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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愤录 宋 辛弃疾
天辅十五年,宋绍兴二年,岁壬子,或见帝在街衢间行,内一老叟,自称亦是京师人,与上皇话旧,云:“天城破日,为虏流移至此。”见太上皇每每相对泣下。又言正月元夕龟山风景,午门外金盏赐酒,相持大哭。偶城中主者年老,胡官乘马过其前,怒曰:“安可放他于是处?”乃以鞭犯上皇背,少帝亦遭耻辱。老叟惶惧,亦遭笞击十余。遂令左右复引二帝入一小室,闭门,自此不容出入,无复到街衢。或日,监者阿计替曰:“今日城主老,胡官已死,可再出游不妨。”纵步民间,无敢与帝语者,亦无敢供饮食者。问其前日老叟,则云死矣。至人静处,阿计替于怀中出片纸,上书“绍兴”二字,示帝曰:“且喜江南渐平,以淮为界矣。”帝曰:“绍兴者何?”阿计替曰:“南朝新改年号。”又曰:“闻相杀尚未十分定,恐南朝不能复河南河北之地矣。”帝曰:“我在此思之,惟乞死矣,何暇更论此事。”或日,五国城新到同知(即金虏太守也),名曰瓜欧,自北京来,乃一少胡。列侍妾数人坐庭中,引二帝于庭下诘之,赐酒肉曰:“此地去燕京稍远,可以保护你。”自屏后呼其妻出拜二帝,曰:“此女,汝家人也。”妇人出拜已,衣胡服,二帝不能识之。乃云:“记得父是今上官家弟,不知为何王名位。”自此稍得其夫妇相顾,颇缓拘禁。或日,有牌使至五国城,宣金国皇帝敕旨曰:“契勘皇后赵氏已废为庶人赐死,瓜欧妻赵氏是庶人亲妹,及统国不律介妻亦是庶人亲妹,并令赐死。”令瓜欧夫妇拜命讫,妇人泣下如雨,其夫亦泣下。牌使遣人以棒敲杀之,取其首去。瓜欧大哭,数日不止。自此复拘二帝如前。又戒阿计替善监视,但不知废后之由。或日,阿计替得所闻事白帝曰:“先是,南朝肃王女为郎主妻,因妒忌,已杀之。又以荆王女为妃,生一男一女,今已立为皇后,因在宫中与郎主共弈棋,言语犯之,郎主厉声曰:‘休道我敢杀赵妃,也敢杀赵后。’后泣下而起,衣冠待罪,金主怒不已,送入外罗院,即宫掖间囚所也。内侍雄喝利者又谮后有私于人;又有怨言;又与韦夫人密语殿内,言讫泣下;每月朔望,焚香南面再拜。似此言二十余事,金主遂大怒,赐死外罗院,以至与后族属为北京官妻者十余人,并赐死,故及瓜欧之妻。”自赵后之死,上皇因拘系日急,又虑朝夕不测,乃绞衣成索,经梁柱间欲自尽。少帝觉而持下,泣曰:“不可如此,且臣子不孝无道,致君父至此。若陛下求死,臣何容于世,为万世罪人矣。”监者或知之,以汤来饮,自此不能食者数日。既困惫,虽便溺之往,少帝从行,况室中只可容二人,邻近则护卫所止。监者阿计替则时以宽容见勉,终不能食。日久卧室中土几上,阿计替时以不云木煎汤馈之,云:“此中无药物,有疾者但煎此木作汤,饮之自愈。”其不云木者,初生无枝叶,暗地中生,城北最甚,天气晴和则掘地求之,色如枯杨柳,大小如箸,蔓延数十步,屈曲而生。上皇服之,稍定。又云:“此木可以占病之吉凶,初煎沸汤数次,其木浮者病即愈,沉者即死,半沉半浮者病久不愈。”或日,天气凝Ё,天雨雹,大者如鸡子,小者如弹子,盈地数寸,百鸟皆死,人避之不及,亦有少损。是日,阿计替有疾,语不出口,昏默困卧。少帝忧之,令监者求不云木,帝手自煎汤,有木浮于汤面,如旋状不止,帝自持令阿计替服之。是夜出汗如雨,遂无余疾。是岁,金主赐到布帛等物,但冬月极寒,必居土坑中容身以避寒气。天辅十六年,宋绍兴三年,癸丑春正月,金主生辰不赐酒肉,云:“郎主病免宴。”或云郎主已归天,或云王孙即位,流闻不一,元宵亦不放灯。后一日,大雪中有电雹,俄顷雪止。又日蚀,至天地晦暗,经夕乃复。或日,天气大和,阿计替曰:“今日寒食节,金国例,祭祀先祖,烧纸钱,埋肉脯,游赏野外,各在水际,我为主者所戒,不敢放二帝出外观之。”是日,城中大火,屋宇焚荡皆尽,死者六十余人,护卫人亡失大半,阿计替左臂亦糜烂,须发皆焦。帝所居室烧及大半,帝与太上皇因火势甚,手拆其窗,窗拆,身亦有伤,衣服皆焦,二帝相谓曰:“初见火起时,言愿死于火中。及火至室前,如有人扶掖而出,并不记拆窗之事。”是日,饮食都无,数日后方定。或日,有甲兵至,自言从西明州来,知此处有火起,故来救援。斫采林木营造屋舍,修葺如故,复立室宇,再作帝所居室等。阿计替因火焚损一臂,不可持物。少帝因火变亦疾,二指不可屈伸。或日,天大风,昼瞑不见人物,天雨稗子如豆,地深数寸,不知何来。亦有磨而作食者,大火之后,非此不可养人,因知造物乘除自有成理,不可以常情测也。
译《窃愤录》,宋·辛弃疾。天辅十五年,即宋绍兴二年,岁次壬子。有人看见徽宗在街巷间行走,身边有一位老翁,自称也是京师人,便同上皇叙说旧事,说:“汴京城破那天,我被金人迁徙到这里。”说到见太上皇时,常常相对流泪。又说起正月元夕龟山的景色,以及午门外赐金盏酒的事情,彼此抱持痛哭。偶然,城中主管此事的人年老了,有个胡官骑马从他们面前经过,发怒说:“怎么能让他待在这里?”于是用马鞭抽打上皇的背,少帝也受到侮辱。老翁惊恐,也被鞭打了十多下。于是监守者命左右再次把二帝带进一间小屋,关上门,从此不许他们出入,也不再让他们到街巷中去。有一天,监守者阿计替说:“如今城主年老了,胡官也已经死了,你们再出去游走也无妨。”于是二帝在民间缓步而行,却没有人敢同皇帝说话,也没有人敢供给饮食。问起前些日子的那个老翁,别人都说他已经死了。到了僻静处,阿计替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绍兴”两个字,给皇帝看,说:“暂且可喜的是,江南渐渐平定,已经以淮河为界了。”皇帝说:“绍兴是什么意思?”阿计替说:“这是南朝新改的年号。”又说:“听说南方还在互相杀伐,局势尚未完全安定,恐怕南朝不能收复河南、河北的土地了。”皇帝说:“我在这里思量这些事,只求一死,哪里还有闲暇再谈论这些呢?” 有一天,五国城新到了一位同知(就是金人的太守),名叫瓜欧,从北京来,是个年轻的胡人。他让几名侍妾列坐在庭院中,把二帝带到庭下询问,并赐给酒肉,说:“这里距离燕京稍远,可以保护你们。”他又从屏风后叫妻子出来拜见二帝,说:“这个女子,是你们家的人。”妇人出来拜见后,穿着胡服,二帝却认不出她。她于是说:“还记得父亲是当今皇帝的弟弟,只是不知道他封了什么王、处在什么名位。”从此,二帝稍微能够同这对夫妻相见,拘禁也宽松了一些。有一天,牌使来到五国城,宣读金国皇帝的敕旨说:“查考得知,皇后赵氏已经被废为庶人并赐死;瓜欧的妻子赵氏是庶人的亲妹妹,统国不律介的妻子也是庶人的亲妹妹,一并命令赐死。”瓜欧夫妇拜受命令完毕,妇人泪如雨下,她的丈夫也流下眼泪。牌使派人用棍棒将她打死,取下她的首级带走。瓜欧放声大哭,几天都没有停止。从此又像以前一样拘禁二帝。金人又告诫阿计替要好好监视二帝,只是不知道废后的原因。有一天,阿计替把听到的事情告诉皇帝说:“此前,南朝肃王的女儿做了郎主的妻子,因为嫉妒,已经被杀了。后来又娶荆王的女儿为妃,生有一男一女,如今已经立为皇后。一次,她在宫中同郎主下棋,说话冒犯了郎主,郎主厉声说:‘不要以为我不敢杀赵妃,我也敢杀赵后。’皇后哭着起身,穿戴整齐等待治罪。金主怒气不止,把她送进外罗院,那是宫禁中囚禁人的地方。宦官雄喝利又诬陷皇后私通他人;又说她有怨恨之言;还说她曾在殿内同韦夫人秘密交谈,谈完便流泪;每月初一和十五,她都焚香面向南方再拜。像这样列举了二十多件事,金主于是大怒,在外罗院赐她死,并且凡是皇后的亲族中在北京做官、成为官员妻子的十多人,也一并赐死,所以牵连到了瓜欧的妻子。”赵后死后,上皇因拘禁日益严厉,又担心早晚遭遇意外,便把衣服绞成绳子,系在梁柱之间,想要自尽。少帝察觉后把他扶下来,哭着说:“不能这样。都是臣子不孝、君臣无道,才使君父落到这种地步。若陛下求死,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岂不是成为万世的罪人吗?”监守者有的知道了这件事,拿热汤来给他喝;从此上皇几天不能进食。二帝已经困顿疲惫,即使去大小便,少帝也跟随而行,更何况屋里只能容下两个人,附近又是护卫居住的地方。监守者阿计替有时以宽容来劝慰他们,但二帝始终不能进食。日子久了,他们躺在室内的土炕上。阿计替有时把不云木煎成汤送来,说:“这里没有药物,有病的人只要煎这种木头做汤,喝下去就会自愈。”所谓不云木,刚生长时没有枝叶,在地下暗处生长;城北最多。天气晴朗温和时,便挖地寻找,颜色像枯萎的杨柳,大小如筷子,蔓延几十步,弯曲生长。上皇服用后,病情稍稍稳定。阿计替又说:“这种木头可以预示疾病的吉凶。刚煎沸几次时,木头浮在水面的,病就会痊愈;沉下去的,就会死亡;半沉半浮的,病会长期不愈。” 有一天,天气严寒凝滞,天上下起冰雹,大的像鸡蛋,小的像弹丸,积满地面达数寸,百鸟都被打死,人来不及躲避,也有少数人受到损伤。这天阿计替生病了,连话也说不出来,昏沉沉地困卧着。少帝为他忧虑,命监守者寻找不云木,亲手煎汤;有木头浮在汤面上,不停地旋转,少帝亲自端着让阿计替服下。当夜阿计替汗出如雨,于是疾病全都消失了。这一年,金主赐给他们布帛等物品,但冬天极其寒冷,他们必须住在土炕中以躲避寒气。天辅十六年,即宋绍兴三年,癸丑年春正月。金主生日时没有赐酒肉,说:“郎主有病,免去宴饮。”有人说郎主已经死了,有人说王孙即位,传闻各不相同;元宵节也没有放灯。后来一天,大雪中夹有雷电和冰雹,片刻后雪才停止。又发生日食,天地昏暗,直到夜晚才恢复。有一天,天气非常暖和。阿计替说:“今天是寒食节,金国按惯例祭祀祖先,焚烧纸钱,埋藏肉脯,到野外游赏,各自在水边进行。我受到主管者的告诫,不敢放二帝出去观看。”这天城中发生大火,房屋建筑全都焚毁殆尽,死了六十多人,护卫人员大半死亡或失散,阿计替的左臂也被烧得溃烂,胡须头发全都烧焦。二帝居住的房屋也烧毁了大半。二帝因为火势猛烈,亲手拆开窗户;窗户拆开时,身体也受了伤,衣服全被烧焦。二帝互相说:“刚看见火起时,还说愿意死在火中。等火烧到房屋前,好像有人扶着我们出来,竟然完全不记得拆窗的事了。”这天没有任何饮食,几天以后才安定下来。有一天,来了甲兵,自称从西明州来,知道这里发生火灾,所以前来救援。他们砍伐林木,营造房舍,修葺得像原来一样,又重新建起房屋,重建二帝居住的房室等。阿计替因火灾烧伤了一条手臂,不能拿东西。少帝也因火灾受伤,两根手指不能弯曲伸展。有一天,天刮大风,白天昏暗得看不见人;天下起像豆子一样的稗子,地上积了数寸,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有人把它磨碎做食物。大火以后,若不是这种东西,就无法养活人了;由此可知,造物主的消长变化自有道理,不可以用通常的情理来推测。
或日,阿计替曰:“此日乃十月一日也,我从二人今已七年,何时复还北京,得见父母?今天气渐寒,衣被又无,大火之后,为之奈何?”忽闻有新差同知到,乃一壮胡人,到官坐于庭上,引二帝至庭下,呼阿计替曰:“朝廷令汝监守赵某父子,今已七八年矣。前日大火,莫是有人生事?如此煞好公事。”呼左右鞭背三十,阿计替叫呼不已,乃赦之。自此阿计替不复亲近二帝,每对彼人,则佯大骂。或日,新差到者命设酒肉,坐于庭上,若宴饮状。酒半,有一奴自外突入,持刀径升庭,杀新差至者,断其首,呼其众曰:“我有父,曰遂碎,因小过为他所杀,有母又为所私,我又日受他鞭笞,不能堪其苦。”其母自屏后出,持刀入室,尽杀其老幼。有二十余人自外入,亦执其母并其奴,断首而出。内中有—人云:“我本不至此,缘赵某父子在此,我等自燕京五千余里远来,至遭此毒害,今日若不杀赵某父子,则他日不无损害平人,我等亦无由回京,今乘乱而杀之,官家亦不罪我。”帝自室中闻之,祝曰:“死且不怨,但免兵为幸。”二十余人欲向帝室,有一人止之曰:“不可,若杀之,我等安敢回北京?莫若分十余人持双首以达西明州。”次日,有一胡人引阿计替至室中,谓帝曰:“昨日非我劝止,汝与我众人皆死。”是日,阿计替之子并其妇皆为人所杀,不知是何人,盖乘其乱也。阿计替先因妇杀其弟,故其妇又为人所杀。二帝缘前夕之乱,惊悸愈不安,有如风疾。或日,秋至,阿计替共将羊尾缉▯,命胡妇织以成服,稍可御寒。而二帝每起居,闻高声大呼,必震惊失措,以为人将害己。阿计替时以不云木煎汤上供,然亦时时亲来视帝。是岁终亦如常年,掘土坑以居,饮食或有或无,具载在前。天辅十七年,宋绍兴四年,岁在甲寅,或日,金主生辰已过,例有少酒肉。数日间,有虏人数辈尽白衣,以布缠头,且白帝曰:“金国皇帝已归天矣。”命左右及市民并二帝并以白布缠头,且云:“二月十八日归天,立太子完颜▯为君,即位改元天眷,有赦到此,汝亦得少缓。”或日,传金主已葬讫,新天子以兵五万,发二太子往河南取地界去,先皇谥曰“至圣文武大德圣皇帝”,庙号太宗。或日,有人走报主者云:“岐王到来,请出城迎接。”良久,岐王至,坐庭上,二帝自窗外望之,堂堂然。有人立室前曰:“此完颜亮”。良久,使人引二帝至庭下,面责曰:“汝南国人无道,劳我师徒连年不息,杀尽江南人,尽取江南地,却来与你理会末晚。”呼左右曰:“且牵去牢固防护。”或日,有众人称:今朝十月一日。上皇感泣,谓少帝曰:“不见天日八年矣,视此身,恐去死不远,难以复归中原。汝值壮年,可勉强以祖宗基业为念,思雪父母之仇,汝可与九哥二人兄弟共之。”言讫,二帝并泣下不止。自此,上皇又耳聩,行步不前,终日伏在土塌而已。或日,雪深数尺,有使者乘马过五国城,自宣言:“北国皇帝已灭南宋,立刘皇帝为君,南朝人已为大军驱入海矣。”帝泣下,移时不止,相谓曰:“祖宗二百年基业,灭于吾父子之手,为万世笑,踵迹怀愍不若矣。”天眷二年,正月初,有百姓扶老携幼至五国城者数百人,皆曰:“由燕京至此,悉有罪之人流徙而来。”自此,城中稍稍有经营。人所至者流言:已收复南朝,康王已在燕京狱中,吾等百姓皆是说南朝事者,计会将合诛,遭皇帝诞日,赦得免罪,流徙此地。时有到官府中帝所居室前货饼者,言皆如此。帝相谓曰:“前闻改绍兴,私自意曰非吉兆,盖刀居口上也。”或日,春深,草木不甚萌茂,有一使到官府中,呼二帝至。至庭下,且宣言:“北国皇帝新即位,已收得康王在燕京狱,”命曰:“赵某父子更移他往均州,却令康王入均州,即日发行。”次日出城时,百姓皆在城外,阿计替曰:“从均州去,又五百里,路极险恶然,有人民千余,乃故契丹之福州,缘京国破契丹日,本州人不归顺,举兵围之,力穷乃降,故改今名。”约行六十里,日色已黑,路不可辨,狐狸悲啸,林麓间微风细雨,殆不类人世,随行有三十余人皆有斥责语,但不甚明晓耳。鬼火纵横,终无止宿处,皆坐于地。至天晓又行,有赍干粮者,于路旁坎中取水啖之,良久,众皆喉痛,不能发言,盖为其水所伤,移时方退,喉舌乃开。二帝是日愈缓行,至晚又如前宿于林中,地皆硗确,或有水泽,草莽蔽野,若非人所常行之路。阿计替曰:“此恐非正路。”遂历问从行人,其中有一人曰:“我曾往均州,此非正路,乃僻恶小径耳。”遂复倒行。上皇不能徒行,少帝或负之。又三里许,方及正路。
译有一天,阿计替说:“今天是十月一日。我跟随这两个人已经七年了,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北京,见到父母?如今天气渐渐寒冷,衣服被褥又没有,大火之后,这可怎么办呢?”忽然听说有新任同知到来,是一个健壮的胡人。他到任后坐在庭院中,把二帝带到庭下,叫阿计替说:“朝廷命令你监守赵某父子,如今已经七八年了。前些日子发生大火,难道是有人闹事吗?这样做,真是把公事办得好啊。”于是命左右鞭打阿计替脊背三十下。阿计替不停地惨叫,他才赦免了他。从此阿计替不再亲近二帝;每次面对那个新任同知,就假装大声辱骂二帝。有一天,新来的同知命令设置酒肉,坐在庭院中,装作宴饮的样子。酒喝到一半,有一个奴仆从外面突然闯入,拿刀直登庭院,杀死新来的同知,砍下他的首级,又对众人喊道:“我有个父亲,名叫遂碎,因为一点小过错被他杀了;我还有母亲,又被他霸占;我每天还要受他的鞭打,实在不能忍受这种痛苦。”他的母亲从屏风后出来,拿刀进入屋内,把对方的老少全都杀死。有二十多人从外面进来,也抓住他的母亲和那个奴仆,砍下他们的首级后离开。其中一人说:“我本来不会来到这里,只因为赵某父子在这里,我们从燕京跋涉五千多里来到这里,却遭到这种惨害。今天如果不杀赵某父子,将来难免会伤害平民,我们也没有办法回京。如今趁着混乱杀了他们,官家也不会怪罪我们。”皇帝在屋里听见后祷告说:“死了也不怨恨,只要能免于遭受兵祸就是幸事。”那二十多人想要走向皇帝的屋子,有一人阻止他们说:“不行。如果杀了他们,我们怎么敢回北京?不如分出十多人,带着这两颗首级送到西明州去。”第二天,有一个胡人带着阿计替到屋里,对皇帝说:“昨天若不是我劝阻,你和我们这些人全都死了。” 这天,阿计替的儿子和儿媳都被人杀死了,不知道是什么人杀的,大概是趁着混乱下的手。阿计替先前因为妻子杀了自己的弟弟,所以他的妻子又被人杀死。二帝因为前一夜的混乱,惊恐不安更加严重,仿佛患了风疾。有一天,秋天到了,阿计替把羊尾毛纺织起来,叫胡妇织成衣服,稍微可以用来御寒。然而二帝每次起居时,只要听到高声呼喊,就一定震惊失措,以为有人要加害自己。阿计替有时把不云木煎成汤送给他们,但也时时亲自前来查看皇帝。这一年到年末也和往年一样,挖土炕居住,饮食有时有、有时没有,详细情况都记载在前面。天辅十七年,即宋绍兴四年,岁在甲寅。有一天,金主的生日已经过去,按惯例得到少量酒肉。几天之间,有几名金人全穿白衣,用白布缠头,并且告诉皇帝说:“金国皇帝已经去世了。”他们命令左右、百姓和二帝都用白布缠头,又说:“皇帝于二月十八日去世,立太子完颜▯为君,即位后改元天眷,有赦令送到这里,你们也可以稍稍宽解。”有一天,又传说金主已经安葬,新天子带领五万军队,派二太子前往河南夺取地界;先皇谥号为“至圣文武大德圣皇帝”,庙号为太宗。有一天,有人奔走报告主管者说:“岐王到了,请出城迎接。”过了很久,岐王到来,坐在庭院中。二帝从窗外望见他,仪表堂堂。有人站在屋前说:“这就是完颜亮。”过了很久,来人把二帝带到庭下,面对面斥责他们说:“你们南国人无道,使我的军队连年劳苦不息。我将杀尽江南人,全部夺取江南土地,再来同你们算账还不晚。”于是叫左右说:“暂且把他们牵走,严密防守。” 有一天,众人说今天是十月一日。上皇感动哭泣,对少帝说:“已经八年没有见到天日了,看我的身体,恐怕离死不远,也难以再回到中原。你正值壮年,可以勉强以祖宗的基业为念,想着为父母报仇;这件事你可以同九哥两兄弟共同承担。”说完,二帝一同不停流泪。从此,上皇又耳聋了,走路也迈不动步,整天只是伏在土炕上。有一天,雪深数尺,有使者骑马经过五国城,亲自宣称:“北国皇帝已经灭掉南宋,立刘皇帝为君,南朝人已经被大军赶进海里了。”皇帝流泪,过了很久仍不能停止,二帝互相说:“祖宗二百年的基业,毁灭在我们父子手中,成为万世的笑柄;我们还不如踵迹怀愍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天眷二年,正月初,有几百名百姓扶老携幼来到五国城,都说:“我们从燕京来到这里,都是因获罪而被流徙来的。”从此,城中渐渐有人经营生计。来这里的人都传言说:已经收复南朝,康王已经被关在燕京的监狱里;我们这些百姓都是因为谈论南朝的事情,按计谋本来要一并处死,恰逢皇帝生日,因大赦而免罪,被流徙到这里。当时有人到官府中二帝居住的房屋前卖饼,说的全是这些话。二帝互相说:“以前听说改用‘绍兴’年号,私下就认为这不是吉兆,大概是‘刀’压在‘口’上啊。”有一天,春天已深,草木却不很萌发茂盛。有一个使者来到官府,叫二帝出去。到了庭下,他宣称:“北国皇帝新近即位,已经在燕京抓获康王。”又命令说:“把赵某父子再迁往别处,却让康王进入均州,今天就出发。” 第二天出城时,百姓都在城外。阿计替说:“从这里到均州,还要走五百里,路途极其险恶;不过那里有一千多居民,是过去契丹的福州。当年因为京国攻破契丹时,本州人不肯归顺,起兵围城,力量耗尽后才投降,所以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走了约六十里,天色已经黑了,道路无法辨认。狐狸悲声哀叫,山林间微风细雨,几乎不像人间。同行的三十多人都说了些斥责的话,只是听不太清楚。鬼火纵横闪动,始终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众人都坐在地上。天亮后又继续走,有人带着干粮,在路旁的坑中取水,就着水吃干粮。过了很久,众人都喉咙疼痛,不能说话,大概是被那水伤害了;过了一段时间才缓解,喉舌才重新能够活动。二帝这天走得更加迟缓,到了晚上又像前一天一样住在林中。地面全是坚硬不平的石土,有的地方是水泽,野草遍地,仿佛不是人们平常行走的道路。阿计替说:“这恐怕不是正路。”于是逐一询问同行的人,其中一人说:“我曾经去过均州,这不是正路,只是一条偏僻险恶的小路。”于是众人又折返回去。上皇不能自己行走,少帝有时背着他。又走了三里左右,才到达正路。
入一大林,涉水而过,乃得平正。其路甚广,然其地皆是浮沙,每举步足,必如行泥淖中,没至踝,常不见足。时众人皆失鞋履,帝及太上皇为瓦砾所伤,血流趾间,苦楚不能行步,坐于小坡石上,日已晡矣,方上早食。迨至所经行一二十里,路中逢三五人。时有老番奴在路上遇心疾而死,遂卧于沙中,众人以手拥沙泥而去。如此行数日,只见天色阴晦,恍若重雾罩人,其气入口鼻中皆嗽,又出血。或日,行次见野雉二十余只,皆飞鸣于地,如争食谷粒状。视之,乃就食一蛇,已为咀嚼,尚有七八尺,其首三岐,体皆青碧色,无鳞甲,顷刻啖啄无复少留矣。其雉飞鸣,更相斗掷,或至死者,移时犹存大雄雉出众,余死于地者十七八只。忽中有一胡人,年十余岁,手持一刀,与大雉高下飞逐,执之,断其首,饮其血,逡巡皆分裂肚腹,手所持刀不落。俄顷,其人自地升空,杳杳而去,左右皆惊愕,不知其为何故也。初,虏人见蛇雉斗鸣,皆稽首北面再拜,数次乃举取雉去。或日,行至一古庙,无藩篱之限,惟有石像数身,皆若胡中酋长,镌刻甚巧。有一人能言此春秋时将军李牧祠也,不知其建庙之因。其像堂前有井,皆石砌其面,莹好如玛瑙,其井相传深百丈,每汉盛则井泉枯竭,胡盛则井泉泛溢;以土石投其中,则其声如牛吼;其水能治病。其人曰:“契丹未灭日,庙皆彩绘,屋宇甚壮丽,其毁拆已十年矣。我在幼时,见说此像乃唐朝颉利可汗自长安携石匠至此,采石作像,工甚奇巧。”其随行之人各于腰下取皮袋,俯首取井中水,其水清澈,饮之甚甘。阿计替曰:“水甘,则金国福无尽也。”二帝视神祝曰:“金国之灭,井水可卜,传闻九哥已遭絷缚,吾国已灭,未见的耗。若神有灵,容吾一占以见。”乃白神曰:“吾国复兴,望神起立。”帝之意,盖以中国不能复兴,如神之不能立也。故有此祝,谩求之耳。良久,石像间有声如雷,身或摇振,如踊跃之状,众视之,起立于室中,纹理接续如故。众大骇,帝遽拱手稽首,父子再拜称庆。上皇谓少帝曰:“吾父子倘有归期,可一卜。”少帝欲再卜之,从者促行,不果而去。或日,行至一城,荒索间有屋宇、市肆及官府,阿计替问随行人曰:“汝众人中有五国城中人否?有,即可前行。”时有三人,令前行,至庭下,见二三小儿立于庭上,皆衣毳衣,执弓矢,皆击搏笑语,见二帝与众人,循柱攀梁,忽尔不见。俄有胡官坐庭上,引见二帝,言语皆不可晓。少顷,帝出巡行街衢,似有疏放之意,饮食亦有可意者。是时,日夕阴噎,未尝和煦,历数日。住在城中,其居民言语皆不可晓,其称呼,惟有三人是五国城中随二帝及众人至此地者,常以彼处人言语为之释。或日,众人及帝在市井间,见百姓十数人,皆彼土人,击鼓扬兵仗旗帜,牵二牛,上各坐一男一女,皆断其首,以缚于牛背,流血满身。有小儿首,用索缚于牛项之下,云往官府祝神去也。帝相随至官府中,庭下鸣鼓,拔刀剑互相斗舞,请神祝祷,亦有巫者彩服画冠,振铃击鼓,于前罗列器皿布地,请为首者,皆跪膝胡拜,言尤其不可辨。少顷,就牛上取男女于地,复碎其肉,列器皿中。又庭下刺牛,血盛器中,其男女首乃于庭上。梁间作声如雷,有小儿三人自梁上栋中循柱而下,弓矢在手,跳跃笑语,皆毳衣跣足,近视之,并有三口,取器中血,举而饮之。其庭下鼓声大作,逡巡食其半,鼓舞大喜而不食,径趋于二帝前,拜伏,如小儿见长者之状,移时不起。少帝答拜之,上皇不见,少帝乃语之。礼毕,又欲回身走避,其小儿兴身复升庭,循柱于梁间作雷声,遂不复见矣。彼人皆向帝作言语,云云然不可辨。五国城人解曰:“我祀此神数世于此地,未尝有此归伏之礼,有如此之敬,帝必天神也。”遂以其血并肉作食,众啖之而去。帝问阿计替曰:“何神?”云:“胡中妖神,每岁两祭,率用人牛,每喜则风雨及时,怒则风雨失候。常执人,以口啮肉吸血而止,今拜于帝前,可知大王自有无穷前途也。”
译进入一片大森林,涉水而过,才到了平坦的地方。道路非常宽,但地面全是浮沙;每走一步,脚都像踩在泥泞中,陷到脚踝,常常看不见脚。同行的人不时丢失鞋子。皇帝和太上皇被瓦砾划伤,脚趾间流血,痛苦得无法行走,坐在一个小坡的石头上。那时太阳已经偏西,才吃上早饭。等走过一二十里,路上遇到三五个人。当时有个老番奴在路上因心疾死亡,于是躺在沙中,众人用手把沙土推过去将他掩埋。这样走了几天,只见天色阴暗,好像有浓重的雾笼罩着人;那里的气体吸入口鼻后都使人咳嗽,并且咳出血来。有一天,行走途中看见二十多只野鸡,都在地面上边飞边叫,像是在争抢谷粒。仔细一看,原来是在争食一条蛇;蛇已经被咀嚼,剩下的还有七八尺长,蛇头分成三岔,身体全是青碧色,没有鳞甲,片刻之间便被啄食得一点不剩。那些野鸡飞叫着,互相争斗扑击,有的甚至斗死了。过了一会儿,只剩下一只大雄雉站在众鸡中,其余死在地上的有十七八只。忽然,其中有一个十多岁的胡人,手持一把刀,和大雄雉上下飞逐,抓住它后砍下首级,饮它的血;不一会儿,他又把它的腹部剖开,手中所持的刀始终没有掉落。片刻后,那个人从地面升到空中,远远地离去了,左右的人都惊愕不已,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起初,金人看见蛇和野鸡争斗鸣叫,都向北叩首再拜,几次之后才把野鸡拿走。有一天,走到一座古庙,庙外没有围墙限制,只有几尊石像,都像胡地的酋长,雕刻得十分精巧。有一个人说,这里是春秋时将军李牧的祠庙,但不知道建庙的原因。石像堂前有一口井,井壁全用石头砌成,光洁美好得像玛瑙。传说这口井深一百丈;每当汉人强盛时,井水就会枯竭;胡人强盛时,井水就会泛滥。把土石投入井中,声音就像牛叫;井水能够治病。那人说:“契丹没有灭亡的时候,庙宇都绘有彩画,房屋十分壮丽;这些建筑被拆毁已经十年了。我小时候听说,这些石像是唐朝颉利可汗从长安带石匠来到这里,采石雕刻而成的,工艺非常奇巧。”随行的人各自从腰下取出皮袋,低头汲取井水;井水清澈,喝起来十分甘甜。阿计替说:“水如此甘甜,金国的福气就没有尽头了。”二帝看着神像祷告说:“金国的灭亡,可以由井水占卜;传闻九哥已经被拘捕,我国也已经灭亡,但还没有得到确切消息。如果神灵有感,请允许我们占验一次来验证。”于是对神像说:“希望我国复兴,请神像站起来。”皇帝的意思,大概是认为中原不可能复兴,就像神像不可能站立一样。所以才有这样的祷告,不过是姑且试着求验罢了。过了很久,石像之间发出雷鸣般的声音,身体有的摇动震颤,像要跳跃的样子。众人看着它们,石像竟然在屋中站立起来,身上的纹理仍然衔接如初。众人大为惊骇,皇帝立即拱手叩首,父子二人再拜称庆。上皇对少帝说:“如果我们父子有归来的日期,也可以占验一下。”少帝想再占卜一次,但随从催促上路,未能实现便离开了。有一天,走到一座城,荒僻之处有房屋、市肆和官府。阿计替问同行的人:“你们这些人中有五国城里来的吗?有的话,就可以继续前行。”当时有三人,于是让他们先走。到了庭院下面,看见两三个小孩站在庭院里,都穿着毛皮衣,拿着弓箭,互相击打搏戏、说笑。看见二帝和众人后,便沿着柱子攀上房梁,忽然不见了。不久,有一名胡官坐在庭上,把二帝引来相见,但他说的话都听不懂。过了一会儿,少帝出外巡行街道,似乎有意放松一些,饮食也有合意的东西。这时昼夜都阴暗压抑,从未和暖晴朗,连续了好几天。众人住在城中,居民说的话都听不懂;其中只有三人,是随二帝和众人从五国城来到这里的,常常用那里的语言替他们解释。有一天,众人和皇帝在市井之间,看见十几个百姓,都是当地人。他们敲鼓,举着兵器和旗帜,牵来两头牛,每头牛背上各坐着一男一女,男女都已被砍去首级,并捆在牛背上,鲜血流得满身都是。有一个小孩的头颅,用绳子捆在牛颈下面,说是要送到官府去祭神。皇帝跟随他们到了官府,庭下响起鼓声,人们拔出刀剑互相斗舞,祈求神灵;又有巫师穿彩衣、戴画饰的冠,摇铃击鼓,在前面排列器皿、铺陈地面,请神仪式的领头者都跪下胡拜,说的话尤其无法辨认。不久,他们把牛背上的男女取下来放在地上,又把他们的肉剁碎,排列在器皿中。接着在庭下刺杀牛,把血盛在器皿里,而男女的头颅则摆在庭上。房梁之间发出雷鸣般的声响,有三个小孩从房梁上的栋木中沿柱子下来,手里拿着弓箭,跳跃说笑,都穿毛皮衣、赤着脚。走近一看,他们都有三张嘴,便取出器皿中的血,举起来饮用。庭下鼓声大作,他们盘旋片刻,吃掉了其中一半;鼓舞着非常高兴,却不再进食,径直走到二帝面前,拜伏在地,像小孩拜见长者一样,过了很久还不起身。少帝向他们回拜,上皇没有回拜,少帝于是向他们说话。礼毕,他们又想转身躲开;那些小孩起身重新上庭,沿柱子上到房梁之间,那里又发出雷声,于是不再出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口〕 那些人都朝着皇帝说话,叽里咕噜地无法辨认。五国城人解释说:“我在这里祭祀这个神已经好几代了,从来没有过这样归伏的礼节,也没有过如此恭敬的情形,皇帝一定是天神。”于是他们把血和肉做成食物,众人吃了以后离开。皇帝问阿计替:“这是什么神?”阿计替说:“是胡地的妖神,每年祭祀两次,通常使用人和牛;它高兴时,风雨按时而来,发怒时,风雨就失去时令。它常常抓住人,用嘴咬肉、吸血才停止。如今却在皇帝面前拜伏,由此可知大王自有无穷的前途。”
或日,有人持食一器曰:“此是均州所产稻米也。”视之,坚硬如麦,饭内有双仁,嚼破食之,数日不饥,腹痛泄泻,久而方定。上皇食之,手足软弱,不可行步执物。其人说此物初生,多在沙碛中,苗如芦苇,高七八尺,暑甚结穗,每穗约有一二合,外有黑壳,用木棒打开,取仁食之,彼处人呼曰“没加”。又有茶肭草,其树高三尺,叶如南楝花而紫色,皆有白黄点,花开四出,其大如手,碧色,或有八出者,其结实大如拳,熟便可食,其甘如蜜,彼人呼曰茶肭子。又有野患草,生布盈野,如南方艾蒿之属,彼人种而方生,采以为茹。至夜无灯,惟此城中北大石坑中,水渍没加及茶肭、野患草三种,其水稠如南方之油。冬间大雪,尤有弥漫广野,经旬不止者,人皆入土坑中ㄣ伏居止,布没加诸草苗于其中,自然温暖。其他异于人世者不一,今不复录,大约皆淫慝事也。二帝凡在均州,经夏及冬,上皇疾甚,不食已旬日,不复有药。彼中疾者,取荼肭子啖即愈,少帝使人求之,去皮令上皇啖之,云苦吐出,不及下咽,而喉间已成疮疾布满,又为从行人移置湿地泥淖中居止,因此大困。天眷三年,宋绍兴六年,岁在丙辰,正月旦,彼处相贺,但二人相见,以手交腋歌舞,笑语为礼而已。元宵亦有灯,以坑水渍没加荼肭子,以苗茎为炷而燃之。是日,其宅令男女合婚,皆以高低色泽相等者为偶合之式,会于城北大泽间,从民便自配之,仍于其地即便交加,事毕,男负女而归。或日,梅寻部大王来均州市易打搏至,其人约十余,皆毳衣跣足,言语不可晓,物亦不可名,其人市易罢,杀牛马,与均州人同饮其血以代酒也。食牛皮者如啖藕蔗,复以物两箧送官而去。或日早,少帝自土坑中顾视太上皇,则僵踞死矣。少帝哽咽不胜其恸,阿计替勉帝曰:“可就此中埋藏。”问乡俗,乃云:“无埋瘗之地,此地死者必以火焚尸,及半烬,以杖击之,投州石坑中,由是此水可作灯油也。”语未已,随有人已白官府,乃引彼土人五七人,径入坑中,以木共贯上皇而去,少帝号泣从之。直至一石坑之前,架尸于其旁,用荼肭及野蔓焚之,焦烂及半,复以水灭之,以木杖贯其尸,曳行弃坑中,其尸直下至坑底。少帝止之不可,但踯躅于地大哭。已而,少帝亦欲投坑中,左右拽其裾止之曰:“古来有生人投死于中,不可作油,此水顿清。”争力挽之,少帝究其日月,则天眷三年三月六日也。初,上皇崩,时年五十四,遗言欲归葬内地,郎主不许。时兵部侍郎司马朴与奉使朱弁在燕山闻之,共议制服,弁欲先请,朴曰:“为臣子闻君父之丧,当致其哀,尚何请?请而不许,奈何?”遂服斩衰,朝夕哭,为文以祭,有曰:“叹马角之未生,魂消雪窖;攀龙髯而莫逮,泪洒冰天。”金人义之而不责。洪皓在冷山闻之,北向泣血,往燕山,建道场于开泰寺,疏曰:“千年厌世,忽驾乘云之仙;四海遏音,同深丧考之戚。况故宫为禾黍改馆,徒馈于秦牢;新庙游衣冠招魂,漫歌于楚些。虽置河东之赋,莫止江南之哀。遗民失望而痛心,孤臣久絷而呕血。伏望盛德之祀,传百世以弥昌;在天之灵,继三后而不朽。”金人读之,亦为堕泪,争相传诵。俗重忠孝,不以为罪。先是,上皇尸投坑中,事毕,阿计替与众人促帝行甚速。或日,有牌使至州,引帝至庭下,乃宣圣旨曰:“天水郡公赵某比闻已死,其子天水侯可特与移住源昌州听命。”少帝闻之大哭,阿计替曰:“且喜。”帝曰:“何以为喜?”阿计替曰:“此地去源昌州六百里,却是南地,若去燕京稍近,此乃郎主知上皇死,故将大王移入近地也。”来日遂起发均州,从西南去。随行人比来时又死及半,止有一十三人,内人死,亦皆焚弃坑中,此行少帝与阿计替并众人共十五人而已。帝日日哭泣不止,衣裾破敝,随行人及帝皆如鬼形状,所行之路,犹平坦好行,非昔日往来之路矣。亦有人物居息,路傍闲花野草,生花皆有青白二色,合成一花。日夕所食,皆干粮。或日,至一河,水不甚深广,遂于下流浅水中众人涉水,时帝及人从皆洗足。阿计替曰:“今路已近南,稍稍可行,间问于人,言去北京为正路,惟大王勉之。”帝曰:“千辛万苦,父母妻子俱死,一身伶仃孤苦独在,不死何为?倘北国皇帝恩造,早赐诛戮,亦犹生耳,庶免如此劳苦。自东京至此,跋陟已六千里路矣。”阿计替曰:“幸我随行,若他人,则大王已死久矣。”帝曰:“所苦者上皇崩非其地,投弃坑中,不幸之大。”阿计替曰:“勿思可也。”其路途间亦时有人往来,皆胡人也。
译有一天,有人拿着一器皿食物说:“这是均州出产的稻米。”拿来一看,坚硬得像麦子,米饭里有两粒米仁,嚼碎吃下后,几天都不会感到饥饿,但会腹痛腹泻,过了很久才平定。上皇吃了以后,手脚软弱,不能行走或拿取东西。那人说,这种东西刚生长时,多在沙漠中,禾苗像芦苇,高七八尺,暑热最盛时结穗,每穗大约有一二合,外面有黑壳,用木棒打开后取出米仁食用,当地人称它为“没加”。又有一种茶肭草,树高三尺,叶子像南方楝树的花而呈紫色,上面都有白色、黄色的斑点;花向四面开放,大小像手掌,呈碧色,有的花有八个花瓣。它结的果实大如拳头,成熟后即可食用,甜得像蜜,当地人称为茶肭子。又有一种野患草,遍地生长,铺满原野,属于南方艾蒿一类;当地人种植后刚长出来,便采来当作蔬菜。到了夜里没有灯,只有这座城北面的大石坑里,用水浸泡没加、茶肭子和野患草三种东西,那水浓稠得像南方的油。冬天下大雪,尤其有漫天遍野、连续十多天不停的情况,人们都进入土坑中伏卧居住,把没加和各种草苗铺在里面,自然就会温暖。其他不同于人世的事情不止一件,如今不再记录,大致都是淫乱邪恶之事。二帝在均州,总共经历了夏季和冬季。上皇病得很重,已经十多天不进食,也没有药可用。当地患病的人,吃茶肭子就能痊愈。少帝派人求取茶肭子,剥去外皮让上皇吃;上皇说苦,吐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咽下,喉咙间已经生出疮病,并且蔓延开来。后来又被同行的人搬到湿地泥泞中居住,因此病情极为困重。天眷三年、宋绍兴六年,岁在丙辰,正月初一,当地人互相庆贺,只是两人相见时用手交叉搭在腋下,边歌舞边说笑,作为礼节而已。元宵节也有灯,是用坑水浸泡没加和茶肭子,以禾苗的茎作灯芯点燃。当天,当地人让男女结婚,都是以身材高低和肤色相等的人配成夫妇为规矩;他们聚集在城北的大泽之间,听凭民众自行配偶,并且就在当地交合,事情完毕后,男子背着女子回来。有一天,梅寻部大王来到均州进行交易和打搏,随从约有十多人,都穿毛皮衣、赤着脚,说的话无法听懂,所带的物品也叫不出名称。那些人交易完毕后,杀牛马,和均州人一起饮它们的血来代替酒。吃牛皮时像吃藕和甘蔗一样,又拿两箧物品送给官府后离开。有一天早晨,少帝从土坑中回头察看太上皇,只见他已经僵硬地蹲坐着死去。少帝哽咽不止,无法承受悲痛。阿计替劝慰皇帝说:“可以就在这里埋藏。”问当地风俗,才知道:“这里没有埋葬尸体的地方,当地死者一定要用火焚烧尸体,烧到一半时,再用杖击打尸体,把它投入州中的石坑里;因此这里的水可以用来作灯油。”话还没说完,已经有人向官府报告,于是带来当地人五七名,径直进入坑中,用木头把上皇的尸体贯穿起来带走,少帝哭喊着跟随。一直走到一处石坑前,把尸体架在旁边,用茶肭和野蔓焚烧,烧焦腐烂到一半时,又用水将火扑灭;再用木杖贯穿尸体,拖着走,扔进坑中,尸体一直落到坑底。少帝阻止他们,却无法办到,只能在地上徘徊大哭。不久,少帝也想跳进坑中,左右的人拉住他的衣襟劝阻说:“自古以来,活人跳进死人的坑中,就不能用来制油了,这水会立刻变清。”众人竭力拉住他。少帝查问日期,原来是天眷三年三月六日。当初,上皇去世时,年五十四岁,遗言希望归葬内地,郎主不允许。当时兵部侍郎司马朴和奉使朱弁在燕山听说此事,共同商议服丧。朱弁想先行请示,司马朴说:“臣子听到君父去世,应当表达自己的哀痛,还请示什么?如果请示后又不被允许,那怎么办?”于是他们穿斩衰丧服,早晚哭泣,并写文章祭奠,其中有这样的句子:“感叹马角还没有生出,魂魄已消散在雪窖之中;想攀龙髯却再也追赶不上,眼泪洒落在冰天之下。”金人认为他们有义,不加责罚。洪皓在冷山听到此事,面向北方泣血,前往燕山,在开泰寺设立道场,疏文说:“千年厌弃尘世,忽然驾乘云气而成仙;四海之内音讯断绝,共同加深丧父般的悲痛。何况故宫已经变成禾黍之地,白白像向秦国牢狱馈食;新庙中游荡着衣冠而招魂,只能徒然唱着楚地的招魂歌。即使设置河东的赋税,也无法止住江南的哀痛。遗民失望而痛心,孤臣长久被拘而呕血。伏望以盛德举行祭祀,使它流传百世而更加昌盛;愿在天之灵继承三位先帝,永垂不朽。”金人读到这些话,也为之落泪,争相传诵。当地风俗重视忠孝,因此不认为这是罪过。此前,上皇的尸体被投入坑中,事情办完后,阿计替和众人催促少帝迅速前行。有一天,一名牌使来到州中,把皇帝带到庭下,宣读圣旨说:“近日听说天水郡公赵某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天水侯可以特别迁居源昌州听候命令。”少帝听后大哭,阿计替说:“暂且值得庆幸。”皇帝问:“为什么值得庆幸?”阿计替说:“这里距离源昌州六百里,而且是南方之地;如果去燕京,路程反而稍近。这是郎主知道上皇去世后,特意把大王迁往较近的地方。”第二天便从均州出发,向西南行进。同行的人比来时又死了一半,只剩下十三人;内人死去后,也都焚烧并抛入坑中。这次少帝、阿计替和众人合计只有十五人。皇帝每天不停哭泣,衣服下摆破烂,同行的人和皇帝都像鬼一样。所走的道路仍然平坦易行,不是过去来往的道路。沿途也有居民居住,路旁有闲生的花草,开出的花都有青、白两种颜色,合成一朵花。早晚所吃的,都是干粮。有一天,到了 一条河,河水不太深也不太宽,于是众人在下游的浅水中涉水而过;当时皇帝和随从也都洗了脚。阿计替说:“现在道路已经接近南方,渐渐可以行走了。间或向人打听,都说去北京是正路,大王只管努力前行。”皇帝说:“经历了千辛万苦,父母妻子全都死了,自己孤零零、凄苦地独自活着,不死又能做什么?假如北国皇帝施恩,早些赐我死,也还算是活过一场,或许可以免受这样的劳苦。从东京到这里,跋涉攀登已经走了六千里路了。”阿计替说:“幸亏有我跟随,若是别人,大王早已经死了。”皇帝说:“最痛苦的是上皇死在不是故乡的地方,又被抛弃在坑中,这是最大的不幸。”阿计替说:“不要再想这些就好了。”沿途也时常有人来往,但都是胡人。
或日,登一小山坡,引领南望,尘埃竟天,帝曰:“我见此尘埃,精神已折丧,在云州五国城,两三次惊怛不已。”左右曰:“此北国同知出猎也。”时天气颇和,近四月,天高日明,狐兔纵逸皆出,坡下触石而死者三四头,从人或取之,以刀刮石取火,以草焚之,用狐肠胃炙而食之。从此又行五六日,达源昌州。或日入城,见其邑甚壮,其同知乃是阿骨打从兄孙,名赤黎喝。阿计替引帝至庭下,见之,少帝视其人,紫衲金带,左右列侍三十余人,面颜莹白,如妇女之姿,极为俊丽。谓少帝曰:“汝南朝少帝乎?远来辛苦。”帝唯唯。又曰:“闻汝父母皆死北国,皇帝故推恩移汝在此,无苦烦恼。”命左右以杯酒脔肉赐帝,与同食于庑下。食毕,赤黎喝召帝字前,诘问曰:“汝年若干?而头白若此?”帝曰:“某年三十六,而跋陟数千里外,安得而不头白乎?”时帝髭长数寸,赤黎喝云:“吾北国太祖皇帝在日,与契丹不足,虑地为其所并,故锐意欲灭之耳。岂敢望宋南朝?而汝国中贼臣,不顺天命,妄与吾家自结边衅,奸邪间谍以至于此,而固不可解矣。今皇帝是我侄孙,此间有兵万余,镇守此地,汝但安心莫忧。”令引帝出,居一小室,其中有床褥,但日夕所食粗粝,乃与阿计替同宿。阿计替曰:“赖得同知见大王甚喜,且安心,恐别有移南之理。”时天眷三年四月二十八日也。凡在源昌州居止经年余,至天眷四年冬而止。
窃愤续录
译有一天,登上一座小山坡,放眼向南望去,只见尘埃铺天盖地。皇帝说:“我看见这些尘埃,精神已经崩溃丧失;在云州五国城时,我曾两三次受到惊吓,至今仍不能平静。”左右的人说:“这是北国同知出猎。”当时天气很温和,接近四月,天空高远,阳光明亮,逃散的狐狸和兔子都出来了;在山坡下撞到石头而死的有三四只,随从有人把它们取来,用刀刮擦石头取火,用草焚烧,再用狐的肠胃烤着吃。从这里又走了五六天,到达源昌州。有一天进入城中,看见城邑十分壮盛。那里的同知是阿骨打的堂兄之孙,名叫赤黎喝。阿计替引皇帝到庭下,拜见他。少帝看那人身穿紫色衲衣、系金带,左右列侍着三十多人,面容洁白明亮,有妇女般的姿态,十分俊美。赤黎喝对少帝说:“你是南朝的少帝吗?远道而来辛苦了。”皇帝只是连声应是。赤黎喝又说:“听说你的父母都死在北国,皇帝因此特意推施恩典,把你迁到这里来,不要忧苦烦恼。”他命左右拿酒杯和肉块赐给皇帝,和他一起在廊下进食。吃完后,赤黎喝把皇帝叫到字前,盘问说:“你多少岁了?头发怎么白成这样?”皇帝说:“我三十六岁,跋涉数千里之外,怎么能不白头呢?”当时皇帝的胡须长达几寸。赤黎喝说:“我们北国太祖皇帝在世时,尚且因为不能胜过契丹,担心土地被他们兼并,所以才决意消灭契丹。哪里敢奢望宋朝南国?可是你们国内的贼臣不顺应天命,妄自同我家结下边境争端,又有奸邪之人从中作梗、充当间谍,以至于造成今天的局面,实在无法解脱。如今的皇帝是我的侄孙,这里有一万多兵力镇守此地,你只管安心,不必忧虑。”他命人带皇帝出去,安排住在一间小屋里,里面只有床铺被褥;但早晚所吃的都是粗劣食物,于是皇帝和阿计替同住一宿。阿计替说:“幸亏同知见到大王十分高兴,暂且安心吧,恐怕不会再有把你迁往南方的安排。”当时是天眷三年四月二十八日。二帝在源昌州居住了一年多,一直到天眷四年冬天才结束。《窃愤续录》。
金国天眷四年,岁在丁巳,是为宋绍兴七年也。十一月十日戊戌,金人废伪齐刘豫为河南道行台,传送燕京,囚于相王寺,仍杀其子刘▯、刘珏于相郡。遂召天水郡侯赵某于源昌州西行,二日抵鹿州,三日抵鹿水,舟渡而南,七日抵寿州,行二日至易州。所经行路皆荆榛,大路颇平易。行每州,各有同知,如州县,俱有军民市井。所至州郡,间有遗帝衣服,有馈送帝饮食。所行随护一十七人,自起源昌州,行六十里,是晚宿于野林中,饮食亦微有干粮等物。是夕,有大月出自天东,阴晦中虽有光而不能照,阿计替曰:“今日月尽,那得有月?”俄,大月之下又有一月相似,中发红光,亘天数十丈,其声如雷。是月乃郎主杀陈郑二王之应也。十二月,行次雪大作,平地数尺,有野鸟数百争飞雪中,如雀鸽状,视其地,有死狸两头在雪中。良久,群鸟食狸之肉殆尽,皮毛无余,其群鸟伏地,皆化为鼠,皮毛纷落,走入雪中土内,皆不见。其变未全者,尚余鼠首鸟翼,宛转雪中。随行中有一人曰:“此土有此物,遇雪中,若食狸者,皆化为鼠,能穴地数十丈而去。”或日,行次,帝足间出血不止,行不能进,痛不可忍。中有一人名阿父董,以小刀于帝足间刮去一片,如钱大,曰:“若不如此,良久必溃此足,缘此沙中有虫入肉中作毒故也。”或日,有一将军领兵数百,云自黄龙府来,往北京麾下。人备言其勇,尝驻一枪于地,谓能出者以兄呼之,尽数百人,莫能出之者,其人但以两手指出之。众服其勇,问其名,则曰阿祝务里也。又能夜入他军中,见物如白日。由是杀人,人莫敢施其勇。帝与诸人立路傍林中,俟其过而后行。或日,行至鹿水,水至深而碧色,无上下源流,云其水自地中出,亦自地中涸。呼舟而渡,阔约五丈,水中生螺如拳大,深紫色,人或采而食之。岸边生草如蒲色,黑如漆,甚柔韧,可采而食之。岸人缉以为布,如南方木棉布相似。其水中有鱼,如▯尝鱼,碧色,有二足,能鸣,如鸡声,捕者用长竹,上安铁叉,刺之可得,土人云可生啖,如南方食▯鱼云。或日,次寿州,见同知,乃云:是真定府人,大观中,为军于安肃军,犯法,避罪北入契丹,契丹破,以财上金主。见帝,亦慰劳,自云:“大观中北走至此,几二十年矣。”亦颇有酒肉少许。阿计替与之言语甚惬和。是晚,宿于寿州之官舍左庑下,夜及半,闻室中有歌声,帝谓阿计替曰:“此间亦有人会歌唱柳耆卿词,虽腔词不成,亦何由至此?”洎明日,同阿计替询问为谁,其人姓斛律,名思,乃询问昨日所唱女子,且曰:“金主皇帝所赐婢妾,问之,乃东京百王宫相王女,今年已十七矣,甚婉美,昨日唱罢,亦语吾曰:‘前面宿的官人,好似我家叔。’我答云:‘便是南国官家。’其女悲泣,至今不已。”帝闻之,亦为泣。左右促行,乃出城。是日,宿于城外一寺中,视其殿像俱无,惟石刻二胡妇而已。无诸供养,空寺阒然。是夕微有月,暗中鬼火纵横,百十为群,分而复合。或日,天气和煦,所行路中,青草夹路,杂以野花,皆紫色。路之左右亦有耕者,其牛皆不甚大,而白者尤多,角反如羊。见诸人至,有献酒食者,云:“此地有神明,事之最灵,每遇有贵人到此地,其神必先期一夕报之。梦中云来日有贵人自何方至,故吾等备酒肉出献。昨夜梦中来报云:‘明日有天罗王自东北而来,衣青袍,从者十三人。’是阿父遣来路上祗候,有酒肉来献。”阿计替并受之,帝谓曰:“汝神在何地?”民引手指示曰:“山阜间有屋三间是也。”帝与阿计替共往,入门如闻人揖声,若三十余人声,众人讶之。既至,前视其神,亦石刻也,乃一妇人状,手执剑则铁为之,侍从者皆若妇人。帝及众人皆拱手稽颡,既出门,又闻如三十人唱喏。问其名曰:“有名乎?”曰:“无名也,但称将军而已。每梦所见,亦妇人持剑披甲而来。
译金国天眷四年,岁在丁巳,也就是宋绍兴七年。十一月十日戊戌,金人废黜伪齐刘豫为河南道行台,将他押送到燕京,囚禁在相王寺,并在相州杀死他的儿子刘▯、刘珏。于是召天水郡侯赵某从源昌州向西行进,第二天到达鹿州,第三天到达鹿水,乘船渡河向南,第七天到达寿州,又走了两天到达易州。所经过的道路都长满荆棘和荒草,大路还算平坦易行。每经过一个州,都有同知,情况类似州县,也都有军队、百姓和市井。到达各州郡时,间或有人赠送皇帝衣服,也有人送给皇帝饮食。随行护送的共十七人,从源昌州出发走了六十里,当晚住在野外树林中,饮食也只是略有干粮等物。当天夜里,一轮大月从东方天际升起,阴暗昏晦之中虽有月光,却不能照亮四周。阿计替说:“今天是月底,哪里会有月亮?”不久,在大月下面又出现一轮相似的月亮,其中发出红光,横亘天空数十丈,声音像雷鸣。这轮月亮正是郎主杀死陈王、郑王的征兆。十二月,行进途中大雪纷飞,平地积雪有几尺深。有几百只野鸟在雪中争相飞舞,形状像麻雀、鸽子。查看地面,见雪中有两只死狸。过了很久,群鸟把狸的肉几乎吃光,连皮毛也没有留下;这些鸟伏在地上,全都变成了老鼠,皮毛纷纷脱落,钻入雪下的土中,全部不见了。变形还没有完全的,仍有老鼠的头和鸟的翅膀,在雪中辗转。随行中有人说:“这片土地上有这种东西,遇到下雪时,只要吃了狸,就都会变成老鼠,能够在地下打洞数十丈离开。”有一天,行进途中,皇帝脚部出血不止,无法继续行走,疼痛难忍。随行中有一人名叫阿父董,用小刀从皇帝脚上刮去一片像钱币大小的皮肉,说:“如果不这样做,过不了多久这只脚必然溃烂,因为沙土中有虫钻进肉里产生毒。”有一天,有一名将军率领几百名士兵,说是从黄龙府来,前往北京麾下。人们都详细称说他的勇猛。他曾把一支枪插在地上,说谁能拔出来就称谁为兄长;几百人全都不能拔出,那人却只用两只手指就拔了出来。众人都佩服他的勇力,问他的名字,回答说叫阿祝务里。他还能够在夜里进入别人的军营,看见东西如同白天一样。因此他杀人时,没人敢施展勇力抗拒。皇帝和众人站在路旁的树林中,等他经过以后才继续前行。有一天,行到鹿水,水很深,呈碧色,看不出上下游的源流;据说这水从地下涌出,也从地下干涸。众人叫来船渡河,河面宽约五丈。水中生有螺,大如拳头,呈深紫色,有人采来食用。岸边生长着像蒲草一样的草,颜色黑如漆,十分柔韧,可以采来食用。当地人把它编织成布,和南方的木棉布相似。水中有一种鱼,像▯尝鱼,呈碧色,长有两只脚,能发出像鸡叫一样的声音。捕捉它的人使用长竹竿,在竹竿上装铁叉,刺中便能捕到。当地人说这种鱼可以生吃,就像南方所说的吃▯鱼一样。有一天,行至寿州,拜见同知。那人说自己是真定府人,大观年间曾在安肃军当兵,因犯法而为躲避罪责向北逃入契丹;契丹被攻破后,他带着财物投奔金主。见到皇帝时,他也加以慰劳,并自称:“大观年间我逃到这里,已经将近二十年了。”他还拿出少量酒肉。阿计替和他交谈得十分融洽。这天晚上,众人住在寿州官舍的左边廊下。到了半夜,听见屋中有歌声,皇帝对阿计替说:“这里竟然也有人会唱柳耆卿的词,虽然腔调和歌词都不完整,又怎么会传到这里来?”到第二天早晨,皇帝和阿计替一同询问歌者是谁。那人姓斛律,名思。于是他们又问昨天所唱的女子,那人说:“这是金主皇帝赐给我的婢妾。问她之后,才知道她是东京百王宫的相王之女,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十分柔婉美丽。昨天唱完歌,她还对我说:‘前面住的那位官人,很像我家的叔父。’我回答说:‘那就是南国的官家。’她悲伤哭泣,直到现在还没有停止。”皇帝听说后,也为之落泪。左右催促上路,于是出了城。这天晚上,住在城外一座寺中,看见殿堂中的佛像全都没有了,只有石刻的两名胡人妇女。寺中没有任何供养,空寂无声。这天夜里月光微弱,黑暗中鬼火纵横交错,有一百多团,分开后又重新聚合。有一天,天气温和,所走的道路两旁长满青草,夹杂着野花,花全是紫色的。道路左右也有耕田的人,他们的牛都不太大,其中白牛尤其多,牛角反倒像羊角。有人看见我们到来,便献上酒和食物,说:“这里有神明,侍奉它最为灵验。每逢有贵人来到这里,神明一定会提前一夜报信。它在梦中说,第二天有贵人从某个方向到来,所以我们准备了酒肉出来献上。昨夜梦中神明来报说:‘明天有天罗王从东北方来,穿青袍,随从十三人。’这是阿父派来在路上迎候的,所以拿酒肉来献上。”阿计替也接受了这些东西。帝问道:“你们的神在哪里?”百姓伸手指着说:“山丘之间有三间屋子,那就是。”帝和阿计替一同前往,刚进门便听见像有人作揖问候的声音,仿佛有三十多人发声,众人都很惊讶。到那里后,走近观看那尊神像,原来也是石刻的,是一个妇人的形状;她手里拿的剑是铁制的,侍从也都像妇人。帝和众人都拱手叩头。出了门,又听见像三十多人齐声应诺的声音。帝问:“它有名字吗?”人们答道:“没有名字,只称作将军罢了。每次梦中看见它,也都是妇人手持宝剑、披着铠甲而来。”
或传曰:乃契丹天皇后侍女之神也,因出征伐,从天皇王鞑靼没于此,天皇特为立祠,流传至今不绝。”帝及众人赞其威灵而行,然天罗王之呼,帝谓不知为何意。阿计替曰:“天王知之乎?”帝曰:“不知也。”阿计替曰:“幼年曾读佛书,有天罗神名字,今呼为天罗王神,必知大王之身乃天宫谪降也。”帝曰:“何苦多难?”阿计替曰:“此是定数难逃。”帝笑而行。或日,在途去神祠百余里,望林麓间火烟起,及闻钟声,阿计替曰:“此必寺宇也。”乃走入。其寺有二金刚,镌石为之,并拱手而立。入其门,亦有胡僧出迎,遂登堂。视佛像高大,旨触桁栋,无他供器,止有一石盂香炉而已。僧诘众人之来,帝答:“赵某自均州及源昌州来,要往北京去。”阿计替曰:“此乃南国天子,为北国所执,今往北京皇帝前去,路经此地,故来暂憩。”僧呼童子曰:“可点茶一巡与众人吃。”时众人与帝,不知茶味十年矣。阿计替且思茶难得,北京以金一两,易茶一斤,今荒村寺中反有。茶极美,饮其茶味,如释重甲之状,其茶器尽白石为之。众人中有更索茶者,二童子收茶器,及胡僧皆趋堂后屏间而去,移时不出。阿计替等将谢而告行,共趋屏后求之,则一空舍,惟竹堂后有小室,中有石刻一胡僧二童子,视其容貌,则出而献茶者也。众共嗟叹。阿计替至寺前拜帝曰:“王归必矣,敢先为贺。自大王之北徙南回,盖有四祥,是前途不可言否塞也。”帝曰:“何谓四祥?”阿计替曰:“一者妖神出拜;二者李牧兴身;三者女将军献酒;四者圣僧献茶。”帝亦微笑谓阿计替曰:“使吾有前途,汝等则吾更生之主也,敢不厚报?”遂出寺行。或日,至一村落,中有民三百余户,乃契丹天皇之陵,昔在道宗,置守陵人于此,由是乃成邑。帝至于彼,望林中草木茂盛,树翳四合,其中屋宇如官舍之状。时近夏令,草木茂荣之时也。前有石羊、狻猊、麒麟之属,皆断折不完。问左右居人,乃云:“其中冢墓,去年差人到此开掘,取去金玉珍珠宝物甚多,天皇王骨殖弃在长江水中。”帝闻之感伤,乃曰:“吾祖宗陵寝,半在北地,半在洛阳,想亦如此发掘也。”又泣下曰:“吾父之堕坑沉水,与天皇落水一同,吾母埋路傍,吾妻又卷以竹席,何异狗豕之死?吾之身又未审如何,若死,未必不若此设也。”或日,行次见一屋宇,如天皇陵相似,云是道宗陵,遥望见室中有紫衣人监督发掘,良久,出其棺,皆石也。棺中有物,人并取之,紫衣人特遥远,不知为何物,所可辨者,一镜照日,映光射天地外,并不知为何物也。立既久,见皂衣吏二人,以一竹器持骨殖,将石棺中骨弃于道傍边,碎之而去。帝见之,谓必道宗也。因知水中之天皇,言不诬矣。乃泣下曰:“吾之祖宗骨殖亦如是也。”泣行里余乃止。帝行路中,饮食稍稍可意,又有民人相顾,而止宿多在寺院中及民舍间,故前后不复再书,意皆同此也。或日,行次路傍有木,高丈余,其叶两两相对,有花如盏大,黄色,出有实,亦相对,大如木瓜,绿色,以手触之,已成熟。随行人中有莫利列者取而食之,方入口嚼,齿并落如屑,舌墨如漆,急吐之,满口已裂破,出血如水流,终日不能食,经旬方已。阿计替问其民,云:“此名绿盎子,能碎骨如泥,彼中橐驼初生时,以润其蹄,则千里可行,不然,则不可行。刚利如锥,举而刺之,则如刀锯之利,除此及作骨用外,无用也。”或日,行至一乡,聚有居人数十家,云:“此王昭君青冢也。”有冢墓在焉,碑石断缺不可观,惟有题额皆八分书,亦不可辨识。帝息于木下,盛暑中随行人皆疲困,并欲少息,木下大风忽起,浓云自东南而升,大雨如注,雷电交作,帝与从人急趋民舍避之。少顷,雷电大震,帝所居民家一男一女及二小儿皆震死。先是,数丈大火流于帝前,方大惊,而人已死矣。其男妇背上皆有朱篆而不可识,二小儿有朱篆可识,云:章▯后三字。帝曰:“章▯误国家,京城之陷,皆因此贼为之,今果报若是。”及雨止,平地水深尺许,众人皆不能行,缘雨具不及备也。是晚,宿民舍间,问民曰:“此去到京中若干路?”曰:“尚有七百里。”曰:“此地何名?”曰:“檀州北斯县也。”
译有人传说:这是契丹天皇后的侍女之神。她随天皇王出征讨伐鞑靼时,和天皇王一同死在这里,天皇特意为她修建祠庙,流传至今没有断绝。”帝和众人赞叹它的威灵后继续赶路,但对于“天罗王”的称呼,帝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阿计替问:“大王知道吗?”帝说:“不知道。”阿计替说:“我年轻时曾读过佛书,里面有天罗神的名字。如今称作天罗王神,它一定知道大王本来是从天宫谪降到人间的。”帝说:“为什么还要遭受这么多苦难?”阿计替说:“这是命中注定的劫难,无法逃避。”帝笑着继续前行。有一天,走在距离神祠一百多里的路上,远远望见树林山麓之间升起火烟,随后又听见钟声。阿计替说:“这里一定有寺院。”于是走进去。寺中有两尊金刚像,都是雕刻在石头上的,双手拱抱而立。进入寺门,又有胡僧出来迎接,于是登上佛堂。只见佛像高大,几乎碰到屋梁和栋木;没有其他供器,只有一个石制的钵形香炉。僧人询问众人来此的缘故,帝回答:“我姓赵,从均州到源昌州,准备前往北京。”阿计替说:“这位是南国天子,被北国俘获,如今要到北京皇帝那里去,路过这里,所以进来暂时歇息。” 僧人呼唤童子说:“可以煮一巡茶给众人喝。”当时众人和帝已经十年不知道茶是什么滋味了。阿计替又想到茶十分难得,在北京要用一两黄金才能换一斤茶,如今在荒僻村落的寺院中却有茶。茶的味道极好,喝下去觉得仿佛卸下了沉重铠甲;茶具全是白石制成的。众人中有人再次要茶喝,两个童子收拾茶具,和胡僧一起快步走到佛堂后面的屏风间,过了很久也没有出来。阿计替等人准备道谢告辞,便一同到屏风后寻找他们,却只见一间空屋。竹堂后面只有一间小室,里面有一尊石刻的胡僧像和两尊童子像;仔细看它们的容貌,正是刚才出来献茶的人。众人都感叹不已。阿计替到寺前拜见帝,说:“大王一定会回去了,我冒昧先向您道贺。自从大王向北迁徙、又向南归来,大概已经出现了四种祥瑞,这说明前途不会闭塞难通。”帝问:“什么叫四种祥瑞?”阿计替说:“第一,妖神出来下拜;第二,李牧复生;第三,女将军献酒;第四,圣僧献茶。”帝也微微一笑,对阿计替说:“如果我真有前途,你们就是使我获得新生的主人,我怎么敢不厚厚报答你们?”于是走出寺院继续赶路。有一天,他们到达一个村落,村中有三百多户百姓。人们说:“这里是契丹天皇的陵墓。从前在道宗时期,把守陵人安置在这里,因此逐渐形成了城邑。”帝来到那里,远望树林中草木茂盛,树荫四面合拢,其中的屋宇像官舍。此时接近夏季,正是草木繁茂的时候。陵墓前有石羊、狻猊、麒麟之类的石像,但都已经折断残缺。帝问附近居民,他们说:“陵墓在里面。去年官府派人到这里挖掘,取走了很多金玉、珍珠和宝物,天皇王的遗骨被丢弃在长江水中。”帝听后十分悲伤,说:“我祖宗的陵寝,一半在北地,一半在洛阳,想来恐怕也遭到了这样的挖掘。”他又流泪说:“我父亲坠坑沉水,和天皇落水一样;我母亲被埋在路旁,我的妻子又被竹席裹走,这和狗猪死去有什么不同?至于我本人现在还不知道将会怎样;如果死了,也未必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有一天,行进途中看见一座屋宇,样子和天皇陵相似,说是道宗陵。远远望去,只见室内有一个穿紫衣的人监督挖掘。过了很久,棺材被挖了出来,全是石制的。棺中有东西,挖掘的人一并取走;那个紫衣人离得特别远,不知道取出的是什么。能够辨认的只有一面镜子,照到太阳后,反射出的光芒射向天地之外,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站了很久,看见两个穿黑衣的官吏用一件竹制器具拿着遗骨,把石棺中的骨头丢在路旁,捣碎后离开。帝看见这些,认为一定是道宗的遗骨。由此知道,关于天皇遗骨在水中的话并非虚妄。帝于是流泪说:“我祖宗的遗骨也这样被对待了。”他哭着走了一里多路才停下。帝在路上行走时,饮食渐渐合意,也有百姓彼此照看他们;住宿多在寺院和民舍之间,因此前后不再详细记载,情况大体都与这里相同。有一天,路旁有一棵树,高一丈多,叶子两两相对,开着像酒盏那么大的黄色花朵,结出的果实也两两相对,像木瓜那么大,呈绿色,用手一摸,已经成熟了。随行的人中有一个叫莫利列的摘下果实吃,刚放入口中咀嚼,牙齿便全都像碎屑一样脱落,舌头黑得像漆;他急忙吐出果肉,满口已经裂破,鲜血像水一样流出,整天不能进食,过了十多天才痊愈。阿计替询问当地百姓,百姓说:“这种东西名叫绿盎子,能够把骨头碎得像泥一样。那里的骆驼刚出生时,用它润擦蹄子,骆驼就能行走千里;否则便不能远行。它坚硬锋利得像锥子,举起来刺入东西,就像刀锯一样锋利。除了这个用途以及用来加工骨头之外,没有别的用处。” 有一天,他们走到一个乡,聚居着几十户人家。当地人说:“这里是王昭君的青冢。”那里有一座坟墓,碑石已经断裂残缺,无法看清;只有碑额全部用八分书书写,也无法辨认。帝在树下休息。盛夏之中,随行的人都疲惫困乏,也想稍稍歇息。树下忽然刮起大风,浓云从东南方升起,大雨倾注而下,雷电同时交作,帝和随从急忙奔向民舍躲避。过了一会儿,雷电大震,帝所住的那户人家中,一个男子、一个女子和两个小孩都被震死。此前,几丈长的一股大火从帝面前掠过,帝正大为惊恐,那几个人就已经死了。那一男一女背上都有朱红色篆文,但无法辨认;两个小孩背上也有朱红色篆文,其中可以辨认出“章▯后三字”。帝说:“章▯误国,京城的陷落,都是这个贼人造成的,如今果然得到这样的报应。”雨停后,平地积水深达一尺左右,众人都无法行走,因为来不及准备雨具。当晚,他们住在民舍中,问当地人:“从这里到京城还有多远?”当地人说:“还有七百里。”又问:“这里叫什么地方?”当地人说:“这里是檀州北斯县。”
或日,行次一州郡,询其左右,曰:“严顺州也。”入其城,屋甚雄壮,其居民繁夥,市井货易类北京。阿计替引帝入州,见同知讫,乃令于驿舍安宿,亦给酒食甚丰厚,时七月七日也。其城中父老皆盛服,携小儿游玩市井中。帝不得出驿舍小室中,室中亦有床褥几凳帐幕之属,帝见稽首曰:“复见天上矣。”时驿舍宫中作酒肆,令百姓游赏饮晏作乐。宾客四合,帝在室中,遥见一胡妇,携数女子,皆俊目艳丽,声音皆东京人也,或吹笛,或讴歌,或舞,或笑,在席节杯劝酒,有得酒食者,有得钱者,其钱酒肉皆归之妇手,稍不及者,胡妇以杖击之。少帝与阿计替曰:“此间妇女何苦如此?”阿计替曰:“此佐酒乞丐女也。”少帝曰:“吾在东京曾闻不曾见,果有此辈。又胡妇何为者?”“盖其主也。”俄顷,同知遣皂衣吏持酒至帝室中,谓帝曰:“官给酒食,汝等就此饮之。”既设席饮酒,胡妇不知其为帝也,亦遣一横笛女子入室中,对人呜咽,吹不成曲。帝问女子曰:“吾与汝是乡人,汝是东京谁家女子?”女回顾胡妇稍远,乃曰:“吾百王宫魏王孙女也,先曾嫁与钦慈皇后侄孙。京城陷,为贼所掳至此,卖与富人家为婢,又遭主母诟挞,复以我与此妇,日夕求酒钱食物,若不及,遭胡妇▯楚骂詈。”言讫,问帝曰:“官人亦是东京人,想也是掳到此也。”帝但泣下,不及告,遗以酒肉遣去。或日,经行数县,皆如中州,但风俗皆胡夷耳。次日,至一州,问左右,曰:“易州也。”大率皆若中州,而繁华不及。顺州同知亦呼帝至庭下,赐酒肉饮食,止宿则驿中也。城中有兵约万余,有中贵在此作监军,城中所用锡钱,所饮食亦有麦饭谷粟。是夕地震,至晓不止,民有随地转者,小儿皆啼,牛马夜鸣。又大风雨,黎明而止。城中有刘备庙,神像碎如棋子。或日,行至一镇邑,云平水镇,去京中止二十余里,阿计替曰:“来日至京中矣。”是晚宿山寺中,并寺房皆僧舍也。帝与众人同屋共卧,闻乡舍僧语云:“有因果否?”一僧曰:“岂得无之?况他前身是玉堂天子,因不听玉皇说法,故谪降。今在人间,又灭佛法,是以有北归之祸。”一僧曰:“想已死在数千里外矣。”一僧云:“水火中葬之矣。”少帝审听,欲起排闼问之,众人所寝,身体隔碍,不及而止。僧又问曰:“今南方康王如何?”僧答曰:“已教他读了《周易》六十四卦了,别作施行。”又问:“少帝此行如何?”闻至此,少帝拱手听之,曰:“他是天罗王,不久亦归天上,但不免马足之报。”言讫,更论二十余事,皆金国中贵与南北臣僚,皆帝之所亲识也。当日亦有可书,以其非所录之本意,故删之。将至鸡鸣,寂无所闻。时室中惟阿计替不寝,听之甚审,相约来日共究此事。洎天明,阿计替同帝排户入室,则尘埃覆地,若数十年无人迹。至处绕寺呼人,无一僧一童。门外之居民,则经兵火而无复有也。帝语计替曰:“言皆当矣,但不晓读了六十四卦及马足之句。”计替曰:“六十四卦者,在位六十四年也。马足者,则宜戒乘马之意。”言毕遂行,至午始入京。天眷五年十月九日,在南宋则绍兴戊午年。既入城,门吏谓阿计替曰:“元帅在京中,汝可与他先见元帅。”阿计替唯唯。时民皆聚观,或泣。凡行数十街,始及元帅府,沿途问劳。阿计替引帝至庭下,见粘罕,帝不觉跪膝拜之,粘罕遂以身答礼,止之曰:无慰问。数语,帝唯唯。次问阿计替劳涉之状,亦唯唯。粘罕曰:“汝果为不负干离不也,今日往返一回,六七千里路矣。”遂呼左右将赵某去赐与酒肉,毕,令计会阁门吏,许朝不许朝,今晚先令与海滨侯耶律延禧一处安宿。言讫,引帝出,阿计替自此不从帝也。是日,从行至京者一十六人,同阿计替补官赐金帛有差。是时引帝出者,皆非旧人,盖元帅府人吏也。引帝至一官府,计会朝见,一紫衣人曰:“今早已降旨,令与海滨侯同左罗院听旨。”引帝入一小室,见海滨侯先在其中,类客次,从者三五辈,皆女直人也。
译有一天,他们走到一个州郡,询问身边的人,回答说:“这是严顺州。”进入城中,只见房屋十分雄伟,居民众多,市场上的货物交易大体和北京相同。阿计替带帝进入州城,拜见同知完毕,同知便命人在驿舍安排住宿,还供给了非常丰盛的酒食。那时正是七月七日。城中的父老都穿着盛装,带着小孩在街市中游玩。帝不能走出驿舍,只能待在一间小屋里;屋中也有床铺、被褥、几案、凳子、帐幕之类的物品,帝看见后叩首说:“又见到天上了。”当时驿舍的宫中设作酒肆,命百姓游玩观赏、饮酒宴饮、奏乐作乐。宾客从四面聚集而来,帝在小屋中远远看见一个胡妇带着几个女子,这些女子都眼目俊美、容貌艳丽,说话的声音都是东京人的口音;有人吹笛,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嬉笑,在席间随着节拍举杯劝酒。有人得到酒食,有人得到钱;那些钱、酒和肉都归胡妇掌管,稍有做得不够的,胡妇便用棍杖打她们。少帝对阿计替说:“这里的妇女为什么要这样受苦?”阿计替说:“她们是陪酒乞讨的女子。”少帝说:“我在东京曾听说过,却没有亲眼见过,果然有这样的事。这胡妇又是做什么的?”阿计替说:“大概是她们的主人。”不久,同知派一个穿黑衣的官吏拿着酒来到帝的屋中,对帝说:“官府供给酒食,你们就在这里饮用。” 摆好席面饮酒后,胡妇不知道帝的身份,也派一个吹横笛的女子进入屋中。那女子对着众人呜咽,笛子也吹不成曲调。帝问她:“我和你是同乡,你是东京哪一家的女子?”女子回头看见胡妇已经走远,才说:“我是百王宫魏王的孙女,早先曾嫁给钦慈皇后的侄孙。京城陷落后,被贼人掳到这里,卖给富人家做婢女;后来又遭到女主人辱骂和鞭打,女主人又把我交给这个妇人,让我日夜为她索取酒钱和食物。如果要得不够,就会遭到胡妇的鞭打和辱骂。”说完,她问帝:“官人也是东京人,想来也是被掳到这里的吧。”帝只是流下眼泪,来不及告诉她自己的身份,便把酒肉送给她,让她离开。有一天,经过几个县,情况都像中州,只是风俗全是胡夷风俗。第二天,到达一个州,询问身边的人,他们说:“这是易州。”大体上都像中州,只是繁华程度不如中州。顺州同知也叫帝到庭下,赐给酒肉饮食,住宿则安排在驿站。城中有约一万名士兵,有中贵人在这里担任监军。城中使用锡钱,饮食中也有麦饭和谷粟。这天晚上发生地震,一直持续到天亮还没有停止,百姓有的随着地面翻转,小孩都在哭,牛马整夜鸣叫。又刮起大风下起大雨,到了黎明才停止。城中有刘备庙,神像碎得像棋子一样。有一天,走到一个镇邑,听说那里叫平水镇,距离京城只有二十多里。阿计替说:“明天就到京城了。”这天晚上住在山寺中,寺中各个房间都是僧舍。帝和众人同住一屋,听见乡舍里的僧人谈论说:“难道没有因果吗?”一个僧人说:“怎么会没有?何况他前世是玉堂天子,因为不听玉皇讲法,所以被贬降人间。如今在人间又灭除佛法,因此遭受北归之祸。”另一个僧人说:“想来已经死在几千里之外了。”另一个僧人说:“已经葬在水火之中了。”少帝仔细听着,想起身推门询问,但众人睡在一起,身体彼此阻隔,来不及便作罢。僧人又问:“如今南方的康王怎么样了?”僧人回答:“已经教他读完《周易》六十四卦了,另外安排施行。”又问:“少帝这次出行会怎么样?”听到这里,少帝拱手倾听。僧人说:“他是天罗王,不久也会回到天上,但免不了遭受马足之报。”说完,又谈论了二十多件事,都是金国的中贵人以及南北臣僚,且全是帝亲自认识的人。当日这些事也可以记载,但因为不是本书记录的本意,所以删去了。将近鸡鸣时,四周寂静,什么也听不见。当时屋中只有阿计替没有睡觉,听得非常清楚,便约定第二天一同查究这件事。等到天亮,阿计替和帝推门进入那间屋子,只见尘埃覆盖地面,仿佛几十年没有人来过。两人走遍寺院呼喊寻找人,却没有一个僧人或童子。寺门外的居民也因经历兵火而不复存在。帝对阿计替说:“他们说的话都应验了,只是不明白‘读完六十四卦’和‘马足’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阿计替说:“六十四卦,是说在位六十四年。马足,是说应当戒备骑马的意思。”说完便继续赶路,到中午才进入京城。天眷五年十月九日,在南宋则是绍兴戊午年。进入城中后,守门官吏对阿计替说:“元帅在京城里,你可以先和他去拜见元帅。”阿计替连声答应。当时百姓都聚集观看,有的人哭泣。走过几十条街,才到元帅府,沿途都有人问候慰劳。阿计替带帝到庭下,拜见粘罕。帝不觉跪下叩拜,粘罕便俯身还礼,制止他说:“不用慰问。”说了几句话,帝只是连声答应。接着又问阿计替旅途劳苦的情况,阿计替也只是连声答应。粘罕说:“你果然没有辜负干离不。今天往返一次,已经走了六七千里路了。”于是叫身边的人带赵某去,赐给他酒肉。完毕后,命人和阁门吏核计,安排是否入朝,今晚先让他和海滨侯耶律延禧一同住宿。说完,带帝出去,从此阿计替不再跟随帝。当天,随行到京城的共有十六人,和阿计替一起被补授官职、赏赐金帛,等第各有不同。当时带帝出去的人都不是旧日相识,大概是元帅府的人员和吏员。带帝到一处官府后,核计朝见之事。一个穿紫衣的人说:“今天早晨已经降下旨意,命令他和海滨侯一同到左罗院听旨。”于是带帝进入一间小室,看见海滨侯已经在里面,那里类似接待宾客的处所,随从有三五个人,都是女真人。
海滨侯延禧谓少帝曰:“赵公汝自何来?”答曰:“自源昌州来,宛转近六千里,父母妻子皆死,何苦若是?”延禧曰:“我与公大同小异,我白海耀州至,已及五千里。向日在京相别,今方再见,路途辛苦,与死为邻,今日感荷皇恩,再归至此,自地升天不若是。”左右但相劳问而已。是夜宿于室中,二人同床,女直四人亦在室中,二人至晓无敢说一言者。来日,有人引帝及延禧入小院中,庭宇甚洁,令二人坐庑下椅上,二人相谓曰:“不见此物十二年矣。”有紫衣传圣旨曰:“耶律延禧与赵某免朝见,并赐入鸿翼府监。”金人之鸿翼府,乃大朝之鸿胪也。二人并再拜谢恩。有旨仍赐冠服,自后仍在鸿翼府小室中居,止得与延禧共居,亦尝得见金主,早晚亦有传送饮食,其人有数辈,更替相视,亦监临谨密之意。一日,海滨侯执帝手私语云云,少帝拱手加额曰:“皇天皇天。”后二日,有人告帝与海滨侯有异言,奉郎主指挥令,将二人出外分居,其海滨侯居所不知也。帝出居安养寺僧舍,其私语幸不根究。时阿计替复在彼中监守,帝居一小室,有时或与僧人闲话。一日,阿计替屏去监守者,密告于帝曰:“闻中国天子徙居临安府无事,南北未甚宁,见在饶风关大战,得关西四五路,却被夏人作乱,陷延安一半州郡。其河南官家刘豫,大金所立,今已杀之于京。今日见人说高丽兵侵界,郎主今佥兵刷马前去。”又云:“朝廷见有人在此讲和,以河为界,复归大宋三京及南北流移人民,必令大王归国,已差伴送。”帝但拱手称“死罪!死罪!”而已。或日,有中使至室中,持缣帛白帝曰:“郎主赐汝服。”与监者语,不得令帝出室中门。自此逾秋至冬,逾冬及夏,亦少有赐酒帛之望矣。自天眷五年十月至北京居住,及天眷七年四月中,已及二年,只止寺中拘监,帝容貌稍稍复常时,乃宋绍兴十年也。或日,有单马若贵家人,寺僧令监者与阿计替入室,反锁其门而去。且曰:“盖天大王并韦夫人来此作斋。”移时,帝于壁隙中遥见韦妃同一官长潜行,从傍有一人抱三四岁小儿,皆胡服,每呼韦妃为阿母,于是帝知韦妃已为盖天大王妻也。见韦妃形容稍和,因思其母郑后,大泣下。其二人历观寺中,移时阒寂,云车从已去矣。帝在寺中前后三四年,节朔与常日,未尝见寺中有人迹往来。或至者必大官也,民人罕有至者。帝乘间问计替曰:“此因大王而禁之也。”寺僧所有法事颇与中国异,寺主僧一日语帝曰:“我本东京陈留人,大观中为憎,宣和德士乃北走契丹。其后大金破契丹,值盖天大王将我住持此寺,今年五十余。”僧云亦时至韦夫人宅,夫人密地亦时问大王动静。帝曰:“前日所抱小儿何人也?”曰:“夫人所生也,今五岁矣。”一日,寺僧引阿计替屏去监人,传韦夫人意曰:“夫人令致意八哥,南北已通和,以黄河为界,八哥亦恐有归期。”又曰:“前日韦夫人知朱郑二后死及太上升遐,亦泪下。与我金钗一只,令我作佛事追荐,望大王宽心,归期不远。又云‘我决无归去之理’,缘共盖天大王有子也。”自是之后,更不闻韦夫人之耗。至天眷八年秋,阿计替复为元帅府召去,更增监者二人,共为五人,日夕不离小室门。寺僧因监者皆去请粮食,潜于隔窗呼帝曰:“盖天大王同韦夫人已往江南矣,南朝皇帝以母故,四月之间六使往来,今日已行七日矣。”帝曰:“叫他母子团圆,吾死亦无憾,虽在此闭固,若比在均州,天堂地狱有别矣。”寺僧去甚速。良久,监者至,问僧所言何事,帝答以他事而止。天眷十年癸亥,金国主乃令帝出僧寺,于京中之北赐宅以居之,虽云赐宅,而其实监系之,监人闭固。在外室得胡妇一人,问之,亦重囚也,月给米五斗,薪一束,余无有。水火则旦夕隔门取给于监人。饮食毕,不许存火,洗濯缝▯,一一皆取给于外。且云得月钱一千,为监人所得,供具所需之外,皆监人受之也。其室中床褥,稍稍似安静人家,而苦夜中无灯。至冬深,监人递絮三斤垢衣五件,云官中所赐。是岁,帝室中有怪,遇夜悲啸不止。少帝与胡妇但合眼而已。
译海滨侯延禧对少帝说:“赵公,你从哪里来?”少帝回答:“从源昌州来,辗转走了将近六千里,父母妻子全都死了,何苦遭受这样的苦难?”延禧说:“我和您大同小异。我从白海耀州来,已经走了五千里。先前在京城分别,如今才再次相见,路途辛苦,和死亡相邻;今天承蒙皇恩,又回到这里,这种处境真是如同从地上升到天上。”身边的人只是互相慰问而已。这天晚上两人住在室中,同睡一张床,四个女真人也在室中,两人直到天亮都不敢说一句话。第二天,有人带帝和延禧进入一座小院,庭院屋宇十分洁净,让两人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两人互相说道:“十二年没有见到这种东西了。”一个穿紫衣的人传达圣旨说:“耶律延禧和赵某免于入朝觐见,并赐令进入鸿翼府监。”金人的鸿翼府,就是大朝的鸿胪寺。两人一同拜谢皇恩。又有旨意赐给他们冠服。从此以后,两人仍住在鸿翼府的小室中,只能彼此同住;也曾有机会见到金主,早晚还有人传送饮食。负责监视他们的人有几批,轮流来查看,也有严密监视、防范的意思。有一天,海滨侯握着帝的手,私下说了些话。少帝拱手加额说:“皇天,皇天。” 过了两天,有人告发帝和海滨侯说了不该说的话,奉郎主的命令,带两人出去分开居住,但海滨侯住在哪里却不知道。帝被带出,住在安养寺的僧舍中;他们的私下谈话幸好没有被追究。当时阿计替又在那里负责监守,帝住在一间小室中,有时也和僧人闲谈。一天,阿计替让监守者退下,秘密告诉帝说:“听说中国天子迁居临安府,那里没有发生什么事;南北局势还不太安定,现在正在饶风关大战,已经取得关西四五路,却被夏人作乱,攻陷了延安一半州郡。河南的官家刘豫,是大金所立的,如今已经在京城被杀。今天听人说高丽兵侵犯边界,郎主现在正在征集士兵、刷选马匹,准备前去。”又说:“朝廷现在有人在这里讲和,准备以黄河为界,恢复归还大宋三京以及南北流离的百姓,一定会让大王回国,已经派人负责护送。”帝只是拱手称“死罪!死罪!”而已。有一天,中使来到室中,拿着缣帛对帝说:“郎主赐给你衣服。”他又对监守者交代,不许让帝走出室门。从这以后,从秋天到冬天,又从冬天到了夏天,几乎再也没有得到赐酒赐帛的希望。从天眷五年十月到北京居住,一直到天眷七年四月中,已经将近两年,只是被拘禁监守在寺中。帝的容貌才渐渐恢复到平常状态,这时是南宋绍兴十年。有一天,有人骑着一匹马,像是贵家的人。寺僧让监守的人和阿计替一起进入房间,反锁房门后离去,并且说:“盖天大王和韦夫人来这里做斋。”过了一会儿,帝从墙缝中远远看见韦妃和一名官长偷偷行走,旁边还有一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他们都穿着胡服。小孩每次都称韦妃为阿母,于是帝知道韦妃已经成了盖天大王的妻子。帝见韦妃的容貌稍显和悦,因而想到她的母亲郑后,放声大哭。那两人逐处观看寺中情形,过了一会儿,四周寂静无声,云车已经离去了。帝前后在寺中住了三四年,无论节日、朔日还是平常日子,从未见寺中有人来往。偶尔来的人一定是大官,百姓很少来到这里。帝乘机问阿计替:“这是因为大王才禁止百姓来的吗?”寺僧所做的法事,颇与中国不同。寺主僧有一天对帝说:“我本是东京陈留人,大观年间做憎,宣和年间为德士,于是向北逃往契丹。后来大金攻破契丹,适逢盖天大王让我住持这座寺,今年我已经五十多岁了。”僧人说,他也常到韦夫人的宅第去,夫人暗中有时也问大王的近况。帝问:“前些日子抱着的那个小孩是谁?”僧人说:“是夫人所生的孩子,今年五岁了。” 一天,寺僧让阿计替支开监守的人,传达韦夫人的意思说:“夫人让我向八哥致意。南北已经讲和,以黄河为界,八哥恐怕也有归来的日期了。”又说:“前些日子韦夫人得知朱后、郑后两位皇后去世以及太上皇升遐,也流下了眼泪。她给了我一支金钗,让我做佛事为他们追荐,希望大王宽心,归来的日期不远了。她又说:‘我决没有回去的道理’,这是因为她已经和盖天大王生了孩子。”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听到韦夫人的消息。到了天眷八年秋天,阿计替又被元帅府召去,于是监守的人增加了两名,共有五人,日夜不离开小室的门。寺僧趁监守的人都出去取粮食,偷偷隔着窗户呼唤帝说:“盖天大王和韦夫人已经到江南去了。南朝皇帝因为母亲的缘故,在四个月内派了六批使者往来,今天已经出发七天了。”帝说:“让他们母子团聚,我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虽然我被关押在这里,但如果和在均州相比,简直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了。”寺僧很快离去。过了很久,监守的人回来,问僧人刚才说了什么,帝回答说是别的事情,便不再说了。天眷十年癸亥,金国国主命帝离开僧寺,在京城北面赐给他一所宅第让他居住。虽然说是赐宅,实际上却是把他监禁起来,监守的人把门紧紧关闭。外间住着一个胡妇,帝问她,她也是重囚。每月供应米五斗、柴一束,此外什么也没有。用水用火,都要早晚隔着门向监守的人领取。吃完饭,不许留下火种;洗涤、缝补衣物等,也全都要向外面领取。还说每月有钱一千,已被监守的人拿走;除去供给所需的物品外,其余都由监守的人收取。房中的床褥,略微像安静人家的样子,只是夜里没有灯,十分困苦。到了隆冬,监守的人送来棉絮三斤、污旧衣服五件,说是官中赏赐的。这一年,帝的房中出现怪异之事,夜里常常悲啸不止。少帝和胡妇只能闭眼而已。
天眷十一年,帝于室中窗隙间望,见一贵人乘骑而来,前至所居,必少憩而后去。马前有一卒,面如相识者,但不能记为何人也。自此人过其门,而与相熟监人语及宅内官人,其卒问曰:“此宅何宅?”曰:“官中所赐与人居也。”卒及监人共语于外,帝私立于门内之小扉听之。卒曰:“何官人?”监者应曰:“此乃南方赵王也。”卒曰:“父子二人乎?”曰:“无父也,只一人在此,年已四十余。”卒曰:“是也。”遂同贵人去。帝于门内忽忆之,此必吾儿谌也。初,在京日不曾相随,故流落至此,虽吾之少幸,此子亦知吾之存,何辜至此?自后其卒不复至门,有紫衣屡憩室前,帝伺之,并不见其人来,乃问监者曰:“常所憩者何官也?”曰:“都统军仆撒太尉之子,每于城北泽中射箭,故来憩此。”是岁,因郎主生辰,亦尝赐酒肉。于盛暑中亦少赐轻绢数丈。天眷十二年秋九月,一夕京中失火,凡数日相继不息,北京为之一空。郎主大怒,欲伺甲乃大出,有人千余,而火势愈不息,随火起烧死者千余人。北主勒兵出城北门,避之于宝盖寺,其北帝之所居,止去数十步。一日,帝立于庭,砌间因见金主在寺中阁上,仪卫甚众,帝急避之。是晚,城中人来往殊甚匆急,郎主入城,凡诛戮遗火不救者共二百人。帝之所居后,人家又火起,连延烧屋宇,半日而止。是岁秋九月,所供洗濯胡妇亦病而死。帝日夕饮食,皆求之于监人,于是月给米薪不复入其门。有再遣至胡妇,未入帝室,监者留之,与监者相通。又相谮谓帝常出怨言,凡指二十余人。于是官司命徙帝于城东玉田观,凡月给薪米之类,并令观中请受之。仍令监者四人半壮半老主出入,饮食所需,大概如安养寺之监守也,虽衣服亦少赐矣。天眷十四年,时金主淫虐不道,内淫其女,外及臣妾,又杀害诸王。岐王亮者,阿骨打之从兄孙也,于金主为兄,其妻在燕京,亦为郎主所侵,一应诸王妻并皆如此。由是上下生怨,有畔之之意矣。天眷十五年,金主又杀淄王、洙王十一人,军国政事皆由后之弟顺国将军驾掳盛服及内侍铁立深祖并典国如三人而已。天眷十六年,因郎主失政,帝所居观中饮食官给,时至时不至,由是饮食缺乏,衣服破敝,无复接续。是岁九月,岐王亮杀金主▯而即位,改元贞元元年。是日,乃十月初三日。夜既集,又令监人添至十八人,牢固监守。贞元二年,亮移帝入城中左廨院,使二人拘执如囚状,饮食粗恶,其廨院即燕京元帅府之外狱也。帝由是知亮有相害之意。贞元三年,金主完颜亮令诸将修治甲兵,有南伐之意,亮之母乃契丹延禧之姑,为完颜骨悉之妻,每见亮常戒之曰:“毋事兵甲南伐,况吾闻之:‘兵,凶器也,不得已用之。’况汝行杀逆以得天下,而又无道治天下,杀戮已甚,安可保一室外复无一岐王乎?”亮叱曰:“妇人不当干预政事。”命左右拽去。其母曰:“我家亦曾如此势焰,今日何在?”亮遂送外罗院囚之,大臣无敢谏者,寻以鸩毒杀其母。亮有妹皆淫之,妹告于兄平王孚,孚因事谏之,亮服罪,醉平王以酒而杀之。是岁,帝在左廨院,经岁皆如拘囚之辈,饮食稍不足,不如寺观中时也。贞元四年,亮又移帝右廨院,锢之甚密。时先金主有二庶,长日伏,次日续,领兵于右阁关,凡领兵内图外伐,数年不克,因▯人▯师奴诈作牌使,以母意乘间尽杀其子,亮大悦,赏金一万,使之掌军。既杀二子,训练益急,签刷愈烦,欲南征矣。贞元六年,亮遗书于南朝丞相秦桧,又得桧书,言及张俊、韩世忠诸名将皆薨,亮乃酣饮,无复内外意,左右顾盼,然虽有萌心,恐其威不敢发。少帝亦在右廨院拘囚,加病饮食,如囚一概矣。正隆元年七月一日,金国改元,于宋为绍兴二十六年。是岁,金国地震;一月之中凡二十有四,帝久在右廨院拘囚,坐久湿淖,似有中湿之疾。正隆二年及三年,大败夏人,兵至灵州,尽复亮前后所侵故地。先二年,夏人败金师,亮乃遣大将郭相公破之,即育云奴也。至是夏主李景先大恐,纳款降,仍奉岁币金玉以和,金主不从,再遣将攻战,遂俘夏主弟李守先。夏主困,诣军前纳款,乃从和。是岁,少帝犹在右廨院。正隆五年,命契丹主海滨侯延禧并天水侯赵某皆往骑马,令习击鞠。时少帝手足颤掉,不能击鞠,令左右督责习之。
译天眷十一年,帝从房间窗缝中向外望去,看见一位贵人骑马而来,来到他居住的地方前,必定稍作休息后才离开。马前有一名士卒,面貌似曾相识,只是帝想不起他究竟是谁。从此这个人经过宅门时,曾与熟识的监守人谈到宅内的官人,那名士卒问:“这是什么宅子?”监守人说:“这是官中赐给人居住的宅子。”士卒和监守人在外面交谈,帝私下站在门内的小门旁听着。士卒问:“是什么官人?”监守人回答:“这是南方赵王。”士卒问:“是父子两个人吗?”监守人说:“没有父亲,只有一个人在这里,年龄已经四十多岁了。”士卒说:“原来如此。”于是便和那位贵人一起离去。帝在门内忽然想起,这一定是我的儿子谌。当初在京城时,他没有跟随我,所以流落到这里。即使只是我的小小幸运,这个孩子也知道我还活着,他有什么罪过,竟遭遇到这种地步?此后那名士卒再也没有到门前来。有一个穿紫衣的人常在房前休息,帝暗中窥视,却没有看见他来,于是问监守人:“常来这里休息的是什么官?”监守人说:“是都统军仆撒太尉的儿子。他常在城北的泽中射箭,所以来这里休息。”这一年,因为郎主生日,帝也曾得到酒肉赏赐。即使在盛夏,也只略微赏赐了几丈轻绢。天眷十二年秋九月,一天夜里京城失火,连续几天都没有熄灭,整个北京因此空无一人。郎主大怒,想要等到甲胄齐备后大举出动,有一千多人,但火势越来越无法止息,随着火势蔓延被烧死的有一千多人。北主率兵从城北门出城,到宝盖寺躲避灾火;那里距帝居住的地方,只有几十步。一日,帝站在庭院中,因从砖缝间看见金主在寺中楼阁上,仪仗侍卫很多,便急忙躲避。当晚,城中人来来往往,十分匆忙。郎主入城后,凡是因杀戮以及遗留火灾不救而被诛杀的,共有二百人。帝居所的后面又有民家起火,接连烧毁房屋,过了半天才停止。这年秋九月,负责供应洗涤事务的胡妇也病死了。帝每天早晚的饮食,都要向监守人求取;从此每月供应的米和柴不再送入他的房门。后来又派来一名胡妇,她还没有进入帝的房间,就被监守人留下,与监守人私通。监守人又互相诬陷,说帝常常发出怨言,所牵连指认的有二十多人。于是官府命令把帝迁到城东的玉田观,每月供应的柴米等物,也一并命令由观中领取。仍命四名监守人负责出入管理,年龄有半壮半老;饮食所需,大体和安养寺的监守情形一样,衣服也稍有赏赐。天眷十四年,当时金主荒淫暴虐,行为不合道义,对内奸淫自己的女儿,对外则侵犯臣下和妾室,又杀害诸王。岐王亮是阿骨打的堂兄之孙,在金主那里属于兄长;他的妻子在燕京,也被郎主侵犯。所有诸王的妻子全都如此。因此上下都产生了怨恨,生出了反叛他的想法。天眷十五年,金主又杀了淄王、洙王等十一人。军国政事全都由皇后的弟弟顺国将军驾掳、盛服,以及内侍铁立深祖三人掌管。天眷十六年,因为郎主失政,帝在道观中的饮食由官府供应,但时而送到、时而不到,因此饮食缺乏,衣服破旧,没有再得到补充。这年九月,岐王亮杀死金主▯而即位,改元为贞元元年。这一天就是十月初三日。当天夜里事情败露,又命监守人增加到十八人,严密看守。贞元二年,亮把帝迁入城中的左廨院,派两个人像拘押囚犯一样看管他,饮食粗劣。这个廨院就是燕京元帅府外面的监狱。帝因此知道亮有加害他的意图。贞元三年,金主完颜亮命诸将修治甲兵,有向南征伐的意图。亮的母亲是契丹延禧的姑母,嫁给完颜骨悉为妻。她每次见到完颜亮,常常告诫他说:“不要动用兵甲向南征伐,何况我听说:‘兵器是不祥之物,不到不得已时不能使用。’何况你是通过杀戮和叛逆取得天下,又用无道的方式治理天下,杀戮已经太过分了,怎么能保证一座宫室之外不会再有一个岐王呢?”亮斥责说:“妇人不应干预政事。”便命左右把她拖走。她说:“我家过去也曾有过这样的威势,如今又在哪里呢?”亮于是把她送到外罗院囚禁起来,大臣没有人敢进谏,不久便用鸩毒杀死了母亲。亮还奸淫自己的妹妹,妹妹向兄长平王孚告发,孚因此就这件事劝谏他。亮承认有罪,把平王灌醉后杀死了。这一年,帝在左廨院,整年都像囚犯一样被拘禁,饮食略有不足,不如在寺观中时。贞元四年,亮又把帝迁到右廨院,把他关押得更加严密。当时,前一任金主有两个庶子,长子日伏,次子日续,率兵驻守右阁关。他们本来领兵想在内图谋、在外征伐,但几年都没有成功。于是▯人▯师奴假造牌符,借口奉母亲之意,乘机把两人的儿子全部杀死。亮非常高兴,赏给他黄金一万,使他掌管军队。杀死两个儿子以后,训练更加紧急,签发征调也更加繁琐,亮想要南征了。贞元六年,亮写信给南朝丞相秦桧,又收到秦桧的回信,信中说张俊、韩世忠等名将都已去世。亮于是痛饮,再也不考虑内外之事;他环顾左右,虽然心中已经萌发了行动的念头,却因畏惧他的威势而不敢发作。少帝也被拘禁在右廨院,并且患了病,饮食完全和囚犯一样。正隆元年七月一日,金国改元;在宋朝则是绍兴二十六年。这一年,金国发生地震,一个月内总共发生了二十四次。帝长期被拘禁在右廨院,久坐在潮湿泥泞之中,似乎患了中湿之病。正隆二年和三年,金国大败夏人,军队进抵灵州,把亮先后侵占的旧地全部收复。此前两年,夏人曾打败金军,亮于是派大将郭相公将其击破,郭相公就是育云奴。到了这时,夏主李景先非常恐惧,送上降表投降,并且进献岁币、金玉以求和,金主不接受,又派将领进攻交战,于是俘获了夏主的弟弟李守先。夏主陷于困境,亲自到军前送上降表,金主才同意讲和。这一年,少帝仍在右廨院。正隆五年,命契丹主海滨侯延禧和天水侯赵某都去骑马,并命令他们练习击鞠。当时少帝手脚颤抖,不能击鞠,便命左右督促责备他练习。
正隆六年春,亮宴诸王及大将、亲王等于讲武殿场,大阅兵马,令海滨侯与天水侯各领一队兵马为击鞠,左右兵马先以羸马易其壮马,使人乘之,既合击,有胡骑数百自场隅而来,直犯帝马首,褐衣者以箭射延禧,贯心而死于马下。帝顾见之,失色堕马,紫衣者以箭中帝,帝崩,不收尸,以马蹂之土中。褐衣紫衣皆亮先示以意也。帝是岁年六十,终马足之祸也。酒酣,亮与左右曰:“祖宗以来,不能混一区宇,切惟耻之,今四忌已灭,无复外忧,吾当南征而登衡岳矣。”是岁,亮令刷兵马过河,而欲犯钱塘矣。
译正隆六年春,亮在讲武殿场设宴招待诸王、大将和亲王等,大规模检阅兵马,命海滨侯和天水侯各自率领一队兵马进行击鞠。左右先把他们的壮马换成瘦弱的马,让他们骑乘。双方刚交战击鞠,就有几百名胡人骑兵从场地角落冲来,直扑帝所骑之马的前面。穿褐衣的人用箭射延禧,箭贯穿心脏,延禧死在马下。帝回头看见,脸色大变,从马上坠落;穿紫衣的人用箭射中帝,帝驾崩。尸体没有收敛,任由马匹践踏在土中。褐衣人和紫衣人,都是亮事先把意图告诉过的人。帝这一年六十岁,最终遭受了马蹄践踏的祸患。酒兴正浓时,亮对左右说:“自从祖宗以来,不能混一天下,我深以为耻。如今四方的敌患已经消灭,再没有外部忧患,我应当南征并登上衡岳。”这一年,亮命令征集兵马渡过黄河,并且想要进攻钱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