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粤客谈咸丰七年国耻篠 园撰距今八十一年,清咸丰七年丁巳(西历一八五七年)冬十一月十四日,两广总督叶名琛,以拒英人入城故,英人兴师,攻陷广州,名琛身为俘虏。是役之纪事,首见同月二十二日广州将军穆克德讷、广东巡抚柏贵、都统双禧、双龄、关监督恒祺、布政使江国霖、按察使周起滨等联衔奏报。(同年十二月尚有粤绅御史何璟、湖南巡抚骆秉章等先后奏报,均详咸丰朝「筹办夷务始末」卷十七。)次见无锡薛福成著「书汉阳叶相广州之变」一文(详「庸盦文集续编」卷下)。复次见「清史稿」邦交志及叶名琛本传。然或则官书,辄多掩饰;或则外省人笔记,语焉不详。从来信史,须求诸乡曲里巷之言,自以粤中父老见闻为真切。兹篇承粤友赠稿,据称三十年前得诸故老口述者。余以其大有关于信史,特为整理,作成有系统之记载,以实余杂记中,而仍题日「粤客谈二云云者,示不敢掠美也。顾余捉笔草此篇时,种种感想,浮诸脑际。其一,耆英之回避责任以故酿祸胎。其二,名琛之昏庸骄蹇以激生事变。其三,外人入城,本无关轻重,清廷谕旨,一再为言,粤人狃于三元里之役(清道光二十一年,西历一八四一年),一时之排外热狂,未免过甚。其四,始强终馁,骤经暴力之压迫,不能支撑,御侮又复不彻底。其五,汉奸纷纭,为虎作伥。此皆民族对外之弱点。迄今国难严重,什佰于曩时,而谬种流传,犹觉八十年如一日,有若干事项,堪以印证者。是则最可哀而滋可惧也已。溯自鸦片战争结束而后,道光二十二年(西历一八四二年)七月,和议告成,缔结江宁条约;约中之第二款,开放五口(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通商。于是上海、宁波各处,任听外人往来,毫无限制。惟粤民强悍,独严海客进城之禁。而英人之侨居城外互市者,又远在乾嘉之间。据闻雍正三年英人初来粤,载黑铅、番钱、羽缎、哆罗、哗叽诸物求互市,未几去,嗣后时有往来。迄嘉庆十四年,地方大吏,始明定互市章程。其时英人所居,名夷馆(与十三洋行比邻),咫尺城闉,不得逾越,夙引为憾。自二十三年,耆英(耆为签订江宁和约之首席全权)奉使入粤办理善后,英方即以为言。二十四年,耆调任粤督。翌年之夏,闽省又有准许进城之例,英方复申前议。而耆迄未许之。是年十月,届交还舟山之期,耆亲赴香港,与英方交涉,英方直以准许入城与交还舟山为互换条件,耆为之大窘。(案和约虽无准许明文,而自来成案,又无不准之例,不过粤人坚持之一种习惯,此案诚属棘手。)乃未几,有民人咆哮广州府署搜索英人一案,民气大张。英方不无持重,终允交还舟山,而入城暂从缓议,保留悬案,附著于换文之中,耆亦许之。二十六年之秋冬,及二十七年之新正,接连发生三事。其一,有英人二名,私行进城,被居民殴伤,经官兵送出,未致毙命。其二,英人欲在洋行夷馆相距之中间墙上盖一天桥,俾从屋巅通过,居民出而阻止。其三,有英人多名,于某日赴佛山镇游览,镇民聚集多人,用石抛击,官兵救护,并未成伤。英方借是为词,开来火轮两艘、划艇三板二十余只,内装兵士千余名,尽逐沿海炮台守兵,毁其炮位,于二月十八日,直抵省河,湾泊十三行码头,其势汹汹,扬言须赴佛山镇自行捕捉凶手,并面见耆督,要约多款。而粤民方面,亦复愤不可遏,聚众数万,将谋抵抗。耆事前毫无防备,是夕集同官会议,一筹莫展。惟有革员黄恩彤(黄先为广东巡抚,不以民气嚣张为然,疏陈洋务,有「欲靖外侮,先防内变」之说。粤人诋其媚外,大不满之,屡被参劾。二十六年年终,因案褫职,交耆英差遣,故尚留粤中。赵长龄(赵为已革运司)者,耆之心腹,昔年随同办理和约倚任极专。乃密陈诸耆曰:「英人要约多款,若不尽许之,恐难拒其入城之请,不如尽许其他诸款,惟入城则缓以两年,此两年中公早内召,可置身事外矣。」耆然之。盖是时耆已拜协辨大学士之命,正谋晋京入阁办事也。次日,耆携同恩彤、长龄及潘仕成等,往晤英官。即许其要求重要诸款如租地建屋及拿办佛山镇滋事人等。至入城之期,则缓以两年。英人觉其一切就范,入城虽暂未办到,而已有确期,遂亦言归于好。
译《粤客谈咸丰七年国耻》篠园撰写 距今八十一年,清咸丰七年丁巳(西历一八五七年)冬十一月十四日,两广总督叶名琛因为拒绝英国人进城,英国人于是发兵攻陷广州,叶名琛本人也成了俘虏。这次战事的记载,首先见于同月二十二日广州将军穆克德讷、广东巡抚柏贵、都统双禧、双龄、关监督恒祺、布政使江国霖、按察使周起滨等联名上奏的奏报。(同年十二月还有广东士绅、御史何璟和湖南巡抚骆秉章等先后上奏,均详见咸丰朝《筹办夷务始末》卷十七。)其次见于无锡薛福成所写的《书汉阳叶相广州之变》一文(详见《庸盦文集续编》卷下)。再次见于《清史稿》的邦交志和叶名琛本传。然而,有的是官书,往往多有掩饰;有的是外省人的笔记,叙述又不详细。历来要取得可信的历史,必须从乡里民间的言谈中寻求,当然以广东当地父老的见闻最为真切。如今这篇文章承蒙广东朋友赠送稿本,据说是三十年前从老年人那里听来的口述材料。我认为它对于可信的历史大有关系,特意加以整理,写成有系统的记载,作为我杂记中的一篇,同时仍题作“粤客谈”,之所以这样说,是表示不敢掠取他人的功劳。可是我提笔草写这篇文章时,各种感想纷纷浮现在脑海中。第一,耆英逃避责任,因而酿成祸根。第二,叶名琛昏庸、骄傲而蛮横,因而激成事变。第三,外国人进城本来并不关系轻重,清廷却一再下旨说明;广东人拘泥于三元里之役(清道光二十一年,西历一八四一年),一时排外的狂热未免过分。第四,开始时强硬,最后却气馁,突然遭到暴力压迫便不能支撑,抵御外侮也再次没有做到彻底。第五,汉奸纷纷出现,替老虎做帮凶。这些都是民族对外的弱点。如今国难严重,超过从前十倍百倍,而错误的种种说法仍然流传,仿佛八十年来一直没有变化;有些事情,还足以相互印证。这实在是最可悲、也更加可怕的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追溯鸦片战争结束以后,道光二十二年(西历一八四二年)七月,和议告成,缔结了《江宁条约》;条约第二款规定开放五口(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通商。于是上海、宁波等地任由外国人来往,毫无限制。只有广东百姓强悍,独自严格禁止外国商人进城。而英国人侨居城外、进行贸易,又远在乾隆、嘉庆年间。据说雍正三年英国人初次来到广东,装载黑铅、番钱、羽缎、哆罗、哗叽等物品来求贸易,不久离去,此后便时常往来。直到嘉庆十四年,地方大吏才明确制定贸易章程。当时英国人居住的地方称为夷馆(与十三洋行相邻),距离城门很近,却不得越过城门,这一直被他们视为遗憾。自嘉庆二十三年起,耆英(耆英是签订《江宁和约》的首席全权代表)奉命入广东办理善后,英国方面就提出了这件事。嘉庆二十四年,耆英调任广东总督。第二年夏天,福建省又有准许外国人进城的先例,英国方面再次提出原来的要求。但耆英始终没有答应。这年十月,到了交还舟山的期限,耆英亲自前往香港同英国方面交涉,英国方面直接把准许进城作为交还舟山的交换条件,耆英因此十分为难。(按:和约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准许进城,但历来已有成案,也没有不准进城的先例;不过这只是广东人坚持的一种习惯,此事确实棘手。)不久,又发生百姓在广州府署喧闹、搜查英国人的案件,民气更加高涨。英国方面虽然有所顾忌,最终还是答应交还舟山,而把进城一事暂缓议定,保留为悬案,并附载在换文中,耆英也答应了。道光二十六年秋冬以及二十七年新年,接连发生三件事。第一,有两名英国人私自进城,被居民殴打受伤,经官兵送出,才没有丧命。第二,英国人想在洋行与夷馆之间的墙上修建一座天桥,以便从屋顶通过,居民出来阻止。第三,有多名英国人在某日前往佛山镇游览,镇民聚集多人投掷石块,官兵前去救护,并没有造成伤亡。英国方面借此寻找借口,开来两艘火轮、三板划艇二十多只,船内装载一千多名士兵,把沿海各炮台的守兵全部驱逐,毁掉炮位,于二月十八日直抵省河,停泊在十三行码头,气势汹汹,声称必须到佛山镇自行捕捉凶手,并且要当面见耆英总督,提出许多要求。广东百姓方面也愤怒得无法遏制,聚集数万人,准备抵抗。耆英事先毫无防备,当晚召集同僚开会,却一筹莫展。只有革职官员黄恩彤(黄恩彤原先任广东巡抚,不认为民气嚣张是对的,曾上疏陈述洋务,提出“要平息外侮,先要防止内乱”的说法。广东人斥责他媚外,对他极为不满,他多次被弹劾。道光二十六年年终,他因案件被革职,交由耆英差遣,所以还留在广东。)和赵长龄(赵长龄是已经革职的运司),赵长龄是耆英的心腹,过去曾随同办理和约,耆英对他十分倚重。他秘密向耆英陈说道:“英国人提出许多要求,如果不全部答应,恐怕难以拒绝他们进城的请求。不如其他各项都答应,唯独进城一事缓至两年;这两年中,您早已被召回朝廷,可以置身事外了。”耆英认为他说得对。因为当时耆英已经奉命任协办大学士,正在谋划进京入阁办事。第二天,耆英带同恩彤、长龄以及潘仕成等人,前去会见英国官员。当即答应了租地建屋、缉拿办理佛山镇闹事者等重要要求。至于进城的期限,则延后两年。英国人见他一切都顺从,虽然进城暂时没有办成,但已经有了确定的日期,于是也表示愿意和好。
其时名琛已任广东布政使,心不谓然,而事权不属,莫能可否。二十八年,耆即自请入觐,留京供职。果如黄、赵之计,及期得置身事外。不料天夺其魄,于后十年英人陷广州之役,检得督署档案,为之迻译,发觉耆当日之章奏,多掩饰不实,甚深恶之。是丧权媚外之夫,转为外人鄙视。彼时(咸丰八年)联军犯天津,争改约,耆方奉命随桂良、花沙纳赴津协议,甫抵津,求见英人,英人拒不见,未及候旨,踉跄回通州,为王大臣论劾,赐自尽。此耆英之结局也。至赵长龄正借二十七年之案,保举开复原官,洊至陕西山西巡抚,同治七年,始引疾归,而黄恩彤废弃终身,是又有幸有不幸者。(二)自黄恩彤因案落职,清廷即简徐广缙为广东巡抚。既而耆英内调,广缙坐升总督,名琛坐升巡抚。英人于二十八年五月间,即通告广缙,以明年二月二十一日为进城之期(此期为二十七年耆英换文中所约定)。广缙初即借词赖。其时英法在印度殖民地颇有争执,将开兵衅,不遑兼顾,用是搁者数月。迄是年年终,印局稍定,英人又来相嬲。广缙不得已,于二十九年正月二十三日(其时距英人约定入城之期,正一月耳),携同督粮道柏贵、督标中军副将昆寿、洋务委员伍崇曜(伍为十三洋行行商之领袖)等,亲赴虎门,与英军司令官文翰交涉。(案其时英人既不许进城,故英官有事面商,亦不能在衙署相见,只可由总督以钦差大臣名义纡尊往就之,或在城外十三行行栈相见,或在远处之虎门及香港相见,亦不定,耆英任内,即已如此。)文翰于他事均肯通融,惟入城之期,坚以践约为言,不肯放松。云此举中外具瞻,有关英国颜面,倘虑华人滋事,愿派军队帮助弹压。又云如广东不接受此项交涉,当开兵轮前赴天津,质问北京政府,便道至上海南京,查看入城情形。种种恫吓,其意不止扰京津,兼欲截漕运,势甚汹汹。广缙计无所出,亟以六百里加紧驰奏清廷请旨。原奏中有「拒之过峻,难免激成事端,若止在广东滋扰,尚可竭力捍御,倘移舟江浙,则柔脆之民,势难堪其蹂躏,且茫茫巨浸,到处可通,恐沿 海难免风鹤之警。臣受恩深重,虽捐糜无所顾惜。惟值此经费支绌之时,再生枝节,上廑宵旰,为臣 子者,稍有天良,何敢出此?……一载以来,往返文件,当面辩论,实已智尽能索,若再由臣相机妥办,则依从排解,两有所难,实在情形如此,并非敢稍存推诿也。总之进城一事,本系前督臣耆英与之定约甚坚,亦难怪其哓渎」等语。清廷旋亦降旨,准予英人进城。略谓「天朝抚驭外夷,总以信义相待,彼国既重提进城之说,该督若再三阻止,反失含容之度,自宜酌量日期,暂令入城瞻仰。」其时君臣两方恇怯之情,活现纸上,而或有人大为广缙夸张。云其赴虎门之先,往别名琛,相约磋议无效,即炮轰英舰,誓与俱烬。濒行且将总督关防相授,名琛先不允接,其父志诜(名琛父志诜其时确系迎养在粤抚署内)自屏后出,命名琛接之。广缙抵虎门,登英舰,英官邀之入舱,而坐随行之柏贵、昆寿二人于舱外。广缙为英官指陈利害,英官敦迫再四,终执不可,声色俱厉。柏昆二人恐事决裂,欲入卫广缙,侍者阻之。昆寿盛气相向,侍者为辟易,卒入舱。时广缙方在座上,屈指数英人罪状,英官频作逊谢态。昆寿乃掖广缙出,英官急趋送之。广缙不顾,登舆而去云云。说者之一幕喜剧,虎虎有生气,方之郭令公之单骑见回纥,与宋寇准澶渊之盟,不是过之,此未免戾于事实者。然而此役确有转机,及期英人软化,此不系于广缙之折冲得宜,而实赖国民外交之力。在广缙方面,毋宁谓出之意外者。维时国民外交之武器,厥有两点,其一,集中御侮。其二,停止贸易。前者绅士许祥光主之。自正月二十七日广缙由虎门回城之日,深知交涉无望。急速号召城厢内外居民,家各出壮丁一人至二三人,挨户注册。募集经费,添设各街巷栅栏,购买军械,给予壮丁,从事训练,作种种战时准备。旬日之间,得款七十余万两(值今之百余万元),国民兵十万七千余人。后者,行商伍崇曜主之。由伍传集各行商之向与外洋贸易者,一律暂行歇业。所有外洋来货,概不为之销售。不特英国存货,不堪折阅。即法、美、西班牙等国,亦并受其影响,群咎英官之措施失当,致将货物开列清单,交英领颜吐礼收存,责令赔偿损失,英方为之大窘。
译当时叶名琛已经任广东布政使,心里并不赞同,但事权不在他手中,无法表示赞成或反对。道光二十八年,耆英便自行请求入朝觐见,留在京城任职。果然像黄恩彤、赵长龄所谋划的那样,到了期限时得以置身事外。不料上天夺去了他的性命;十年以后,英国人攻陷广州时,搜得总督署档案,将其译出,发现耆英当年的奏章多有掩饰和不实之处,对此十分憎恨。这个丧失权力、媚事外国的人,反而成了外国人鄙视的对象。那时(咸丰八年)联军进犯天津,要求修改条约,耆英正奉命随桂良、花沙纳到天津议和;刚抵天津,要求会见英国人,英国人拒绝接见。他还没等候旨意,就踉跄逃回通州,被王大臣弹劾,赐令自尽。这就是耆英的结局。至于赵长龄,正是借道光二十七年的案件,保举他恢复原官,后来连续升任陕西、山西巡抚,同 治七年,才以患病为由辞官归乡;而黄恩彤则终身被废弃。这又是有幸与不幸各不相同的人。(二) 黄恩彤因案件被革职后,清廷立即选任徐广缙为广东巡抚。不久耆英调回朝廷,徐广缙因而升任总督,叶名琛升任巡抚。道光二十八年五月间,英国人就通知徐广缙,把第二年二月二十一日定为进城日期(这个日期是道光二十七年耆英换文中约定的)。徐广缙起初便借故推诿。当时英国和法国在印度殖民地有不少争执,将要发生战争,无暇兼顾此事,因此搁置了几个月。到这一年年终,印度局势稍稍稳定,英国人又来纠缠。徐广缙不得已,于道光二十九年正月二十三日(这时距英国人约定的进城日期恰好只有一个月),带同督粮道柏贵、督标中军副将昆寿、洋务委员伍崇曜(伍崇曜是十三洋行行商的首领)等人,亲自前往虎门,同英军司令官文翰交涉。(按:当时英国人既不准进城,所以英国官员有事要面商,也不能在衙署相见,只能由总督以钦差大臣的名义屈尊前往会见,或者在城外十三行的行栈相见,或者在远处的虎门、香港相见,并没有固定地点。耆英任内就已经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一月〕 文翰对其他事情都肯通融,唯独进城日期坚持必须履行约定,不肯放松。他说,这件事受到中外共同关注,关系到英国的颜面;如果担心华人闹事,英国愿意派军队帮助镇压。又说,如果广东不接受这项交涉,就要开动军舰前往天津,质问北京政府,途中还要到上海、南京查看进城的情形。种种恫吓,目的不只是在京津一带滋扰,还想截断漕运,气势十分凶猛。徐广缙无计可施,立即以六百里加急驰奏清廷,请求下旨。他在原奏中说:“如果拒绝得过于严厉,难免激成事端;如果只在广东滋扰,还可以竭力抵御;倘若把船开到江浙,那么柔弱的百姓势必难以承受他们的蹂躏。而且江面辽阔,到处都可以通行,恐怕沿海难免有风声鹤唳的警报。臣承受皇恩深重,即使粉身碎骨也毫不顾惜。只是现在正值经费困难之时,如果再生枝节,就会使皇上日夜忧劳。作为臣子,稍有天良,怎么敢这样做呢?……一年以来,往返文书、当面辩论,实在已经智穷才尽;如果还要由臣随机处置,那么依从或设法排解,两方面都很困难。实际情况就是如此,并不是臣胆敢稍有推诿。总之,进城一事本来就是前任督臣耆英同英国人订下的坚决约定,也难怪他们喋喋不休地提出要求。”清廷不久也下旨,准许英国人进城。大意是说:“天朝安抚、驾驭外国夷人,总是以信义相待;既然那个国家再次提出进城之说,该督如果再三阻止,反而失去宽容包容的气度,自应斟酌日期,暂且允许他们进城瞻仰。”当时君臣双方怯懦畏惧的情状,活生生地呈现在纸上,但有人却大肆夸赞徐广缙,说他前往虎门之前,曾去同叶名琛告别,约定如果谈判无效,就炮轰英国军舰,发誓同归于尽。临行时还要把总督关防交给叶名琛,叶名琛起初不肯接;他的父亲志诜(叶名琛的父亲志诜,当时确实被迎养在广东巡抚衙署内)从屏风后面出来,命令叶名琛接下。徐广缙抵达虎门,登上英国军舰,英国官员请他进入船舱,却让随行的柏贵、昆寿二人坐在舱外。徐广缙向英国官员陈述利害,英国官员一再强迫,最终仍然坚决不同意,言辞和神色都十分严厉。柏贵、昆寿二人担心事情破裂,想进去保护徐广缙,却被侍从阻拦。昆寿怒气冲冲地面对侍从,侍从被迫退让,他终于进入船舱。当时徐广缙正坐在座位上,屈指数说英国人的罪状,英国官员则频频作出谦逊道歉的姿态。昆寿于是扶着徐广缙出来,英国官员急忙快步送行。徐广缙没有回头,登上轿子离去,如此等等。说书人讲的这一幕像一出喜剧,威武而富有生气;拿它同郭令公单骑会见回纥、宋朝寇准在澶渊订立盟约相比,也不逊色多少。但这未免违背事实。然而,这次事件确实出现了转机,到了约定日期,英国人软化下来。这并不是由于徐广缙善于周旋交涉,实际上依靠的是国民外交的力量。对徐广缙来说,宁可说这是意外。当时国民外交的武器有两点:第一,集中力量抵御外侮;第二,停止贸易。前一项由绅士许祥光主持。自正月二十七日徐广缙从虎门回城那天起,他深知交涉已经没有希望,便急忙号召城内外居民,每家出壮丁一至二、三人,逐户登记。募集经费,增设各街巷的栅栏,购买军械发给壮丁,并进行训练,作各种战时准备。十天之内,筹得七十多万两银子(按今天的价值为一百多万元),国民兵达到十万七千多人。后一项由行商伍崇曜主持。他通过伍召集各行商中一向同海外贸易的人,一律暂时停业。所有从海外运来的货物,概不替他们销售。不仅英国的存货经不起损耗,就连法国、美国、西班牙等国也都受到影响;他们纷纷责怪英国官员措施失当,以致把货物列成清单,交给英国领事颜吐礼保管,责令英国赔偿损失,英国方面因此十分窘迫。
而香港兵力,实仅有二千七百余人。裙带路(香港附近之地名)一带土匪众多,伺隙思逞。港兵一有移动,后路尤为可虑。许、伍等以粤绅名义,正式送达公函于英军司令官文翰,陈说利害,洋洋数千言,其中握要语,有云「二十一年之结怨构兵,贵国有激而成,所关者大,实出于不得已。今为此小节而轻动干戈,若止以现在香港二三千之众,而抗全城数百万之人,则众寡不敌。若遽调各港之兵,且科众商之饷,则因小失大,虽愚者亦不肯为。况匪徒觊觎已久,动借公愤为名,万一酿成焚烧洋楼之事,殃及各国远人,玉石不分,咎将谁诿?甚或变生肘腋,至有黄竹岐、赤柱之事,皆在意中也。如以为他处滋扰,可以挟制广东,准其入城。不知城在广东,万民不愿,无论在何处千方百计,而广东之百姓,总断不能行也。」其词斩钉截铁。且将恫吓之点为之道破。英方伎俩,已无可施。是以文翰原定四月十三日驾驶兵舰,开进省河,相机进城,临时中止。并于十四日张贴告示,晓谕英商,谓现已罢议进城,大家安心贸易。又登载报章,遍告各国,仍求照旧通商。一面照会广缙,请求谕知行商,早日复业,饬属切实保护洋商。于是一场风波顿归平息。英人变计如是之速者,纯持国民外交之力为多。而广缙探悉民隐,又亟亟具奏清廷,谓进城之议,万不能从,至再至三言之,若天花乱坠,不顾其前言之自相矛盾,最为可笑。且云人民及行商等计画,皆彼之指示,尤属贪叨无耻。清道光帝,人本浑厚,以喜讯之出于意外,遂不加察,大为赞许。朱批有云:「远胜十万之师,皆卿胸中之锦绣,斡国之良谋,嘉悦之怀,笔难尽述」,寻又明降谕旨,褒扬备至,并及名琛。锡封广缙子爵,名琛男爵。有清一代,以樽俎之劳,荣膺五等,如彼二人遭际之盛者,罕有其匹也。(三)其时有一事足称道者,为能严办汉奸。先有知府麦庆培,勾串外人,暗通消息,为广缙奏革,发配新疆。继又有民人李象经,与外人通信,为之画策,希图进用,又为名琛执而置诸大辟。此外千总应惠淓,亦因交结外人,立遭严谴。用是流氓地痞之属,均有惮而不敢为。不若晚近之螭魅横行,无人敢执纪纲以相裁制。是则江河日下,不胜忧愤者也。英人虽一时屈伏,终不甘心。而对于广缙之渐露骄盈,尤为不满。先是文翰于罢议入城之后,仍求来省赴署晋谒广缙。广缙以既不许其入城,即未便容之到署,因订在城外十三行伍家仁信栈接见。届时文翰不来,命领事来,广缙又不见之,只遣委员接待,领事悻悻而去。文翰以前任约言,及于己身,被人撕毁,有辱使命,丛谤在躬,备极愤懑。因而向其政府尽量挑拨,谓广缙无礼,危害邦交,不当认为交涉之对象。于是由英政府以首相名义,致书穆彰阿、耆英辩论种种,书末并云拟简派大员径赴北京面议,该书则备有两分,时正穆相当国,耆英备位大学士也。自英伦寄至香港,已在道光三十年之春。文翰更自备致耆英公文一角,驾驶兵舰开赴上海,晤苏松太道,先要求江督陆建瀛为之代递。陆已允之。继又驶赴天津,以无带水,不能入港。即令舌人麦华陀(英人),乘坐三板驶入。彼时五口通商,天津不在内。按约大沽海口不许外人任便出入也。守兵严拒之,而麦不受,几致决裂,终准其入口。由天津镇道(按是时天津镇为双锐、天津道为钱炘和)派员晤之。询其来意,仍系投文。答称前此在上海所投之文,业经陆督代递,穆耆亦有文致陆督,声言各有职司,朝中大员,无与外国使臣通信之例,未便作覆,仍嘱其回粤与徐督交涉。英人以闯进天津,初非约许,几经辩论,亦即折回,于是年五月扬帆南返。而清廷谈虎色变,已羽书络绎,通令沿江海督抚严密筹防矣。越二年,广缙调督两湖。名琛即升署总督,寻且实授。其时名琛年才三十二三(案有清一代青年督抚,以田兴恕二十四岁任贵州巡抚为最少,但田以提督兼署,出身武人,若文吏,则名琛与辛亥革命时之粤督张鸣岐,均以三十内外任督抚者也),志锐气盛。既以偕广缙拒英人入城事,邀清廷殊眷,益自负,好大言,动谓外人畏缩不足虑,其驭外骄倨之态,数倍于广缙。先是广缙虽不许外国使领到城内督署晤见,而本人时常纡尊至城外见之,即远莅虎门亦不辞,而名琛直不见。(有说名琛非不愿见,但来见者必要求在督署,而名琛不许,仅声言允在城外,亦不谋设法疏通,故彼等终亦不来。)以文书来,则于牍尾批数字答之,或竞不答。憾之者不独英人,如法如美,同深忿恚。时太平军正得势,清室岌岌可危。英人既不得志于名琛,则移其目光,以注视北京政府。
译而香港的兵力实际上只有二千七百多人。裙带路一带(香港附近的地名)土匪很多,伺机想要逞凶。香港驻军一有调动,后方尤其令人担忧。许祥光、伍崇曜等以广东绅士的名义,正式把公函送达英军司令官文翰,陈述利害,洋洋数千字,其中要点说:“道光二十一年结怨交战,贵国是受到激发而造成的,关系重大,实在出于不得已。如今却为了这件小事轻易动用武力,如果只凭现在香港的二三千人,来对抗全城数百万民众,人数众寡悬殊,势必不能取胜。如果仓促调动各港的军队,还要征收各商人的军饷,那么就是因小事而失去大局,即使愚人也不肯这样做。何况匪徒觊觎此事已经很久,动辄借公众的愤怒为名;万一酿成焚烧洋楼的事件,祸及各国的外国人,不分玉石一并焚毁,罪责将归于谁?甚至可能祸患发生在身边,以至出现黄竹岐、赤柱那样的事情,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如果认为其他地方发生骚扰,就可以借此胁迫广东,准许英国人进城,那就不知道城在广东,万民都不愿意;无论在什么地方想尽办法,广东百姓总是绝对不能答应。”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而且把对方恫吓的要害也揭露了出来。英国方面的伎俩已经无法施展。因此,文翰原定于四月十三日驾驶军舰驶入省河,伺机进城,临时中止了行动。十四日又张贴告示,告知英国商人,说现在已经停止讨论进城一事,大家可以安心贸易。又在报纸上刊登消息,遍告各国,仍然请求照旧通商;同时照会徐广缙,请他通知行商尽早复业,并命令所属切实保护外国商人。于是,一场风波很快平息。英国人这样迅速改变计划,主要是因为国民外交的力量。徐广缙探知民情,又急忙多次上奏清廷,说进城的议论绝对不能接受;他一再这样说,仿佛说得天花乱坠,却不顾自己前后言论相互矛盾,最为可笑。并且还说,百姓和行商等人的计划都是他的指示,更是贪功无耻。清道光帝为人本来厚道,因为这个喜讯出乎意料,便没有加以查察,反而大加赞许。朱批说:“远胜十万大军,都是你胸中的锦绣文章、治理国家的良策;朕喜悦的心情,笔墨难以完全表达。”不久又正式降下谕旨,极力褒扬徐广缙,并连叶名琛也一并褒奖。赐封徐广缙为子爵,叶名琛为男爵。清朝一代,凭借外交宴饮之间的功劳而荣获五等爵位,像他们二人这样际遇显赫的,实在少有可以相比的。(三) 当时有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情,就是能够严厉惩办汉奸。先有知府麦庆培勾结外国人,暗中传递消息,被徐广缙上奏革职,发配新疆。后来又有百姓李象经同外国人通信,为他们出谋划策,希望得到任用,又被叶名琛逮捕,置于大辟之刑。此外,千总应惠淓也因结交外国人,立即受到严厉惩处。因此,流氓地痞之类的人都有所畏惧,不敢任意妄为。不像近代以来魑魅横行,没有人敢于执掌纪纲加以制裁。这种江河日下的情势,实在令人忧愤不已。英国人虽然一时屈服,最终却并不甘心;对于广缙逐渐显露出的骄傲自满,更加不满。起初,文翰在停止交涉、允许入城之后,仍请求到省城赴总督署拜见广缙。广缙认为既然不允许他进城,就不便容许他到总督署,于是约定在城外十三行的伍家仁信栈接见。到了约定时间,文翰没有来,却派领事前来;广缙又不接见,只派委员接待,领事悻悻而去。文翰认为,先前以任期和约定相邀,轮到自己时却被撕毁,既有辱使命,又招致众多非议,因而极其愤懑。于是他向英国政府极力挑拨,说广缙无礼,危害邦交,不应把他视为交涉对象。英国政府遂以首相名义致书穆彰阿、耆英,逐项辩论各种问题,信末还说,准备选派大员直接前往北京当面商议;这封信共备有两份。当时正是穆彰阿执掌朝政、耆英以大学士虚居其位之时。信从英国寄到香港,已经是道光三十年春天。文翰又亲自准备了一份致耆英的公文,驾军舰驶往上海,会见苏松太道,先要求江督陆建瀛替他转递,陆建瀛已经答应。随后他又驶往天津,却因船吃水深,不能进入港口。于是就让英国舌人麦华陀乘坐三板船驶入。那时五口通商,天津并不在通商口岸之内;按照条约,大沽海口不允许外国人任意出入。守兵严词拒绝,麦华陀却不接受,几乎导致决裂,最后才准许他进入。天津镇道(按:当时天津镇是双锐,天津道是钱炘和)派员与他会面。询问他来意,仍然是来投递文书。他回答说,先前在上海投递的文书已经由陆督代为转交,穆彰阿、耆英也有文书致陆督,声称各有职司,朝廷大员没有同外国使臣通信的先例,不便作答,并仍嘱咐他回广东同徐督交涉。英国人认为闯入天津本来并非条约所允许,经过几番争辩,也就返回,于当年五月扬帆南下。而清廷已经谈虎色变,告急文书接连不断,命令沿江沿海的督抚严密筹划防务。过了两年,广缙调任两湖总督。名琛立即升任代理总督,不久又正式授任。当时名琛才三十二三岁(按:有清一代的青年督抚,以田兴恕二十四岁任贵州巡抚为最年轻;但田兴恕是以提督身份兼任代理巡抚,出身武人。若说文官,则名琛和辛亥革命时期的粤督张鸣岐,都是在三十岁上下出任督抚的人),志向锐利,意气旺盛。他既因同广缙拒绝英国人入城一事得到清廷特别宠信,便更加自负,喜欢说大话,动辄说外国人畏缩不前,不值得忧虑;他驾驭外国人的骄横傲慢姿态,比广缙更甚数倍。起初,广缙虽然不允许外国使领进入城内总督署会见,但本人还常常降低身份到城外会见他们,即使远赴虎门也不推辞;名琛却根本不见他们。(有人说,名琛并非不愿会见,只是来访者一定要求在总督署会面,而名琛不允许,只表示可以在城外会面,又不设法疏通,所以他们最终也不来。)外国人送来文书,他就在文书末尾批上几个字答复,有时甚至不予答复。对他感到不满的并不只有英国人,法国人和美国人也都十分愤怒。当时太平军正处于强盛时期,清王室危在旦夕。英国人既然在名琛这里达不到目的,便把目光转向北京政府。
会法美两约有十二年后修约之条,英约本无之,而英人即执最惠国条款之义,纠合法美,于咸丰四年(案美约定于道光二十四年七月,法约定于道光二十四年十月,均未到十二年之期,惟英约确已满十二年矣),连樯北上。盖与法美偕,则利益均霑之说,有词可借,而声势益形浩大。其后抵天津者,虽仅英美两使,法使因中途破舟,迟延未到,仅遣一委员来,声明与英美一致行动。清廷派崇纶接见,虚与委蛇。英美两使提出修约各条,仍令回南与名琛接洽。时粤省三点会首东莞人何六等,在粤倡乱,省垣戒严。名琛以军务倥偬,无暇兼顾,各国公使来文,覆从缓议。方乱之殷也,贼分水陆三路先陷佛山镇,进迫省垣,势张甚。属吏有请借外兵助剿者,名琛怒斥之。沈棣华时为肇罗道,以平贼自任。激励各乡民团,努力捍御。棣华不习水,则以巨绠系身桅上,指挥督战,其勇敢至今为人称道。年余事平。棣华录在事官绅出力者,请奖叙。名琛病恩非己出也,却之。棣华愤甚,疽发背而卒,军民由是解体。名琛自以此次平贼,并未假外力,益骄肆,视外人不足当其一盼,而穷治贼党,株连甚众。贼之黠者,逃之香港,怂恿英人攻广州。祸机遂隐伏于此矣。(四)十九世纪中叶,民智未开,迷信之风最盛。六年三月,佛山雨雪,群讶为不祥。七月,海上大风,三日夜不息,六榕寺塔被吹圮。塔建自唐代,俗人相传谓以镇海外诸夷者。自是遂奔走相告,谓省垣不日定有夷祸发生。果也,于九月中旬,有划艇名「阿罗」者,悬英国旗,私运烟土,驶入省河,巡河千总梁国定入艇搜之,验其篙师榜人,皆逸匪也,絷十三人以归,并以其船所悬之英旗为假冒,拔而弃之。据闻「阿罗」先日虽曾在英领事署注册,认为英船,俗名鬼划,然注册期满,经过十阅月,自不当以英船看待。维时英领事巴夏礼,坚持华官不当擅入英船捕人之约,且以毁旗为大辱,索还所获十三人。时获犯方受讯,讯实者七人,未得供者六人,名琛命先以六人还之,告以七人实积匪,供证确凿,不当还。巴固执不允。名琛谓此小事,不足深较,使县丞某持照会并解七人往。巴弗受,云须以梁国定往,保证以后再无此事(案即道歉之意),且此案须由彼代为定谳。某覆命,名琛曰:「姑置之,必事事如其所请,彼愈无厌矣。」迄二十三日,忽遣翻译来促,限四十八小时不如约者,当进兵攻城。名琛笑置不理,亦无戒备。时柏贵洊升巡抚,入京陛见,名琛兼署抚篆。清代故事,武乡试以巡抚为考官,正届试期。二十五日,名琛方赴校场试马射。忽闻炮声自东来,有顷,报英舰入夺猎德中流炮台矣。司道镇协相顾错愕,急入告。名琛笑曰:「乌有是,日昃彼自走耳」。下令省河水师各船勿与战。薄暮炮声果止,英海军司令,率战舰三艘、划艇十数只,泊十三行。诘旦,炮声复作。敌分趋凤凰冈东安西固等炮台,台上守兵,以总督有命不许应战也,相率弃台去。名琛尚从容欲毕试事,府县固清中止,遂罢试。二十七日,海珠炮台,相继失守。名琛虽大言,然中实恇怯。时城内外团勇集者二万余人,愤欲一战,名琛持不可,广州守吴昌寿长跪请发兵,亦不应。昌寿愤极,取架上令箭,亟趋出,欲矫命宣战,名琛躬起追之,及诸门,夺令箭而归,由是民间切齿名琛矣。二十九日,英船及海珠两处,同时发炮,轰击督署(其时之粤督署,本在外城)。属吏某,冒死入见,请避地,名琛危坐中堂,手「四元玉鉴」一册。流弹飞越隔院墙外不为动。某至,笑而遣之。日暮,炮暂止。布政司江国霖、粮道张百揆,亦以避居请,仍不可,曰家君(指其父志诜也)尚无迁意,我何可独避?国霖等不敢复言。翌日午后,炮又作。督署西偏事厅及月台,均被击毁。又纵火焚靖海门民居,火及城楼,中夜照耀如白昼。司道复固请迁避,不得已许之。人定后,舁行李出署,用夫役数百人。炮声止,地方官始出救火,达旦方息。
译恰逢法国、美国的条约中都有十二年后修约的条款,英国条约本来没有这一条,但英国人便抓住最惠国条款的含义,把自己同法国、美国联系起来,于咸丰四年一同整齐地向北进发(按:美国条约订于道光二十四年七月,法国条约订于道光二十四年十月,都还没有到十二年期限,只有英国条约确实已经满了十二年)。因为同法国、美国一起行动,可以借用“利益均沾”的说法作为依据,声势也显得更加浩大。后来到达天津的虽然只有英、美两国使臣,法国使臣因为途中船只损坏,迟迟未到,只派一名委员前来,声明将同英、美采取一致行动。清廷派崇纶接见,表面应付敷衍。英、美两国使臣提出各项修约要求,清廷仍命他们回到南方同名琛交涉。当时粤省三点会首领东莞人何六等人在广东发动叛乱,省城戒严。名琛因军务繁忙,无暇兼顾,各国使臣送来的文书,答复一概缓议。叛乱正盛时,叛军分水、陆三路,先攻陷佛山镇,进逼省城,声势大为扩张。属吏有人请求借助外国军队剿贼,名琛愤怒斥责。沈棣华当时任肇罗道,把平定叛贼视为自己的责任,激励各乡民团,努力防守抵御。棣华不熟悉水战,便用粗大的绳子把自己系在桅杆上,指挥督战;他的勇敢至今仍为人称道。过了一年多,事情平定。棣华登记在这次事件中出力的官员和士绅,请求给予奖励和叙功。名琛却认为这样会显得恩典不是出自自己,拒绝了。棣华十分愤怒,背上生疽而死,军民因此离心瓦解。名琛自以为这次平贼完全没有借助外力,便更加骄横放肆,认为外国人根本不值得他正眼看待,同时穷追严办叛贼党羽,牵连了很多人。叛贼中狡猾的人逃到香港,煽动英国人进攻广州。祸乱的根源就这样暗中埋下了。(四) 十九世纪中叶,民众的知识尚未开化,迷信风气最为盛行。咸丰六年三月,佛山下起雨夹雪,众人都惊讶地认为是不祥之兆。七月,海上刮起大风,昼夜三日不停,六榕寺的塔被吹倒了。这座塔建于唐代,民间相传说它是用来镇压海外各夷的。从此人们奔走相告,说省城很快一定会发生夷祸。果然,九月中旬,有一只名叫“阿罗”的划艇,悬挂英国国旗,私运鸦片,驶入省河。巡河千总梁国定进入船中搜查,查验其篙手、榜人,发现都是逃亡的盗匪,便捆绑十三人带回,并认为船上悬挂的英国旗是假冒的,拔下来扔掉。据说“阿罗”前些日子虽然曾在英国领事署登记,被认作英国船,俗称“鬼划”,但注册期满后已经过了十个月,自然不应再视为英国船。当时英国领事巴夏礼坚持认为,按照约定,中国官员不应擅自进入英国船只捕人,而且毁坏国旗是极大的侮辱,于是要求交还所捕的十三人。当时被捕的犯人正在受审,审讯属实的有七人,尚未取得供词的有六人;名琛命令先把六人还给他,并告知七人确实是积年盗匪,供词证据确凿,不应归还。巴夏礼固执地不答应。名琛认为这是小事,不值得深入计较,便让县丞某人带着照会押送七人前往。巴夏礼不接受,说必须让梁国定前来,保证以后不再发生这种事(按:就是要求道歉),而且此案还必须由他代为裁定。县丞回报后,名琛说:“姑且搁置此事,若事事都依照他的要求,他只会越来越不知足。”到二十三日,巴夏礼忽然派翻译来催促,限四十八小时内不按约办理,就要进兵攻城。名琛笑着置之不理,也没有戒备。当时柏贵屡次升任巡抚,入京陛见,名琛兼任巡抚职务。清代旧例,武乡试以巡抚为考官,正逢考试日期。二十五日,名琛才到校场试马射,忽然听到炮声从东面传来;过了一会儿,有人报告说英国军舰已经攻占猎德中流炮台。司、道、镇、协等官员面面相觑,惊愕不已,急忙进署报告。名琛笑着说:“哪有这种事,太阳偏西后他们自然会走。”并下令省河水师各船不得交战。傍晚炮声果然停止。英国海军司令率领三艘战舰、十多只划艇,停泊在十三行。第二天清晨,炮声再次响起。敌军分路奔向凤凰冈、东安、西固等炮台,炮台上的守兵因为总督有命令不许应战,纷纷弃台逃走。名琛还从容地想把考试办完,府、县官员坚决请求停止,他才中止考试。二十七日,海珠炮台相继失守。名琛虽然说大话,内心其实恐惧胆怯。当时城内外聚集的团勇有两万多人,愤怒地想打一仗,名琛坚持不许。广州守吴昌寿长跪请求发兵,他也不答应。昌寿愤怒到了极点,取下架上的令箭,急忙走出去,想假传命令宣布作战;名琛亲自起身追赶,在城门处追上他,夺回令箭。从此民间更加痛恨名琛。二十九日,英国军舰和海珠两处同时开炮,轰击总督署(当时的粤督署本来在外城)。属吏某人冒死入内求见,请求转移躲避;名琛端坐在中堂,手里拿着一册《四元玉鉴》。流弹飞过隔院的墙外,他也不为所动。那人进来后,他笑着把他打发走。天黑时,炮声暂时停止。布政司江国霖、粮道张百揆也请求避居,名琛仍不答应,说:“家君(指他的父亲志诜)尚且没有迁避的意思,我怎么可以独自躲避?”江国霖等不敢再说。第二天午后,炮声又响起。总督署西侧的事厅和月台都被击毁。敌军又放火焚烧靖海门一带的民居,火势烧到城楼,半夜照耀得如同白昼。司、道官员又坚决请求迁移躲避,名琛不得已才答应。夜深人静后,抬着行李离开总督署,动用了几百名夫役。炮声停止后,地方官才出来救火,直到天亮火势才被扑灭。
十月朔,名琛进老城(案即内城),诣孔庙行香(清吏老例每逢朔望外出行香),遂入居巡抚署。伍崇曜晋谒,述英人愿和意,请委员同往洽商。乃派雷州守蒋某偕行,晤英领事巴夏礼,议良久,不得要领而散。巴童年来中土,能华语。耆英与英人定约时,巴甫弱冠,即参预樽俎,力请与耆交欢,耆故悦之(有说录为义子,此未必确)。要之,巴于中土人情,揣摩纯熟,一切窍要,均能洞悉,故英所攫得之权利,较他国为独多,巴之力也。是日日中,炮声又大作,城垣崩二丈许,守城官督标中军副将凌芳阵亡,军遂溃。大埔团勇入援,巷战互有杀伤,团皆用土枪,力不敌,久之亦退,然已斩馘敌兵数十人。敌将入督署,周视而去。焚靖海五仙两门时,居民救火,被击毙不少。时敌兵实不足二千人,入城者闻仅二三百耳。初二至初六等日,炮轰城如故。初七日,更分五路进攻,炸弹落地,巨者八十余斤,然入夜必休止。连日伍崇曜偕诸官绅与巴夏礼磋商和议多次,迄无头绪。巴曾议及与总督相见礼节,又请于城外择公所为议场,请总督亲临。崇曜以告江国霖,国霖谓此尽可行,乃入白名琛,名琛不可。国霖曰:「彼但以燕见为请,固自无伤国体,许之必可止兵,何所惮而不为?」名琛怫然日:「夷情诡谲,至于此极,君尚以所言为可信耶,若相见而遭挫辱,后事益不可为矣。」国霖无以对,此议遂寝。其后炮攻即昼夜不息。夫仅一相见,犹虑遭挫辱,孰知后来挫辱乃千万倍于此耶,此则百思不得其故矣。(五)十一月朔,有舌人吴某来告,明日有英船两艘入省河鸡鸭滘(地名)携其公使照会送来,船插白旗,示无战意,请派员往见。名琛派南海县丞许文深往,两船白旗,果如其言,英官来者为威妥玛,其一则法船也,船长为卑某。威等与许以礼相见。将照会交付后,启碇而去。前此进攻者惟英人,至此法人又加入。照会中要求四事:一、入城与总督相见,二、索河南地辟作租界,三、赔偿被毁洋房及货物,四、从速回复通商状况,语颇傲慢。名琛答以通商而外,概不能从。初三日以后,英法两国兵船,陆续入省河,在河南登岸,夺民房以居,开始成联军之势。近河居民,纷纷惊窜。官绅入谒告急,名琛仍从容如平常。曰:「彼何能为,不过以虚声恫吓我耳。张同云在彼,动静我先知之,彼势已穷蹙。」同云者亦舌人,名琛所倚任,赖以诇敌。其实同云受敌厚赂,转刺取名琛动作报敌,而所告名琛者,皆诳语也。众皆言其叵测,宜逐之,名琛不之听,日后全局终败于同云之手。司道于英法联军到后,环恳增兵或召集民团均不许。固请,即愤然曰:「谁增兵,谁给饷,尔等可少安,过半月后,定无事矣。」此盖扶乩语也。先是某巨公以理学负时望,恒谓粤民不可用,且云当大事,宜澹定,名琛夙敬其人,又扶乩祈签亦与某公言合,故信之益坚。或曰,扶乩者正阴受敌贿,乩语皆敌教之。而新闻纸更伪造英兵在印度孟喀喇等处战败,无力兼顾远东。名琛更信之不疑,致以是形诸奏牍,(案是时清廷上谕反有云:所称该国有孟喀喇等国与之构衅,不能添兵来援,无论传闻未可尽信,即是实有其事,而事平之后,岂不虑其称兵报复。从前林则徐误听人言,谓英吉利无能为役,不妨慑以兵威,致开衅端,迨定海失后,即束手无策,前车之鉴,不可不知等语。足见当国者之尚能重视外患,识解较胜名琛一筹)。绝不悟为被绐也。十一月朔以后,炮日夜发,无已时,弹所及,辄火起,府县出示令居民去蓬厂,毋蓄引火物,多储水以备。十八日夜,炮未发,西关忽起火,焚美、法两国人寓舍几尽。次日午后,延及英人所居,风劲火炽,亦悉烬之。昔所称十三洋行者,至是成为焦土矣。各外侨失所居,乃以船为家,颇疑火起由居民所为,于是遣兵登岸,焚西濠沿河民居店肆亦数千家以报。然自是日后,敌兵在陆地者,悉退屯海珠(案海珠在珠江之江心),不复攻城矣。二十六日,诸船又退泊大黄滘,陆战队则屯于滘旁之车歪炮台。阅时约五易月,烽烟顿息,在休战状态中。闻尔时英国政情,恰生变化,首相巴麦尊,借口于「阿罗」号事件,指为侮辱国旗,架设大题目,以鼓动人心,主战最力,谓非对此「野蛮人」大施挞伐不可。
译十月初一,名琛进入老城(按:就是内城),到孔庙行香(清代官员的旧例是每逢朔日、望日外出行香),随后进入巡抚署居住。伍崇曜前来拜见,转述英国人希望讲和的意思,请求派委员一同前往商谈。于是派雷州守蒋某同行,会见英国领事巴夏礼,谈了很久,仍没有达成要领,只得散去。巴夏礼年轻时就来到中国,能够说汉语。耆英同英国人订约时,巴夏礼刚刚成年,便参与了宴饮交际,极力请求同耆英交好,因此耆英很喜欢他(有人记载说耆英收他为义子,这未必确实)。总之,巴夏礼对中国的人情世故揣摩得十分熟练,各种关键都能洞察,所以英国攫取到的权利比其他国家多得多,这是巴夏礼的作用。当天天正中时,炮声又大作,城墙崩塌了约二丈,守城官、督标中军副将凌芳阵亡,军队于是溃败。大埔团勇进入援助,展开巷战,双方都有杀伤;团勇都使用土枪,力量敌不过敌军,过了一段时间也撤退了,但已经斩杀敌兵数十人。敌军将领进入总督署,巡视一番后离开。敌军焚烧靖海门、五仙门时,居民出来救火,被打死的很多。当时敌军实际上不足二千人,听说进入城内的只有二三百人。初二到初六等日,敌军照旧炮轰城池。初七日,又分五路进攻,炸弹落地,最大的有八十多斤,但每到夜间一定停止。连续多日,伍崇曜同各位官员、士绅多次同巴夏礼磋商和议,却始终没有结果。巴夏礼曾谈到同总督会面的礼节,又请求在城外选择一处公所作为议场,请总督亲自前往。伍崇曜把这件事告诉江国霖,江国霖认为完全可以办理,于是入内报告名琛,名琛不答应。江国霖说:“他只是请求以宴见的礼节会面,本来就不会损害国家体面;答应他一定可以停止战事,又有什么可怕的,为什么不做呢?”名琛愤然说:“夷人的情形诡诈到了极点,您还认为他说的话可信吗?如果会面时遭到挫辱,后来的事情就更加无法处理了。”江国霖无言以对,这个建议于是搁置。此后炮击便昼夜不停。仅仅一次会面,尚且担心遭到挫辱,谁能想到后来所受的挫辱竟是此事的千万倍呢?这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五) 十一月初一,有舌人吴某前来报告,说第二天有两艘英国船驶入省河鸡鸭滘(地名),带来英国公使的照会;船上插着白旗,表示没有作战意图,请求派员前往会见。名琛派南海县丞许文深前往,两艘船果然都挂着白旗。英国方面来的是威妥玛,另一艘是法国船,船长姓卑。威妥玛等人同许文深以礼相见,交付照会后便起锚离去。此前进攻的只有英国人,到这时法国人也加入了。照会中提出四项要求:一,进入城内同总督相见;二,索取河南一带土地开辟为租界;三,赔偿被毁的洋房和货物;四,尽快答复通商状况,措辞很傲慢。名琛答复说,除通商以外,一概不能答应。初三日以后,英、法两国的兵船陆续驶入省河,在河南登岸,占用民房居住,联军的势力开始形成。靠近河边的居民纷纷惊慌逃散。官员、士绅进来拜见报告紧急情况,名琛仍像平常一样从容,说:“他们能做什么,不过是用虚张声势来吓唬我罢了。张同云在他们那里,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能先知道;他们的势力已经穷困窘迫了。”张同云也是舌人,是名琛所倚重的人,名琛依靠他来侦察敌情。其实张同云接受了敌人的重金贿赂,反过来刺探名琛的行动报告给敌人,而他向名琛报告的全都是假话。众人都说此人不可测,应当把他驱逐,名琛却不听;日后全局最终败坏在张同云手中。司、道官员在英法联军到达后,再三请求增加兵力或召集民团,名琛都不允许。他们坚持请求,名琛就愤然说:“谁来增兵,谁来发饷?你们暂且安心,过半个月后一定没事。”这大概是扶乩所得的话。起初,有一位显贵人物以理学闻名并得到当时的声望,经常说广东百姓不能任用,还说遇到大事应当镇定;名琛一向敬重此人,加上扶乩求签所得的话也同这位显贵人物的说法相合,所以更加坚定地相信。有人说,扶乩的人正是暗中接受了敌人的贿赂,乩语全是敌人教给他的。报纸还伪造消息,说英国军队在印度孟喀喇等地战败,无力兼顾远东。名琛更加深信不疑,甚至把这些写进奏折中。(按:当时清廷的上谕反而说:“所说该国有孟喀喇等国同它发生冲突,不能增兵前来援助,无论传闻不可完全相信;即使确有此事,事平之后,难道不担心它出兵报复吗?从前林则徐误听人言,说英国没有能力兴兵,不妨用武力威慑它,因而酿成衅端;等到定海失守以后,便束手无策。这些前车之鉴,不可不知道。”) 由此可见,当时执掌国政的人还能够重视外患,见识和理解比名琛高出一筹。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受了欺骗。十一月初一以后,炮声日夜响个不停,炮弹所到之处就会起火,府、县出示告示,命令居民离开蓬厂,不要存放易燃物,多储备水以防备。十八日夜里,炮声没有响,西关却突然起火,美、法两国侨民的住所几乎全部被烧毁。第二天下午,火势蔓延到英国人居住的地方,风势强、火势旺,也全部烧光了。从前所称的十三洋行,到这时成了一片焦土。各国侨民失去了住所,只好以船为家;他们很怀疑火灾是居民所为,于是派兵上岸,焚烧西濠沿河的民居、店铺,也有数千家,以此报复。但从这天以后,敌军在陆地上的部队全部退驻海珠(按:海珠在珠江江心),不再攻城。二十六日,各船又退泊到大黄滘,陆战队则驻扎在滘旁的车歪炮台。大约经过五个月,烽烟突然停止,进入休战状态。听说当时英国的政局正好发生变化,首相巴麦尊借“阿罗”号事件,把它说成侮辱国旗,夸大成重大问题来鼓动人心,是主战最积极的人,声称不狠狠惩罚这些“野蛮人”就不行。
上院名流,虽有反对,但占少数。惟下院之非战论者,竟制(占)十七名之多数。巴氏不得已,解散议会,诉诸舆论,行新选举,果得主战派多数,而巴氏之方针乃得实行。休战数月其原因即在此。彼昏懵之名琛,乌从知之,且以为英人悔罪敛迹,其时正有防御英夷获胜等章折,联翩而上,且云英国主实厌兵(首相巴氏正激昂主战励行举国一致之时,而彼独云英国主厌兵,显受奸人蒙蔽,可哂实可怜也),粤事皆新使额罗金所为,臣始终坚持,彼势穷终当帖服。清廷虽累戒勿轻视,然以其自信力甚足,姑亦从而褒勉之。孰料此密云不雨之中,正英法两方,加紧合以谋我。是年法国有传教士数名,在广西某县被戕害,法人以保侨为名,方开严重谈判,名琛无以应,法人正愤甚。英人从旁挑拨,故连鸡之势遂成。此不特肇七年之变,即十年联军破京津,城下之盟,种种奇耻大辱,亦于此时导之先路也。呜呼,昏庸误国,岂胜痛哉。(六)七年五月,战事复作。黄总兵开广以师船及红单船百余艘,与敌战于三山而败,敌追至佛山镇。旋敌攻东莞,董总兵开庆御之亦败。然均非大规模之战争。大黄滘敌船,寻且退至虎门。粤人莫明其故。迄九月大队英兵复至,法美兵皆从。十月,新美使求见,投递国书,闻其意在调解,而名琛拒见之。美使之意,无由得达。迨十一月十一日夜漏四鼓,谍者忽奔报谓敌部署已定,即日将进攻。十二日,伍崇曜告许文深,谓此时两军相持,宜遣绅商借议约为名,赴船刺探。文深据以上白,名琛震怒,急令督粮道王增谦,传谕官绅士庶,有敢赴敌船者,以通敌论,治以军法,于是敌情益懵然。已而英法联衔照会至,通告督抚将军都统,云十三日开炮攻城,官民人等,悉当远避九十里外。城外遍张告示,所言略同。十三日黎明,炮声果大作,如百万震霆,硝烟四塞。名琛走粤华书院。敌军焚双门底拱北楼,楼上藏元代刻漏仪器及官书板片甚伙,付诸一炬。千总邓安邦,以东勇千人,冒死血战,杀伤相当,孤军无援,势遂不支。日暮,东固炮台陷,敌登台移炮,自东击西,全城鼎沸。独北门炮台为副将来存驻守,敌众来犯,来存手发巨炮,殪数百人,法将卑某,即死于是役。敌稍却,炮声止,方谋乘胜追逐,忽报敌兵已越小北门城墙入矣。遥望观音山顶,已竖三红旗,时敌军尚未至,盖通敌者为之也。名琛方在粤华书院,至是始信城果陷。调潮勇攻观音山,悬赏万金,潮勇甫入城,敌亟下山,趋莲塘街,潮勇迎战,敌又走上山,就土炮台,移炮内向,潮勇仰攻,多死者,遂溃散。名琛益震栗,无所为计。十四日,全城陷敌手。巡抚柏贵檄伍崇曜梁纶枢赴敌议和。十五日,将军穆克登讷,传令西北城竖白旗,开西门,任居民迁徙。佐领巴兰布者,素谄事巴夏礼,与联宗(此真可笑而无耻之尤也),往来最亲密。故城陷后,旗下街独无扰。巴兰布方以此矜功,而粤民衔之刺骨。将军与巡抚会衔出示,极言和议之利,此示未列总督衔,以敌意专仇总督故也。伍崇曜将往敌营,谒名琛请示机宜,名琛犹以断不许入城语之。崇曜至英船晤额尔金,额辞不见,命威妥玛巴夏礼出见之,译者张同云、李小春。往返数四,和议不得要领。敌索名琛急,十八日府县入见,请移居,乃以夜中移左翼副都统署,或白不可,宜之僻地,名琛尚言过二十五日必无事,仍乩语也。二十一日,敌入藩库,劫银二十万去。抵南海县署,启狱门,释系囚,令分途前导,寻总督所匿处,初入将军署,劫将军穆克登讷。巡抚柏贵,方在客坐议事,亦并劫之,同至观音山。途遇巡捕官张树藩,令从往。旋入左翼署,得副都统双禧,双年七十余,老且病,强曳之行。已出门,敌兵有复入者,遇名琛于八角亭芭蕉树下,簇护登舆,上观音山。午后,敌送双禧归。薄暮挟名琛出东城,拘之船上。从行者三人,老巡捕蓝璸,家丁许庆、胡顺也。
译上院的名流虽然有人反对,但只占少数。只有下院的反战者竟然占了十七人的多数。巴麦尊不得已解散议会,诉诸舆论,举行新的选举,结果主战派获得多数,巴麦尊的方针才得以实施。休战数月的原因就在这里。那个昏昧糊涂的名琛哪里知道这些,反而以为英国人已经悔过收敛;当时正有许多防御英国夷人并获胜的奏章接连呈上,还说英国君主其实厌恶战争(首相巴麦尊当时正情绪激昂地主战,并积极推动全国一致,而名琛却偏说英国君主厌战,显然是受到奸人的蒙蔽,实在可笑又可怜),广东的事情都是新任使者额罗金所为,自己始终坚持下去,英国人势穷之后终究会屈服。清廷虽然屡次告诫他不可轻视敌人,但因为他自信很强,也姑且顺势加以褒奖勉励。谁料在这片阴云密布却暂时没有下雨的局面中,英、法两国正在加紧联合谋划对付清朝。这一年,法国有几名传教士在广西某县被杀害,法国人以保护侨民为名,正在展开严厉交涉,名琛无法答复,法国人正十分愤怒。英国人在旁边挑拨,于是两国联合的形势就此形成。这不仅是咸丰七年事变的起因,也是十年后英法联军攻破京津、签订城下之盟以及种种奇耻大辱的先导。唉,昏庸无能误了国家,怎么能不令人极其痛心呢。(六) 咸丰七年五月,战事再次发生。黄开广总兵率领师船和红单船一百多艘,在三山与敌军交战,结果战败,敌军追到佛山镇。不久敌军进攻东莞,董开庆总兵抵御,也战败了。不过,这些都不是大规模的战争。大黄滘的敌船不久便退到虎门。广东人都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到了九月,英军大队再次到来,法、美两国的军队也随同而来。十月,新的美国使者请求会见,递交国书。听说他的意图是进行调解,但叶名琛拒绝接见他。美国使者的意图因此没有办法传达。到了十一月十一日夜间四更时分,间谍突然奔来报告说,敌军已经部署完毕,当天就要发动进攻。十二日,伍崇曜告诉许文深,说现在两军相持,应该派绅士和商人以商议条约为名,到敌船上刺探情况。许文深据此上报,叶名琛大为震怒,急忙命令督粮道王增谦传谕官员、绅士和百姓:凡是敢到敌船上的人,一律按通敌论处,依军法惩治。于是,敌军的情况更加无人知晓。不久,英、法两国联名的照会送到,通知督抚、将军、都统,说十三日将开炮攻城,官民等人都应远避九十里以外。城外到处张贴告示,内容大致相同。十三日黎明,炮声果然大作,像百万声雷霆震响,硝烟弥漫四方。叶名琛逃到粤华书院。敌军焚烧双门底的拱北楼,楼上藏有元代刻漏仪器以及大量官府书籍的雕版,全都被付之一炬。千总邓安邦率领东勇一千人,冒死奋战,杀伤敌军与己方大致相当;但孤军没有援助,形势终于支撑不住。天黑时,东固炮台陷落,敌军登上炮台,把炮移到台上,从东面向西面轰击,整个城中沸腾起来。只有北门炮台由副将来存驻守,敌军前来进犯,来存亲自发射巨炮,打死数百人;法国将领卑某也在这场战斗中当场毙命。敌军稍稍退却,炮声停止,来存正打算乘胜追击,忽然有人报告敌兵已经越过小北门城墙进入城内。远远望见观音山山顶,已经竖起三面红旗;当时敌军还没有到达,原来是通敌的人替他们竖立的。叶名琛当时正在粤华书院,到这时才相信广州城确实陷落了。他调潮勇进攻观音山,并悬赏万金。潮勇刚进城,敌军急忙下山,奔向莲塘街;潮勇迎战,敌军又逃上山,占据土炮台,把炮移向城内。潮勇仰攻,死伤很多,于是溃散。叶名琛更加震惊恐惧,完全无计可施。十四日,全城落入敌军手中。巡抚柏贵发檄文命伍崇曜、梁纶枢到敌营议和。十五日,将军穆克登讷下令在西北城墙上竖起白旗,打开西门,任由居民迁徙。佐领巴兰布一向谄媚侍奉巴夏礼,并且与他联宗(这实在可笑,也是无耻到了极点),两人来往最为亲密。因此城陷之后,旗下街独独没有受到扰乱。巴兰布正以此自夸功劳,但广东百姓对他恨之入骨。将军和巡抚联名张贴告示,极力说明议和的好处。这份告示没有列出总督的官衔,因为敌人只特别仇视总督。伍崇曜将要前往敌营,先去拜见叶名琛,请示机宜,叶名琛仍然以绝不许他进城的话告诉他。伍崇曜到英国船上会见额尔金,额尔金推辞不见,命令威妥玛、巴夏礼出来接见他,译员是张同云、李小春。双方往返交涉了好几次,议和始终没有取得实质进展。敌军急于索取叶名琛。十八日,府、县官员入城拜见,请求让他迁居,于是叶名琛在夜间迁到左翼副都统衙署。有人说那里不可以,应该迁到偏僻的地方;叶名琛还说过了二十五日一定不会有事,仍然是扶乩所得的话。二十一日,敌军进入藩库,抢走白银二十万两。他们抵达南海县衙,打开监狱门,释放在押囚犯,命令他们分路在前面带路,寻找总督藏身的地方。他们先进入将军衙署,劫走将军穆克登讷。巡抚柏贵当时正在客厅议事,也一并被劫走,与穆克登讷等同到观音山。途中遇到巡捕官张树藩,便命令他跟随前往。不久,他们进入左翼衙署,找到副都统双禧。双禧年已七十多岁,年老而且有病,敌军仍强行拖着他走。已经出了门,敌兵中有人再次进去,在八角亭的芭蕉树下遇到叶名琛,便簇拥护卫着他登上轿子,一同上观音山。午后,敌军把双禧送了回来。傍晚时分,他们挟持叶名琛出东城,把他拘禁在船上。随行的有三个人:年老的巡捕蓝璸,以及家丁许庆、胡顺。
二十二日崇曜等上山,以巡抚回署为请。是日将军巡抚领衔劾名琛。二十四日,巡捕张钊传柏谕,定明日偕英法官下山回署,令各官盛服将事,且多备舆马。二十五日,敌军全队下山,鼓乐前导,英法官肩舆前行,巡抚将军殿后。抵抚署,英统帅先入,反降阶迎柏贵,延之上座,自居主位。巡抚在署中,以劲卒数百人逻守之。布政司江国霖、按察司周起滨以巡抚陷敌中,失自由,移居城外,图恢复。道员蔡振武,夙以才辩自诩,颇得外人欢。此时奉柏贵命,专办议和事。十二月七日,敌与振武议巡视城厢,择要驻兵。振武饬南海令华廷杰、番禺令李福泰为前导。廷杰等有难色。福泰言身作朝廷命吏,为夷酋前驱,何颜对百姓?振武曰:「此何时,尚讲气节,想名入清史耶?」廷杰愤曰:「名入清史,公且不能,我辈更何足道。」振武用是深恚廷杰,几罹不测。是时城坊告示林立,皆敌为政,巡抚等画诺而已。衔书大清国某官大英国某官大法国某官会同出示。大旨云中外一家,业经和好,不得再滋事端,嗣后不准再称外人为番鬼,遇有下乡,应以礼接待各等语。某日,忽有巡抚单衔示谕,禁乡民团练,违者以叛逆论,官绅均为之夺气。柏贵曾面请英使开议和条款。英使嘲之曰:「此自待北京钦使来,尔何人,敢当此大事耶?」柏无言,但面赤而已。八年正月初四日,蓝璸自英船来,持名琛手书。云将赴海外,请备衣服食物及「吕祖经」一册,募一厨役、一剃发匠,购米二十石,兑洋银千两以往。初九日发香港。十五日至新加坡。十七日至印度孟喀喇。二月初登岸,住河边炮台。三月二十五日,移大里恩寺花园,居楼上。楼名镇海楼。名琛日惟早起诵「吕祖经」而已。(案名琛有镇海楼七律诗一首,起联「镇海楼头月色寒,客星偏照将星单」,余忘之矣。)间为人作书画,自署海上苏武。七月十六日地震,众请下楼避之,震止,复登楼。有丰顺人金子达、嘉应人刘裕寿,久商印度,时往存问。九年正月二十二日,蓝璸病故,葬华人义塚。二月二十日,名琛亦病,医治无效,病中迄无言语,三月七日午,忽问见电光乎?家丁对曰:「无之。」是日酉刻,气遂绝。英官来视敛,注以水银,盛之铁棺。先欲丛葬义塚,金子达力向英官争之,乃止。初八日,移其棺至十里外之它兰它拉地方,制松木箱为之槨。四月十四日运抵珠江金花庙江岸。照会巡抚,附缴箱笼衣物及银三千两。银为伍崇曜赠寄,尚未用也。二十五日,华廷杰为启棺改敛,尸覆棺中,扶出皮肉未脱,面目犹可辨也。方广州城陷时,有传李福泰阵亡者。妻朱氏,命一妾携子女出走,己入室自经死。福泰实生存,后官至广东巡抚。此役殉难者,又惟朱夫人一人而已。因附记之。
译二十二日,伍崇曜等人上山,请求让巡抚回到衙署。这一天,将军和巡抚联名弹劾叶名琛。二十四日,巡捕张钊传达柏贵的谕令,定于第二天和英、法两国官员一起下山回衙署,并命令各官穿着正式服装办事,同时多准备轿子和马匹。二十五日,敌军全队下山,鼓乐在前面开路,英、法两国官员乘轿走在前面,巡抚和将军殿后。抵达巡抚衙署后,英国统帅先进去,反而走下台阶迎接柏贵,请他上座,自己坐在主位。巡抚在衙署中派数百名精兵巡逻守卫。布政司江国霖、按察司周起滨认为巡抚陷在敌人之中、失去了自由,便迁居城外,图谋恢复。道员蔡振武一向以才智善辩自负,很受外国人欢迎。这时他奉柏贵的命令,专门办理议和事务。十二月七日,敌军与蔡振武商议巡视城中各处并选择要地驻兵。蔡振武命令南海县令华廷杰、番禺县令李福泰作前导。华廷杰等人面有难色。李福泰说:自己身为朝廷任命的官吏,却给夷人首领当先导,有什么脸面面对百姓?蔡振武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什么气节,难道是想让名字载入《清史》吗?”华廷杰愤怒地说:“想让名字载入《清史》,您尚且做不到,我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蔡振武因此对华廷杰十分恼恨,华廷杰几乎遭遇不测。当时城中各街坊张贴的告示到处都是,全由敌人主持政务,巡抚等人只不过在上面画押同意而已。告示署名为“大清国某官、大英国某官、大法国某官会同出示”。大意是说,中外本是一家,已经议和,不得再制造事端;今后不准再称外国人为“番鬼”,遇到他们下乡,应当以礼接待,等等。某一天,忽然出现一份只有巡抚署名的告示,禁止乡民组织团练;违犯者按叛逆论处,官员和绅士都因此丧失了气势。柏贵曾当面请求英国使者开始商议和约条款。英国使者嘲笑他说:“这要等北京的钦差大臣来了以后才能办,你是什么人,竟敢承担这样的大事?”柏贵无言以对,只是脸红罢了。咸丰八年正月初四日,蓝璸从英国船上来,带着叶名琛的亲笔信。信中说他将要前往海外,请准备衣服、食物和《吕祖经》一册,招募一名厨役、一名剃发匠,购买米二十石,兑换洋银一千两带去。初九日,他从香港出发。十五日到达新加坡。十七日到达印度孟喀喇。二月初登岸,住在河边炮台。三月二十五日,迁到大里恩寺花园,住在楼上。这座楼名叫镇海楼。叶名琛每天只是早起诵读《吕祖经》而已。(案:叶名琛有一首题为《镇海楼》的七律诗,起首两句是“镇海楼头月色寒,客星偏照将星单”,其余的我忘记了。)间或替人写字作画,自署“海上苏武”。七月十六日发生地震,众人请他下楼躲避;地震停止后,他又登上楼去。丰顺人金子达、嘉应人刘裕寿,长期在印度经商,当时常来探望问候。咸丰九年正月二十二日,蓝璸病逝,葬在华人义冢。二月二十日,叶名琛也病了,医治无效;病中直到最后都没有说话。三月七日中午,他忽然问:“看见电光了吗?”家丁回答说:“没有。”这天酉时,他便断了气。英国官员前来查看入殓,用水银处理遗体,把它装入铁棺。起初打算把他与人合葬在义冢,金子达竭力向英国官员争取,才作罢。初八日,把他的棺材运到十里外的它兰它拉地方,制作松木箱作为外椁。四月十四日,运到珠江金花庙的江岸。向巡抚发出照会,并附带交还箱笼、衣物和白银三千两。这些银子是伍崇曜赠送寄存的,还没有使用。二十五日,华廷杰打开棺材重新入殓,尸体躺在棺中,扶出来时皮肉还没有脱落,面目仍然可以辨认。当广州城陷落时,曾有人传说李福泰战死。他的妻子朱氏,命一名妾带着子女逃走,自己进入内室上吊而死。李福泰实际上还活着,后来官做到广东巡抚。这次战事中殉难的,也只有朱夫人一人而已。因此附带记下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