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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里杂存 (明)董谷 撰
●碧里杂存上卷○甲辰按邵子《皇极经世》,断自陶唐甲辰年即位为始。我国家万载无疆之历,自洪武元年戊申即位至三十一年戊寅,建文元年己卯至四年壬午,永乐元年癸未至二十二 年甲辰,洪熙元年乙巳,宣德元年丙午至十年乙卯,正统元年丙辰至十四年己巳,景泰元年庚午至七年丙子,天顺元年丁丑至八年甲申,成化元年乙酉至二十三年丁 未,弘治元年戊申至十八年乙丑,正德元年丙寅至十六年辛巳,嘉靖元年壬午至二十三年甲辰。盖自戊申迄兹三历甲辰,一百七十七年。计自陶唐至此,共六十五甲 辰,整三千九百岁也。至嘉靖一百四十七年,满四千岁。○梅梢梅梢者,我圣祖高皇帝鏖战鄱湖时御舟黄帽也。吴人谓舟子 为梢子,其人梅姓云。时圣祖御舵楼,指麾将士,适伪汉有举流矢相向者,梅梢偶见之,急撤御座,甫倒于舟中,而流矢及矣。利害在毫忽间,比之沛公伤胸扪足, 福孰隆耶?登极后,大封已毕,独不及梢。时梢老病家居,目已失明,时时自数,无敢为之言者。他日,候郊天驾回,梢令其孙扶之路傍,大呼曰:“皇帝忘梅梢 乎?”上大惊曰:“朕忘之矣。”即日厚加锡予,以其孙尚公主云。余闻诸江宁父老如此。鄱湖之鏖也,伪汉兵力甚盛,我师小却。友谅推篷四顾,志得气骄。二女 子捧银盆具悦以进,澡手未毕,我郭英者,发一矢中之,贯睛及颅而死。子理舁尸遁去,遂大克捷。乃知帝王有真,信天命也。英,字子兴,先用其策,两以火攻伪 汉,有大功,封郏国公,谥宣武。○满江红我圣祖居和阳时,欲图集庆,遂与徐公达间行,买舟以觇江南虚实。至江口,适 值岁除,呼舟人无肯应者。有贫叟夫妇二人,舟尤小,欣然纳之曰:“天晚矣,明当早渡。”且进鸡酒,具黍,情甚真。厥明,发舟。老叟举棹,口中打号子,曰: “圣天子六龙护驾,大将军八面威风。”圣祖元旦得此吉语,喜甚,与中山蹑足相庆。登极后,访得之,无子,官其侄,并封其舟而朱之。以故迄今江中渡船,皆谓 之满江红云。○千里草高皇帝初作孝陵于钟山之阳,因山多鹿,禁人捕猎,而设孝陵卫于山下,特置牧马千户所,盖取义鹿马欲其 蕃息耳。所既置矣,尚虚典守之职。他日因微行至陵所,归途遇雨,偶于民家门屋下憩焉。问其何姓,曰:“董氏也。”圣意遂注,曰:“千里草,马所宜也。”即 拜其人为千户,以典斯牧。至今子孙世掌所印,不得而易。墙门每坏,官府辄为之修云。○彭友信彭友信者,攸人也。岁贡 至京,一日圣祖微行,途中相值。忽见虹霓,圣祖口占二句,云:“谁把青红线两条,和云和雨系天腰。”友信应声曰:“玉皇昨夜鸾舆出,万里长空驾彩桥。”上 异之,相约明日会于竹桥,同早朝。明日,彭果往候,久不至,遂失朝。己而宣入,喜曰:“有学有行,君子也。”以为北平布政使。○贤人心肝南京国子监生,常课之外,别有进呈文字,谓之进呈册。余初直以为供御览耳,后拨历尚宝司事,见一室中充栋,皆进呈册也。询诸同事者,曰:“子不知其用 乎?昔我圣祖初造宝钞,屡不成,将戮工匠。匠惧,乃妄奏云:‘前代造钞,皆取贤人心肝用于内,然后成耳。’上将信之,人以语于高皇后马氏,欲于文臣内从 事。后即启曰:‘以妾观之,今秀才们所作文章,即是贤人心肝,用之足矣,焉用杀?’上悦,即于本监取而用之,钞遂成。因有进呈册,永以为例。仁人之言,其 利溥哉!”○古战场南京国子监,在覆舟山之阳,晋宋以来古战场也。多鬼物,人不敢行。圣祖既定都,即其地为太学以镇 之,气象宏大。既成,下令:“敢有妇女入门者,斩趾。”盖欲绝阴类耳。高皇后闻其壮丽,欲观之,上曰:“不可,是不信也。”遂于鸡鸣山东麓,缘崖开道,俾 后自上望之。今石磴犹存焉。立法甚严,敢有诽谤师长者枭首。相传皆云:头门槛下官一员,日晷□下官一员,皆当时生埋者。正义堂西三班第一□第一位,至今无 人敢坐云。昔有孝子,因母病危欲面诀,告归不得,遂自刳其肝而死。于此六堂之后,别创光哲堂以处四夷子弟。游太学者,凡八九千人。会馔食锅二,皆径可八九 尺宽,深犹巨钟焉。或云后因堕一膳夫于内蒸死,遂废会馔。砌浴贤池,铜为之底,引后湖水径其中南出,俾诸生澡雪。又置水磨运机,作面以食诸生。今河流几 绝,磨盘岿然尚存,徒想当时秦淮水势而已。东南号房一带,即昔之校尉营。圣祖置校尉于此,使检察士类,以故士风克一,无敢有颜异之愆者。立积分之法,监生 每考以朱墨为优劣,满七百圈而后选官出监。速者十余年,远者二十余年,多有白首老死不得出监者。朝出历事,暮复归监,与今之事体绝不相似矣。○旧内
译《碧里杂存》,明代董谷撰写。●《碧里杂存》上卷 ○甲辰 按照邵子《皇极经世》的说法,纪年从陶唐氏在甲辰年即位开始。我国家万年无疆的历法,从洪武元年戊申年即位起,到三十一年戊寅;建文元年己卯至四年壬午;永乐元年癸未至二十二年甲辰;洪熙元年乙巳;宣德元年丙午至十年乙卯;正统元年丙辰至十四年己巳;景泰元年庚午至七年丙子;天顺元年丁丑至八年甲申;成化元年乙酉至二十三年丁未;弘治元年戊申至十八年乙丑;正德元年丙寅至十六年辛巳;嘉靖元年壬午至二十三年甲辰。大概从戊申年至今,已经历经三个甲辰年,共一百七十七年。从陶唐氏算到现在,共有六十五个甲辰,整整三千九百年。到了嘉靖一百四十七年,正好满四千年。○梅梢 梅梢,是我圣祖高皇帝在鄱阳湖鏖战时所乘御舟上的黄帽。吴地人称船夫为“梢子”,这个人姓梅。当时圣祖坐在舵楼上指挥将士,恰好伪汉方面有人举起流箭向他射来,梅梢偶然看见,急忙撤走御座,刚倒在船中,流箭就射到了。利害只在毫厘之间,与沛公中箭伤胸却还摸脚相比,谁的福气更大呢?登基后,封赏已经完毕,唯独没有提到梅梢。当时梅梢年老多病,住在家中,眼睛也已经失明,常常自己念叨,却没有人敢替他说话。一天,皇帝郊天回来,梅梢让孙子扶着自己站在路旁,大声喊道:“皇帝忘了梅梢吗?”皇上大吃一惊,说:“朕忘了。”当天便厚加赏赐,并把他的孙子许配给公主。我从江宁父老那里听到的就是这些。鄱阳湖鏖战时,伪汉兵力十分强盛,我军稍稍退却。陈友谅推开船篷四处张望,志得意满,神情骄傲。两个女子捧着银盆,盛着水进来让他洗手;他还没有洗完,我军的郭英便射出一箭,射中陈友谅,贯穿眼睛直到头颅,他随即死亡。陈理抬着尸体逃走,于是我军取得大胜。由此可知,帝王确有真命,实在是天命所在。郭英,字子兴,起先采用他的计策,两次用火攻攻打伪汉,立下大功,封郏国公,谥宣武。○满江红 我圣祖居住在和阳时,想谋取集庆,于是与徐达公一起秘密步行,买船来窥探江南的虚实。到了江口,正好遇上除夕,呼喊船夫,却没有人肯答应。有一对贫穷的老夫妇,船特别小,却欣然接纳他们,说:“天已经晚了,明天一早应当渡江。”还拿出鸡和酒,准备黍饭,情意十分真挚。第二天,开船了。老翁摇着船桨,口中唱着号子,说:“圣天子六龙护驾,大将军八面威风。”圣祖在元旦听到这两句吉祥话,非常高兴,便与中山王徐达踮脚相互庆贺。登基后,皇帝找到了这对夫妇,得知他们没有儿子,便授予他们的侄子官职,并把他们的船封赐下来,涂成朱红色。因此直到现在,江中的渡船都称作“满江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千里草 高皇帝最初在钟山南面修建孝陵,因为山中鹿多,便禁止人们捕猎,又在山下设置孝陵卫,特意设置牧马千户所,大概是取鹿马都希望繁殖兴旺的意思。千户所设置以后,掌管守护的职务还空缺着。一天,皇帝微服出行到陵墓处,回程遇到下雨,偶然在一户百姓家的门屋下休息。皇帝问那人姓什么,他回答说:“姓董。”圣祖心中便有了主意,说:“千里草,是马所适宜的。”当即任命这个人为千户,让他掌管牧马事务。直到现在,他的子孙世代掌管千户所的印信,不能更换。墙门每次损坏,官府总是替他们修缮。○彭友信 彭友信是攸县人。以岁贡生身份到京城,一天圣祖微服出行,途中与他相遇。忽然看见彩虹,圣祖即兴吟出两句:“谁把青红线两条,和云和雨系天腰。”彭友信随声应答:“玉皇昨夜鸾舆出,万里长空驾彩桥。”皇上认为他非同寻常,约定第二天在竹桥相会,一同早朝。第二天,彭友信果然前去等候,但皇帝很久没有来,于是耽误了早朝。不久皇帝召他入见,高兴地说:“有学问又有品行,是君子啊。”便任命他为北平布政使。○贤人心肝 南京国子监生,除日常课业外,还另有进呈的文章,称为“进呈册”。我起初只以为是供皇帝阅览的,后来调任尚宝司办事,看见一间屋子里堆满了进呈册。便向同事询问,他们说:“你不知道它的用途吗?过去我圣祖刚开始制造宝钞时,多次不能成功,准备杀掉工匠。工匠害怕了,便胡乱奏称:‘前代制造宝钞,都要取贤人的心肝放在里面,然后才能成功。’皇上将要相信这话,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高皇后马氏,皇上打算从文臣中取人来做这件事。皇后立即启奏说:‘依妾看来,如今秀才们写的文章,就是贤人的心肝,拿这些来用就足够了,何必杀人?’皇上很高兴,立即从国子监取来文章使用,宝钞于是制成。因此有了进呈册,并永远作为惯例。仁人的言语,利益真是广大啊!” ○古战场 南京国子监在覆舟山南面,是晋、宋以来的古战场。那里鬼物很多,人们不敢通行。圣祖平定天下、定都南京后,就在这块地方建立太学来镇压它,规模气象十分宏大。建成后,下令说:“胆敢有妇女进入大门的,斩断脚趾。”大概是想断绝阴类。高皇后听说太学壮丽,想去观看,皇上说:“不可以,这是不合规定的。”于是就在鸡鸣山东麓,沿着山崖开出道路,让皇后从那里登上去远望。如今石阶还存在。立法十分严厉,胆敢诽谤师长的人处以枭首。相传头门门槛下埋着一名官员,日晷□下也埋着一名官员,都是当时活埋的。正义堂西边三班第一□第一位,至今没有人敢坐在那里。据说过去有个孝子,因为母亲病危,想当面诀别,告假回家却没有获准,于是亲自剖出肝脏而死。在这六堂后面,另建光哲堂,用来安置四夷子弟。游学太学的学生共有八九千人。集体用餐有两口锅,每口直径约八九尺,深度还像巨钟一样。有的说后来曾把一个膳夫掉进锅内蒸死,于是废除了集体用餐。又砌成浴贤池,池底用铜铺成,引后湖的水从中流过向南排出,让各位学生在那里洗浴洁身。又设置水磨和运转机械,磨面供学生食用。如今河流几乎断绝,磨盘仍然高高地立在那里,只能空想当年秦淮河水势罢了。东南面的号房一带,就是从前的校尉营。圣祖把校尉设置在那里,派他们监察士人,因此士人的风气能够统一,没有人敢有显露异心的过错。又制定积分制度,监生每次考试都用朱笔、墨笔标记优劣,积满七百圈以后,才可以选官出监。快的要十多年,慢的要二十多年,很多人直到白头老死也不能离开国子监。早晨出去历练办事,晚上又回到监中,与如今的情形完全不同。○旧内
南京旧内,在今应天府之左。高皇帝建大内宫殿,既成,迁居之,旧内虚焉。他日,召中山王饮,乐甚,即以是第赐之,中山拜谢而出。上乃夜命工作匾,刻“旧内之门”四字。厥明,将往悬之,未及行而中山辞表至矣,上悦。今其前门所揭匾是也。中山之纯谨而机警如此。○沈万三秀沈万三秀者,故集庆富家也,赀巨万万,田产遍吴下。余在白下闻之故老云:今之会同馆,即秀之故基也。太祖高皇帝尝于月朔召秀,以洪武钱一文与之,曰: “烦汝为我生利,只以一月为期,初二日起至三十日止,每日取一对合。”秀忻然拜命。出而筹之,始知其难矣。盖该钱五万三千六百八十七万零九百一十二文。今 按洪武钱每一百六十文重一斤,则一万六千文为一石。以石计之,亦该钱三万三千五百五十四石四十三斤零。沈虽富,岂能遽办此哉!圣祖缘是利息只以三分为率, 年月虽多,不得过一本一利,着于律令者,此也。沈万三秀不知其名,盖国初巨富者。谓之万户三秀者,国初每县分人为五等,曰哥、曰畸、曰郎、曰官、曰秀,哥 最下,秀最上。洪武初,家给户由一纸,以此为第而每等之中,又各有等。沈乃秀之三者也。至今民俗尚有“郎不郎,秀不秀”之谚云。○宝志公宝志公,萧梁时神僧也。余尝于鸡鸣山塔中睹其塑像,腊高貌古,筋骨皆露,俨如生人,非今之匠工所能为也。询于故老,告余曰:“今之孝陵,即志公之瘗所 也。瘗榜原有八功德水,泉脉甘美。诚意伯奏改葬之,乃见二大缶对合。启之,端坐于内,发被体,指绕腰矣。瘗既迁,而水亦随往。圣祖异焉,敕建灵谷寺,赐之 庄田甚广,仍迎其像以归,建塔居之。命太常岁祭,行搢笏之礼焉。○孙蕡孙蕡,字仲衍,号西庵,五羊人。为翰林典籍, 无书不读,诗高古。坐为蓝玉题画诛,临刑口占曰:“鼍鼓三声急,西山日又斜。黄泉无客舍,今夜宿谁家。”死后,太祖闻知此诗,曰:“有如此好诗,不覆奏, 何也?”并诛监斩者。又访驸马不遇,题壁云:“踏青驸马未还家,公主传宣坐赐茶。十二阑干春似海,隔窗闲杀碧桃花。”○青萝祠宋潜溪太史乞归,时御制诗二句饯之,云:“白下开樽话别离,知君此后迹应稀。”太史续之云:“臣身顾作衡阳鹰,一度秋风一度归。”上悦,赐白金缗币文 绮,曰:“与汝作百岁衣也。”自是岁一来朝,后子燧被诛,乃讳迹焉。上命使者取其铁券,太史无所慰劳,但云:“吾用铁券何为。”使者归奏之,震怒,赐诛。因炼刀于金华,五日未成决。懿文太子惊闻赴水。上驰诏赦之,谪戍于蜀终焉。夫人葬于青萝山,以太史衣冠配之。山阴王琥题其祠,云:“乞恩曾许下鸾坡,鱼水 云龙竟若何。一代文章周礼乐,百年盟誓汉山河。秋风归雁衡阳少,夜月啼鹃剑外多。回首故园何处所,萧萧遗像守青萝。”○建文君白下故老为余谈建文旧事云:建文君,人皆言其自焚,非也,实逃也。盖其初诞时,以月晦日生,圣祖闻之不怡,诏免称贺。髫年时,圣祖夜梦内庭左右楹柱,有 黑白二龙,绕之而斗,左黑者胜。明日偶见燕邸与皇太孙各抱一柱而嬉,燕邸左焉,圣心固巳疑之。稍长,因阅御马,出一对句试之,曰:“风吹马尾千条线,”太 孙对曰:“雨湿羊毛一片毡。”燕邸曰:“日照龙鳞万点金。”圣心益异之。盖真气惊人,固非凡矣。圣祖已知天命,乃封锁一箧,密召太孙,谕之曰:“汝他日遇 有大难,垂死之际,方许开视。虽有小灾,不可开也。”壬午岁,靖难师至,乃开箧。有僧衣帽一副,度牒一纸,剃刀一具而已。遂夜削发,纵火焚宫,从大隧中出 而去。有司以自焚奏。此其顺天知命,见机保身,不忍以土地杀人,隐德可嘉也。至正统中,云南布政使司有老僧华颠,杖锡从甬道入至堂,南面而立,曰:“吾即 建文帝也。今吾年八十,彼已传四朝,事既定矣。吾有首丘之怀,故欲归耳。汝等可为奏闻。”因袖出一诗,云:“沦落西南四十秋,归来白发巳蒙头。乾坤有恨家 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雨声愁。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藩臣因奏送至京,旧人皆物故,无能辩其真伪。有一老宦者曰: “吾能验之,请出左足观焉。”持其踵悲恸。盖当时宫中侍浴,足底有黑子,可识也。朝廷亦善处之,获考终焉。○星犯紫微
译南京旧内,在今天应天府的左边。高皇帝修建大内宫殿,建成后迁入居住,旧内便空了。一天,皇帝召中山王徐达饮酒,兴致很高,就把这处宅第赐给他。中山王拜谢后离开。皇上于是当夜命工匠制作匾额,刻上“旧内之门”四个字。第二天,正要前往悬挂,尚未出发,中山王的辞谢表章却送到了。皇上很高兴。如今旧内前门悬挂的匾额就是这块。中山王为人纯厚谨慎而又机警,竟到了如此地步。○沈万三秀 沈万三秀,是过去集庆的富户,财产多到万万,田产遍布吴下。我在白下听当地老人说:如今的会同馆,就是沈万三秀旧宅的遗址。太祖高皇帝曾在每月初一召见沈万三秀,给他一文洪武钱,说:“麻烦你替我生利,只限一个月,从初二开始到三十日为止,每天取一对合。”沈万三秀高兴地接受命令。出来筹算后,才知道这件事很困难。因为这笔钱总数是五万三千六百八十七万零九百一十二文。现在按照洪武钱每一百六十文重一斤计算,一万六千文为一石;按石计算,也应当是三万三千五百五十四石四十三斤零。沈万三秀虽然富有,哪里能马上筹办出这么多钱呢?圣祖因此规定利息只按三分计算,即使年月很久,也不得超过一本一利;这件事后来写入法令。沈万三秀的名字我不知道,所谓国初巨富之人。称作“万户三秀”,是因为国初每县把人户分为五等,叫作“哥”“畸”“郎”“官”“秀”,“哥”最低,“秀”最高。洪武初年,每户发给一张户由,便以此确定等级,而且每一等之中又各有等级。沈家属于“秀”这一等中的第三等。直到今天,民间风俗中还流传着“郎不郎,秀不秀”的谚语。○宝志公 宝志公,是萧梁时期的神异僧人。我曾在鸡鸣山塔中见过他的塑像,年高貌古,筋骨都显露在外,俨然像活人一样,不是如今的工匠所能塑造的。我向当地老人询问,他们告诉我:“如今的孝陵,就是宝志公的埋葬处。墓地原来有八功德水,泉水甘美。诚意伯上奏请求改葬,打开墓穴后,竟看见两个大瓦缶相对合在一起。打开它们,宝志公端坐在里面,头发披覆全身,手指已经绕到腰部。墓地迁移后,泉水也随之迁移。圣祖对此感到奇异,下令修建灵谷寺,赐给它非常广大的庄田,又迎请宝志公的塑像归来,建塔安置。命太常寺每年祭祀,并举行插笏行礼的仪式。” ○孙蕡 孙蕡,字仲衍,号西庵,五羊人。任翰林典籍,什么书都读,诗作高雅古朴。因替蓝玉题画而获罪被杀,临刑前即兴吟诗说:“鼍鼓三声急,西山日又斜。黄泉无客舍,今夜宿谁家。”他死后,太祖听说了这首诗,说:“有这样好的诗,为什么不上奏覆核?”于是连监斩官也一起杀了。又有一次,他拜访驸马没有遇到,便在墙上题诗说:“踏青驸马未还家,公主传宣坐赐茶。十二阑干春似海,隔窗闲杀碧桃花。” ○青萝祠 宋潜溪太史请求归乡时,皇上亲自作诗两句为他饯行,说:“白下开樽话别离,知君此后迹应稀。”太史续写道:“臣身顾作衡阳鹰,一度秋风一度归。”皇上很高兴,赐给他白金、缗钱、币帛和文绮,说:“给你做一件百岁衣。”从此他每年入朝一次。后来他的儿子宋燧被杀,他便隐匿行迹。皇上命使者取回他的铁券,太史没有表示慰劳,只说:“我还要铁券做什么?”使者回去奏报,皇上震怒,下令赐死。于是他在金华铸炼刀具,五天还没有决定处置。懿文太子惊闻此事,投水而死。皇上急忙下诏赦免宋潜溪,贬谪他到蜀地戍守,最终死在那里。宋潜溪的夫人葬在青萝山,配以太史的衣冠。山阴王琥为他的祠堂题诗说:“乞恩曾许下鸾坡,鱼水云龙竟若何。一代文章周礼乐,百年盟誓汉山河。秋风归雁衡阳少,夜月啼鹃剑外多。回首故园何处所,萧萧遗像守青萝。” ○建文君 白下的老人从前向我讲述建文帝的旧事,说:建文帝,人人都说他自焚而死,其实是逃走了。他刚出生时,正好在月末最后一天出生,圣祖听说后很不高兴,下诏免除庆贺。建文帝年幼时,圣祖夜里梦见内庭左右两根楹柱上有黑、白两条龙盘绕争斗,左边的黑龙获胜。第二天,偶然看见燕王府中的燕王和皇太孙各自抱着一根柱子玩耍,燕王在左边,圣祖心里已经有所怀疑。建文帝稍稍长大后,有一次圣祖检阅御马,出了一副对句考他,说:“风吹马尾千条线。”皇太孙回答:“雨湿羊毛一片毡。”燕王说:“日照龙鳞万点金。”圣祖心中更加惊异。大概是他们身上的真气惊人,本来就不是平凡之人。圣祖已经知道天命所在,于是封锁一个箱子,秘密召见皇太孙,告诉他说:“你将来如果遇到大难,到了临死之际,才允许打开查看。即使只是小灾,也不可以打开。”壬午年,靖难军到来,皇太孙才打开箱子。里面只有一套僧人的衣帽、一张度牒和一把剃刀。于是他连夜剃发,放火焚烧宫殿,从地下通道中出来逃走。有关官员以自焚上奏。这说明他顺应天命、见机保全自身,不忍心因为争夺土地而杀人,这种暗中积德的行为值得称许。到了正统年间,云南布政使司有一位白发老僧,拄着锡杖从甬道进入,走到堂上面向南站立,说:“我就是建文帝。如今我已经八十岁,而他已经传位四朝,事情既然已经安定了。我有死后归葬故乡的心愿,所以想回来。你们可以替我上奏。”于是从袖中取出一首诗,说:“沦落西南四十秋,归来白发巳蒙头。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雨声愁。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藩臣于是上奏,将他送到京城,但当年的旧人都已经去世,没有人能够辨别他的真假。有一位老宦官说:“我能够验证,请把他的左脚伸出来看看。”他握住那人的脚跟,悲痛哭泣。原来当年宫中给建文帝沐浴时,曾看见他脚底有一颗黑痣,可以据此辨认。朝廷也妥善安置了他,使他得以考终而死。○星犯紫微
天心所眷,默定于冥冥之中。去留之机,虽圣人不能测识而挽回。按《圣政记》。洪武三十一年五月庚申夜,有星大如鸡子,尾末有光,自天厨入紫微垣,后有二 小星随之,至积气中没。上以天象示变,占北方当有警,敕晋、燕、代、辽、宁、赵六王曰:“验之历代天象若此者,边戍不宁,往往必验。今天象与此正同,不可 不慎也。其应虽非今岁,然二三岁间,灼有寇边者,宜令军马东西布列,各守其地。胡人南牧,马势必盛,自非机置深密,昼夜熟算,孰能制之!吾老矣,难于筹 边。尔等受封朔土,蕃屏朝廷,若不深思,倘有失误,非惟贻朕之忧,亦尔等安危之所系也。”噫!圣祖之忧勤惕励者,至矣!岂知天命有在,变不虚生,玄象之 应,不在千里之外,而在几席之下乎?使覆瓿翁尚在,必能知之,然亦非人所能为也。○听经楼我成祖文皇帝既靖难,既思 所以导民于善,乃于都城凡四达之衢,必建一听经楼。每夜妙选高僧于上讽讲经义,俾臣民咸席地而静听之。既迁都,百余年后,旧制尽失,尚存其一于北门桥与十 庙相近。嘉靖初,僧复新之,虽岿然临市,然知者鲜也。盖我太祖高皇帝天纵之质,博通三教,作养人材,儒风既盛,禅学并兴。当时若姚广孝、诉哭、隐泐、季 潭、琦楚石诸僧,皆高才博学,与宋景濂、沈士荣诸学士,往复论难,各明其道。而成祖继之,表章六经,尊信朱子,法严机新,豪杰辈出。虽异教之徒,亦皆砥砺 振作以自见,无有蠢然游食,以厉民者。圣母仁孝文皇后,武宁王之女也,精通内典。在燕邸时,尝梦白衣大士授以经一卷,谓之曰:“汝他日当正位中宫,诵此可 以御难。”梦中诵之一遍,觉而书之,凡数千言,不遗一字,遂命之曰《观音梦感经》,自制序文,宣入大藏。余尝得而伏读之,洁净精微,深入三昧,不减圆觉诸 经,信非神圣不能为也。后圣母端坐而逝,献陵尝有御制记之云。○碧峰余昔于京师大兴隆寺,观少师影堂,即姚广孝祠室 也。顶相一轴,人物魁梧雄伟,信豪杰哉。闻诸其徒之老曰:“广孝,故元臣也,元末削发,为僧于苏之承天寺。其兄碧峰长老戒行甚高。洪武中,征天下高僧以辅 诸王,广孝有用世之志,将应诏,碧峰苦劝止之,不从。既而佐成祖靖难,迁都北京,碧峰思之,往访焉。既见,厉声呵责,广孝事之甚恭谨。或有以其语闻于上 者,怒,欲罪之,以广孝在未发。乃敕广孝公差于外,始御鞫之。具以实对,无惧容。上曰:“汝号碧峰,必煮不烂者。”曰:“然。”命以甑蒸之,经一日夕无伤 也,乃下之狱。逾年,而广孝始还。暇日,从容以请,上曰:“朕固忘之。”即命宣入,至午门,跏趺于地,不肯入,曰:“业缘尽矣,又奚见为?”双玉箸自鼻中 出,长尺余,遂化去。即命龛置,礼葬西山。仍命举朝送殡。后广孝官至少师,命之蓄发还俗,不从,如其志。卒,与碧峰合葬西山云。余又见上海士人谈田,谓余 曰:“碧峰北行时,戒其徒曰:‘明年某月某日,吾有大难。汝等当于佛前围坐,各持杨枝水洒地,诵大悲,咒三日夜,则可免矣。慎无忘也。’其徒如戒,果应蒸 时云。”盖在国初多有异人,如周颠仙之类,信非妄也。广孝配享庙庭,闻近年巳斥去之矣。○石刻先祥先师阳明公,既平 宸濠,乃正德庚辰正月,亲书镵于庐山石壁,其词曰:“正德己卯六月乙亥,宁藩宸濠以南昌叛,称兵向阙,破南康、九江,攻安庆,远近震动。七月辛亥,臣守仁 以列郡之兵复南昌,宸濠还救,大战鄱阳湖。丁巳,宸濠擒,余党悉定。当是时,天子闻变赫怒,亲统六师临讨,遂俘宸濠以归。于赫皇威,神武不杀,如霆之震, 靡击而折。神器有归,孰敢窥窃?式昭皇灵,天下已定,嘉靖我邦国。”凡百二十余字。越明年辛巳,武宗晏驾,今上皇帝入继大统。又明年,改元嘉靖。先师石 刻,实先兆焉。长发其祥,出于无心,此何异汉之公孙病已,实天保之所在也。○连子弩高皇帝削平群雄,兵精器利。有所 谓襄阳炮者,止攻姑苏一用,余不复事。其制以木为架,圆石为炮,重百余斤,发机用数十人,激而上之,入土七尺。又有连子弩者,最为利器。天下既定,即收藏 之,不以示民。己卯岁,毅皇帝幸南都,得于内库,甚喜。方诏如式制造,而权臣江彬者,夜已私造数千张矣。不轨之志,何如哉!遂流传于民间,余尝于江都见 之。其制,弩面有匣,随弦上下,中藏十矢。匣上有铁挽子挽匣,使却则弦随之。内堕一矢于弩面,及机则弦发而矢往。复挽如前,相继连发,尽十矢在刹那间,全 不用力,又不费工夫。此之凡弩,有十倍之易也。或曰诸葛武侯所遗云。○本朝超越前代
译上天所眷顾的人,命运在冥冥之中已经默默决定。进退去留的关键,即使圣人也不能预见、认识并挽回。按《圣政记》记载:洪武三十一年五月庚申夜,有一颗星大如鸡蛋,尾端有光,从天厨进入紫微垣,后面有两颗小星跟随,到了积气之中便消失了。皇上认为这是天象显示变故,占断北方应当有警报,便命晋王、燕王、代王、辽王、宁王、赵王六王说:“考察历代出现这样的天象,边境守备不安,往往一定会应验。今天的天象与此完全相同,不可不谨慎。它的应验即使不在今年,也会在二三年之间明显有侵犯边境的敌人,应当让军队和战马分布在东西各处,各自守卫自己的地方。胡人南下放牧,马匹的力量必然强盛,如果不是把机密部署安排得深远周密,日夜反复筹划,谁能制服他们!我已经老了,难以筹划边防。你们受封在北方土地上,作为屏藩来护卫朝廷,如果不深思熟虑,一旦发生失误,不仅会给朕带来忧患,也关系到你们自身的安危。”唉!圣祖忧劳警惕、不断自我激励,已经到了极点!哪里知道天命另有所在,变化并不是无故发生;玄妙天象的应验,不在千里之外,而在身边近处呢?假使覆瓿翁还在,必定能够知道这件事,但这也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听经楼 我成祖文皇帝平定靖难后,便思考用什么办法引导百姓向善,于是在都城凡是四通八达的道路交会处,都一定修建一座听经楼。每天夜里精选五高僧在楼上诵讲经义,让臣民都席地而坐,安静地听讲。迁都以后,过了一百多年,旧有制度全部丧失,只在北门桥与十庙附近还保存着一座。嘉靖初年,僧人重新修缮它,虽然它高高地临近集市,但知道它的人很少。大概我太祖高皇帝天资极高,广泛通晓儒、释、道三教;他培育人才,儒学风气已经兴盛,禅学也同时兴起。当时如姚广孝、诉哭、隐泐、季潭、琦楚石等僧人,都是才华出众、学识广博的人,与宋景濂、沈士荣等学士往来辩论,各自阐明自己的学说。成祖继承这一风气,表彰六经,尊崇信奉朱子,法令严明,机务革新,豪杰纷纷涌现。即使异教之徒,也都磨炼振作来显露自己的才能,没有人愚昧懒惰、游荡取食而危害百姓。圣母仁孝文皇后,是武宁王的女儿,精通佛教经典。她在燕王府时,曾梦见白衣大士授给她一卷经书,对她说:“你将来应当正位中宫,诵读此经可以抵御灾难。”她在梦中诵读了一遍,醒来后便把它写下来,几千句话没有遗漏一个字,于是命名为《观音梦感经》,亲自撰写序文,颁入大藏经。我曾得到这部经书并伏案诵读,内容清净精微,深入三昧,不比《圆觉》等经逊色,确实不是神圣之人不能写成。后来圣母端坐着去世,献陵曾有皇帝亲自撰写的记文记载此事。○碧峰 我过去在京师大兴隆寺看过少师的影堂,也就是姚广孝的祠室。堂中悬着一幅画像,人物身材魁梧、气势雄伟,真是豪杰啊!我听他的老门徒说:“广孝原本是元朝大臣。元朝末年削发,在苏州承天寺出家为僧。他的哥哥碧峰长老戒行很高。洪武年间,朝廷征召天下高僧来辅佐诸王,广孝有意出仕,准备应诏,碧峰苦苦劝阻他,他没有听从。后来他辅佐成祖靖难,迁都北京,碧峰思念他,便前去探访。见面后,碧峰严厉地斥责他,广孝却侍奉他十分恭敬。有的人把这些话告诉了皇上,皇上大怒,要治碧峰的罪,只因广孝当时尚未出发。于是下令让广孝以公差身份到外地去,才开始审问碧峰。碧峰把实情全部回答出来,脸上没有惧色。皇上说:‘你号碧峰,必定是煮不烂的。’碧峰说:‘是。’皇上命人把他放在甑中蒸,经过一日一夜,他毫发无损,于是把他投入狱中。过了一年,广孝才回来。有一天得暇,他从容地向皇上请问此事,皇上说:‘朕已经忘了。’随即命人把碧峰宣入宫中。碧峰到了午门,盘腿坐在地上,不肯进去,说:‘尘缘已经尽了,还去见他做什么?’两根像玉筷一样的东西从他鼻中出来,长一尺多,随后他便化去了。皇上立即命人制作龛座,将他以礼安葬在西山,又命满朝官员为他送葬。后来广孝官至少师,皇上命他蓄发还俗,他不肯,遂依从了他的志愿。他死后,与碧峰合葬在西山。有人告诉我,上海士人谈田说:“碧峰北行时,告诫他的门徒说:‘明年某月某日,我将有大难。你们应当在佛前围坐,各自拿着杨枝洒水在地上,诵念《大悲咒》,连续三日三夜,就可以免除灾难。千万不要忘记。’他的门徒依照吩咐去做,果然正应验在被蒸的时候。大概国初有许多异人,如周颠仙之类,这件事确实不是妄言。广孝配享庙庭,听说近年已经被斥退撤去了。○石刻先祥 先师阳明公平定宸濠叛乱后,在正德庚辰正月亲自书写并镌刻在庐山石壁上,文辞说:“正德己卯六月乙亥,宁藩宸濠在南昌叛乱,起兵进攻京城,攻破南康、九江,进攻安庆,远近震动。七月辛亥,我守仁率各郡军队收复南昌,宸濠返回救援,双方在鄱阳湖大战。丁巳日,宸濠被擒,余党全部平定。当时,天子听到变乱后勃然大怒,亲自统率六师前来讨伐,于是俘获宸濠回京。皇威何等显赫,神武而不滥杀,如雷霆震动,未曾直接攻击便使敌人折服。神器已有归属,谁敢窥伺窃取?由此彰明皇帝的威灵,天下已经平定,愿嘉靖我邦国。”共有一百二十多字。第二年辛巳,武宗驾崩,今上皇帝入继大统。又过一年,改元嘉靖。先师的石刻,实际上预先显示了这一征兆。它长久显现祥瑞,却是无意之举,这与汉代公孙病已的事有什么不同?实在是上天保佑所在。○连子弩 高皇帝削平群雄后,军队精锐,武器锋利。有一种所谓襄阳炮,只在攻打姑苏时使用过一次,后来就不再使用了。它的构造是用木头做架子,以圆石作炮弹,重一百多斤;发射时要几十个人启动机关,把石弹激射上去,能打入地下七尺。又有一种连子弩,是最精良的武器。天下平定后,朝廷立即把它收藏起来,不让百姓看见。己卯年,毅皇帝巡幸南都,在内库中发现了它,非常高兴。正准备下诏依照式样制造,权臣江彬却已经在夜间私自制造了几千张。这样的不轨之志,究竟想干什么呢?后来它便流传到民间,我曾在江都见过。它的构造是:弩面上有一个匣子,随着弓弦上下移动,里面藏着十支箭。匣子上有铁制的拉柄,拉动匣子使它退回时,弓弦也随之退回;匣内便落下一支箭到弩面上,扣动机括,弓弦发射,箭便射出去。再次像先前那样拉动,便能接连发射,十支箭在一刹那间全部射完,完全不用费力,也不费工夫。这比普通弩容易十倍。有人说,这是诸葛武侯遗留下来的。○本朝超越前代
程伊川谓,宋家超越前代者五事。余谓我朝超越前代者,略言七事,而一统之盛,尤自古之所无也。是故汉吕临朝,唐武易姓,赵宋虽多贤后,犹有垂帘之失。国家历九朝,椒房不预政事,内廷甚 正,一也。夷狄之患,自汉以来,和亲致弊,不知纪极。国家廓清驱逐之后,遂绝其源,大限甚明,二也。人君即位,谓之元年,无再元之理。其弊自汉文帝始,后 代多因之,至一君有十数元者,无谓之甚。我朝列圣相承,只以一元纪世,老成正大,无夸侈变更之心,三也。党锢之祸,汉以之亡,牛李洛蜀,何代无之。国朝百 八十年,多士一心,无复朋党,四也。古者名不偏讳,临文不讳,惟致谨于君上之前耳。后世忌避太甚,极为可恶。名晋肃而不举进士,姓石昂而改呼右昂。片言只 字,无心获罪者,不可胜举。我朝惟进御合避,外一切皆略之,士风稍古,五也。前代杀人无忌,虽平居杯酒之间,动以人命为戏。如王恺饮客,日杀美人。徐知诰 鸩第,贻祸伶者。其它快巳欲,复私仇,虽当盛世,漫无法度。我圣祖在御,先出五刑酷法,后申《大诰三编》,明着律令,使之趋避。故虽位极人臣,无敢专擅杀 戮。太平全盛,人有所恃而无恐,六也。前代皆有官妓,虽张禹大儒,后堂女乐。而谢安之风流,杜牧之狂狎,缙绅以为美谈。至于有宋,士习稍还,而此风不变。我朝一革遂尽,始无寄猳之丑,七也。○金大节金大节者,吾邑澉浦镇人也,洪武初为乡老人。国初,重老人之选,必推年 高有行者为之。天下官员三年朝觐,则老人亦与焉。大节之往觐也,侵晓出门,行里许欲登厕,有鬼自厕中出,指大节曰:“此人好一个金肚皮。”忽不见。大节甚 忧怖,曰:“此行必腰斩矣。”既入朝,上问曰:“今天下盗贼平否?”耆民无敢答者,独大节抗声曰:“捕获已尽,惟恐复生。”上异之,即擢为知府,果腰金 云。其居与余家邻比,余儿时尚及见。其孙名基者,基死,遂绝。○贾万户贾万户者,名铭,字文鼎,元时海宁富家也。儒 业行藏,悉载伊谱,不能备录。刘伯温先生未遇主时,漫游海上,尝止于其家,亦有意于铭也。久之,知其无成,遂不言。但为之择一牛眠地,于尖山之麓。兴工之 日,文墨名士若山阴胡隆成、崇德鲍恂等,皆在座,忽大风起,吹金箔一片,止其梁上。伯温曰:“汝家世世金带,与国同休。”后高皇帝龙兴,铭之子以汗马功, 一于河南,一于临山卫,各为指挥,子孙世袭,迄今焉。铭后寿至百有六岁。昼寝,梦更绯衣策雄骑西往,遇一女子,乘金碧舆,侍从甚都,出舆拜曰:“妾自月宫 来,送彭祖殡。前之新冢,即彭墓也,公宜就观之。”言毕而寤。门外适报,青田刘先生题《寿山福海图》,寄公为寿。其词曰:“吾闻轩辕之国,乃在大海之中 央。其不寿者八百岁,寿者乃与天地同久长。楼台缥缈造云汉,赤日绕户扶桑凉。玉泉之水清以香,瑶草之味如琼浆。洪崖有时来,环▯声琅琅。凤鸟自歌鸾为舞, 青霓连蜷白云举。淋漓豹髓浮漂觞,璀错金盘荐鳞脯。耳闻楚水泣英皇,眼见商郊葬彭祖。琪花生树宵有光,东风入律春茫茫。春茫茫乐无极,青隹▯夜夜月宫来, 广寒嫦娥奇消息。”铭览毕,曰:“梦与诗符。吾将已矣。”越三日而卒。○婼某婼某者,海宁卫前所军士也。景泰初,邓 茂七者反于台州,婼某实从征焉。战败,被伤而逃,自匿于积尸之下。夜半,见灯水火荧煌,呵道而至,乃一神官也。据簿点名验尸,至婼某,曰:“此人乃板闸之 数,岂应死此。”遂去。天明逃回,固无恙。恒以告人,后十余年运粮至淮安板闸,堕水死焉。本所千兵陶简松告余者。婼,音绰,忘其名。○牛舞李西涯、程篁墩二公在英庙朝,俱以神童荐。时程九岁,李七龄耳。上面试之,先出“鹤鸣”二字,程对以“龙跃”,李对云“牛舞”。上命中使问曰:“牛如何 会舞?”对曰:“尧舜在上,百兽率舞,牛何独不舞?”上大异之。出对曰“螃蟹一身鳞甲”,程对曰:“凤凰遍体文章”,李对曰“蜘蛛满腹丝纶”。上曰:“此 儿宰相器也。”又出对云“鹏翅高飞压风云于万里”,程对曰“鳌头独占依日月于九霄”,李对云“龙颜端拱位天地之两间”。皇情大悦,即皆廪于翰林。后李以天 顺甲申二甲第一,程以成化丙戌一甲第二。程竟为典试所累,而李功名寿考终焉。○南岳碑
译程伊川说,宋朝超过前代的地方有五件事。我认为我朝超过前代的地方,大略说有七件,而天下一统的盛况,更是古代从未有过的。因此,汉代吕后临朝,唐代武后改易国姓;赵宋虽然有许多贤德的皇后,仍有垂帘听政的过失。国家历经九朝,后妃不参与政事,内廷十分端正,这是第一点。自汉代以来,夷狄之患不断,靠和亲造成的弊病无穷无尽。国家廓清、驱逐他们之后,便断绝了祸患的根源,边患的界限十分明确,这是第二点。君主即位,称为元年,本来没有再次改元的道理。这个弊端从汉文帝开始,后世大多沿袭,甚至一个君主有十几个年号,实在荒谬。我朝列圣相承,只用一个年号纪年,稳重正大,没有夸张奢侈、频繁变更的心思,这是第三点。党锢之祸导致汉朝灭亡,牛党、李党以及洛党、蜀党,哪一代没有呢?本朝一百八十年间,众多士人同心,再没有朋党,这是第四点。古代人的名字并不需要处处避讳,读文章时也不避讳,只在君主面前格外谨慎。后世避讳过分,极其可恶。有人名叫晋肃,便不参加进士考试;有人姓石昂,便改称为右昂。因为一两句话、一个字无意中触犯禁忌而获罪的,多得数不清。我朝只有进呈御前的文书需要避讳,其他场合一概从略,士人的风气稍稍接近古代,这是第五点。前代杀人毫无顾忌,即使平日饮酒之间,也动不动拿人命当作儿戏。例如王恺宴饮宾客时,每天杀死美女;徐知诰毒杀宅中人,给伶人带来灾祸。其他因满足私欲、报复私仇而杀人,即使在盛世,也任意妄为,毫无法度。我们圣祖在位时,先制定五刑等严酷法律,后来又颁布《大诰三编》,明确写入律令,使人知道趋避。因此即使身居人臣之极位,也没有人敢擅自杀戮。太平盛世,人们有所依恃而无所恐惧,这是第六点。前代都有官妓,即使是大儒张禹,后堂也有女乐;谢安的风流、杜牧的狂放狎玩,士大夫还把它当作美谈。到了宋代,士人的习气稍有恢复,但这种风气仍未改变。我朝一经革除便完全消失,从此没有了寄猳之丑,这是第七点。○金大节 金大节是我县澉浦镇人,洪武初年任乡老人。国初重视乡老的选任,一定推举年长而有德行的人担任。天下官员三年朝觐时,乡老也一同参加。金大节前往朝觐时,天刚亮便出门,走了一里多想上厕所,有个鬼从厕所里出来,指着金大节说:‘这个人真有一副金肚皮。’忽然不见了。金大节十分忧虑恐惧,说:‘这次出行我一定会被腰斩。’入朝后,皇上问:‘如今天下的盗贼平定了吗?’乡老们没有人敢回答,只有金大节高声说:‘已经全部捕获,只怕还会重新滋生。’皇上觉得奇异,立即提拔他为知府,果然腰缠金带。他的住处与我家相邻,我小时候还见过他。他的孙子名叫基,金基死后,这一支便断绝了。○贾万户 贾万户名铭,字文鼎,是元代海宁的富户。他读书、出仕和退隐的经历,都记载在他的家谱中,不能全部抄录。刘伯温先生尚未遇到君主时,漫游海上,曾住在他家里,也对贾铭寄予希望。过了很久,知道他不会有所成就,便不再提起。但刘伯温为他选择了一块牛眠地,在尖山山麓。动工那天,山阴胡隆成、崇德鲍恂等有名的文士都在座,忽然大风刮起,吹来一片金箔,停在屋梁上。刘伯温说:‘你家世世代代都会佩金带,与国同享安乐。’后来高皇帝兴起,贾铭的两个儿子凭借战功,一个在河南,一个在临山卫,分别任指挥,子孙世袭至今。贾铭后来活到一百零六岁。一天白天睡觉,梦见自己换上绯色衣服,骑着雄健的马向西而去,遇到一个女子,乘坐金碧辉煌的车子,侍从十分华美。女子走下车来拜见他说:‘我从月宫来,为彭祖送葬。前面的新坟就是彭祖的墓,您应当去看看。’说完便醒了。恰好门外有人来报告,说青田刘先生题写了《寿山福海图》,寄给他祝寿。诗中说:‘我听说轩辕之国在大海中央。那里不长寿的人也能活八百岁,长寿的人则能与天地一样长久。楼台缥缈直入云汉,红日绕着门户,却使扶桑也感到清凉。玉泉的水清澈而芳香,瑶草的滋味如同美玉酿成的浆液。洪崖有时前来,环佩声叮当作响。凤凰自行歌唱,鸾鸟翩翩起舞;青色彩虹曲折相连,白云高高升起。豹髓酒淋漓地漂浮在酒杯中,精美错杂的金盘盛着鱼干。耳中听到楚水为娥皇、女英哭泣,眼前看见商郊安葬彭祖。琪花生在树上,夜里发出光芒;东风吹入律管,春意浩荡无边。春意浩荡无边,欢乐没有尽头;青隹▯夜夜从月宫而来,带来广寒宫嫦娥的奇异消息。’贾铭看完后说:‘梦境和诗句相符。我将要离世了。’过了三天便去世。○婼某 婼某是海宁卫前所的军士。景泰初年,邓茂七在台州反叛,婼某确实随军出征。战败受伤后逃走,藏在成堆尸体下面。半夜时,他看见灯火辉煌,有呵道声传来,原来是一名神官。神官拿着簿册点名验尸,点到婼某时说:‘这个人属于板闸之数,怎么应当死在这里?’于是离去。天亮后婼某逃回,果然平安无事。他常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十多年后运粮到淮安板闸,掉进水里死了。这是本所千户陶简松告诉我的。婼,音读作‘绰’,忘了他的名字。○牛舞 李西涯、程篁墩两位先生在英宗朝都以神童身份被推荐。当时程篁墩九岁,李西涯只有七岁。皇上当面考问他们,先出“鹤鸣”二字,程篁墩对“龙跃”,李西涯对“牛舞”。皇上命中使问:‘牛怎么会跳舞?’李西涯回答:‘尧舜在上,百兽都随之起舞,牛为什么偏偏不跳舞?’皇上大为惊异。皇上又出对句“螃蟹一身鳞甲”,程篁墩对“凤凰遍体文章”,李西涯对“蜘蛛满腹丝纶”。皇上说:‘这个孩子有宰相的才器。’又出对句“鹏翅高飞压风云于万里”,程篁墩对“鳌头独占依日月于九霄”,李西涯对“龙颜端拱位天地之两间”。皇上非常高兴,立即都让他们在翰林领取廪禄。后来李西涯以天顺甲申科二甲第一名及第,程篁墩以成化丙戌科一甲第二名及第。程篁墩最终受到主持科举考试之事的牵累,而李西涯则功名、寿命都得以善终。○南岳碑
南岳峋嵝山碑,神禹治水告成之 文也。《昌黎集》中有千搜万索之叹,则其湮没久矣。且岐阳石鼓,退之尚以义娥之遗为孔子憾,况此虞夏之书乎?嘉靖丁酉,余于白下新泉书院睹焉。盖甘泉宗伯 刻之贞石,译以楷书,然后可识。凡七十七言,始以“承帝曰嗟”,终于“鼠舞征奔”,末有隶书。帝禹刻三字,想秦汉间人所增刻者,亦佳甚。盖山崩得于碧云峰 下,泯灭数千载,一旦出我大明之世,固为是碑喜而重为尼父憾云。○承发房余尝于礼部承发房见壁间一诗,不知何人作,亦无题。详味之,必蜀人有办事者,寄子之诗也。虽杂之《少陵集》中,亦不能辩。人品,其可以资格论哉!录其诗,曰:“骨骼今年异,衣裳昔日殊。读书须努力,写字莫胡涂。白水翻三峡,青山出两都。吾衰竟何以,赖尔得相须。”○周溥乌程周溥者,痒生也。成化初,人有姊被选入宫,尝有诗寄溥,云:“一自承恩入帝畿,难将寸草答春晖。朝随步辇趋丹扆,夕侍銮舆入紫闱。银烛烧残空有梦,玉钗敲断竟无归。年来望汝登云路,同补山龙上衮衣。”溥后以贡仕至别驾。○朱静庵自汉以下,女子能诗文者,若唐山夫人、曹大家,立言垂训,词古学正,不可尚已。蔡文姬、李易安,失节可议。薛涛,倚门之流,又无足言。朱淑贞者,伤于悲 怨,亦非良妇。窦滔之妻,亦笃于情者耳。此外,不多见矣。我朝成化、弘治间,海宁朱静庵者,周汝航妻,博学高才,福德兼备,寿考令终,遗文垂后,才识纯 正,词气和平,笔力雄健,真闺门之懿范,女德之文儒也。所作甚富,不能悉录,聊纪数首以见之。《游仙词》曰:“洞天春暖碧桃芳,瑶草金芝满路香。吹彻玉笙 天似水,笑骑黄鹤过扶桑。”《秋日见蝶》云:“江空木落雁声悲,霜染丹枫百草萎。蝴蝶不知身是梦,又随秋色上寒枝。”《长信秋词》云:“长信深沉天路遥, 玉阶凉露湿宫袍。不辞团扇轻抛掷,双燕俄惊别旧巢。”《明妃》云:“玉容憔悴向胡天,为惜黄金误少年。堪笑君王重声色,丹青不画梦中贤。”《虞姬》云: “力尽重瞳霸气消,楚歌声断些难招。贞魂化作原头草,不遂东风入汉郊。”《金陵怀古》云:“石城风起浪声齐,六代兴亡动客思。吴苑落花啼杜宇,宋台荒草走 狐狸。残香犹染胭脂井,遗恨空传碧月词。谁道钟山佳气歇,真龙又见起钟离。”《题虞美人》云:“楚汉不两立,苦战民力疲。君王惑反间,腹心生嫌疑。亚父已 谢病,龙沮仍丧师。威望日已挫,壮士日叛离。鸿沟定界分,收兵敛旌旗。释彼妻与父,恩义何忍欺。幡然昔盟约,匹夫犹不为。阴陵述失道,天亡复何辞。空歌拔 山力,盖世功业衰。美人起长叹,向剑攒蛾眉。宁甘刎颈死,肯事忘亲儿。芳魂逐君去,骓兮竟何之。烈烈贞妇心,千古名不隳。”《读霍光传》云:“武帝果明 断,付托真得人。伟哉霍子孟,功与伊周伦。曾孙践天位,相业益忠勤。精诚贯金石,大义惊鬼神。牝晨失刚断,子祸成杀身。赤族一何惨,孝宣胡不仁。元勋覆宗 祀,何以怀人臣。申韩不足法,王道谁为陈。乃知元始后,举国皆颂新。”○周云宗周云宗者,成化、弘治间人也。有神 力,能隔墙掷马。又获神剑,可以屈伸。仗之作耗于太湖中,官兵捕之不能得。一日,束身归罪,曰:“吾今自诣,毋苦斯民为也。”遂三木下狱。一夕视之,去 矣,惟枷▯丑存焉。后竟不复见。尝入山遇龙,龙蜿蜒逸入石壁。云宗执其尾,以剑截断之。霹雳随下,复急走获免。余尝读《博物志》,有菑丘诉者,以勇闻于天 下。过神洲饮马,其仆谏之,不听。饮之,马果沉。诉拔剑而入,三日三夜,杀三蛟一龙而出。雷神随而击之,十日十夜,眇其左目。观诸云宗,可信也。○扰龙按《左传》,龙见绛郊,魏献子问于蔡墨,曰:“吾闻虫莫知于龙,以其不生得也。谓之智,信乎?”对曰:“人实不智,非龙实智。昔有戮叔安,裔子曰董父, 实甚好龙,能求其嗜欲,以饮食之,龙多归之。乃扰蓄龙,以服事帝舜,帝赐之姓,曰董氏,曰豢龙,封诸鬷川。夷氏,其后也。故帝舜氏,世有豢龙。及有夏孔甲 扰于有帝,帝赐之乘龙,河汉各二,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食,而未获豢龙氏。有陶唐既衰,其后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能饮食之,夏后嘉之,赐氏曰御 龙,以更豕韦之。后龙一雌死,潜醢以食夏后。后飨之。既而使求之,而迁于晋县。范氏,其后也。”夫物有其官,官宿其业,其物乃至若泯弃之物,乃坻伏。蔡墨 之言如此。则上古之时,人能驯龙可知,故游于宫沼而▯流于庭。至战国时,尚有传屠龙之技者。
译南岳峋嵝山碑,是神禹治水成功后所作的告成文。《昌黎集》中有苦苦搜寻仍不可得的感叹,可见它已经湮没很久了。况且岐阳石鼓,韩退之尚且认为其中记载义娥遗事是孔子的遗憾,何况这是虞、夏时代的文字呢?嘉靖丁酉年,我在白下新泉书院看到了它。大概是甘泉宗伯把它刻在坚硬的石头上,又改写成楷书,这才可以辨认。全文共七十七字,开头是“承帝曰嗟”,结尾是“鼠舞征奔”,末尾还有隶书。“帝禹”三字,大概是秦汉之间的人增刻上去的,也非常好。此碑是山崩后在碧云峰下发现的,湮没了数千年,终于在我大明时代突然出世,我固然为这块碑感到高兴,也再次为孔子的遗憾感到惋惜。○承发房 我曾在礼部承发房看见墙上的一首诗,不知道是谁写的,也没有题目。仔细品味,必定是蜀地某位办事人员寄给儿子的诗。即使把它混入《少陵集》中,也无法辨别出来。人的品格,难道可以只按照出身资格来评定吗?现抄录这首诗:“今年骨骼已经不同,衣裳也异于往日。读书必须努力,写字不要糊涂。白水翻涌过三峡,青山出现在两都之间。我衰老之后究竟靠什么?幸赖你我相互扶持。” ○周溥 乌程人周溥,是一名痒生。成化初年,有人的姐姐被选入宫,曾写诗寄给周溥,诗说:“自从承受皇恩进入帝都,难以用微薄之力报答父母的深恩。早晨随着皇帝的步辇趋近丹陛,晚上侍奉銮舆进入宫闱。银烛烧尽,徒然留下梦境;玉钗敲断,终究无法归去。近年来盼望你登上青云之路,与我一同补缀山龙礼服,登临显位。”周溥后来以贡生身份出仕,官至别驾。○朱静庵 自汉代以来,能够作诗作文的女子,如唐山夫人、曹大家,能够著述立言、垂示训诫,文辞古雅、学问端正,已经没有谁能超过她们了。蔡文姬、李易安的失节可以议论。薛涛属于倚门卖笑之流,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朱淑贞过于悲伤哀怨,也不是贤良妇人。窦滔的妻子,也只是感情深厚罢了。此外,便不多见了。我朝成化、弘治年间,海宁有个朱静庵,是周汝航的妻子,博学而才华高,福气、德行兼备,长寿而善终,遗文流传后世,才识纯正,文辞气韵和平,笔力雄健,真是闺门中的美好典范、女子德行中的文士。她的作品很多,不能全部抄录,姑且记下几首来表现她的才华。《游仙词》说:“仙境洞天春暖,碧桃芬芳;瑶草、金芝长满道路,香气四溢。玉笙吹奏不停,天空如水;笑着骑上黄鹤,飞过扶桑。《秋日见蝶》说:“江面空旷,树叶凋落,雁声悲鸣;霜染丹枫,百草枯萎。蝴蝶不知道自己身在梦中,又随着秋色飞上寒冷的枝头。《长信秋词》说:“长信宫深沉幽暗,通往天上的道路遥远;玉阶上的凉露沾湿了宫袍。不惜把团扇轻轻抛弃,双燕忽然惊飞,离开旧巢。《明妃》说:“玉容憔悴地面对胡地的天空,只因怜惜黄金而误了青春。可笑君王看重声色,图画中却不描绘梦中的贤人。”《虞姬》说:“力气用尽,重瞳失去霸气,楚歌声断,再也难以召回。忠贞的魂魄化作原野上的草,最终不能随着东风进入汉地郊外。《金陵怀古》说:“石城风起,浪声齐鸣;六代兴亡,触动游子的思绪。吴苑落花中杜宇啼叫,宋台荒草间狐狸奔走。残留的香气还染着胭脂井,遗恨徒然流传在碧月词中。谁说钟山的佳气已经消散?真龙又在钟离兴起。《题虞美人》说:“楚、汉不能并立,苦战使民力疲惫。君王受到反间计迷惑,心腹之间产生猜疑。亚父已经称病离去,龙且仍然败军丧师。威望日益受挫,壮士日益叛离。鸿沟划定界限,收兵收起旌旗。放还那人的妻子和父亲,恩义怎么忍心欺骗?忽然改变从前的盟约,即使普通人也不肯这样做。在阴陵迷失道路,既是天亡,又能用什么辞说?徒然高歌拔山之力,盖世功业已经衰败。美人发出长叹,面对宝剑紧蹙蛾眉。宁愿甘心割颈而死,哪里肯侍奉忘记亲人的人?芳魂追随君王而去,乌骓啊,你最终又到了哪里?烈烈贞妇之心,千古声名永不毁灭。《读霍光传》说:“武帝果然明断,托付后事真正找到了合适的人。伟大啊,霍子孟!功业可以与伊尹、周公相提并论。曾孙登上天子的帝位,霍光辅政的功业更加忠诚勤勉。精诚贯穿金石,大义使鬼神惊动。后宫干预朝政,失去了刚强果断;霍氏子弟招来祸患,最终导致自身被杀。全族覆灭是多么惨烈,孝宣帝为什么如此不仁?元勋覆灭宗族祭祀,凭什么来体恤人臣?申不害、韩非的学说不足以效法,王道又有谁来陈述?由此才知道元始以后,全国都在歌颂新朝。○周云宗 周云宗是成化、弘治年间的人。他有神奇的力气,能够隔着墙投掷马匹;又得到一把神剑,可以弯曲伸直。他曾持剑在太湖中作乱,官兵捕捉不到他。一天,他自缚身体前来认罪,说:‘我今天自己来,是不想让百姓再受苦。’于是被戴上三木投入狱中。一天夜里看守查看他,发现他已经离去,只留下枷锁和木械。后来竟再也没有见到他。他曾进山遇到一条龙,龙蜿蜒着逃入石壁。云宗抓住龙尾,用剑把它截断。雷声随即响起,他赶快逃走,才得以免死。我曾读《博物志》,书中有个菑丘诉,以勇力闻名天下。他经过神洲给马饮水,仆人劝阻他,他不听。马喝水后果然沉了下去。菑丘诉拔剑进入水中,三日三夜后,杀死三条蛟和一条龙出来。雷神随后追击他,连续十日十夜,使他的左眼失明。拿这些事来对照周云宗,他的故事是可以相信的。○扰龙 按照《左传》的记载,龙出现在绛地郊外,魏献子向蔡墨询问说:“我听说各种虫中没有比龙更有智慧的,因为人不能活捉它。说它有智慧,是真的吗?”蔡墨回答说:“其实人并不聪明,龙也并不真的聪明。从前有个被戮杀的叔安,他的后代有个叫董父的人,非常喜欢龙,能够寻求它们所嗜好的东西,用食物喂养它们,因此龙大多归附于他。于是他驯养龙,用来侍奉帝舜。帝舜赐给他姓,称为董氏,又称豢龙氏,并把他封在鬷川。夷氏就是他的后代。所以帝舜这一族,世世代代都有豢龙氏。到了夏代,有孔甲扰乱帝位,帝赐给他乘龙,黄河、汉水各有两条,分别有雌有雄。孔甲不能喂养它们,又没有找到豢龙氏。陶唐氏衰落以后,其后代刘累向豢龙氏学习驯龙的技术,用来侍奉孔甲,能够喂养龙,夏后嘉奖他,赐姓为御龙氏,用来替代豕韦氏。后来一条雌龙死了,刘累暗中把它腌制成肉,拿来给夏后吃。夏后吃了它。后来夏后派人寻找龙,刘累便迁到了晋县。范氏就是他的后代。”各种事物大抵都有主管它的官,官员守着自己的职务,事物就会来到;即使是将要被泯灭、遗弃的事物,也会潜伏起来。蔡墨的话就是这样。由此可知,上古时期人能够驯服龙,所以龙曾在宫中池沼间游动,并且〔原文“▯流”字样疑误〕流到庭院中。到了战国时期,还有人传授屠龙的技艺。
后世德薄术疏,龙不相接,反疑古人之虚诞。浅之乎,其见哉!尝 观吾邑有陈山龙湫之碑,宋绍熙元年大旱,知县李直养,走龙湫祠之。俄有蜿蜒,举体金色,见神座上。直养迎揖,即循左臂而上巾幞。因置奁中以归,出四龙子如 粟,阖境惊异。阅三日,大雨沾洽,乃置蜿蜒并子于石,顷之俱无所见。诏进龙君为广惠洲灵侯,龙复见于殿,自空而下,其大如柱,光彩夺目,观者震悸,其答如 响也。我太祖高皇帝初起义,兵祷于神祠,有龙见神座,上,即以帽收之。后征友谅,龙挟御舟西上,上亲为交记之。则龙不难致,惟德斯应,盖昭昭矣。○姓氏伊川先生尝言,姓氏有极蕃衍者,有极少者,此不可晓。愚谓此物理也,观之草木可见。五谷、五木之类,天下万世相同。其余各自土之所宜,乃至琼花只一本, 遂至于绝。姓氏多寡,推此可见。余尝注《千家姓》,其间异姓极多。余于传记偶有所得,即录其人以实之。然《千家姓》所不载者,亦多矣。如追喜、斐豹、裂 儒、梓慎、杞梁、犬华、仲上、之登、哀骀佗,皆春秋人,寻穆、涅浩、输僰、破石、亲肥、公玉、带■〈尚阝〉、屠洛,皆汉人,地万、去居、岸挺、角念、僧 疆、可敬、容叱、罗通,皆东晋南北朝人,吐万绪,隋人;宠忠、静寿孙,唐人;衷愉刺羽,五代人;斗盖、哈珊、志能、月彦明,皆元人;使仪、色容、院宾、底 蕴、铙赐、撒祥、汴融、陕茂、浙兴、顺境、革从时,皆本朝进士。若此,皆不载者也。而姓名俱复者,羡门子高、斗谷于菟、落姑重异、安国少季、宗正珍孙、阙 门庆忌、公上不害、沮渠蒙逊、昭涉掉尾、公户满意、游水发根、句龙廷实、青阳梦炎、答禄与权,皆四字者也。○邓杞邓 杞,字贞甫,温州府学司教也。余忆丙子岁计,偕北上,会同年叶成规,出其所为诗一卷,皆豪迈奇古,止忆其一绝,云:“三人都门尚旧官,新丰客子布袍寒。当 时只为高堂计,宁得高堂几日欢。”今三十年矣。且彼之亲禄养,但不久耳。而余之高堂竟不获沾,遂成终天之痛。于乎,尚忍言哉!○天体浑天之说,古今皆以为日入地下,西没东生。余尝阅西方之书,有曰地种之上,有百亿须弥山,各有大海环之。今此中国,乃一须弥间地耳。一须弥居一海中,分 四洲焉。其南,谓之赡部洲,阿耨山主之,即昆仑山也,中国乃赡部东南一弹丸耳。日月五星,皆绕须弥之腹而一周焉,非实有昼夜也。光之所及则明,山之所障则 暗。北州之日午,为南洲之三更。东西亦然。故四方无定位,十二时无定辰,皆自人所见而名之。其言如此。固荒唐宏阔,世所无稽。然今人谓日入地中,亦岂有所 稽乎?余尝疑于是,及观浚川王先生《雅述》,言北极在天之中,中国在天之南。日月周行,其光有限。故光到处则为昼,不到处则为夜。常常在天,非入地下。以 南而推,三方皆然矣。日之正午,杳无定端,各从得明得暗之中以为午位,古有周髀之法,言天如覆盖,日月绕盖缘而行。惜乎,其法不传矣。《列子》以天倾西 北,地不满东南,亦非大观之见。日月星辰恒在天也,人远不及见,如入地耳。《论衡》曰:“日不入地,譬人把火夜行平地,去人十里,火光藏矣,非灭也。”此 语甚真。昆仑山,地中极高之处。故山南之水,皆入南海,三方皆然。中国当昆仑之东,故江淮河汉皆入东海。乃云不满,是知其委而不知其源也。邵子以天地自相 依附,夫天乘气机,自能运立,非藉乎地。地在天内,岂能系属乎?天,惟释氏谓风轮,能持水轮,水轮能持大地。此论胜于邵子,但言风而不及天,为未尽耳。天 之转动,气机为之也。虚空即气,气即机。浚川此论,殊为精到,真有先儒所未及者。然天无体,太空而巳。其转动者,性也。动则自然生风,自然成形,皆不得已 然耳。谓天乘气机,恐亦未尽。大抵如浑天之仪,则天形当如纺车;如周髀之法,则天形当如磨子。二说,未知孰是。○形气
译后世人的德行浅薄、技艺疏拙,龙不再与人相接触,反而怀疑古人是在虚构妄说。他们的见识真是浅薄啊!我曾看过我们县陈山龙湫的碑记:宋绍熙元年发生大旱,知县李直养前往龙湫祠祭祀。不久有一条蜿蜒的龙出现,全身金色,显现在神座上。李直养迎接行礼,龙便沿着他的左臂爬上头巾。于是他把龙放在匣子里带回去,取出四个龙子,大小像粟粒,全境的人都惊异不已。过了三天,大雨普遍降下,李直养便把蜿蜒和龙子放在石头上,不一会儿全都看不见了。诏令把龙君进封为广惠洲灵侯,龙又在殿中出现,从空中下来,身体大得像柱子,光彩耀眼,观看的人震惊恐惧,它的回应像回声一样。我太祖高皇帝起兵之初,军队到神祠祈祷,有龙出现在神座上,太祖便用帽子把它收取。后来征讨陈友谅,龙挟着御舟向西而上,太祖亲自为此作了交记。由此可见,龙并不难招致,只是有德行才能得到感应,这件事大概已经十分明白了。○姓氏 伊川先生曾说,姓氏有极其繁衍的,也有极其稀少的,这实在无法解释。我认为这是事物的规律,从草木上就可以看出来。五谷、五木之类,天下历代都相同。其余各种东西各自适合不同的土壤,甚至琼花只有一株,最终还会绝种。姓氏数量的多寡,也可以由此推知。我曾为《千家姓》作注,其中罕见的姓氏非常多。我在传记中偶然有所发现,就记录那个人来补足它。然而《千家姓》没有收载的,也很多。例如追喜、斐豹、裂儒、梓慎、杞梁、犬华、仲上、之登、哀骀佗,都是春秋时期的人;寻穆、涅浩、输僰、破石、亲肥、公玉、带■〈尚阝〉、屠洛,都是汉代人;地万、去居、岸挺、角念、僧疆、可敬、容叱、罗通,都是东晋南北朝时期的人;吐万绪,是隋代人;宠忠、静寿孙,是唐代人;衷愉刺羽,是五代人;斗盖、哈珊、志能、月彦明,都是元代人;使仪、色容、院宾、底蕴、铙赐、撒祥、汴融、陕茂、浙兴、顺境、革从时,都是本朝进士。这些都没有被收载。还有姓名完全重复、合起来是四个字的,有羡门子高、斗谷于菟、落姑重异、安国少季、宗正珍孙、阙门庆忌、公上不害、沮渠蒙逊、昭涉掉尾、公户满意、游水发根、句龙廷实、青阳梦炎、答禄与权。○邓杞 邓杞,字贞甫,是温州府学的司教。我记得丙子年参加岁计时,和他一起北上,遇到同年叶成规,他拿出自己所作的一卷诗,诗都豪迈奇峭而古朴。我只记得其中一首绝句,写道:“三人在都门还任旧官,新丰的客子身穿布袍,感到寒冷。当时只是为了替高堂作打算,哪里能得到高堂几日的欢心。”现在已经三十年了。他的双亲得到俸禄供养,只是不久罢了;而我的父母最终没能享受到我的供养,于是成了终身的痛苦。唉,还能忍心说这些吗!○天体 浑天说认为,古今都以为太阳落入地下,向西沉没、从东方升起。我曾读过西方的书,其中说:大地种类之上有百亿座须弥山,每座山都被大海环绕。如今我们中国,只是一个须弥山之间的一块土地罢了。一座须弥山处在一片海中,分成四洲。它的南面叫赡部洲,由阿耨山统领,也就是昆仑山;中国只是赡部洲东南方的一小块土地。日、月和五星都绕着须弥山的山腹运行一周,并不是真的有昼夜。光照到的地方就是白天,被山遮挡的地方就是黑夜。北洲正午的时候,是南洲的三更,东西两方也是这样。所以四方没有固定的位置,十二时也没有固定的时辰,都是根据人的所见来命名的。西方书中的说法就是这样。它固然荒诞而宏大,是世间无法考察的说法;然而今天人们说太阳落入地下,难道又有什么根据吗?我曾对此有所怀疑,后来读到浚川王先生的《雅述》,其中说北极在天空中央,中国在天空的南面。日月周行天空,它们的光照范围有限,因此光照到的地方就是白天,照不到的地方就是黑夜。它们始终在天空中,并没有进入地下。按照南方的情况推论,其他三方也都是这样。太阳正午并没有固定的界限,人们各自把明暗交界中得到光明或黑暗的位置当作正午的位置。古代有周髀之法,说天空像倒扣的斗笠,日月沿着斗笠的边缘运行。可惜这种方法已经失传了。《列子》说天空向西北倾斜,大地在东南方不满,这也不是高明宏观的见解。日月星辰始终在天空中,只是人离它们太远,无法看见,好像进入地下了一样。《论衡》说:“太阳没有进入地下,就譬如有人夜里在平地上举着火行走,离人十里远,火光就隐藏起来了,并不是熄灭了。”这句话很真实。昆仑山,是大地中央最高的地方。因此山南的水都流入南海,其他三方也都是这样。中国处在昆仑山的东面,所以江、淮、河、汉都流入东海。却有人说大地在东南方不满,这是只知道水流的归处而不知道水源。邵子认为天地彼此依附;天凭借气机运行,自己就能运转而建立,并不依赖大地。大地在天空之内,怎么能被天地系属呢?关于天,只有佛氏说风轮能够承托水轮,水轮能够承托大地。这种说法胜过邵子的说法,但只说到风而没有说到天,仍然不够完备。天的转动,是气机使它如此。虚空就是气,气就是机。浚川的这一见解非常精到,确实有先儒没有达到的地方。然而天空并没有实体,只是太空罢了。它之所以转动,是因为它的本性如此。运动就自然产生风,自然形成形体,这些都是不得不如此的。说天凭借气机运行,恐怕也还没有说尽。大体说来,按照浑天仪的说法,天空的形状应当像纺车;按照周髀之法,天空的形状应当像磨盘。这两种说法,不知道哪一种是正确的。○形气
康节先生尝有天地自相依附,天依形,地附气,其形也有涯,其气也无涯之说。程子叹之,曰:“平生惟见周茂叔论至此。”愚谓康节之言,引而未竟,故先儒皆 不得其意,以为天内只有一地,故疑天无穷而地有限,误矣。今敢加一转语,云“惟气也无涯,故有涯之形,亦相与无涯”,则尽之矣。盖地外有水,水外有地,地 外又水,水外又地,气蒸成水,水聚成土,土载于水,水浮于气,所谓天一生水是也。故气无尽,地亦无尽。有涯云者,自四海之内,一地言之耳。而四海之外,人 力不能通者,其地可胜言哉!汉儒之言,曰中国谓之赤县神州,中国之外,如赤县神州者九,谓之九州岛,则有裨海环之。裨海之外,复有大瀛海环之。《淮南子》 曰:九州岛之外,有八夤。八夤之外,有八夤。是皆推测之论,实有其理,但无其名耳。惟佛氏比之微尘数世界海,斯则善形容无穷之意。《庄子》曰:“六合之外, 圣人存之而不论。”存之者,默识也。不论者,不容言也。晋纪瞻亦曰:“其理极尽,无复外形。”得之矣。四方如此,上下亦然。惟象山先生反而求之心之无际, 而始尽其理。此又至妙至约,超越千古之谈也。○黄田碑《春秋》书吴子使札来聘,胡氏传曰:“何以不称公子,贬也。辞 国而生乱者,札之为也。故因其来而贬之,以示法焉。”愚意如胡氏之说,则圣人之刻核亦甚矣。虽张汤之笔,何以过之。且札在春秋,一孤凤耳,圣人独不能为贤 者讳。吾恐天下无全人,而圣人求备之意,乃更深乎?札之墓,今在江阴黄田山下,仲尼为题其碑,曰“于乎,有吴延陵季子之墓”,十字见存,大阔径尺,但剥落 殊甚。嘉靖初,丹阳县尹某,模勒新碑,立于陈少阳祠前。圣笔大书,岂易得哉!去之二千年矣,遗墨烂然。优崇于墓道,而深贬于《春秋》,吾恐圣人不如是二三 其德也。○马肝汉景帝时,有黄生者,与辕固争论于帝前,曰:“汤武非受命,乃弑也。人臣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 因过而诛之,代践南面,非弑而何?”固曰:“然则高祖伐秦即位,非耶?”于是帝两解之,曰:“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盖言学者不谈汤武,亦不为愚 也。遂罢。是后,诸儒莫敢明言受命、放弑者。愚谓马肝有毒,食之能杀人。汤武伐暴救民,固元元之梁肉也。然开万世篡夺之源,谓之马肝,帝亦知言哉!邵尧夫 登楼,吟曰:“谁将酷烈千般毒,化作恩光一狐深。惆怅先民不复见,更凭高阁一沉吟。”意亦至矣。○几今世之椅桌,不 知始于何时。古人席地而坐,其坐以膝,即今之跪也。但人授一几,倦则凭之。几形稍弯,三足而内向。汉管宁常坐一木榻,积五十年,当膝处皆穿,则汉时固皆以 膝。晋庚觊醉,帻堕几上,以头就几穿取,则晋尚席地。齐武陵王晔,尝侍宴醉,伏地貂落肉盘,帝笑曰:“肉污貂。”对曰:“陛下爱毛羽而疏骨肉。”帝不悦。可见,六朝时,尚席地坐也。柳子厚有《斩曲几文》,则疑唐时尚然。今世已不知几为何物矣。古人既跪坐于地,则列食于前,艰于俯取,故为笾豆,便其高耳。每 种必出少许,置之豆间之地以祭,始为饮食之人。此皆古制,以施于今,则泥矣。宜我圣祖于宗庙革去笾豆,而用盘碟也。○刀圭按晦翁《感兴诗》:“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然学者皆不知刀圭之义,但知其为妙药之名耳。嘉靖十四年八月晦日,忽悟“刀圭”二字甚通快,不知古人亦 尝评及此否?前在京师,买得古错刀三枚,京师人谓之长钱,云是部中失火,煨烬中所得者。其钱形正似今之剃刀,其上一圈正似圭璧之形中一孔,即贯索之处。盖 服食家举刀取药,仅满其上之圭,故谓之刀圭。言其少耳。刀即钱之别名。布也、泉也、错也、刀也,皆钱之类也,但无年号、款识,殆汉物乎?○沈赵梦征赵文献者,广西举子也。尝司教于常之靖江,与江阴举子沈天麟交。嘉靖戊子秋,赵梦已中式,居第九,沈中第十二,晨驰报焉。沈北行舟中,梦已果中榜矣,送 一彩帐至家,大书一“利”字于上。觉以语赵,二人欢相庆也。既而已丑会试,赵以初九日失格被斥,沈以十二日失格被斥,盖二场论题出“人臣怀仁义以事君”, 误写作“怀利以事君”也。且在隔岁之前,而所斥之日,所命之题,鬼神已先知之,兹非定数矣乎!○飞越峰
译康节先生曾有这样的说法:天地彼此依附,天依靠形,地依附于气;天的形体有边际,气却没有边际。程子赞叹说:“我一生中只见过周茂叔谈到这种程度。”我认为康节的话只是引出了道理而没有说完,所以先儒都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以为天空之内只有一块大地,于是怀疑天空没有穷尽而大地有边际,这是错的。现在我斗胆再补充一句说:“只是气没有边际,所以有边际的形体也相互连接而没有边际。”这样才算说尽了。大地之外有水,水之外有大地,大地之外又有水,水之外又有大地;气蒸腾成水,水聚集成土,土承载在水上,水浮在气上,这就是所谓“天一生水”。所以气没有尽头,大地也没有尽头。所谓有边际,只是从四海以内说一块大地罢了。四海之外,是人力不能到达的地方,那里的大地哪里能说得尽呢!汉代儒者说,中国叫赤县神州,中国以外还有九个像赤县神州这样的地方,称为九州岛,外面有小海环绕;小海之外,又有大瀛海环绕。《淮南子》说:九州岛之外有八夤,八夤之外又有八夤。这些都是推测性的说法,实际上都有道理,只是还没有为它们命名罢了。只有佛氏把它比作像微尘数量那么多的世界之海,这才很好地描绘了无穷无尽的意思。《庄子》说:“六合之外,圣人把它保存下来而不加以论说。”所谓保存,就是默默地认识它;所谓不论,就是不容许用言语说明它。晋代纪瞻也说:“道理推究到极尽之处,就不再有外在的形体。”这就说对了。四方如此,上下也一样。只有象山先生反过来从心的无边无际处求索,才穷尽了其中的道理。这又是极其精妙而简约、超越千古的说法。○黄田碑 《春秋》记载“吴子使札来聘”,胡氏的传文说:“为什么不称公子?这是贬斥他。辞去国政而造成乱事,是札所做的。所以借他来聘问的机会贬斥他,以此表明法度。”我认为如果按照胡氏的说法,那么圣人的文字也太苛刻了,即使是张汤的笔法,又怎么能超过它呢?况且札在《春秋》人物中,简直像一只孤独的凤凰,圣人难道不能为贤者隐讳吗?我恐怕天下就没有完人了,而圣人要求一切都完美的用意,反而更加深了吧?札的墓现在在江阴黄田山下,仲尼曾为他题写碑文:“呜呼,这是吴国延陵季子的墓。”十个字至今还保存着,字很大,每字直径一尺左右,只是剥落得非常严重。嘉靖初年,丹阳县尹某人摹拓重刻新碑,立在陈少阳祠前。圣人的亲笔大字,哪里容易得到呢?距今已经两千年了,遗留下来的墨迹仍然鲜明可见。圣人在墓道上给予他崇高的礼遇,却在《春秋》中深深贬斥他,我恐怕圣人不会这样前后不一吧。○马肝 汉景帝时,有个叫黄生的人和辕固在皇帝面前争论,说:“商汤、周武王并不是奉天命而行,而是弑杀君主。臣下不能直言规正、匡救过错,以尊奉天子,反而因为君主有过错就诛杀他,代替他登上南面之位,这不是弑君又是什么?”辕固说:“既然这样,那么汉高祖讨伐秦朝而即位,不也是弑君吗?”于是景帝把两方面都解释说:“吃肉却不吃马肝,不能说是不知道肉的滋味。”意思是说,学者不谈商汤、周武王是否奉天命,也不能说是愚蠢。于是争论停止了。从此以后,各位儒者都不敢明确谈论奉天命、放伐和弑君的问题。我认为马肝有毒,吃了能够杀人。汤、武讨伐暴君、拯救百姓,本来就是百姓的美食和佳肴。然而他们也开启了后世篡夺的源头,把这种事比作马肝,景帝也算是说到了要害。邵尧夫登楼,吟咏道:“谁把酷烈的千般毒害,化作恩光一片深。惆怅先民再也见不到了,只能凭着高阁沉吟一番。”其中的意思也十分深切。○几 今天世上的椅子和桌子,不知道始于什么时候。古人席地而坐,坐时屈膝,就是今天的跪坐。但人们会得到一张几,疲倦时就倚靠它。几的形状略微弯曲,有三条向内收的腿。汉代管宁常坐在一张木榻上,坐了五十年,膝盖所在的地方都磨穿了,可见汉代本来都屈膝而坐。晋代庾觊喝醉后,头巾掉在几上,他用头靠近几的穿孔取回头巾,可见晋代仍然席地而坐。齐武陵王晔曾侍奉宴饮,喝醉后伏在地上,貂皮衣上的貂落进肉盘,皇帝笑着说:“肉弄脏了貂。”他回答说:“陛下爱惜毛羽,却疏远骨肉。”皇帝很不高兴。由此可见,六朝时期仍然席地而坐。柳子厚有《斩曲几文》,所以推测唐代还保持这种习惯。今天已经不知道几是什么东西了。古人既然跪坐在地上,就把食物排列在面前,俯身取食很困难,所以制作笾豆,把食物放得高一些以便取用。每种食物都要取出少量,放在豆之间的地上祭祀,这才成为供给饮食之人的礼制。这些都是古代制度,施行到今天,就会变得拘泥不通。我的圣祖在宗庙中革除笾豆而改用盘碟,是适宜的。○刀圭 查考晦翁《感兴诗》说:“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然而学者都不知道“刀圭”的含义,只知道它是妙药的名称。嘉靖十四年八月晦日,我忽然领悟到“刀圭”二字十分通达明白,不知道古人是否也曾评论过这一点。我以前在京师买到三枚古错刀,京师人称它们为长钱,说是官署失火后从灰烬中得到的。这种钱的形状正像今天的剃刀,钱上面的圆圈正像圭璧的形状,中间有一个孔,就是穿绳的地方。大概服食丹药的人拿刀取药,只取到钱上面圭形的部分,所以称为刀圭,意思是说分量很少。刀是钱的别名。布、泉、错、刀,都是钱的类别,只是没有年号和款识,大概是汉代的东西吧?○沈赵梦征 赵文献是广西的举子,曾在常州靖江担任司教,和江阴举子沈天麟交往。嘉靖戊子年秋天,赵文献梦见自己已经中式,名列第九;沈天麟名列第十二。清晨,他骑马赶去报信。沈天麟在向北行驶的船上,梦见自己果然中了榜,送一顶彩帐到家,在上面大大写了一个“利”字。醒来后把这件事告诉赵文献,两人欢喜地互相庆贺。后来到了己丑年会试,赵文献因为初九日答卷失格而被斥退,沈天麟因为十二日答卷失格而被斥退。原来第二场的论题是“人臣怀仁义以事君”,他们误写成了“怀利以事君”。而且事情发生在前一年之前,被斥退的日期以及所命的题目,鬼神已经预先知道了,这难道不是命中注定的吗!” ○飞越峰
洪武四年平 蜀,明升御璧出降。因献马,通体白色,首高八尺,长丈余。春月游牝于养龙坑得之,乃龙驹也。不可控驭,诏祀马祖,然后用之。囊沙四百斤,压而乘于苑中,久 渐驯习。将行夕月之礼于清凉山,乘之如蹑云,一尘弗惊,赐名飞越峰。绘形藏焉,学士宋濂为之赞。余因思嘉靖初年,吾乡海滨地名宋亭,民朱黼家,牝马夜产 驹,家人惊见满厩有光,起视,正见驹目开合如炬,以为怪也,急击毙焉。厥明视之,遍体毛皆成鳞甲之形。盖日牧于海上沙场,信龙种也。物之幸、不幸,有如 此。○板儿四方风俗,皆本于京师,自古然矣。然有广眉高髻之谣。吾乡自国初至弘治已来,皆行好钱,每白金一分,准铜 钱七枚,无以异也。但拣择太甚,以青色者为上。正德丁丑,余始游京师。初至,见交易者皆称钱为板儿,怪而问焉。则所使者皆低恶之钱,以二折一,但取如数, 而不视善否,人皆以为良便也。既而南还,则吾乡皆行板儿矣,好钱遂阁不行。不知何以神速如此。既数年,板儿复行拣择,忘其加倍之由,而仍责如数。自是银贵 而钱贱矣。其机亦始于京师。三十前,吾乡妇女皆窄衣尖髻,余始至京,见皆曳长衣,飘大袖,髻卑而平顶,甚讶其制之异也。还乡,又皆然矣。余素不识蝗。嘉靖 八年,于京师庆寿寺见一宦者晨至,手持一虫,云不知何名,近日生于宫中甚多。余观之,殆类吾乡所谓蚱蜢者,但稍大耳。比南还,而淮南北皆蝗矣,舟为所阻, 至不可行。甫至家,而吴浙皆蝗矣。江南有蝗,未之前闻,实昉于此。气之感召,绝于影响,有如是夫!○论斛《齐民要 术》,后魏时书。其言一石,注云“当今二斗七升”,此不可晓。然考魏时长安童谣,云“百升飞上天”,是以百升为一斛。则魏所谓斛,正今所谓石也。魏所谓 石,今时无此制也。今官制,五斗为一斛,盖取其轻而易举耳,实当古斛之半也。今米一石重一百二十斤,正合四钧为石之说。○论里今以两足平移一十二步,准是五弓,盖一步准二尺五寸也。六尺为一弓,五六则三丈也。凡八百六十四步,是为三百六十弓,是为二百一十六丈,是为一里。○论亩亩法古今不同,《汉书》盐铁议曰:“古以百步为亩,汉高帝以二百四十步为亩。”今时俗语云,横十五竖十六,一亩田稳稳足。盖以十五乘十六,正是二百四 十。若古之百步,以今弓准之,则其一亩当今四分强耳。故后稷为田一亩三亩广尺深尺,是横过一弓,直长一百弓也。古之一夫百亩,当今四十一亩耳。播种之区一 亩三亩,通计百亩三十丈阔六十丈长耳。传言颜子有田百亩,信乎,其贫哉。○论尺按《家语》孔子云:“布手知尺,布指 知寸,舒肱知寻。”盖用手拇指与中指一叉,相距谓之一尺。两臂引长刚得八尺,谓之一寻。中指中节上一纹,谓之一寸。盖中指有二横纹,准上一纹也。后世营造 尺,始准下纹,但不知始于何时。宋儒以为本于仁宗中指中节,恐未必然。若以古准今,每尺当今七寸七分耳。今以拇指与中指自臂腕一叉,尽处谓之尺脉,此亦可 验。然程子又言,古尺仅当今五寸五分弱。则文王十尺,当今五尺五寸。六尺之孤,当今三尺三寸。棺七寸,当今三寸八分强而巳。不知其异于《家语》者,何也?然文王五尺五寸,可谓短矣,恐还准作七尺七寸者为是。○白沙诗谶白沙陈公甫先生,当成化、弘治间,以道鸣于广中,为 岭南夫子。时李士实宪广东,常从先生宴游玉台之下。他日,先生与世卿闲谈,兼柬若虚二律存于诗集。盖自先生殁后以至正德己卯之变,约三十年,而士实从逆, 诗词规讽,宛然若合符节,殆至诚前知耶?抑偶合也。其诗曰:“风光随处可怜生,共把闲愁向酒倾。今日花非前日看,少年人到老年更。秦倾武穆凭张俊,蜀取刘 璋病孔明。万古此冤谁洗得,老夫无计挽沧滨。”“礼乐犹存鲁两生,至今闻者尚心倾。乾坤已正高皇统,制作还思霸业更。事机每向忙来错,山色偏于雨后明。枕 畔白云闲一片,直从南斗跨东滨。”○星异荧惑者,七政之一,非彗孛比也。然星家多忌之,若宋景公时守心,姚兴时出东 井,唐德宗时守岁,符秦时、宋理宗朝皆犯南斗,则中国往往有事。昨甲辰四月,荧惑初见于箕斗之间,说者谓扬州之域有灾,既而大江以南,麦果无收,吴蚕尽 死。六月一日,正入斗中,迨半月始出斗口,渐稍远矣。七月初复入斗中,数夕乃下而出,直至九月始远。凡百五十余日而两犯焉。于时大早,米价昂贵,民不堪 命,从前所无。苗皆蠈死,民大失望。粪多力勤,人事愈尽者,被灾愈甚,颗粒全无。此又自古所无之变也。犯斗之效,盖彰彰矣。○人异
译洪武四年平定蜀地,明升带着御璧出降。明升于是献上一匹马,通体白色,头高八尺,身长一丈多。它在春月于养龙坑交配母马时得到,是龙驹。它不能驾驭,诏令祭祀马祖,然后才使用它。先装载四百斤沙袋压在它身上,在苑中骑乘,时间久了逐渐驯服。将要在清凉山举行夕月礼时,骑着它如同踏云而行,一点尘土也没有惊起,于是赐名为飞越峰。画下它的形貌收藏起来,学士宋濂为它作赞。我因此想到嘉靖初年,我们乡里海滨有个地名叫宋亭,百姓朱黼家中的母马夜里产下一匹马驹,家人惊讶地看见满马厩都有光,起来查看,正好看见马驹的眼睛开合如火炬,以为怪异,急忙把它打死。第二天早晨查看,发现它全身的毛都呈现鳞甲的形状。大概它白天在海边的沙场放牧,确实是龙种。事物的幸运与不幸,就是这样不同。○板儿 四方的风俗都以京师为根本,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然而京师有“广眉高髻”的歌谣。我们乡里从开国初年到弘治以来,一直流通好钱,每一分白银折合铜钱七枚,没有什么不同。但挑选得过于严格,把青色的钱看作上等。正德丁丑年,我开始游历京师。刚到时,看见交易的人都把钱称作“板儿”,觉得奇怪,便询问原因。原来他们使用的都是低劣的钱,两枚折合一枚好钱,只要数量相当,并不看钱质好坏,人人都认为这样很方便。后来我回到南方,我们乡里也都流行板儿,好钱于是停止流通。不知道风气为什么传播得如此迅速。过了几年,板儿又开始挑选,人们忘了它原先加倍折算的缘故,却仍然要求数量相同。从此银子贵而钱贱了。这种变化的起点也在京师。三十年前,我们乡里的妇女都穿窄衣、梳尖髻;我最初到京师时,见那里的人都穿拖地的长衣,飘着大袖,发髻低而顶部平,十分惊讶服饰制度竟如此不同。回到乡里后,那里也全都这样了。我一向不认识蝗虫。嘉靖八年,我在京师庆寿寺看见一个宦官早晨来到,手里拿着一只虫,说不知道它叫什么,近来宫中生了很多。我看它大概像我们乡里所说的蚱蜢,只是稍微大些。等到我南还时,淮河以南以北都发生了蝗灾,船被蝗灾阻挡,甚至无法行驶。刚到家,吴地和浙江也都发生了蝗灾。江南有蝗灾,以前从未听说过,实际上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气的感应和召致,竟然像回声与影子一样迅速,竟有这样的事情吗!○论斛 《齐民要术》是后魏时期的书。书中说一石,注释说“相当于现在的二斗七升”,这无法理解。然而考察后魏时长安的童谣,里面说“百升飞上天”,可见当时把百升作为一斛。那么后魏所说的斛,正是今天所说的石;后魏所说的石,今天已经没有这种制度了。今天的官制是五斗为一斛,大概是取其轻便、容易举运,实际上相当于古代一斛的一半。如今一石米重一百二十斤,正好符合“四钧为石”的说法。○论里 如今两脚平移十二步,按此计算相当于五弓,大概一步相当于二尺五寸。六尺为一弓,五弓就是三丈。总共八百六十四步,就是三百六十弓,就是二百一十六丈,就是一里。○论亩 亩的算法古今不同。《汉书·盐铁论》说:“古代以一百步为一亩,汉高帝时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如今俗语说,横十五步、竖十六步,正好是一亩田。因为十五乘十六,正是二百四十。若按古代一百步、用今天的弓作尺度来计算,那么古代一亩只相当于今天四分多一点。因此,后稷所说的田制,一亩横宽三弓、广一尺、深一尺,是横向一弓,纵向长一百弓。古代一夫所耕的一百亩,只相当于今天四十一亩。播种的田区一亩三弓,合计一百亩,就是宽三十丈、长六十丈。传说颜子有田一百亩,这是真的吗?若是真的,他也太贫穷了。○论尺 考察《孔子家语》,孔子说:“张开手掌可以知道尺,张开手指可以知道寸,伸展手臂可以知道寻。”大概是用拇指和中指张开成叉,两指相距称为一尺;两臂伸展开,刚好八尺,称为一寻。中指中节上方的一道纹路,称为一寸。中指大概有两道横纹,以靠上的一道为准。后世营造房屋所用的尺,才以靠下的纹路为准,只是不知道始于何时。宋代儒者认为这是根据宋仁宗的中指制定的,恐怕未必如此。若以古尺折合今尺,每尺应当是今天的七寸七分。如今把拇指和中指从手腕处张开,至两指叉开尽头的部位称为尺脉,这也可以作为验证。然而程子又说,古尺只相当于今天五寸五分不足。这样,文王身高十尺,相当于今天五尺五寸;“六尺之孤”相当于今天三尺三寸;棺材厚七寸,相当于今天三寸八分多而已。不知这与《家语》的说法为何不同?不过,文王身高五尺五寸,也太矮了,恐怕还是按七尺七寸来折算才对。○白沙诗谶 白沙陈公甫先生在成化、弘治年间,以讲明道学闻名于广东,被称为“岭南夫子”。当时李士实任广东宪司,常跟随先生在玉台之下宴饮游赏。后来,先生与世卿闲谈,并兼寄给若虚的两首律诗,保存在诗集中。从先生去世以后到正德己卯年发生变乱,大约三十年;而李士实后来跟从叛逆,诗中的规劝讽刺,竟宛如完全吻合,难道是至诚之人能够预知未来吗?还是偶然相合呢?他的诗说:“风光随处都令人怜爱,姑且把闲愁一同倾入酒中。今天的花已不是从前所看的花,少年人到了老年更觉不同。秦国倾覆武穆,靠的是张俊;蜀国夺取刘璋,却使孔明抱病。万古以来这种冤屈谁能洗雪,老夫没有办法挽回沧海边的局势。”“礼乐还保存着鲁国的两位遗民,直到今天听到的人仍然心中倾倒。天下已经归正于高皇帝的统绪,制度创制还在思考如何使霸业更进一步。事情常常在忙乱时出错,山色反而在雨后更加明亮。枕边有一片悠闲的白云,直从南斗跨到东海边。” ○星异 荧惑是七政之一,并不是彗星、孛星一类。然而星占家大多忌讳它。比如宋景公时荧惑守在心宿,姚兴时出现在东井,唐德宗时守在岁星所在之处,苻秦时期以及宋理宗朝都犯南斗,中国往往因此发生变故。去年甲辰年四月,荧惑开始出现在箕宿、斗宿之间,占星者说扬州地区将有灾祸。不久,大江以南麦子、果实都没有收成,吴地的蚕也全死了。六月一日,它正好进入斗宿中,过了半个月才从斗口出来,渐渐离得远了。七月初又进入斗宿中,过了几个晚上才下降出来,直到九月才远离。总共一百五十多天,却两次侵犯斗宿。当时发生大旱,米价昂贵,百姓无法承受这种困苦,是从前没有过的情形。禾苗全都被虫害死,百姓大失所望。施肥多、用力勤劳、把人的努力做到极致的地方,所受灾害反而更加严重,连一粒粮食也没有。这又是自古以来没有过的变故。荧惑侵犯斗宿所造成的应验,实在非常明显。○人异
谭紫霄《化书》有曰:“至淫之极,男化为女。至暴之极,人化为虎。”愚按魏襄王十三年,魏有女子化为丈夫。汉献帝七年,越巂有男化为女。宋文帝元嘉二 年,燕有女化为男。宋徽宗时,女子生须,男子怀孕。皆人异也。弘治初,吾浙萧山县有陈三者,尝为耆民,人呼为陈三老人,一夕化虎,惟一髀不变,入山为害。人有遇之者,呼三老官,拜而恳之,即舍去。正德间,苏州吴县有男子孔方者,一日忽闻空中呼其名,遂怀孕而生人。时高安朱侍御实昌,巡按苏松,以灾异闻。大 意以为男子生人,古尝有之,然未有出于畿甸之内者,实大变也。嘉靖初,余姻家陈古涯瀛,知福之漳浦,县境内有卫氏者,妯娌三人皆不孝甚。一日,雷震一声, 化为牛、羊、犬三物,惟头面不变。雷神立于空中,观视良久而后隐。三物见人不能言,惟垂泪。陈乃图形刻板,详述其事,散于四方。后陈解职归,年余,县中人 有来谒者,曰三物已死其二,尚存其一云。○陈世章陈世章者,以《易经》补邑痒弟子员,嗜酒尚气,人皆以狂目之。然性 直而质敏,余独与之善也。生子曰干,今亦痒生。嘉靖乙酉,世章醉死四年矣。吾友蔡时信者,处其堂兄茂才之塾,时干亦从游。他日,时信与诸生扶鸾召仙,降者 乃朱晦翁也。众皆惊愕罗拜,质以《易经》所疑十余条,一一剖析详明,益信无疑也。已而忽书曰:“时信,汝以色病,我以酒亡。”众方疑骇,又书曰:“陈干儿 过来。”众笑,始悟其为世章也。余因问:“阴世所谓地狱者,有诸?”曰:“有。”“然则公何以在此?”曰:“我无罪者,不往也。”又问:“轮回有诸?”曰:“有。”“然则公当何如?”曰:“三年后,在光泽徐知县家,范氏为男。”鸾既返,诸生乃纪其言于壁。次日,干出其所遗旧书,昨所剖析,皆其存日亲笔题 意也。后三年,吾邑有徐丰崖先达,以蓬州学正迁光泽令,归而移居,无子。孕,将育矣。夜梦有远客至门,徐亟出迎,乃一冠带者,曰:“吾姓陈,闻公新居,故 来耳。”觉而异焉。迟明,而子生。弥月以梦语人,偶陈氏诸彦昔之召仙者闻焉,曰:“噫,征矣。”为言其详,及所同见者。崖未信,以问于余,余曰:“不谬, 壁记尚存,可质也。”丰崖叹曰:“有是哉!”盖召仙时,徐尚为学正,因名其子曰应陈云。○陆俨山陆俨山祭酒深,嘉靖 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以疾终,经一日夕未殓,复苏。自言曰:“初见一吏人相请,至一大衙门。主者出迎,入后堂,坐定。命取禄寿簿来,检之曰:‘公之功名 富贵美矣.但平生有短行者三事,故折公寿算,今尽于此矣。尚有三日,且请还复。’送出门,适见拘系一罪人至,乃俨山弟也。因言于主者,主者即命放之,曰: ‘汝且去,与老先生同来。’遂苏。”时,其弟亦久病,果越三日同时而卒。○人面疮按医书言,人面疮,云是袁盎、晁错 之冤,诸药不效,以贝母啖之,遂愈。正德丁丑,临淮贡士彭镛邀余饭,有神乐观陆道士者在座,老矣,当时失问其名。彭指之曰:“陆公少时尝生人面疮。”余因 问之,答曰:“年十七时,夜与本房老仆忿争,殴之死焉。房后地旷而风烈。吾师急聚薪焚之,天明无知者。十年后,足外臁发毒成疮。疮口似唇而有舌无齿,能 言,曰:“我即仆也,我今安在?”且索酒食。但开口言时,必大痛垂绝,口闭复苏。饮之以酒,则四周皆红;啖以脂膏,亦能消烁。食毕,则闭,疼乃稍可。但流 脓血不止,每日一度或二度。其发无常,极受苦楚,贝母亦不能疗。如是者一年,忽七日不言,以为将瘥矣。有兄在牛首寺为僧,行往访之,在寺几半月,忽复言, 痛绝尤甚。曰:“我才出数日,汝即避我,使我寻之苦也。虽然,冤亦解矣。汝明日下山,遇一樵者,可拜求治之。”明日,果遇樵者,恳焉。樵者厉声怒曰:“业 畜,敢言我也。去,半夜疗汝。”忽不见。恍然回观,夜梦金甲神人胸挂‘赤心忠良’四字,谓曰:“药在案上,可煎汤服之。以左手持药查出,水西门外第二十家 门首有妇人泼水者,即弃于道而返”。觉,起视案有物如乱发而无端。遂如戒,果见妇人弃之。疮遂愈。自后屡探本妇,竟亦无他,不知此何故也。”陆时自出其 足,尚有微痕,可验云。○朱府君墓铭
译谭紫霄《化书》说:“淫乱到了极点,男人会变成女人;暴虐到了极点,人会变成老虎。”我考察魏襄王十三年,魏国有女子变成男子;汉献帝七年,越巂有男子变成女子;宋文帝元嘉二年,燕国有女子变成男子;宋徽宗时,女子长出胡须,男子怀孕。这些都是人的异常变化。弘治初年,我浙江萧山县有个陈三,曾经担任耆民,人们称他为陈三老人。有一天夜里,他突然变成老虎,只有一条大腿没有改变,进入山中作害。有人遇到它,称呼“三老官”,向它下拜恳求,它就离开了。正德年间,苏州吴县有个男子叫孔方,一天忽然听见空中呼喊他的名字,随即怀孕并生下一个人。当时高安朱侍御实昌巡按苏松,把这件灾异上报。大意认为,男子生人,古代曾经有过,但从来没有发生在京畿以内,这实在是重大变异。嘉靖初年,我的姻亲陈古涯瀛任福州漳浦县知县时,县境内有卫氏一家,妯娌三人都非常不孝。一天雷声震响,她们变成了牛、羊、狗三种动物,只有头面没有改变。雷神站在空中观察了很久,然后才隐去。这三种动物见到人不能说话,只是流泪。陈古涯于是把它们的形状画下来并刻成木板,详细叙述这件事,散发到各地。后来陈古涯卸职回乡,过了一年多,县里有人来拜访,说三种动物已经死了两种,只剩下一种还活着。○陈世章 陈世章凭《易经》补入县学廪生,嗜好饮酒而且崇尚意气,人人都把他看作狂人。但他性情正直、资质聪敏,唯独我同他交好。他生的儿子叫陈干,如今也成了县学廪生。嘉靖乙酉年,陈世章已经醉死四年了。我的朋友蔡时信在他堂兄茂才的私塾里任教,当时陈干也跟随他学习。一天,蔡时信和诸生扶鸾请仙,降临的竟是朱晦翁。众人惊愕,下拜环绕着他,拿《易经》中疑惑的十多条问题询问,他一一剖析得详细明白,众人更加相信无疑。不久,鸾笔忽然写道:“时信,你因女色得病,我因饮酒而死。”众人正在疑惑惊骇,鸾笔又写道:“陈干儿,过来。”众人笑了,这才明白原来是陈世章。我于是问:“阴间所谓地狱,真的有吗?”回答说:“有。”又问:“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在这里?”回答说:“没有罪的人不去那里。”又问:“轮回真的有吗?”回答说:“有。”又问:“那么您将投生到哪里?”回答说:“三年以后,在光泽徐知县家,由范氏生为男孩。”扶鸾结束后,诸生便把他说的话记在墙上。第二天,陈干拿出父亲遗留下来的旧书,发现昨天所剖析的内容,都是陈世章在世时亲笔写下的题意。三年以后,我县有位前辈徐丰崖,由蓬州学正升任光泽县令,后来辞官迁居,尚无子女。他的妻子怀孕,已经临近生产。一天夜里,他梦见有一位远方客人来到门前,徐丰崖急忙出门迎接,原来是一位身穿官服、头戴官帽的人,说:“我姓陈,听说您新近迁居,所以特意来拜访。”醒来后,他觉得很奇异。天刚亮,孩子就出生了。满月后,他把梦中的话告诉别人,恰好被陈氏族中几位过去参加请仙的人听到,他们说:“啊,应验了!”于是把事情的详细经过以及当时共同看见的情形都告诉了他。徐丰崖不相信,便来问我。我说:“没有错,墙上的记载还在,可以拿来验证。”徐丰崖叹息说:“竟有这样的事吗!”原来请仙时,徐丰崖还只是学正,所以给儿子取名为应陈。○陆俨山 祭酒陆俨山陆深,于嘉靖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因病去世,过了一昼夜还没有入殓,又苏醒过来。他自己说:“起初我看见一个吏人来请我,到了一个大衙门。主事的人出来迎接,进入后堂坐定,命人取来禄寿簿,查阅后说:‘您的功名富贵很美满,但平生有三件品行短处,所以要折损您的寿命,如今寿数已经尽了。不过还剩三天,请暂且回去。’把我送出门时,恰好看见押解着一个罪人来到,原来是我的弟弟。我便把这件事告诉主事者,主事者立即下令释放他,说:‘你暂且回去,和老先生一同来。’于是我苏醒了。”当时,他的弟弟也已经病了很久,果然过了三天,两人同时去世。○人面疮 据医书说,人面疮是袁盎、晁错的冤魂所致,各种药都无效,给它喂贝母便能痊愈。正德丁丑年,临淮贡士彭镛请我吃饭,当时有神乐观的陆道士在座,他已经年老了,只是我当时没有问他的姓名。彭镛指着他说:“陆公年轻时曾经生过人面疮。”我于是询问他。他回答说:“我十七岁时,一天夜里和本房的老仆人争吵,把他打死了。房屋后面地势空旷,风势猛烈。我的师父急忙聚集柴薪把尸体焚烧了,天亮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十年以后,我的脚外侧小腿生出毒疮。疮口像嘴唇,有舌头却没有牙齿,能够说话,说:‘我就是那个仆人,我现在在哪里?’还索要酒食。但它每次张口说话,都会剧烈疼痛,几乎要死;闭上嘴又恢复过来。给它喝酒,四周就都变红;给它吃油脂膏肉,也能把它消融。吃完后,嘴就闭上,疼痛才稍微减轻。但脓血不停地流,每天一次或两次。发作没有规律,痛苦不堪,贝母也不能医治。这样过了一年,它忽然七天不说话,我以为快要痊愈了。我有个哥哥在牛首寺做和尚,我前往探望他,在寺里住了将近半个月,它忽然又开口说话,疼痛比以前更加剧烈。它说:‘我才离开几天,你就躲避我,使我寻找你时受了苦。’ “即使如此,我们之间的冤仇也已经解除了。你明天下山,遇到一个樵夫,可以跪拜请求他为你治疗。”第二天,我果然遇到一个樵夫,便恳求他。樵夫厉声怒骂道:“孽畜,竟敢说我是你!滚开,半夜我来给你治。”说完忽然不见了。我恍惚回到寺观,夜里梦见一个身披金甲的神人,胸前挂着“赤心忠良”四个字,对我说:“药就在桌上,可以煎汤服下。用左手拿着药渣,从水西门外第二十家门前,有个正在泼水的妇人,就把药渣丢在路上,然后回来。”醒来后,我起身查看,桌上有一样东西,像乱发,却没有根。于是按照梦中吩咐去做,果然看见那名妇人,便把它丢弃了。疮随即痊愈。此后我多次探访那名妇人,她竟然也没有什么异常,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缘故。”陆道士当时亲自伸出自己的脚,脚上还留有细微的痕迹,可以作为验证。○朱府君墓铭
按《五代史》纪吴越国王钱桱,欧阳公得其封落星石制书,称宝正六年辛卯,始知其 尝改元,余皆闭而不见。余家旧藏《武原志》,内载土中所得《朱府君墓铭》,则知尚有宝大二年,在甲申、乙酉岁。又自称为义忠国。惜欧公不及见耳。作者谢 鹗,即其所言,可考见当时吴越尊王效顺之意。使欧公而见,必当以备列传无疑。今录其略于此:府君,讳行先,字蕴之,吴郡人也。猿臂燕颔,完备将才。始隶职 于建宁高公,所在征讨有功,霅守用为心膂。自渤海公厌世,高礼乱,行君奋臂一呼,率众归国。时天下都元帅吴越国王,亲统全师,抚宁郡县,君遂以功累封协力 勤王佐正匡国功臣,加右仆射静海镇遏使。君在镇,锄耰荆棘,板筑城垒,亲载耒耜,遍植桑麻,以备祗奉,供承南北。十五年,内外无间言。以宝大元年四月得 疾,终于镇。殿下遣中使三赐汤药,赙赠甚厚,进明州郡侯太傅。世墓在乌程县,不克归葬。以其年岁次甲申,厝于开元府海盐县德政乡澉墅村之原。有子八人:元 晟节度使、正散将,元杲,节度、正散将、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兼监察御史,元升节度、下将,皆有父风。鹗与府君幸同王事,不敢饰词,铭曰:“挺生 英特,邈尔奇形。素蕴豹略,能精武经。戈鋋再举,氛祲廓清。从兹勇冠,大振厥声。盛迹既彰,威名遂振。静守谦敬,动知逆顺。惟此贤王,尝其忠信。不有殊 功,那迁剧镇。开吴志大,佐越功全。一人注意,百辟惟贤。方期剖竹,宜分重权。孰谓梁木,俄随逝川。生作功臣,没留遗策。眷彼令嗣,恭承帝泽。丹旐斯引, 玄宫巳辟。万载千秋,芳尘永隔。”观鹗之文既佳,而又能知大义。所言“恭承南北”者,南指吴越,北指宋也。谨用识之,使忠义之士,白于后世。
译据《五代史》记载吴越国王钱镠,欧阳修得到他的封落星石制书,书中称宝正六年辛卯,这才知道钱镠曾经改过年号,其他事情都封闭不见。我的家中旧藏《武原志》,其中记载从土中得到的《朱府君墓铭》,由此知道吴越还有宝大二年,即甲申、乙酉两年。又自称为义忠国。可惜欧阳修没有来得及看到它。作者谢鹗,正是墓铭中所说的人,由此可以考见当时吴越尊奉吴越王、效忠服顺的意图。假使欧阳修看到这篇墓铭,一定会把它补入列传,这是毫无疑问的。现在把它的大略抄录如下:府君名行先,字蕴之,是吴郡人。他长着猿臂燕颔,具备完整的将帅才能。起初在建宁高公属下任职,所到之处征讨有功,霅地守臣任用他为心腹。自从渤海公去世、高礼作乱以后,行先奋臂一呼,率领众人归附本国。当时天下都元帅、吴越国王亲自统率全军,安抚平定各郡县,行先于是因功累次受封为协力勤王佐正匡国功臣,加授右仆射、静海镇遏使。行先镇守当地时,锄除荆棘,修筑城垒,亲自扛着耒耜,到处种植桑麻,以备敬奉、供应南北两方。十五年间,内外没有非议。宝大元年四月患病,死于镇所。殿下派遣中使三次赐送汤药,赙赠十分丰厚,追进为明州郡侯、太傅。他的祖坟在乌程县,不能运回去安葬。就在这一年、甲申年,将灵柩暂厝于开元府海盐县德政乡澉墅村的原野上。他有八个儿子:元晟,任节度使、正散将;元杲,任节度、正散将、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兼监察御史;元升,任节度、下将;他们都有父亲的风范。谢鹗有幸与府君共同侍奉吴越王,不敢粉饰言辞,铭文说:“杰出英武地降生,形貌高远而奇特。平素胸藏豹略,精通武经。两次举起兵戈,扫清了昏暗的气氛。从此勇力冠绝一时,大大振扬他的声名。盛大的功绩已经显著,威严声名于是更加远播。静守时谦逊恭敬,行动时明辨逆顺。正是这位贤王,曾经了解他的忠诚。不立下特殊功劳,怎会迁任重镇。开拓吴地志向宏大,辅佐越国功业圆满。国王一人加以器重,百官都认为他贤能。正等待分竹符出任方面长官,应该把重权分给他。谁知栋梁之材,忽然随逝水而去。活着是功臣,死后留下谋略。顾念他的贤能后嗣,恭敬承受帝王恩泽。红色旌旗已经引路,幽暗墓宫已经开启。千秋万载,芳名永远相隔。”看谢鹗的文章既写得好,又能明白大义。他所说的“恭承南北”,南方指吴越,北方指宋朝。谨慎地把这件事记录下来,使忠义之士的事迹昭白于后世。
●碧里杂存下卷○铎角我太祖高皇帝,所以化民之道,思之尽矣。黄昏则制木铎,使人呼之于道路,曰:“孝顺父母,恭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不过六 句之间,而其语甚明。无非欲其孝弟慈爱,为善去恶,而成仁厚之俗。五更则制画角,使人吹之于丽谯,曰:“为君难,为臣又难,难也难。创业难,守成又难,难 也难。保家难,保身又难,难也难。”亦不过九句而已。而其声甚悲,无非欲其谨始慎终,居安思危,而免颠沛之苦。虽诗书所载,何以加焉!真圣人之言也。天下 臣民,使能守而弗失,岂不永享太平?奈何二百年来,遂不复知有此,可不慎哉!○洪武韵韵书始于江左,沈约乃吴人,其 以四声括字,内多土腔,杂乱之甚,不可分辩。自唐至宋,以诗赋取士,尤严于韵。作者虽隹一韵之错,则不复取。想当时亦非不知沈约之谬,或者正喜其杂乱易 误。盖将以此窘士,故用之欤?我朝洪武取士,犹用诗赋。圣祖独恶沈约之谬,故作《正韵》一书,一洗前代之失。其有功于士习大矣。至今会试榜文,有除《洪武 正韵》一部外,不许夹带片纸只字,盖亟欲《正韵》之行也。岂知以后革去诗赋,士子已不知《正韵》为何物。而世之作诗者,亦复因仍旧弊,又不知《正韵》为何 书。不务正音,不遵时制,反从侏离艰涩之韵,吾不知其何也。○赵松雪赵松雪公,宋之宗室而仕元,人皆议之。有题其画 者,曰:“赵家公子,玉堂仙画。出苕溪似辋川,多少青山红树里,岂无十亩种瓜田?”又题其画渊明图,云:“典午山河半已墟,蹇裳宵逝望归庐。翰林学士宋公 子,妙笔多应醉后书。”有题其画马者,曰:“隅目晶荧耳竹披,江南流落乘黄姿。千金千里无人识,笑看胡儿买去骑。”有题其画竹者,曰:“中原旦暮金舆远, 南国秋深水殿寒。留得一枝春雨里,又随人去报平安。”其讥之也深矣,恐亦伤于太刻。天命有在,宋祀已墟,族属疏远,又无责任,仰视俯育,为禄而仕,民之道 也。但当辞尊居卑,时怀黍离之感而已。必欲以事仇责之,宁免顽民之诛?微子抱祭器而归周,受封于宋;箕子传《洪范》以授圣,受封朝鲜;与夷齐各行其志,仲 尼称仁,不亦可乎!○哨遍旧观东坡在昌化,负一大瓢,歌田野间,盖哨遍也。“哨遍”二字,不知何谓。及观坡《与朱唐 叔书》,云:“旧好读渊明《归去来词》,每患其不入音律。近辄微加增损,为般涉调哨遍,略改其词,不改其意。”始知“哨遍”是乐府牌名。后见元人周德清, 作《中原雅韵》,专论音律,但无师传,不能通晓其言。乐府曲名,共有三百六十五章。轩辕制律一十七宫调,今止存一十有二,自黄钟大吕等以至般涉调总统三百 余乐章。所谓“哨遍”,乃般涉调之一曲耳。则知历代士大夫,皆通音律,如李白应制,作清平调。柳子厚言筝与瑟,皆十三弦,有七律三十五调。可见,自唐至元 犹有其传。至于我朝,绝无之矣,但依其平仄成文而已,漫不知宫商律吕为何用,又何怪声诗之不古若哉!坡翁“哨遍”在《草堂诗余》,可考。○诗帐东坡先生以才高见忌于时,朝士嫉之,百计中伤,诬其诗涉诽谤,检其《蛰龙》等作,言于上,欲置之死。又行杭州,凡其在任日所题屏障、卷册、僧房、名山诗 句,悉录成帙以进,谓之诗帐。所媒孽者,至矣。幸赖时君不信浸润,遂得从减。或言祸起诗讽章惇,此恐未然,盖皆舒亶、贾易、朱光庭等为之也。观其在海外所 遗惇书,乃平生至厚,相知而蒙其教爱者,岂有是哉!然尝因秦太虚下第,和参寥韵寄之,云:“秦郎文字固超然,汉武凭虚意欲仙。何事秋来不得解,定中试与问 诸天。”此则真欠检点,无所逃罪,幸亶辈不及知耳。○岳武穆成化中,杭郡庠生陈璟、陈珂,以功名事扶栾召仙,仙至, 题诗曰:“天风吹我上湖山,回首中原只惨颜。一纸灵符来野垅,又骑黄鹤到人间。”二生问前程如何,书曰:“二子皆有成,但令弟更显达耳。”二生请问大仙姓 名,书曰:“吾,宋岳飞也。吾有心事为子白之。”其词曰:“君不见,黄龙塞上秋风高,貔貅满野如猬毛,千乘万骑拱视而壁立,仰看大将真嫖姚。又不见,朱 仙、偃城战大捷,指挥甲士皆英烈。匈奴酋长已受降,圻甸腥膻闻之而溃蹶。丈夫立志岂止此,直欲挽回君父之车,与天下苍生俱雪耻。嗟呼!权奸蔽天日,班师之 牌一日十二至,构成大狱坏长城,倾山倒海风波起。缚虎容易纵虎难,妖狐敢决东窗计。一家同日尽诛夷,河北功劳皆已矣。世间万事有公道,闻说贼臣皆切齿。至 今血食在西湖,千古堂堂照青史。”
译●《碧里杂存》下卷 ○铎角 我太祖高皇帝用来教化百姓的方法,考虑得十分周全。黄昏时便制作木铎,让人们在道路上呼喊:“孝顺父母,恭敬长辈;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自安定地谋生,不要做坏事。”不过六句,话说得非常明白,无非是希望人们孝顺友爱、慈爱相亲,行善除恶,形成仁厚的风俗。五更时便制作画角,让人在丽谯上吹奏:“做君主困难,做臣子也困难,困难啊困难。创业困难,守成也困难,困难啊困难。保全家业困难,保全自身也困难,困难啊困难。”也不过九句而已,但声音非常悲切,无非是希望人们谨慎开始、慎重结束,处在安定时想到危险,从而免受颠沛流离之苦。即使《诗经》《尚书》中记载的话,又怎么能超过这些呢?这真是圣人的言语啊。天下的臣民如果能够守住这些教诲而不失去,难道不能长久享受太平吗?无奈二百年来,竟然再也不知道有这些话了,怎能不谨慎呢!○洪武韵 韵书起源于江左,沈约本是吴人,他用四声统摄文字,其中有很多地方土音,杂乱得厉害,无法分辨。自唐至宋,凭诗赋取士,对押韵尤其严格。作者即使只有一韵用错,也不再录取。想来当时不是不知道沈约的错误,也许正是喜欢它杂乱、容易出错,故意用它来使士人困窘吧?本朝洪武年间取士,仍然采用诗赋。圣祖唯独厌恶沈约的错误,所以撰写《正韵》一书,把前代的弊病彻底洗除。他对于士人学习风气的功劳很大。直到今天,会试榜文中还规定,除《洪武正韵》一部外,不许夹带一片纸、一个字,大概是极力想推行《正韵》。哪里知道后来废除了诗赋,士子已经不知道《正韵》是什么东西;而世上作诗的人,也仍旧沿袭过去的弊病,又不知道《正韵》究竟是怎样一部书。不致力于端正读音,不遵守当时的制度,反而采用生硬艰涩的韵,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赵松雪 赵松雪公是宋朝宗室,却出仕元朝,人人都议论他。有人题写在他的画上:“赵家公子,玉堂仙人作画。画中的苕溪像辋川,多少青山红树之间,难道没有十亩田地可以种瓜吗?”又有人在他的《渊明图》上题道:“司马氏时期的山河已经有一半成为废墟,陶渊明提衣在夜里离去,遥望归隐的草庐。翰林学士宋公子,这精妙的笔墨大概多半是在醉后写成的。”有人在他的画马上题道:“马眼的光芒晶莹,耳朵像削开的竹片,具有江南流落的骏马姿态。价值千金、日行千里的马却无人识得,只能笑看胡人买去骑乘。”有人在他的画竹上题道:“中原早晚都会离金舆远去,南方秋深时水殿也觉寒冷。只留下一枝竹子在春雨中,又随人而去报一声平安。”这些诗对他的讥刺很深,恐怕也未免过于刻薄。天命自有归属,宋朝的宗庙已经倾覆,族属又疏远,自己也没有责任,不过是仰头供养父母、低头抚育子女,为俸禄而出仕,这是百姓的生活之道罢了。但只应辞去尊贵职位而处于卑下地位,时时怀有《黍离》所表达的亡国之感而已。如果一定要因为他侍奉仇敌而责罚他,难道能免受顽民之诛吗?微子抱着祭祀用的礼器归顺周朝,后来受封于宋;箕子传授《洪范》给圣王,后来受封于朝鲜;伯夷、叔齐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孔子称许他们为仁人,这样做不也可以吗!○哨遍 从前我曾看见东坡在昌化,背着一只大瓢,在田野间唱歌,大概唱的就是《哨遍》。但“哨遍”这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却不知道。后来读到苏轼《与朱唐叔书》,其中说:“我过去喜欢读陶渊明的《归去来词》,常常遗憾它不合音律。近来我就稍微加以增删,改作般涉调《哨遍》,大致改动了词句,却没有改变原意。”这才知道“哨遍”是乐府曲牌的名称。后来又见元人周德清著《中原雅韵》,专门论述音律,但因为没有老师传授,所以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说法。乐府曲名共有三百六十五章。轩辕制定的律有十七宫调,如今只保存了十二宫调,从黄钟、大吕等调直到般涉调,总共统领三百多篇乐章。所谓“哨遍”,就是般涉调中的一支曲子。由此可知,历代士大夫都通晓音律,如李白应诏作《清平调》。柳子厚说筝和瑟都有十三根弦,包含七种律和三十五种调。可见从唐代到元代,音律之学仍然有人传授。至于我朝,则完全没有了,只是依照平仄写成文章罢了,根本不知道宫、商、律、吕有什么用处;这样一来,声诗不像古代,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苏东坡的《哨遍》收在《草堂诗余》中,可以查考。○诗帐 东坡先生才华很高,因此受到当时人的嫉恨。朝廷官员嫉妒他,千方百计地加以诬陷,说他的诗涉及诽谤,便查出《蛰龙》等作品,向皇帝进言,想置他于死地。后来又查访杭州,把他任职期间题写在屏障、卷册、僧房以及名山上的诗句,全都抄录成册进呈,称为“诗帐”。那些罗织罪名、构陷罪过的做法,真是做到极点了。幸亏当时的君主没有听信这种逐渐浸润式的谗言,才得以从轻处理。有人说祸患是因他以诗讽刺章惇而起,这恐怕不是事实,大概都是舒亶、贾易、朱光庭等人干的。看他流落海外时留下给章惇的书信,二人原本是平生交情最深、彼此知心,并且曾蒙受章惇教导爱护的人,哪里会有这种事呢!不过,他曾因秦太虚科举落第,和着参寥的诗韵寄诗给他,说:“秦郎的文章本来就卓异非凡,汉武帝凭空想要成仙。为什么到了秋天还不能解脱,定中试着替我问问诸天。”这确实是没有谨慎检点,罪责无法逃避,只是幸亏舒亶等人没有看到罢了。○岳武穆 成化年间,杭州郡学的生员陈璟、陈珂,因为功名之事请扶栾召请神仙。神仙降临后题诗说:“天风把我吹上湖山,回头望中原只见满面惨色。一张灵符来到野外田垄,又骑着黄鹤回到人间。”两名生员问前程如何,神仙写道:“你们二人都有成就,但你的弟弟会更加显达。”两人请问大仙姓名,神仙写道:“我就是宋代的岳飞。我有一番心事,替你们说出来。”诗中说:“你们难道没有看见,黄龙塞上秋风正高,貔貅般的军队遍野如猬毛,千乘万骑拱立注视、壁垒般排列,仰望那位大将,真有嫖姚将军的气概。你们难道没有看见,朱仙镇、郾城战事取得大胜,指挥的甲士个个英勇刚烈。匈奴的酋长已经投降,边疆之地听到消息,腥膻之气便溃散奔逃。大丈夫立志难道只是做到这些吗?还要径直挽回君父的车驾,使天下百姓一同洗雪耻辱。唉!权奸遮蔽了天日,要求班师的金牌一天之内来了十二道,罗织成大狱,毁坏了国家的长城,于是山河倾覆、风波骤起。捆住老虎容易,放走老虎却难;妖狐竟敢决定东窗之计。一家人在同一天全被诛杀,河北的功劳也全完了。世间万事自有公道,听说那些贼臣都恨得咬牙切齿。直到今天,我的血食祭祀仍在西湖,千古以来堂堂正气照耀青史。”
二生曰:“他日功名有成,即以此歌立石于庙。”又书曰:“自颂功德,非臣子所宜。汝若立石,吾以雷霆碎之。”后璟中会 试,为蜀府长史。珂中进士,至大理卿。果如其言。郡人徐越述其事于余,因作《精忠百咏》诗,贻其耳孙为筳■〈?专〉云。○周孝侯周处,字子隐,阳羡人。少孤,勇力无行,乡里患之。因感父老三害未除之言,乃入山射杀虎,入水杀蛟,遂师事陆机、陆云,励志好学,有文思,州府交辟。仕 吴,吴亡归晋,累迁至御史中丞,不避权戚,为梁王彤所陷,战死。今墓在宜兴城中,有庙,谥曰“孝侯”。历代加封王爵,救灾捍患,代显威灵。兹今嘉靖乙卯五 月,贼焚无锡,宜兴告警。忽处墓烟气矗天,若竖黑旗二面,满城人皆见之,连夕皆然。后又添一面,宛然在望,近视则不见。时予侄鲲作令,所目击者,乃为文致 祭。士民欢曰:“孝侯显灵,吾上无患矣。”后贼过境上,果不为害。盖没已千二百年,而神之昭著如此。○干宝干宝者, 孙吴时人,即于宝也。本姓干,后人讹为于字。海盐人也。按武原古志,去其墓,在县西南四十里。今海宁灵泉乡真如寺,乃其宅基,载在县志。盖古地属海盐也。旧图经云:宝父名莹,仕吴为立节都尉。有宠婢,妻甚妒之。莹卒监葬,遂生推婢于墓。后十余年,宝葬母开圹,而婢伏棺如生,载还,经夕始苏,言其父恩爱如 旧,地中亦不恶。既而嫁之,生子。宝感之,遂作《搜神记》。想当时必闻婢谈地中鬼神事故耳。嘉靖壬戌六月,又闻于汴阳兵师王方崖楹言,汉川尹蒲山者,任四 川顺庆府同知,尝为之谈属邑南克县刘氏事,忘其名矣。父有一婢名么女,父宠爱之,为母所妒。父没,母推诸圹中,并葬焉。三年后,母死开圹,见其婢伏棺上不 死,遂出之。言与其父相处如常,乃一梦中,无所苦也。蒲山归,遍言于人,以为大异,殆与前志实相符合。○张方洲方洲 张先生宁,吾盐之伟人也。仪表丰整,有俊才。诗、字、丹青,一时三绝。文集甚富,行于世。正统蒙尘,先生尚未仕,作二诗云:“羽书昨夜报居庸,百万雄师下 九重。天子垂衣临大漠,群臣端笏护兀戎。禁中已乏回天谏,阃外谁收辟地功。千古澶洲扶日毂,令人长忆寇莱公。”“宝马朱轮接上游,时危难解奉天忧。鼎湖龙 去弓刀远,剑阁云深日月愁。玉辇已随胡地草,青山犹是汉宫秋。微臣天末空瞻切,肉食何人与国谋。”成化间,官礼科都给事中,奉使朝鲜国。国王遣其臣朴元亨 者,为馆伴。朴亦捷才,从游太平馆。先生为《百韵诗》,每写一联,朴亦随手和之。相逼甚急,殊无逊意。及先生写至“溪流残白春前雪,柳折新黄夜半风”,朴 遂阁笔,曰:“不敢和矣。”先生终于汀洲知府,家居无子,名重海内。捐馆后,有二妾,曰寒香、晚翠,各年十六七。乃更相剪发,以死自誓,不下楼者六十年, 皆登寿考。人莫得见其面以卒,为吾邑之双节云。○冷面寒铁公周新者,南海人。永乐中为监察御史,不避权要,贵戚敛 手。性刚直,无笑容,人呼之为冷面寒铁公。转浙江廉使,多所平反,不能悉录。有虎为害,公为文祷于城隍,虎自来伏罪,乃格杀之。其异政多类此。朝命锦衣千 户东浙拿脏吏,受赇卖法。适新须知还,遇于涿州,捕之系于涿狱。被其脱走,诣阙,反诬奏新。上怒,驰驿缚新至御前,犹口陈其罪不已。上愈怒,立斩之。是 夕,太史奏文星坠。上大悔之,后尝见形于朝,或见一人红衣立日中。上呵问之,对曰:“臣周新也。上帝以臣刚直,命为浙江城隍,为陛下除奸吏。”言讫不见。参政彭森为作传,其略如此。○狸啮鸡吴康斋先生与弼,江右崇仁人也。少年省亲太学,布衣弊履,人莫识其为司成之子。弃去举业,专意圣学。中岁家极贫,絺绤御冬,躬耕食力,人不能堪,而怡然终身。尝有诗曰:“淡如秋水贫中味,和似春风静后功。”又诗曰:“灵台清晓玉无 瑕,独立东风玩物华。春气夜来深几许,小桃又放两三花。”家蓄一鸡司晨,为狸所啮,乃作一诗,焚于土谷神祠,曰:“吾家住在碧峦山,养得雄鸡作凤看。却被 狐狸来啮去,恨无良犬可追还。甜株树下毛犹湿,苦竹丛头血未干。本欲将情陈上帝,题诗先告社公坛。”一夕雷雨,天明狸震死坛前,非诚通神明而有是乎!然愚 观康斋在我朝道学中,笃志力行第一流人品,试观其语录,不问而可以知其人,故白沙先生师事之。作《枯树裒谈》者,乃极力肆诋。此与宋之小人巧谤程朱者何 异!恐后学不知,遂信以为实,则受诬于千古矣,故敢为一雪之。○渡海方程
译两名生员说:“将来功名成就后,就把这首歌刻在石碑上立于岳王庙中。”神仙又写道:“自我颂扬功德,不是臣子所应做的。你们如果立碑,我就用雷霆把它击碎。”后来陈璟考中会试,任蜀府长史;陈珂考中进士,官至大理卿。果然如神仙所说。郡人徐越把这件事告诉我,于是我作《精忠百咏》诗,赠给岳飞的耳孙,作为筵席上的唱和之作。○周孝侯 周处,字子隐,阳羡人。年少时父亲早逝,他勇猛有力却不守行为规范,乡里人都以他为患。后来因听到父老说“三害还没有除掉”的话,便入山射杀猛虎,入水杀死蛟龙;之后拜陆机、陆云为师,励志好学,富有文才,州府交相征召。起初在吴国做官,吴国灭亡后归附晋朝,屡次升迁至御史中丞。他不回避权贵亲戚,因此被梁王司马彤陷害,战死。如今他的墓在宜兴城中,那里有庙,谥号为“孝侯”。历代不断加封王爵,救灾御患,代代显现神威。如今嘉靖乙卯年五月,贼寇焚烧无锡,宜兴告急。忽然周处墓上烟气直冲云天,好像竖起了两面黑旗,全城人都看见了,接连几个晚上都是这样。后来又增加了一面,远看清清楚楚,走近看却又不见了。当时我的侄子鲲任县令,亲眼目睹此事,便写文致祭。士民欢喜地说:“孝侯显灵了,我们上面再没有忧患了。”后来贼寇经过当地,果然没有造成祸害。周处死去已经一千二百年,神灵显赫竟然还这样明显。○干宝 干宝,是孙吴时期的人,也就是于宝。其本姓干,后人误写成“于”字。他是海盐人。按《武原古志》记载,他的墓在县西南四十里。如今海宁灵泉乡的真如寺,就是他的宅基地,这件事载在县志中。大概古代那里属于海盐。旧《图经》说:干宝的父亲名叫干莹,在吴国任立节都尉。他有一个受宠的婢女,妻子非常嫉妒她。干莹死后负责监督下葬,妻子便把婢女活活推入墓中。十多年后,干宝安葬母亲,打开墓穴,发现婢女伏在棺材上,竟然还像活人一样,于是把她带回家,过了一夜才苏醒。她说,自己和干莹仍像过去一样恩爱,地下也并不苦。后来干宝把她嫁了出去,她还生了孩子。干宝对此十分感慨,于是写成《搜神记》。想来他当时一定听过这个婢女讲述地下鬼神的事情。嘉靖壬戌年六月,我又听汴阳兵师王方崖楹说,汉川尹蒲山曾任四川顺庆府同知,过去给他讲过属县南克县刘家的事情,但我忘了那人的姓名。刘家父亲有一个婢女,名叫么女,父亲宠爱她,因此受到母亲嫉妒。父亲死后,母亲把她推入墓穴,和父亲一同埋葬。三年后,母亲死了,打开墓穴,发现婢女伏在棺材上并没有死,于是把她放出来。婢女说,她和父亲相处如常,只是像做了一场梦,并没有受到什么痛苦。蒲山回来后,把这件事到处告诉别人,认为是非常奇异的事,大概与前面记载的事情确实相符合。○张方洲 方洲张先生名宁,是我们海盐的杰出人物。他仪表端庄整洁,才华出众。诗歌、书法、绘画,在当时号称三绝。他的文集非常丰富,流传于世。正统年间皇帝蒙尘、国家有难时,先生尚未做官,作了两首诗:“羽书昨夜报告居庸关告急,百万雄师从九重宫阙出发。天子垂衣而治,亲临大漠;群臣手执笏板,守护兀戎。宫禁之中已经没有挽回时局的谏臣,边疆之外又有谁来收取开疆拓土的功劳?千古以来,澶州之战扶持日月般的国运,使人长久怀念寇莱公。”“骏马驾着朱轮车连接着上游之地,时局危急,却难以解除奉天的忧患。鼎湖之龙已经离去,弓刀也远了;剑阁云深,令人为日月忧愁。玉辇已经随着胡地的野草远去,青山依旧,却已是汉宫的秋色。微臣身在天涯,只能徒然仰望而忧切,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大臣中,又有谁替国家谋划?”成化年间,他官任礼科都给事中,奉命出使朝鲜国。朝鲜国王派遣大臣朴元亨担任接待陪同。朴元亨也才思敏捷,二人一同游太平馆。先生作《百韵诗》,每写出一联,朴元亨也随手应和,催逼得非常紧迫,毫无退让之意。等先生写到“溪流残白春前雪,柳折新黄夜半风”时,朴元亨便停笔说:“不敢再和了。”先生最终做到汀洲知府,居家时没有儿子,但声名重于海内。他去世后,留下两个妾,名叫寒香、晚翠,年纪都十六七岁。她们于是互相剪去头发,以死明志,六十年不下楼,并且都活到了高寿。世人直到她们去世,也没有能够见到她们的面容,她们成为我们乡里的“双节”。○冷面寒铁公 周新是南海人。永乐年间任监察御史,不回避权贵要人,贵戚们都收敛了手脚。他性情刚直,没有笑容,人们称他为“冷面寒铁公”。后来调任浙江廉使,平反了许多案件,无法一一记录。有老虎为害,他写文章向城隍祈祷,老虎自己来到城隍庙伏罪,于是把它格杀。他奇异的政绩大多都像这样。朝廷命锦衣卫千户到东浙捉拿一个受贿枉法的官吏。恰好周新奉命回京,在涿州遇见了他,便将其逮捕,关进涿州监狱。那人被他逃脱后,跑到朝廷,反过来诬告上奏周新。皇帝大怒,派驿使飞驰把周新捆到御前,他还不停地当面陈述周新的罪状。皇帝更加愤怒,当即下令把周新斩首。这天晚上,太史上奏说文曲星坠落。皇帝非常后悔。后来周新曾显形于朝廷之中,有时有人看见一个穿红衣的人站在太阳中。皇帝呵斥询问,那人回答说:“我是周新。上帝认为我刚直,命我做浙江城隍,为陛下铲除奸吏。”说完便不见了。参政彭森为他作传,大略就是这样。○狸啮鸡 吴康斋先生名与弼,是江右崇仁人。年轻时到太学探望父亲,穿着粗布衣服和破旧鞋子,没有人知道他是国子监祭酒的儿子。他放弃了科举学业,专心研究圣贤之学。中年时家里极其贫困,冬天穿葛布衣服,亲自耕作谋食,别人不能忍受,他却一生都安然自得。他曾有诗说:“贫困中尝到的滋味淡如秋水,安静之后取得的功夫和煦如春风。”又有诗说:“心灵清晨明净如无瑕白玉,独自站在东风中欣赏万物的光华。春天的气息昨夜又加深了多少?小桃树又开放了两三朵花。”他家养了一只负责报晓的鸡,被狸猫咬死了,于是作了一首诗,焚烧在土地神祠中,说:“我家住在碧峦山,养了一只雄鸡,把它当作凤凰看待。却被狐狸前来咬走,只恨没有好狗可以把它追回。甜株树下鸡毛还湿着,苦竹丛头的血迹还没有干。本来想把这件事向上帝陈述,先题诗禀告社公神坛。”一天夜里雷雨大作,天亮时狸猫被雷震死在神坛前;如果不是诚心能够感通神明,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可是我看康斋在我朝道学家中,是笃定志向、努力实行的第一流人物。试读他的语录,不用询问别人,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所以白沙先生拜他为师。写作《枯树裒谈》的人,却极力肆意诋毁他。这同宋代那些巧妙诽谤程颢、程颐和朱熹的小人有什么不同呢!我担心后来的学者不知道真相,竟把诬蔑当成事实,那么他就要蒙受千古的诬陷了,所以我敢于替他彻底洗雪冤屈。○渡海方程
余于癸丑岁,见有《渡海方程》,嘉靖十六 年,福建漳州府诏安县人吴朴者所著也。其书上卷述海中诸国,道里之数,南自太仓刘家河开洋,至某山若干里,皆以山为标准。海中山甚多,皆有名,并图其形。山下可泊舟,或不可泊,皆详备。每至一国,则云此国与中国某地方相对,可于此置都护府以制之。直至云南之外,忽鲁谟斯国而止,凡四万余里。且云至某国,回 视北斗,离地止有几指。又至某国,视牵牛星,离地则二指半矣。北亦从刘家河开洋,亦以山纪之。所对之国,亦设都护府以制之。直至朵颜三卫,鸭绿江尽处而 止,亦约四万余里云。下卷言二事,其一言,蛮夷之情,与之交则喜悦,拒之严反怨怒。请于灵山、成山二处,各开市舶司以通有无,中国之利也。其二言,自山东 抵北直隶,濒海数千里,皆沮洳膏腴之地,今皆弃于无用。合于其间,特置一户部衙门,专管屯田之务,募民耕之。臣颇谙区田之法,又传得外国金稷米种。见在每 种一亩,可比十亩。如是数年,得谷不可胜计,则江南漕运可免。其言如此,虽未知可用与否,亦有志之士也。据其所言,则至忽鲁谟斯国,当别有一天星斗矣。永 乐中,太史奏南极老人星现,廷臣称贺。南极入地三十六度,不可见,岂即其地欤?则所言牵牛止有二指,又何疑哉!南极乃远而不可见,非入地也。《程氏遗书》 言,天地升降在八万里中,岂亦自星而验之欤?○秦驻山碑按《史记》秦始皇二十六年初并天下,自号始皇帝。二十八年东 行郡县,上峄山,并海以东,登之罘,又作琅琊台。二十九年登之罘。三十年之碣石。三十七年上会稽。并刻石颂德,凡七处。史载其词者五,东南惟会稽秦望山者 尚存。今按《武原志》载,吾邑秦驻山碑,赵宋时已破碎。所可考者,有云:“前贤灼灼,后圣茂哉。始皇承天,越受帝命。业超上古,歼周灭郑,七雄靡余,六国 是并。功深太古,道迈前王。埒炎均吴,美冠颛黄。通灵七代,敬构斯堂。纵圣凝贤,荷兹休祉。庵蔼余辉,蜚声万祀。”凡六十八言。其词甚古,真先秦文,《史 记》所不载者。盖遵海而南,先登秦驻,而后登秦望也。今碑不存而庙在,不知创于何时。庙前有飘松一方,拆而复生,不由栽种,亦往往显兵戈光怪之异,海上人 皆见之。○王雨舟王雨舟,名济,湖之乌镇市人也。其父王翁,家巨富而性吝,无子。其家临市,河傍有市桥,久废矣。一 日有老僧至门,以修桥为请。怒叱数次,其请益坚。翁曰:“汝于市中募缘,吾当为主。”僧不肯,必欲翁一力成之,不得已而诺焉。费之百金,成矣。仍建亭桥 侧,俾僧居之。僧戒律清苦,时时与翁往来笑语,甚相得也。居且十年,时翁侧室有娠,将就馆矣。一夕,翁梦此僧狼跄进门,径入闺中。翁梦中大怒,追逐,遂 醒。而内室啼声闻矣,举家大喜。天明,得外报云,僧于半夜已坐化于亭中。翁大惊异,因命其子曰济,盖取义于桥也。雨舟后官横州别驾,词翰俱佳,亦无子。性 坦夷,有大度,穷极声色富乐。终身与余先君交善,此其所自言也。○佛记儿按史传所载,修己背坼而生禹,简狄胸拆而生 契。陆终氏娶鬼方之女,开其左右胁,而生昆吾等六人。浮屠氏称释迦之生,出母右胁。黄冠氏称,老聃之生,出母腋下。魏黄初五年,汝南屈雍妻王氏,生男从腋 下小腹上出。宋时,莆田尉舍之左,有市人妻生男,从腰脾间出,皆疮合,子母无恙。此皆得于传记。近见《琅琊漫抄》,乃文衡山先生之父林所录。称成化辛丑, 宿州奏,一妇人胁下生男。弘治改元戊申,公按宿,亲召视之,八岁矣,名佛记儿,是黄医官之甥。母娠时胁肿如臃,比生时母亦昏晕不知。及苏,视胁肿处巳平, 疮痏甫合,乃知胁下生也。据此,亦常有之,则自古圣贤之生而异于人,又何疑哉!○前知前知之道,在至诚。固其能事, 然观传记,若夏侯婴之佳城,王果之堕棺,沈彬之漆灯,皆符于千数百年之后,载诸简册,世远或未可信。及观虞邵庵作《朱泽民母墓碣》云:至元甲午吉宜人将就 馆,其姑施夫人疾,亟下圹,梦伟丈夫告曰:“勿夺吾宅,吾且为夫人孙。”既而治地,得石焉。太守陆绩之墓,别有刻石在傍,曰:“此石烂人来。”换视之,果 断矣,遂掩之,而遂卜地。夫人复梦伟丈夫来,谢曰:“感夫人盛德,今得为夫人孙矣。”已而泽民生,为江东行省儒学提举。本朝天顺年间,徐有贞治水张秋,命 东平判官王震浚河。堤下一圹,有石志,曰:“前卦吉,后卦凶。五百年后水来冲,幸遇王通判移我在河东。”遂改葬之。则前知之术,信有之矣,岂皆至诚之圣人 哉!○习静
译我在癸丑年见到一部《渡海方程》,是嘉靖十六年福建漳州府诏安县人吴朴所著。该书上卷叙述海中各国和航程的里数:向南从太仓刘家河出海,到某山多少里,都以山作为航行标准。海中的山很多,都有名称,并且画出了它们的形状。山下有的可以停泊船只,有的不能停泊,记载得十分详尽。每到一个国家,就说这个国家与中国某地相对,可以在这里设置都护府来控制它。一直记到云南以外的忽鲁谟斯国为止,共四万多里。书中还说,到了某国,回头看北斗星,离地面只有几指高;又到了某国,观看牵牛星,离地面只有二指半。向北也是从刘家河出海,也以山作为标志。与各国相对的地方,也设置都护府加以控制。一直记到朵颜三卫、鸭绿江尽头为止,也大约四万多里。下卷讲两件事:第一,蛮夷的情形是,同他们交往,他们就高兴;严厉拒绝他们,他们反而怨怒。请在灵山、成山两处各设一所市舶司,以沟通有无,这是对中国有利的事。第二,从山东到北直隶,沿海数千里都是低湿肥沃的土地,如今却全被弃置而无用。如果在这些地方中间合适的位置,专门设置一个户部衙门,负责屯田事务,招募百姓耕种它。我很熟悉区田法,又传得了外国的金稷米种。现在每播种一亩,收成可以抵得上十亩。这样过几年,获得的粮食将多得数不清,那么江南的漕运就可以免除了。他的话就是这样。虽然还不知道是否可以施行,但也算是一个有志向的人。按照他所说的情况,到了忽鲁谟斯国,那里应当另有一片天空和星斗了。永乐年间,太史上奏说南极老人星出现,朝廷大臣称贺。南极星进入地平线以下三十六度,不可能看见,难道忽鲁谟斯就是那个地方吗?那么他说牵牛星离地只有二指,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南极星是因为距离太远而看不见,并不是进入地平线以下。《程氏遗书》说,天地升降发生在八万里之中,难道也能从星象来验证吗?○秦驻山碑 按《史记》记载,秦始皇二十六年,秦国初次兼并天下,自称始皇帝。二十八年向东巡行郡县,登上峄山,沿海向东,到达之罘,又修筑琅琊台。二十九年登之罘山。三十年到碣石。三十七年登会稽山。总共在七处刻石颂扬功德。《史记》记载碑文的有五处,东南地区只有会稽秦望山的碑还存在。如今按《武原志》记载,我们县的秦驻山碑在赵宋时期已经破碎。能够考见的文字有:“前代贤人光明显耀,后世圣人功德茂盛啊!始皇承受上天之命,越地接受帝王的使命。功业超过上古,消灭周、郑,七雄不再有余,六国全部兼并。功劳深厚如太古,道行超过前代君王。与炎帝相匹敌,与吴王同等,美德冠绝颛顼、黄帝。贯通神灵与七代先祖,恭敬地建造这座堂宇。使圣人纵横、贤才凝聚,承受这些美好的福祉。余下的光辉和蔼绵延,声名传扬万代。”共六十八字。文字非常古雅,确实是先秦文章,是《史记》没有记载的。大概秦始皇沿海向南,先登秦驻山,之后才登秦望山。如今碑已不存在,但庙还在,不知道创建于何时。庙前有一株飘松,折断后又自行复生,并不是重新栽种;它也往往显现兵戈和光怪之类的异象,海上人都看见过。○王雨舟 王雨舟,名济,是湖州乌镇市人。他的父亲王翁家中非常富有,但性情吝啬,没有儿子。他家临近集市,河边有一座市桥,已经废弃很久了。一天,有个老和尚来到门前,请求修桥。王翁几次怒斥他,和尚的请求却更加坚决。王翁说:“你到集市上募捐,我来做主捐助。”和尚不肯,非要王翁一人出资修成不可,王翁不得已答应了。他花费百金,把桥修好了,又在桥旁建了一座亭子,让和尚住在那里。和尚持戒清苦,却常常和王翁往来谈笑,两人十分投合。这样住了将近十年,当时王翁的侧室怀了孕,快要临产了。一天夜里,王翁梦见这个和尚踉踉跄跄地进门,径直走入内室。王翁在梦中大怒,追赶和尚,随即醒来;而内室的啼哭声已经传来,全家大为欢喜。天亮后,外面传来消息说,和尚在半夜已经坐化在亭子中。王翁十分惊异,于是给儿子取名叫济,大概取修桥之义。雨舟后来官至横州别驾,文章和书法都很好,也没有儿子。他性情坦率宽厚,气度很大,极其享受声色富贵。他一生都同我的先父交好,这些都是他亲口说的。○佛记儿 按史传记载,修己背部裂开而生禹,简狄胸部裂开而生契。陆终氏娶鬼方氏的女儿,剖开她左右两胁,生下昆吾等六人。佛教说释迦牟尼出生时从母亲右胁出来。道教说老聃出生时从母亲腋下出来。魏黄初五年,汝南人屈雍的妻子王氏生男孩,男孩从腋下小腹以上的位置出生。宋代时,莆田县尉官舍的左边,有一个商人的妻子生男孩,男孩从腰部和大腿之间出生,伤口都自行合拢,母子平安。这些事情都见于传记。近来我看到《琅琊漫抄》,是文衡山先生的父亲林先生所记录的。书中说,成化辛丑年,宿州上奏,有一个妇人从胁下生了男孩。弘治改元戊申年,林先生巡视宿州,亲自召来查看;那孩子已经八岁,名叫佛记儿,是黄医官的外甥。孩子母亲怀孕时,胁下肿得像疽疮一样,到生产时母亲也昏迷不知。等她苏醒后,看到胁下肿胀的地方已经平复,伤口也刚刚合拢,这才知道孩子是从胁下出生的。由此看来,这种事情也常有发生;那么古代圣贤的出生与常人不同,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前知 预知未来的道理,在于至诚。这本来是有能力做到的事。不过考察传记,像夏侯婴的佳城、王果的坠棺、沈彬的漆灯等事,都是在一千数百年以后才应验,虽然记载在简册上,但年代久远,也许还不一定可信。后来看到虞邵庵作《朱泽民母墓碣》说:至元甲午年,吉宜人将要临产时,她的婆婆施夫人生病,急忙挖掘墓穴。施夫人梦见一个魁梧男子告诉她:“不要夺走我的住宅,我将成为夫人的孙子。”后来整治墓地时,挖到一块石头。太守陆绩的墓,旁边另有一块刻石,上面写着:“这块石头腐烂时,人就会来。”换个角度看,石头果然已经断裂,于是把它重新掩埋,然后再选择墓地。施夫人又梦见那个魁梧男子来道谢,说:“感念夫人的大德,如今我已经能够做夫人的孙子了。”不久朱泽民出生,后来做了江东行省儒学提举。本朝天顺年间,徐有贞治理张秋的水患,命东平判官王震疏浚河道。堤坝下面有一座墓穴,里面有石刻墓志,上面写着:“前卦吉,后卦凶。五百年后水来冲击,幸而遇到王通判,把我迁到河东。”于是将它改葬。这样看来,预知未来的方法确实存在,难道能够预知的都必须是具有至诚之德的圣人吗?○习静
正德初,先师阳明习静于阳明洞。洞在南镇深山中,先生门人朱白浦、蔡我斋等数辈自城往访焉。道遇先生家 童,问以何往,对曰:“老爹知列位相公且将至,故遣我归取酒肴耳。”众异之。既至,问曰:“先生何以知某等之将至也?”先生曰:“诸君在途,某人敲水洗 手,某人刻竹纪诗,皆如目击。”众益大骇。盖无事则定,定则明,故能心通。岂他术哉!信蜀山人董《五经》之事,非诬矣。然非圣智之资,未易言也。○盛玉华玉华盛先生端明,南海人也。提学浙中,通政南畿,余时屡获接之。宽仁厚重,犯而不较,忍性绝欲,存心济物,真盛德君子也。尤精于医,自言尝集方书一千 卷。家不杀牲,虽会客,惟取诸市。自己饮食惟白粥、柏子汤而巳,茶亦不用也。尝自云:“诸君不信轮回,盖忘之耳,其不信固宜。惟余自生时,即能记忆,故惟 自知之,自信之耳。余前世乃广东一军卒也,不欲言其名,父早丧,惟能认母与妻耳,专与百户牧马。今母妻之容,与系马之树,宛在目中。”其自言如此。又自述 今生之异:盖其今世之父选,一苦寒边方教官,年五十余无子,因学中无乡贤祠,言于县尹而图之。既得地矣,期以明日启土,夜梦一朝服者曰:“此吾宅也,公能 存之,当使公生贵子。”及明破土,得一碑,曰:“端明殿学士某之墓。”遂不动,为之封而树之。逾年而得先生,因以为名云。○郭景纯阳明先生,正德庚辰八月廿八夕,梦晋忠臣郭景纯璞以诗来谒。且极言王导之奸,谓世人徒知王敦之逆,而不知导实阴主之云云。觉而悉记其诗,不遗一字。起录 于壁,曰:“我谙阳明道,故知未来事。时人不我识,遂传耽一技。一思王导徒,神器良久觊。诸谢岂不力,伯仁见里底。所以敦者佣,罔识天经与地义。不然百口 未附托,何忍置之死。我于斯时知有分,日中斩柴市。我死何足悲,我生良有以。九天一人抚膺笑,晋室诸公亦可耻。举目山河徒叹非,携手登亭空洒泪。王导真奸 雄,千载人未议。偶感君子淡中及,重与写真记。固知仓猝不成文,自今当与频谑戏。尚其为我一表扬,万世万世万万世。”噫!后之千二百年,而英灵犹见梦于阳 明。阳明能尽忆之,是皆精明之极,理无间耳。阳明亦有长诗,多不录。○田石谣阳明先生既平田州之乱,先是田州有一巨 石,谓之田石,侧卧江浒,旧有童谣云:“田石倾,田州兵。田石平,田州宁。”岑猛闻而恶之,乃夜遣人平之,明复如故。如是再三,终欹侧也。自先生定乱之 后,此石平矣。先生自往观之,命洗剔苔秽,见有古刻“新建伯”三大字于其上,亦异矣。先生遂续加九字,并刻之,云:“嘉靖岁戊子春,新建伯,王守仁。”因 奏改为田宁府云。○虔台梦阳明先生在赣州都府,军令甚严,宿卫之士无敢偶语离次者。一夕,于中夜,卫士忽见府门洞 开,有一道流自外至,长髯蕉扇,俨如洞宾。一童子执纱灯,前导以入,门复闭。久之,开门,送出,长楫别。去甚速,不知所之。见者惊愕,门如故。天明,遂相 传言,自守巡以下,皆知之已。而守巡入楫,先生遂自言:“梦纯阳真人来访,吾问:‘如何谓之仙?’彼曰:‘非儒之至者,不足以称真仙。’吾又问:‘如何谓 之儒?’曰:‘非仙之至者,不足以言真儒。’良久别去。”守巡乃敢言夜来卫士所见,始知纯阳之果至也。○斩蛟嘉靖八 年春,金华举人范信,字成之,谓余言:“宁王初反时,飞报到金华,知府某不胜忧惧,延士大夫至府议之,范时亦在座。有赵推官者,常州人也,言于知府曰: ‘公不须忧虑,阳明先生决擒之矣。”袖中旧书一小编,乃许真君《斩蛟记》也。卷末有一行,云:‘蛟有遗腹子贻于世,落于江右,后被阳明子斩之。’既而,不 数日,果闻捷音。”范语如此。余后检《白玉蟾修真十书》,始知真人斩蛟之事甚详,其略云:真人既制蛟于牙城南井,仍铸铁柱镇之。其柱出井数尺,下施八索钩 锁地脉,祝之曰:“铁柱若亚,其妖再兴,吾当复出。铁柱若正,其妖永除。”由是水顿息,都邑无虞。复虑后世奸雄窃发,复虑后世奸雄窃发,故因铁柱再记云: “地胜人心善,应不出奸仇。纵有兴谋者,终须不到头。”又曰:“吾没后一千二百四十年间,此妖复出,为民害。豫章之境,五陵之内,当有地仙八百人,出而诛 之。”真人生于吴赤乌二年正月二十八日,至晋宁康三年八月朔,年一百三十六岁,拔宅上升云。余考传记,旌阳存日至今正德己卯,大约适当一千二百四十年之 数。且所记铁柱,实应宸濠之谶,亦异矣哉!铁柱井,今在洪都南城铁柱观中,而真人亦有庙在省城,其有功于南昌甚大。又见江西士人言,宁王初生时,见有白龙 自井中出,入于江,非定数而何哉!○瑞莲
译正德初年,先师阳明在阳明洞静心修习。阳明洞在南镇的深山中,先生的门人朱白浦、蔡我斋等几个人从城里前去拜访。路上遇到先生家的童仆,便问他要到哪里去。他回答说:“老爷知道各位相公将要到了,所以派我回去取酒菜。”众人对此感到惊异。到了以后,众人问:“先生怎么知道我们将要来呢?”先生说:“诸位在路上时,有人敲水洗手,有人刻竹作诗,这些情形都如同亲眼看见一样。”众人更加惊骇。大概没有事情时心能安定,心安定就能明察,所以能够心意相通。难道还有别的法术吗!蜀山人董《五经》中所记的事情,确实不是诬妄。不过,没有圣人和智者那样的资质,这种事不容易谈论。盛玉华 玉华盛先生,字端明,是南海人。他在浙江任提学,在南畿任通政,我当时多次有机会同他相见。他宽厚仁慈而稳重,即使有人冒犯他也不计较;能忍耐克制,清心寡欲,存心救助他人,真是盛德君子。他尤其精通医术,自己说曾经汇集医方书籍一千卷。他家不宰杀牲畜,即使宴请宾客,也只是从市场买来食物。他自己只吃白粥、喝柏子汤罢了,茶也不喝。他曾自己说:“诸位不相信轮回,大概是忘记了前世罢了;你们不相信,原本也很正常。只有我从出生时起就能记得前世,所以只是自己知道、自己相信罢了。我前世是广东的一名军卒,不想说出他的姓名,父亲早已去世,只能认出母亲和妻子,专门跟随百户放牧马匹。如今母亲、妻子的容貌,以及拴马的树,都清清楚楚地在眼前。”他自己这样说。又讲述今生的奇异之处:他今生的父亲选,是一个贫寒边远地方的教官,五十多岁还没有儿子。因为学宫中没有乡贤祠,他便向县尹提出此事并谋划建立。选定地点后,约定第二天动土;夜里梦见一个穿朝服的人说:“这里是我的住宅。你如果能保存它,我就让你生一个贵子。”到天亮破土时,挖出一块碑,上面写着:“端明殿学士某之墓。” 于是便不再动它,为它封土并植树。过了一年,盛先生出生了,因此取名为端明。郭景纯 正德庚辰年八月二十八日夜,阳明先生梦见晋代忠臣郭景纯璞作诗来拜访。他极力说王导奸诈,认为世人只知道王敦叛逆,却不知道王导实际上暗中主使了这件事,诸如此类。醒来后,先生把诗一字不漏地记住,起身抄录在墙上,说:“我通晓阳明之道,所以知道未来的事情。当时的人不了解我,于是只传说我沉溺于一项技艺。想起王导这个徒辈,早已觊觎神器。诸谢家难道没有尽力吗?伯仁却被害于堂室之中。因此王敦只是被人役使,完全不懂天经地义。不然,百口之家尚且没有依附托身之处,怎么忍心把他置于死地?我在这个时候知道大限有定,便在白日于柴市被斩。我死去有什么值得悲伤的,我能活着本来也是有缘由的。九天之上有一人抚胸大笑,晋室诸公也可以感到羞耻。举目望见山河,只能徒然感叹它们变了;携手登亭,也只能徒然洒泪。王导真是奸雄,千百年来人们还没有议论他。偶然感受到君子淡泊之中的深意,又重新为你写下这篇记述。我本来知道仓促之间写不成文章,从今以后应当常常以戏谑相待。希望你替我大力表彰,万世、万世、万万世。”唉!距今一千二百年之后,英灵仍然托梦给阳明。阳明能够全部记住这些诗句,都是因为精神明察到了极点,与事理毫无间隔。阳明也有长诗,大多没有记录。田石谣 阳明先生平定田州之乱以后,此前田州有一块巨石,称为田石,侧卧在江边。过去有童谣说:“田石倾斜,田州出兵;田石平正,田州安宁。”岑猛听说后很厌恶,便在夜里派人把它弄平,天亮后却又恢复原状。这样反复了好几次,石头始终是倾斜的。自从先生平定叛乱以后,这块石头便平正了。先生亲自前往观看,命人洗去、剔除石上的苔藓污秽,看见上面有“新建伯”三个古刻大字,也觉得奇异。先生于是又续刻九个字,说:“嘉靖岁戊子春,新建伯,王守仁。”因此上奏请求改名为田宁府。虔台梦 阳明先生在赣州都府时,军令十分严明,值宿守卫的士兵没有人敢私下交谈或离开岗位。一天夜里,半夜时分,卫士忽然看见府门大开,有一道士从外面走来,长须、手持芭蕉扇,俨然像洞宾;一个童子提着纱灯在前面引路进入,府门随即又关上了。过了很久,门又打开,把他们送出去,并长揖告别。他们离去得非常快,不知去了哪里。看见的人惊愕不已,府门仍然和原来一样。天亮后,事情便传开了,从守巡官以下全都知道了。守巡官进入作揖时,先生便自己说:“梦见纯阳真人来访。我问他:‘怎样才称得上仙?’他说:‘不是儒者修养达到极致,就不足以称为真仙。’我又问:‘怎样才称得上儒?’他说:‘不是仙道修养达到极致,就不足以称为真儒。’过了很久,他告辞离去。”守巡官这才敢说出夜里卫士所见之事,开始知道纯阳真人果然来过。斩蛟 嘉靖八年春,金华举人范信,字成之,对我说:“宁王刚起兵叛乱时,飞马报到金华,知府某十分忧惧,召集士大夫到府中商议,范信当时也在座。有一位赵推官,是常州人,对知府说:‘您不必忧虑,阳明先生一定能擒获他。’他从袖中取出一部旧书,是许真君的《斩蛟记》。书卷末尾有一行字,说:‘蛟龙有遗腹子留在人世,落在江右,后来被阳明子斩除。’过了不几天,果然听到了胜利的消息。”范信就是这样说的。我后来查阅《白玉蟾修真十书》,才知道真人斩蛟的事情记载得很详细,大意说:真人既已在牙城以南的井中制服蛟龙,仍铸造铁柱镇压它。铁柱露出井面数尺,下面设置八条绳索钩锁住地脉,并祝告说:“铁柱如果倾斜,这个妖怪还会再次兴起,我就应当再次出世;铁柱如果正直,这个妖怪就永远消除。”从此水势顿时止息,城邑得以无忧。又担心后世奸雄暗中起事,所以又在铁柱上记道:“地势优胜,人心善良,应当不会出现奸贼仇敌。即使有人谋划兴兵,最终也一定不能成功。” 又说:“我死后一千二百四十年间,这个妖怪会再次出现,为百姓带来祸害。在豫章境内、五陵之中,应当有八百名地仙出来诛灭它。”真人出生于吴赤乌二年正月二十八日,到晋宁康三年八月初一去世,享年一百三十六岁,据说全宅升天。我考察传记,旌阳真人在世的时间直到正德己卯年,大约正好相当于一千二百四十年。况且铁柱上所记的事情,确实应验了宸濠的谶言,也实在奇异!铁柱井如今在洪都南城铁柱观中,真人在省城也有庙宇;他对南昌的功劳非常大。我又听江西士人说,宁王刚出生时,曾看见一条白龙从井中出来,进入江中,这难道不是命数注定吗!” 瑞莲
钱君景孚,名达,风度高严,远迈流俗,吾邑隐君子也。喜植莲,弘治己酉发一 干,双花,结二实,入咸异之。衢方豪诗云:“钱家盆池如玉井,亭亭一干双花并。却疑姊妹在昭阳,太液波间斗双影。夜舒不闻有菂薏,两房垂垂意可省。缘知公 家有联璧媚水含英作光景。”天水胡缵宗诗云:“太华峰头有奇卉,分得小池香一丛。扶疏对面笑初日,婆娑双袖歌回风。戏鱼田田掷其下,飞鹭振振鸣当中。两岐 连理元易得,有人竞爽难为同。”后钱君赠刑部郎中,长子珍封礼科给事中;次子琦正德戊辰进士,尝以孤城抗贼,极谏犯颜,一麾出守,非其好也,乞东海而老 焉。珍子薇,琦子芹、萱,皆举进士,甲第蝉联,一时独盛。而后来之秀,尚森森也。天之报施善人,表之以应莲为兆耳。
传曰:“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善必先 知之,信哉!○御夷汉贾谊以洛阳年少,当文帝朝,上《治安策》,史氏讥其欲施三表五饵,以系单于,其术固巳疏矣。自 余观之,可谓通达国体,未可以疏目之也。夷狄之性,谓之天骄,贵吾修内治以防之,若与之角,死伤必多,仁人之所愍也。故太王事之以皮币、犬马、珠玉。春秋 时,鲁公会戎,魏绛和戎,公子遂盟戎,皆不得己而与之交。后世若汉唐之和亲,宋之岁币,视古则又甚焉,何尝出于谊策之外乎?我朝西僧、朵颜,皆縻以爵赏, 厚往薄来,岁费不可胜计,皆表饵之遗意。迩者叛人徐海等,诱倭夷为边患,焚屠惨酷,大臣力不能制,卒以柔道胜之。如擒猩猩之法,耗费无限,乃知暗合谊言。盖势所必至,非有武侯、武穆、阳明之才。谊,其未可轻也。今日之计,御北虏,饬边防,御东夷,开市舶,庶几其长算乎。○天宁塔海盐治,在宋时去海稍远,后岸善崩,渐薄城下,而势未已。天宁寺西斋长老础石琦翁者,博学高才,有道行,名动朝野。夜梦龙王献珠,请师建塔,遂募缘建 成,谓之镇海塔。自是而海岸不复沦矣。迄今二百余年,岿然尚存,高二百四十尺,制度比他塔殊秀爽。正德间,僧会琇翁修之,余尝为之作记。闻琦师初建时,每 一砖顶于首,跽而诵《大悲咒》一卷,其愿力如此。初成时,其势稍偏。忽一夕,满城人皆闻空中语云:“天宁塔偏,急往救之。”旦乃正矣。事在宋潜溪所撰志 中。乃今嘉靖乙卯二月,寺僧一小暗室中忽有塔影在壁。余往观之,乃倒影也。五层在壁,二层并塔顶在地。层层栏杆、枋桷、詹尾分明如画,阴雨亦在,晴则尤 明。余尝睹野史中往往言塔影倒悬,今乃亲见之。○器车按《礼运》言:“天不爱道,地不爱宝,故天降甘露,地产醴泉, 山出器车,河出马图。”注云:“器谓银瓮丹甑,车谓山车垂钩,谓不待揉治而自圆曲者。”晋时,恒山大树自拔,根下有璧七十,玉七十二,皆光色精奇,异常 玉。又张掖柳谷之石,有八卦璜玦之象,亦此类也。正德甲戌,吾乡硖石友人沈拓,于紫硖山土中,得异石无数,有如斧钺者、圭璧者、方者、圆者。而长者厚仅二 三分,周围口尤廉薄。各有圆窍,窍皆倒棂。黄白黑绿,各不同,光洁工巧,人为有所不如。见者皆以为霹雳砧而藏之。嘉靖丁巳,黄湾马氏开山作圹,亦于土中得 如前者一十六枚,其形极相似,白者光可鉴。皆余所亲见者,谅非人之所为,且人亦安事于此,岂即器车之类乎?○投江先 师阳明窜龙场时,日夜南奔。抵杭,计逆瑾必欲置之死也,惧祸及亲,乃不敢归,惟遣家僮还报,而独居胜果寺。一日题诗于壁,置双履于江滨,而潜去矣。其诗 曰:“学道无闻岁月虚,天乎生我欲何如。生曾许国惭无补,死不忘亲痛有余。自信孤忠悬日月,岂论遗骨葬江鱼。百年臣子悲无极,日夜潮声泣子胥。”自是远近 喧传,阳明已投江矣。闻于逆瑾,怯心由是稍纾。遂得达龙场,而家亦无虞。然在万里之外,风闻汹汹,有云海日翁巳斥死矣,有云王氏已抄没矣,非先师之见机行 权,乐天安土,何以保其性命,而成他日之功哉!而无识之士,犹以伪死议之,岂知微服过宋,在宣尼有不免乎?余观唐史,安禄山表权皋入幕府,皋度禄山必反, 以其猜虐不可谏,欲行又虑祸及亲,因献俘京师,在途诈死。既,含敛而遁去。皋母以为实死,恸哭感行路,禄山信之,而归其母。皋潜奉母昼夜南奔,既渡江而禄 山反,天下闻其名。与此事正相类,真卓行哉。○铁柱老僧阳明先生壮年受室,时以妇翁宦江西,因往焉。一日,独游铁柱 观。至一静室中,见一老僧,坐与语,相得,僧乃出书一编,授先生而别,且曰:“三十年后再相见。”后平宸濠入洪都,复往游焉。老僧尚在,以诗遗先生,曰: “三十年前曾见君,再来消息我先闻。君于生死轻毫末,谁把纲常任半分。穷海也知钦令德,老天应未丧斯文。东归若到武夷去,千载香灯锁白云。”先生亦有和 章,今失记。昔所授编,亦竟不知何书也。○张永
译钱君景孚,名达,风度高雅严正,远远超出世俗之人,是我们县的隐逸君子。他喜欢种莲。弘治己酉年,莲花长出一根茎,开出两朵花,结出两个莲实,进入其中的人都觉得奇异。衢方豪作诗说:“钱家的盆池如同玉井,一根茎亭亭直立,两朵花并开。反倒让人疑心是昭阳宫中的姐妹,在太液池水之间竞相映照。夜间花舒展,却听不见有莲子,两个莲房低垂,其中的意味可以省察。由此可知公家有成双的美玉,水中含英,显出光彩。”天水胡缵宗作诗说:“太华峰头有奇异花卉,分得一小池,香气聚成一丛。枝叶疏朗相对,面对初升的太阳含笑;花枝婆娑,像挥动双袖歌唱,迎着回风。鱼儿在它下面成行嬉戏,飞鹭在中央振翅鸣叫。两枝并生、连理相接本来容易得到,有人能够彼此竞相出众,却很难找到同样的情形。”后来钱君被授为刑部郎中,长子钱珍封为礼科给事中;次子钱琦于正德戊辰年中进士,曾凭一座孤城抵抗贼寇,极力进谏而触犯皇帝威严,被一纸诏令调出京城任守官,这并不是他的志向;他请求到东海养老。钱珍的儿子钱薇,钱琦的儿子钱芹、钱萱,都考中进士,科第接连不断,一时之间极为兴盛。而后来出现的优秀子弟,还在纷纷成长。上天报答施恩于善人,以莲花应验作为祥瑞的征兆罢了。传记说:“国家将要兴盛,必定会有祥瑞。” 善行一定会预先得到征兆,确实如此啊!抵御夷人 汉代贾谊以洛阳少年的身份,在文帝朝廷上进呈《治安策》。史官讥讽他想施行三表五饵来牵制单于,认为他的办法本来就很疏漏。我看来,他可以说是通晓国家大体,不能因为这些就把他看作疏浅。夷狄的性情,被称为天之骄子;重要的是修治内部政治来防备他们。如果同他们争斗,死伤必定很多,这是仁人所怜悯的。所以古公亶父用皮帛、犬马、珠玉侍奉他们。春秋时期,鲁公会见戎人,魏绛与戎人讲和,公子遂同戎人结盟,都是不得已才同他们交往。后世如汉、唐的和亲,宋朝的岁币,同古代相比又更加严重了,哪里有哪一项超出贾谊策略的范围呢?我朝对西僧、朵颜等,都用爵位和赏赐加以羁縻,厚待送去的东西而少收回报,每年花费多得无法计算,这些都是三表五饵遗留下来的意思。近来叛人徐海等诱使倭夷成为边境祸患,焚烧屠杀十分惨酷,大臣竭力也不能制服他们,最终却用柔和的办法战胜了他们。就像捕捉猩猩的办法一样,耗费无限,这才知道暗中符合贾谊的言论。大概这是形势必然发展的结果;如果没有武侯、武穆、阳明那样的才能,今日的办法就是防御北方虏寇,整饬边防;防御东方夷人,则开放市舶贸易,或许才是长远的策略吧。天宁塔 海盐县治所在宋代距离海边稍远,后来海岸不断崩塌,逐渐逼近城下,而且这种趋势没有停止。天宁寺西斋的长老础石琦翁,博学而才华出众,有道行,名声震动朝廷内外。他夜里梦见龙王献珠,请求长老建塔,于是募集缘资建成,称为镇海塔。从此海岸不再沉陷。直到现在已有二百多年,宝塔仍高高耸立,高二百四十尺,形制比其他塔格外秀美挺拔。正德年间,僧会琇翁修缮了它,我曾经为此作记。听说琦师当初建塔时,每一块砖都顶在头上,跪着诵读一卷《大悲咒》,他的愿力就是这样深厚。塔刚建成时,形势稍稍偏斜。忽然一天夜里,全城人都听见空中说:“天宁塔倾斜了,赶快去救它。”第二天早晨塔就正了。这件事记载在宋濂所撰写的志书中。到了嘉靖乙卯年二月,寺中一个小暗室里忽然出现塔影映在墙上。我前去观看,原来是倒影:五层塔身在墙上,两层和塔顶却在地上。层层栏杆、横木、椽角和檐尾都清楚得像画一样,阴雨天也能看见,晴天尤其明亮。我曾在野史中多次看到塔影倒悬的记载,如今竟亲眼看见了。器车 考察《礼运》说:“上天不吝惜道,土地不吝惜宝物,所以天降甘露,地产醴泉,山中出现器车,黄河出现马图。”注释说:“器,是指银瓮、丹甑;车,是指山车和垂钩,意思是不必经过揉治加工便自然形成圆曲的东西。”晋代时,恒山的大树自行拔出,树根下面有玉璧七十件、玉七十二件,都光彩色泽奇异,远非寻常玉石可比。又有张掖柳谷的石头,呈现八卦璜玦的形状,也属于这一类。正德甲戌年,我乡硖石的朋友沈拓在紫硖山的土中发现许多奇石,有的像斧钺,有的像圭璧,有的方形,有的圆形。较长的石头厚度只有二三分,周围的边口尤其薄。每块都有圆孔,孔中都是倒置的棂格。颜色有黄、白、黑、绿,各不相同;光洁精巧,人工制作反而比不上。看见的人都认为是霹雳砧,便把它们收藏起来。嘉靖丁巳年,黄湾马氏开山修墓,也在土中得到像前面所说的那样的石头十六枚,形状极其相似,白色的光亮得可以照见人影。这些都是我亲眼见过的,想来不是人力所能制作,而且人又哪里会专门做这样的东西,难道就是器车一类吗?投江 先师阳明被贬谪到龙场时,日夜向南奔走。到达杭州后,料想逆瑾一定想置他于死地,担心祸及亲属,于是不敢回家,只派家童回去报信,自己独居在胜果寺。有一天,他在墙上题诗,把一双鞋放在江边,暗中离去了。诗说:“求学道术却没有声闻,岁月白白虚度;上天让我出生究竟想要我怎样?活着曾经答应报国,却惭愧没有补益;死了也不能忘记亲人,痛苦仍然有余。自信孤忠可以与日月同在,哪里还顾得上遗骨埋在江鱼之中?百年来臣子的悲哀没有穷尽,日夜潮声仿佛在为子胥哭泣。”从此远近纷纷传说,阳明已经投江了。消息传到逆瑾那里,他的疑心因此稍稍缓解。阳明于是得以到达龙场,家人也没有遭受祸患。然而他身在万里之外,外面传闻汹涌,有人说海日翁已经被斥责处死,有人说王氏家产已经被抄没;如果不是先师见机行事,顺应天性、安居于所处之地,又怎么能保全性命而成就日后的功业呢!可是那些没有见识的人,仍然拿假装死亡来议论他,难道不知道微服经过宋国这件事,连宣尼也不能避免吗?我看唐史,安禄山上表请求让权皋进入幕府,权皋料定禄山必定反叛,因他猜忌暴虐,无法劝谏;想要逃走,又担心祸及亲属,于是借献俘之机前往京师,在路上假装死亡。随后,他装作已经入殓,暗中逃走。权皋的母亲以为他真的死了,悲痛哭泣,感动了过路的人,安禄山也相信了,于是把他的母亲送还给他。权皋暗中带着母亲日夜向南奔逃,等到渡过长江后,安禄山便反叛了,天下也因此听闻权皋的名声。这件事与阳明的事正好相似,真是卓绝的行为啊!铁柱老僧 阳明先生壮年时娶妻,当时因为岳父在江西做官,便前往那里。有一天,他独自游览铁柱观。到了一个安静的房间,看见一位老僧,便坐下来交谈,彼此十分投契。老僧于是拿出一部书交给先生,告别时还说:“三十年后再相见。”后来先生平定宸濠之乱,进入洪都,又去游览铁柱观。那位老僧还在,并赠给先生一首诗,说:“三十年前曾经见过您,您再次来临的消息我先听到了。您把生死看得轻如毫末,谁又能把纲常担当几分?即使偏远的海边也知道钦敬您的美德,上天应当还没有丧失斯文。您向东归去,如果到了武夷山,千年以来的香火灯光将长锁在白云之间。”先生也有和诗,如今已经失记。当年老僧交给他的那部书,最终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书。张永
武宗毅皇帝既闻宸濠之变,奋然有射蛟之志,自称大都督威武大将军,乃 南巡,欲与之决战。未至,而阳明已擒之矣。自常山路归杭,将献俘京师,而驾已至镇江。时巨▯张永先带京军若干来杭,先生遂移疾,卧于胜果寺僧房,以宸濠付 三司官,取具收管。永至,问知先生所在,径造僧房,而先生药香满堂,拥被称不能起。永坐于床,曰:“王都堂,我知汝非病也,我有好言与汝。”先生备述用 兵,劳瘁致疾之故,永曰:“君之功不须说,但圣上此来欲与濠战。君先擒之,今当押赴南京候旨,未可献俘奏捷。”先生曰:“谨如教。”又问曰:“宸濠宫中金 银,今安在?”先生曰:“金银则无,但拾得簿籍有帐,皆送与二十四监矣。”永与语久之,意甚相得,扯先生起,出袖中片纸,乃御书密旨也。云:“拿宸濠之 功,我第一,你第二。”先生乃起,具服谢恩,遂同入城。次日,同赴教场操军。永亲射九矢,俱不中。请先生射,先生以不能辞,强之再三,而后就位,九矢皆 中。京军齐声欢呼,曰:“名不虚传。”永遂心服,曰:“我国家得先生如此文武全才,社稷之福也。”自后江斌、张忠等屡于上前肆谤,皆赖永救解得免,然先生 亦终不得一面天子。幸脱危机,永之力焉,不可以不纪也。○铜柱梦阳明先生既受广西田州之命,自言曰:“吾少时尝梦至 马伏波庙,题之云:‘铜柱折,交址灭,拜表归来白如雪。’又梦题诗曰:‘拜表归来马伏波,早年兵法鬓毛皤。云埋铜柱雷轰折,六字铭文永不磨。’不意今有此 行。”乃嘉靖四年秋也。逾年功成,而疾亟矣,屡表乞致不许,遂促归,至南雄府青龙铺水西驿而卒。事闻,上怒,爵荫遂尼至今。梦之验也如此。○聂司务湖州凌汉章,成化间针术神灵,擅名吴浙。尝谓予先子从吾翁曰:“昔曾于一市中见一丐者,形躯长大而凶恶,面颊天生一手掌痕,有十余丐者从之。既去,问于 主人,主人曰:‘此丐姓聂,父聂某,原为司务之官。因早朝从行,吏失携笏板,怒甚,掌打其面,遂仆地死。后家居,其妻有娠,忽一白日见前吏入门,径入其 室,已而妻生一子,掌痕宛然在面,父己心知之矣。始能言,即有报仇之语。比长,日以杀父为事父。谨防之,几被其弑者,屡矣。夫妻相议,逃避异乡,不知所 往。其子遂纵酒色为非,将家业费尽,而为丐云。’”凌时感其事,作诗记之,曰:“平生不信有阴魂,丐面而今见掌痕。寄与世间君子道,莫教结怨种冤根。”○铁树开花王雨舟,名济,乌镇人。家富,好客,能诗,为广西横州判,尝为余言:“今世所谓六十花甲子者,以铁树开花得名。此树必遇甲子年方开花,吾尝于书中曾睹此 说,后官横州,乃亲见此树在一指挥人家圃中。其人言,在我明洪武十七年、正统九年、弘治十七年三开花矣,今当于嘉靖四十三年再花。信书中不诬矣。”雨舟又 自刻一编,记所见闻,亦载此,惜不问其所睹者何书也。○日月影凡日月东生西没,并南北二陆行,皆有一定之度。独丁卯 岁,予于荆溪所见不然。余与馆宾查懋言等验之数月,甚审,可骇。月自望以前,每夜长落于未方;自望以后,每夜渐出于东北,直从寅丑之间升天,望南斜行,至 未方则下没矣。七月、八月、九月皆然。每至半夜,月光入槛一丈二尺有余。日与月同宫,皆出寅入未。日将没时,其光入南牖,照北壁。九月望日,太阳入槛七尺 五寸。去冬至尚有两月,此何理也?不但日月而己,凡南斗箕心等宿,自一更以后皆从午未间落,甚速,不复西行,几乎四方易位,殊不可晓。初疑地势有异。及余 仲冬抵家,望夜观月尚在天南,无一毫异,但人自不察耳。始悟太史公月出北辰间之说可信。次年春,海贼大至,杀死宗将军,围阮中丞于桐乡,浙西荼毒,岂《阴 符经》所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之说,信有之耶?在南方如此,而北方不闻奏报,何欤?次年遂复反正。予时北斗有记,天河有诗,不止此也。○木稼
译武宗毅皇帝听说宸濠叛乱后,奋然产生亲自射蛟的志向,自称大都督威武大将军,于是南巡,想同宸濠决战。皇帝还没有到,阳明已经擒获了宸濠。阳明从常山取道回杭州,准备把俘虏献到京师,而皇帝的车驾已经到了镇江。当时巨▯张永先带领若干京军来到杭州,先生于是托称有病,躺在胜果寺僧房里,把宸濠交给三司官,取得收管文书。张永到后,问明先生所在,直接来到僧房。只见先生房中药香满堂,拥被称病不能起身。张永坐在床边,说:“王都堂,我知道你不是有病。我有好话要对你说。”先生详细叙述用兵以及因劳累而生病的缘故。张永说:“您的功劳不必多说,但圣上这次来是想同宸濠交战。您先把他擒住了,如今应当押送他到南京听候圣旨,不可以把俘虏献上并奏报胜利。”先生说:“谨遵您的教诲。”张永又问:“宸濠宫中的金银如今在哪里?”先生说:“金银没有,只捡到一些有账目的簿籍,都已经送给二十四监了。”张永同他谈了很久,彼此十分投契,便拉起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原来是皇帝亲笔写的密旨。上面说:“擒获宸濠的功劳,我是第一,你是第二。” 先生于是起身,穿戴整齐谢恩,便同张永一起进城。第二天,两人一同到教场操练军队。张永亲自射了九支箭,一支也没有射中。他请先生射,先生以不能为由推辞,张永再三强求,先生这才走到射箭的位置,九支箭全都射中。京军齐声欢呼,说:“果然名不虚传。”张永于是心悦诚服地说:“我们国家能够得到先生这样文武全才的人,是社稷之福。”从此以后,江斌、张忠等人多次在皇帝面前肆意诽谤先生,全靠张永替他解救,才得以免祸;然而先生最终也没有得到一次面见天子的机会。幸亏他脱离了危机,这都是张永的力量,不能不记载。铜柱梦 阳明先生接受广西田州的任命以后,自己说:“我年轻时曾梦见到马伏波庙,在那里题写道:‘铜柱折断,交址灭亡,拜表归来,头发白如雪。’又梦见题诗说:‘拜表归来的马伏波,早年研习兵法,鬓发已经斑白。云雾埋没铜柱,雷声将它轰断,六字铭文永远不会磨灭。’没想到如今竟有这样的行程。”这时是嘉靖四年秋。过了一年,功业完成,但他的病势加重了。他多次上表请求退休,皇帝不准,于是催促他回乡;走到南雄府青龙铺水西驿时去世。事情上报后,皇帝震怒,爵位和荫封之事于是被搁置至今。梦的应验就是如此。聂司务 湖州人凌汉章,成化年间针灸技术神妙,在吴地、浙地很有名。他曾对我说,他的父亲跟随他的祖父时,听祖父讲过:“从前有一次在一个市集里,看见一个乞丐,身材高大,面貌凶恶,脸颊上天生有一个手掌印,身后跟着十多个乞丐。他走后,我问店主人,店主人说:‘这个乞丐姓聂,他的父亲聂某,原来做司务官。因为早朝时随行,属吏忘了携带笏板,他非常愤怒,打了那属吏的脸一掌,属吏随即倒地死了。后来回到家中,他的妻子怀了孕。忽然有一天白天,看见从前那个属吏进了门,径直走进她的房间。不久妻子生了一个儿子,脸上清清楚楚地有一个手掌印,他父亲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孩子刚会说话,就说要报仇。等他长大后,天天把杀父亲当作要做的事父。要防备他,差点被他杀掉的事已经有好多次了。夫妻俩商量后,逃往异乡,不知去了哪里。他的儿子于是纵情于酒色,胡作非为,把家业花费殆尽,后来成了乞丐。’”凌汉章当时被这件事触动,作诗记下,说:“我一生不信有阴魂,今天却在乞丐脸上看见了手掌印。把这话寄给世间的君子:不要结下怨仇,种下冤根。” ○铁树开花 王雨舟,名济,是乌镇人。家境富裕,喜欢待客,能作诗,曾任广西横州判。他曾对我说:“如今世人所说的六十花甲子,是因铁树开花而得名的。这种树一定要遇到甲子年才开花。我曾经在书中看到过这种说法,后来做横州官,才亲眼看见这种树在一位指挥家的园圃中。那个人说,它在我朝明洪武十七年、正统九年、弘治十七年开过三次花,今天应当在嘉靖四十三年再次开花。看来书中的记载确实没有欺骗我。”雨舟又亲自刻印了一部书,记载自己的见闻,也收录了这件事;可惜没有问清楚他所看的是哪一本书。○日月影 太阳和月亮通常都是从东方升起、从西方落下,向南北两方运行,也都有固定的度数。唯独在丁卯年,我在荆溪所见的情况不是这样。我和馆宾查懋言等人连续观察验证了几个月,十分确实,令人惊异。月亮在望日以前,每晚都在未方落下;望日以后,每晚逐渐从东北方出来,正从寅、丑两方之间升上天空,向南方斜行,到未方时下落。七月、八月、九月都是这样。每到半夜,月光照进门槛一丈二尺有余。太阳和月亮同在一宫,都从寅方出来、在未方落下。太阳将要落山时,阳光照进南窗,映在北墙上。九月望日,太阳照入门槛七尺五寸。距离冬至还有两个月,这是什么道理呢?不只是日月如此,凡是南斗、箕、心等星宿,从一更以后都从午、未之间落下,速度很快,不再向西运行,几乎像四方换了位置,实在无法理解。我起初怀疑是地势不同。等到我仲冬回到家中,在望日夜里观察月亮,仍然在天空南方,没有一点异常,只是人们自己没有察觉罢了。这才明白太史公所说月亮从北辰之间出来的话是可信的。第二年春天,海盗大举来到,杀死宗将军,把阮中丞围困在桐乡,浙西遭受残害;难道《阴符经》所说的‘上天发动杀机,移动星辰、改变星宿位置’,确实有这种事吗?” 南方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北方却没有听说有奏报,这是为什么呢?第二年终于又恢复正常了。我当时还记下了北斗,写了关于天河的诗,不只是这些。○木稼
嘉靖十五年,余游荆山,时冬至后,连日大暖,忽夜中大雷电雨雹,天明下雪,连五日夜,厚与肩齐,人皆行于雪巷。晴后三日,余乃渡淮。是日无风,日光在薄 雾中,而寒气入骨,比雪寒三倍。忽见人之须眉毛发,皆皤然成翁,无间老少,相顾大笑。而马之尾鬣,柳之枝条,皆成银丝。平生之所未见,问于逆旅主人,曰: “此所谓飞霜也。”余意岂《春秋》所谓雨木冰者欤?沂阳子曰:“此木稼也。”然余考之,木稼,又谓之树介。木为少阳,少阳将有害,阴气胁之先寒,得雨而 冰,曰树介。是日无雨,不知是否?燕惠王信谮,弃邹衍,邹衍仰天而哭,六月飞霜,则谓之飞霜,亦有所本。又考《齐民要术》,大寒,冰雪封条,谓之谏树。盖 恐其阳气之泄故封之,谓之谏,殊有理而意新。稼介二字无义,岂谏字之讹欤?黄太史题橄榄轩曰“味谏”,亦与暗合。
○雷书按宋儒皆以雷从地发,固为正论。然此直据理,而不知变者耳。夫变亦理也,宁有理外之变哉?按史,宋祥符中,岳州玉真观天火所焚,留一柱有“谢仙火”三 字,人皆叵测,召仙而问之,曰:“此雷部掌火神名也。”又宋德清县觉海寺,雷书“酉侯李钧火攸利火谢钧思通”凡十二字,皆倒书。又华亭天王寺雷书“高洞杨 雅一十六人火令章”凡十一字,亦皆倒书。此犹见于传记者也。余游荆溪善权寺,正殿乃唐大中年造,庭下古桧乃萧梁时植,殿中三柱一书“谢钧记”三字,一书 “诗米汉”三字,皆楷书;一书“诗米汉谢钧之记”七字,皆草书。每字各方径尺许,亦皆倒书也。周文襄公忱,命以刀削之,随削随深,惧而止,今洼处犹存。谓 雷为二气搏击,而无鬼神,可乎?
译嘉靖十五年,我游历荆山。当时已过冬至,连续多日天气非常暖和,忽然夜里雷电交加,下起雨和冰雹;天亮后又下雪,连续五天五夜,积雪厚得与肩齐平,人们都在雪巷中行走。放晴后三天,我才渡过淮河。这一天没有风,阳光照在薄雾中,但寒气侵入骨髓,比下雪时冷三倍。忽然看见人的胡须、眉毛和头发全都变白,像老人一样,不分老少;大家互相看着大笑。而马的尾巴、鬃毛和柳树的枝条,全都结成了银丝。这是我一生从未见过的景象,便向旅店主人询问,他说:‘这就是所谓的飞霜。’我想,这难道就是《春秋》所说的雨木冰吗?沂阳子说:‘这是木稼。’但我考察有关记载,木稼又叫树介。木属少阳,少阳将要受到伤害时,阴气先逼迫它,使天气寒冷,遇到雨便结冰,这叫树介。这一天并没有下雨,不知道是否就是这种情况?燕惠王听信谗言,抛弃邹衍,邹衍仰天痛哭,六月降下飞霜,所以称为飞霜,也是有来由的。我又考察《齐民要术》,其中说大寒时冰雪封住树枝,叫作谏树。大概是担心树木的阳气泄漏,所以把它封住,称为‘谏’,很有道理,含义也很新颖。‘稼’、‘介’两个字本身没有意义,难道是‘谏’字传抄讹误了吗?” 黄太史题写橄榄轩时题作“味谏”,这也与上述说法暗合。○雷书 考察宋代儒者,都认为雷是从大地发出的,这固然是正确的说法。然而这只是根据常理来判断,不知道事物还有变化罢了。变化本身也是理,难道会有超出理之外的变化吗?据史书记载,宋代祥符年间,岳州玉真观被天火焚毁,只剩下一根柱子,上面留下“谢仙火”三个字,人们都无法测知其中的意义,于是召请仙人来询问,仙人说:‘这是雷部掌火神的名字。’宋代德清县觉海寺也有雷书,写着“酉侯李钧火攸利火谢钧思通”十二个字,都是倒着写的。华亭天王寺还有雷书,写着“高洞杨雅一十六人火令章”十一个字,也都是倒着写的。这些还只是见于史传记载的事情。我游历荆溪善权寺时,看到正殿是唐大中年间建造的,庭院中的古桧树是萧梁时期栽种的。殿中三根柱子,一根写着“谢钧记”三个字,一根写着“诗米汉”三个字,都是楷书;另一根写着“诗米汉谢钧之记”七个字,都是草书。每个字都约有一尺见方,也都是倒着写的。周文襄公忱命人用刀削掉这些字,随着削去,字迹反而越削越深,他害怕了,便停止下来;现在凹陷的地方还在。说雷只是阴阳二气相互搏击,而没有鬼神参与,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