒药却没有立即死去；他的同党把他献出，立即在军前斩首，大理于是平定。第二年，顺宁、腾越、云州各地的贼众又相继全部被消灭，云南全省终于平定。奏章上报后，朝廷赏赐穿黄马褂，并授骑都尉世职。随后又晋升太子少保，加骑都尉为一等轻车都尉，撤销降二级留任的处分；不久兼任总督。自咸丰初年发逆作乱以来，后来捻寇、回寇以及众多不逞之徒相继蜂起，国家征调军队、转运粮饷，平定中原的大患，竭尽精力，才勉强取得成功。云南远在西南万里之外，正处于长期衰敝之后，军队疲弱而无人援助，粮饷耗尽而无人接济，战乱越来越严重，日甚一日。岑公从诸生起身，辗转奔波于旅途之间，屡次承担艰巨任务，于是开始统筹全局，谋定而后行动；越是遭逢艰难，越是感奋，亲自奔走于军中，率先带领士卒，在危险、困苦和艰难险阻中出入于几乎必死的境地，最终消灭巨大的敌寇，安定全省，取得成功。因此，自兴兵以来，谈到边地人才，各地牧守都异口同声推举岑公为第一。因继母谢太夫人去世服丧，他离开官职。光绪五年，服丧期满入朝觐见，授任贵州巡抚，加兵部尚书衔。光绪七年，改任福建巡抚，督办台湾海防。不久改为署理云贵总督；光绪九年，正式授任总督。当时越南与法兰西之间发生战事，岑公誓师请求出关作战。当时和议尚未确定，他进军至兴化驻扎以等待；不久奉诏节制关外军队，粤军、楚军各部都归他调度。岑公正准备上疏坚决推辞，其他军队却突然溃败，逃往兴化；孤军没有后援，粮食又用尽，于是酌情退守保胜，又因此获罪，被降二级留任。不久，朝廷下诏命令同法军决战；诏命到达后，岑公发布文书督军进攻，在宣光奋战，在临洮取得大捷，前后攻取越南八座城池，击破并杀死法军一万多人，斩杀法国将领数十人，缴获的辎重、武器多得无法计数。正部署各将领渡河，准备攻取北圻各省时，恰逢和议议定，于是停止进军返回。起初，岑公再次出征，皇帝体恤他在塞外用兵的劳苦，特别嘉奖他不避艰险，下诏撤销先前的处分；又多次赏赐尚方珍贵物品和药物，以慰劳他的辛苦。回朝后，又奉诏嘉奖，加授一云骑尉世职。不久，奉皇太后诏令，从内库拨银五千两赏赐南征将士。然而评论者也认为，法军之乱时，各军在暴雨、毒雾中苦战，拼死搏斗，以性命相换，这是内地从未有过的情形；不过，谅山、澎湖、基隆三地都有胜负，而滇军始终没有动摇；况且云南是极其困敝的地区，却能取得这样的功绩，所以尤其认为这实在难能可贵。但岑公也因瘴疠屡次侵袭，患上了这种顽疾。光绪十五年春，因举行归政大典，晋升太子太保衔。同年五月过后，死于任所，享年六十一岁。奏章上报，皇帝悲痛哀伤，追赠太子太傅，赐予祭祀和安葬，赐谥号“襄勤”，并推恩赏赐其子弟官职，等级各有不同。贵州以及泗城府所属地区，又应地方官的请求，一并建立祠堂祭祀。岑公的前夫人同邑江氏、后夫人连平赖氏，都先于岑公去世。江夫人生有春荣，为二品荫生，遇有缺额时选授道员；春煦，候选知府。赖夫人生有春煊，光绪十一年中广西乡试举人，候补五品京堂；春蓂，直接选授道员。妾周氏生有春荫。女儿六人。孙子八人。弟弟们都因跟随岑公建立军功而显达：毓祥，加按察使衔，分省补用道；毓宝，任云南按察使；毓琦，分省补用道。光绪十六年闰月十四日，将岑公安葬在临桂县东面的尧山高高岭，江夫人附葬。

译岑公平定云南战乱后，先后筹划善后事务以及治理贵州、福建，都有显著功绩；他一生对于乡里、宗族、朋友和故旧，恩情情谊尤其深厚。俸禄收入有余，从不留作私产，而用来施行恩德惠泽。他善于治理和美好的品行，无法全部叙述；这里只叙述岑公关系国家安危的伟大功业，完整概括其始末，并以诗歌来赞颂。诗辞说：黑水掀起洪涛，波浪滔天，群鸟纷飞；豺狼、毒蛇和貙貐等恶兽，散播毒害，争相归附作乱。茫茫六诏之地，整个地区都受到侵扰。啊，岑公！他的守御光明正大、威武有力；高峻得像一根柱子，支撑着我们的危急边疆。岑公最初崭露头角，声名从宜良传出；像雷霆般迅猛地四处征讨，终于渡过澜沧江。历经千难万险，奋勇向前而毫不畏惧；安定那危殆之地，使它安宁得像金城汤池。百姓和獠人欢呼歌唱，老人和孩子都悠然往来。岛夷不顺服，斜视着我国南部边疆；皇帝命令岑公前往，征讨并扰乱他们。鸢踮之乡，是毒气和瘴气汇聚之地；拖着双脚观察贼情，屡屡叹息而长声呼喊。吃蓼菜，睡在有虫害的地方，与敌寇争夺性命；最终愤然奋起，民众也忘却生死。一举决战而毫不顾惜，万名酋长纷纷崩溃；连封狼这样的凶兽也惊惧战栗，渐渐驯服下来。论功劳，谁能同岑公相比！只是灾害消灭之后，瘴毒逐渐侵及全身；疾病因此长期缠身，身体虽然憔悴，名声却更加伟大。临桂县城，尧山的原野；开凿石碑记载功绩，愿其名声流传万年！——见《续碑传集》卷三十《光绪朝督抚（十）》。·张兆栋 《福建巡抚张公墓志铭》　俞樾 咸丰初年，大盗在粤西起兵，中原一片沸腾；捻寇、回寇都乘机兴起。当时太平日子已经很久，战斗和守备都没有准备；贼寇所到之处，人们望风披靡，著名的都城和大城相继陷落。于是有一两个才干非凡、具有文武才略的人，挺立支撑危城，为天子保全疆土；如沈文肃守广信府、张勤果守固始县，都名震朝廷，得到皇帝诏书褒奖，一年之内多次升迁，授予封疆大吏的重任，名垂青史，画像列入凌烟阁，后世瞻仰他们，犹如仰望神人！唉！像我的朋友友山张公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张公名兆栋，字伯隆；友山是他的自号；山东潍县人。曾祖父鋐、本生曾祖父监、祖父文辑、父亲翕，都有潜藏的德行而没有显达；由于张公显贵，都追赠光禄大夫。曾祖母谭氏、本生曾祖母刘氏以及韩氏，祖母刘氏以及孙氏，母亲宋氏，都追赠或追封为一品夫人。张公幼年时沉静诚挚；他的伯父扶青明经，名翀，精通经术而且有识人之明，说：“光大我家门庭的，就是这个孩子！”于是把自己所学全部传授给他。十七岁时，进入县学。道光二十三年，因品行优异被贡举；就在这一年参加乡试中举。道光二十五年恩科考中进士；任刑部主事，屡次升任郎中。每逢遇到疑难案件，他便根据同类案件推究踪迹，平反昭雪了许多人。道光九年，以知府的身份分发陕西。同治元年，凤翔府出现职位空缺，陕西大吏知道张公有才干，便让他前去代理。当时陈、赖等捻寇正从荆紫关进入陕西，粤贼伪启王梁富成又从山阳、雒南逃往平利，全省糜烂；渭南县回民也因此作乱，杀害官员、占据城池，势头非常凶猛。同州、华州等地的回民都叛乱响应。凤翔与其接壤，也将要蠢蠢欲动。有人劝张公说：“这是危险的地方，何不以生病为由推辞呢？”张公说：“命数由上天决定，事情却要靠人去做。面对危难如果苟且逃避，难道是人臣的道义吗？”他催促自己赴任，表面上安抚百姓，暗中修整战备。刚满三个月，回寇大举来攻；城外回民又被贼寇勾结，事变可能随时发生。张公据守城池坚守，招募数千人组成游兵，选择其中精壮的倚城修筑营垒；前后交战五十多次，斩杀敌人很多。贼寇挖掘蚰蜒濠，深、宽各三丈，打算长期围困；张公没有一天不登上城墙巡视城垛。夜里不脱衣服，白天不能吃饱，虱子布满衣襟下摆，只能煮野菜、吃粗粮；仆人们全都逃散，只有一个老仆跟随他。一名妾因忧惧成病而死；署衙中没有人，他外出时便把门锁上。一天，贼寇引爆地雷，炸毁城西南角，像蚂蚁一样纷纷爬上来；张公亲自冒着箭石攻击，将他们击退。贼寇侦知张公所在，炮弹像雨一样集中射来，丽谯全都被毁；张公端坐其中，毫不动摇。这样坚持了十六个月，将军多隆阿的援军才到，城围因此解除。诏书称“凤翔被围日久，最终保全无虞”，对他深加嘉奖，并下令酌情予以鼓励。此前张公已经实授凤翔知府，到这时越级授任四川按察使；不久调任广东，旋即升为布政使。这大概是毅皇帝知道张公的才干，想要重用他，从此开始。盘根错节之处，才显出利器；张公死守一座城，延续整整一年，如果不是才干非凡的人，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呢？他本来就应当与沈文肃、张勤果诸公同为咸丰、同治年间著名的封疆大臣。凤翔百姓刚刚脱离水深火热，正把张公依靠得如同父母，他却已经不能继续留下了。张公到了广东后，左文襄率湘军驻扎嘉应州，军粮接济不上；张公竭力筹措供应，使军粮没有缺乏。左文襄上奏报告他的功劳，朝廷赐予张公三代一品封典。此后张公由广东到安徽，又到江苏，百姓怀念，官吏敬畏，所到之处都有声望。他代理江苏巡抚时，奉命治理海防；曾文正督理两江，非常倚重他。丁中丞日昌也说张公治理海防，部署周密；于是朝廷更加知道张公可以大用。光绪九年，升任漕运总督。当时议论者都认为海运便利，运河长期废弃而没有修治；张公说：“海上如果发生警报，漕运就无法到达！”竭力请求疏浚整治运河，以弥补海运的不足。如今朝廷都知道河运不可废止，正是采用了张公的主张。光绪十一年，调任广东巡抚。广东风俗喜欢赌博，而闱姓标造成的祸害尤其严重。所谓闱姓标，是在文武童试以及乡试、会试放榜以前，赌徒把姓氏作为靶标，任人射击，射中较多的人获胜。百姓贪图其中利益，像赶集一样蜂拥而去，往往因此倾家荡产；科场的弊端也由此产生。张公上任后，严令禁止；到他任期结束时，闱姓标竟然绝迹。后来禁令又放宽，并且每年征收其捐输；但评论者最终仍认为张公坚持的主张才是正确的。不久，张公遭逢母亲丧事。张公年幼丧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他任广东巡抚第四年，母亲宋太夫人八十五岁，皇帝亲书“懿榘颐龄”四字赐给她，并赏赐如意、文绮；到她去世时，已经八十六岁。天下士人无不感叹称颂。张公悲伤毁损身体更加严重，扶柩返回北方，沿途行人都为之悲伤感动。

译服丧期满后，他发誓守墓庐，不再出仕；诏书一再催促，他推辞却不能获准。光绪八年，署理福建巡抚；过了一年，正式授任。张公渡海巡视台湾、澎湖的海口，认为兵力仍然单薄，便商议增加兵力；部署大致确定后，法兰西与中国的战事爆发了。福建将军、总督、巡抚同在一城治理，当时又有钦差使臣会同办理军务，议论者认为既然战时有人负责，那么守城也应由重要官员承担；于是将军、总督联名上奏，请求由巡抚专门负责守备事务。当时敌舰已经闯入马江，张公让观察刘某率军驻守鼓山，让廉访裴某征发民夫堵塞林浦的巷道，以巩固省城门户；又因为城中钱粮都很缺乏，便借款开仓，以安定民心：张公为守城所作的谋划，确实已经周密了。马江之败，不是张公的罪过；但他仍因同为封疆大臣而深深自责。等到接到兵部的议处，便按同一例革职；有人替张公感到冤屈，但张公始终不作任何申辩。张公此前在凤翔被围城中时，容貌日益丰润；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成功了，是国家和百姓的福气；不成功，就不过一死罢了。我心中没有什么顾恋，所以身体反而丰润。”唉！面对死生而内心都不为之动摇，何况官职的进退呢！所以他本来就应当像平常一样神色自若。接替张公的人很久没有到任，朝廷命令张公仍像原来一样处理政务。张公上疏辞职，皇帝没有批准；大概皇帝虽然依据官吏议处罢免了他的官职，但对他的眷顾和信任本来并没有改变。过了一年，接替者到任，张公因病不能上路，仍留在福建。从张公出任秦中守令算起，二十多年积劳很深；他生病也是理所当然的。光绪十三年十二月己亥，张公在福建寓所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先娶陈氏，继娶康氏，都封为夫人。生有五个儿子：仔，县学生，以恩荫任刑部主事；俊，江苏候补同知；僖，光绪九年进士，福建兴化府知府；侃，优贡生，内阁中书；倓，县学生，浙江候补同知。女儿二人，分别嫁给杨氏、王氏。孙子六人：毓琦，县学生；毓珽、毓瑚、毓瑴、毓琛、毓玖。曾孙为煦、杰、烈。张公在内外任官三十多年，清廉正直、勤勉谨慎，人人都称赞他尽职。当他任广东巡抚时，恰逢山东发生饥荒，张公从海路运送数千石粮食赈济灾民，他的山东乡人至今仍感念他；而凤翔百姓对张公的拥戴尤其深厚。张公一生，上能得到君主的知遇，下能取得众人的信服，都源于这些事情。张公与我的兄长壬甫有同年的情谊。他在江苏任职时，我又常常与他往来；他被罢官后，书信问候仍未断绝。如今他的几个儿子请我撰写墓志铭，我怎么能推辞呢！铭文说：回仡等余部，遍布甘州、凉州；骑兵强盛，蔓延到岐阳。咸丰、同治年间，群盗猖獗；叛乱的回寇乘机煽动，使一方陷入混乱。张公在那时出任凤翔知府。长期的包围已经形成，烽火相望；张公坐守危城，神色安然如常。十六个月，艰难困苦无不经历；敌寇来攻却不能登城，城池坚固如金城汤池。天子说：“唉，你的才干非常高！”于是从藩司、臬司任上，辗转经历封疆大职。马江那一战，对张公有什么损伤！张公的职责在于守城，并未亲自参加战斗；榕城得以安定，城防没有重新陷落。官吏的议处虽然严厉，但公正的舆论自然会彰显事实。秦中父老思念张公而不忘；三吴、百粤之地，颂扬声广大悠扬。如今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怎么才能得到像张公这样的人，让他们承担鹰扬之任呢！——见《续碑传集》卷三十一《光绪朝督抚（十）》。·左宗棠 《左文襄公别传》　朱孔彰 左公名宗棠，字季高；湖南湘阴人。年轻时就胸怀奇气，有远大志向，想要顺应时势建立非凡功业。道光壬辰年，在乡试中举。陶文毅公澍延请他担任宾客，与他谈论政事时，见他明察如烛、计算缜密，辩才如悬河倾泻；文毅公惊叹说：“真是天下奇才！”于是与他结为姻亲。咸丰初年，巡抚张公亮基以礼聘请左公；骆公秉章接任巡抚后，更加倚重左公，把他看作自己的左右手。凡是考察官吏、治理军队，都只听从左公的意见。同僚有事向骆公禀报，骆公就说：“去问季高先生！”左公认为可以的就可以，认为不可以的就不可以。湖南因此达到富强。左公的权势日益受到重视，嫉恨他的人也越来越多。适逢有人弹劾永州总兵樊燮骄傲傲慢，罢免其官职；樊燮便向总督诬陷牵连左公，指责攻击他；布政使也暗中帮助制造事变。总督上疏报告，召左公到武昌对质，想加给他不可测的罪名；骆公上疏争辩，却没有获准。于是湖北巡抚胡公林翼、侍郎曾文正公上奏说左公无罪，并且推荐左公的才能可以大用；事情才得到解决。起初，左公因在幕府任职有功，已经升为知府；有人劝他出仕，左公笑着说：“除非梦中得到良弼相助！”后来遭到诽谤毁谤，郁郁不得志；便到胡公、曾公的军中，希望以偏将身份效力，曾公深深安慰他。不久，朝廷果然越级任用左公。皇帝下诏询问曾公，曾公上奏说左公“刚正明察，能耐劳苦，通晓军事；如果把事权交给他，一定能够感奋图报”；于是赏授四品京堂，命令他招募军队东征。咸丰十年秋，左公率领五千人从江西转战前进，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曾公进军皖南，驻扎祁门；伪世王李世贤、伪忠王李秀成集合数十万贼众围攻祁门，西路直趋浮梁、景德镇，截断祁门的粮道；左公出奇兵，与鲍提督超夹击，在洋塘大败贼军，贼军退入浙江境内。第二年三月，左公进军婺源。贼军进犯景德镇，陈总兵大富屯守战死，景德镇再次失守；左公回军，在范家村大败贼军，八战八胜，斩杀敌人超过一万人，于是收复浮梁、乐平、鄱阳、建德，曾军的粮道才畅通。曾公上奏说左公接连击破强大贼寇，振作江、皖全局，功勋接续而且非常卓著；升授三品京堂，补任太常寺卿，改任帮办江南军务。

译不久，奉命援助浙江。曾国荃上奏说：“浙江军务败坏，是因为督、抚完全不懂军事。起初，他们竭尽本省饷银来接济金陵大营和皖南各军，希望借助这些军队作为屏障；可是对于练兵、选将之事，却不亲自讲求。后来金陵、皖南大局败坏，又大量收容溃兵，用优厚军饷笼络他们；这些军队用来守卫就逃跑，用来作战就失败，既不知道感恩，也不知道畏惧，终于彼此决裂，再也无法支撑。我奉命督办浙江军务，节制提镇，如果不对现有兵力严格裁汰、用营制加以约束，就不能整顿；如果不明确赏罚、发给实足军饷，就不能整顿；如果不另行调集、招募军队，预先做好替补，就不能整顿。然而，拖欠军饷日久，就会有无法裁遣的忧患；饷银供应不能接续，就会有无法调拨的忧患；经费不足，就会有无法招募补充的忧患。名义上是节制提镇，实际上连营官、哨长之间也呼应不灵；得不到他们如臂使指般的助力，反而徒然受到他们催逼的困扰。即使有能干的将领，没有军饷又凭什么统率士兵！即使有谋臣，没有军队又凭什么制服贼寇！这正是我暗中忧虑的事。”当时曾国荃所统率的湘军只有八千人，部将中有名的刘典、王开来、王文瑞、王沐所统率的几支军队，兵力不足以分布各处；曾国荃想到刘长佑、骆秉章、刘蓉、江忠义一向与自己友善，便命令他们选派强将前来相助，多的率领几千人，少的率领几百人，使各军合成一支精锐部队。于是从广西调蒋益澧，从湖南调刘培元、魏喻义，但他们都还没有到达。曾国荃凭八千人策应七百多里外的战事，谈笑之间指挥调度，游刃有余。曾国藩尤其叹服，上奏说曾国荃适合独当一面。曾国藩与曾国荃商议，认为应以保住徽州、巩固饶州和广信为根本，于是上奏请求把三府所属各县的丁粮银米供给军队，并设置婺源、景德、河口三个税局来辅助；三府的防军全部隶属于曾国荃，使吴、越联成一体。曾国荃驻扎婺源，接连击破大股贼寇。适逢杭州陷落，诏令授予曾国荃浙江巡抚。 同治元年正月，曾国荃从婺源进攻开化，攻破贼军于马金街。他担心朝廷诏旨催促军队进入衢州，反而会陷入困境，于是上奏说：“行军的方法，必须避免长期围困，防备后路，先作保全自己的打算。我的军队进入衢州，徽州、婺源就会防守疏漏，又会形成粮食耗尽、援军断绝的局面。如今从婺源进攻开化，分兵扼守华阜，收复遂安，使饶州、广信互相屏护而安定下来，这样以后才能制服贼寇，而不受贼寇牵制。然而，如果要依托徽郡、取道严州，粮米转运会非常劳费。另外，先前衢州李定太的一军有八千多人，江山李元度的一军也有八千多人，人数与我的军队相当；可是他们常常急迫地呼叫援军，惴惴不安，不能自保。我的军力固然比不上他们，也不愿让他们轻率作战以求取胜，导致损害军威：这就是军务、饷务的困难，是不能突然期待收到恢复成效的原因。”二月，曾国荃派刘典、王开来、刘璈、李耀南攻克遂安、金华、严州。贼军包围衢州，曾国荃亲自前往救援，将其击败。五月，进军衢州；魏喻义、刘培元招募的新军到达。七月，蒋益澧从广西率领八千人到达。于是军容壮盛。十一月，攻克严州。第二年正月，攻克金华、绍兴；水陆并进，攻克桐庐、富阳。诏令授予曾国荃总督，仍兼任巡抚。八月，围攻杭州；第二年二月，攻克杭州。曾国荃移驻省城，重申俘获禁令：妇女、财物各归原主，有人敢说要从贼军那里取得这些东西的，治罪。禁止军士进入百姓住宅，招徕商人开市；上奏请求停止杭州关税，设立清赋局，把杭、嘉、湖的税额减去三分之一。善后事宜全部兴办起来，众人的声音十分和谐。当时李鸿章已经攻克苏州、嘉兴，六月曾国荃攻克江宁，江、浙残余贼寇聚集在湖州；七月，曾国荃会合江苏军队攻克湖州，贼寇全部逃往江西、进入福建，浙江平定。曾国荃上奏请求由蒋益澧代理浙江巡抚，自己统率全军进入福建追击贼寇；到达广东嘉应州，将贼寇歼灭。五年正月，军队回师，整顿军队，诏令赏赐一等恪靖伯爵位。曾国荃在福建，安抚战乱后的创伤，兴办停滞的事务，清除潜伏的盗匪，修整武备，酌量财用，整肃官场，劝导耕作，勤勉办理各项政务，以恢复创伤为根本；尤其把制造轮船作为急务，任用沈葆桢接办船政。这一年秋天，天子因为西部边疆的战事长期没有功效，调任曾国荃督办陕西、甘肃事务；同时授予钦差大臣，督办军务。曾国荃上疏说：“我认为，西北战事有利之处在于战马，东南战事有利之处在于舟船；观察东南战局是在炮、船练成以后才顺利的，就可以知道西北战局的转变也一定要等车营、马队练成以后才行。春秋时期，晋侯乘用郑国的小马驹来抵御秦国，结果被秦国打败；这是南方的马不能抵挡西方马的证明。汉代李陵率领荆湖步兵五千人转战北庭，被匈奴打败；这是步兵不能抵挡骑兵的证明。现在捻军、回军猖獗，官军征讨多年仍未完成平定。在这种时候，急于谋求扫荡贼寇、巩固疆域，如果不讲求步队、马队，就不能成功；而要善于使用步队、马队，又不能不讲求步队、马队的长处。我谨就自己浅陋的见解，恭敬地向皇上陈述。捻军、回军的祸患在平原旷野，凭借的是骑兵的优势；官军用步兵抵挡他们，很少有不被他们轻快驰突而击败的。因此，要设法制服贼军的长处，适宜用车营帮助步兵遏制他们的突击骑兵，这样做在防守方面固然有余；但用它来抄截、追击、围剿，作战方面仍然不足；

译所以训练马队是当务之急。说到马匹的力量，西方所产的不如北方所产的强健；说到马队，西北的又不如东北的雄健。祖宗在隆兴时期开拓东北，平定中原；中叶以来，平定准噶尔、回部，安靖朔漠：神武威势震耀古今。我恭敬地推演历代圣主的方略和官书，私下认为，要平定当前的祸患，除了追法先世留下的功业，再没有别的道路。回军的马多产于西方，捻军的马多为大致产于北方的散骑，所以捻军的战斗强悍超过回军。所幸的是，捻、回两军的马虽然多到几万匹，但都只用于野战，不像官军的队伍那样受到严密约束、不可撼动；捻、回各个叛逆者同心一意，不像官军那样可以通过节制和赏罚使其不乱；捻、回骑兵马上多使用长矛，不像官军的枪械、火器那样难以抵敌。如果这时确实能购买北口的良马，得到适当的人来训练并加以节制，那么或许就能具备取胜的条件，而贼寇也就不足以平定了；并且还可以借此积累阅历、造就人才，为国家巩固根本、谋求长久。”又说：“我从湖北进入陕西，首先剿灭陕西的叛军。这时我的军队步兵只有三千多人，马队还没有训练，双轮车、独轮车的式样也还没有开始制造；计划用来制服贼寇的步队、马队、车营，都没有一样可以随手使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零骑〕 仓促投入战事，必然会留下后悔；我不敢不慎重。如今所担忧的，只是捻匪、回逆罢了。从地形来说，中原重要，关陇次要；从平定贼寇来说，剿灭捻军应当急迫，剿灭回军可以缓办；从用兵次序来说，要安定西部边疆，必须先清理腹地。我军进入甘肃，应当先分为两大支：从东路廓清，各路分别剿灭或安抚。等到大局平定，然后进入省城驻扎，才符合战局。因此，进兵陕西，必须先清除关外的贼寇；进兵甘肃，必须先清除陕西的贼寇；驻兵兰州，必须先清除各路的贼寇。这样以后，粮饷道路才能经常畅通，军队行动才不会受阻。”诏令同意了他的意见。六年夏天，取道武昌，率领一万二千人从潼关进入陕西。当时，捻军首领任柱、赖文光聚集几万骑兵，侵扰山东、河南，这就是东捻；张总愚聚集几万骑兵，侵扰秦中，这就是西捻。陕西回军、甘肃回军有几十起，人数达到百万，在腹地横行，两省几乎没有完整的土地。曾国荃接管陕西、甘肃各军，部署各营，不让捻军、回军合成一股势力。提督刘松山率领一万多人，总兵郭宝昌率领三千人，总兵刘厚基率领三千人，这些是剿捻的军队；提督高连升率领三千人、刘典率领五千人，这些是剿回的军队；总兵杨和贵、总兵周金品率领三千多人驻扎凤翔，总兵周绍廉率领两千多人驻扎宜君，郎中吴士迈率领一千多人防守渭地，又把三千多名亲兵、一千名水师、千余名黑龙江马队分布在华州、华阴、潼关、渭南、临潼之间，这些是兼讨捻军、回军的部队。于是各军所向克捷，曾国荃又制定了先剿捻、后剿回的计划。张总愚在延州屡次被击败后，又向南逃窜，从宜川翻山到壶口，趁着冰桥渡过黄河，使山西受到严重骚扰；曾国荃派刘松山所属各军渡河跟踪追击。穆宗认为山西与京畿相邻，召曾国荃亲自前往督师；曾国荃亲自率领五千人前往援救，并上奏让刘典代理督办陕西、甘肃军队。六年十二月，捻军从垣曲进入河南，奔向卫辉；又从河南向北进犯直隶，到达河间、献县，逼近京师。京师戒严，诏令严厉责备曾国荃以及钦差大臣李鸿章、河南巡抚李鹤年、直隶总督官文，四人都被夺职。当时东捻刚刚平定，西捻聚集在京畿附近；曾国荃先命令提督刘松山绕到贼军前方，在献县大败贼军，贼军转而逃奔山东。七年，曾国荃驻军吴桥，会合淮军、东军、皖军进攻捻军，最终在荏平南镇攻破并平定了捻军。七月，曾国荃恢复官职。入朝觐见时，天子褒奖他，并询问西部边疆战事何时可以结束；曾国荃上奏说“五年可以完成”。于是率军返回陕西；十月，到达西安省城。曾国荃统率数万士兵，部下有名的将领高连升、周绍濂、魏光焘、刘端冕、吴士迈、黄鼎、雷正绾、陶茂林、成定康、马德顺、郭宝昌、李耀南、李辉武，都能带兵，而刘松山最为突出。刘典已经署理陕西巡抚，与曾国荃同心协力，赏罚严明、号令清楚，于是制定了分三路平定回军的策略。曾国荃命令刘松山从绥德取道花马池，直捣金积的老巢，作为北路；道员周开锡从秦地前往巩昌，讨伐巩昌、河州、狄道的回军，作为南路；曾国荃与刘典督率各军，把陕西回军全部驱赶进甘肃，作为中路。于是攻破回军巢穴数百处，斩杀数万人。八年二月，攻下董志原的老巢。四月，陕西平定，进兵甘肃。刘松山已经向定边、花马池进军，魏光焘、周绍濂、刘端冕从合水、宁州、正宁出发，向环州、庆阳进军；雷正绾、黄鼎从董志原、泾州出发，向镇原、崇信、华亭、固原进军；李耀南、吴士迈从陇州、宝鸡出发，向秦州进军；曾国荃率亲兵马步四千人取道永寿、邠州、长武，前往泾州；又命令马德顺驻扎在灵台上良、百里镇，策应南北两路，于是开始赈济抚恤，召集流亡百姓，劝导百姓播种秋粮，战火遗留下来的百姓又显现出蓬勃的生机。于是各路都取得胜利，通往兰州的道路打通。八月，刘松山攻克灵州；十一月，曾国荃移驻平凉。刘松山攻打金积堡时阵亡，曾国荃让刘松山的侄子刘锦棠统率他的军队；东起吴忠到灵州的堡寨四百五十多处、西起洪乐到峡口的堡寨一百二十多处，全都平定。九年冬，攻克金积堡，马化龙伏法被诛；曾国荃上奏说：“西部边疆至今九年不得安定，关陇地区谈论回军时，都把金积堡的存亡看作成败的关键。如今金积堡被攻破，回军的势力就瓦解了。”诏令加授曾国荃骑都尉世职。十年三月，宁夏平定，曾国荃命令各将领进军谋取河州。秋天，移驻静宁，又移驻安定。冬天，平定黑山回军；把党川的回军营垒全部平定，边剿边抚。十一年二月，河州平定；三月，循化撤纳归诚。夏天，各军进攻肃州西南的贼军营垒，全都攻下。七月，曾国荃进驻兰州省城，上奏调宋庆的军队从神木前往甘肃协助剿贼；让张曜的军队驻扎金积堡，调刘锦棠的军队前往西宁，让陶生林、金庆元、戴宏胜率领马步军前往肃州。十一月，刘锦棠在西宁、大通大败回军。第二年，金顺、宋庆、徐占彪合力进攻肃州。

译八月，曾国荃到达肃州督促进攻。九月，攻克肃州，杀死客居当地的回民一千五百多人，将强悍的首领马文禄和党魁八人处以磔刑，只有白彦虎逃出关外；救出汉民男女一千一百多人、回民老弱妇女九百多人，肃州平定。关内肃清，诏令授曾国荃以总督协办大学士，改骑都尉世职为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各位将领分别给予不同等级的奖赏。今上即位后，命曾国荃督办新疆军务。在此以前，因为东南海防紧急，有人主张放弃关外土地；曾国荃竭力坚持不能放弃。然而军粮极其缺乏，各省协饷不能接续；曾国荃日夜忧劳，常在营帐旁徘徊，半夜不能入睡。前后借用洋商、民商一千数百万元，随时用协饷抽还。经营一年，士兵吃饱，战马壮健；于是第二年春天，大军相继出关，曾国荃驻扎肃州调度；乌鲁木齐都统金顺的军队、提督张曜的军队先驻扎哈密，军粮都由曾国荃兼筹。曾国荃命刘典办理营务，率领提督谭上连、谭拔萃、余虎恩等湘军二万人分批从戈壁前进。这年秋天，大军攻下古牧地，收复乌鲁木齐、迪化州以及玛纳斯城，新疆北路全部平定；于是进军南路。南路有八城，即阿克苏、乌什、库车、喀喇沙尔、英吉沙尔、喀什噶尔、叶尔羌、和阗；吐鲁番另为一部，在天山之南，是八城的门户。曾国荃命刘典率军自北向南，提督张曜、徐占彪率军自东向西，又增调包头防军五千人隶属刘典；于是军势更加壮大。按照第二年春天从三路进攻的计划，吐鲁番、达坂的坚城都被攻下；不久又攻克托克逊的贼军巢穴。这年秋天，接连攻克喀喇沙尔、库尔勒、库车、阿克苏、乌什；一个月之内行军三千多里，军威大振，远方的人都畏服。当时伊犁被俄国占据，恐怕难以立即收复，诏令曾国荃统筹全局。曾国荃上奏说：“我私下认为，建立国家必须有疆界，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疆域的规划取决于建置，而建置又根据形势；必须把时代和地势合起来通盘筹划，才能权衡轻重，建置才会适宜。自古以来，中国的边患，西北常常比东南严重。东南以大海为界，地形和形势形成阻隔，还比较容易取得成效。西北则广大无边，完全凭借兵力决定强弱；兵少固然会启发戎人的侵略之心，兵多又会耗费国家财用。说到防守，没有天然险阻可以限制戎马的奔驰；说到作战，没有舟船可以减少转运粮饷的烦劳：不像东南有险阻可以凭借，事情较容易办成。自周、秦以来，只有汉、唐采取了适中的策略；等到它们衰弱时，把所有边疆要地都放弃了，国势于是越来越不能振作。前代留下的事迹，是可以反复考察的。只是顾祖禹在地理学方面最为博通，他论述各地形势时，把历朝建都之地看作权衡轻重的依据。我朝定都燕都，蒙古各部环绕守卫北方，一百几十年没有烽火报警；不只是前代所说的“九边”都变成了腹地，就是从科布多、乌里雅苏台直到张家口，也都分别驻扎守戍，侦察报警的哨所远相联通，此后京畿地区才安宁无事。这是祖宗朝平定准部、兼并平定回部、开拓新疆，设置军府所留下的成果。因此，重新巩固新疆，是为了保卫蒙古；保卫蒙古，是为了守卫京师。西北各处如臂指相连，形势完整，自然没有可供敌人乘隙而入的地方。如果新疆不稳固，蒙古各部就不得安宁。不仅陕西、甘肃、山西各边常常担心受到侵扰，防不胜防；即使直隶北部的关山，也将没有安睡的日子。何况今昔形势不同，俄国人不断向外拓展疆域，从西向东绵延一万多里与我国北部边境相连，只有中段有蒙古各部作为遮挡隔阻；搬移柴薪应当趁早，堵塞烟囱应当在火灾发生前，尤其不能不预先筹划。高宗平定新疆，拓展土地方圆二万里，当时帷幄中的各位大臣不能没有对远事和西部事务的疑虑；圣意坚定不动摇，是因为推移旧日戍守的瘠土，设置新近平定地区的肥沃土地，边军仍按旧制，军饷不额外增加，而疆域反而更加广大、巩固，可以作为长久之计。” 现在北路已经收复，乌鲁木齐全境只剩伊犁尚未收回。南路也已经收复。吐鲁番全境只剩白彦虎率领余党苟且偷生；开都河西岸和喀什噶尔还有叛乱的军官及逃军，最终还要动用兵力。此外各城刚刚脱离虎口，如同投入慈母怀抱，自然不会再有当面抗拒的人。新秋时节的采办运输，足以供应余粮；“栖亩（？）”鼓行向西，宣扬朝廷的威势恩德，边剿边抚，没有什么难处可以把原有疆土重新收回，归入职方管辖。至于安集延、布鲁特各部落，就把它们视作邱索之外的部落，听任它们在原有地区自由活动，也就可以了。英国人为安集延游说，是担心俄国蚕食其地，对英国不利；俄国正在争夺土耳其并同英国相持，我们收复旧疆，出兵是为了正义，即使发生意外争辩，我们据理力争，也绝不会屈服。’当时东四城已经攻克，进而谋取西四城。大军仍分三路进攻，于是到冬季十一月攻克叶尔羌、和阗、英吉沙尔、喀什噶尔，南疆全部平定。捷报上奏后，公晋封二等侯。朝廷于是派全权大臣崇厚出使俄国索取伊犁，但条约中有许多不利之处，诏令公议论上奏。公上疏说：‘国家建立中央政权、确立最高秩序，东南濒临大海，西北以昆仑山的支脉为边界，过去同俄罗斯并不接壤，是因为有蒙古各部、哈萨克、布鲁特、浩罕作为遮蔽和间隔。近来俄国人日益逼近，诱骗胁迫也越来越多，哈萨克、布鲁特各部落大多归附俄国；俄国又夺取浩罕三个部落，扩展边界。这样一来，俄国与中国的边境相互毗连，再也没有隔阂了。恰逢中原战事正盛，没有余力谋划远方。俄国人乘机占据伊犁，借口“替我收复”作为索取条件，并按照本国法律按户征税来充作军费，也就自称满足了。朝廷深深顾念邦交，既给了它“替我收复”的名义，又答应支付赔款卢布五百万元（卢布也叫噜布，就是所谓的俄元）。光绪三年，西洋报纸刊载俄国的议论，说愿意得到俄元二百五十万元就交还伊犁；这一消息在海上传播，未必没有根据。这次赔款忽然议定增加五百万元；其中挟诈试探的意图，已经可以大致看出了。至于边界事务和商务，两者相互关联，但西北和东南的情形各不相同。道光中叶以后，泰西各国的船炮横行海上，闯入长江。

译它们所争的是通商口岸，并不是要夺取我国土地。也有人说，隔着重洋路途遥远，它们凭借客船深入内地，即使取得土地，最终也无法完全治理；作战则势力孤单，守卫则费用巨大，联合起来的形势已经形成，单独占据就会招致争夺，分割利益又会使所得减少。中国平定发、捻之后，兵力逐渐强盛；制造火炮、建造船只，也已经显现成效。它们如果想要逞强，也会有所戒备。而撕毁约定、发动战争，各国商人首先会失去贸易利益；如果能够相安无事，它们也知道困难而停止行动。至于俄国与中国，陆地相连，只隔着天山北支。哈萨克、安集延、布鲁特大小部落，从前同准部、回部杂居；自从俄国占据伊犁以后，它们逐渐趋附俄国，俄国已经把它们视为己有。如果此后仍不停地蚕食，新疆全境将会出现每天缩小百里的趋势；而秦、陇、燕、晋的边防，也将因此更加紧急。到那时再慢慢商议防边，只怕劳费不可胜计；要详尽说明整个大局，也已经难以复核了。陆路相接，没有界限可以分割；不仅将来无法遏制它的侵凌，就是眼下也苦于没有解决办法。不及时整顿，坐看边患日益加深，实在不是办法！况且俄国人专门崇尚欺诈和武力，不把信义看得重要。它的态度容易反复变化，同泰西各国不同，实在难以指望它长久守约。比如它刚开始占据伊犁时，说等我们攻克乌鲁木齐、玛纳斯，就应当交还。等到官军接连攻下各城并收复南疆，俄国却不履行先前的话，仍像原来一样稳稳占据；还庇护藏匿叛逃者，放任其党羽不断出来窥伺边境。上年冬季和今年春季，陕西回民以及布鲁特汗、安集延条勒入侵时，官军从俘获的活贼口供中查出俄国官员签发的路票；上一次布鲁特、安集延各贼从俄境阿分地方窜出，几乎全被官军剿灭，漏网的几十人仍逃入俄境藏匿。据活贼供词，这也是俄国官员驱使的结果。四次贼踪侵犯边境，官军追击贼人都没有越过俄国边界一步。我们这样守约，他们那样违约；还有什么信义可说！崇厚同俄国官员商议交还伊犁时，俄国人首先请求“恩赦”，又担心“晓谕难以普遍传达”；崇厚上奏后奉到谕旨，命令大臣照办。臣谨遵旨意，并会同金顺张贴告示，向伊犁的汉、陕、缠、土各族回民宣布皇上的仁德，以安定心怀反侧的人。金顺随即派提督殷华廷携带告示，前往伊犁张贴。俄国七河边抚忽然改变原先的议定，把殷华廷挡了回来，不让他张贴告示，借口说应当等图尔齐斯坦总督回信。等到金顺第二次派殷华廷前往探问，七河边抚竟派人把他阻挡在伊犁境外，不准再次进入。像这样任意把持，不仅违背并怠慢朝廷旨意，也把俄国君主和俄国外交官员共同议定的事情置之不顾；它的悖谬竟到了这种地步。俄国占据伊犁时，把大城西北三城的房屋夷为平地；向东的清水河、塔尔、奇绥、绥定三城也都毁弃，用来安置汉人和回民；芦草沟、城盘子等处也都放弃而不守，却把各城堡的木料运到大城东南九十里的金顶寺，营造了将近二十里的木料场。臣在上年十月二十二日的覆陈奏折中，已经略有说明。如今接到金顺、锡纶所说的伊犁情况，也完全相同。看来俄国人是想把伊犁占作外府，借扩大占地来养兵；长久借用而不归还，部署已经形成。我们索取旧有土地，俄国却得到巨额军费，对俄国没有损失而只有好处；我们即使得到伊犁，也只剩下一片荒郊。北境一二百里之间全是俄国所属的部落，孤军深入万里，凭什么求得生存！何况这次崇厚议定的第七款说：“接受伊犁以后，陬尔果斯河以及伊犁山南的帖克斯河归俄国所有。”不论这两个地名在中国的地图和地理记载中没有，还需要详细考察；但仅从方向来看，就是要把伊犁西南的土地划归俄国。从此伊犁四面都有俄国所属部落环绕；官军接受这样的条件，就会落入它的控制范围，当然不能一朝安居。即使得到也必然失去，难道还能算幸运吗！在武力竞争失利的时候，尚且还有割地求和的事情。如今一箭未发，却突然议定放弃要地来满足它的欲望，就好比把骨头投给狗，骨头吃完后它仍不会停止撕咬。眼前的祸患既然如此，将来的忧患又哪里有尽头！这实在是令人叹息痛恨的事。金顺、锡纶建议暂缓收取伊犁，而认为沿边的喀什噶尔、乌什、精河、塔尔巴哈台四城应当充实兵力、疏浚财源、扩大屯田、巩固城堡，先充实边防；这并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伊犁目前还没有确定的议案，谋划新疆不能不把南北两路合起来统筹。现在伊犁的边界事务尚未确定，那么收回伊犁一事自然可以从缓议定。喀什噶尔、乌什的规划已经周全，不必再议。至于塔尔巴哈台、精河，则急需加意筹划。应当由金顺、锡纶自行陈奏请求圣旨。至于崇厚已经议定并画押的十八款中“赔偿费用”一节，已经奉有谕旨；第八款所说“塔城界址拟稍改，照同治三年议定的界址”，目前还只是电报内容，应等崇厚的奏折送到后再议；第十款说“除旧约在喀什噶尔、库伦设置领事官外，另议增加嘉峪关、乌里雅苏台、科布多、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古城七处”，第十四款又有“俄国商人运送俄货经张家口、嘉峪关到天津，经过汉口、通州、西安、汉中运送土货回国”，这些都已经由总理衙门上奏并奉谕旨指驳。除此之外，第二款“中国产即恩赦伊犁居民”已经遵旨办理，却被俄国官员截住，携带告示的委员不准张贴；第三款“伊犁居民迁居俄国并入俄国户籍的，准许按照俄国人看待”，意在诱骗胁迫伊犁居民归附俄国，再把一座空城留给我们，这同阻截携带告示的委员是同样的用心。第四款“俄国人在伊犁准许照旧经营产业”，即使伊犁交还，中外商民杂处，也没有界限可以划分，这是包藏祸心，预先为再次占据作准备。

译至于商务方面答应俄国增设许多口岸，不仅会夺走华商的生计，而且会为蚕食制造机会；总理衙门原先的奏议考虑深远，确实已经细密周全。如果奉谕准行，就会实际受到它的危害；先答应后反悔，理亏仍在我们。应当设法挽回，以维护全局。臣私下认为，处理邦交既要讲道理，也要看形势。以山川作为疆界界限，确定之后截然分明，不可逾越；彼此坚持信义，使之流传久远，这是道理。至于争夺城池土地，不靠玉帛而靠发动战争；彼此强弱的区别，在于形势而不在于道理。所谓形势，要把天时、人事合起来说，并不只是正义的一方强、理亏的一方弱。俄国占据伊犁，是在咸丰十年、同治三年划定边界以后。伊犁原来归附中国，同中国百姓杂处；各部落受到俄国胁迫诱骗，俄国官员便把它们视为所属，借此肆意侵凌。俄国夺取汗罕三个部落时，安集延还没有被它吞并；其首领阿古柏害怕俄国逼迫，裹挟部众陷入我国南疆。我收复南疆后，阿古柏死亡，叛逆之子逃入俄境，俄国于是承认安集延属于自己，想借此作为侵占回疆肥沃土地的根基。现在冒称居住在喀什噶尔的俄国属民，其实是跟随帕夏而来的安集延余众。俄国无缘无故把他们冒称为自己的属民，实际上同交还伊犁却仍然留下日后重新占据的余地，是同一个用心。看它交还伊犁却仍然索取南境、西境归俄，难道它的诡计仅仅在这几百里土地吗！因此，边界事务是绝对不能答应的。俄国商人所关心的是贸易，本来没有别的图谋；俄国官员却想借此作为向中国内地贯通西方的计划，他们的蓄谋非常长远，不是仅仅像西洋各国那样争夺口岸可以相比的。从商务方面看，俄国起初只想要嘉峪关一处。这次却议及关内，还议及秦、蜀、楚各地，并不是不知道运输费用繁重、无利可图；它是想借通商便利深入腹地，任意纵横，而我们无从禁止。嘉峪关设置领事，还可以容许实行。至于喀什噶尔通商一项，同治三年虽然约定试办，但一直没有实行；这次因为边界事务尚未确定，才暂缓议定。而在乌里雅苏台、科布多、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古城等处广泛设置领事，想借商务把势力蔓延到各地、把中国化为俄国所有，绝对不能答应。这就是商务方面应当设法挽回的地方。此外，俄国人收容叛逆白彦虎一事，崇厚是否曾同他们据理辩说，无法凭空推测。应当等他回国复命时请旨确切询问，以便据此核查议定。臣认为，俄国人自从占据伊犁以来，包藏祸心已经很久。起初因为官军势力弱，想欺骗荣全进入伊犁，把他困住作为人质；后来看到官军势力增强，难以长久占据，便借口各种案件尚未了结来拖延。这次崇厚全权出使，俄国先唆使布策用谦逊的话诱骗他、用枝节言辞迷惑他，又从多方面逼迫催促，以便提出要求。他们的意思大概是：俄国从未向中国首先挑起事端，可以乘机堵住中国主战派的口；又妄自揣测中国近来或许厌恶战争，不便立即决裂以引发边境战事；而崇厚全权出使、可以便宜行事，又能够牵制“姜臣”，避免产生异议。因此，臣今天披肝沥胆上奏陈述的这些话，或许还不在俄国人的预料之中。在当前时局纷乱、君主忧虑而臣下受辱的时候，如果明知危险却又在中间犹豫，欺骗独处时的良心而辜负朝廷，贪图眼前安逸而误害大局，臣既然还有天良，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按照事情形势的发展次序，应当先用议论交涉，委婉措辞而运用机谋；然后用战争决断，坚忍不拔以求取胜利。臣虽然衰老平庸、没有才能，怎敢不努力啊！’皇上认为他的话豪壮，对他嘉奖赞许。公于是自行请求出驻哈密，谋划收复伊犁。六年正月，诏令毅勇侯曾纪泽从英国前往俄国，重新议定条约。二月，公分兵进取伊犁，奏请把精河一带作为东路，由伊犁将军金顺统领；所部马兵、步兵一万人，另发檄文调卓胜军二千人相助。从阿克苏沿特克斯河作为中路，由广东提督张曜统领；所部马兵、步兵五千人，增募皖勇一千人、土尔扈特马队数百人，又调湘军二千五百人相助。从乌什经过布鲁特游牧地作为西路，由帮办军务刘锦棠统领；所部马兵、步兵一万多人。又分派谭上连率步兵、马兵二千多人驻扎喀什噶尔，谭拔萃等率二千多人驻扎阿克苏，陶鼎金、王福田等率二千多人驻扎哈密作为后路，声援塔尔巴哈台，与俄军形成逼近对峙之势。参赞大臣锡纶兵力不足，于是招募徐学功、孔才的旧部二千人交给他。四月，公从肃州出发，抬着棺材同行。五月，到达哈密。俄国人听说王师大举出动，增兵驻守伊犁纳林河；又派兵舰在海上巡弋，希望震动京师。于是天津、奉天、山东都进入戒备。七月，诏令公入京，以备顾问。第二年正月，和议达成，海防各军全部撤罢。在此以前，俄国人放纵我方叛回，并唆使布鲁特、安集延的叛乱首领三次侵犯边境，官军都把他们大败；俄国于是慑于中国的兵威，交还伊犁全境。公入朝以后，被授为军机大臣，赏赐在紫禁城骑马，并让两名内侍扶持他上殿；这些都是非同寻常的恩典。冬季，公以东阁大学士的身份出任两江总督。第二年，法国人挑起事端，侵犯越南，广东、福建边疆发生战事；诏令公督办军务。适逢和议达成，于是撤兵。公刚强坚毅，年老时精力仍不衰；虽然在军中积累了很多劳苦，却从未在言语和脸色上显出憔悴。在边塞严寒之地，穹庐上积着霰雪，高得同人的身体一样；公披着黑布、絮裘，靠着白木案，手里翻阅图籍，口头传授方略，从早晨一直到过了中午，勤勉不止片刻。军事事务纷繁，官府文书堆积如山，也一定一件件审阅处理；即使是最低等的裨校写来的片纸只字，也都亲自批答。他对待将士不崇尚权术，只用诚信使他们感动信服；然而对贪婪的人和强悍的士卒，也很善于驾驭。副将李某借调到公的部下，在公的麾下能够听命效力；后来江西把他调回，他死于刑法。公说：“如果他隶属于我，怎么会落到丧失头颅的地步！”他喜欢自我夸许，每次给朋友写信，都自署“老亮”，把自己比作汉武侯。后来又说：“如今的亮，或许胜过古代的亮。”他操守刚正耿介，又自号“忠介先生”。胡公林翼说：“公一文钱也不私自留给自己，不只是我信任他，天下人都信任他。”起初江南大营溃散时，公说：“大局难道有转机吗？”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得到这次扫荡，后来的人就可以从容应对。”刚开始办理陕西、甘肃军务时，公上奏说需要五年才能完成。

译等到关内肃清，恰好符合他说的年数。众人都议论要放弃新疆，公竭力坚持不能这样做；经营边防计划，就像手持胜券。后来俄军退出伊犁，于是把二万里边疆重新归入职方管辖，天山、葱岭一带没有受到丝毫惊扰；这实在是汉、唐以来未曾有过的边疆功业。公看见玉门内外遍地开垦荒地，道路两旁官柳成荫，高兴得增加饭量，并把这些情况上报；他真是古代那种以安定国家为乐的大臣啊！当初公被举为孝廉，经过扬州时，喜欢吃市面上的“鸡渖面”；等到在江南检阅瓜州军队时，他命令西来的将士每人都犒赏两盂，不烦劳郡县准备供应。公拄着杖、穿着鞋登上阅兵台，披甲士兵手执兵器侍立，大家都仰慕他“纶中羽扇”的风采。一时间，老人和儿童都在道路两旁欢呼；感叹说：“这是上天生出的奇人啊！” 到了福建，不到几个月就病了。光绪十一年秋，公在军中去世。死讯传到朝廷，天子震惊哀悼；赐葬按照惯例办理，命令各省为他修建专祠，赐谥号“文襄”。儿子孝威，是举人；在公之前去世。孝宽、孝勋，任主事。孝同，是举人。孙子三人：念谦、念恂、念慈；念谦承袭侯爵。公著有《盾鼻余渖》《秦议》，共一百二十卷。评论说：评论者认为，粤地的贼寇没有平定，就无法制服捻军；捻军没有消灭，就无法制服西部边疆叛乱的回民。这种先后次序本来就是这样。文襄公竭尽心力奔波劳碌，到了白头仍亲临边疆，始终没有改变最初的志向；功业成就、声名建立，足以同日月争辉了。当他排除众议、揣度夷人的情况、决定取胜的策略时，我军一旦出战就能获胜；他的智慧和勇气是多么非凡啊！古语说：“非同寻常的功业，必定要等待非同寻常的人来完成。”真是伟大啊！——见《续碑传集》卷六《光绪朝宰辅》。·何如璋 清代詹事府少詹事何公传　温廷敬 何公名如璋，字子峨，是广东大埔人。他的祖先中有人曾跟随文信国来到潮州，于是就在当地定居；后来几次迁徙，选择住在大埔同仁社的崧里。祖父和父亲世代以务农为业。父亲是淑齐公，共有八个儿子，何公排行第三。他年少时就聪慧出众，是个不寻常的孩子。十三岁时，父亲因为家中负担沉重，让他弃学去放牛；他却总是带着书自己阅读。姑父陈芙初是明经，赞赏他的志向，招他来迁居求学。明经是县里的名宿，在他的指点传授下，何公学业进步很快。族人秋槎太史尤其认为他非同寻常，说他将来的声名和地位一定会超过自己。未满二十岁，他进入县学，补为廪膳生。咸丰辛酉年，他在乡试中考中举人；当时二十四岁。同治乙丑年，汀州知府朱以监聘请他协助军幕；因攻克城池有功，保举为带五品官衔的知县。戊辰年，他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散馆后，授予编修职务。当时，东南的大乱刚刚平定，全国都在歌颂中兴；然而西方各国已经像虎狼一样环伺，通商、传教常常引发争端。士大夫沉迷于帖括之学，其中水平较高的便树立汉学、宋学的旗帜；有的研治诗歌、古文辞，鉴别金石、书画，借此相互夸耀。那些被称为清流的人，也只是徒然摆出客气姿态，对外国情况一无所知；一听到“洋务”二字，就捂住耳朵退避逃走，有的甚至诋毁为汉奸。何公虽然早年学习桐城古文，推崇曾文正公为有清一代古文第一人；但他知道世局变化已经十分紧迫，不是拘泥于旧日常习的人所能挽救的。他还没有脱去布衣身份时，就乘公车往来于天津、上海，所到之处都同中外士人和商人交往；他间或向英、美牧师询问，了解他们国家的国情和政术大概。进入词馆后，他更加专心研究当世事务，和他的弟弟子崑部郎相互切磋。他曾拜访直隶总督李文忠公；李公一见他就非常惊异，退下来后对人说：“没想到翰林院里也有通晓洋务的人！” 光绪乙亥年，德宗即位，文忠公与军机大臣沈文定公联名上奏，推荐何公出使方面的才能。丙子年，何公晋升为侍讲，加二品顶戴，充任出使日本大臣；以张斯桂为副使。不久朝廷命张斯桂回国，改让何公留驻日本；中国使臣驻扎日本，实际上从何公开始。何公到达日本后，日本人给予的礼遇比对西方各国使臣更加优厚。日本朝野的名士都以诗文同他互相校正、唱和；有的登门求取书法，得到他的一扇屏风或一把扇子，便当作珍玩。何公也同他们交往融洽，没有隔阂。在日本共四年，日本人一致推重他。任期届满回国时，日本官方和民间为他举行的送别之盛大，是当时从未有过的。何公虽然重视邦交，却尤其力争国家权利。他刚到日本，就提出设置领事，独立听理商民诉讼；日本人吝惜权力，不肯答应，何公依据条约据理力争，最终设置了三处领事官，使其同泰西各国以及日本人在我国所享有的权利相等。琉球事件发生后，何公援引国际公法、依据条约同日本争论；争取无效，便请求撤回使臣、停止贸易来坚持立场；执政者却噤声不敢发言。日本人知道力争的只有何公一人，故意拖延；但最终还是屈服于抗议，议定把琉球南部的宫古、八里等岛割归中国。何公请求以归还琉球为条件，另立琉球国王并保存其祭祀，但琉球王害怕日本的逼迫，不敢接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口〕 何公又请求先声明琉球属于中国，同时访求琉球王的亲属，授予其治理权，按照土司的待遇对待他，但政府一直拖延不作决定。等何公回国后，琉球最终被日本改为冲绳县；连南部诸岛也没有归还中国。我国同泰西各国订立条约时，负责此事的人不明白其中的利害，答应给予“一体均沾”的优待；等中日订约时，才删去这句话。日本人对此不满意，派遣专使到北京，要求把这句话加入条约，并答应让日本人在中国内地通商。何公认为，“均沾”条款是通过威胁逼迫得来的，在亚洲会形成合纵连横的局面，暗中成为祸患的根源；日本人谋求利益的手段无孔不入，如果允许他们在中国内地经营，百姓连锥尖刀刃那么微小的利益也将全部被夺走。因此，日本使臣的请求没有实行。朝鲜处于中、俄、日三国之间，关系到远东全局，比欧洲的土耳其更加重要。何公深知朝鲜君臣昏暗软弱，没有振作奋发的能力，于是向政府陈述三项策略：“趁朝鲜发生事变，把它纳入郡县，改良它的政治，整顿它的武备，这是上策。设置驻扎办事大臣，主持朝鲜内政外交中的重大事务，以防止他国觊觎，这是中策。听任朝鲜自行同外国通商，但在条约中声明‘奉大清国命’等语，为将来有事时进行干预预留余地；

译这是下策。”上策不是非同寻常的人不能实行；中策可以杜绝后患，作为对待藩属的办法也恰到好处，本来是我国当时能够做到的；可是连同下策在内都不能实行，实在可惜！当时俄国已经占据图们江一带，企图向南推进；英国借日本介绍，要求同朝鲜通商，俄国暗中阻止。美国也派遣军舰要求互市，朝鲜仍拘泥于闭关的旧习，拒绝接纳。何公又请求朝廷选派专使前往朝鲜，主持通商；他说：“要削弱俄、日两国侵占的权力，不如把这种权利拿来同各国均分。”他陈述的好处共有五项，掌权者始终不能采用；朝鲜最终被各国逼迫签订条约，我国于是失去了对藩属的权力。后来东学党起事，我国派兵平乱，同日本人在天津订约，答应“朝鲜有事，两国共同办理”；朝鲜于是同日本共同占有这种权利，最终酿成甲午之祸。何公所筹划的事情，都像犀角照明、玉刀剖析一样清楚；人们起初惊讶怀疑，后来便十分信服。他尤其掌握了管子所说的“善于顺势利用”的方法；议论琉球事件时，朝廷大臣和疆吏都担心引发事端，何公却竭力陈述说：“日本人蓄意寻求逞强，不如趁它国力尚未完备，先发制人，以断绝后患。” 山西发生大饥荒，何公上书李文忠公，请求趁此机会把饥民迁往东三省，以开垦边地、巩固国防。他的建议虽然没有被采用，但评论者无不赞叹他见识超前、谋虑深远。何公因为争论琉球案件触犯了沈文定公的意旨，所以在日本四年没有升迁一官。回国后，他整理呈报了同日本宰相分别时席间往复谈话一万多字，沈公这才稍稍相信何公应对的才能，知道他不是只会说大话而没有实际的人；一年之内，他四次升迁至詹事。不久，执政者是高阳李文正公，他同沈公有嫌隙；沈公所援引的人都被弃用，唯独器重何公，使他没有被废弃。法国、越南事件发生后，何公上密封奏章陈述六条意见。当时中法谈判已经破裂，法国人图谋占据马江船厂，福建防务危急；李公上奏请求让何公督办福建船政。马江船厂由沈文肃公创办，所用人员多是他的同乡，积年累月弊端丛生；何公到任后，裁汰冗员和滥用，核查工料，审核支出报销，每年节省浮费十多万，闽侯士大夫都怨恨他。甲申年五月，法国军舰潜入马江，朝廷命内阁学士张佩纶会同办理福建海防。张佩纶气势锐盛，主动请求督师驻守马江，调集南北洋七艘军舰防守；何公也在船厂旁校练门扼守来船的要冲，设置暗台，命船政委弁洗献林、铁厂匠首李莲负责管理。我国海军远远不如法国，朝廷又不允许先开炮，七月三日法国军舰未经约定便发动战斗，我国海军全部被歼灭。法国统帅孤拔率先行动，绕过罗星塔向上游驶去，准备登岸占据船厂；校练门的暗台开炮攻击，击中法舰船舱，船身倾斜，稍稍后退；法舰再次前进，又被击中指挥台，法国统帅阵亡，法国军舰于是退泊在五虎门外。奏报上去后——法国人以统帅战死为耻，隐瞒不发丧；执政者又忌惮张佩纶，有人想借此免除他的罪责并加以重用，于是把这件事压下不办。福建人痛恨那些因战败失职的人，又煽动舆论攻击；何公于是受到严厉谴责，与张佩纶一同发配军台。在戍所期间，他完成了《管子析疑》三十六卷。戊子年秋，获赐还乡；两广总督李瀚章聘请他主持韩山讲席，他所选拔和赏识的人中有许多后来成为知名人士。此前，他在戍所因长期劳累、困苦和寒冷，患了脚气病。辛卯年八月，病情再次发作，死于韩山院舍；享年五十四岁。何公外表宽厚和蔼，内心却很有操守。争论琉球案件时，他甚至请求说：“如果事情果真决裂，就斥责一名使臣来谢罪！”沈文定公让亲密朋友写私信劝告他，说：“富贵可以坐等而来，千万不要多管闲事。”但何公并未因此动摇。张佩纶学士同何公在乡试中同年，两人友善；共同筹划福建防务时，意气相投，没有隔阂。战败的责任在张学士，而何公守住了船厂；有关部门议定张佩纶拟判斩刑监候，何公拟褫夺官职。等到奉到圣旨，两人却一同发配军台。人们都替何公感到不平，学士也因此引以为歉；何公却毫不介意，他的雅量就是如此。他生性孝顺友爱，早年修贽所得的钱，全部拿来供养父母，兄弟之间和乐相处；对兄弟扶持养育，在生死急难之际各自都能得到妥善照应。他十分重视友谊：林太守达泉任官时有惠民政绩，死在台湾，何公写信给闽、苏两省疆吏，列举他的政绩上报朝廷，使他获赠太仆寺卿，并收入《国史》的《循吏传》。张进士薇任河南县令时，债务负担非常沉重；何公多方周旋，请河南巡抚调他到优缺之地任职，使他得以清理积欠，才解除职务回乡。日本的能良介同何公友善，他的外甥楢原陈政年幼丧父，不被继母容纳，于是托付给何公；何公把他带到使署，又带回中国教诲并供给衣食。陈政因此最终成才，担任驻北京日本使馆参赞官；听说何公去世后，他长途跋涉登门拜见何公夫人，又到墓前哭得泪流满面，在墓地前竖立两尊石狮以表达感念。何公知人善任、爱惜人才，他出使日本时所选用的僚佐，如黄遵宪、杨枢、杨守敬、黄锡铨，都是一时的人才，后来各以自己的才能闻名；在韩山所赏识的谢孝廉锡勳、陈孝廉宗廙、李孝廉香溪，也都因文章才艺而在当时有名。正妻是杨夫人，妾是陈孺人。儿子五人：寿昌，清代岁贡生；寿明，清光绪戊戌进士，任吉林府知府，民国时被选为参议员；寿萱，诸生，早年去世；寿田、寿祺，是赴日、赴美的留学生。评论说：我小时候侍奉先父，听他谈论何公的科第和家世，知道得很详细。稍长以后，我到郡城应试，恰逢何公主持韩山讲席；我身份低微，而且同何公家中素无交往，没有能够进见，也没有履行乡里后辈拜访前辈的礼节。然而我曾读过何公为林太仆、朱太守所撰写的碑铭，知道他是一代文章大家。后来我同何公的儿子参议君交游，因此得以完整阅读何公的诗文以及出使日本时的书信文牍；曾经辑录其中最出色的作品，并编成何公遗集。今年冬天，参议君把他为父亲撰写的行述给我看，我于是约略结合其中的文章和事迹，再参考一两件自己见闻之事，为他作传。何公的才华已经受到世人知晓，本来正逐渐得到重用；却因为时局艰难和仇家的构陷，一次挫折后便再也没有起用。而上天又偏偏吝惜他的寿命，不让他活下来有所作为；况且即使是何公当时向朝廷提出的建议，也只是采纳了一项，九项没有采用。我不只是替何公惋惜，也是替中国的人才和国家惋惜啊！——见《碑传集补》卷十三《使臣》。·彭玉麟 彭刚直公神道碑文　俞樾

译光绪十六年三月乙亥，前兵部尚书、太子少保、衡阳人彭公在乡里宅第去世。四月壬寅，遗疏传到朝廷，天子震惊哀悼。因为彭公忠诚清正、光明正直，功勋卓著，赠予太子太保衔，特别加恩赐予谥号，并允许在立功之处修建专祠；提升他的孙子候选员外郎见绅为郎中，见绶、见粹也都由吏部引见。不久内阁拟定谥号上奏请示，皇帝亲笔采用“刚直”二字，赐祭和安葬都依照法令办理。朝廷如此深厚地眷顾彭公、如此深入地了解彭公。全国从士绅到儿童、差役，没有不叹息流泪说：“唉！彭公去世了。”当年十二月庚子，见绅等奉送彭公的灵柩葬在樟寺山，请我写文章刻在墓道碑上。我认为彭公名满天下却不自我夸耀，诗文、年谱都没有亲手定稿的；流传给后世，恐怕会失去真实。我同彭公交好二十多年，又因姻亲关系更加亲近；虽然深知自己没有能力承担此事，又怎么敢推辞呢！彭公名玉麟，字雪琴，姓彭。他的祖先原是江西太和县人；明代洪熙年间，有个叫显明的人在衡州任官，于是定居在那里，从此成为湖南衡阳县人。居住的地方叫查江。曾祖父是才昱，祖父是启象。父亲鸣九，曾任安徽怀宁县三桥巡检，后调任合肥县梁园巡检；在皖中被称为循吏。母亲王氏，是浙江山阴一户读书人家的女儿，贤明而有见识。嘉庆二十一年，彭公出生在梁园巡检司署。十六岁时，随父亲回到查江旧居。父亲去世后，他受到族人的陷害，母亲命他外出躲避灾祸；于是他进城，住在石鼓书院。但他没有办法维持生活，便投靠协标充任书识，领取的月饷相当于马兵。当时衡州知府高公人监擅长识人相面，见到彭公后觉得他非同寻常，让他进入府署读书。衡阳一县参加童试的有一千人，考入县学十分不易；这一年县试时，众人都料定彭公必定第一。发榜时，他却是第三名。过了几天，知府召见他说：“按文章来论，你应该是第一；如今你只是第三，这是太守的意思。太守说：彭某将来的声名地位不可限量，但如果他在我的府署中读书，县试又考第一，别人一定会说是明府出于爱屋及乌而偏袒他；这将成为他一生的污点。”彭公听后深受感动。这一年，他最终没有入学。又过了两年，才登记在诸生名籍中。道光末年，新宁百姓李沅发起兵反叛，朝廷调发协标士兵前去捕讨；彭公随大军在金峰岭作战，擒获李沅发。上报战功时，总督误以为他是武生，提拔补任临武营外委，赏赐蓝翎；彭公辞职回乡。衡阳有个富人开设当铺于耒阳，请彭公前去主管经营；每年收入数百金，他把这些钱全部用来救济别人的急难。当时粤地贼军从永安向北进犯，将要抢掠耒阳并进取衡阳；彭公进城拜见耒阳县令，询问将采取什么办法。县令说：“我请求援兵、请求军饷，没有一样得到答复，还能怎么办呢？”彭公说：“担心没有兵吗？城里的百姓，全都是兵；担心没有军饷吗？我的当铺里还存有数百万钱。”耒阳县令说：“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全交给您了。”说完把县印交给他。彭公立即招募数百名勇士，制作了许多旗帜，让他们在城墙一带巡行；贼军知道耒阳有防备，便从宁乡转向长沙，于是耒阳和衡阳都得以保全。彭公因为没有发生战事，没有被议叙功劳，只请求偿还当铺所借的钱；但他也从此出了名。曾文正以侍郎身份在衡州、湘乡一带办理军务，广泛寻求奇才；常仪安推荐彭公，说他有胆略、可以任用，文正的弟弟靖毅公曾国葆又说彭公同杨载福一样英勇刚毅、非同寻常，文正也一向知道彭公在耒阳的事迹。后来建立湘军水师，便让彭公同杨公分任统领。咸丰四年二月，水陆军都从衡州出发，战事不利而撤退；彭公却率孤军留在西湖中。曾文正哭泣着说“这一定会战死”，彭公最终却使全军安全撤回，因此曾文正更加器重他。文正谋划先把水师全部兵力用来进攻湘潭，彭公请求先行；远望湘江岸边，连绵的船只都是贼军船舰，但其中辎重船多，战舰少。彭公估计士卒争抢战利品必然会发生混乱，于是用三营攻击敌船首尾，自己从中间进攻，同时放火焚烧；贼军死伤无数，城中的贼军全部逃走。彭公回来后，大军恭谨安静，好像从未打过仗一样，辎重一点也没有取用。论功行赏时，朝廷以知县职衔赐予蓝翎；彭公坚决推辞却未获准，但他的公文仍自行署名“衡阳学附生”。后来朝廷下诏补授他为金华府知府，他才开始署理官职。这一年秋天，彭玉麟与杨岳斌沿湘江向东进军；彭玉麟从君山出发，杨岳斌从雷公湖出发，张雨翼随同配合。先用小船诱引贼军，等贼船驶出后，从后方抄击，烧毁一百多艘船。贼军退守雷鼓台，官军进攻没有攻下；彭玉麟与杨岳斌乘三版船冲入贼军中，彭玉麟被枪弹击中，手指受伤，鲜血染得衣襟和衣袖全红，但进攻更加勇猛，烧毁了贼军所乘的战船，贼军于是溃退。军中都敬畏佩服他们，称为“彭、杨”。当时罗泽南等人统率的陆军接连获胜，于是进至沌口，谋划攻打武昌。彭玉麟说：“应当从这里渡江，先烧毁他们的屯营。”从塘角到青山一带，贼军炮位环列，炮弹发射如同下雨；各将领都站在船上暴露迎敌，三版桨船缓缓前进，没有一个人低头躲避炮火。贼军大为惊恐，于是沿江的贼军全部溃败；汉口、汉阳都收复了。陆军没有经过厮杀就收复两座名城和一个大镇，水师所起的作用更多。各路贼军于是聚集在田镇，凭借半壁山，夹江修筑五座屯营；用船连接起来截断江面，以铁索和大锁系住，又铺木材制成木筏，在上面安放大炮；另用炮船保护，远望气势高大。水师向下游进攻时，却被蕲州江岸的贼军牵制。彭玉麟指挥水师船只掠过蕲州直下，把水军分为四队，命第一队全部准备好[原文“鑪■〈革葡〉”字样不明]、椎、斧等器具。哨官孙昌凯原本是铁匠，当时正鼓动风箱、吹炼铁块；有一艘小船察看木筏下面，装载[原文“容■〈舟刃〉”字样不明]后试着驶入，竟然穿过了两艘船，喊道：“铁锁打开了！”贼军惊愕之中也大声呼喊，惊慌逃跑，纷纷掉进水里。官军扔下火把焚烧木筏，木筏和船只全都烧光；山下的贼军也跌跌撞撞地逃窜，坑谷中尸体相互枕藉。这一战之后，湘军水师名闻天下。彭玉麟与杨岳斌回到武穴养伤，而另一位将领萧捷三率水师从湖口驶入姑塘，却被敌军扼守，无法驶出；彭玉麟于是就在新塘镇设厂造船，另行编立新军，从此水师才有了内湖、外江之分。

译咸丰五年，湖北巡抚胡林翼攻打武昌，贼军闭城不出。水军没有战事，从沙口返回沌口；途中经过武昌、汉阳时，贼军炮声如雷，万炮一齐发射。彭玉麟所乘的船桅杆折断，船也翻了，彭玉麟坠入水中；有人用三版船救他，用力拉却拉不上来，原来水中有人抱住了他的脚。船夫喊道：“快松手，这是统领！”彭玉麟在水中突然说道：“这种时候哪里还顾得上统领！”不久两人一起出水，抱住他脚的人原来正是本船的舵工。彭玉麟笑着骂道：“早知道是你，我就把你提起来扔到几丈以外去了！”彭玉麟在生死关头，仍然这样从容谈笑。曾文正从江西召彭玉麟前去协助，彭玉麟当时正好在衡州，准备赶往南昌；但袁州、瑞州都已陷落，道路不通。彭玉麟换上衣服，操着安徽口音，假装商人，贴近贼军营垒前进，直接到达南昌；巡抚以下的人都大为惊讶。湘军听说后，士气和声势增加了十倍。咸丰六年正月，彭玉麟攻破樟树镇的贼军，又攻破临江的贼营。三月，在吴城镇扎营，以遏制贼军锋芒。又会同黄虎臣的军队攻克建昌县，转战于吉安、临江、瑞州、建昌、南昌、饶州、广信之间，没有一天停战。咸丰七年，任惠潮嘉道，协理水师。曾文正上疏说，彭玉麟办事勇敢，励志清苦，具有国士的气度，足以胜任统领水师的职务。但彭玉麟在江西时，军饷不能按时得到，请求火药也没有获准；曾文正常常叹息说：“是我辜负了雪琴！”不久，湖北陆军再次攻克武汉，水陆两军一同向下游推进，包围九江，进攻湖口；贼军扼守石钟山，阻挡内湖的军队，不让它们与外江水师会合。彭玉麟率全军分三队出战，贼军在石钟山安放巨炮，正对着我军船只冲来的方向，已经击伤十多艘船；有人劝彭玉麟说：“如今驱使士卒去和飞来的炮火拼命，只是白白送死，没有益处！”彭玉麟哭着说：“不渡过这个险处，终究没有生路。今天就是我死的日子；按道义不能让将士独自送死！”于是击鼓划船冲向那里，贼军大炮炸裂，炮手也被击毙。官军船只于是首尾相接直冲下去，顷刻之间便与外江水师会合，欢呼声如雷。陆军也配合进攻，夺取小姑山，收复彭泽，接连攻破枞阳、大通、铜陵、峡口的贼营后返回，终于攻克九江府城。咸丰十年，贼军再次包围湖口；彭玉麟前往救援，舍弃船只登岸，在雨中站立了数日数夜，奋力作战，将贼军击退。咸丰十一年，授任广东按察使。当时曾文正的弟弟忠襄公曾国荃正围攻安庆，贼军陈玉成率三万悍贼前来援救，在菱湖扎营。彭玉麟创建飞划营，抬着划船进入湖中，与陆军合力大战，摧毁贼营，于是攻克安庆；这成为肃清东南的开始。不久授任彭玉麟为安徽巡抚；彭玉麟上疏三次辞谢，于是改任他为提督。又因为武职的声望较轻，改以兵部侍郎候补；不久补授为右侍郎。贼军自从占据金陵后，以芜湖作为屏障，以东梁山、西梁山作为关键。同治元年，彭玉麟与曾国荃会合水陆军攻打铜城闸，水师进攻东面的石垒，陆军进攻西面的土垒，将其攻破。于是收复巢县、含山、和州三座城，又袭击攻破雍家镇、玉溪口等重要关隘，并攻克西梁山。又从鮎鱼觜进攻采石矶。当时曾国荃的军队已经从西梁山向南渡江，逼近金柱关扎营。彭玉麟把水军分为三队：一队守住险要，一队冲入内河；一队运炮登岸，环绕城池轰击。半夜时分，发射火箭，烧毁贼军西门的轈楼，贼军从火焰中逃出，沟渠里堆满尸骨；于是收复金柱关，东梁山也一鼓作气攻下。东、西梁山都收复后，芜湖的贼军成为孤军；官军沿江推进，收复芜湖。此时曾国荃的军队已经进攻秣陵关，彭玉麟率水军从烈山赶去会合，又与陆军会合攻取头关，进攻江心洲。洲上有两座石垒，高耸得像坚固的城池；彭玉麟挑选壮士登岸，像蛇一样在芦苇中爬行，逼近营垒纵火，火焰冲天，江心洲于是被攻破。又攻破蒲包洲，进军停泊在金陵的护城河口；曾国荃的军队于是继续推进，在雨花台扎营，准备收复金陵。同治二年五月，攻克收复江浦、浦口两城，于是商议进攻九洑洲。九洑洲位于水流湍急、巨浪翻涌之中，贼军修筑了几十座营垒，列船环绕守护，作为金陵的犄角；又有拦江矶、草鞋峡、七里洲、燕子矶、中关、下关等险要，彼此依托作为坚固防线。此前督师向荣、和春都因为攻不下九洑洲而没有成功。彭玉麟建议先攻破南岸各处险要，命丁泗滨等人沿南岸向下游进攻，预先用枯芦苇和[原文“获灌油”字样疑误]浇油焚烧贼船，乘势逼近营垒，攀援而上。草鞋峡、燕子矶、下关等险要全部被平定。第二天黎明，两岸同时发起进攻，人人都拼死作战；驻守中关的贼军竟然没有动摇，从早晨一直战到傍晚。彭玉麟下令夜战，并说：“九洑洲不攻破，就不收兵！”这天夜里，选精锐队伍四十人，每人携带短兵器，怀藏火弹，命巴里坤总兵成发翔率领他们登岸，在黑雾中暗中焚烧贼军营垒；各将领像蚂蚁聚集一样攀附而上，前面的人战死，后面的人接着上，踩着尸体继续攀登。到了二更，大举攻破九洑洲；贼军全都聚集被歼灭，没有一个逃脱。彭玉麟一生中田家镇之战、石钟山之战、九洑洲之战，都是贴近敌军、以血肉相搏的恶战；所谓“劳苦功高”，确实不是虚言。这一年八月，解除了青阳的包围。十月，收复高淳、宁国、建平、溧水等郡县，夺回水阳、新河庄、东坝等重要关隘。东坝收复后，驻扎重兵；金陵伪都的粮道才开始被切断。诏书把这件功劳与此前攻克九洑洲的功劳一并论功，赐给他黄马袿。同治三年，江宁收复，大功告成；赏赐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加授太子少保衔。

译同治四年，命令他署理漕运总督；他再次上疏辞谢，说：“臣本是贫寒儒生，靠替人抄书养母。咸丰三年母亲去世服丧，曾国藩错误地采信虚名，强令臣入营。臣初次见到他时，就亲自发誓不求保举、不接受官职。十多年来，臣从知府做到巡抚，又由提督改任侍郎，却从未有一天真正任职；历任的廉俸以及军营按例发给官员品级的银两，也从未领取一分一毫。恩命虽然确实授予，官职却只是虚挂。如果责令臣必须赴任，臣只有获罪并再次辞职。”皇帝体察他的诚意，同意了。于是他与曾文正上奏，制定长江水师制度：从荆州、岳州二州到崇明县五千多里，设置提督一员、总兵五员，分为六标，设置汛官、营官、哨官七百九十八员，士兵一万二千人；每月军饷和杂费银两都从长江厘税中支取，不烦劳户部。彭玉麟在军中将近二十年，最初军饷极其缺乏，他与盐政商议，捆运食盐自行出售，用来供应全军军饷。到这时，军饷已有定额和实款，他便把领到的盐票赏赐给有功的将领；历年剩余的盐银不下六十万两，他请示两湖、两江督抚，交给南北两盐道生息，存作长江水师的公费，并用来防备外患，自己一点也没有私留。彭玉麟上疏说：“臣以贫寒士人的身份而来，愿意仍以贫寒士人的身份回去。”又说：“士大夫出仕或退处、进取或退让，关系到风俗的盛衰。臣身穿墨色丧服从军，志向在于消灭贼军；贼军已经消灭却不归去，近于贪恋职位。长江既已设置提督、总兵，责任已有专人承担；臣还留在军中，近于贪恋权力。若改变最初的志向，贪恋权位，那么先前辞官就近似作伪。三年服丧制度，是贤者和愚者都共同遵守的；军务既已结束，却不继续补行服丧期，就有忘亲之嫌。以上四者只要有一项，都足以损害败坏风俗。天下的动乱不只在于盗贼，也在于士大夫进退不合礼法、不合义理；臣哪里敢稍微触犯这种不当之事，损伤朝廷的美好教化。自古以来，臣子往往开始时有所建树，到了末路却遭受失败，是因为精力已经耗尽；臣常常感叹那些人不能善于隐藏自己的短处，也感叹当时朝廷不能善于保全他们的长处。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处，是圣人深切告诫的。请求开除臣兵部侍郎的本缺，回籍服满丧制。”奏疏呈入后，皇帝答复准许，不久又命彭玉麟服丧满一百天便出任。彭玉麟回乡后，因为查江旧居长久失修已经坍毁，便选择郡城东岸建造一座小楼自居，题名为退省庵。他当时常去母亲墓地和查江家庙，穿布衣、着青鞋，不设置车舆和卫兵。服丧期满后，他最终没有出任；种树灌园，已经有终老于此的打算。但自从彭玉麟归乡后，长江水师的规制逐渐松弛，彼此以奢侈糜费相互攀比，甚至有些篙工、舵工不会驾船；舆论发展到认为“水师没有用处，可以废除”。同治十一年，曾文正去世，诏令重新起用彭玉麟巡视水师。彭玉麟一出任，就弹劾罢免营官、哨官八十多人；于是长江水师又大为振作。彭玉麟入朝觐见，命令他署理兵部右侍郎，赐准在紫禁城骑马。皇帝大婚时，充任宫门弹压大臣。恩典任命接连不断，卿贰之职又清闲，有人说彭玉麟这次可以不必辞谢了；但他始终如一，再次上疏坚决辞职，这才获准。彭玉麟南归，朝廷仍命他每年巡视长江，允许专折奏事；所需公费由两江、湖广各总督筹办。彭玉麟于是上奏制定巡视长江章程：一年从上游的本籍衡州出巡，到浙江、江苏度过年；一年从下游的浙江、江苏出巡，到衡州度过年。在浙江西湖修建三楹房屋，也取名退省庵，作为下游事务办完后的休息处；经费就取自此前存下的盐道生息款，每年支用银四、五千两。两江、两湖筹拨的一万两银子，他都上奏请求停止。从此每年照此办理，乘轻舟小船，往来迅速；不只是属下将领害怕他如同神明，地方官员也听到风声便震慑不已。民间那些作奸犯科、凶悍而不畏法令的人，往往彼此惊告说：“彭宫保来了！”他们惊慌奔逃，跌跌撞撞地躲藏起来，不敢出来；台州的贼首黄金满也束手投降。彭玉麟的威名震动数千里，其他将领没有能和他相比的。朝廷知道彭玉麟廉洁正直，凡有大事，往往把事情交给他办理。比如两江总督左宗棠、刘坤一，湖广总督涂宗瀛，两广总督张树声，都是朝廷倚重的大臣，但一旦受到言官弹劾，朝廷都命彭玉麟调查核实。彭玉麟公平地裁断，务求查明事实真相，舆论都认为他处理得当。当时朝廷把洋务看得很重，除巡视长江外，又命他出海与各省兵轮船会操；彭玉麟却认为，整顿吏治、严肃军政、端正士习、救济民困，才是自强的重要策略，制造船只、制造器械都只是末节。光绪七年，诏令彭玉麟署理两江总督，他辞谢。光绪八年，京察列为一等。光绪九年，补授兵部尚书，他辞谢，皇帝不准。后来京察又列为一等；以已经开缺的侍郎、尚未实际任职的尚书而参与三年考绩，是特殊的待遇。法、越战争爆发，朝廷商议认为广东海防尤其重要，诏令彭玉麟酌情带领旧部，迅速前往广东。正好他上疏请求养病；到这时，他抱病请求出行。调湘军四千人，由海道前往；他自己则从衡州骑一匹马进入广东。审察估量形势后，他认为虎门是第一重门户；由虎门向内到常洲，是省城的第二重门户。再从这里向前，左面是渔山、珠山，属于北路；右面是海心冈、大黄[原文“■〈氵窖〉”字样不明]，属于南路。彭玉麟平时驻扎在大黄[原文“■〈氵窖〉”字样不明]，有警报时驻守虎门；省城官吏为他准备行馆，他却不住进去。只支起帐篷作为棚屋，用蕉叶遮蔽；风雨中衣服被沾湿，烈日下受到蒸烤，和士卒共同承受。当时省城中议论的人认为虎门地域辽阔，难以防守，不如退守黄埔。彭玉麟亲自前往踏勘，发现虎门以外就是零丁洋的大海，浩瀚无边；而弯曲的清水航道实际上只有一条线那么宽。无论帆船还是轮船，都必须沿这条航道进入，进入后必定经过沙角山下。彭玉麟派健壮士卒凿穿山石，开成炮洞；士兵隐藏在其中，敌人无法看见。光绪十三年冬天，民间纷纷传说洋人将于第二年正月进犯广东；彭玉麟亲自驻在山上，下令夜晚不得有一艘船驶入口内。

译到了除夕，有一艘船驶入；官军发炮攻击，帆和桅杆全都被打断。于是远近的人都知道这里的防守确实扼守险要，狡猾的敌人打消了计划，广东境内得以安定。虎门以外，还有横门、崖门以及虎跳、磨刀等门，可以绕到省城右方；彭玉麟编制查验沙户、渔船数千艘，分别守卫支流、河汊和港口。琼州靠近越南，尤其是洋人必争之地，起初彭玉麟打算亲自前往；士民请求挽留他，于是命道员王之春前往。议论的人只说彭玉麟凭平素的威名使洋人畏服，却不知道其中有这样周密详尽的谋划。和议将要达成时，彭玉麟抗疏极力争辩，认为有五点不能议和：“法国无端挑起事端，不加以惩罚制裁，便仓促与它议和：这是第一不可。法国尚未受到惩罚制裁就来索取款项，其中必定隐藏着诡计：这是第二不可。法国不索取军费，只要求与越南通商，恐怕日后必将十倍索取补偿：这是第三不可。对于外强中干的法国，不追究它的罪责，降低自己的立场去议和，各国洋人必将环伺而起：这是第四不可。云南物产丰富，早已为西方人所垂涎，如果与他们议和签约，必然允许通商，并广泛传播邪教来扩大羽翼；一旦暗中发动事变，将凭什么抵挡：这是第五不可。” 他又说有五点可以作战：揣度敌情后可以作战，这是第一；考察将领才干后可以作战，这是第二；观察民情后可以作战，这是第三；采用公法后可以作战，这是第四；根据天理判断后可以作战，这是第五。然而朝廷的意见主张以柔和态度安抚远方，最终没有采纳他的主张。彭玉麟又曾秘密命道员郑官应亲自前往暹罗，约定让暹罗暗中出兵袭击法国人占据的西贡；又打算率领全部十四营，从钦州、廉州越过十万大山，经过五峒，出兵越南收复北宁。这两件事，有人责怪彭玉麟轻率发动；却不知道当时实因谅山、兴化等处的军队早已撤入关内，所以两项策略都无法实行，并不是他的策略不好。彭玉麟在治理军队之余，也留心粤东的利弊。请求免除摊派捐款，以免百姓承担赔累；核查厘捐，以杜绝侵吞搜刮；补授、署理、差遣、委任官员，都务求公平；对有名的恶劣幕僚，一律驱逐：这些措施都对吏治有益。和议达成、军务结束后，他又陈述善后事宜。请求海军总统驻扎吴淞，分设两大镇，一镇驻守南洋，一镇驻守北洋，并训练陆军作为辅助。东三省应当创设兵轮，购买配备枪炮，分别设置在各处险要，以防止俄国人窥伺。台湾应当训练当地勇士，选拔任用贤能之人，专门负责此事：这些意见都见识深远，考虑周到，所见重大。彭玉麟此前在西湖时患了半身不遂的疾病；在广东三年，又受到瘴疠之气侵袭，旧病大为发作。从广东北归时，已经到了不能饮食、不能说话的程度，行走必须由四个人搀扶。接连上疏请求退休，皇帝都加以慰留。到了光绪十四年，才准许他免去兵部尚书的职位，等病痊愈后仍照旧巡视长江；但彭玉麟的病已经无法医治。彭玉麟去世，享年七十五岁。他娶邹氏为妻，儿子永钊，都已先于他去世。有孙子四人。第二个孙子名叫见绥，后来又有他的弟弟玉麒；因此此前的诏书没有涉及他们。公性情豪迈，善于饮酒；喜欢宴请宾客，而自己的生活待遇却极其简朴。不吃肥美甘甜的食物，身边没有姬妾侍从，只有一两名老兵在旁供役。遇到部下旧日的将领，待他们如同平民兄弟一般；但军纪极其严明。安徽有候补副将胡开泰召来倡女饮酒，让自己的妻子劝酒；妻子不肯，便杀了妻子。又有湖北忠义营营官副将谭祖纶诱骗并劫持朋友的妻子，设法杀害了朋友。审理这两起案件的官员相持不下，迟迟不能判决，公召他们前来，追问后查得实情，立即下令推出斩首；军中各级将领都为之震惧。公生性爱好文士，能够降低身份礼遇他们。擅长画梅，流传全国的作品将近一万多本；公去世不久，就有人愿以二十金换取一幅。能写诗文，下笔立即写成。所作奏疏，都亲自起草；给人写信，也不借助手下记室：文章铺陈畅达、条理明晰，忠义之气洋溢在纸墨之间。因此拟定谥号时，略去他的功业而独自表彰他的性情；皇上对于公，实在有特别的鉴识。我敬重这一层意思，替他作铭。铭文说：人的生命以正直为本，形成的气质便刚强；刚强就接近仁，正直宏大而又端方。圣明的天子，对公的品性了解得尤其详细；赐给这两个字，把它记载在太常。公的故旧私下议论这件事；说他的性情相似，但功业还没有彰显。哪里知道，论功业，并不是公一人最为突出；即使在当时，也和彭、杨并称。至于性情，则如日月争辉；蔑视天地宇宙，傲然笑看侯王。正直如箭杆，刚强如箭锋。当时的元老们，美好的声名极为显著：曾国藩称“文正”，左宗棠称“文襄”；纵观史册，前后相互辉映。称公为“刚直”，自古以来还从未有过。皇朝的谥法，考察旧有典章；称“刚”、称“直”，没有一个谥号能够同时恰当地概括他。只有皇帝了解公，特意用文字褒扬他。流传千百世，时间越久声名越芳香；朝廷内外都共同认可，妇女儿童也不会忘记。驱除魑魅，激励忠良；“刚直”的恩泽，永远无穷无尽！——见《续碑传集》卷十四《光绪朝部院大臣》。·张之洞 《张相国传》，陈衍撰 张之洞，字孝达，另一个字是香涛，直隶南皮人；晚年自号抱冰。他任两广总督时，创办广雅书院、广雅书局，因此又称广雅。他的父亲任贵州观察使，张之洞在那里出生。他身材矮小，不像北方人。额头宽大，鼻子高挺，眼睛呈三棱形而有光；胡须修长，垂到腹部。行走、坐立、作揖、辞让，都仪态整齐有序。未满二十岁，考中顺天壬子乡试第一名。癸亥年，才考中进士。当时粤匪正十分猖獗，皇帝下诏要求廷试对策，不拘泥于旧有格式；张之洞纵论时事，但最终仍以第三名及第。不久任湖北学政，选拔士人并提倡朴学，把才华放在其次。创办经心书院，选拔才华出众的学生入院学习；《校士录》刊出后，天下传诵。丁卯、庚午年，分别主持浙江、四川的考试；都广泛搜罗经学和策论中被遗漏的试卷，名列其门下的士人没有一个被遗漏。于是主持四川学政，撰写《輶轩语》《书目答问》来教导士人。道光、咸丰以来，士人沉溺于陈腐的时文，越来越不学习；从此以后，后来的学子才大致懂得读书的门径。有人诋毁《书目》，说它并不完全翔实，稿本也不是张之洞亲自撰写的；但这并不妨碍它勤勉励学、爱护士人的一片苦心。同治年间，大乱刚刚平定，朝廷仍然谨慎勤勉，开放言路，进言的人争相上书，颇多结党攻击异己；时间一久，孝钦太后对此感到厌烦。唯独张之洞多次上书陈述政事，并不把弹劾别人当作自己的能事。光绪初年，他由内阁学士被选授为山西巡抚。京城官员长期不肯放手任用汉官，对他的重用便从这时开始了。

译不久，法国与越南的战事爆发，他升任两广总督。沿海驿站骚动不安，正修筑炮台、楼船和水战器具；张之洞却把注意力放在陆战上，专心筹措军饷，重视广西边防并兼顾云南，余力又顾及福建的台湾，这些方面都投入了百十万。由于湘军、淮军已经暮气沉沉，王德榜、潘鼎新等人连战失利，于是起用宿将、粤籍人冯子材，交给他重大责任。谅山报告大捷，这是历来中西两方交战中从未有过的胜利；云南、宣光也取得胜利。法国人的势力大为屈服，请托英国人议和，急忙请求停战；政府既畏惧又昏暗，便答应了。张之洞极力争辩，并秘密命令冯子材的军队迅速作战；朝廷旨意最终接连责备他，他不得已才退兵。广东风俗中盗贼多、海上商人多，许多人靠赌博为生；闱姓尤其属于非法活动，士绅从中分肥。所谓闱姓，就是遇到童子试、乡试、会试时，限定一些较为偏僻的姓氏，赌它们是否会被录取，以百十万钱作为赌注。姓氏偏僻的人，便有人代替他们作文、打通关节，直到使其必中为止；危害也十分严重。然而禁止它并不容易；筹措军饷无从取得，便暂且顺势对其加重征税，每年收入总有百十万。中国的货币制度，除铜钱以外，向来使用生银。通商口岸则使用外国铸造的银圆，逐渐流入内地；于是创铸龙文银圆和小银圆。制造兵轮船、商轮船，设立水师学堂，各项重要事务纷纷兴办起来。当时铁路的风气还没有形成，只有台湾巡抚刘铭传最早提出此事，怀疑阻挠的人很多。张之洞认为，铁路是国家的脉络；没有铁路，就如同人身没有脉络；没有干线，就如同没有督脉。于是建议先修办芦汉干线，然后向西通达秦、晋，向南连接湘、粤；清廷因此调任他为湖广总督。湖广的治所在武昌，总督、巡抚同城；自从胡林翼率湘军平定武汉、开办厘金以后，筹措军饷、考察官吏的权力全都归于巡抚，总督只能拱手而已。张之洞到任后，兴办铁厂、枪炮厂、纺纱厂、织布厂、缫丝厂、制麻厂、制革厂。创设官钱局、造币局，发行钞票、铸造银圆，以巩固根本、调剂盈亏。包揽铸造东三省、云、贵、四川各省的小银圆，每年收取余利百十万。采纳属员陈衍的意见，仿造外国暗字银纸，创铸当十铜圆、当二铜钱，在南北各省流通，数量达到数千万，余利达到千百万。后来邻省争相谋利，划定流通区域，于是铜圆闭塞滞销；再后来京师集中权力，限制各省铸造，但铜币已经泛滥，币值也贬低了。议论者责怪铸造铜圆牟利而危害百姓，说它的实际价值不足以抵当十文。然而，一文钱已经极其破旧而且缺乏，没有铜圆就无法交易；问题在于铜的价格已经很贵，本应以金、银作为主币，不应使用铜。设有主币，辅币就应当有所限制；铜圆只是暂时救急，最先铸造的人暂时获得了利益而已。湖北是数省的交通要冲，如果对盐斤加税、对土药加税，废除厘金、实行统捐，发行富签票，每年收入便增加数百万；再加上沿江沙洲的田地和堤防工程坚固，汉口后湖的淤滩，大冶、崇通的铁矿煤矿，以及在省城内外修筑马路、开辟商场，使贫困百姓得到生计的事情不可胜数。用这些收入增造枪炮和浅水兵轮，首先开办速成师范、两湖完全师范、方言文、普通中小学等各类学堂，选派学生到东西各国留学，在各省中居于首位、早于各省。至于讲习武备，则武备、将弁各学堂，练军全镇的炮队、辎重各营，无不具备。湖北列在小省之中，分摊京饷、赔款，直到可以和江南相匹敌。庚子之乱时，革除王载漪假传诏旨、命令各姜吏攻击居留外国人的罪行；张之洞不奉诏，与两江总督刘坤一、两广总督李鸿章倡议互保之策：北方动荡不安，东南却安定无事。前后镇守武昌二十年，居中任两江总督二年。丁未年，他以大学士身份入朝任军机大臣，兼管学部。不久，景帝、孝钦太后相继去世，少帝即位，醇王载澧摄政监国；专门任用亲贵，以至于十部大臣中只有司法、学部属于汉人。由母弟载洵、载涛掌管水陆军，载洵招揽权势、作威作福，每天营造宫室，天下人都侧目而视。载泽掌管度支，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同张之洞争论币制，袒护瑞澂，导致国家灭亡。张之洞极力争辩亲藩掌兵之事，甚至捶心呕血，病了几个月后去世。遗疏中有“遵守祖宗永不加赋的规矩、敬畏古人不停止作战便会自取焚毁的戒训”等话，天下人都传诵。他一生独立，没有奥援，只有高阳相国李鸿藻稍稍从旁支持他；李鸿藻去世后，政府中的人都不认为他的做法正确，刚毅、翁同龢尤其憎恶他。戊戌年，景帝召他将要入朝任用，翁同龢以留下办理教案为由阻止他，他只得中途返回。张之洞天资稍显迟钝，但精力超过常人。对于文章、经世济民之学，如果不经过深思远虑，便不会动手；他的眼光因此能够看得长远。由于深谋远虑、反复审察，也有时因此耽误。对于有声望的名士，他广泛奖掖并招致门下。但他不与这些人谋议政事，所任用的多是出身复杂、奔走迎合旨意的人，也没有推荐任何人做公卿大臣。评论说：传记中说：“使国家成长而专心致力于财用的人，一定是小人。”这是大一统时代的说法。如今不能同列强闭关绝交，别人富强而自己贫弱；还这样说，不是愚蠢就是狂妄昏乱。中国士大夫忌讳谈论财用，看见张之洞把财用看得像粪土一样，便跟着从各方面责骂他；然而他们自己的家产本来就没有少到一文钱。经营财用三十年，同外国理财家比较长短，距离他们还很远；可是中国身居高位的人，竟然一直没有这样的人！闱姓、签捐之类，固然不合正道；铁厂、纱布厂、丝厂、麻厂，也相继亏损。然而一旦改由商人经营，便能获利数万万。一击不中，诽谤者便把它当作最大的警戒；难道不是错误吗！唯独在铜圆、钞票流通畅行的时候，陈衍请求用中国自有的黄金铸造金币，再用数百万元建立织呢大厂，便可以供给三十年的国家用度；但张之洞迟疑审慎，不能采纳，实在更加可惜！那些主张专制的人，甚至说开办学堂、派遣学生出国游学、训练军队和制造军械是祸乱的开始；那些被囚禁在骊山的人，又何尝是背着书箱求学的学生呢！——见《碑传集补》卷二《宰辅（二）》。·杨金龙 《江南提督杨公事略》，王治干撰 公名金龙，字镜岩；湖南邵阳县人。

译同治元年，投身定武营效力；随军剿匪有功，奖给六品军功。四年，肃清全福建，按案保举为把总，赏蓝翎。七年，攻克陕西宜川县的坚固贼巢，保举为守备，赏花翎。九年，肃清全陕西，按案保举为部司。同年，改投老湘营。十年，荡平金积堡的贼垒，保举为游击。十一年，攻破西宁小硖等地的要隘，随奏折保举为副将，并赏赐“强勇巴图鲁”的名号。十二年，收复肃州，关中、陇右全部肃清；按案随奏折保举为总兵，并赏正二品封典。光绪二年，统带老湘中营马队，出关收复乌鲁木齐等地；保举为提督，交军机处记名。三年，攻克吐鲁番满、汉两城，保举加正一品封典。四年，收复南路西部四城，回部、姜部全部肃清；赏给头品顶戴。五年，追剿侵犯边境的安集延、布鲁特各部匪徒，赏赐改换“年常阿巴图鲁”的名号。九年，前两江总督左宗棠上奏挽留他统带恪靖亲军渡海赴台，驻防要隘。十年秋，法国军队侵犯台湾，他统领仁绥、湘练等营防守嘉义、彰化一带海口；后来奉命调往沪尾前线。十一年，又统领仁绥等营驻扎在台湾府城一带海口。七月，兼统“岳”字各营以及安平炮队。十二年，在嘉义县所属地区办理“开山抚番”事务，因感染瘴气患病，渡海返回内地；仍回到江宁。十九年，署理江宁城守协镇，并统领新军五营。二十二年四月，正式补授。二十五年，升任江南福山镇总兵。二十六年，总督刘坤一发电调他前往江宁，委任他统领护军等营，节制新兵等营和亲军小队。九月，总统“元”字三营、“衡”字四营，并节制金陵各炮台事务。二十八年，节制三大营，并总统水陆各营事务。三十一年，授任江南提督：这就是公历任的官职。公天性勇猛凶悍，每逢作战必定冲在最前面；即使身负重伤，也只进不退。因此众人都佩服他的勇敢，左宗棠称他为“万人敌”。在关外乌鲁木齐时，安集延、布鲁特侵犯边境；公估量敌情，冒险进军，夜里翻越冰达阪。当时正值隆冬，部下健儿面有惧色；公总是徒步走在前面，士卒不敢违抗，便跟随其后。直接抵达敌营，果然没有防备，一战大胜，敌人败退回到老巢；直到十多年后，也不敢再产生觊觎之心。在台湾时，他专门防守嘉义、彰化的海口，布置周密，谨慎地等待敌人、安静地镇守当地，所辖汛地安然无事。后来剿办生番，凿山修路，破釜沉舟般地进军，抚慰与剿讨并用，发布捷报。在上海统领炮队时，他建议修建斜桥到高昌庙的马路，以便利运输并扩大招徕；购买石料、采集沙土，亲自经营办理，使道路成为平坦大道：行人都称颂他。在金陵时，任职年数较多，惠民政绩尤其繁多。此前，他创筑马路，从下关进入仪凤门，经过鼓楼和成贤街，从花牌楼向东蜿蜒直达通济门，共有十五、六里。道路刚修成时，路旁光秃秃的，没有杂树遮荫；刘公对他说：“你知道从前陶士行镇守武昌时，督促各营种柳树的故事吗？为什么不把它作为课业来办！”公召集部下各营健儿，就在这一年冬天取柳树枝条十余万根，按尺寸种植在道路两旁，整齐划一，大约每十棵柳树之间种一棵冬青。如今十多年过去了，车马奔驰而过，无不行进在绿云青雾之间；游人和过客无不感动赞叹。戊戌年，省城米价大涨而歉收，民间手持钱却买不到米；于是街市上的无赖之徒乘机纠集起来抢劫粮米，整个城中喧哗骚动。刘公命公弹压；公仓促上马，左手捧着王命，右手握着大刀，督率二三十名小队士兵飞驰南北米市，大声喊道：“抢劫的人立即斩首！不是抢米的人，空手赶快散去，不要让无辜者和罪犯一起遭殃！”众人惊恐，纷纷像鸟兽一样逃散。他弹压了十多昼夜，来不及更换袍服裤子，衣服内外都污湿不堪。二十七年夏天，江水大涨，圩岸多处决口。江宁以沙洲圩最大，开垦田地三十余万；潮水泛滥，形势十分危急。公督率士兵防御，亲自下水，勇丁也跟随他，用土包加固并打桩，圩岸因此得以安稳；田地全都没有受损，至今仍在歌颂他。其他如修造桥梁来使行人受益，疏浚名泉来保存古迹，挖掘许多水井来抵御旱灾，修缮祠庙来安慰忠魂；恩泽广大如春天，百姓歌唱欢乐：这些都是公所举办的事情。尤其令人记得庚子年初秋，北方的消息一天比一天令人警惕，南方各地谣言遍布，也已危险得无法自保。刘公把公从福山调入省城，统率各军，弹压奸邪；他的旌旗进入城中时，欢呼声如雷。少数不守本分的人刚露出苗头，便一并诛杀，丝毫不宽贷；民心因此大为安定。江南百姓受到公的巨大恩德，所以树立丰碑巨碣记载他的善政，这是出于百姓内心的安宁。作为武将而又兼有能吏之才，尤其是近代少见的。——见《续碑传集》卷五十三《武臣（六）》。·章高元 《重庆镇总兵章公鼎臣别传》，缪荃孙撰 章公名高元，字鼎臣；安徽合肥人。他的祖先世代担任寿春镇标武■〈氵〈牟，去一〉〉，父亲和兄长都死于寇乱。公还未满二十岁，便自行招募一支军队，张挂白色旗帜来报父兄之仇，隶属于铭军麾下；屡战屡胜，声威突然振起。甲申年中法战争时，公跟随刘壮肃公渡海赴台湾。恰逢基隆被法军袭击占据，公听说后，投下武器跃身而起，袒露手臂大喊一声，招得数百名敢死之士，乘夜发动进攻；法军临阵时，他向众人发令说：“我一定要消灭这个敌人，然后才吃早饭！”随即率领部下敢死之士冲入敌垒，与敌人短兵相接、贴身肉搏，锋芒锐利，无人能挡；法军凡是迎战的都死伤累累，其余士众泅水逃走。法舰见没有可乘之机，也立即驶离，基隆于是收复。不久，他被选任澎湖副总兵官，奉命开辟番界；在艰苦条件下开路前进，取得了相当显著的功绩。

译后来又被简拔为登莱青镇总兵。甲午年中日战争爆发时，前军屡次战败，从朝鲜牙山、平壤节节退守奉天境内，敌军又大举深入；公奉命渡过辽河，扼守盖平，与日本的乃木希典全军相遇。公所统率的是偏师，兵力比乃木所部少五六倍；但因为能够赢得士兵的拥护，双方交战之时，公军颇多胜仗。乃木窥知公所统率的兵力不多，暗中采用包围的办法；公与部下四面起兵应敌，从未有过退却的念头。激战五六日，日夜不得稍作休息，睡在雪中也不觉寒冷，抚摸伤口时连血都顾不上擦；弹药用尽，粮食也吃完了，又改用短兵器接战。部下十人中死了七八人，这才突围出来。当时宋庆拥重兵，却坐视不救，所以公终于失败；平日厚养的精锐，也全都耗尽在这场战役中了。这一战虽然失败，却仍然光荣，日本人也极力称赞他。后来驻守胶州。丁酉年秋天，兖州土匪杀害了德国两名教士，德国公使向总理衙门索要赔偿，于是冬天德国三艘军舰径直驶向胶州海面。早晨起身时，公正在操场上检阅操练，德国士兵突然登岸；他们的主将先带着文书来，大意说：“这件事已经在总署交涉，与你们的军队无关；请约定两军都不得侵犯对方！”公以守土职责所在，没有答应。可是当时火药、子弹全都用尽了。——这是因为李秉衡当时任山东巡抚，秋季本应领取火药、子弹，却一定拖到冬末才发下来，甚至冬季已经过去了；公的部下勤于操练，所以弹药早已耗空。况且兖州案件以及德国谋占胶州的计划早已泄露，但事前京城和山东都没有公文通知，因此公当时觉得德国士兵来得突然，完全不知道他们的用意。于是急忙发电询问，并请求发放药弹以备作战，但电线被德国士兵割断；只得派士卒走到百里以外，分别向北洋、山东请示。北洋大臣王文韶回电竭力禁止开战；慈禧太后知道公是猛将，担心失去他，特地下旨把他调离胶州百里之外。从此，胶澳就被德国占据了。公满腔热血，多次请求交战，最终却无法实现；他振作跃动、怒声叱咤，却无处施展，因此两耳从此失聪，产生了归隐的强烈愿望。当时岑春煊督理四川，正办理剿匪之事，起用公为重庆镇总兵。川东一路把他倚作长城；他的声威所到之处，绝没有叛乱的苗头。不久，公告假归乡。归乡那天，抵达汉口时盘缠已经用尽，只得向旅舍借钱，然后才能上路。这是因为公一生从不爱钱，所得官俸都用来供养战士，多得无法计数；有余钱，就在所辖地方修治河渠、道路。所以他治理军队四五十年，别人往往积蓄百万，而公竟然一文钱也没有留下；廉洁而少有欲望，尤其有古代名将的风范。从此以后，他退居金陵，深居一室；终年七十一岁。有两个儿子。评论说：铭军驻扎江阴时，公所统率的三营驻在江北岸的沙洲，沙洲人种桃树成林。彭刚直公巡察长江到沙洲，看见桃林，对当地居民说：“士兵就在附近，桃子结得这样多，莫非没有损失吗？”百姓回答说：“章大人命令严格，部下不敢做违法的事；即使一只桃子不值一文钱，也不私自摘取。”彭公对此十分惊异。公被传来见面后，彭公当面嘉奖了他。仅从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公的大概品格了。公比荃孙年长一岁，豪饮善饮；丁丑年在江阴时，曾经与荃孙对饮，各喝了二三十大杯，而公却更加温和自持。等到荃孙主持钟山讲学，公从山东回来，两人再次饮酒；还没有喝到一半，双方的兴致都已经消尽，而时局也一天比一天糟糕了。唉！——见《碑传集补》卷三十《武臣（二）》。·吴宏洛 《直隶通永镇总兵吴君墓碑》　马其昶 吴君名宏洛，字瑞生，是合肥刘氏之后。父亲士发，从军时死于寇乱，获授云骑尉世职。长子克仁，官至记名提督，谥号“武毅”；君是家中次子。因遵从父亲遗命出继承袭舅父之后，于是改姓吴。自安庆、庐州陷于贼手以后，合肥张树声公、刘铭传公等人都凭借才干武略成为乡里的首领；李文忠公已经在上海整治军队，诸公同时应募，各自以自己的名号组建军队，后来都官至高位：淮军由此兴起。君与兄长武毅起初隶属于张公，任树军的副将，敢于作战。跟随进攻江阴、无锡，将其攻下；攻克宜兴荆溪，击败来援的贼军三河口部。跟随进攻常州时，亲手点燃巨炮轰裂城墙，率先登城。又随军进入浙江，协助攻克湖州。同治五年，君二十二岁；因屡立战功，以总兵记名，赏赐花翎。广东的贼乱平定后，捻军祸患更加紧迫。树军驻防徐州、淮安，张公补任徐淮道；张公赴任后，他的弟弟勇烈公张树珊统率军务。督师曾文正公不断增加树军兵力，移驻周口；因为勇烈公战死而未能救援，张公被降为副将。树军没有统帅，李公接替文正公督师后，于是把树军六营分属铭军；所谓铭军，就是刘铭传公军队的名号。从此平定捻军的战事，铭军取得了全部功劳；君是铭军中最杰出的骁将。六年四月，击败捻军于黄安紫坪铺，追到郯城、沭阳之间，发生大战；捻军逃到潍县，在松树山筑营，前来援助捻军的人聚集起来，背靠牟山列阵。君绕到山后，击鼓冲入；捻军惊慌溃败，逃窜到诸城、日照，最后到了赣榆。我军追击败军，捕杀过多，捻军全都藏在城东。军队到达后伏兵突然发起攻击，君率二百名身穿厢白衣的士兵近身交战，捻军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大风刮起，黄雾四处弥漫，二百人呼喊助威，鼓起士气，突围而出。奇兵从旁边奔袭，各军乘势合击，终于大败捻军；捻军首领任柱中枪身亡，赖汶洸逃往青州、济南。牛老宏尤其强悍，树起白旗，我军奔驰到潍县西北截击他；君径直攻击打白旗的捻军，白旗捻军看见白衣军到来，十分惊恐，阵形混乱，余党四散逃走，东捻军在扬州被歼灭。西捻军张总愚在七年春天奔向河朔，京畿地区大为震动；君又随军北上增援，在七级河拒战并击败敌军，又在茌平击败他们，乘胜加强攻击，张总愚逃到徒骇河后死去。评定功劳时，君此前已经获赏“利勇巴图鲁”勇号，恢复总兵之职，加封正一品封典；到这时，遂以提督记名。君的兄长武毅也跟随刘公建立功勋而升为提督，捻军平定后，统率铭军左军六营驻扎张秋；不久，武毅死于军中，君于是接替他统领部众，成为统将。后来刘公督办陕西军务，君随他到了陕西。张公任江苏巡抚时，上奏调君统军防守吴淞；采用西方方法修筑炮台十一座，彭刚直公称赞其坚固精良。

译光绪九年，法国与越南的事变发生，张公调任两广总督；又上奏调军防守长洲，修筑炮台十二座。十一年春，法军侵扰海疆；刘公当时孤军守卫台湾，上奏请求君前往增援。当时两广总督是张之洞公，而彭公也在广东督军，两人都倚重君，留下他不让他前去；君因为台湾军情紧急，坚持请求赴援。到达后，负责前线战事。和议达成，台湾改建为行省，刘公任巡抚；朝廷授君澎湖镇总兵。训练新兵五营，号称宏军；多次剿平番社，赏赐黄马褂、头品顶戴。请求休假归乡，不久遭逢母丧。二十年秋，日本祸乱发生，李公急忙召见君；君此前统率的士卒都留在台湾，于是另外招募士卒六营，仍称宏军，驻营新河。次年和议办成，授任直隶正定镇总兵；后改任通永镇总兵，驻守北塘海口，所统率的兵力超过六千人。当时国威刚刚受挫，淮军旧部已经荡然无存。君积劳成疾而又忧愤郁结，于二十三年六月死于军中；享年五十五岁。诏令史馆为他立传，入祀原籍以及各省的淮军昭忠祠。配偶余夫人；儿子荣成，任江西候补知府，升补道员。妾室查氏；儿子荣达 二十五年，与父亲合葬在牛洼先墓旁。过了八年，荣成来请求撰写墓志铭。铭文说：显赫的皇朝刚开始承受天命时，有盗贼猖狂作乱；谁来铲除他们？只有淮军继承湘军。义军如云般兴起，功绩显赫；譬如建造高大的房屋，准备好椽木和栋梁。君手提一把剑，有勇气而无所畏惧；平定洪军，荡平捻军，没有一场战役不参加。既已平夷清除，整个国家却已经僵败；万古以来的愤慨，都埋藏在这座山冈之中。我的文辞为他表彰，永远记载，不能忘怀。——见《碑传集补》卷三十《武臣（二）》。·聂士成 《合肥聂忠节公事略》　汪声玲 聂公名士成，字功亭，是安徽合肥人。年轻时就负有勇气和谋略，投身淮军。跟随军队征讨发军、捻军，转战江南、山东、直隶、浙江、陕西各省，积累功劳，历次保举至提督，赏赐花翎以及“刚安巴图鲁”“巴图隆阿巴图鲁”勇号。甲申年中法战争时，台湾巡抚刘壮肃公发电请求援军，北洋将领没有敢去的；公请求前往。合肥相国认为他勇壮，于是让他率一千名士兵赴台。台湾防务解除警报后，公才返回。辛卯年，教匪在朝阳作乱，京师震惊；公奉相国之命，率偏师充当前锋，兼程出关。亲自率领几十名骑兵侦察贼军虚实，遇到几千名贼军，凭借计谋突围出来，没有丢下一名骑兵。第二天，挥军大举推进，势如破竹；各军随后跟进。不到一个月，叛乱就平定了；捷报传到朝廷后，赏赐格外优厚。不久升任山西太原镇总兵。甲午年朝鲜发生动乱，相国命公前往平定匪乱；叶志超任直隶提督，嫉妒公，请求统领军队，把一千人交给他。公抵达朝鲜边境后，匪徒听到风声便逃散；公想返回，说：“不要让日本借口增兵，另外引发变故！”叶志超不听，逗留在牙山，却把战事报告为大捷。日军分路进逼，公在成欢迎战；以少击众，敌军退却。大军聚集平壤后，归叶志超节制；他们饮酒盛会，却不设置防备。公知道必然失败，劝谏也不被采纳。公奉命渡回国内招募军队，途中接到电旨，催促他返回平壤营地；这时军队已经溃败，公收拢残兵渡过鸭绿江。朝廷下旨将叶志超革职拿问，以公代替他的职务，统率他的军队。敌军受伤超过一半，敌锋非常锐利；公在辽阳的大高岭扼守抵御，又在雪夜收复连山关、分水岭。除夕，敌将富山暗中率军来袭，公设下伏兵将其击败。第二年战事平定，朝廷嘉奖公的功劳，授任总兵，在芦台统率训练新军三十营。公于是创办学堂，聘请才俊训练士兵和战马；数年如一日。己亥年冬天，在塞外检阅军队；奉旨进入京城祝贺皇帝寿诞，赏赐可以骑马进入紫禁城。庚子年初夏，拳匪猖獗，公上书荣相和裕督，竭力主张剿办，及早遏制叛乱苗头；奏请没有得到批准。五月三日，接受保护津芦、芦保铁路的命令；派马队、步队各数营沿铁路护守，于是兵力被分散。拳匪接连毁坏马家堡、黄村铁路，人心浮动。初八日，公率部队赶赴天津。初九日，匪徒毁坏安定车站；公进军杨村。初十日，廊坊车站又被毁坏；公发电给荣相说：“拳匪接连毁坏铁路，不捕击就不能平息乱事。士成奉旨保护铁路，责任所在；关系到大局，实在深感惶恐惭愧！我亲自督率马队、步队沿铁路痛击，不来得及请示。等大局平定后，如何责罚，我都不敢推辞！”于是带领数百名马队、步队乘火车到达落■〈代上土下〉，当时已经未时，匪徒纠集几千人前来进攻；恰好公调来的步队三营抵达，击杀并俘获了打旗的匪首，击毙匪徒数百人。十一日辰时，匪徒又纠集大股部队包围进攻；公督率部队，击杀了以千计的匪徒，匪众奔逃四散。公正准备乘机搜剿，荣相发电命令说“已经有旨派刚相前来开导”；公于是退军杨村。十二日，三千名洋兵乘火车北上经过杨村，译署发电批准他们进入京城保护使馆；公对此忧虑，告诉幕友说：“拳匪还没有平定，洋兵又来了；我个人的性命不值得吝惜，但大局怎么办！”上书荣相，请他代为上奏。十七日，电旨说：“调集所部在天津要害处驻扎，以防不测；如果有外国军队闯入畿辅，只拿该提督问罪。”这大概是要给公定罪。二十日，公前往军粮城一带布置。二十一日，大沽失守，天津战事突然发生；幸亏公早先安置了炮队，才得以抵御。二十三日，公督率部队奔驰而来，负责作战和防守；拳匪肆无忌惮地杀害官军。八国联军从海口陆续增兵进攻，公率孤军苦战十多昼夜，请求援兵却没有到，士卒死伤累累；公往来督战，竭力扼守敌军冲要。拳匪散布谣言，当权者没有察明，官员们纷纷上奏弹劾公。六月初五日，马玉崑率兵到来；名义上是助战，实际上是在窥伺公。公知道这一点，却不以为意；仍从容整顿队伍，分路出战。十三日，约马玉崑夹攻；马玉崑违背约定，公亲自到跑马厂督战。奉命守八里台桥的营官周鼎甲逃跑，公提刀奔驰回去拦截；营官宋占标哭着请求公退兵，说：“我们愿意以死守住这座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月〕 公说：“这正是我报效国家的日子！”敌军大举到来，子弹如雨落下，公屹立不动；头脸中了数处枪伤，腹部又被炸弹炸伤；肠子流出，终于力竭捐躯。宋营官以及哨官范世楷、差弁李福兴等人，也同时战死。唉！公尽忠节死去的日子，正是流言陷害他、要将他革职的日子。

译公死后，驻在天津的武卫前军十七营归马玉崑接管统率。十八日，天津失守；七月十一日以后，从北仓到京都也相继失守。大局糜烂，天下人于是都为公的死感到惋惜。——见《碑传集补》卷三十三《忠节（三）》。·蒯德标 《广东布政使蒯君墓志铭》　姚永概 蒯君名德标，字蔗农；祖先从江西迁到安徽合肥北乡。年轻时与李勤恪、李文忠交游。道光甲辰年，在乡试中考中举人；大挑后，选任青阳教谕，代理滁州学正。咸丰年间，广东发生叛乱并波及安徽，君归乡；跟随兄长治理乡兵，乡里人都依靠他。庚申年，科举落第。袁壮敏驻军临淮，君经过拜访，壮敏留住了他；君一定要为父亲报仇，壮敏才答应。凭借功劳，保举为知县。但他的父母先后在乡里去世，过了很久他才得知；君奔回家乡办理丧事，悲伤憔悴，闭门不出。同治壬戌年，李文忠公在上海督师，发文招募君；君这才历经艰难前往。先后办理船厂、军需、厘捐等各局事务，查考核实精细，官吏不敢怀有奸诈；因此物资充足。屡次升迁至道员，加布政使衔。后来督办湖北淮军后路粮台，监督新关税务；不额外加派扰民，每年结余六七十万。授任武昌盐法道，升任按察使；过了一年，又升任布政使。楚地风俗狡诈，各县上报重大案件，囚犯到案后往往改变先前的供词。君常常召来原来的审判官重新审讯，自己坐在旁边；观察囚犯的言辞和神色是强硬还是怯弱，以此判断有无冤情：囚犯不必再受反复奔波之苦，官吏也不敢扰民。江夏县令误将城守把总杖责，军士持械出动，捉住县令加以鞭打拷问，毁坏督标中军署的大门，声势十分汹涌；同僚不敢出面，有的甚至换上便服。唯独君排开仪仗拜见总督，军士们露出兵刃环绕街市站立，却都说：“蒯公是个好官！”总督采纳君的意见，乱子于是平息。调任台湾布政使；又调任广东，因病请求归乡。光绪甲午年，死于乡里住宅；享年□＋□岁。配偶刘夫人，先于君去世；与君合葬在合肥西大王村。曾祖名希曾，曾祖母韩氏；祖父名綍，祖母李氏；父亲名廷球，母亲钟氏：因君显贵，父亲都追赠光禄大夫，母亲都追赠一品夫人。两个儿子：光黼，任某官；光黻，任某官。七个孙子：某某。起初，湖北有一名县令与君同县，按资历应当得到升叙补授；君坚持认为不可以。等君离开湖北后，他才得以补任房县；将要赴任时，巡抚于荫霖用公文试问他，他无法辞对，于是撤职停用。新关委员张某，是君任用的人；后来新关长期积弊被上报，朝廷命左文襄公查办，张某却独自没有受到牵连：世人这才佩服君任用人的谨慎。君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一生清廉正直。他赴广东时，入朝觐见；到达天津后，京城的权贵希望从君那里得到贿赂，便派人暗中向他表示意思。君笑着说：“我已经老了，难道还要靠钱财求取荣华吗？”于是借口有病归乡。李文忠公赠给他的对联，赞叹他“有操守”。下葬几年以后，某某来请我撰写墓志铭，于是我追述其事作铭。铭文说：中兴时期的将帅，数淮军和湘军最为著名。淮军以李氏为首，还有程、刘、周、张诸人；他们各自凭武功显达，如云气涌起、蛟龙腾跃。您凭借治理政务的才干任职，功绩可以和他们相抗衡；可惜年寿和官位都没有达到极致，便悠然高飞而去。如今在这里蜕化长眠，最终确实得到了安息。想要寻求您的功绩，就请看这篇铭文吧！——见《碑传集补》卷十七“监司（一）”。·翁长霖 《翁明府传》陈作霖 先生姓翁，名长森，字铁梅，江宁人；是秀水知县子谦先生的儿子。十岁时父亲去世，母夫人督促他学习非常严格。他天性机警聪敏，喜欢读书。稍稍长大后，向侯杏楼拔萃学习制义，向龚谦夫签判学习诗赋，向汪梅村助教学习古文。补为诸生以后，多次参加考试都没有考中，于是援引成例出任知县，分发到浙江省。最初在安吉任职时，诉讼文书堆积满尺，他按日期逐一审理；遇到原告和被告都在场时，往往当即判决结案。每次因事到乡里去，就在田间审理裁断案件。不到半年，刑狱案件便全部清理完毕。后来代理临海，那里地势险要、盗贼很多，前任县令都采用严厉手段治理。先生慨然说：“天下哪里有把杀戮作为政事的呢！只应当厚待民生，从根本上清除盗贼产生的源头罢了。”恰逢大府下令台属治理涂田，于是大规模兴工修筑。工期一年完成，田地比从前增加；没有产业的人有了土地可以耕种，抢劫掠夺的风气因此平息。山中还出产樟树，当地人多砍来当柴烧。先生曾游历台湾，知道樟脑有利可图，于是召来厦门的工匠试制，成效很显著。后来设立县局专门办理，又请求上级官员通令各个产樟地区都仿照实行；这为浙东开创了一项大利益，实在是先生创始的功劳。不久调补云和。那里土地贫瘠、百姓贫困，长期失于教养；于是购买土地作为农事试验场，引导百姓种植棉花。建造课农别墅，刊印《农业汇要》，颁发到四乡。又建造津寄藏书楼，收藏书籍一万卷，使诸生能够借阅。由于长期积累的劳绩，获保荐升任知府盐运使衔。母亲服丧期满后，回到省里；恰逢宁海王锡彤教案发生，四个月内更换了三任县令，始终没有抓住要领。先生奉命代理处理，查明事实，选取要犯严惩，受到牵连的人则酌情宽免释放；不到一个月事情便结案，中外各方都心悦诚服。又代理镇海、奉化，调任新城。当时新政刚刚颁布，对各项措施调节轻重，都处理得很适宜；他竭尽心力，终于发病。宣统二年九月，请假称病回乡。过了四年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先生年轻时勤奋求学，收藏的书极其丰富；尤其留意乡邦掌故，广泛搜集材料，辑成《金陵丛书》。遭逢战乱，力量不足以刊刻；同乡蒋生苏龛与他志趣相同，先生便把这部书交给了他，如今已经汇集成完整的书册了。陈作霖说：我和先生交往最久，居住的地方又非常近。同治、光绪年间，我们校勘古籍、搜集散佚文章，几乎没有一天不见面。等先生到浙江做官，我们分别了十多年，仍然常常写信互相赠答。辛亥年请假回乡以后，甘剑侯、秦伯俣、顾石公等人都已经去世，我们两人虽然彼此慰藉，却像困境中的鱼以唾沫相互滋润一样，已经无法承受山丘零落的悲感；谁能料到，他竟会成为漂泊海上的逃客，远走千里开辟居处，发誓直到黄泉也不回来呢！禅灵桥旁的故宅还在，经过那里的人怎能不黯然神伤呢！——见《碑传集补》卷二十六“守令（六）”。·于荫霖 《河南巡抚吉林于公墓志铭》孙葆田

译光绪三十年八月十三日，前河南巡抚、吉林人于公在南阳寓所去世。遗疏送入朝廷，皇帝下诏表示知道了；于是朝中的贤士大夫相互叹息说：“北方的贤者，咸丰年间的遗老全都没有了！”此前，二十六年夏天，京都发生变乱，泰西各国联军以保护使馆为名深入中国。当时于公正任湖北巡抚，因有人密荐，奉命巡阅长江水师。前四川总督李公请求召回朝廷，于公也准备率兵入京救援。恰逢湖北票党事件败露——所谓票党，是康有为暗中派遣党徒乘机起事，以“富有”为名号；于公和总督张公事先谋划，捕获了其党徒，叛乱才得以平定。但这时李公已经为国战死，两宫向西巡幸；于公忧虑焦灼万分，旧病再次发作。朝廷议论认为河南是天下交通要冲，于是调于公出任河南巡抚。正好法国将要派兵南下，官民都汹汹恐惧；于公抵达裕州接任办事，当天便发文檄令河北三郡列营严守，另派道员同法国教士商议约章。协议定下后，法军于是中途返回，河南百姓得以免受骚扰。起初，官吏听说于公严正，都凛然畏惧。等到于公接见群僚时，却更加开诚布公，力求宽大；因此，吏治也日益好转。第二年春天，调任广西巡抚。尚未出发，宰相便上奏说于公刚直，喜欢坚持自己的意见，恐怕不善于与邻国交涉；朝廷不得已，解除于公职务，另候选用。恰逢于公也上奏请求养病，准备在襄阳择地居住；走到南阳，便停留下来。那年冬十月，天子奉皇太后回銮；于公强忍病体到洛阳迎接，在行在所被召见，皇帝温和地慰谕了他两次。将要重新起用时，宰相中有人阻挠，于公也自行请求回南阳治病。又过了一年，日本和俄国发生战事，东三省成为战场；于公忧虑尤其深重。甲辰七月，于公患腹泻；到这时，终于不起，享年六十七岁。于公名荫霖，字次棠，又字樾亭。祖先是文登人；明初迁居潍县。于公的曾祖父名居安，嘉庆年间山东发生大饥荒时，带着家人再次迁到吉林伯都讷厅，于是入籍当地。祖父名龙川，因为于公叔父通政公显贵，获诰赠资政大夫；父亲名凌奎，获加赠资政大夫：等到于公显贵后，祖父、父亲都追赠光禄大夫，祖母和母亲都追赠一品夫人。通政公名凌辰，性情严肃庄重，是咸丰朝的正直大臣；在诸子中，唯独喜爱于公。于公考中咸丰八年乡试。恰逢这一年科场舞弊案败露，主考官和同考官多数受到谴责，但于公复试列入高等，没人能够说闲话。第二年会试考中，成为进士，改任庶吉士；散馆后，授官编修。同治初年，倭文端公是以理学著称的大臣，于公跟随他求学；又和前兵部侍郎文公治、前闽浙总督边公宝泉、前山西布政使李公永清等人结为执友，彼此往来质疑问难，所学更加纯正。光绪改元，与人共同修纂《穆宗毅皇帝实录》。按照旧例，实录修成后要叙录功劳，各官都自行陈述，希望保留或获得什么官职；于公唯独不说，因此只得到交给吏部按照章程议叙。光绪五年，俄罗斯与我国争夺伊犁边界；于公上书，极力弹劾钦差大臣崇厚擅自答应割让天山南北数百里土地的罪过。朝廷大臣纷纷上奏，改派大臣到俄国争议。于公认为重大交涉已经定局，准备抵御敌人应当把握关键；于是再次陈述吉林毗邻俄国的形势，请求选派懂军事的重臣驻守吉林，把东边三城珲春、宁古塔、三姓作为行营，另行训练一万人驻扎黑龙江的艾辉，与之形成犄角之势。当时，枢府中有人想替崇厚说情；于公再次上书，连同弹劾军机大臣畏缩怯懦、欺骗皇上的情状。光绪六年，补任詹事府赞善，升任右中允。恰好听说二哥病重，于是请求辞去职务回乡；二哥去世后，在家居住了两年，准备不再出仕。后来迫于通政公的命令，才奉母亲入京任职。光绪八年十一月，选派为湖北荆宜施道。于公到任后，首先裁革道署的陋规。当时荆州所属地区仍然年年遭受大水，饥民流离，沿途都是；于公下令有关官署打开仓廪，赈济贫困。又亲自到灾区视察，请求大府把紫贝渊石闸改筑为朝天坝，使监利、沔阳两岸居民都免受水灾；此后百姓都恢复了产业。宜昌法国教堂与中国百姓发生争执，甚至用兵船恐吓；于公据理力争，法国领事也很快带兵撤退。英国商人擅自越过宜昌关卡，于公查明他违反约定、偷漏税款，便加以拦截，并准备没收其一半货物充公。英国商人害怕，送来厚礼；于公把贿赂扔回去，并在朝廷责令其补缴税款后，才允许他离开。英国商人对人说：“自从我来到中国，从未见过像这位大人这样廉洁正直的。”他受到外国人的敬重竟到了这种程度。光绪十二年，升任广东按察使。入朝觐见时，当面陈述防备俄国的东三省事务；从此，朝廷才开始下达训练三万军队的旨意。广东一向盗贼猖獗，于公用严厉手段治理，民间气象渐渐恢复。第二年，升任云南布政使；尚未出发，母亲太夫人去世，丁忧。光绪十六年服丧期满，授任福建台湾布政使。恰逢奸商汤连魁贿赂托请言官，错误弹劾伯都讷厅绅士一案，于公的弟弟编修钟霖和许多亲友受到牵连；于公愤怒，具疏上奏申辩。朝廷议定派大臣前往审讯，查出了言官受贿的情状；但仍然按照部议罢免于公的职务。于公闲居京师后，更加同子弟、故旧讲论正学。光绪二十一年，中日战事爆发；这一年八月，于公奉命协助办理奉天军务。统帅忠壮公依克唐阿孤军在奉天以东作战，于公乘一辆车秘密赶到他的军营；将军一见到他，非常高兴。于公替他起草奏章，请求增募二万人，并分条陈述形势；奏疏送入后，恭亲王对人说：“于某已经到达他的军营了！”得到圣旨说：“姑且念及这份奏折出于忠诚之心，准许增加一万人。”于公又替他拟定奏章，把这一万人分为四军；又请求在山东招兵，在江南购买军械。由此，东三省的形势才开始壮大。不久和议达成，于公便辞去军职回乡；但湖广总督张公、山东巡抚李公一同上奏保荐于公，认为应当重用，于是以三品顶戴代理安徽布政使。到任后，清查整理田赋，整顿吏治。又过了一年，德国军队占据胶澳；又因为某位教士被杀，于公极力向朝廷陈说，要求罢免升任四川总督的李公职务。于公十分愤慨，于是上疏弹劾大臣翁同龢、张荫桓等人轻率懦怯；又附带陈述勤于修省、革除忌讳、排斥把持、明辨是非、保护善良五件事，言辞十分恳切。奏疏送入后，被弹劾的那些人很快都获罪离职。

译光绪二十五年，补任云南布政使；尚未到任，便授任湖北巡抚。湖北的督、抚同城而治，巡抚一职被认为难以有所作为；于公与张公早年便相知相交，仍然努力坚持正确的主张。然而于公每到一处，所推行的措施都没有完成，这是有识之士最替天下惋惜的地方。于公讲论学问，一向以朱子为老师，主张居敬穷理，不做空洞的议论。他谈论治理时认为，当今中国的弊病在于人心。庚子之乱以后，朝廷锐意变法；于公说：“所谓变法，并不是把一切都扫除掉而重新改造。有的是根据具体事务核查事实，以此作为变法；有的是去除弊病、恢复古制，以此作为变法；有的是不必忌讳承认效法他人，应当学习其精神而不拘泥于形式，以此作为变法。”在赴河南任职时，他向朝廷陈述变法八事，其中对于学校、兵制尤其反复申说。他所著有《奏议》若干卷、《日记》若干卷。他天性孝顺友爱，受赠光禄大夫的父亲早逝，侍奉母亲太夫人极尽慈爱和恭敬。母亲去世服丧时，他年过五十，悲伤损毁身体，完全依照礼制，三年不饮酒、不住内室；各位子弟都受到他的行为感化。配偶为孙夫人。儿子一人，翰笃，指分河南候补知府；女儿三人，都嫁给士族。孙子一人，熙曾；还年幼。葆田与于公的弟弟蘅霖是同年进士，在京师做官时却不常见面；辛丑年，两人一同客居南阳，才得以早晚请教。于公奉皇帝旨意保荐人才时，把我的名字也列入其中；直到称赞我“忠贞爱国之心，年老而更加深厚，并不考虑丝毫的利禄”，大概也不只是于公自我表述罢了。于公的原籍是太平川，既然不能归葬，翰笃准备在南阳府城北面的某原择地安葬于公，拿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青州、齐地的旧族，伟大啊于公！年轻时继承家学，奋发崛起于关东；学问找到了老师，道德学问积累于自身。回旋于翰苑之中，只有孝与忠。使臣辱没国家，便因义愤而上疏；远方之人窥伺中国，认为应当有长远的考虑。弹劾枢府大臣，并不为了求取声誉。天子说好，这是真正的社稷之臣；于是命他到地方任职，以治理百姓。看到灾民流转于江边，便亲自察看地势，修筑堤坝连接成片。那些不开化的夷人，害怕于公如同害怕神明。任广东按察使时，能够陈述六条意见；正直的道路受到排斥，忽而奋进，忽而沉沦。退居山林，珍贵的言论被深藏不出。国事正处于危急之中，艰难危险独自承担；奔驰于战场，面对强敌。皇帝察知他的忠诚，特意选拔承担重任；皖、江、楚、豫四地，疆土之任接连由他掌握。忽然听说皇帝向西巡幸，不禁泪流满面。銮舆回来以后，于公到洛阳迎接觐见；他说自己疾病很多，不能胜任封疆大任。以人臣之身侍奉君主，大义尤其彰明。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过了一年便去世；宛城北面，坟墓上又增添了马鬣形的封土。概括于公一生，名节没有瑕疵；我为他的墓穴作铭，确实没有愧对他的言辞。于公如今离去了，我不是为自己的私情哭泣；我是为贤者悲痛，长久地思念他！——见《碑传集补》卷十五“督抚（二）”。·蒋师辙 《蒋绍由墓志铭》邓嘉缜 先生名师辙，字绍由；祖先世代居住在溧阳，到高祖嘉树时，才迁居上光。父亲名永龄，任山东沾化县知县，有良好的政绩。沾化先生在任时清廉，死后还欠着官府债款；先生设法筹钱偿还债务，奔波于南北之间，仕途坎坷不得志，但声誉却更加广泛。先生在同治癸酉年被选为贡生，光绪辛卯年考中顺天乡试副榜。到戊戌年，才援引成例出任安徽知州；这时已经年过五十。大吏们早已听闻先生的名声，都以礼相待并降低身份来交往。光绪二十五年，奉檄代理寿州；第二年调任凤阳；二十八年调任桐城；二十九年实授无为州知州。在任不到五年，四次更换任所。每到一处，都务求革除各种弊端。在寿州时，正逢拳匪在京畿喧闹、联军侵犯顺天，大吏下令办理民团以防止变乱。办理民团必然要征敛百姓财物，而团丁多是游手好闲之人，遣散以后又无处安置。先生认为应让百姓安居，坚决不实行；百姓免受骚扰，也没有留下后患。在凤阳时，裁减驿舍围墙、马棚等费用，储存款项以备修葺。建造马棚来饲养马匹，费用由自己出，永远禁止摊派。和议赔款时，各省分摊民间捐款；他选择市镇中富裕的人，按照能力捐助，并且自己拿出全部财产补足，使百姓不致困苦。在桐城时，革除车头的弊端。赣饷经过桐城，用手车拉运，每年七十多次，便设立车头负责此役；车头向百姓索取费用，浮滥征收没有限度。先生斥退车头不用，改由各村轮流承担；饷银到达后，悬挂牌子递送。整年苛派全部断绝，节省费用十之七八。在无为，百姓朴实顺从，号称容易治理，官吏却肆意践踏、鱼肉他们；先生到任后，完全堵塞了各种弊端的漏洞。每天勤于审理，衙门重门洞开，诉讼送来便立即裁决，事情没有阻塞隐蔽，百姓乐于前来申诉；丞、佐官的庭院冷清寂静，收敛双手，无法勒索。诉讼案件中有拘集差役的情形，差役向看门人行贿，把案件登记在自己名下，从老实软弱的人那里索取钱财，称为“买票”；先生查看差役勤惰，延误拖拉、欺诈索取等伎俩都无法施展，差役们个个咋舌，自觉无计可施。漕运事务由吏胥主管；一旦更换主管人员，他们便争相索取陋规，称为“签点”。收受贿赂后，便把灾民所欠的赋税列为无法追究，白白损耗正常税收，使下户百姓更加增加额外负担；先生严厉杜绝贿赂，吏员噤声，不敢再粉饰。灾民欠税一事，这一年奏销时数额符合规定。先生审理案件很少拖延滞留，百姓免于被拘押候审。每次到乡里，都禁止地方供应和索取。遇到命案，亲自带领仵作查验；邻居和有关人员作证后，立即让他们离开，不再牵连其他人；往往当场审讯结案，原告和被告都不耗费一丝一毫。出行仪从简约，无论寒暑风雨，即使冻饿也不顾惜自己；最终因此得病不起。在无为总共七个月，百姓为他哭泣，封闭街巷，停止营业，并为他建立祠堂、树立碑刻。灵柩回乡时，前来祭奠送行的人远达数十里、上百里。评论者都惊叹这是奇异之事，我认为并不奇异。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有人把他们救出并帮助他们渡过难关；这样的举手之劳，本来就已经使人由死入生。可是救人的人随即因劳累而倒下，难道还有不号哭感念他的吗？这难道符合人的常情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译先生天性至纯至厚，十分重视伦理纲常。沾化君晚年患风痫，神志昏乱，有时举止失常。先生从旁匡正救护，顺着他的心意，从不违逆；扶持他起身活动，日夜守在身边，连续几年没有回到内室安睡。兄长幼瞻去世时，先生怕加重母亲的忧伤，表面上没有悲戚的神色，眼泪却沾湿了枕席。好友罗雨田去世，先生哀悼叹息了整整一个月。哭悼幼瞻、雨田的诗，字字都极其悲痛，甚至让人不忍卒读。先生学识广博，著述共有十多种；尤其精通水利。先生既然已经以清廉善治著称，但这还不足以概括先生。承蒙先生知遇我三十多年；我们一同在京师参加考试，又相聚生活了将近半年。先生编修《临朐县志》时，约我分任纂修，我在先生斋中住了八个月，深入交谈，常常谈到日夜将尽。先生常说：‘士人的习气已经颓靡败坏，长期积聚成许多弊病；我们这些人立身处世，自当具备根本和条理。至于任职办事，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应当朴实而能吃苦耐劳，这样才差不多可以做到内心反省而没有愧疚！’唉！先生可以说完全实践了自己所说的话。先生于光绪三十年三月二十七日去世，享年五十八岁。长子汝中，任浙江候补通判，出继给兄长幼瞻为后；次子汝正，是举人。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先生葬在某乡某原，家属特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和先生是至亲至爱的朋友；无论离合久暂，彼此必定互相思念，这份情谊使我不能推辞。不过先生难道会认为我的文章能使他的声名增重吗？于是我详细叙述他的政绩，并铭文说：勤劳为民直到死亡，百姓悲痛又有谁继承！为什么寿命这样短促，却留下如此丰厚的恩惠！虎狼般暴虐贪婪，胥吏气势汹汹；是谁驯服安抚了他们，使他们不再搏击噬人！百姓得以脱离水深火热，安居生活终于可以希望。我刚刚开始享受安乐，我的先生却突然逝去！即使万人也难以赎回他的生命，四民将永远失去他。哭着送葬船，哭声充满江岸；祠堂悲怆地迎接他的神灵，碑石也仿佛因哀伤而落泪。遗■〈厂外旧内〉匆匆归来，佳城长久关闭；墓旁树木挺立，以此纪念这位贤良官吏！——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五《守令》（六）。·李鸿章 《李文忠公别传》朱孔彰 李公鸿章，字渐甫，号少荃；是安徽合肥人。父亲文安，官至御史；李公是他的次子。李公于道光丁未年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在京城时，因文章受到曾文正公赏识，于是拜曾公为师；早晚来往，讲求义理和经世致用之学。洪秀全、杨秀清之乱兴起后，李公在原籍协助巡抚福济公以及吕文节公贤基办理军务。当时庐州已经陷落，福济公谋划收复，李公建议先攻取含山、巢县；福济公把军队交给他，于是攻克两县，当时是咸丰四年十二月。李公由此以知兵著名。福济公准备上疏推荐他为道员，忌恨他的人很多，诽谤指责纷纷而来；李公几乎无法在乡里立足。咸丰八年，曾文正公督军进入江西，围攻建昌；李公前来拜见，曾公非常高兴，把他留在幕府中。第二年，曾公派弟弟国荃统领九营前往景德镇协助剿贼，命李公一同前往参谋军务；江西于是平定。曾文正公督理两江时，李公仍在幕府，通晓军务，应对事务如流水般顺畅；曾公十分倚重他。安庆攻克后，曾公上疏推荐左公宗棠负责浙江军务，推荐弟弟国荃负责江宁军务，推荐李公负责江苏军务；奏疏说：‘李某才干很大而心思细密，可以独当一面。’同治元年春，李公补授福建延建邵遗缺道，加按察使衔；于是命他招募淮勇七千人，前往上海。当时金陵的贼势正盛，九洑洲、燕子矶遍布贼军营垒；李公租用洋人的轮船八艘运送军队。在安庆时，李公与曾文正公商议，选拔各军的勇猛将领：原先在庐州带勇的有四人，即刘铭传、周盛波、张树声、吴长庆；又从曾军中选出程学启，从湘军中选出郭松林，从霆军中选出杨鼎勳等将领。又上奏调来举人潘鼎新、编修刘秉璋，派弟弟鹤章总管营务。军队抵达上海，贼军大为震惊，以为李公从天而降。李公的军队完全遵循曾军的营制，每营五百人，营垒高、壕沟深；士卒日夜操练，进出都有法度：吴地百姓都认为这是前所未见的。四月，诏令李公署理江苏巡抚。李公同时任用洋将，攻克嘉定、青浦、奉贤三县，又接受投降，收复南汇县。伪忠王李秀成纠集党羽二十万人进犯上海、扎营驻守，李公亲自督率各军将其大败，斩首一万多人。适逢朝廷下诏催促李公前往镇江，会同将军都兴阿的军队进剿，李公上奏说：‘接到督臣曾国藩的来信，他很担心进攻金陵的兵力太少。曾国荃也说，官军只能包围西、南两面，依靠深沟高垒，以水师为根本、以江南作为粮道，先巩固自己再谋取贼军；如果不增加两万多人，便不能形成合围。臣查考金陵城大而坚固，和春、张国梁统帅八九万人围攻很久，仍然功败垂成；如今苏、浙两省到处都是连成一片的贼区，贼军处处都可以前来增援，与从前的情形尤其不同。所能依仗的是楚军训练稳固，较其他军队强；贼军人数虽多，却并不全是精锐。曾国荃的军队不到两万人，不足以形成合围，就不能扼住贼军的命脉。这次李秀成等人进犯松江、上海，受挫后逃走，听说将联合杭州、湖州的贼军前往救援金陵。臣急于赶往镇江，就近提供援助。无奈原有陆军只有几千人，分驻两处就都不能发挥力量，专守一路才还可以自立；军务重大，臣哪里敢轻率地谈论呢。上海的官民一向把洋人视为安危所系，贼军向东来援的先头部队到达后，洋人却分兵四处出动；’ ‘贼军大批前来援助之后，洋人却收拢军队不再行动。臣揣测夷人的情形，似乎不是暗中与贼军勾通、坐观成败，实在是被贼军人数震慑，不敢向前。如果不是臣亲自督率兵将猛烈挫败贼军的凶锋，祸患将会不可测量。由此可知洋人不能专门依靠，上海的防务必须自强。臣忝任江苏巡抚，既不能放弃上海每月二十万饷银来源之地，又不敢抽兵援助镇江上下游的军队；反复思量，实在没有良策。至于上海原有的水陆兵勇，需要裁汰整顿，如果不是臣亲自部署，就不能控制。所带将领中，还有勇敢朴实的人才，但真正善于应变、能够统率众人的人很少；而且他们的资历声望都浅薄，不能让他们独当一面。臣决不偏听吴中绅士的话，以致贻误大局。只是军事以取得人心为根本，臣才智浅陋，到上海后稍微维系了军民的希望；不便亲自离开，突然失去众人的信心。曾国藩那里，似乎也没有可以派来上海统兵的大员。能否容臣把上海的事务办妥，再移师出江？臣还有话要说：冯子材等人催促臣前往，实在是想让臣到了镇江后替该军筹措军饷，未必是为了进剿。江北地方完备，所出饷银专供都兴阿一军，尚且没有缺乏，而彼此的辖界已经划分；’

译‘江南只剩镇江、上海两处，每月只能由上海分给三万，臣实在深感内疚。冯子材还能够作战防守，但兵勇疲惫懒散已经不是一天了；长江水师的船只大半朽坏，劫掠抢夺成风。臣即使在其中强行支撑，也只能自立一军，不便控制各位将领。若轻率地说要整顿，首先就会失去和睦相处的道义；若亲军太少，也没有整顿的力量。这些都是实际存在的困难情形，臣不敢有一点隐瞒。’奏疏送入后，诏令暂缓前往镇江。六月，会同洋将华尔克在金山卫作战，于是上海、松江大体平定。七月，攻克青浦。八月，伪慕王谭绍洸纠集十多万人再次进犯上海，李公督率各军，再次将其大败；水师又进攻贼军在淀山湖的营垒，攻克芦墟、尤家庄，把沿湖的贼军营卡全部平定。四江口的营地被包围，形势危急，李公又督率援军将其击破。前后斩首一百多人，上海防务三次肃清。奏报送入后，朝廷下优诏，补授李公为江苏巡抚。二年正月，授李公兼任五口通商大臣。二月，各军解常熟之围。三月，收复太仓州城。四月，攻克崑山、新阳，杀贼三万多人，生擒七千人。由此，程总兵学启进逼苏州城，与洋将统率的水陆军合力攻破贼军四座大营，伪纳王郜云官等八人杀死伪慕王谭绍洸，献城投降；李公利用程学启的秘密谋划，把他们杀掉。十月二十七日，李公整顿部队，收复苏州省城。捷报上奏后，赏赐太子少保衔、黄马袿。李公于是与洋将戈登商议，上奏裁撤常胜军以节省糜费；又与曾文正公联名上疏，请求减免苏州、松江的浮粮，以救济百姓的困苦，诏令准许。第二年二月，分兵进入浙江境内，攻克嘉兴府。四月，李公亲自督军攻克常州，江苏平定；赏赐骑都尉世职。当时江宁城即将攻克，朝廷屡次下旨命李公调遣得胜的军队前往协助进剿；李公有谦让功劳的意思，上奏请求先攻湖州，攻克长兴。正商议派遣炮队、枪队协助进攻时，曾国荃攻克金陵的捷报传到；李公随即分兵，命刘铭传、周盛波从东坝攻取广德，潘鼎新、刘秉璋从松江进攻湖州，郭松林、杨鼎勳从上海乘船出海援助福建。不久，广东的贼军平定，李公被封为一等肃毅伯。第二年五月，曾文正奉命迅速前往山东剿办捻匪，李公奉命暂时署理两江总督。李公上疏说：‘臣在吴地任职，已经三年。虽然想着竭尽心力来效忠，却惭愧过失多而功劳少。仰蒙朝廷施行旷古的酬功大典，破格恩典接连增加：兄弟一同位列封疆大吏，将领和佐贰官员多有受命专掌一方军政的。每当想到贼乱还没有平定、时局艰难多变，就彼此相互警戒，害怕有所失误，辜负圣主倚重托付的厚意。如今又特别降下恩诏，暂时让我掌管总督印务；听到命令后震惊恐惧，日夜惶惑不安。臣私下认为，臣的籍贯隶属安徽，该省由总督兼辖，按惯例必须回避。而且两江政务繁多，所辖地区长期遭受蹂躏，残破困顿到了极点；善后各项事务以及兵饷两件事，处处棘手，正如圣谕所说‘任大责重’。臣才智短浅，不是所能胜任的。估量自己的身份和能力，本来一定应当请求坚决辞免。只是亲王僧格林沁在剿贼阵中战死，捻军气焰日益炽盛；直隶、山东一带失去了这道长城，朝野震惊。皇上日夜忧劳，急切盼望曾国藩前往督师，需要有人接替；臣哪里敢拘泥常例，以避嫌为由推辞职位，因而耽误军机！臣立即料理交接，赶往金陵，暂时接掌总督印信。这里的善后事务，如疏浚河道、兴办学校、抚恤百姓、劝导农桑以及常州、镇江招垦荒田、上海通商洋务，都已经逐步办出头绪。’ ‘藩司刘郇膏接任并代理巡抚印务，熟悉当地情形，地方一切事务可以不致贻误。只是苏州境内的水陆防军三万多人，已经分布在各处险要关隘；此外，援助剿办福建贼军的提督郭松林、杨鼎勳两军共八千多人，援助剿办徐州、淮安、扬州的提督黄翼升、刘铭传、周盛波、臬司张树声、道员吴毓芬等军共两万多人。除黄翼升、李朝斌两支水师属于曾国藩旧部外，其余都是臣招募训练而成的；各军的饷粮、军火都专靠苏州、上海的税厘，这些都已经奏明在案。统计每月军饷需要以及制造、采办等各项杂支款额，接近五十万；但苏州、上海的税厘以及藩库地丁税合计，每月收入不足三十万。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竭力凑足。虽然前线各营常常因匮乏而呼号，只是靠恩义维系，尚未至于喧哗溃散；臣独自为此忧心！因此朝廷多次拨给京饷，臣按道义不敢推辞；但甘肃饷银始终难以确定数目，每月能够解送一万，已经是勉力而为。臣并非忍心置西部边地于不顾，实在是被迫不得不这样做。臣暂时署理总督印务，距离苏州较近；所有调度兵将、筹划军饷的事情，自当视为自己的责任，随时与曾国藩商议，依照章程尽心办理，以期仰承皇上的忧劳。’ 不久，奉旨命李公督率河、洛一带的军队；李公上奏说：‘综合其中的大要，大约有三端：一是兵力难以远距离分调。我朝从前建立武功，专门依靠兵力；这次军务，完全依靠勇营。臣刚到军营时，常听周天爵、琦善、向荣、和春等大臣议论，都说绿旗弁兵驯顺谨慎而容易调遣，各省勇丁桀骜不驯而缺少纪律。不得已而使用勇丁，就地招募，随时遣散淘汰，还没有什么大的弊病；如果调到几千里以外，最终一定会喧哗溃散，贻误军务。咸丰初年，广西招募的潮勇最多，向荣、张国梁等带他们前往江南，沿途骚扰；最终到了咸丰十年三月金陵发生变故时，一溃败就再也无法收拾了。自曾国藩、江忠源、胡林翼、李续宾等创办训练楚勇以来，不使用绿营一兵；这是因为他们深知绿营废弛已久，积习太深，远远不足以杀敌建功，而楚将训练楚勇，平素恩信深厚，法制严密，又从湖南、湖北转战江南、安徽，水路可以相通，人与地相适宜，所以历时长久仍能成功。然而李续宜、唐训方用楚勇剿办淮北捻军，刘长佑用楚勇剿办直隶的骑马贼，都没有取得显著功效；’

译‘这是因为离乡太远，南北风土不相宜，勇丁的性情不能驯服，怎么能使他们尽死力作战呢！曾国藩兄弟鉴于这一点，所以金陵收复、东南军务将要结束时，就把所部湘勇全部遣散撤回；只是暂时把臣的淮勇留下来，以备在中原剿办捻军，这自然是因地制宜。捻匪是安徽、河南、山东三省的无赖纠集而成，其中隶属安徽籍的，大多是颍州、蒙城、亳州、宿州人，都在淮北。臣隶属庐州，实际上在淮南。臣所部淮勇则以庐州、六安、安庆、扬州人为多，都是长江沿岸的人，最适合在长江上下防守和剿匪；士兵在自己的乡土作战，也比较得力。他们的性情、风气，与淮北人截然不同。同治元年，臣起初从安庆前往上海，湘勇因为路途太远，多数不愿跟随；于是臣与曾国藩商议，就从臣的乡里团练中选用久经战阵的士兵，选拔将领，编组队伍，逐渐增加招募人数。像程学启、刘铭传、潘鼎新、张树声、周盛波等人，起初只不过是营官，带领几百人罢了；后来因为作战可靠，各自增募到几千人，如今便成为淮勇中最精锐的部队。归根究底，把他们用于江南、江北一千多里范围内，一定可以指挥自如；’ ‘如果逐步调往山东、河南边境，还能够勉强跟随。如果突然远赴河、洛、山、陕，并准备剿除京东马贼、甘肃回匪，因不习惯当地水土，实在担心换了地方反而不能发挥良好作用，勇丁的军心也会涣散；不只是平时吃稻米、突然改吃麦面这一点值得忧虑。况且朝廷对臣有所期待，想把西北军务交给臣，不过因为臣在江苏粗略建立了战功，而臣也只是依靠所部将士踊跃效命。若让臣离开平素惯用的健将精兵而不能随行，臣又能办成什么事呢！曾国藩筹设徐州、济宁、周家口等地的防军，都是臣部最得力的部队。臣如果不调往西方，声势就不能大振；如果全部调往别处，东部、安徽就无力自立。如果另行招募马军、步军，而随身原先又没有可以信任的亲兵勇丁，必然导致军队败乱、事情失败，对全局没有帮助：这就是兵力确实不能立即分开的实际情形。二是饷源难以专门依靠。凡是想消灭贼军，必须先整治军队；想使军队强盛，必须先使军饷充足；想筹集军饷，必须先取得人力和地利。臣从咸丰三年至八年，都在皖北军中。私下看到和春、郑魁士的军队作战很勇猛，却很快因为军饷缺乏而溃败；’ ‘袁甲三、翁同书等人接着统领军队，又因为军饷断绝而失败。即使是咸丰十年江南大营的溃败、咸丰十一年浙江的陷落，也都是由于粮饷断绝。官文、胡林翼筹措湖北的饷银供东征使用，曾国藩谋划进取江南、安徽，以江西、湖南、广东的厘金作为饷源，左宗棠依靠浙江饷银办理福建、浙江的贼事，臣依靠上海、江苏的收入办理江苏的贼事：都是能够自行掌握政务，转运供应不缺，幸而完成了事情。自古以来谈论军务，从来没有不先筹措粮饷的。谕旨担心安徽、河南的发匪、捻军一天不消灭，盛京、甘肃就难以兼顾。确实是捻军消灭以后才能腾出饷银，不只是捻军消灭以后才能腾出兵力；有饷银，处处的兵勇都可以使用；没有饷银，即使已经成为精锐部队也没有用。陶茂林、雷正绾都是多隆阿部下身经百战的勇将，从前为什么勇猛，如今为什么怯弱！他们一败再败的原因，也就可以想见了。曾国藩在夏季奉命剿办捻军，臣忝任江督署理，便把从后方筹措军饷视为自己的责任，以安定他的心。几个月以来，分驻河南、山东、江苏、安徽一千多里的湘军、淮军四万多人，粮饷运输不断供应；又兼筹措苏州、松江、扬州留防各陆营，长江、外海各水师，以及安徽南北、江南防守剿匪后遣散撤回的各支湘军的饷银。’ 即使把收入全部用于支出，仍然有很多不足；臣竭力调剂拨补，幸而没有耽误。臣如果奉旨西行，那么目前前线剿捻、后方分路防守的各军军饷，尚且没有专门负责的人。即使臣带兵远行，军饷应当从哪里筹出？筹办军饷又应当责成谁来办理？这些也都还没有得到圣明的指示。如果没有明确可靠的款项，却率领军队前往，必然会成为雷正绾、陶茂林那样的后果；如果没有切实可靠的人维持后方，也就无法安定曾国藩以及臣部各将士的心。臣曾经默默筹划、反复考虑，当前的大患在于捻军和回军，本来就应当先设法消灭捻军。如果按照现有军饷供养现有军队，大致估计河南可以供养战士一万五千人，山东可以供养战士二万人，安徽可以供养战士一万人，江苏可以供养战士六、七万人，湖北可以供养战士四、五万人。各省督、抚如果确实熟悉韬略，认真筹办军饷、训练军队，使每一名士兵都能发挥一名士兵的作用，彼此合力，不存推诿和争功嫉妒之心，那么军队和军饷就可以逐渐充足，一、二年之间便能见效；如果皇上只专门派遣督剿大员，而各督、抚认为事情已有专人负责，或者拥兵观望，或者轻视军需，或者胜利时争功、失败时推卸责任，于是使外来军队出境后受到种种牵制，那么也很难保证何时能够取得成功。臣如果前往豫省，想要设法把北捻军彻底消灭，必须多训练马队以备冲锋交战，广泛购置车辆和骡马以供转运，所需军饷非常巨大。豫省中部长期遭受蹂躏，力量难以供应；如果专门指望苏省军饷，那么眼下江苏、上海的税收和厘金分供前线淮军，已经担心发生饥困溃散，再增加招募马队和步兵，人数更多、道路更远，势必难以支撑。臣一旦离任，恐怕也不能遥相控制；这就是军饷来源不能专门依靠苏省的实际情况。一是军火难以持续接济。臣的军队长期在江南剿贼，熟知洋人火器的精良锐利；因此完全放弃中国惯用的抬枪、鸟枪，改编为洋枪队。现在计算，出省作战和留守防守的陆军共有五万多人，大约有洋枪三、四万杆，每月需要铜帽一千多万颗，粗、细洋火药十多万斤，这些都按月在上海、香港各洋行预先购买，再陆续供应，均由臣亲自办理。又有开花炮队四营，一营由潘鼎新带往济宁，一营交给刘秉璋镇守苏州；其余副将罗荣光、刘玉龙所领两营是臣的亲兵，现在分别防守金陵城外下关、江东桥两处江口。因为洋人最重视开花炮，眼下长江上通商的外国船只往来，奸人又在觊觎这种武器；

译他们一旦侦知有这种利器，便可以稍稍夺去凶悍的气焰。洋炮重的有一千多斤，轻的也有几百斤；关于炮具的坚固精良、药弹的繁多复杂，臣研究了好几年，才稍微窥见其中的奥秘，其他人多半还没有见过，更没有了解过。臣既然辛苦训练形成了炮队，如果出省督师，必须酌量调带前往，借此壮大声威。只是炮队所用的器械、子弹全都仿照洋式，所需铜、铁、木、煤等各种工料都来自外国，所以必须就近设局制造。苏州先前设有三局，后来因为丁日昌在上海买到一座机器铁厂，便把丁日昌、韩殿甲所办的两局迁到上海铁厂；臣曾经上奏说明，打算再迁设到金陵附近临江而偏僻的地方，作为长远之计。但是事情繁重，必须有用心精细、竭力任事的人主持，才希望逐渐取得成效；臣如果远赴其他省份，那么炮局和铁厂时间一长必然废弛。不仅技艺不能逐渐精进，而且还担心工料多有缺乏；臣军的军火接济也将有中断的时候。臣部下将士都已经熟悉洋器，习惯用它来剿贼；如果以后临敌时不能顺手使用，或者远道运输来不及，那将怎么办！臣同洋将共事数年，他们把军火、枪炮视为行军中第一重要的事情；中国将领往往对此隔膜而置之不理，军威不能自行振作，也就不足为怪了。臣军所到之处，都把这些视为性命攸关的根本，实在不敢轻易托付他人：这就是军火恐怕不能持续接济的实际情况。』奏疏送入后，诏令暂缓前往河、洛。当时曾文正公督军剿捻已经多年，提出修筑长墙、用以围困的办法，但创办尚未完成，便以有病为由请求解除兵权；朝廷命公接办军务，又命曾文正回到两江原任。六年五月，公行军抵达河南归德；上疏说：『查考捻贼已经成为流寇，逼迫他们不停流窜，然后会合各军围剿，原本是消灭贼寇的上策。明臣孙传庭说：“必须把他们驱赶到必然困窘的道路上，在他们濒临死亡的时候擒获；如果只同他们一方一方地在箭石之间争胜负，即使获胜，也与荡平贼寇没有关系。”这确实是剿办流寇的确切论断。自去年十一月上奏说“必须把他们逼到山深水复的地方，放弃土地引诱他们进入，然后会合各省兵力，从三、四面围困”，也是暗中遵循这个意思。今年三月，左宗棠、曾国荃商定在湖北襄河东岸臼口地方设置围困捻军的防线；五月间，臣又拟定在曹、单、丰、砀黄河旧堤分段布置营垒，希望把贼寇逼到黄河、运河之间：这些都是想利用地势来谋求包围。但无奈贼踪行动如疾风，兵力又没有齐备；形势瞬息万变，竟然没有办到。如今贼寇已经深入东部境内，臣军长期服役而疲惫，绝不敢说“把贼寇逼到海边”的计划已经有把握；但与其任由他们长驱进入各省、使毒害无穷，似乎不如诱使他们在偏僻地区盘旋，能够办理的就先办理。臣已经秘密嘱托潘鼎新、刘铭传尽力追踪，如果贼寇逃窜到登莱，我军就设法在胶、莱的咽喉地带拦截逼迫，使他们北面不至于窜入京畿疆界，南面不能蔓延到淮南，局势自然会比较紧凑。臣又写信同李鹤年商议，酌情调遣张曜、宋庆两军进驻汶上运河以西开河一段；请英翰酌情调遣张得胜、黄秉忠、程文炳各军进驻宿迁至滩上运河西岸，以备接应；请前线的张之万酌情调遣成子河防军及淮扬镇水师，移防清淮以及阜宁的射阳湖，以堵住窥伺、逃窜进入里下河的道路。六月，公到达山东济宁州察看形势，认为任柱、赖汶光各部都是百战余生的军队，又夹杂着游兵散勇和被裹胁的人，狡猾强悍，不可轻视。如果兵力不足以包围，逼迫得过紧、划定的范围过窄，使他们察觉机关，势必急于突围逃窜；稍一放松就会转瞬逃脱，整个局势也就无法挽回。于是决定先防守运河，以堵塞出路；其次扼守胶、莱，以截断咽喉。山东巡抚丁宝桢一心想把贼寇驱逐出境，同公的意见不合。七月，捻军突然扑向潍河，山东守将王心安刚刚调往戴庙防守，捻军竟然冲破胶、莱的防线，于是防线溃败。当时诽谤之声纷纷而来，朝廷责备得非常严厉，甚至有撤除运河防线的议论。公上奏答复，认为：『运河以东、以南、以北三面，贼寇往来窜扰，官军分路包围追击，地方虽然遭受蹂躏，但受害的不过是几个府县的土地；如果把他们驱赶到运河以西，就会使数省受到无穷毒害。同样都是国土，同样都是百姓，不便区别对待。』于是坚持原来的意见，没有稍加改变。此后刘铭传在安邱、潍县交界处大战获胜；追逼到赣榆时，刘铭传又同马队统领善庆奋力作战，在阵中击毙捻军首领任柱，捻军的势力逐渐衰弱；潘鼎新又在海州上庄击败贼军。十一月，刘铭传、唐仁廉等在潍县、寿光昼夜抄击，投降的捻军越来越多；郭松林、杨鼎勳接着进攻，所战无不取胜。刘铭传等军又追到寿光弥河，斩杀、俘获将近三万人。捻军首领赖汶光掉入弥河而没有死，又聚集一千多骑兵冲出六塘河防线；黄翼升、刘秉璋、李昭庆等率水军、陆军、马队、步军跟踪追击，斩杀过半。赖汶光带着剩下的一百多名骑兵向南逃跑，公把留在扬州守卫运河的淮军将士留下来，将他擒获并斩杀；东捻被平定。东、苏、皖、豫、鄂五省全部肃清。公上奏报捷，后面附带陈述各军自从剿捻以来，奔驰追逐数省，转战了一整年，每天行军百里，忍受饥饿、耐受严寒，担忧谗言、害怕讥议，经历了许多人一生都未曾经历的艰苦境地。正想让各位将领休息；七年正月，西捻张总愚忽然从山右渡过黄河向北逃窜，直逼京畿，京师大为震动。诏令严厉责备公以及河南巡抚李鹤年、陕甘总督左宗棠、直隶总督官文，一并剥夺官职。山东巡抚丁宝桢率军先到河间，朝廷用温和的诏旨嘉奖他；公在济宁，奉旨筹划调派各军从东面进入直隶。上疏说：『各营追贼南下，到年末年初，才收队返回营地；人困马乏，劳苦万状。臣对他们普遍加以抚慰，宣示皇上的恩德，没有不感激流泪、彼此夹纩取暖的。只是刘铭传恰好因伤病暂时难以远征；各位将领也多有疲惫，休养整顿实在需要时间。按照行军的通常道理，本来不应操之过急，以致发生差错；只是京畿边疆的警报接连传来，必须率军前往救援。臣立即发布军令，调总兵周盛波、周盛传等马队、步队十一营，从徐州韩庄拔营来到济宁，会合藩司潘鼎新“鼎”字全军以及善庆、温德勒克的西马队，陆续出发，由东阿渡过黄河；

译以后看哪一路有警，就向哪一路截击剿灭。臣赶紧布置后方转运粮饷、军火等各项事务，并催促提督郭松林、杨鼎勳整顿大队，随后继续进军。』附奏说：『办理流寇，以坚壁清野为上策。嘉庆初年四川、湖北的教匪，办理了几十年，最终依靠这个办法取得成功。即使任柱、赖汶光的捻军各部流窜中原数省，也害怕圩寨胜过害怕官兵。豫东、淮北民风强悍，受害已经很久，逐渐增修圩寨；深沟高垒，到处都同城池相等。因此捻军逆贼一遇到圩寨就逃走，不能长时间停留肆意骚扰。近年只有湖北、陕西受扰最严重，是因为一向没有圩寨，筹办又来不及；贼军能够盘旋抢掠，势力便越来越大。直隶、山西向来没有捻军祸患，民气尤其朴弱怯懦，不能修寨自守；张总愚本来极其狡猾，又是走投无路的贼寇，南面有黄河阻隔，必然纵横奔驰冲突，无处不流窜。百姓惊恐迁徙、遭受蹂躏，哪里会有停止的时候；只能徒然深深叹息。况且京畿边疆是河北的平原旷野，自古称为四战之地，没有险要可以据守；办理流贼同办理据城守寨的贼寇，情形完全不同。流贼专门躲避官兵，守住这里就逃往那里，迎击左面就奔向右面，转眼之间便失去踪迹；这是形势所造成的，并不完全是兵将无能。我听说该逆自从逃出陕西北山之后，渡过黄河进入山西，沿途掳获的骡马越来越多，步行的贼寇大多改成骑兵。我军骑兵少、步兵多，即使骑兵每人也不过一匹马，追逐中马匹病死，便已经没有马了；看看贼匪每人可以有两、三匹马，随处掳掠增添，情形就又完全不同。自古办理贼寇，必定要以敌我强弱、饥饱作为衡量标准。贼寇未必比官军强，但他们马多而我军马少，自然存在赶不上的形势；他们可以随处掳粮，我军却只能随处买粮，贼军常常吃饱而官兵常常挨饿，又有赶不上的道理。如今想要断绝贼军的粮食、截断贼军的马匹，只有苦苦劝告并严厉晓谕直隶、山西、河北的绅士百姓，赶紧坚固修筑圩寨；一有警报，就把粮食、草料、牲畜、老弱和壮丁收进寨内；既可以巩固自己的身家，也可以扼制贼军的命脉。现在就这样做，是亡羊补牢，还不算太晚。如果等到深受毒害之后再商议补修，费用就更难筹措。如果每十里修一座寨子，贼军到来便没有东西可抢可吃，官兵到来反而可以出售粮食，贼军虽然流窜，但其手段会逐渐穷尽，或许可以限期扑灭。伏请皇上特别颁发训谕，恳切严肃地命令地方官绅妥善迅速筹办，切实奉行，不要用空文敷衍塞责；这对军务大局的帮助非常大。』当时捻军攻陷献县，诏令恭亲王会同神机营王大臣总理京师巡防；侍郎李公鸿藻请求派恭亲王为大将军、李鸿藻为参赞，诏令恭亲王节制左宗棠、李鸿藻及各督抚，由左公总领前线军队，又命侍卫陈国瑞率一万人隶属于神机营，安徽巡抚英翰率军入援。二月，左公的军队驻扎保定，公到达德州；朝廷又增派将军都兴阿统管神机营，豫军张曜、宋庆以及侍卫陈国瑞都隶属他的指挥。四月，公上奏请求让刘铭传总领前线淮军；朝廷用温和的诏旨立即催促他出发，使淮军和直隶、山东的民团沿黄河、运河修筑长墙、开挖壕沟以逼迫敌军，并挑选各军轮流出击、交替休息；那些长期追击而疲惫、需要暂时休息的军队，就在运河东岸选择要地驻扎，等敌军逃近，立即起来迎击，以进剿作为防守；又派豫军张曜、宋庆分驻夏津、高唐一带，皖军程文炳驻扎陵县、吴桥一带，作为运河防线的屏障。左公也派刘松山、郭宝昌等军从连镇向北直到沧州一带、在〔原文“减何”有疑误〕东岸分驻，同杨鼎勳等淮军就近策应。部署大体确定后，才开始进剿。五月，捻军各部向西北逃窜；各军加以拦截攻击，连续多次获胜。公于是趁黄河伏汛盛涨之时，缩小范围修筑围墙；以运河作为外圈，又把恩县、夏津、高唐的马颊河取长补短划为内圈，逼迫贼军向西南方向。五月、六月间，各军接连取得大捷；贼军势力衰弱困窘，投降和逃散的人逐渐增多。张总愚很快向西南逃窜，又从平原逃向高唐；潘鼎新追赶一百二十里，冒雨到达高唐时，贼军已经向博平、清平一带图谋突围。运河官军早已在马颊河西北岸修筑了数百里长墙，足以限制马匹；〔原文“贼万詗知”疑有文字讹误〕，已经进入壳中，逃窜的地盘越来越狭窄，死亡的期限即将到来。当时各军因为长期追击而疲惫，公便派刘铭传新到的精锐马队助战，军势大为振作，把贼军包围在徒骇河、黄河、运河之间。刘铭传调集马队、步军迎击，追剿了数里；恰逢郭松林从东面赶来，马队、步军全军堵住去路，又加上河道分岔很多、水流泥泞，捻军没有地方可以抢掠粮食，部众纷纷解散，几万人不知逃往何处。刘、郭两军的五、六千名马队纵横合击，擒获、斩杀的不可胜数；张总愚投水而死，西捻被平定。诏令公协办大学士，晋升为太子太保。八月，公入京朝见，两宫垂询情况；公上奏说：『都兴阿、左宗棠和臣等起初的愿望都没有想到能够达到今天，实在是依靠圣主的宏大福佑，朝廷在上面决胜筹划，神机营诸王大臣在中间控制调度，各省将士在外面奔走效命；臣有什么力量呢！』皇太后称赞说：『这也是被你们的忠诚所感动，所以才能很快荡平。』 公随后接受湖广总督的任命，又前往四川查办教案；后来又奉到援助贵州的诏旨，朝廷命公的伯兄、湖南巡抚李瀚章代理湖广总督。公还没有上路，便改为奉诏援助陕西。九年六月，从潼关启程；到达西安后，筹划确定周盛传等在北山剿匪的事宜。七月，天津教堂发生事端，诏令公把原定行程暂缓而先处理紧急事务，酌情带领郭松林等军，限期起程，赶赴近畿一带驻扎。八月，公抵达天津，教案于是得到解决；曾文正仍任两江总督，公调任直隶总督。

译十一年五月，复议“制造轮船不可裁撤”的奏疏说：『臣私下认为，欧洲各国一百多年间，从印度到南洋，又从南洋到中国，闯入边界腹地，凡是前代史书没有记载、古来从未通行的地方，无不叩关要求互市；我皇上的度量如同上天，概都同他们订立条约、开放通商，以此笼络约束他们。如今地球东西南北九万里之遥，全都聚集到中国，这真是三千多年中的一大变局。西方人专门依靠精良锐利的枪炮、轮船，所以能够横行于中国内地；中国一向使用的器械敌不过他们，因此受制于西方人。处在今天这个时代还要排斥夷人，说要“驱逐出境”，本来就是虚妄的言论；即使只想保全和局、守住疆土，也不是没有器具和准备就能够保卫的。』又说：『士大夫拘泥于章句之学，却不了解数千年来的一大变局；习惯于眼前的苟且安逸，于是忘记了前二、三十年为什么创伤巨大而痛苦深重，也忘记了后世千百年怎样才能安定内部、制御外部：停止制造轮船的议论就是由此产生的。臣愚见认为，国家各项费用都可以节省，唯独养兵设防、训练枪炮、制造兵轮的费用万万不能节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如果要节省费用，就必须把一切都排除在外。国家没有可以赖以立足的东西，最终就不可能强盛了！光绪元年，因台湾事变筹议海防时，上疏说：“现在总理衙门陈请的六条，眼前的当务之急和日后长远的谋划，已经概括得没有遗漏，确实是挽救时局的重要策略。只是其中难以仓促办成的，是人才难得、经费难筹、地域界限难以消除、旧有习惯难以革除；如果沿着这些问题不加改变，即使每天都忙于设置防务，也仍然只是画饼而已。那么今天最急迫的事情，只有竭力打破成见，追求实际效果罢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历代准备边防，大多在西北；敌我强弱的形势、主客双方的状态都大致相当，而且还有中外的界限。如今东南海疆绵延万余里，各国在那里通商、传教，来往自如；它们聚集在京师及各省腹地，表面上假托和好的名义，暗中却怀有吞并侵略的打算。一个国家挑起事端，其他各国便互相煽动：这实在是数千年来未曾有过的变局。轮船、电报的速度，转瞬之间即可行驶千里；军火、机器的精良，生产效能提高百倍：这又是数千年来未曾有过的强敌。外患乘隙而来，变化竟如此复杂；而我们还想用旧有办法来应付它，这就好比医生治病，不问是什么病，一概投用古方，实在看不出会有什么效果。” 庚申以后，夷敌逐渐逼近内地；四海之内的士绅，没有不发愤慷慨、争相谈论驱逐他们的。局外人的责难，本来并不了解局中人的艰难；等到问他们以什么办法自强、凭什么能力抵御侮辱时，他们便茫然无所凭据。我从事洋务已经很久，所闻所见较为广博；对于中外彼此长短相较的地方，知道得也较深。然而环顾当今的军饷力量和人才，实在有所不足；又多受拘束于旧法，受牵制于众议，即使想振作奋发也没有办法。《易》说：“穷则变，变则通。”如果不能变通，那么战和守都不足以依靠，和议也不可能长久。”又说：“近来拘谨的儒生，大多把办理同外国交涉的洋务看作玷污人的工具；投机取巧的人，又把推辞躲避洋务当作使自己便利的打算。如果朝廷不竭力开通风气，打破拘束的旧习，寻求战胜敌人的实际办法，天下的危局终究无法支撑；日后人才缺乏的情况，还会比今天更加严重。以中国这样大的国家，却没有自强自立的时候，不只是可忧，也实在可耻！”有见识的人读到李公的奏疏，都知道他的谋划考虑深远。李公在京畿边疆三十年，安然无事，朝廷倚赖他如同万里长城。当时，他竭尽忠诚谋划国事，孜孜不倦地讲求洋务，前后创办的事业有：在上海设立广方言馆，在江南、上海、天津设立机器制造局，设立轮船招商局，开采煤矿铁矿，开采漠河金矿，创建铁路，修筑旅顺船坞，在天津设立武备学堂，在上海设立织布局，在天津设立医学堂，设立电报局，大量购买铁甲船，修筑船坞，在大沽修筑西式炮台，选派学生赴美国学习，派武官到德国学习水陆军械技艺，筹办同日本通商并派员驻日，创设公司轮船赴英国贸易。凡是他所经营的，都是远大的谋划，也都是中国应当办理的事情；它们的成效虽然还没有完全显现，但后来终究必会得到验证。六年，中俄商议伊犁边界问题，俄国兵轮在北洋游弋，不敢靠近；当时驻守山海关的是曾公国荃，驻守直隶乐亭的是鲍公超，驻守天津的是李公，淮军名将刘铭传、潘鼎新都在京城，周盛波、周盛传、吴长庆等人都在北军，老将和精兵仍然不少。到八年，法国与越南发生争端，朝廷商议命令筹备京畿防务；李公回复奏道：“臣训练军队、简选军械，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只是因为经费太过短缺，不能完全实行自己的志愿。然而临敌应变，还不至于孤注一掷，给君父增添忧虑。”当时李公之所以自信，确实不是空话；外国人也说北洋海防巩固，不出动二十万人不能攻下旅顺，不出动四十万人不能攻下天津、威海，因此俄国和法国知道困难而退却。到了光绪十九年，李公年已七十岁；承蒙两宫赐寿，四方诸侯和远方来客都来祝贺。好事之人绘制图画流传，中外都以此为荣。然而李公并非没有隐忧：中兴时期的贤佐如曾文正公去世已经二十多年，像左宗棠、曾国藩、杨岳斌、彭玉麟这样老成持重的人，接连去世，将帅中原先督率淮军的名将也都老死了。仁贤缺乏而国事空虚，祸患潜伏在尚未发生之时；又因为误以为战端不是由我方首先开启。第二年三月，终于发生了中日争夺朝鲜的事情。事机不顺，步步落后：起初派水陆军到牙山，便已失利；后来陆军在平壤溃败，海军在大东沟受挫，旅顺失守，威海失守，军队接连挫败，损失确实很大；李公的威名于是大为受损。不久，朝廷让王尚书文韶代替他担任直隶总督，命令李公到日本进行议和。二十一年二月，李公带着长子李经方，以参赞身份抵达马关，与日本全权大臣伊藤博文、陆奥宗光开始谈判，李公不肯稍稍退让。到第三次谈判时，他在归途中遇到刺客，被小枪击中面部，颧骨受伤，鲜血染满袍服；有人见到后说：“这些血正是用来报国的！”李公流着泪说：“只要舍弃我的性命对国家有益，我也不推辞！”

译他那慷慨激愤、忠于国家的气概，日本人也敬重他。当时伊藤、陆奥亲自前来慰问并道歉，态度十分恭敬；于是先行签押了《停战节略》。朝廷得知后，传旨慰劳，并派李经方担任全权大臣；李公虽然伤势严重，躺卧不起，仍然处理谈判事务。和议达成后，他请求休病假，居住在京师。十二月，奉上谕：“明年四月初是俄国皇帝加冕的日期，派李鸿章担任正使，前往致贺。”李公在谢恩疏中说：“臣以衰朽残年，承受皇上的生成大德。既然承蒙驱策，哪里敢躲避险阻艰难！只是外交场合的周旋，毕竟不同于兵争那样紧迫；风涛颠簸，更不是老病之身所适宜的。臣不是敢于爱惜自身，只是担心有辱使命。如今承蒙皇上俯加勉励，命臣效力奔走；又体念臣远行跋涉的辛劳，勉励臣以邦交大事为重。反复体会训词的深厚，真足以浸润臣的骨髓；只是顾念志气力量已经衰颓，仍然发誓即使粉身碎骨也要效命。谨按《礼记》说‘大夫七十岁还有出使四方的事情’，孔颖达疏中明确指的是‘远聘异国’。如今合天下五洲的强大国家来看，俨然如同战国七国纵横的局面；这是历来未曾有过的事，实在应当重视交际。况且俄国是最早同我国通聘的国家，加冕又是其习俗中最为崇高的礼仪；只要有益于交好邻国之道，怎么敢畏惧越国远行！臣只有努力竭尽愚诚，传达皇上的恩德意旨；希望永远巩固和好关系，期望仰答皇上的恩知。只要一息尚存，万里路程也应当前往。即使阻隔重重深如山海，也没有改变我赶着车马翻越邛坂的心愿；梦中仿佛宫阙近在咫尺，仍存着活着进入玉门关的希望。” 二十二年正月，李公入宫辞行；皇上想到他年老还要远行，恩赏他的儿子李经述三品官衔，随同使节出洋，以便侍奉父亲。李公又上奏说：“长子李经方曾兼习西国语言文字，后来担任驻英参赞，游历法国、德国、美国各国，随后担任出使日本大臣，对于各国的风土人物、往来道路都很熟悉；臣年过七十，精神和步履日渐衰退，如果能让李经方同行，那么旅途上的照料和接待宾客等事，都可以分担劳苦。”诏令批准他一同随行。李公向俄国皇帝致贺加冕后，又依次出访德国、比利时、荷兰、法国、英国、美国。八月，回到中华复命；两宫召见，对他慰劳优厚。九月，奉上谕：“大学士李鸿章，着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 二十四年八月，因为外国交涉事务，命李公退出总理衙门。十月，奉旨查勘山东河工；不久授为商务大臣、两广总督。到了拳匪之乱，八国联军逼近京师，两宫西行巡狩；李公又接受任命为议和全权大臣，于光绪二十七年七月，议定和约十二款。九月二十七日，李公在京师贤良寺去世；享年七十有九岁。临终时，他从未开口谈及家事，只是咬牙切齿地说：“可恨毓贤把国家误到这种地步！”随后又长叹说：“两宫不肯回銮！”于是闭眼长逝。行在的政府收到电报，两宫震惊悲悼，按照大学士的成例赐予抚恤，赐谥“文忠”，追赠太傅，晋封一等侯爵，入祀贤良祠，赐祭两坛；又命令在原籍、立功的省份以及京师修建专祠。他的儿子李经述为四品京堂，承袭一等侯爵；李经迈任分部主事。李公年轻时励志守节，有不可一世的气概，把“澄清天下”作为自己的责任。在家乡办理团练时，作《过巢县明光店题壁》诗说：“四年像牛马一样奔走于风尘，浩大的劫难茫茫无际只剩下这副身躯；一杯酒难以浇灭胸中的郁结，枕着兵器姑且放开胆量[疑误：轮国]。忧愁地弹着短剑能成什么事？竭力挽救狂澜，终究会有人做到！鬓发逐渐斑白凋落，旄节也已坠落，徘徊在关河之间，独自伤神。”“巢湖看遍又看洪湖，东南这一角才是乐土。我是无家可归、失群的雁，谁能有房屋让乌鸦安稳栖息！袖中带着淮海新诗稿，归去拜访烟波中的旧日钓者。遍地枯槁的禾苗等待霖雨，闲云将要离去却还在徘徊。”李公当时从军四年，大江南北到处是烽烟，所以诗中的声调感情如此激越。李公一生重视旧交，轻视钱财、喜好行义的事，数不胜数。攻克苏州后入朝觐见；京城中的旧友为他饯行，各自有所赠送，他把全部钱财拿出，超过十万贯。李公并不是有意结交朝廷中的人，以表示自己在翰林任职时没有寒酸气，这未尝不是豪杰的作为。瑞安孙锵鸣（渠田）先生，是道光丁未科会试同考官，李公和沈文肃公葆桢都出自他的门下；李公尤其厚待渠田先生。门生桐城吴汝纶（挚甫）有文章和品行，李公曾以优厚礼节待他。李公的奏议遗集，大多是他亲自编订的。他接待普通人时，往往显出傲慢轻侮的神态，俯视一切；唯独侍奉曾文正公时像对待严师一样，行礼十分恭敬，甚至有些不知为什么却自然而然如此。每天黎明即起，案上放着一本宋代摹刻的《兰亭》，一定临摹一百字。案头没有积压的公文，门前没有滞留的宾客，饮食起居都有规律。处理事务遇到危险、疑难和震动时，始终百折不回；这些都是师法曾文正公的缘故。” 评论说：李文忠所处的时代，确实是中国开放关禁以来从未有过的变局。外患强行侵凌，国家一蹶不振，哪里是李公当时能够预料到的呢！然而考察他那种恭谨畏惧的心态，终身敬重曾文正公，而且学问有根本源流。他起初平定发匪、捻匪，威名震动华夏；后来却能够委屈自己的内心、抑制自己的志气，忍受责难和侮辱来帮助时局渡过艰难，这可以说是极其困难了。唉！可以说是“忠”了。——见《续碑传集》卷七《光绪朝宰辅》。●补录 朱之瑜、张斐：《朱、张二先生传》金廷韶：《金主事传》

译陈恭尹：《明世袭锦衣佥事怀远将军陈元孝先生传》温睿临：《温睿临传》（《湖州府志》） ·朱之瑜、张斐 《朱、张二先生传》，荀任 朱之瑜，字鲁屿，号舜水；是余姚诸生，后来跟随朱永佑、张肯堂、吴钟峦学习。崇祯十七年，特别征召他，他没有就任。弘光一年，再次征召，他仍不就任；授予江西按察使司副使兼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监方国安军的职务，他又没有接受任命。受到弹劾后，避居舟山。永历五年，[缺字]军屠城，张肯堂等人因而死难；朱之瑜知道事情已经过去，先逃往日本，后转到交趾，又返回舟山。不久准备前往越南，但风向不利；再次到日本，又返回舟山：他的意图是请求外援，以图谋恢复。于是三次到日本，却始终得不到援兵，于是又到了越南。（鲁王曾想召他回来；监国九年三月下诏并发玺书，永历十一年一月才送到越南。诏书说：“你刚强不屈，远远避居而忘却家庭。阳武人朱亥的铁椎，难道还不能再试一次吗？终军请缨报国的志愿，难道竟然忘怀了吗！我日夜梦寐以求贤才，延颈伫立等待你！恢复大业，应当借助你的节义文章！”朱之瑜谢表说：“臣虽然没有足以配得上皇上‘梦寐延伫’期望的‘节义文章’，但至于犬马恋主的忠诚、扭转天命的志向，从来没有片刻懈怠。臣静候夏季前往日本，再从日本到思明；之所以曲折绕道，是臣的苦衷，不便明说。”——节引自《舜水文集》。十二年，郑成功准备大举进攻，招朱之瑜到厦门。朱之瑜见他的将领、属吏和寄居的士绅都轻佻放纵、废弃礼法，知道大事难以成功；于是住在他的营中，船只每天相接，却躲避不与他相见。事后写信规劝他说：“六月七、八日，进入南京，军队包围瓜州。十七日早晨攻克城池；[OCR疑误：■]夷人的小腿被砍断、大腿被折断，被俘的战马受到截伤而惊奔，漂浮的尸体堆满原野，遮蔽江面，敌人束手被捆，远近欢声雷动，声震天地。逆虏扼守江面，排列的火炮如繁星；马玉披甲直冲，一鼓作气登上城墙，敌骑中号称强悍骁勇的，几乎被歼灭。大头目管效忠最为凶悍狡猾，像老鼠一样喘息逃窜，只怕自己跑得不够快。二十三日，镇江内应投降，市场店铺没有改变。然而军纪有时还不严明，上面的情况不能彻底传达到下面；有见识的人早已为此忧虑。从陆没有救火的办法，侯风有军队疲惫的忧虑；藩台似乎认为‘敌人就在眼前’，只会使英雄们急得跺脚罢了！七月八、九日，到达南京。他的部下骄傲而不受约束，离散而不聚集；其中有一两个重要人物刚愎自用、贪婪嫉妒，拘泥于小胜，不听从上级命令。放弃敌人的瑕疵，专攻其坚固之处；不设法离间使其分裂，反而怠慢敌人使其合拢；只是仿效姚苌覆灭羌、羯的旧事，却不想到苻坚在淝水溃败的教训。” 最终一败至此，即使死了又有什么足以赎罪的呢！上游的豫章、江、黄一带，向北则有淮阳、庐、凤等地，都睁大眼睛等待王师把他们从水火中救出。运送粮食，彼此会合接续不断；送来印信表示归附，又害怕错过期限。百姓思念汉室的诚心，在这里得到了充分证明。一旦辜负他们，真是令人极其悲痛！如今退守舟山、浙江、福建，意在重新进取。如果能够自我悔恨、自我改正，深刻思考以前的过错，那么转败为功，简直就在举手之间。幸好总督忠靖伯陈灿老成持重，镇定周详；提督马玉雄豪迈激烈，气势足以吞并胡虏。何况又谦逊文雅、同心协力，刚强与柔和相互配合；分陕旧例尚能振兴，文臣武将同心协力，难道不足以恢复高皇帝的基业吗？”（节引自《舜水文集》）他为金陵之战愤怒惋惜，责备延平王，文辞和意旨悲痛而严厉。当时，[缺字]已经扫平安定了禹域，朱之瑜坚守气节，不向[缺字]献媚；四次到日本，最终终老在那里：这是永历十三年。起初，经略直浙兵部左侍郎王翌最赏识朱之瑜；等到他讨伐[缺字]时战死，实际日期是八月十五日。朱之瑜听闻后悲伤不已，写文章祭奠他。从此以后，每年中秋，他一定闭门不出，停止过节。《答田犀书》中说：“中秋是我的知友王侍郎以全节义而死的日子，悲惨超过柴市之死，壮烈胜过文山；我到了那一天，必定满怀悲伤感慨，终身也就废弃这个节日了。”——引文同上。他平日生活贫困，柳河安东守约以弟子礼侍奉他，赠给他半份俸禄。过了很久，水户藩主德川光国聘请他担任宾师，宠爱礼待十分优厚，每年送给他的财物很丰足。然而他生活节俭，没有什么花费，于是积存了三千多金；他曾叹息说：“我老了，金钱多了又有什么用！但如果转用于中国，事情就能办成了。”临死时，把钱全部交入水户的库藏。日本的君子，如源白石之类，都说他节俭积蓄余财，是为了筹划义举，常常怀有恢复中原的图谋；然而时机悖逆不合，最终带着愤恨死去，实在令人惋惜！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大成，字集之；次子大咸，字咸一。二人都为气节而死，而且死在朱之瑜之前。明朝灭亡十六年后，大成的儿子毓仁仰慕朱之瑜的义行，到了长崎；当时幕府禁止内外人员往来，他未能相见，只得返回。光国编纂了朱之瑜的遗文，共二十八卷；现在刻本还收藏在水户彰考馆。张斐，字非文，号霞池。年轻时喜好学习，不拘泥于章句训诂，卓异不凡而有奇特的气节。国难以后，他感慨仰慕鲁仲连，四处游历并结交宾客，自号“客星山人”。他常常痛恨禹域沦陷、[缺字]动乱；广泛传述义士的事迹，以寄托自己的意旨。然而他以身为儒者自称为耻，与侠客和大铁椎一类的人交好。当初，甲申之变发生，贼军抓捕了明氏诸王子孙；等到贼军败亡，其党羽毛贞生挟持定王朱慈炯逃走，想投奔吴三桂谋求恢复明朝。听说吴三桂已经降清，便把定王托付给巢县的叶五美、庐州的李应生，两人竭尽全力保护他。叶五美担心事情泄露，带着定王远行。不久叶五美遇害，定王转往南京依附王俊公；王俊公的儿子伊其侍奉他非常恭谨，彼此以师弟相称。郑成功讨伐【缺字】未能成功后，【缺字】严密搜捕明氏子孙；伊其害怕祸及自己，便赠给定王路费，辗转到达斐家。斐把他安置在萧山；从此更加努力远游，暗中结交有志之士，想奉定王谋求复兴明朝。不久，朱毓仁从日本来到姚江，在吴兴遇到斐，告诉他说水户藩主喜欢士人；斐非常高兴地说：‘我国要复兴，必定要借助日本。如今水户侯崇尚义气，除了这里还能到哪里去呢！’于是振作精神，不顾离开家乡，乘船前往长崎。德川光国派史臣大串元善去见他；斐说：‘我是一个流离失所的人，并不是来求取任用的。只是想拜见尊侯一次，以此决断我的心愿罢了。’当时幕府整饬文治、停止武备，害怕进行远征；所以斐再次到长崎，最终没有得到允许，只好离去。

译他在长崎时，曾经怜悯并仰慕舜水，写文章祭奠他。他与元善交往，极其诚恳亲厚；他给元善的回信说：‘我年幼时学习《春秋》，一向秉持尊王攘夷的教诲；年长后虚度岁月，只不过成为苟且活着的人。想要一同隐居入山，却可叹连一寸干净土地也没有；姑且激昂慷慨地投海，把大海看作尺把宽的波涛。击楫发誓要澄清天下，感叹乘流而行的祖逖；戴着席帽历经险阻，哀伤离开故国的管宁！把匕首藏在衣袖中进入函谷关，才从虎狼之地脱身；带着铁椎暗中潜入下邳，泪水沾湿了犬羊统治下的天空。然而符谶并没有灭绝，文叔的兴起可以预料；卧薪尝胆已经耗尽，句践称霸的事业将要成功。大概四十年的经营，已经有很多义士；三百年的德泽，仍然还有曾孙。夏朝只有一成土地，尚且依靠斟鄩平定乱事；楚国虽然只剩三户，我也想仿效申包胥乞求援兵。’（节录自《莽苍园文稿余》）这时正值【缺字】康熙二十五年，距离甲申已经四十二年，距离缅甸之难也已经二十五年；郑氏政权复亡，三藩已经削平。然而斐始终牵挂定王，希望谋求再造明朝，既在国内奔走无果，又漂泊海外，艰苦地请求援助，最终也不能得到，实在可悲啊！任光衡是斐的朋友。任光衡也到了长崎，想要拜见光国，于是让元善转述自己的意愿（元衡《遗今井将兴书》说：‘正值中原时局悲惨，九鼎沦陷；幸好白水仍然存在，于是整顿一支军队。天下人都怀有仇恨，却没有别的国家可以哭诉；仰望邻国的德义，想着或许可以施行接续绝统的义举！因此三次冒险渡过险恶的海浪，想到旧日恩德难以忘怀，一定想以国士之礼报答；两次接受重大使命，却惭愧自己作为使者过失太多，实在难以效法申包胥。’）光国认为他贤能，优厚地赏赐他，并且赠给斐白银。斐的遗著有《诗文笔语》和《莽苍园文稿余》。后来最终没有人知道他死在什么地方。荀任说：明朝末年的遗民向日本幕府请求出兵援助，全都没有得到允许；有见识的人对此感到痛惜。日本和华夏隔着海水相望；对于我们这个民族，日本本来确实不能与我们同甘共苦。然而，日本优待明朝遗老，发掘并彰显隐没的事迹，自始至终也没有断绝同我们的问候往来，这也未尝不是一种合乎情义的举动。朱、张二人苦守节操，有古代节烈义士的风范，但姓名却没有被私家史书保存；如果不是日本人阐明他们幽隐的光辉，祭祀传承超过二百年之后，他们的姓名恐怕就要断绝了吧！舜水晚年作为宾客和老师，在水户藩得以保全明朝遗民的衣冠；如果不是有人追寻并记录他的踪迹，那么即使日本人也不知道他最终到了哪里，真令人悲痛啊！邓实说：我读日本《支那杂志》所刊载的日下宽撰写的《朱舜水传》，其中记载朱、张两位先生在日本的事迹及其学术，有些是这篇文章没有详备说明的。姑且把它们补缀在后面，这也是表彰节操义行、发扬幽隐光辉的人所乐于听闻的。传记说：‘舜水在日本时，公想为他建造住宅（按：公就是指德川光国）；舜水坚决推辞说：“我承蒙您的眷顾，得以把孤独的踪迹隐藏在外国，修养志向、守护节操，以保全明室的衣冠，感受您的恩惠已经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况且我祖宗的坟墓和高大的树木秀美茂盛，想来一定已经被虏军挖掘砍除了；每当想到这些，内心就惨痛欲裂。怎么能只有我一个人住在宽大的房屋里呢！”’ ‘舜水为人谨慎严肃而刚正爽直，平日讲解学问，对程、朱、陆、王各家的学说都能衡量取舍而不失公允，尤其看重学问能够发挥实际作用。当时儒者动不动就高谈性命之学，争论太极、无极；舜水于是说：“孔夫子是至圣，却不谈天道；子贡是著名贤人，也说‘天道是不能听闻到的’。如今贵国的儒者竟比古人还贤，比宋儒超过孔夫子、子贡还要厉害吗？”’他还推重以古人为友，尤其推崇诸葛亮和陆贽。‘舜水客居外国，乡里的音信被阻隔；公让人寄信到故国询问他的家信，并且招来他的一个孙子侍奉赡养他。舜水在故乡时，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年幼时许配给同县的何氏，她的舅舅任【缺字】官；她因愤懑忧郁而得病，未出嫁便去世了。儿子大成有两个儿子，名叫毓德、毓仁；兄弟二人孤苦贫困，寄养在外祖父姚泰家。舜水寄出的信送到姚家，家人彼此惊叹，这才知道他还活在天地之间。延宝六年，他的孙子毓仁来到长崎问候，却受到法令禁阻，木能东【OCR疑误，原意不确定】；舜水也年老多病，不能西行，只能靠书信互通情意。舜水离家四十多年，才得以详细询问祖宗坟墓和旧友的生死存亡，悲伤和喜悦一同涌上心头；并且告诫毓仁说：‘国亡家破之后，应当务农、种圃、捕鱼、砍柴，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从事各种工艺技术也没有关系，唯独绝不可做虏廷的官。’’ ‘舜水患咳血二十多年，到这时年老体弱，病情稍有加重，公派医生为他诊治，舜水推辞说：‘人的年齿已经超过耄耋，却想使用药物延续朝夕的生命，这并不是知命之人的做法。’舜水客居已久，善于操说倭语；等到病势危急时，又改说乡语，侍从听不懂。他享年八十三岁，于天和二年四月十七日去世。临终时，他收藏着鲁王的勒谕。按照儒礼葬在常陆瑞龙山麓，公亲自到场参加葬礼，写文章哭祭他；私下谥为‘文恭’。又辑录《遗集》二十八卷，命门人今井弘济、安积觉撰写他的《行实》，并刊刻流传于世。’ ‘舜水记忆力强而精敏，即使年老多病，手也不放下书卷；学问广博而能简约，通达而醇厚。他曾说：‘求学的道理就像治理皮裘，要选择其中最精纯的部分取用。如果说我是某一家的学问、某一家的学问，那就不是所谓博学、审慎求问的意思了。’又说：‘儒者所可贵的，在于修养自身。自身修养好了，就必须广泛学习来充实它；学问广博了，就必须写文章来阐明它。不读书，一定不能写文章；不能写文章，即使学富五车，忠诚像比干，孝顺像伯奇、曾参，也不过昏昧无闻罢了。所以写文章是第二等重要的事。至于作诗，今天的诗比不上古诗。没有根基的华丽辞藻，对民风世教没有益处；而人们急急忙忙去作它，不过是为了求取名声和赞誉罢了。’他评论文章说：‘大凡写文章，必须以“六经”为根本，以诸子、史书为辅助，再用古文加以润色。内在的学养充实饱满，下笔自然能够融会贯通，不期望成为文章却自然成为文章。如果有意刻意作文，便不是文章的最高境界了。’因此他自己写文章，古雅飘逸而有气势，随手便能成篇。’ ‘舜水去世几年后，他的孙子毓仁再次来到长崎，询问讣告，号哭着离去。’

译‘又有一个叫张斐的人，仰慕舜水的高尚义行，追随他的足迹来到这里。听说舜水去世，写文章祭奠他；大意说：“呜呼！中原沉沦，天空倾覆，大地崩裂。狂暴的洪流一泻而下，九州全都决裂。既然大家都沉溺其中而无人救援，为什么大海就不能渡过呢！奋然一往而置生死于度外，离开故乡而永远诀别。孤单艰难地来到这里，仍使纲常保持完整。何况忠信能够使人信服，而这个国家又有许多杰出人物；他们全都庄严地把我当作老师、敬重我为朋友，又尊崇道德、乐于从业。呜呼！我独自悲伤，夏朝的后嗣还存在，篡夺夏朝的羿却没有绝迹；难道斟鄩竟然没有这样的人了吗，为什么寿命突然就被夺去了！甘愿像伯夷、叔齐那样挨饿并不困难，受到像箕子那样的奴辱也不屑于接受；我将忍辱求生以有所作为，并不是逃到这里苟且偷生。最终早年的志愿没有成功，只能使自身归于清白；眼睛难道能够闭上吗，泪水已经决堤；内心没有灰冷，鲜血却凝结。国家覆亡、国祚断绝而长久悲痛，家人盼望祭祀却只能徒然悲切。惆怅地让魂魄归返万里之外，渺茫的惊涛骇浪却难以越过。呜呼！罢了罢了！只有浩然正气永远存在，充塞天地而不会消灭。它将唤醒后世顽钝怯懦的人，激励壮士守护名节。感慨我出生得太晚，仰慕前代贤人的余烈；听到父老留下的话，心中常常悲伤哽咽。跪下陈述祭辞来寄托哀痛，愿灵魂飘渺而来接受祭奠！”’ 斐慷慨而好义，与宁都的魏禧等人结交。有人说斐向西归去，奉明朝的“遗孽”起兵，失败后逃走，最终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他的文稿，水户藩曾经刊刻流传于世。‘评论说：舜水遇到义公，因而保全了自己的节操；义公得到舜水，因而能够运用他的学问。他们所期望的是忠孝的大节，并不在辞章和记诵这些末节上。他们以此扶持纲常，培养造就人才；后世所谓‘水户学’，未尝不是发源于此。我看舜水给乡人招来他的孙子时写信说：‘英俊而知耻的人为上等，性情品行淳厚纯洁的人次之，循序渐进而文雅谨饬的人又次之。’他用来造就人才、设置教法的用意，大概也是这样吧！’ ——见《碑传集补》卷三十五《逸民（一）》·金廷韶 《金主事传》王源 金主事廷韶，字二如，是浙江山阴人。十八岁时，在乡试中中举；癸未年，考中进士，回到故乡。甲申三月，听说闯贼攻陷京师、烈皇帝为保全社稷而死，便痛哭着光脚行走；疯狂地呼喊要起兵讨贼，却没有人响应。福王在南京即位，授予他赣县知县。乙酉年，改元弘光；五月，南京溃败，清军渡过长江。当时南赣巡抚李永茂贪婪懦弱，失去人心，军队大声喧闹，李永茂不知所措；金主事单骑出城，召集地方长老安慰劝谕，才使他们散去，同时秘密请求诛杀其中的首恶，但李永茂不能采纳。不久，叛将金声桓迎接清军进入南昌，临江、袁州、吉安相继陷落；赣县孤悬在上游，人们没有坚守的决心。金主事抓获三个间谍，请求李永茂将他们斩首示众；李永茂不听。后来福建迎立唐王，改元隆武；任命杨廷麟为大学士，在赣地督师。金主事于是把三个间谍以及抓获的两广军门董姓招抚官员一并捆绑，送到杨廷麟那里，将他们斩首，头颅悬挂在市中；军民才开始受到鼓舞，想着奋力抗敌。当时又任命万元吉为兵部尚书，统督九省，巡抚南赣。于是驻扎在赣城的军队有数万人，全都依赖县里的供应；金主事预先储备物资，多方支撑供给，并且同各位将领约定：‘军队不得强行夺取百姓的东西；强取者，处罚而不赦免。’百姓安居，城中没有喧扰。除正常赋税之外，军队一点也不骚扰百姓，而军需也没有匮乏。在这以前，广东贼军中有一个叫阎罗总的首领，其首领叫张安，时常侵扰抢掠赣县边界，李永茂不敢进攻；派使者招抚他，张安却杀了使者，抢掠更加厉害。到了这时，宁都兵科给事曾应遴上奏说张安忠勇可任用，请求招抚他以收为己用；隆武帝同意了。于是晋升曾应遴为兵部左侍郎，授予张安副总兵官之职，把他的营改名为‘隆武新营’；这是因为隆武帝将要幸临赣地，想把它作为御营亲兵。金主事大为忧惧，说：‘这是贼寇，狼子野心；赣地百姓要没有活口了！’不久果然每天肆意奸淫掠夺，抢劫、夺取、杀戮、毁坏；断臂折腿的伤者遍地，号哭声充满全城。又加上连日下雨，柴薪断绝，米价飞涨，人心骚动不安，想要发生变乱。金主事于是上书曾应遴和杨廷麟，极力陈述其祸害；两人都没有答复。于是赣人一片哗然，攻打曾氏，并杀死阎罗总党羽在城中的数十上百人；曾应遴逃走。张安非常愤怒，反过来带兵攻城；金主事率领百姓登上城墙奋力作战，亲自抵御箭石二十多天，张安才解除围攻。当时金主事已经升任吏部验封司主事，却被曾应遴弹劾罢职；万元吉出面申救，他才恢复官职。他刚离开赣县，福建就失守了，隆武帝被俘并遇害；这是丙戌九月的事。金主事到达平和，听到变故后，自缢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家人把他救了下来，使他没有死；他咬伤救他的人的手臂，又再次上吊；家人竭力把他抱住，强行带回家中。在这以前，吉安已经再次被围，朝廷发檄文命张安救援；张安在雩都逗留，不敢前进，清军攻破吉安，长驱直入赣地，各路前来救援赣县的军队全都溃败。杨廷麟从宁都援救赣县，看见张安畏缩不前、拒不听命，而清军蹂躏百姓尤其严重；于是便假传诏令遣散军队，单骑进入城中，与万元吉拼死守城。城池总共守了七个月后陷落，他们率领士民在街巷中作战；力气用尽，全部投水而死。金主事归来后，戴麻制的帽子、穿布袍，躺卧在山中；后来做了头陀，披散头发，拄杖往来于海滨。他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头发就全白了；为明朝灭亡而悲伤，二十多年后去世。起初，山阴有个处士叫倪舜平，明朝变乱后与妻子儿女诀别，置办酒席大宴宾客朋友，在郊外买了两口大缸；把其中一口埋入坑中，痛饮一番，慷慨激昂地让众人离开。妻子儿女号哭，跟随观看的人有一千人；处士从容地整顿衣冠，坐进缸里，再把另一口缸扣在上面，呵斥人把缝隙填满。他的儿子坐在缸旁几天，呼唤他没有回应，才把缸埋好。金主事归来后，哭祭他的坟墓，立石刻铭；铭文说：‘日月被遮蔽亏损，使苍天淤塞；夏天有时常常寒冷，白昼竟成为永恒的黄昏。有时星辰被遮蔽，有时狂风如飓风。就像那高大的房屋，却用细竹枝作柱；就像那大车，却让劣马来驾驭。众人失去了承载之物，他却在那里聚敛豢养。有的仿效【OCR疑误字】，有的像猪一样饱食；外貌仁惠而内心凶残，言语芬芳而事业如烟。先生慨然赴死而不愤怒；内心契合天意，仰面报答君父。期望内心没有愧疚，临终时采取了不同寻常的方式。用瓦缸自行收殓，盘腿坐着等待安葬；缝隙还没有封严，仍然指出了那个地方。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直到今天还没有弄明白。方尺大的坚贞石碑，将在大道上昭示一切。’于是他亲自题写自己的居所说：‘不忠不孝，厚着脸皮活在天地之间，是一个大罪人，实在可耻！’写完投笔痛哭，因此自号‘耻庐’。他的同年朋友中有个叫金若水的，也苦守节操数十年，与金主事先后去世；乡里人因此为他们二人合写诔文。

译王源说：耻庐先生的节操，真是高尚啊！至于他做官时，刚强果断、明察决断，爱护百姓，有张敞、韩延寿那样的风范；可惜没有最终得到施展才用啊！然而我听说隆武帝虽然怀有一番作为的志向，但朝廷内外的人才平庸低劣，没有一个值得依靠；即使有名节清白显著的人，也大多没有实际用途。何况内部由贼寇首领掌权，外部大势又日益紧迫；即使有贤才，难道能够挽救局势吗？《书》说：‘各自安定自己的志节，人各自向先王献身。’君子也不过归结为保全自身的清白罢了，还能再说什么呢！——见《碑传集补》卷三十五《逸民（一）》·陈恭尹 《明世袭锦衣佥事怀远将军陈元孝先生传》冯奉初 陈恭尹，字元孝，是顺德龙山人；明朝末年获赠兵部尚书的陈邦彦的长子。他天性聪敏端庄稳重，幼年接受家庭教育，熟知忠孝大节。十二岁时，母亲去世。十五岁时，补为诸生。甲申、乙酉年间，南京、北京两都相继覆没，明桂王在肇庆监国。清军平定福建后，派巡抚佟养甲、总兵李成栋率兵从潮州、惠州突然袭击攻破广州，桂王逃往桂林；清军紧跟在后，苍梧、平乐都投降，桂林的形势非常危急。陈邦彦趁机联络海内山中的力量，约在籍部阁陈子壮、侍郎张家玉一同起兵，又亲自游说甘竹大盗余龙，率领两万人进攻广州以援救桂林，并约定在广西的明军将领挥军东下，造成声势彼此响应；佟养甲害怕了，急忙发檄文命李成栋回军救援，桂林才得以保全。清军知道计谋出自陈邦彦，便突然逮捕他的一名妾和两个儿子，想以此逼陈邦彦就范；陈邦彦不为所动。当时陈恭尹十七岁，换上衣服逃了出来。有个陈邦彦的朋友湛珩如，是增城人，也是义士；他派奴仆驾船秘密迎接陈恭尹。船到新塘时，听说有人追踪他们，便急忙逃到泥子湾的田舍中。增城县令怀疑此事，召湛珩如到县署，又另派差役包围湛珩如的家；新塘人平素感念湛珩如，不约而同聚集了一千人，赶到县衙为湛珩如请求宽免。县令害怕激起变乱，湛珩如又行贿千金，事情才得以解脱；于是把陈恭尹转移藏在家中的夹墙里。等到陈邦彦殉节，清军把他的一名妾、两个儿子以及陈恭尹、陈虞尹都杀了；次子陈馨尹也死在乱军之中。第二年，李成栋叛变归附桂王，迎接桂王定都肇庆，两广大体平定。陈恭尹从夹墙中出来，前往肇庆；上疏陈述父亲殉难的情状，获赠兵部尚书，谥号‘忠愍’，世袭锦衣佥事，并准假治办丧事。戊子年，成栋的军队抵达赣州，战败而死；清军将要越过山岭，桂王迁驻梧州，后来逃往南宁，进入安龙；清军再次平定广州。庚寅年，恭尹到西樵躲避战乱，当时已经无家可归；每当想到国家灭亡、君主死难、全家遭到杀戮，就常常放声痛哭，想要以死殉国。于是辗转到达福建，又从福建到浙江，泛舟渡过长江，在金陵观察形势，从姑苏返回并停留在杭州。当时明唐王已经在汀州死去，郑成功屯兵闽海，观望形势而不敢进军；鲁王战败逃到舟山，势力更加衰弱。恭尹判断他们不会成功，便往来各地观察变化，在闽、浙一带留居了七年。一天，他在路上遇到父亲的朋友，那人责备他说：『您的先人还没有安葬，四代祖先的祭祀没有寄托，为什么只是想用一死来塞责，断绝先代忠臣的后嗣呢？』恭尹哭泣着向他道谢。后来，他把先人安葬在增城的九龙山，于是乘【疑】舟驶出虎门，渡过铜鼓洋，到海外拜访旧友。过了很久，他在新塘成婚；妻子就是珩加的女儿。不久，他又和陶苦子、梁器圃等人在羊额躲避世人，寄居在何衡、何绦兄弟家中，收敛心志读书，彼此切磋，学习有实际用途的学问；世人称他们为“北田五子”。等到妻子怀孕，恭尹又谋划出游。到了赣州，听说妻子生了男孩，高兴地说：『我的先人有后代了！』于是给孩子取名为“赣”。当时桂王在云南，恭尹想前去跟随他。八月，经过宜春；到了昭潭，正遇上清军从各路进军围剿，通往滇、黔的道路断绝，于是改道泛舟洞庭湖，再次游历金陵。到了汴梁，向北渡过黄河，在太行山下徘徊。当时，中原已经平定；战火之后，人物凋零。有时还有一两个遗民相互抚今追昔、感慨时事，一同流下新亭之泪；看见他们的人无不感到惊骇和奇怪。庚子年，返回郑州，路上遇到十三头大象从南向北行走；象背上有穿羊裘、弹琴唱歌的人，宛然就是十二岁时梦中所见的情景。恭尹惊讶地询问，得知这些大象是在滇池俘获的；原来当时清军收复云南，击破了桂王的象阵，桂王逃入缅甸，清军进逼缅甸边境，传檄缅甸人献出桂王；缅甸人先派人把俘获的大象作为捷报献上，途中经过郑州。恭尹知道桂王将要灭亡，长叹说：『我漂泊到这里，难道是命运如此吗！』于是忧郁不乐地向南归去。过了一年，缅甸人把桂王的属官全部杀死，将桂王献给清军；桂王到了云南府，死去。恭尹听说后，极为悲痛。从此隐居田野，不再有追随君王、攀援龙髯而死的希望了。到了甲寅年，吴三桂占据云南反叛，福建、广东相继告急；恭尹因为声名很大而成为当时被指认和注目的对象，被交给司法机关审理了二百天。获释以后，他想到自己亲历世事巨变，恐怕终究不能为世人所容，于是在羊城南面筑室居住，以诗文自我排遣；有贵人中有人放下身份前来结交的，他无不以礼接待。于是车马冠盖往来不断，人人都得到他的欢心。议论者有的怀疑他前后改变了立场；却不知道他躲避祸患已经很深，表面行迹越接近权贵，内心就越痛苦。恭尹胡须修长，容貌魁伟，气度深沉。他曾绘制《九边图》，并把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地方及其险要之处全部写入图中，放在出行的行李箱里。他的心志坚忍，经历百般挫折而锋芒不外露。他正想放开手脚远游，在当世驰骋；后来郁闷而不能如愿，受到束缚而一事无成，忧愤的志向全都表现在诗中，只是常常写些雕琢云月的词句来掩饰自己，有识之士听到后都为他悲伤。他在江南创作的《怀古》《虎邱题壁》等诗，一时轰动。至于他的全集，其中真挚之气郁积盘旋，感情激昂而音调顿挫，足以抒发他深藏的忧愁、悲哀和怨恨，也暗中寄托着缠绵深厚的忠孝情怀；所以不是一时的诗人所能相比的。他七十一岁时，死于家中；“独漉子”是他的号。评论说：恭尹在遭遇灾难后幸存，能够在倾覆的鸟巢之下保全自己的遗卵；一生颠沛流离，多次濒临死亡。因此，他平生写了许多深沉痛苦、悲哀怨恨的诗句，其中有些悲怆恍惚，仿佛难以承受。王裒心怀遗恨，张俭无所依归；真令人悲伤啊！朱竹垞评论独漉山人，说他降志辱身，最终应当列入逸民之中。王渔洋推重他为海内的老成名士；他去世时，王渔洋发出了“殄瘁”的叹息。杭大宗用诗凭吊他说：『南方的才士如晋代处士，潮汐社的遗民如宋代遗民。』唉！由此可以评论恭尹的诗，也可以评论恭尹的为人了。

译——见《碑传集补》卷三十五《逸民（一）》。·温睿临 温睿临传（《湖州府志》） 温睿临，字邻翼，号哂园；是鸟程人。康熙四十四年中举人，凭借诗和古文在当时享有声名。他性情刚直，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游历京师时，卿相们都恭敬地以礼相待。他写信给礼部侍郎严我斯，认为国学不能没有人才；严我斯于是上奏了他的建议。恰好温睿临返回原籍，这项建议便搁置了。他一向有意著述；和四明万斯同交情很好。当时万斯同在史馆编纂《明史》，对睿临说：『朝代更替之际，事变繁多。金陵、闽、粤一带辗转迁徙，王师历时二十年，遗留下来的事情零散不全；趁如今旧日老人还在、遗文还存，可以搜集罗列起来。您为什么不把它们辑录并记载下来，写成一部书呢？』睿临说：『好。』他在京城寓所闲居无事，于是【疑】得到数十种野史，汇集编成一书，题名为《南疆逸史》。——见《碑传集补》卷四十五《文学（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