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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花随人圣盦摭忆二

又第九节云: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7–8 段

「袁世凯入军机,每日与太后宫进奉赏赐,使命往来,交错于道。崔玉贵更为小德张介绍于袁。小德张,隆裕宫之太监首领也。三十四年夏秋之交,太后病即笃,又令太医日以皇上脉案示中外,开方进药,上从来未饮一口,已视为习惯之具文。(原注,下均同:『当日江侍御春霖向李侍御浚言曰:上知防毒,彼辈无能为。岂料彼辈之用意,不在于方药中置毒哉。』)其前岁肃王会谓余曰:『我所编练之消防队,操演军械,无异正式军际,以救火为名,实为遇有缓急保护皇上也。』至是余自保定来,题及前话,谓『倘至探得太后病不能起之日,王爷即可带消防队入南海子,拥护皇上入升正殿,召见大臣,谁敢不应?若待太后已死,恐落后手矣。』王曰:『不先见旨意,不能入宫,我朝规制,我等亲藩较异姓大臣更加严厉,错走一步,便是死罪。』余曰:『太后未死,那得降旨?』王曰:『无法。』余曰:『不冒险,恐不济事。』王曰:『天下事不是冒险可以成的,你冒险会冒到刑部监里去,中何用来?』余扼腕,回保定,又百余日而大变酿成,清运实终矣。(家必自毁,.国必自伐,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也。)

又云:

「隆裕自甲午以前,即不礼皇上,虽年节亦无虚文,十五六年中皆然。上崩之数日前,隆裕奉太后命,以侍疾来守寝宫。(是时崔玉贵反告假出宫,小德张之名尚微,人不注意也。)上既崩,隆裕仍守床畔,直至奉移干清官大殓后,始离去。赴太后宫,太后已不能语,承嗣兼祧之事,问诸他人始知之。自上崩至奉移大殓,亲王大臣,以至介弟,无一人揭视圣容者,君臣大礼,盖如是之肃也。吾闻南斋翰林谭君,及内伶教师田际云,皆言前二日尚见皇上步游水滨,证以他友所闻,亦大概如是。昔穆宗之以疡崩也,尚杀内监五人,此则元公负扆,休休有容,粉饰太平,足光史册,虽有南董,无所用其直矣。」」

小航此言,大致不谬,绎此,似德宗之死,死于隆裕之手者。案恽薇孙(毓鼎)崇陵传信录云:

「十月初十日,上率百僚晨贺太后万岁寿。起居注官应侍班,先集于来熏风门外。上步行自南海来,入德昌门。门罅未阖,侍班官窥见上正扶奄肩,以两足起落作势,舒筋骨,为跪拜计。须臾,忽奉懿旨:『皇帝卧病在床,免率百官行礼,辍侍班。』上闻之大恸。时太后病泄泻数日矣。有谮上者,谓帝闻太后病,有喜色。太后怒曰:『我不能先尔死!』十六日,尚书溥良自东陵复命,直隶提学使傅增湘陛辞。太后就上于瀛台,犹召二臣入见,数语而退。太后神殊惫,上天颜黯澹。十八日,庆亲王奕劻,奉太后命往普陀峪视寿宫,二十一日始返命.或曰有意出之。十九日,禁门增兵卫,讥出入,伺察非常,诸奄出东华门净发,昌言驾崩矣。次日寂无闻,午后传宫中教养醇王监国之谕。二十一日,皇后始省上于寝宫,不知何时气绝矣,哭而出,奔告太后,长叹而已。」

据此,西后既发毒语,云我不能先尔死,则德宗之死,似又在西后前二日,又似西后命内监死之者,谮之之人,度是隆裕崔玉贵之流。盖从恽记之「诸奄昌言驾崩矣」一语,可知德宗之命早系于诸奄手,西后与隆裕之意,欲何时了之,皆可,固不必问出于何人手也。其时朝野,皆疑西后与项城及隆裕诸奄合谋酖德宗,予意项城未必预此事,隆裕诸奄足矣。英人濮兰德所著之慈禧外纪一书,颇为西后张目者,其中述及此事,亦可相证发。今节录之:

「皇帝宾天之情形,及其得病之由,外间无从知其详,此事亦与其它诸秘密事,皆埋藏于李莲英及其亲信小监之脑中,即北京满汉诸大臣,亦言人人殊,关于太后及皇帝同时相继宾天,各持一说,互相矛盾。然欲考查其真相者,亦非无线索之可寻。日处忧危之域之皇帝,若一旦得以总揽大权,其必为彼李莲英辈所不利,固一定之势也。且当时颐和园中深密之计划,或尚有为太后所不知者,亦意中之事。太后之所以不知者,盖当时诸人以为太后将先皇帝而薨,故不得不密为布置,此乃东方历史中之特别情形也。据目击当时情形者论之,此或亦理势之所有,然欲搜求其确据,处处相合,则极不易也。下所记载,乃由两大臣所陈述,一满人,一汉人,皆当时在朝者,其所言大概与较可信任之报纸所载相合。此等报纸所载,亦由官场中传出也,吾等皆收存之。然此最大之疑案,终莫能明,或此同时宾天之事实出于天然之巧合,亦未可定也。但言者又云:闻之于太后亲信之侍从,谓皇帝宾天之后,太后闻之,不但不悲愁,而反有安心之状。」

译“袁世凯进入军机处后,每天都有使者往来于太后宫,进奉和赏赐的队伍交错在道路上。崔玉贵又替小德张介绍给袁世凯。小德张是隆裕宫中的太监首领。三十四年夏秋之交,太后的病已经很重,她又命太医每天把皇上的脉案向宫内外公布,开方进药;皇上从来没有喝过一口,已经把这件事视为惯常的例行公文。(原注,以下均同:‘当时江侍御春霖对李侍御浚说:皇上知道防备毒药,那些人没有办法。哪里料到那些人的用意,并不在药方中投毒呢。’)前一年肃王会对我说:‘我所编练的消防队,操演军械,同正式军队没有区别,名义上是救火,实际上是为了遇到紧急情况时保护皇上。’到了这时,我从保定回来,提起前面的话,对他说:‘如果到了探知太后病重得不能起床的那一天,王爷就可以带消防队进入南海子,拥护皇上进入升正殿,召见大臣,谁敢不响应?如果等太后已经死了,恐怕就落在后面了。’王爷说:‘没有先得到圣旨,不能进入宫中。我国朝廷的规制,对我们这些亲藩比对异姓大臣更加严厉,错走一步就是死罪。’” 我说:‘太后没有死,哪里会下旨?’王爷说:‘没有办法。’我说:‘不冒险,恐怕事情办不成。’王爷说:‘天下的事情不是靠冒险就能成功的。你冒险,可能会冒到刑部监狱里去,到那时还有什么用?’我气愤地握腕叹息,回到保定;又过了一百多天,大变酝酿而成,清朝的国运终于结束了。(一个家族必定是自己毁掉自己,一个国家必定是自己讨伐自己,所谓自作孽,不可活。)” 又说:“隆裕在甲午以前就不礼待皇上,即使逢年过节也没有一点表面礼节,十五六年中一直如此。皇上去世前几天,隆裕奉太后之命,以侍奉病人为名来到寝宫守候。(这时崔玉贵反而告假出宫,小德张的名声还不大,人们没有注意他。)皇上去世后,隆裕仍然守在床边,直到奉移干清宫举行大殓之后,才离开。她前往太后宫时,太后已经不能说话;关于承嗣兼祧的事情,她询问别人才知道。从皇上去世到奉移大殓,亲王、大臣乃至皇帝的弟弟,没有一个人揭开帷帐查看圣容,君臣之间的大礼,竟然严肃到这种地步。我听南斋翰林谭君和宫内伶人教师田际云都说,前两天还看见皇上在水边步行游览;以其他朋友听到的情况相互印证,大致也是这样。从前穆宗因生疮病死,尚且杀了五名内监;这一次却是元公背靠屏风而坐,宽厚从容,粉饰太平,足以光耀史册,即使有南史、董狐这样的直笔史官,也无从发挥他们的直书作用了。” 小航这番话大致没有错。推究这些记载,德宗的死似乎是死在隆裕手中。查恽薇孙(毓鼎)的《崇陵传信录》说:“十月初十日,皇上率领百官早晨向太后祝贺万岁寿辰。起居注官应当入班侍立,先聚集在来熏风门外。皇上从南海步行而来,进入德昌门。门缝还没有合上,侍班官看见皇上正扶着太监的肩膀,用两脚不断起落作势,舒展筋骨,为跪拜行礼作准备。过了一会儿,忽然传来懿旨:‘皇帝卧病在床,免除率领百官行礼,停止侍班。’皇上听到后非常悲痛。当时太后已经腹泻数日。有人进谗言诬告皇上,说皇帝听说太后患病,面露喜色。太后愤怒地说:‘我不能先你死!’十六日,尚书溥良从东陵回京复命,直隶提学使傅增湘入宫辞行。太后到瀛台去见皇上,仍召两位大臣入内相见,说了几句话便退下。太后的精神特别疲惫,皇上的面色也暗淡无光。十八日,庆亲王奕劻奉太后之命前往普陀峪察看寿宫,二十一日才回来复命;有人说,这是有意把他支开。十九日,禁门增加卫兵,盘查出入,严密侦察异常情况;几个太监从东华门出来净发,并公开传言皇上已经驾崩。第二天寂静无声,午后传出宫中命醇王监国的谕旨。二十一日,皇后才到寝宫看望皇上,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已经断气;她哭着出来,跑去告诉太后,太后只是长叹而已。” 据此,西太后既然说过‘我不能先你死’这样的毒话,那么德宗之死似乎又是在西太后死前两日;又似乎是西太后命令内监将他杀死的。那个进谗言的人,估计就是隆裕、崔玉贵一类的人。因为从恽氏记载的‘诸太监公开传言皇上驾崩’这句话可以知道,德宗的性命早已掌握在这些太监手中;西太后和隆裕想让他什么时候死都可以,本来不必追问究竟是谁动的手。当时朝野上下都怀疑西太后、项城、隆裕以及几个太监合谋毒死德宗;我的意见是,项城未必参与了这件事,隆裕和那些太监就已经足够了。英国人濮兰德所著《慈禧外纪》一书颇为替西太后辩护,其中也记述了这件事,可以相互印证。现在节录如下:“皇帝去世的情形以及他患病的原因,外界无法知道详细情况;这件事同其他秘密事情一样,都埋藏在李莲英及其亲信小太监的脑中。即使北京的满汉大臣,对太后和皇帝先后相继去世的事情也是各说各话,彼此矛盾。然而,如果想考察真相,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线索可寻。长期处于忧患危险境地的皇帝,如果一旦能够总揽大权,对李莲英一类人必定不利,这是确定的形势。而且当时颐和园中或许还有太后不知道的秘密计划,这也是意料中的事。太后之所以不知道,大概是当时众人认为太后将先于皇帝去世,所以不得不秘密作出安排;这正是东方历史中特殊的情形。根据目击当时情形的人所说,这或许也是情势发展所造成的结果;但想要搜求确凿证据,并使各方面都彼此吻合,实在非常困难。下面所记载的,是两位大臣陈述的情况,一位满人,一位汉人,两人当时都在朝廷任职;他们所说的大致同较可信的报纸所载相符。这些报纸的消息也是从官场中传出来的,我们都把它们保存下来。” “然而,这件最大的疑案最终仍然无法弄清,也不能确定两人同时去世是否只是出于自然的巧合。但说话的人又说:他听太后的亲信侍从讲,皇帝去世以后,太后听到这个消息,不但不悲伤忧愁,反而显出安心的样子。”

此段匣剑帷灯,弥极深刻,虽力言最大疑案终莫能明,而其明盖如镜也。清社久屋,德宗顺受全 归与否,更不足辩。传后之史,例必以事证为凭,故此秘将长此终古。抑古之专制宫闱类此之事至多,正不必引为诧也。

张荫桓

瘿公数为予言,伶人秦稚芬锐身送张樵野事。瘿公之鞠部丛谈,及近人常惺惺斋笔记皆述之,稚芬者,五九也。祭丑春,予常与瘿公访五九于韩家潭,谈移晷。五九为清德宗所眷唯一之伶,予见之时,德宗殁已四年,国祚亦移。五九谈及景皇帝喜自挝鼓诸事,涕犹荧荧然,不久病狂易,入医院矣。予为散释题菊部丛谭校誧诗,有「摘鼓怜孱帝」,即指此。张樵野之生平,则极关政局,为甲午至戊戌间之幕后大人物,祁景颐鞠谷亭随笔所述颇详,今全录之,以存史料。 (节录首段)

译这一段文字含蓄隐晦而又锋利深刻,虽然竭力说最大的疑案终究无法弄清,但其中的真相几乎明白得像镜子一样。清朝的统治早已败亡,德宗是否完全顺从地归天,也更没有什么可争辩的了。后世修史,通常一定要以事实证据为依据,所以这件秘密将永远流传下去。或者说,古代专制时代宫闱中类似的事情很多,本来不必把它当作奇怪的事。张荫桓 瘿公多次对我说过,伶人秦稚芬奋不顾身为张樵野送命的事情。瘿公的《鞠部丛谈》和近人《常惺惺斋笔记》都记述过此事;稚芬就是五九。祭丑春时,我常和瘿公到韩家潭访五九,一谈就是很长时间。五九是清德宗所宠爱的唯一伶人;我见到他时,德宗已经去世四年,国运也已经转移。五九谈到景皇帝喜欢亲自击鼓等事情时,眼泪仍然闪闪的;不久便患上狂易病,住进了医院。我为《散释题菊部丛谭校誧诗》作题时写有‘摘鼓怜孱帝’一句,指的就是这件事。至于张樵野的一生,则同政局关系极大,是甲午至戊戌年间幕后的重要人物;祁景颐的《鞠谷亭随笔》记述得相当详细,现在把全文录下,以保存史料。(节录第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