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福王登极实录》 (明)文震亭 撰
●福王登极实录
吴县文震亨撰
恭闻监国自福邸至淮也,南都文武大臣及科道诸臣方集议拥立之事。佥谓以亲、以贤、以序,即当推奉为臣民主。操臣诚意伯刘孔昭、督臣马士英,各传谕所部将士,以代来中兴之意。将士闻命感泣,亦愿奉为六军主,建义旗讨贼。诸臣恭谒陵庙,告非常大变,恸哭;乃告奉监国之议。议协,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史可法至浦口,具启迎驾于淮安;礼部司务官赍南都百官公启,迎驾于仪真。渡江,泊燕子矶,百官郊迎,命以王礼见。监国素袍角带,对百官恸哭;百官行礼,手掖之,寻赐茶。言及宗社震惊、大行异变,复哭失声。因流涕言『封疆大计,惟仗诸先生主持;至迎立,决不敢当。盖播迁以来,国母尚无消息,故不携宫眷一人,始意欲择浙东僻地暂居,以使迎奉。今值国难至此,迎立之事,何忍言』!睿音琅然,而睿容具日月表,百官瞻觐,感举额谓宗社之福。
次日,为五月朔戊子。从水西门启驾,由城外至孝陵,乘马导引官请从东门乡路入。监国逊避,从西门至飨殿,祭告礼毕,即向懿文大子陵园驻瞻良久。从朝阳门入,至东华门,步行过殿陛,行谒奉先殿礼,出西华门,暂以内守府为行宫,百官进见,行四拜礼,传令旨召诸臣入议事。
兵部尚书史可法、魏国公徐弘基、灵壁侯汤国祚各有奏;国祚以户部靳饷,奏对微激,署礼部兵部侍郎吕大器谓非对君体,止之。
京畿道御史祁彪佳,因奏纲纪法度,为国之本;吏科李沾合诸科道奏,以朝班宜肃。盖时旧京朝仪久废也。彪佳又奏早颁大号、敬天法、祖诸事。监国皆虚怀纳之。
朝毕,群臣退议登极、监国次第,咸谓『仰窥睿意,必欲发丧誓师,晓然示天下以讨贼大义,而后正位。宜先上监国玺绶,而后劝进』。乃即范金铸监国宝。以次日入朝,大臣仍面奏劝进,监国复辞。谕诸臣谓:『人生忠孝为本,今大雠未报,孤不能事君;先王殉节、国母播越,孤不能事亲:无遽登大宝之礼。且闻东宫与永、定二王尚在贼中,或可致之。又桂、惠、瑞三王皆叔父行,惟诸先生择贤迎立』。言讫泪俱。大臣及言官再奏,求允所请。监国逊谢如前。署礼部臣大器率百官跪奏劝进第一笺,传旨暂领监国,百官退;逾时,又进第二笺,命传进,手书批签,仍允监国,余所请不允。
又次日,传旨:『官止服青锦绣,朝拜仍行王礼,不必穿带朝服』。百官以典礼重大,具朝服入。监国亲行告天礼,升座,百官四拜,魏国公弘基率百官跪进监国符宝。受讫,再行四拜礼,乃退。诸臣尚有言宜即登大位以镇人心者,御史彪佳谓『:令旨先受监国之请,其名极正,贤德益彰。既可以示谦让,海内闻之,皆知监国无因以得位之心。俟发丧,择吉登大宝,布告天下为当』。礼臣、魏国,皆然其议,议乃定。即用右都御史张慎言为吏部尚书,传旨合推阁员。疏上,先用兵部尚书可法进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如故,户部尚书高弘图改礼部尚书、进东阁大学士;俱入阁办事。而召工部侍郎周堪赓为户部尚书,凤督士英进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凤阳等处如故。而以前会推疏词林仅推掌翰林院詹事府詹事姜曰广一人,传旨吏部:『予察祖制,阁员俱用词林;至先帝,间用别衙门官。今正推如何止列姜先生一人,似与祖制不符。着该部再行添推来看』。吏部会九卿再具疏,仍以曰广居首,而推礼部尚书王铎、礼部右侍郎陈子壮、詹事府少詹事黄道周、右春坊右庶子徐汧;令旨再点用首,次二员俱进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入阁办事,诸臣以次待用。六卿九列既备官,复催补科道各员,皆一时人望。寻特遣彪佳颁赦谕江南云。
是举也,群臣当攀号愤变之后,天柱地维摧陷顷刻矣;值真主缵运,日月重光,实惟二祖列宗在天式凭以有此。海内闻当阳在即,用人行政,动协人情,未有朝端已见清宁而丑类不授首膏钺者。刻□□复神京,寸砾逆贼;虽在草莽,胥忍死拭目俟之。若诸臣思祖宗三百年德泽在人、大行十七载焦劳求治,洗涤肺肠,以事新主、扫除门户以修职业,何事不可办、何罪不可讨,亦何功名不可就哉!
闻法驾入都之日,都人聚观呼万岁;见两大星夹日而行,钟山紫气中五色云见。而先是龙江浮楩楠巨木千章,若为鼎新大内而出者;两都并建,聿还旧观。江北诸大师,皆上表劝进。所传辽东总兵吴三桂疾驰至山海结虏入关,大杀贼十数万,夺其辎重无算;边镇诸宿将,无不投袂奋剑,以报国仇者。中兴大业,岂灵武草次、靖康偏安之足比哉!
译《福王登极实录》,明文震亭撰写。福王登极实录 吴县文震亨撰写。恭敬地听说,监国从福王府前往淮地时,南京的文武大臣以及科道诸臣正在集议拥立之事。众人都说,按照亲疏、贤能和长幼次序,应当推奉他为臣民之主。操江臣、诚意伯刘孔昭和督师臣马士英,分别传谕所属将士,表达代为实现中兴的意图。将士听到命令后感动得流泪,也愿意奉他为六军之主,树立义旗讨伐贼寇。诸臣恭敬地拜谒陵墓和宗庙,报告国家发生了非常重大的变故,痛哭不止;于是又禀告奉立监国的意见。意见取得一致后,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史可法到达浦口,备具奏启,前往淮安迎接圣驾;礼部司务官携带南京百官共同署名的公启,到仪真迎接圣驾。渡过长江后,驻泊在燕子矶,百官到郊外迎接,命令按照亲王礼仪相见。监国穿着素袍、系着角带,面对百官痛哭;百官行礼后,用手搀扶他,不久赐给茶水。谈到宗庙社稷受到震惊、先帝去世的变故时,又哭得失声。于是流着眼泪说:“疆土安危的大计,只能依靠诸位先生主持;至于迎接拥立之事,我万万不敢担当。自从流离迁徙以来,国母还没有消息,所以我没有带一个宫眷,原本打算选择浙东偏僻之地暂居,以便等待迎接奉立。如今国难到了这种地步,迎立之事,怎么忍心说出口!”他的声音清亮洪大,面容又有日月之表,百官瞻仰拜见后,都感动得举手加额,称这是宗庙社稷之福。第二天是五月初一戊子日。监国从水西门出发,经过城外前往孝陵。骑马引导的官员请他从东门一带的道路进入。监国谦让退避,从西门到飨殿,祭告礼仪完毕后,便面向懿文太子陵园驻足瞻望了很久。从朝阳门进入,到达东华门,步行经过殿阶,举行谒见奉先殿的礼仪;从西华门出来,暂时以东内守府作为行宫。百官进见,行四拜礼;传下令旨,召集诸臣入内议事。兵部尚书史可法、魏国公徐弘基、灵璧侯汤国祚各有奏疏;汤国祚因户部催征军饷,奏对时语气稍显激烈,署理礼部、兵部侍郎吕大器认为这不合于对君主应有的体统,便制止了他。京畿道御史祁彪佳上奏说,纲纪法度是国家的根本;吏科李沾联合各科道官员上奏,认为朝班应当整肃。这是因为当时旧都的朝廷仪制已经废弛很久了。祁彪佳又奏请尽早颁布国号,敬天法祖等事项。监国都虚心采纳了这些意见。退朝后,群臣退下商议登极和监国的先后次序,都说:“仰察殿下的意思,必定想先为先帝发丧、誓师,明白地向天下显示讨伐贼寇的大义,然后才正式即位。应当先呈上监国的玺绶,然后再劝进。”于是立即范金铸造监国宝印。第二天入朝时,大臣仍当面奏请劝进,监国再次推辞。监国传谕诸臣说:“人生以忠孝为根本。如今大仇尚未报,我不能侍奉君主;先王殉节,国母流离播迁,我不能侍奉双亲:不能仓促举行登大宝的礼仪。况且听说东宫和永王、定王还在贼寇之中,或许可以把他们招致回来。再说,桂王、惠王、瑞王都是我的叔父一辈,只请诸位先生选择贤者迎立。”说完眼泪一齐流下。大臣和言官再次上奏,请求批准所请之事,监国仍像先前一样谦逊推辞。署理礼部诸臣吕大器率百官跪奏劝进第一笺,传旨暂时领受监国之职,百官退下;过了一会儿,又进呈第二笺,命令传入,监国亲笔批签,仍然只准许监国,其他请求不准。又过了一天,传下令旨:“官员只穿青色锦绣服,朝拜仍行亲王礼,不必穿戴朝服。”百官认为典礼十分重大,便穿着朝服入朝。监国亲自举行告天礼,登上座位,百官行四拜礼,魏国公徐弘基率百官跪进监国符宝。监国接受完毕后,再行四拜礼,百官才退下。诸臣中还有人说应当立即登上帝位以安定人心,御史祁彪佳说:“现在的令旨先准许接受监国之请,这个名分极其正当,也更加彰显贤德。既可以表示谦让,海内听说后,都知道监国没有借机取得帝位之心。等到发丧之后,选择吉日登上大宝,再向天下公布,这才合适。”礼部诸臣和魏国公都赞同这个意见,议论于是定了下来。随即任用右都御史张慎言为吏部尚书,传旨让各方共同推举阁员。奏疏上呈后,先任用兵部尚书史可法晋升东阁大学士,仍兼任兵部尚书;户部尚书高弘图改任礼部尚书,晋升东阁大学士;二人都入阁办事。又召工部侍郎周堪赓任户部尚书;凤阳总督马士英晋升东阁大学士,兼任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仍照旧总督凤阳等处。此前会同推举的奏疏中,词林只推举了掌翰林院詹事府詹事姜曰广一人,传旨给吏部说:“我考察祖制,阁员都任用词林官员;到了先帝时,才间或任用其他衙门的官员。如今正式推举阁员,怎么只列姜先生一人?这似乎与祖制不相符合。命该部再行增补推举后呈来看。” 吏部会同九卿再次具疏,仍把姜曰广列在首位,并推举礼部尚书王铎、礼部右侍郎陈子壮、詹事府少詹事黄道周、右春坊右庶子徐汧。令旨再次点用名列首位者,后面两人都晋升东阁大学士,兼任礼部尚书,入阁办事;其他诸臣依次等待任用。六卿九列的官员已经配备完毕后,又催促补充科道各官员,都是一时的人望。不久,特意派祁彪佳向江南颁布赦令和谕旨。这次拥立之举,正发生在群臣攀号痛哭、悲愤国变之后;天柱地维转眼间崩塌陷落。适逢真主继承天命,日月重新放出光明,实在是二祖列宗在天之灵凭借神威,才有了这一局面。海内听说新君即将即位,用人行政,每一举动都符合人心,朝廷中已经显现清明安宁的气象,而丑类未被授首、受到诛戮。□□复神京,寸磔逆贼;即使身处草野,也都忍受着死亡的威胁,擦亮眼睛等待这一日。假如诸臣想到祖宗三百年的恩德仍在人心,想到先帝在位十七年焦心劳苦、寻求治理天下,洗涤心肠,以忠诚侍奉新主,清除门户积弊以修治职守,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什么罪恶不能讨伐,又有什么功名不能成就呢!” 听说仪仗车驾进入都城的那一天,都城百姓聚集观看,高呼万岁;看见两颗大星夹着太阳运行,钟山紫气之中出现五色云彩。在此之前,龙江上漂浮着楩楠等巨木千章,仿佛是为了更新大内而出现的;两都同时营建,大明又恢复了旧日的气象。江北各位大将都上表劝进。又传说辽东总兵吴三桂快速驰至山海关,联合虏兵入关,大量杀死贼寇十数万人,夺取的辎重不可计数;边镇各位宿将无不挥袖拔剑、奋发而起,以报国家仇恨。中兴大业,难道是灵武仓促即位、靖康偏安之事所能相比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