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花随人圣盦摭忆》清 黄濬
清德宗选后事
光绪十三年冬,西后为德宗选后,在体和殿,召备选之各大臣小女进内,依次排立,与选者五人,首列那拉氏,都督桂祥女,慈禧之侄女也(即隆裕)。次为江西巡抚德馨之二女,末列为礼部左侍郎长叙之二女(即珍妃姊妹)。当时太后上坐,德宗侍立,荣寿固伦公主,及福晋命妇立于座后。前设小长棹一,上置镶玉如意一柄,红绣花荷包二对,为定选证物。(清例,选后中者,以如意予之。选妃中者,以荷包予之。)西后手指诸女语德宗曰:「皇帝,谁堪中选,汝自裁之,合意者即授以如意可也。」言时,即将如意授与德宗。德宗对曰:「此大事当由皇爸爸主之。(据宫监谓,当时称谓如此。)子臣不能自主。」太后坚令其自选,德宗乃持如意趋德馨女前,方欲授之,太后大声曰:「皇帝」,并以口暗示其首列者(即慈禧侄女),德宗愕然,既乃悟其意,不得已乃将如意授其侄女焉。太后以德宗意在德氏女,即选入妃嫔,亦必有夺宠之忧,遂不容其续选,匆匆命公主各授荷包一对与末列二女,此珍妃姊妹之所以获选也。嗣后德宗偏笼珍妃,与隆裕感情日恶,其端实肇于此。
以上皆宫监唐冠卿所言,盖深知内事者,其人至今或尚存也。庚子拳匪时守西陵贝子奕谟,告逃 难西陵之齐令辰曰:「我有两语,赅括十年之事。因夫妻反目而母子不和,因母子不和而载漪谋 篡。」谟贝子为清宣宗胞侄,其言如此,合上宫监言观之,晚清宫廷之内幕,可以概见。
清之当亡,固有必然。而其演于外者,为新旧之争,和战之争,郁于内者,为夫妻之衅,母子之衅,此四者,庶可以赅之矣。(戊申袁项城之被放,为监国之载沣兄弟,借此逐之,以便揽权,非翻戊戌旧案也。杨叔峤之子,不知其隐,亟取德宗赐其父密诏,上书求雪冤,隆裕执不可,其始终憾德宗之情可见。)
汪鸣銮长麟
光绪二十一年十月,吏部右侍郎汪鸣銮,户部右侍郎长麟,并以召对妄言褫职。汪长召对何语? 诸家笔记,皆莫追详。以文芸阁闻尘偶记考之,汪长二人必帝党为西后借题所斥者。汪柳门为浙之名士,前记杨乃武案,汪即力主平反。至长麟,字石农,为满人,晚近乃不常观述之者。比见旧京吴介清君所记,殊可供史料。吴云:
「长石农能文善书,与清秋浦总宪锐,均为翻译界出色人物。任右翼总兵时,年仅廿八九岁,短小精干,英爽俊伟。陛见日,奏对称旨,圣眷因之日隆。(时慈禧已撤帘,德宗锐意图新,喜用青年。)甲午事起,失利迭闻,不得已起用恭忠亲王督办军务(在内设督办军务处),特简长随同办事。一日因某事与王争执,抗辩不少屈。退出后,王顾左右云:『后生可畏。圣上喜用青年,吾辈暮气深沉,不足任重致远矣。』不意进锐退速,乙未十月竟以离间宫庭,不知大体,与吾乡汪柳门先生鸣銮同日罢黜。先是和议成,大学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齐集内阁大堂,恭读朱谕,汪读至赔款两万万,与其师高阳相国,均痛哭失声。自是婴心疾,早蓄归计,至是得遂初服。但是日缘何致触上怒,疑莫能明。其后曾有人追述此事经过(似是时报驻京记者汪中翰康年),事隔多年,今亦忘之矣。甲午十月,豫抚裕宽入都祝嘏,觊觎蜀督,先谋之李阉,所索奢,未能满其欲。裕故与珍妃母家为近渊,乃辇金献之珍妃,俾伺便言之上前。未及行,为李侦知,憾裕舍己之珍,遂以告孝钦。孝钦果大怒,立召珍亲询之。妃直自承不讳,且曰:『上行下效,佛爷不开端,孰敢为此乎?』孝钦怒,杖之百,赖先朝诸妃嫔,及大公主(恭邸女),环跪乞恩,乃与瑾妃并降为贵人。翌年十月,长麟罢黜,不数日竟复二妃封位,此在鲁伯阳案之前,外间多不之知。谣传种种,均谓长麟与珍案有关,然宫闱秘密,莫得究竟也。」
案吴所言校以史乘及他笔记,似极可置信。就前后情节观之,汪长必为珍妃被黜进言,以为应复 其位,以泯帝后之嫌隙,故触上怒。而此事又不能明言,故以「离间宫庭,不知大体」八字,笼统揭布。意其情形,汪柳门有借此求去之隐衷,长石农则年少敢言,自恃八旗子弟。其同遭沦谪不复起,则缘德宗始终抑郁,故帝党一蹶不振也。
吴名汝廉,旧官吏部,亦儒雅能记旧闻者。原籍杭州,故与柳门为同乡。
文廷式革职驱逐事
文道希革职驱逐一事,实为戊戌政变之先声,当时帝后龃龉中一大公案也。由今观之,德宗必挫,事机之危,了然有数,惜当时衮衮诸公,熟视无睹耳。考翁文恭日记:
译《花随人圣盦摭忆》,清代黄濬著。清德宗选皇后的事情 光绪十三年冬天,西后为德宗选皇后,在体和殿召选中的各位大臣的女儿入宫,按次序排列。参加选后的共有五人,排在首位的是那拉氏,即都督桂祥的女儿,也是慈禧的侄女(就是隆裕)。第二位是江西巡抚德馨的第二个女儿,排在末位的是礼部左侍郎长叙的两个女儿(就是珍妃姐妹)。当时太后坐在上面,德宗侍立一旁,荣寿固伦公主以及福晋、命妇站在座位后面。前面放着一张小长桌,桌上摆着一柄镶玉如意和两对红绣花荷包,作为确定人选的凭证。(清朝的惯例是,选中皇后就把如意给她;选中妃子就把荷包给她。)西后用手指着众女对德宗说:“皇帝,谁适合入选,你自己决定;合意的就把如意给她。”说话时,她随即把如意交给德宗。德宗回答:“这是大事,应当由皇爸爸作主。(据宫监说,当时的称呼就是这样。)儿臣不能自行作主。”太后坚持让他自己选择,德宗于是拿着如意走到德馨的女儿面前,正要把如意给她,太后大声说:“皇帝!”同时用口形暗示排在首位的那个人(就是慈禧的侄女)。德宗惊愕了一下,随后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得已把如意给了她的侄女。太后认为德宗中意德馨的女儿,即使把她选入妃嫔,也必然担心她夺走宠爱,于是不容许继续选下去,匆忙命公主各给排在末位的两位女子一对荷包。这就是珍妃姐妹得以入选的原因。此后德宗特别宠爱珍妃,与隆裕的感情日益恶化;他们之间的嫌隙,实际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以上这些话都是宫监唐冠卿说的,他大概是深知宫中内情的人,此人至今或许还活着。庚子年拳匪作乱时,守卫西陵的贝子奕谟对逃难到西陵的齐令辰说:“我有两句话,可以概括十年的事情:因为夫妻反目,所以母子不和;因为母子不和,所以载漪谋划篡位。”奕谟贝子是清宣宗的亲侄子。他说了这样的话,结合上面宫监所说的来看,晚清宫廷的内幕,大致可以看出来了。清朝走向灭亡,本来就有其必然性。但表现在外部的,是新旧之争、主战与主和之争;郁积在内部的,则是夫妻之间的嫌隙、母子之间的嫌隙。这四件事,大概可以概括全部情形。(戊申年袁项城被放逐,是监国载沣兄弟借此把他赶走,以便自己揽权,并不是要重新翻查戊戌旧案。杨叔峤的儿子不知道其中的隐情,急忙拿出德宗赐给他父亲的密诏,上书请求为父亲洗雪冤屈;隆裕坚持不同意。她始终对德宗怀有怨恨的情形,由此可见。) 汪鸣銮与长麟 光绪二十一年十月,吏部右侍郎汪鸣銮、户部右侍郎长麟,都因为召对时说了不当的话而被革职。汪鸣銮和长麟在召对时究竟说了些什么?各家笔记都没有详细追述。根据《文芸阁闻尘偶记》考察,汪、长二人一定是帝党成员,被西后借题发挥斥责的。汪柳门是浙江的名士,前面记载杨乃武案件时,汪鸣銮就是极力主张平反的人。至于长麟,字石农,是满人,近来很少有人记述他。最近看到旧京吴介清先生的记载,颇可作为史料。吴先生说:“长麟,字石农,能写文章,擅长书法;他和清代秋浦总宪锐,都是翻译界的杰出人物。他担任右翼总兵时,年纪只有二十八九岁,身材矮小却精干,英俊爽朗而出众。进宫陛见那天,他奏答符合皇帝心意,因此圣上的宠爱一天比一天深厚。(当时慈禧已经撤帘,德宗一心谋求改革,喜欢任用青年人。)甲午战争发生后,战败的消息接连传来,不得已起用恭忠亲王督办军务(在内廷设置督办军务处),特意选派长麟随同办理事务。有一天,他因为某件事和恭亲王争执,始终据理力争,并不屈服。退出以后,恭亲王回头对身边人说:‘后生可畏。皇上喜欢任用青年人,我们这些人暮气深重,已经不能承担重任、实现长远目标了。’谁知他升得快,退得也快,乙未年十月,竟然因为离间宫廷、不知大体,和我的同乡汪柳门先生鸣銮同日被罢免。此前和议达成后,大学士、六部、九卿、翰林、詹事、科道官员一起聚集在内阁大堂,恭敬地诵读朱谕。汪鸣銮读到赔款两万万时,和他的老师高阳相国一起痛哭失声。从此他心中忧惧成疾,早就计划退休归乡,到这时终于得以实现当初的愿望。不过,他那天究竟因为什么触怒皇上,恐怕没有人能够弄清。后来曾有人追述这件事的经过(似乎是《时报》驻京记者汪中翰康年),但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如今也忘记了。” 甲午年十月,豫抚裕宽进京祝寿,觊觎四川总督一职,先去谋求李阉的帮助;李阉索取的财物过于奢侈,不能满足他的欲望。裕宽过去和珍妃的母家关系很近,于是带着金钱献给珍妃,让她寻找机会在皇帝面前替自己说话。事情还没有办成,就被李阉侦知了。李阉怨恨裕宽舍弃自己而把财物送给珍妃,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了孝钦。孝钦果然大怒,立即召见珍妃亲自询问。珍妃直截了当地承认,毫不隐瞒,并且说:‘上面怎样做,下面就怎样仿效;佛爷自己不开这个头,谁敢这样做呢?’孝钦大怒,杖打她一百下。幸亏先朝的诸位妃嫔以及大公主(恭亲王的女儿)环绕跪下求情,她才和瑾妃一起被降为贵人。第二年十月,长麟被罢免;没过几天,两位妃子的封号竟然又恢复了。这件事发生在鲁伯阳案件之前,外界大多不知道。外间种种谣传,都说长麟与珍妃案件有关;然而宫廷内部的秘密,始终无法查明真相。” 把吴介清所说的同史书和其他笔记相互校对,似乎非常可信。从前后情节来看,汪鸣銮、长麟一定是因为珍妃被贬黜而进言,认为应当恢复她的位号,以消除帝后之间的嫌隙,所以触怒了皇上。但这件事又不能明说,因此只笼统地用“离间宫廷,不知大体”八个字公布出来。推测当时的情形,汪柳门或许有借此请求离职的隐情;长石农则年少敢言,自恃是八旗子弟。他们一同遭到贬谪而且再也没有起用,是因为德宗始终抑郁不振,所以帝党一败便不能复振。吴介清名汝廉,过去任职于吏部,也是一个儒雅而善于记述旧闻的人。他原籍杭州,所以和柳门是同乡。文廷式被革职并驱逐出京的事情 文道希被革职并驱逐出京一事,实际上是戊戌政变的先声,也是当时帝后不和中的一件大案。如今看来,德宗必然失败,局势的危险已经清清楚楚、屈指可数,只可惜当时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员都视而不见罢了。考察翁文恭的日记:
「光绪二十二年二月十七日,杨崇伊参文廷式折呈慈览,发下,永革驱逐。杨弹文与内监文姓结为兄弟,又闻前发黑龙江之太监王有,闻得兴,均就地正法,闻即杨折所谓文姓者也。上年有奏事中官文德兴者,揽权纳贿,久矣,打四十,发打牲乌喇。闻有私看封奏干预政事语,盖慈圣所定也。又闻昨有太监寇万才者,戮于市,或曰上封事,或曰盗库,未得其详也。」
松禅此记,于寇连材,笔误作万才,当日已知其罪为上封事,则亦可见得讯之早。考连材事,与 道希事,颇有关连。那拉后之杖瑾珍二妃,在乙未十月,而逐道希毙连才,则相去不过三阅月,今节举近人笔记言二事,以见大凡。
野史云:初珍妃聪慧得上心,幼时读书家中,江西文廷式为之师,颇通文史。廷式以庚寅第二人及第,妃屡为上道之。甲午大考翰詹,上手廷式卷,授阅卷大臣,拔置第一,擢侍读学士,充日讲官。辽东事急,廷式合朝臣联衔上疏,请起恭亲王主军国事。太后素不喜恭王所为,上力请而用之。内监或构蜚语,谮妃干预外廷事,太后怒杖之,囚三所,仅通饮食。妃兄礼部侍郎志锐,谪乌里雅苏台,上由是挹挹寡欢。
又考:寇连才,直隶昌平州人也,年十五,以奄入宫事西后,为梳头房太监,甚见亲爱,举凡西后室内会计,皆使掌之。少长,见西后所行者多淫纵事,屡次几谏。酉后以其少而贱,不以为意,惟呵斥之而已,亦不加罪。已而为奏事处太监一年余,复为西后会计房太监。乙未十月,西后杖瑾珍二妃,蓄志废立,日逼德宗为摴蒲戏,又给鸦片烟具,劝德宗吸之,而别令太监李莲英,及内务府人员,在外廷肆其谣言,称德宗之失德,以为废立地步。又将大兴工木,修圆明园,以纵娱乐.。连材大忧之,日夕皱眉,如醉如痴,诸内侍以为病狂。丙申二月初十日,晨起,西后方垂帐卧,连材则流涕长跪榻前。西后揭帐,叱问何故?连材哭曰:国危至此,老佛爷即不为祖宗天下计,独不自为计乎?何忍更纵游乐生内变也。西后以为狂,叱之去。连材乃请假五日,归诀其父母兄弟,出其所记宫中事一册,授之弟。还宫,则分所蓄与小珰。至十五日,乃上一折,凡十条:一请太后勿揽政权,归政皇上。二请勿修圆明园,以幽皇上o其余数条,言者不甚了了,大率皆人之不敢开口言者。最奇者,末一条,言皇上今尚无子嗣,请择天下之贤者,立为皇太子,效尧舜之事。其言虽不经,然皆自其心中忠诚所发,盖不顾死生利害而言之者也o书既上,西后震怒,召而责之日:「汝之折,汝所自为乎?抑受人指使乎?」连材曰:「奴才所自为也。」西后命背诵其词一遍,无甚舛。西后曰:「本朝成例,内监有言事者,斩,汝知之乎?」连材曰:「知之,奴才若惧死,则不上折也。」于是命囚之于内务府慎刑司,十七日移交刑部,命处斩,越日遂有驱逐文廷式出都之事。连材不甚识字,所上折中之字体多错误讹夺云。同时有王四者,亦西后梳头房太监,以附德宗,发往军台。又有闻古廷者,德宗之内侍,本为贡士,雅好文学,甚忠于德宗,为西后所忌,发往宁古塔,旋杀之。丙申二月,御史杨崇伊劾文廷式疏中,谓廷式私通内侍联为兄弟,即此人也,崇伊盖误以闻为文云。
合两事观之,南皮之「斜阳烟柳伤心后」即指珍妃被杖。松禅日记之疑闻德兴者,亦可恍然矣。以予所闻,道希被革出于那拉后授意。其时后与帝不相容,已如水火,道希在当日,则于外交内政,已极有主张。叶缘督日记:光绪二十年九月八日,道希木斋约赴谢公祠,议联衔奏阻欵议,及邀英人助顺。又道希主稿,请联英德以拒日。此可见常熟一系,当日之政策。又某笔记载:德宗戆直,上书房总师傅翁同龢亦频以民间疾苦外交之事诱勉德宗。德宗常言,我不能为亡国之君,语侵慈禧,而废立之说兴焉。时坤宫与德宗弗睦,频以谗间达慈禧,故事机益迫。甲午清兵溃,军舰被掳,吴大澄魏光焘督师关外,刘坤一督师关内,李鸿章议约多损失,几定约焉。翰林学士文廷式,习闻宫中诸事,知内忧外患交乘,国将覆,往见坤一,请力争约欵。坤一未会意,谓弱国无权利可言。廷式请屏左右,以废立之说相告。且谓宫中蓄谋久,荣禄以疆臣督兵将不应恫之。慈禧有所作,每询疆臣等意思若何?是宫中滋忌疆臣,疆臣资高负宿望者今惟君。某知争约必不成,俾内廷因龂龂争约,知废立之难实行,则曲突徙薪之效见焉。坤一属廷式代起草,而废立之谋以止。据此,道希为德宗谋不为不忠,从权应变不为不智,西后必去之心,已跃然愈急,论者乃以大考通关节事,并诬其才,非知言也。
译“光绪二十二年二月十七日,杨崇伊弹劾文廷式的奏折呈给慈圣阅览,批示发下,永远革职并驱逐出京。杨崇伊弹劾文廷式,说他和姓文的内监结拜为兄弟;又听说先前被发往黑龙江的太监王有、闻得兴,都在当地被正法,听说就是杨崇伊奏折中所说的那个姓文的内监。上年有个奏事中官文德兴,长期以来揽权纳贿,杖打四十下,发往打牲乌喇。听说他私自拆看封奏、干预政事,这些话大概是慈圣所定的。又听说昨天有个太监寇万才被杀于市,有人说是因为上封事,有人说是因为盗窃内库,详细情形还没有查到。” 松禅在这段记载中,把寇连材误写成了寇万才;既然当日已经知道他的罪名是上封事,也可以看出审讯得很早。考察寇连材的事情和文道希的事情,二者颇有联系。那拉后杖打瑾妃、珍妃两位妃子是在乙未年十月,而驱逐文道希、杀死寇连材,距离不过三个月。现在节录近人的笔记来记述这两件事,以便看出大致情形。野史说:起初珍妃聪慧,得到皇帝的宠爱。她小时候在家读书,江西人文廷式做她的老师,因此颇通晓文史。文廷式以庚寅年第二名进士及第,珍妃多次向皇帝称道他。甲午年大考翰詹时,皇帝亲自取出文廷式的试卷,交给阅卷大臣评阅,把他拔置第一,提升为侍读学士,充任日讲官。辽东战事紧急,文廷式联合朝臣署名上疏,请求起用恭亲王主持军国大事。太后一向不喜欢恭亲王的所作所为,皇帝极力请求,才任用了他。宫内有人编造流言,诬陷珍妃干预外廷事务,太后发怒杖打她,把她囚禁在三所,只让人给她送饮食。珍妃的哥哥、礼部侍郎志锐,被贬往乌里雅苏台,皇帝因此郁郁不乐。又考证:寇连材是直隶昌平州人,十五岁时以宦官身份入宫侍奉西后,任梳头房太监,很受西后亲近和宠爱。凡是西后宫中的财务,都交给他掌管。他渐渐长大后,看到西后所做的事情多有放纵淫逸之处,曾多次委婉进谏。西后认为他年幼而且身份卑贱,并不在意,只是斥责他,也没有加罪。后来他任奏事处太监一年多,又任西后会计房太监。乙未年十月,西后杖打瑾妃、珍妃两位妃子,暗中蓄意废黜皇帝另立新君;她每天逼迫德宗玩摴蒲游戏,又给他鸦片烟具,劝德宗吸食,同时另令太监李莲英以及内务府人员在外廷散布谣言,说德宗失德,为废立制造条件。她又准备大兴土木,修建圆明园,以纵情娱乐[原文末有“.”及“。”,疑为标点重复]。连材对此非常忧虑,早晚都皱着眉头,像醉了一样,又像痴了一样,其他内侍都以为他发了疯。丙申年二月初十日早晨,西后正放下帷帐躺卧,连材却流着眼泪长跪在床榻前。西后掀开帷帐,斥问他为什么这样做。连材哭着说:“国家危急到了这种地步,老佛爷即使不替祖宗和天下考虑,难道唯独不替自己考虑吗?怎么忍心再纵情游乐而造成内乱呢?”西后认为他发疯了,斥责他离开。连材于是请假五天,回家向父母兄弟诀别,拿出一册自己记录的宫中事情,交给弟弟。回宫后,他把自己积存的东西分给小太监。到十五日,他上了一道奏折,共列十条:第一,请太后不要揽取政权,把政权归还皇上。第二,请不要修建圆明园,以免把皇上幽禁起来[原文作“幽皇上o”,末字疑为标点或脱误]。其余几条,说得不太清楚,大多是别人不敢开口说的话。最奇特的是最后一条,说皇上如今还没有子嗣,请从天下贤者中选择一人立为皇太子,仿效尧舜的做法。他的话虽然不合常理,但都是出于内心的忠诚,完全是不顾生死利害才说出来的。奏折呈上后,西后震怒,召见他责问道:“你的奏折,是你自己写的吗?还是受了别人指使?”连材说:“是奴才自己写的。”西后命令他把奏折内容背诵一遍,他背得没有什么错误。西后说:“本朝的成例是,内监有进言论事的,就要斩首,你知道吗?”连材说:“知道。奴才如果害怕死,就不会上这道奏折了。”于是命令把他囚禁在内务府慎刑司,十七日移交刑部,命令处斩;第二天就发生了驱逐文廷式出京的事情。连材不太识字,他所上的奏折中,字迹有很多错误和讹脱。” 同时还有一个叫王四的人,也是西后梳头房的太监,因为依附德宗而被发往军台。又有一个叫闻古廷的人,是德宗的内侍,原本是贡士,平素喜爱文学,对德宗非常忠诚,被西后所忌恨,发往宁古塔,不久就被杀了。丙申年二月,御史杨崇伊弹劾文廷式的奏折中说,文廷式私下和内侍结拜为兄弟,说的就是这个人;杨崇伊大概把“闻”误写成了“文”。把这两件事合起来看,南皮所说的“斜阳烟柳伤心后”,就是指珍妃被杖打。松禅日记中关于文德兴的疑闻,也可以大致明白了。按照我所听到的情况,文道希被革职,是出于那拉后的授意。当时太后和皇帝已经势同水火,文道希在当时对于外交和内政都有极强的主张。叶缘督的日记记载:光绪二十年九月八日,文道希、木斋约定到谢公祠商议联名上奏阻止议和,以及邀请英国人来帮助顺从清廷。又说文道希主持起草奏稿,请求联合英国、德国来抵抗日本。这可以看出常熟一派当时的政策。又有某种笔记记载:德宗刚直,书房总师傅翁同龢也经常拿民间疾苦和外交事务来诱导勉励德宗。德宗常说:“我不能做亡国之君。”这话触犯了慈禧,于是废立的说法兴起。当时坤宫与德宗不和,常常把谗言传达给慈禧,所以事态更加紧迫。甲午年清军溃败,军舰被俘,吴大澄、魏光焘在关外督师,刘坤一在关内督师,李鸿章商议和约时损失很多,和约几乎就要订立。翰林学士文廷式熟悉宫中的各种事情,知道内忧外患同时而来,国家将要覆亡,便去见刘坤一,请他极力争取有利的和约条款。刘坤一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说弱国没有资格谈权利。文廷式请求屏退左右,把废立的传闻告诉他。又说宫中谋划这件事已经很久,荣禄认为疆臣统率军队,将不会被他们恐吓。慈禧有所行动时,常常询问疆臣等人的意见怎样;可见宫中对疆臣已经产生了忌惮,如今资历高、负有一贯声望的疆臣只有您。文廷式知道争取修改和约一定不会成功,便想让内廷看到,既然有人在和约问题上反复争辩,就会知道废立之事难以实行,这样也能取得防患未然的效果。刘坤一便让文廷式代为起草奏稿,于是废立的谋划因此停止。根据这些情况,文道希替德宗谋划,不能说不忠;能够权宜应变,也不能说不聪明。西后一定要除掉他的心思,已经明显而且越来越急迫。评论者却把这件事说成他在大考中通关节,并且诬蔑他的才学,不是真正懂得情况的人。
大抵清流党以后,所谓名士,意气皆凌厉无前,前之张绳庵以此遭忌,后之文芸阁亦然。王湘绮 所以恨闾面者,以与芸阁有违言故。考王日记:「光绪十三年五月七日,文廷式道溪来约会谈,至则已出游矣。与长者期,约而不信,未必自知其非也。」又光绪十四年三月二十日,「重伯会文道溪召星海陈伯严罗顺孙饮啖。重伯言,文道溪无礼,众皆不然之,未知何如也。陈子浚来言,文以余言彼与醇王倡和,疑其讥己,故盛气相凌。则余戏谑之过,谈中其隐,故耳。」是王之憾文,亦在其盛气凌人也。
文廷式闻尘偶记中掌故二则
文芸阁闻尘偶记云:
「贝勒载澄,恭邸之嫡子也,卒后有外妇所生子,或劝恭邸收养之,恭邸不允。盖宗室定例,非妻妾生子,不能入属籍,即成立,亦别姓觉罗禅氏。况贝勒素不谨,外室甚多,故恭邸之不录,是也。庆邸以罪人子,本不应继近支袭爵,乃先行过继别房,然后转继。其初由恭邸援引时,缪为恭敬,光绪九年以后,事权渐属,遂肆贪婪。又与承恩公桂祥为儿女姻亲,所以固宠者,无所不至,召戎致寇,其罪浮于礼亲王世铎云。」
又云:
「恭邸退闲时,知庆亲王之贪黩,尝与志伯愚侍郎言,辅廷(庆邸字)当日貌为清节,凡有人馈送者,不得已收一二小物,皆别束置之,谓予曰:『此皆可厌,勉为情面留之,概不欲用也。』予故援引之。今贪劣如此,若国家责以滥保匪人,予实不能辞咎。及恭邸起用,亦竟与之委蛇而已。」
此二节早揭奕劻之误国,可谓有识。又有云:
「乙丑冬间,翁叔平尚书,尝语余云:上御毓庆宫,一日忽于马褂上重加马褂,尚书询其故。上曰,寒甚。尚书曰:上何不衣狐裘?上曰:无之。盖上平日便服甚稀,狐裘羊裘各一,适狐裘裂缝,修治未毕,故也。尚书曰:内库存料甚多,上何不敕制进?上曰:且徐图之。尚书述此时,谓余曰:世家子弟,冬衣毛温,孰知天家之制,其俭如此。」
此则显言那拉后虐待德宗,可与后之先弒德宗而后死,得一蓄意已久之旁证也。
珍妃得罪慈禧之原因
庚子七月,都城陷,珍妃为那拉后令总管崔阉以毡裹投于井,其事绝凄惨。朱强邨王幼遐,所为 庚子落叶词,皆纪此事。八国联军入京,日本军守宫门,纪律甚严,宫人乃出妃尸于井,浅葬于京西田村。以予所闻,珍妃初得罪之由,实不胜太监婪索,奔诉那拉后,太监恨之,因悉举发鲁伯阳等事,以有乙未十月之谴。考翁文恭日记:
「光绪二十年十月二十九日。太后召见枢臣于仪鸾殿,次及宫闱事,谓瑾珍二妃,有祈请干预事,降为贵人。臣再请缓办,不允。是日上未在坐,因请问上知之否?谕云:皇帝意正尔。次日上语及昨事,意极坦坦。又次日,太后谕及二妃,语极多,谓种种骄纵,肆无忌惮。因及珍位下内监高万拔,诸多不法,若再审间,恐兴大狱,于政体有伤,应交内务府扑杀之。即写懿旨交办。」
事势昭昭如此,而道希犹效忠孱主,必待踰春遭谴始行,见几不亦晚乎?然予又闻某公言:当时 前之松禅道希以及后之长素任公等,皆明知德宗必无幸,欲竭天下豪杰力,一与那拉氏搏耳;非不知不敌,乃知其不可而为之。揆以诸贤当时,皆少年盛气,理或然也。
珍妃死状
那拉后之杀珍妃,其时联军已入城,四野传烽,九衢喋血,而于烟尘霾蔽,万众仓皇中,龙楼凤 陛,乃有老妇豺心,权珰助虐,至今想象,晦冥号厉,宛转蛾眉之状,真帝王家末路孽冤。若播之管弦,固亦一惊心惨剧也。珍妃死状,今可征者,唯有景善之庚子日记。记称:
「二十一日。文年告予,老佛寅时即起,只睡一个时辰耳,匆匆装饰,穿一蓝布衣服,如乡间农妇,盖太后先预备者,梳一汉头,此太后生平第一次也。太后曰:『谁料今天到这样地步?』用三辆平常骡车,带进宫中,车夫亦无官帽,妃嫔等皆于三点半钟齐集。太后先下一谕,此刻一人不令随行。珍妃向与太后反对者,此时亦随众来集,胆敢进言于太后,谓皇帝应该留京。太后不发一言,立即大声谓太监曰,『把他扔在井里去。』皇帝哀痛已极,跪下,恳求。太后怒曰:『起来,这不是讲情的时侯,让他就死罢,好惩戒那不孝的孩子们,并教那鸱枭,看看他到羽毛丰满的时侯,就啄他母的眼睛。』李莲英等,遂将珍妃推于宁寿宫外之大井中。皇帝怨愤之极,至于战栗。」
译大体说来,清流党以后所谓的名士,意气都凌厉无前。前面的张绳庵因此遭到忌恨,后面的文芸阁也是如此。王湘绮之所以恨“闾面”[原文作“闾面”,词义不明],是因为他和文芸阁之间有过言语冲突。考察王湘绮的日记:“光绪十三年五月七日,文廷式道溪来约我会谈,到了以后,他已经出游了。和长者约定,却失信不守,未必自己知道这是错误。”又在光绪十四年三月二十日记道:“重伯约文道溪、召星海、陈伯严、罗顺孙饮食。重伯说,文道溪无礼,众人都不同意他的说法,也不知道究竟怎样。陈子浚来告诉我,文廷式因为听到我说他和醇王一唱一和,怀疑我是在讥讽他,所以盛气凌人地对待我。那是因为我开玩笑过分,谈话触中了他的隐情。”由此可见,王湘绮对文廷式不满,也是因为文廷式盛气凌人。《文廷式〈闻尘偶记〉中的两则掌故》文芸阁《闻尘偶记》说:“贝勒载澄,是恭亲王的嫡子。他死后,有一个外妇所生的儿子;有人劝恭亲王把这个孩子收养过来,恭亲王没有答应。因为宗室的定例是,不是妻妾所生的儿子,不能列入宗室谱籍;即使被收养,也要另立觉罗禅氏这个姓。何况贝勒一向不谨慎,外室很多,所以恭亲王不把这个孩子录入宗籍,是正确的。庆亲王因为是罪人之子,本来不应当承袭近支的爵位,于是先过继给旁支,然后再转继过来。他当初由恭亲王援引时,假装恭敬;光绪九年以后,权势逐渐归于他,便放肆贪婪起来。他又和承恩公桂祥结成儿女亲家,所以为了巩固宠势,无所不用其极,招致战争、引来寇乱,他的罪行超过礼亲王世铎。” 又说:“恭亲王退闲时,知道庆亲王贪污暴虐,曾经对志伯愚侍郎说:‘辅廷(庆亲王的字)当时表面上装作清廉自守,凡有人送礼,只不得已收下一两件小物品,也都另外捆束起来放着,并对我说:“这些东西都令人厌恶,只是为了顾全面子勉强留下,完全不想使用。”’所以我才援引他。如今他贪婪恶劣到这种地步,如果国家责怪我滥行保举坏人,我实在不能推辞罪责。等到恭亲王重新起用后,也竟然只能和他虚与周旋罢了。” 这两段话早已揭示奕劻误国的情形,可以说是有见识的记载。又说:“乙丑年冬天,翁叔平尚书曾经对我说:皇上住在毓庆宫时,有一天忽然在马褂外面又加穿了一件马褂,尚书询问原因。皇上说:‘天气太冷。’尚书说:‘皇上为什么不穿狐裘?’皇上说:‘没有。’原来皇上平时的便服很少,狐裘、羊裘各有一件,恰好狐裘裂了缝,还没有修好,所以如此。尚书说:‘内库中有很多皮料,皇上为什么不下令制作进献?’皇上说:‘暂且以后再说。’尚书讲述这件事时,对我说:‘世家子弟冬天穿着温暖的毛皮衣服,哪里知道天家的制度竟然俭朴到这种程度。’” 这一段明确说出那拉后虐待德宗的情形,也可以和后来她先杀害德宗、随后自己死亡的说法互相印证,成为她蓄谋已久的旁证。珍妃得罪慈禧的原因 庚子年七月,京城陷落,珍妃被那拉后命令总管太监崔某用毡子裹住投入井中,情形极其凄惨。朱强邨、王幼遐所作的《庚子落叶词》,都记载了这件事。八国联军进入北京后,日本军队把守宫门,纪律非常严明,宫人才把珍妃的尸体从井中捞出,浅浅葬在京城西面的田村。按照我所听到的情况,珍妃最初获罪的原因,实际上是不能忍受太监贪婪索取,便向那拉后奔走申诉;太监因此怨恨她,于是把鲁伯阳等人的事情全部揭发出来,才有乙未年十月对她的惩罚。考察翁文恭的日记:“光绪二十年十月二十九日,太后在仪鸾殿召见枢臣,谈到宫闱之事,说瑾妃、珍妃有祈求请托、干预政事的事情,降为贵人。我再次请求暂缓办理,太后不准。这一天皇上没有在座,于是请问皇上是否知道此事。太后传谕说:‘皇帝的意思正是这样。’第二天皇上谈到昨天的事,神情非常坦然。又过了一天,太后谈到两位妃子,话说得很多,说她们种种骄纵,肆无忌惮。又提到珍妃位下的内监高万拔有许多违法行为,如果再审问下去,恐怕会兴起大狱,对政体有损,应交给内务府扑杀。随即写下懿旨交办。” 事情的形势明明如此,而文廷式、道希仍然效忠于懦弱的皇帝,非要等到过了春天遭受谴责才行动,难道不是看出苗头也太晚了吗?然而我又听某公说:当时前面的松禅、道希,以及后来的长素、任公等人,都明知德宗必定没有幸免的希望,想要竭尽天下豪杰的力量,同那拉氏决一搏;并不是不知道敌不过,而是明知不可为仍要去做。按照当时这些贤人的情况来看,他们都年轻气盛,这种说法也许是有道理的。珍妃死状 那拉后杀害珍妃时,联军已经进入京城,四面八方烽火相传,九条大道上血流遍地;在烟尘蔽天、万众仓皇之中,宫殿台阶之间,竟有一个老妇人怀着豺狼般的心肠,又有专权的宦官助长暴虐。直到今天想来,仍觉昏暗惨厉;那如花蛾眉辗转受难的情状,真是帝王之家末路的罪孽和冤屈。如果把这件事谱入管弦演唱,也确实是一出令人惊心惨痛的悲剧。关于珍妃的死状,现在可以考证的,只有景善的《庚子日记》。日记记载说:“二十一日。文年告诉我,老佛爷寅时就起床了,只睡了一个时辰,匆匆忙忙梳洗打扮,穿着一件蓝布衣服,像乡间农妇一样;这大概是太后预先准备好的。她梳了一个汉人发式,这是太后平生第一次这样做。太后说:‘谁能料到今天会到了这种地步?’她乘坐三辆普通骡车进宫,车夫也没有戴官帽,妃嫔等人在三点半钟都集合了。太后先下了一道谕旨,此刻不许任何人跟随。珍妃一向反对太后,这时也随众前来集合,竟敢向太后进言,说皇帝应该留在京城。太后一言不发,立即大声对太监说:‘把她扔到井里去。’皇帝悲痛到了极点,跪下来恳求。太后发怒说:‘起来,这不是讲情面的时候,让她死了吧,好惩戒那些不孝的孩子们,也让那只鸱枭看看,等它羽毛丰满时,就会啄它母亲的眼睛。’李莲英等人于是把珍妃推入宁寿宫外的大井中。皇帝怨愤到了极点,以至于浑身战栗。”
此段所记,揆情斟理,皆必甚可信。珍妃幽废已久,那拉后易服欲逃际,未必遽记及之。乃妃挺身言帝当留京,则一剎那间,乙未之案,戊戌之案,怨妬惊忿,并凑而燃,阴机动矣。故妃之死,自在发言之不择时。然尔时戎马崩腾,间不容发,妃若不言,又安可得也?所惜者,那拉后神志未昏,(考景善日记亦言,当此危急之时,唯老佛一人,心神不乱,指挥一切。)若使稍瞀乱,或从妃言,则西后逃后,帝与珍妃留京,此局必大有可观o景善为载澜之师,曾为内务府大臣,记中之文年,即当时内务府大臣,每日入直,盖可以灼知宫中事者,故自可信。其后二十七年十一月,以「随扈不及,殉难宫中」八字,追赠皇贵妃,则皆以此掩世人耳目。记清末某笔记有云:推妃坠井,乃内监崔某意。西后且云,予向言遭乱莫如死,非必死珍妃,乃予一言,崔遽堕之井,子见崔辄怦怦然,乃黜革之,时宫中见鬼故为此言云云,尤为事后之饰词,或畏鬼之曲说。盖妃之死,全在帝留京一言,此语含意义至多,故后必死之也。
又案故宫于十九年五月,曾于周刊中,特出珍妃专号,其照片洵罕觏,而文字叙述,终恨疏短。 其传略,即采清史稿原文,既嫌过简,后仅录百炼盦谈故一节,于近人歌咏所举者,祗朱强村声声慢等三阕,李希圣湘妃一首,曾重伯落叶十二首,亦嫌太少。以予所知,王病山(乃征)落叶七律四首,李孟符(岳瑞)无题八首之第二首,王半塘庚子秋词乙卷,调寄渔歌子,范肯堂庚子秋题娄贤妃所书屏翰二字七律一首,恽薇孙(毓鼎)金井一叶落五律一首,吴絅斋清宫词赵家姊妹共承恩一首,其中托词寓讽,率指兹事。即郑叔问杨柳枝词:「雨洗风梳碧可怜,秋凉犹咽五更蝉。谁家残月沧波死,夜夜渔灯网碎钿。」一首,盖亦庚子秋伤时讽事,有感于此也。至文道希,为珍妃之受业师,挽词虽不敢作,而歌以当哭,必有异于他人者。今考其集中,落花八诗,皆为兹事作。如「华表鹤归犹彷佛,木门燕啄自逶迤。」如「愁绝更无天可寄,恨深纔信海能填。铜仙热泪销磨尽,况感西风落叶蝉。」如「有情湖畔三生石,无用楼东十斛珠。」如「月缺尚应怜顾兔,云深何处觅青鸾。」备极沉痛。又拟古宫词二十四首,均叙景仁宫事,由授读内廷以至被幽堕井种种俱全,可当珍妃一部小传读。后十二首,虽咏颐和园及西苑琐事,而亦有萦忆及者。如云:「画省高才四十年,暗将明德起居编。独怜批尽三千牍,一卷研神记不传。」等皆是。其词中寄意者,如满江红之簪素柰,歌黄竹。又如忆旧游庚子八月咏秋雁之「天远无消息,问谁裁尺帛,寄与青冥。遥想横汾箫鼓,兰菊尚芳馨。」念奴娇之「闻说太液波翻,旧时驰道,一片青青麦。翠羽明珰飘泊尽,何况落红狼藉」。咸可谓此中有伤心语,甄录均未及。又以半塘及疆邨金明池咏扇子湖荷花,指为讽此事,细翫词意,却似未尽然。本来文人比兴,论定最难。吾人所举,亦嫌挂漏,但既叙抉此题,阙略过多,毕竟有憾。
专号后刊「宫人中语」四则,叙称为「本院得诸旧宫监及白头宫女之口」。计旧宫监唐冠卿言二则,白姓宫女言一则,刘姓宫女言一则。案此等口述材料,须分别观之。太监宫女学识皆中人以下,平日奔走给事,趋奉颜色,伺察隐微,必有见闻独到处。至政治上进退刑赏之繇来,或变起仓皇加膝坠渊之心事,则决非彼辈所知。况世人心目中,佥以为椒房阿监,必深谙内事,例相叩质;彼亦决不肯诿为不知,于是粉饰过甚之词,什必七八,此皆辨别史料者所当知也。大抵所言关于平日者,多可信。如言德宗与隆裕感情日劣,隆裕之妬珍妃,唐白两人言皆同,情理事实,皆厘然可见。刘女言:珍妃照片,乃光绪二十一年二十二年之间所照,所著衣服,长袍为洋粉色,背心为月白镶宽边,乃光绪二十一年最时髦装束,系于宫中另做者。珍妃每早于慈禧前请安毕,即回景仁宫,任意装束,并摄取各种姿式,此像则于南海所照云云,皆必可信者。至临难情形,则言各殊。白言:
「入井前一夕,慈禧尚召妃朝见,谓现今江山已失大半,皆汝所致,吾必令汝死。妃愤曰,随便办好了。」
唐监则言:
「闻珍妃至,请安毕,并祝老祖宗吉祥。后曰,现在还成话么?义和拳捣乱,洋人进京,怎么办呢!继语音渐微,哝哝莫辨。忽闻大声曰,我们娘儿跳井吧!妃哭求恩典,且云,未犯重大的罪名。后曰:不管有无罪名,难道留我们遭洋人毒手么?你先下去,我也下去。妃叩首哀恳,旋闻后呼玉桂。桂谓妃曰:请主儿遵旨吧!妃曰:汝何亦逼迫我耶?桂曰:主儿下去,我还下去呢!妃怒曰:汝不配。忽闻后疾呼曰:把他扔下去吧!遂有挣扭之声,继而砰然一响,想珍妃已坠井矣。」
译这段记载,按照情理斟酌判断,都必定非常可信。珍妃被幽禁废黜已经很久,那拉后改换衣服准备逃走的时候,未必会突然想起她。可是妃子挺身而出,说皇帝应当留在京城,于是乙未之案、戊戌之案,以及怨恨、嫉妒、惊怒,在一刹那间一齐燃烧起来,暗中的杀机也随之发动。所以说,妃子的死,正是由于她发言没有选择时机。然而当时战乱急迫,形势间不容发,妃子如果不说,又怎么能够说出来呢?可惜那拉后当时神志并未昏乱(考察《景善日记》也说,在这种危急时刻,只有老佛爷一人心神不乱,指挥一切)。如果她稍微昏乱一些,或者听从妃子的意见,那么西后逃走、皇帝和珍妃留在京城,这个局面一定会大不相同。景善是载澜的老师,曾任内务府大臣;日记中的‘文年’,就是当时的内务府大臣,每天入值,大概能够清楚知道宫中的事情,所以这份记载自然可信。后来在二十七年十一月,以‘随扈不及,殉难宫中’八个字,追赠珍妃为皇贵妃,这都是用来蒙蔽世人耳目的。清末某部笔记中又说:把妃子推下井,是内监崔某的主意。西后还说:‘我过去说过,遭逢乱事不如一死,并不是一定要杀珍妃;只是我说了一句话,崔某立即把她推下了井。你看见崔某就心惊不安,所以把他黜免革职了。’据说当时宫中见到了鬼,才故意这样说。这些话尤其是事后的粉饰之辞,也可能是害怕鬼而编造的曲说。大概妃子的死,完全在于她说了皇帝应当留在京城这句话。这句话包含的意义太多,所以太后一定要杀她。又考察故宫在十九年五月,曾在周刊中专门出版珍妃专号。她的照片确实很少见,但文字叙述终究嫌太简略。传略采用《清史稿》原文,已经嫌过于简略;后来只录了《百炼盦谈故》中的一节。在近人的歌咏作品中,所举的只有朱强村《声声慢》等三阕、李希圣《湘妃》一首、曾重伯《落叶》十二首,也嫌太少。依我所知,王病山(乃征)的《落叶》七律四首,李孟符(岳瑞)的《无题》八首中的第二首,王半塘《庚子秋词》乙卷中调寄《渔歌子》的一首,范肯堂《庚子秋题娄贤妃所书屏翰二字》七律一首,恽薇孙(毓鼎)《金井一叶落》五律一首,吴絅斋《清宫词》中《赵家姊妹共承恩》一首,其中借词寄托、含有讽刺的,大多指的就是这件事。即使郑叔问《杨柳枝词》中的一首:‘雨洗风梳碧可怜,秋凉犹咽五更蝉。谁家残月沧波死,夜夜渔灯网碎钿。’大概也是在庚子年秋天感伤时事、讽刺此事,有所感触而作的。至于文道希,他是珍妃的授业老师,虽然不敢作挽词,却以歌诗代替哭悼,必定有不同于他人的地方。现在考察他的诗集,《落花》八首,都是为这件事而作的。例如:‘华表鹤归犹彷佛,木门燕啄自逶迤。’又如:‘愁绝更无天可寄,恨深纔信海能填。铜仙热泪销磨尽,况感西风落叶蝉。’又如:‘有情湖畔三生石,无用楼东十斛珠。’又如:‘月缺尚应怜顾兔,云深何处觅青鸾。’这些诗都极其沉痛。他又仿作古代宫词二十四首,全都叙述景仁宫的事情,从在内廷任授读,到被幽禁、投入井中等种种经过,无不具备,可以当作珍妃的一部小传来读。后十二首虽然歌咏颐和园和西苑的琐事,但也有牵挂追忆珍妃的地方。例如说:‘画省高才四十年,暗将明德起居编。独怜批尽三千牍,一卷研神记不传。’等,都是如此。他的词中寄托寓意的,有《满江红》中的‘簪素柰,歌黄竹’;又如《忆旧游·庚子八月咏秋雁》中的‘天远无消息,问谁裁尺帛,寄与青冥。遥想横汾箫鼓,兰菊尚芳馨’;《念奴娇》中的‘闻说太液波翻,旧时驰道,一片青青麦。翠羽明珰飘泊尽,何况落红狼藉’。” 这些都可以说是其中含有伤心之语,只是甄录时一概没有涉及。又有人把半塘和疆邨的《金明池·咏扇子湖荷花》说成是在讽刺这件事,但仔细玩味词意,似乎又不完全如此。本来文人的比兴寄托,最难以论定。我们所列举的,也难免有遗漏;既然已经叙述并揭示这个题目,却遗漏过多,终究是令人遗憾的。专号之后刊登了四则《宫人中语》,说是‘本院从旧宫监和白发宫女口中得到的材料’。其中旧宫监唐冠卿说了两则,姓白的宫女说了一则,姓刘的宫女说了一则。考察这类口述材料,必须分别看待。太监、宫女的学识都在普通人以下,平日奔走办事,察言观色,窥伺隐微,必定有他们独到的见闻。但至于政治上进退、刑赏的由来,或者事变仓促发生时那种忽然被抬上高位、又突然坠入深渊的心情,就绝不是他们所能知道的了。何况在世人心目中,都认为椒房中的太监宫女必定深知宫中内情,按例常常向他们询问核实;他们也绝不肯推说不知道,于是过分粉饰的言辞,十句中必有七八句。这些都是辨别史料的人应当知道的。大体说来,他们所讲的关于平日情况的事情,大多可信。例如说德宗和隆裕的感情日益恶化,隆裕嫉妒珍妃,唐、白二人的说法都相同,情理和事实都清楚可见。刘姓宫女说:珍妃的照片,是在光绪二十一年、二十二年之间拍摄的;她所穿的衣服,长袍是洋粉色,背心是月白色并镶有宽边,这是光绪二十一年最时髦的装束,是在宫中另行制作的。珍妃每天早晨在慈禧面前请安完毕,就回到景仁宫,任意穿戴打扮,并拍摄各种姿势;这张照片据说是在南海拍摄的。这些说法都必定可信。至于临难时的情形,各人的说法就不同了。姓白的宫女说:“被投入井中的前一天晚上,慈禧还召珍妃进见,说:‘现在江山已经失去大半,都是你造成的,我一定要让你死。’珍妃愤怒地说:‘随便怎么办好了。’” 唐姓太监则说:“听说珍妃来了,她请安完毕,又祝老祖宗吉祥。太后说:‘现在还成什么话?义和拳闹乱子,洋人进京了,这可怎么办呢!’接着说话声音渐渐低下去,嘟嘟囔囔听不清。忽然听见大声说:‘我们娘儿俩跳井吧!’珍妃哭着请求恩典,并且说:‘我没有犯重大的罪名。’太后说:‘不管有没有罪名,难道要留下我们遭洋人的毒手吗?你先下去,我也下去。’珍妃叩头哀求,随后听见太后呼叫玉桂。玉桂对珍妃说:‘请主儿遵旨吧!’珍妃说:‘你为什么也来逼迫我?’玉桂说:‘主儿下去,我也跟着下去。’珍妃愤怒地说:‘你不配!’忽然听见太后急声喊道:‘把她扔下去吧!’于是传来扭打挣扎的声音,接着砰的一声巨响,想来珍妃已经坠入井中了。”
唐此段言,绘声绘影,如目击者,而与白言已相迕刺。但故宫附注,白姓宫女,曾侍珍妃,惟于 珍妃在南海被责后,即为慈禧逐出,则庚子坠井之变,白何由知之?唐言纵较近似,而既自称仅为属垣之耳,前后终成揣摩。退一步言,事事属实,而殿上哝哝之语,亦莫能辨。以予意度之,所谓请帝留京者,殆尽在此哝哝数语中,其谈话非极中后之怒,极有筋力者,后不致决心了之。故终以景善日记中言,为可凭也。
妃被禁处为锺粹宫后北三所寿药房,窘辱备至。死后,那拉后追封为神。又梦妃搤其喉,尽肿, 因设神位祀之。推妃入宁寿宫井者,为崔玉桂,此皆北都旧人所习闻者。
慈禧之仇外心理
清之亡,自当以那拉后为首功。其残忍酷妬,奢骄褊很,诸恶德俱备,才亦足以济之。屡谋废立,虽不敢行,然先弒慈安,继摧光绪,胆力福命,皆过于雉曌矣。予前谈文道希,因而谈及珍妃致死之前后,妃固死于后手,然若谓壹如德宗珍妃之意,即可以不亡,亦为过论。珍妃得宠,即出卖差缺,鲁伯阳一案,是其显例,使其得志,未必有以逾西后也。珍妃于庚子临难时,言帝当留京,此亦可作两种看法。深言之,欲图变政,浅言之,则冀脱西后绊挟帝以自重耳。且帝留京之语,乃为妃嫔昵帝者所恒言。当英法联军之役,西后方为贵妃,文宗出奔热河,西后乃力主帝当留京,与珍妃如出一辙,谓非宫中妇寺遇变时必有之议论,不可得也。今撮举前此西后言,与后此珍妃言,相印证,可见历史事实宛成对耦,而际遇不同,后来菀枯遂若霄壤,亦所谓有幸有不幸。
吴柳堂罔极篇中记咸丰庚申事,云:
「庚申七月,自慈亲得病起,五六日间,即传夷人已到海口,所有内外一切奏禀,概不发钞,以致讹言四起,人心惶惑,然犹未移徙也。时皇上方病,闻警拟狩北方,懿贵妃与僧王不可,且谓洋人必不得入京。」
此懿贵妃,即那拉氏,后来庚子时挟帝西奔之慈禧也。又一节云:
「初七日,我军与夷兵战于齐化门外。我军马队在前,且均系蒙古兵马,并未打过仗,一闻夷人枪炮,一齐跑回,将步队冲散,自相践踏,我兵遂溃,夷人逼近城边。先是亲王及御前诸公,屡劝圣驾出巡,圣意颇以为然,但格于二三老成,并在朝交章劝止,故有并无出巡之旨,且明降谕旨,有『能杀贼立功,立见赐赏』等语,故人人皆以为出巡之举已中止矣。初八日早,闻齐化门外接仗失利之报,圣驾仓皇北巡,随行王公大臣,皆狼狈莫可名状,若有数十万夷兵在后追及者。然其实夷人,此时尚远,园中毫无警报,不知如何如此举动?当皇上之将行也,贵妃力阻,言皇上在京可以镇慑一切,圣驾若行,则恐宗庙无主,恐为夷人踏毁。昔周室东迁,天子蒙尘,永为后世之羞,今若遽弃京城而去,辱莫甚焉。」
据此,则当时懿妃所主帝当留京之理由,视后来珍妃尤堂皇而详切。后又有一节云:
「有御史某上奏,言奸人荧惑帝听,仓皇北狩,弃宗庙人民于不顾,以致沦陷于夷,请速回銮,云云。自初间起,日日闻得与夷换和约未成,或由恭邸不肯出见,或因夷人所说难从,总未定局,居民愈觉不安。初六日,英夷来照会云,我国太无礼,致将伊国人虐死五人,索赔银五十万两。适俄夷亦来照会云:闻得夷人索赔五十万金,伊愿说合,令我们少赔。恭邸以此事即使说合,亦不过少十万八万,又承俄国一大人情矣,随托言『已许不能复改』谢之。俄夷又来照会云:既已许赔五十万,自不必说,惟英国焚烧园亭,伊亦愿赔一百万两,前索二百万,减去一百万,只需一百万,便了事矣。恭邸答应,于初九日送去银五十万两。是时夷人所添十六条,无一不从者,当事者惟求其退兵,无一敢驳回,于是夷人大笑中国太无人矣。呜呼,尚忍言哉,尚忍言哉。懿贵妃闻恭王与洋人和,深以为耻,劝帝再开衅端。会帝病危,不愿离热河,于是报复之议遂寝矣。」
末段数言,则知那拉氏在彼时不但主张帝当留,且当留而力战。一可见其仇外之心理,早伏庚子之祸机,二可见其于当时之国力,实不甚了了,徒知报仇,而不肯细察原因比较力量,此处却与德宗珍妃不同。德宗非必甚明,然至少已知国力不如人,不应战而应留以讲理。使珍妃留京之策得行,则与当年那拉后留文宗之结果,必当大异也。
呜呼,唯尔时不当战而战,其终也所贻于国家民族者,乃为后来之当战而不能战。夫至当战而不能战,则其痛苦,宁能量计。溯而言之,假使咸同光宣以来,稍有明白算盘,早知不如人而自媿奋,十年教养,十年生聚,则今日又何至如是?由今言之,那拉后之昏悍,士大夫议论之梼昧,愈当永为炯鉴,正不能以颂其复仇二字,掩其愚闇之贻戚也。记此节竟,为之掩卷三叹。
清德宗遗事
译唐姓太监这段话说得如同亲眼看见一样,但已经同姓白的宫女所说的相互冲突。不过,故宫的附注说,姓白的宫女曾经侍奉珍妃,只是在珍妃于南海被责罚之后,就被慈禧赶出宫去;那么庚子年珍妃坠井的变故,白姓宫女又怎么能够知道呢?唐姓太监的话即使比较接近事实,但他既然自己说只是隔墙偷听,前后终究还是推测。退一步说,即使事情件件属实,殿上那些低声交谈的话,也没有人能够辨清。按照我的推测,所谓请求皇帝留在京城,大概就包含在这几句低声交谈中;如果谈话没有极大地触怒太后,没有很强的说服力,太后也不会下定决心把事情了结。所以最终还是以《景善日记》的记载为可信依据。珍妃被禁闭的地方,是锺粹宫后面的北三所寿药房,所受的困窘和侮辱极其严重。她死后,那拉后追封她为神;后来又梦见珍妃掐住自己的喉咙,喉部全肿了,于是设置神位祭祀她。把珍妃推入宁寿宫井中的人,是崔玉桂。这些都是北都旧人一向听闻的事情。慈禧的仇外心理 清朝的灭亡,自然应当把那拉后列为首要责任者。她残忍、狠毒、嫉妒、奢侈、骄纵、狭隘、凶狠,各种恶劣品德都具备,而才能也足以帮助她实现这些作为。她多次图谋废立,虽然不敢真正实行,但先杀害慈安,接着摧残光绪,她的胆量、力量和福分寿命,都超过了雉曌。我以前谈到文道希,于是又谈到珍妃被害前后的事情。珍妃固然死于太后之手,但如果说只要完全按照德宗和珍妃的意愿行事,清朝就可以不灭亡,也是不恰当的说法。珍妃得到宠爱后,就曾经出卖官缺,鲁伯阳一案就是明显的例子。假使她得志,未必会有超过西后的地方。珍妃在庚子年临难时说皇帝应当留在京城,这件事也可以有两种看法。往深处说,是想图谋改变政局;往浅处说,则是希望摆脱西后的牵制,挟持皇帝以抬高自己的地位。而且‘皇帝留在京城’这句话,本来就是受宠妃嫔亲近皇帝时常说的话。英法联军之役时,西后当时还是贵妃,文宗出奔热河,西后便极力主张皇帝应当留在京城,和珍妃的说法完全一样。若说这不是宫中妇人、宦官在遭遇变故时必然会有的议论,那是不可能的。现在把西后先前说过的话和后来珍妃说过的话相互印证,可以看出历史事实恰好形成对应;只是遭遇不同,后来荣枯的差别竟像天上地下,这也就是所谓有幸与不幸。吴柳堂《罔极篇》中记载咸丰庚申年的事情,说:“庚申年七月,从慈亲得病开始,五六天之内,就传来夷人已经到达海口的消息;内外所有奏报一概不发抄本,以致谣言四起,人心惶惑,但仍然没有迁徙。当时皇上正患病,听到警报后准备巡行北方,懿贵妃和僧王不同意,并且说洋人一定不能进入京城。” 这里的懿贵妃,就是那拉氏,也就是后来庚子年挟持皇帝向西逃奔的慈禧。又有一段说:“初七日,我军在齐化门外同夷兵交战。我军的马队在前面,而且全都是蒙古兵马,从来没有打过仗,一听到夷人的枪炮声,就一齐逃回,把步兵队伍冲散,彼此践踏,于是我军溃败,夷人逼近城边。在此以前,亲王和御前诸公多次劝皇帝出巡,皇帝的意思也颇为赞成,但受到二三位老成大臣的牵制,又因为朝廷内外大臣纷纷上奏劝止,所以有了并未下达出巡旨意的说法;而且还明确降下谕旨,说‘能杀贼立功,立即赏赐’等话,因此人人都以为出巡的计划已经中止了。初八日早晨,听到齐化门外交战失利的报告,皇帝仓皇向北巡行,随行的王公大臣都狼狈得无法形容,好像后面有数十万夷兵追赶一样。然而实际上,夷人这时还在很远的地方,园中也没有任何警报,不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皇帝将要出发时,贵妃极力阻止,说皇帝在京城可以镇慑一切,皇帝如果离开,就恐怕宗庙没有主人,也恐怕被夷人践踏毁坏。过去周王室向东迁徙,天子蒙受尘辱,永远成为后世的羞耻;如今如果突然抛弃京城逃走,耻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据此看来,当时懿贵妃主张皇帝留在京城的理由,比后来珍妃所说的更加堂皇而详细切实。后来又有一段说:“有一位御史上奏,说奸人迷惑皇帝的听闻,使皇帝仓皇向北巡行,把宗庙和百姓置之不顾,以致京城沦陷于夷人之手,请求立即回銮,等等。从最初开始,每天都听说同夷人交换和约尚未成功,有时是因为恭亲王不肯出面接见,有时是因为夷人提出的条件难以接受,总之始终没有定局,居民越来越感到不安。初六日,英国夷人来照会说,我国太无礼,致使他们国家的人被虐杀五人,要求赔银五十万两。正好俄国夷人也来照会说:听说夷人索赔五十万两银子,他们愿意从中调停,让我们少赔一些。恭亲王认为,这件事即使由俄国调停,也不过少赔十万、八万两,反而承受了俄国一个大人情,于是托词说‘已经答应了,不能再改’,加以谢绝。俄国夷人又来照会说:既然已经答应赔五十万两,自然不必再说;只是英国焚烧园林亭台,他们也愿意赔一百万两。英国原先索要二百万两,减去一百万,只要再赔一百万,事情便了结。恭亲王答应了,在初九日送去银五十万两。当时夷人增加的十六条要求,没有一条不答应;当权办事的人只求他们退兵,没有一人敢驳回,于是夷人都大笑,说中国实在太没有骨气了。” 唉,还有什么忍心说的,还有什么忍心说的。懿贵妃听说恭王同洋人议和,深以为耻,劝皇帝再次挑起战端。正好皇帝病危,不愿离开热河,于是报复的计划就搁置了。末段几句话说明,那拉氏在当时不仅主张皇帝留在京城,而且主张留在京城奋力作战。这一方面可以看出她仇外的心理很早就已存在,庚子年的祸根早已埋下;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她对当时的国力实在不太了解,只知道报仇,却不肯仔细考察原因、比较力量,这一点却不同于德宗的珍妃。德宗未必十分明智,但至少已经知道国力不如别人,不应当交战,而应当留在京城讲理。假使珍妃让皇帝留京的策略能够实行,那么同当年那拉后让文宗留京的结果相比,必定会大不相同。唉,只是当时本来不应当作战却作战了,最终给国家和民族留下的后果,却成了后来应当作战时反而不能作战。到了应当作战却不能作战的时候,那种痛苦哪里能够计算?追溯往事来说,假使咸、同、光、宣以来,稍微有一点明白的盘算,早知道自己不如别人而感到惭愧、奋发图强,经过十年教养、十年生聚,那么今天又何至于落到这种地步?从今天来看,那拉后的昏昧强悍,以及士大夫议论的愚昧昏蒙,更应当永远作为明亮的鉴戒,绝不能用歌颂她‘复仇’两个字来掩盖她的愚昧黑暗给国家带来的忧患。记完这一节,我合上书卷,不禁为之长叹三声。清德宗遗事
前记珍妃事,引景善日记,妃称帝当留京一语,友辈或有以为疑。按当时德宗实欲留京,与妃意 欣合,在当时不失为一策,则无可疑。曩瘿公既为庚子国变记,酬鸣又为书后一篇,有云:
「忆扈从某官云,西后自出险,恒语侍臣云:『吾不意乃为帝笑。』至太原,帝稍发舒,一日召载漪刚毅痛呵,欲正其罪。西后曰:『我先发,敌将更要其重者。』帝曰:『论国法,彼罪不赦,乌论敌如何。』漪等颡亟稽。时王文韶同入,西后曰:『王文韶老臣,更事久,且帝所信,尔意谓何?』文韶知旨,婉解之。帝退犹闻咨嗟声,漪等出,步犹栗栗也。未几刚毅恚而死。已定议再西,帝尤愤。抵潼关,帝云:『我能往,寇奚不能?即入蜀,无益。太后老,宜避酉安,朕拟独归,否则兵不解,祸终及之。』西后以下,咸相顾有难色,顾无以折帝辞,会晚而罢。翌晨,乃闻扈从士嘈杂戒行,声炮,驾竟西矣。帝首途,泪犹溢目也。」
又新城王晋卿先生所序王小航述德宗遗事,第七节云:
「太后之将奔也,皇上求之曰:『无须出走,外人皆友邦,其兵来讨拳匪,对我国家,非有恶意,臣请自往东交民巷,向各国使臣面谈,必无事矣。』太后不许。上还宫,着朝服,欲自赴使馆。小阉弈告太后,太后自来,命褫去朝服,仅留一洋布衫,严禁出户,旋即牵连出狩矣。」
又第九节云:
「驻跸太原多日,上仍求独归议和,太后及诸臣坚持不放。其实是时早归,赔款之数可少,而外人所索保险之各种条件,皆可因倚赖圣明,而无须提出,公论昭然,怀愍徽钦之祸,万万不容拟议,其理至显。而诸人因识见腐陋,不知此者,十之九,明知而佯为不知者,十之一,则为太后荣王岑诸人也。时岑幕中有张鸣岐者,年少锐敏,力劝奉皇上回京,收此大功。岑词穷而不语。」
此两书所记皆同。大抵清之亡,虽有多因,而那拉氏实一力成之。牝晨专恣,帝后相雠,光绪中叶以后,一切政潮皆为此事。西后以其侄女为德宗后,即以箝之,德宗遂恶后而与珍妃谋。终德宗之身,虽迭受凌辱,中犹崛强,故西后弥留时,隆裕与崔玉桂等遂有置帝于死地之必要。此一段因果相乘,亦事势有必然者。
按德宗之非善终,戊申以来,世皆疑之,顾莫得左证。近日私家记乘迭出,旁证见闻,此事乃七八可信,当别详之。王小航(照)杂事诗一本,皆述德宗轶事,迩别有辑其注单行者,即上述之德宗遗事。其记珍妃事,与诸说稍有不同,今附录之。德宗遗事第六节云:
「外兵逼京,太后将奔,先命诸阉掷珍妃井中。诸阉皆不敢行,二总管崔玉贵曰,都是松小子呣,看我去。于是玉贵拉珍妃赴井口。珍妃跪地,求一见老佛爷之面而死。玉贵曰:没那些说的。一脚踢之入井,又下以石。辛丑回銮后,上始知之,惟悬妃之旧帐于密室,不时徘徊帐前饮泣而已。」
按王言珍妃死前未尝见西后,及德宗辛丑始知妃死,与各家说及宫监口述,皆不符,又无左证以自圆之,良有臆测之嫌。唯崔玉贵之凶悍,与德宗之凄恋,则于兹可见众口所同。异时有效陈鸿之传长恨者,或可别备一故实也。(按瘿公撰国变记,以湘乡李亦元之日记为蓝本。民元二间,瘿晨起访友,午后必涉足歌场,夜九时以后,始兀坐撰笔记,至二时始休,引证浩博,而语皆有本原。酬鸣是当时朋辈所署笔名,未忆为何人,度是恽薇孙麦孺博陈翼年章曼仙之流,仓卒不可考矣。)
光绪之死
清德宗之非令终,当戊申十月,已有此传说。盖西后与帝一生相厄,而帝毕竟先后一日而殂,天下无此巧事也。当时群疑满腹,而事无左证。其所以使众且疑且信之繇,则以德宗卧病已久,而医者佥断其不起,事理所趋,一若德宗之死,势所必至,西后之死,转出意外者。其实德宗正坐西后暴病,遂益趣其先死,此则纯为累年之利害与恩怨,宫中府中,皆必须先死德宗也。当时后党之魁,内为隆裕,外为项城,二者始终握大权,噤众口,故虽易代,亦无人为此孱主鸣冤。迨至民国十年后,故宫易主,项城势力亦渐尽,私家笔记间出,宫女太监,亦能道之,事实始渐露。王小航杂咏中,德宗遗事云:
译前面记载珍妃的事情时,引用《景善日记》,其中珍妃说皇帝应当留在京城这一句话,我的朋友中有人对此表示怀疑。考察当时的情况,德宗确实想留在京城,和珍妃的意思相合;在当时这不失为一个策略,因此没有什么可疑的。从前瘿公已经写了《庚子国变记》,酬鸣又写了一篇作为该书的后记,其中说:“我听随从某官说,西太后亲自逃离险境后,常对侍臣说:‘我没想到竟然会成为皇帝的笑柄。’到了太原,皇帝渐渐舒展了一些。有一天,他召见载漪、刚毅,严厉斥责他们,想要治他们的罪。西太后说:‘如果我先发难,敌人将会更加追究他们的罪责。’皇帝说:‘按照国法,他们的罪不可赦,哪里还管敌人会怎样。’载漪等人急忙叩头请罪。当时王文韶也一同入内,西太后说:‘王文韶是老臣,经历的事情多,而且是皇帝所信任的人,你认为应该怎么办?’王文韶明白她的意思,婉转地替他们解脱。皇帝退下后,仍听见叹息声;载漪等人出来时,脚步还在发抖。不久,刚毅因愤懑而死。后来已经决定再次向西走,皇帝更加愤怒。到达潼关时,皇帝说:‘我能够前往,敌寇为什么不能?即使进入蜀地,也没有益处。太后年老,应该避往酉安,我打算独自回去;否则战事不能平息,灾祸最终还会殃及她。’西太后以下的人都面面相觑,显出为难的神色,但没有办法驳倒皇帝的话,恰逢天晚,事情便搁置了。第二天早晨,才听到随从士卒嘈杂地准备启程,炮声响起,车驾竟然向西去了。皇帝刚上路,眼泪仍然充满眼眶。” 又据新城王晋卿先生为《王小航述德宗遗事》所作的序,其中第七节说:“太后将要逃走时,皇上请求她说:‘不必逃走,外面的人都是友邦,他们的军队来讨伐拳匪,对我国并没有恶意。请允许我亲自前往东交民巷,同各国使臣面谈,一定不会有事。’太后不答应。皇上回到宫中,穿上朝服,准备亲自前往使馆。小太监弈把这件事告诉了太后,太后亲自赶来,下令剥去皇上的朝服,只留下 一件洋布衫,并严禁他出门;不久,便牵连着他一起出外巡幸了。” 又第九节说:“皇上在太原驻跸了多日,仍然请求独自回京议和,太后和群臣坚持不让。其实当时如果早些回去,赔款数目可以减少,外国人所要求的各种保障条件,也都可以凭借圣明而不必提出,舆论清楚明白;怀宗、愍帝以及徽宗、钦宗所遭遇的祸患,绝对不能拿来相比,这个道理非常明显。然而,众人由于见识腐朽浅陋,不懂得这一点的十人中有九人;明明知道却假装不知道的十人中有一人,那就是太后、荣王、岑诸人。当时岑的幕府中有个叫张鸣岐的人,年轻而敏锐,极力劝说奉皇上回京,以取得这项大功。岑无言以对,只好不说话。” 这两部书的记载完全相同。大体说来,清朝的灭亡虽然有许多原因,但那拉氏实在是独力促成了这件事。女性临朝而专横恣肆,皇帝与太后彼此仇视;光绪中叶以后,一切政治风潮都由这件事引起。西太后把自己的侄女立为德宗皇后,正是为了钳制德宗;德宗于是厌恶皇后,并同珍妃谋划。德宗在世期间,虽然屡次受到凌辱,内心仍然倔强不屈,所以西太后病危时,隆裕和崔玉桂等人便有了把皇帝置于死地的必要。这一连串因果相互推动,也确实是形势发展所必然造成的。考察德宗不得善终这件事,自戊申年以来,世人一直有所怀疑,只是没有旁证可以验证。近来私家笔记接连出现,从旁提供了见闻证据,这件事于是有七八成可以相信,应当另作详细说明。王小航(照)的《杂事诗》一书,全都记述德宗的轶事,最近又有人把其中的注释辑出单独刊行,就是上面所说的《德宗遗事》。其中记载珍妃的事情,与各种说法略有不同,现在把它附录在这里。《德宗遗事》第六节说:“外面的军队逼近京城,太后将要逃走,先命令几个太监把珍妃扔进井里。太监们都不敢动手,两个总管之一崔玉贵说:‘都是些没用的小子,看我去。’于是崔玉贵把珍妃拉到井口。珍妃跪在地上,请求在死前见老佛爷一面。崔玉贵说:‘没有那些说法。’一脚把她踢进井里,又往井中投下石头。辛丑回銮以后,皇上才知道这件事,只是把珍妃旧日的帐子悬挂在密室中,不时在帐前徘徊哭泣罢了。” 考察王小航所说珍妃死前从未见过西太后、德宗直到辛丑年才知道珍妃已死,这同各家说法以及宫监的口述都不相符,而且没有旁证可以自圆其说,确实有臆测的嫌疑。只是崔玉贵的凶悍,以及德宗的凄凉眷恋,在这里可以看出是众说一致的部分。将来如果有人仿效陈鸿作《长恨传》那样的作品,或许可以另外备录一件史实。(按:瘿公撰写《国变记》,以湘乡李亦元的日记为蓝本。民国元年至二年间,瘿公早晨起床后去访友,午后一定到歌场走走,晚上九时以后,才独自坐下撰写笔记,直到凌晨二时才休息;所引证的材料非常丰富,而文字都有根源。‘酬鸣’是当时同辈使用的笔名,我没有记得究竟是哪一个人,估计是恽薇孙、麦孺博、陈翼年、章曼仙一类的人,仓促之间无法考证了。) 光绪之死 清德宗不得善终这件事,在戊申十月时,已经有这种传说了。大概西太后一生都在为难皇帝,而皇帝最终竟然只比她早死一天,天下不可能有这样的巧合。当时众人心中充满疑虑,但事情没有旁证。之所以使人既怀疑又相信,是因为德宗已经卧病很久,医生们都断定他活不下来;按照事理的发展,似乎德宗的死势在必然,而西太后的死反倒出乎意料。其实德宗正是因为西太后突然患重病,才更加促使她先死;这完全是多年利害关系和恩怨造成的结果,无论宫中还是府中,都必须让德宗先死。当时后党中的首领,宫内是隆裕,宫外是项城,两人始终掌握大权,压制众人的言论;所以即使改朝换代,也没有人为这个懦弱的君主鸣冤。直到民国十年以后,故宫更换主人,项城的势力也逐渐消尽,私家笔记陆续出现,宫女和太监也能够讲述这些事情,事实才渐渐显露出来。王小航的杂咏中,《德宗遗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