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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吉利广东入城始末 清 七弦河上钓叟撰
自道光二十三年与英吉利议和,许兵费银二千一百万圆,定和约,五年而一易。于是二十七年英吉利遂照会两广总督耆英易约,既列款要求,且请援福建、上海成事,入城来往。此议兴,粤民大哗,振臂一呼,汹汹聚数万人。时已革巡抚黄恩彤、运司赵长龄,昔之成和议者犹在粤。夷意主胁取,甫达入城之议,船已薄虎门,进泊十三行,尽逐沿海炮台守兵,毁炮以去。总督耆英偕同官集曾为和议诸人出城会议。俱激民变,不敢许;惧启边衅,不敢不许,议终日不决。次日,耆英复出城,则凡所要求事悉许之,而缓入城之约,曰:「俟两年后。」兹议也,耆英主之,黄恩彤、赵长龄成之。徐广缙时为巡抚,叶名琛为布政使,备员而已,不得可否也。(耆英时已授大学士,谋者谓:「他款不尽许,则不能缓入城之说,期过缓,恐夷人不我许,惟约以两年。此两年中,公得内召,可置身事外矣。」二十八年,耆英内召入阁,至咸丰初伏诛。赵长龄遂以此复官,累迁至山西巡抚,同治初,始引疾归。)二十九年,英吉利以照会来责两年后入城之约,巡抚徐广缙方任两广总督,夷酋延总督至虎门,面议入城事。(闻是时英吉利国主以书,今公使不必定要入城,免启争端,以通商为主。夷酋本无穷兵滋事意,故作迫胁,以觇当事之进退,则其素习也。)总督单骑往,从行者督粮道柏贵、中军副将昆寿。总督至虎门,登夷舟,夷酋邀入舱,督粮道、副将坐舱下。总督见夷酋,为指陈利害,夷酋敦迫再三,总督执不可,声色愈厉。二人闻而起视,夷奴阻之,昆寿盛气相向,遂却走。登舱则总督方历数夷罪,夷酋无如何,议亦不决。总督入城,与巡抚叶名琛飞章入告,粤民已忿,激发大众。绅士许祥光等,约城内外居民,家出一丁或二三丁,附城村坊同之,号召不下十万余人,复令绅耆百数十人至夷房,反覆陈说,夷酋既以官不受胁,且众怒难犯,因罢入城之议,则遍张告示,言:不必再议入城,两国永远和好云云。时方奉旨:「察看民情,果可相安,亦许入城」矣,旨未下而事先定,遂详悉具奏以闻。得旨嘉奖,给总督徐广缙一等子爵,巡抚叶名琛一等男爵,皆予世袭,团练绅民赏赍有差。(总督徐广缙将赴虎门,先与巡抚约:「若议不决,请以炮碎夷船,誓与俱烬。」持关防授巡抚,巡抚不可。巡抚有父志诜,迎养在署,出厅事命巡抚受,巡抚乃许之。)咸丰二年八月,有旨:以徐广缙调湖广总督,授叶名琛为两广总督。(旋于五年冬授协办大学士,六年春授体仁阁大学士。名琛木强,勤吏事,顾狃于前功,以粤民锐悍为可常恃。冀雪大耻,尊国体。驭外夷务严,每照会至,辄略书数字答之,或竟不答。诸酋咸怨,然慑其威重,未敢肆也。四年,夷船径入天津,照会直隶总督,以五年易和约为说,直隶总督答以「五口通商,广督专任,欲来论理,宜赴广东。」夷酋怏怏归。及至广东,复具照会申是说,值东莞会匪倡乱,省城戒严,名琛答以「军事倥偬,不遑议此,俟事定再行。」各国大失望,复积愤于中,及剿匪事定,功日益高,气日益固,内既自雄,外遂轻敌,而祸机伏于是矣。(三点会匪首何六等,以咸丰四年五月,起事东莞石龙地方,啸聚二万人,掳船二百余号,陷城戕官。外则黄阿石、黄十一,由容县、陆川扰信宜、石城、化州,内则杨文照、蛋家狗、谢汝田、刘八、李亦成、陈荣,相继为乱,分三路入佛山镇,遂围省城,势甚亟。当事有议借夷攻贼者,名琛斥之。布政司沈棣辉,时为肇罗道,以办贼自任,激励各乡民团御贼。棣辉以巨绠系身船桅,指挥督战,先后毙贼数万,年余事平。棣辉录在事官绅兵练出力者乞奏保,名琛执不可,棣辉忧愤,疽发背死。)六年三月,佛山镇天雨血。七月,飓风作,三日夜不息,六榕寺塔圮。塔建自唐代,下有石,凿番夷四以支塔脚,相传术士制以厌胜者。九月,有水师千总梁国定者,因搜划艇鸦片烟土,获逸匪十三人,拔艇上旗帜,以获匪报。(划艇俗呼鬼划艇,本内地货船,率领香港夷票,招一二夷人以为护符,漏税拒捕,自命外国船,外国亦阴庇之久矣。)
译《英吉利广东入城始末》 清代七弦河上钓叟撰写 自道光二十三年同英吉利议和,答应支付军费银二千一百万圆,订立和约,规定每五年更换一次。于是到了二十七年,英吉利便照会两广总督耆英,要求更换和约,并列出具体条款,同时请求援引福建、上海办理成例,进入广州城内往来。这一提议兴起后,粤地百姓大为哗然,振臂一呼,气势汹汹地聚集了几万人。当时被革职的巡抚黄恩彤、运司赵长龄,以及过去主持议和的人仍在粤地。英吉利方面有意以武力胁迫,刚刚提出入城的议论,船只已经逼近虎门,驶入并停泊在十三行,驱逐沿海炮台的守兵,毁坏大炮后离去。总督耆英偕同属官,召集过去参与议和的人出城会谈。众人都因担心激起民变而不敢答应,又害怕引发边境冲突而不能不答应,整日商议仍未决定。第二天,耆英再次出城,于是对英方提出的各项要求全部答应,却把入城的约定推迟,说:“等两年以后。”这次议议由耆英主持,黄恩彤、赵长龄促成。徐广缙当时任巡抚,叶名琛任布政使,只是列名任职而已,没有发表可否意见的权力。(耆英当时已经被授予大学士,有谋划此事的人说:“其他条款如果不全部答应,就不能提出推迟入城;期限推得太久,恐怕夷人不答应我们,只约定两年。” 这两年之内,您可能被召回朝廷,就可以置身事外了。”二十八年,耆英被召回朝廷入阁,到了咸丰初年被杀。赵长龄于是凭此事官复原职,逐步升迁至山西巡抚,同治初年才以疾病为由退休。) 二十九年,英吉利派来照会,责问两年后入城的约定。当时巡抚徐广缙正任两广总督,英吉利酋长邀请总督到虎门,当面商议入城之事。(听说当时英吉利国主曾写信说,现任公使不一定非要入城,以免引发争端,应以通商为主。英吉利酋长本来没有穷兵黩武、惹是生非的意图,所以故意摆出紧逼胁迫的姿态,用来窥探当事官员如何进退,这是他们一贯的手法。) 总督骑一匹马前往,随行的是督粮道柏贵和中军副将昆寿。总督到达虎门后,登上夷船。夷酋邀请他进入船舱,督粮道和副将坐在舱下。总督见到夷酋后,指明利害关系;夷酋再三强硬催逼,总督坚持不同意,言辞和神色更加严厉。两人听见动静起身察看,夷奴阻拦他们,昆寿怒气冲冲地对着夷奴,于是夷奴退走。总督登上船舱时,正在逐条数说夷人的罪过,夷酋无可奈何,商议也没有结果。总督回城后,和巡抚叶名琛连夜上奏报告,粤地百姓已经愤怒,激发起大众。绅士许祥光等人约集城内外居民,每家出一名、两名或三名丁壮,城边村坊也一同参加,号召来的不下十多万人;又让一百多名绅士乡老到夷人住所,反复陈说。夷酋既然看到官员不受胁迫,又认为众人的愤怒难以触犯,于是停止了入城的议议,便到处张贴告示,说:“不必再议入城,两国永远和好”等等。当时正奉到圣旨:“察看民情,如果确实可以相安,也允许入城。”圣旨尚未下达,事情却已经先行决定,于是把详细情况全部上奏报告。得到圣旨嘉奖,赏给总督徐广缙一等子爵,巡抚叶名琛一等男爵,均准许世袭;对参加团练的绅士和百姓,也分别给予赏赐。(总督徐广缙将要前往虎门时,先同巡抚约定:“如果商议不能决定,就用大炮击碎夷船,发誓同它们一起烧毁。”总督把关防交给巡抚,巡抚不同意。巡抚的父亲志诜迎接奉养在官署中,出来到厅堂命令巡抚接受,巡抚才答应。) 咸丰二年八月,下旨:调徐广缙任湖广总督,授叶名琛为两广总督。(不久在咸丰五年冬授予协办大学士,六年春授予体仁阁大学士。叶名琛性情木强,勤于处理政务,但满足于过去的功劳,认为粤地百姓勇悍,可以长期依仗。希望洗雪大耻,维护国家体面。他处理外夷事务务求严厉,每当收到照会,往往只写几个字答复,有时竟然不予答复。各国酋长都很怨恨,但慑于他的威势和地位,还不敢放肆。) 四年,夷船径直驶入天津,照会直隶总督,以五年更换和约为理由。直隶总督答复说:“五口通商之事由广东总督专任;如果想来讲理,应当到广东去。”夷酋怏怏不乐地返回。到了广东后,又发照会重申这个理由,恰逢东莞会匪发动叛乱,省城戒严,叶名琛答复说:“军事事务紧急,没有时间商议此事,等事情平定后再办理。”各国对此大失所望,心中的愤恨又积累起来。等到剿匪事情平定,叶名琛的功劳日益增高,气势也日益强硬;对内既然自负,对外便轻视敌人,祸患的根源也就由此埋下了。(三点会会匪首领何六等人,于咸丰四年五月在东莞石龙一带起事,聚集二万人,掳掠船只二百余号,攻陷城池并杀害官员。外有黄阿石、黄十一,从容县、陆川一带骚扰信宜、石城、化州;内有杨文照、蛋家狗、谢汝田、刘八、李亦成、陈荣,相继作乱,分三路进入佛山镇,随即包围省城,形势十分危急。当权者中有人主张借助夷人攻打贼匪,叶名琛斥责了这种主张。布政司沈棣辉当时任肇罗道,把办理贼匪之事作为自己的责任,激励各乡民团抵御贼匪。沈棣辉用粗大的绳索把自己绑在船桅上,指挥督战,前后击毙贼匪数万人,一年多后事情平定。沈棣辉记录在这次事件中出力的官员、绅士、士兵和团练,请求上奏保举他们,叶名琛坚持不同意。沈棣辉忧愤成疾,背上生疽而死。) 六年三月,佛山镇下了血雨。七月,刮起飓风,三天三夜不停,六榕寺的塔倒塌了。这座塔建于唐代,下面有石头,凿刻“番夷四”来支撑塔脚,民间相传这是术士用来压制邪胜的东西。九月,有一名水师千总梁国定,因为搜查划艇上的鸦片烟土,捕获了逃跑的匪徒十三人,拔下船上的旗帜,并以捕获匪徒一事上报。(划艇俗称鬼划艇,本来是内地的货船,通常挂着香港夷人的票据,招来一两个夷人作为护符,借此漏税抗捕,自称外国船,外国人也暗中长期庇护它们。)
英吉利夷酋知之,大恚,照会总督,引和约拿匪须知会彼国,今不与知会而毁旗帜、报获匪为不合,责归所获十三人。获犯方就讯,具供者已七人,未具供者五人,名琛令先还五人,告以「七人实匪党,已具伏,不当还。」夷酋持不可,名琛谓小事何足较,复令县丞某携照会并十三人还之,夷酋不受,言必以梁国定往,彼代为定谳。县丞以告,名琛曰:「姑听之。」及二十三日,夷酋忽遣通事来告:「限明日日中,不如约,即攻城。」亦置不问。是月,将试武闱,巡抚柏贵方入觐,总督兼署巡抚事。二十五日,赴校场试马箭,闻炮声从东来,忽报夷船入,夺猎德、中流沙炮台。府县将弁相顾骇愕,急以告。名琛笑曰:「乌有是。日昃彼自走耳。」令省河军船,偃旗勿与战。及暮,炮果止,夷船泊十三行。诘旦,炮复作,夷兵趋凤凰山炮台,守兵以有勿与战之令也,皆走,不知所往。名琛尚欲毕试事,府县力言不可,乃止。二十七日,海珠炮台亦为夷有。时城内外团练可集者尚二万余人,西关团练勇数千,整队过十三行,夷兵据楼发火枪,毙三人,团勇鼓噪欲上,居民忽群起劝阻,竟丧气而返。(初夷酋以炮击城,官军民勇愤欲迎战,而勿与战之令下。且云:「听其所为。」至事急,广州知府吴昌寿入署请发兵,至再三,不许,昌寿奔取架上令箭,走呼矫令发兵,名琛疾追及踊道,夺令箭以归,由是大众解体。二十九日,夷船桅上及海珠炮台炮齐发,直击总督署,属吏某冒烟突火进见,且请避居。名琛手一卷书,危坐堂上,铁丸洞几案不为动,见是人至,笑而遣之。日暮炮息。三十日,布政司江国霖、道张百揆,亦以避居请,复不许,且言:「昨侍家君寝,家君无迁意。」国霖等不敢复言。是日午后,炮始发,击总督署西偏厅事及月台,屋圮石裂,又放火烧靖海门外居民房屋,火及城楼,夜中照耀如白昼。司道再至总督署,请避居,固请始许之。入定后,舁行李出,用夫数百人,眷属先行,炮止,地方官始救余火,达曙方熄。十月朔,总督叶名琛肩舆进老城,赴至圣庙行香,遂入居巡抚署。绅商伍崇曜来见,述夷官意,请委员同往议事。乃委雷州知府蒋立昂偕伍崇曜至夷楼,见领事官巴亚里,议仍不决。(巴亚里幼入中土,通汉文,能华言。总督耆英定和约时,年甫十余岁,耆英甚爱之,录为义子,乃夷酋之最桀黠者。)日正中,炮大震,城崩二丈余,夷酋麾兵入,中军副将凌操御之,中枪死,官军溃。大埔团勇趋救,互有杀伤,团勇无火器,势不敌,复退走,然亦杀夷兵数十人。夷酋入总督署,视一周而去,复焚靖海、五仙二门。居民有救火者,夷兵击毙之。是夜,新城老幼男妇暗中迁徙。(时夷兵实不足千,入城者百余人而已。)初二日至初六日,炮击城如故。初七日,炮分五路入城,炸弹至地,重者至八十余斤,然入夜则炮止。(自初一日后,巴亚里屡约伍崇曜、梁纶枢、易景兰、潘世荣、俞文照及在籍布政司黄乐之,辨论数四,未有成议。巴亚里乃请议相见礼节,又请斟酌城外设公所为会议地,崇曜等以告布政司江国霖,国霖喜,以为此事可行,遂述之总督,仍拒勿纳。国霖谓夷酋但期相见,则无害于政体。名琛言:「夷情诡谲,至今日尚何可言?若许以相见,及相见而骤遭耻辱,后事益不可为矣。」国霖默然,此议不行,于是有五路炮击之举。)十一月,炮昼夜发,所至辄焚,府县但令居民去篷厂引火者,多蓄水以备。十八夜中,忽西关大火,焚亚美里驾、法兰西居屋。次日午后,始及英吉利夷楼,风猛火烈,夷亦不能自救。昔之所称十三行者,竞为焦土,群夷失居,退伏船上。火初发,夷酋疑附近居民所为,令兵登岸,携火具,焚西濠沿河民居铺屋,亦数千家。然是日夷兵屯海珠炮台,不复攻城矣。二十六日,夷兵忽退至大黄滘车密炮台,兵船在内河者退大黄滘。(滘音叫,粤之俗字,云水边车轮声。)七年五月初十日,琼州镇黄开广以师船、红丹船百余号,与夷船战于三山。我军溃,夷船追至佛山镇而止,未登岸。未几,大黄滘夷船又渐退,夷兵留炮台者日少。九月中,忽传夷船至,将有大举。名琛闻之,笑曰「讹言耳,必无是事。」已而果然。(我军既败,夷兵忽复退走。于是有夷计已穷,又英吉利属国孟喀喇叛,夷兵败绩,且丧其渠,忧惶无措,种种游谭。)
译英吉利夷酋得知此事后大为愤怒,照会总督,援引和约中“拿获匪徒必须通知彼国”的条款,说如今没有通知他们,却毁掉旗帜并把捕获匪徒一事上报,是不合约定的,要求把所捕的十三人交还。被捕的犯人刚开始受审,已经作出供词的有七人,尚未作出供词的有五人;叶名琛命令先归还五人,并说明:“七人确实是匪党,已经认罪,不应归还。”夷酋坚持不同意,叶名琛说这是小事,不值得计较,又命令某县丞带着照会和十三人把他们送还。夷酋不接受,说一定要梁国定前往,由他们代为审定。县丞把这件事报告上去,叶名琛说:“姑且听凭他们。”到了二十三日,夷酋忽然派通事来传话:“限明日日中以前,若不按约办理,就攻城。”叶名琛仍置之不理。这一月将举行武闱考试,巡抚柏贵正入京朝见,总督兼任巡抚事务。二十五日,叶名琛到校场试马箭,听见炮声从东面传来,忽然有人报告夷船驶入,夺取了猎德、中流沙炮台。府县官员和将弁面面相觑,惊愕不已,急忙把情况报告上去。叶名琛笑着说:“哪有这种事。太阳偏西后,他们自然会离开。”于是命令省河中的军船偃旗息鼓,不要交战。到了傍晚,炮声果然停止,夷船停泊在十三行。第二天清晨,炮声又响起,夷兵向凤凰山炮台进发;守兵因为接到不得交战的命令,全都逃走,不知道去了哪里。叶名琛还想把武闱考试办完,府县官员竭力说不行,他才停止。二十七日,海珠炮台也被夷人占领。当时城内外能够召集的团练还有二万多人,西关团练勇士数千人,整队经过十三行;夷兵占据楼房开枪,打死三人。团练勇士鼓噪着想要冲上去,居民忽然成群出来劝阻,他们最终丧失士气而返回。(起初夷酋用大炮轰击城池,官军和民勇愤怒地想要迎战,但不得交战的命令已经下达,并且说:“任凭他们做什么。”等到事情危急,广州知府吴昌寿进入官署请求发兵,去了两三次,叶名琛都不准许。吴昌寿奔去取下架上的令箭,跑出去高喊假传命令发兵;叶名琛急忙追赶,在踊道追上他,夺回令箭。从此大众便瓦解了。二十九日,夷船桅杆上的大炮和海珠炮台的大炮一齐开火,直轰总督署。属吏某人冒着烟火冲进去求见,并请求总督躲避。叶名琛手拿一卷书,端坐在堂上,铁炮弹打穿了几案,他却不为所动;见那人进来,只是笑着把他打发走。天黑时炮声停止。三十日,布政司江国霖、道员张百揆也请求躲避,仍被叶名琛拒绝,并且说:“昨天我侍奉家父睡觉,家父也没有迁居的意思。”江国霖等人不敢再说。这天午后,炮声开始响起,击中总督署西侧的厅事和月台,房屋倒塌,石头崩裂;夷人又放火烧靖海门外居民的房屋,火势烧到城楼,夜间照耀得如同白昼。司道官员再次到总督署,请求躲避,坚决请求后才获准。入夜后,抬着行李出去,几百名夫役参与搬运,家属先行;炮声停止后,地方官才抢救余火,到天亮才熄灭。十月初一,总督叶名琛坐轿进入老城,前往至圣庙进香,随后住进巡抚署。绅商伍崇曜前来拜见,转述夷官的意思,请求派官员一同前往议事。于是委派雷州知府蒋立昂和伍崇曜到夷楼,见领事官巴亚里,商议仍没有结果。(巴亚里幼年就进入中国,通晓汉文,能说汉语。总督耆英订立和约时,他才十多岁,耆英非常喜爱他,把他收为义子;他是夷酋中最为强悍狡黠的人。)正午时分,炮声大震,城墙崩塌二丈多,夷酋指挥士兵入城。中军副将凌操抵抗夷兵,中枪而死,官军溃败。大埔团练勇士赶来救援,双方都有杀伤;团练勇士没有火器,势力不敌,又退走了,但也杀死夷兵数十人。夷酋进入总督署,巡视一周后离去,又焚烧靖海门、五仙门。居民中有救火的人,被夷兵打死。当夜,新城和老城的老幼男女都暗中迁徙。(当时夷兵实际上不足一千人,进入城内的只有一百多人。) 初二日至初六日,大炮照旧轰击城池。初七日,炮兵分五路进入城内,炮弹落地,重的有八十多斤,但到了夜里炮声就停止了。(自初一日以后,巴亚里多次约伍崇曜、梁纶枢、易景兰、潘世荣、俞文照以及在籍布政司黄乐之,反复辩论数次,始终没有达成议议。巴亚里于是请求商议相见的礼节,又请求斟酌把城外设置的公所作为会谈地点。伍崇曜等人把此事报告给布政司江国霖,江国霖很高兴,认为此事可以实行,便向总督转述,但总督仍然拒绝,不予接受。江国霖说,夷酋只希望相见,对政体没有妨害。叶名琛说:“夷人的情势诡诈,到今天还有什么可说的?如果答应同他们相见,等到相见时突然遭受羞辱,后面的事情就更加无法处理了。”江国霖默然,这一主张没有实行,于是便有了五路炮击城池的行动。) 十一月,大炮昼夜不停地发射,炮弹所到之处往往焚烧房屋。府县官员只命居民离开篷厂,准备引火的人,多储备水以防备。十八日夜里,西关忽然发生大火,烧毁亚美里驾和法兰西人的住屋。第二天午后,火势才蔓延到英吉利夷楼;风很猛烈,火势很旺,夷人也无法自救。过去所称的十三行,竟然都成了焦土,各国夷人失去住所,退伏在船上。火刚开始时,夷酋怀疑是附近居民所为,命令士兵登岸,带着火具焚烧西濠沿河的民居和铺屋,也烧了几千家。但这一天夷兵驻扎在海珠炮台,不再攻城。二十六日,夷兵忽然退到大黄滘车密炮台,停在内河中的兵船也退到大黄滘。(“滘”音“叫”,是粤地的俗字,说的是水边车轮发出的声音。) 七年五月初十日,琼州镇黄开广率领师船、红丹船一百多艘,在三山同夷船交战。我军溃败,夷船追到佛山镇才停止,没有登岸。不久,大黄滘的夷船又逐渐退走,留在炮台上的夷兵日益减少。九月中旬,忽然传言夷船到来,将要大举进攻。叶名琛听到后,笑着说:“只是谣言罢了,一定没有这回事。”不久果然如此。(我军既已战败,夷兵忽然又退走了。于是有人传说夷人的计谋已经穷尽,又说英吉利的属国孟喀喇发生叛乱,夷兵战败,并且损失了首领,忧惧惶恐而不知所措,这些都是各种流言。)
十月朔,忽有通事曰吴全者,告某日有夷酋数人,驾两火轮船入省河鸡鸭滘送照会,船插白旗,示无战意,请遣官取来。届日,南海县丞许文深往,白旗两船如所说,一为英吉利船,一为法兰西船。酋长两人,曰某,(不知其名,咸称为卑大人。)其一则威妥玛也。以礼相见,交照会讫,各驶船以归。照会要求凡三事:一入城见面,一索河南地,一责偿焚毁洋房货财及通商事,语极悖。总督叶名琛答以通商而外,概不能从。(前此攻城,独英吉利,至此遂勾结法兰西以来。)初三日后,两国兵船陆续入省河,登河南岸,夺屋以驻兵。近河百姓,纷然惊窜。阖城官绅均有忧色,咸入见总督,则镇静如无事然。司道询故,则曰:「彼无能为也,第作战势来吓我耳,张同云在彼中,动作我先知之,彼穷蹙甚矣。」众以为明知无事,不可无备,请增兵不许,请招集团练,必(亦)不许。众固请,名琛艴然曰:「谁增兵,谁给饷。姑待之,过十五日无事矣。」乃乩语也。(时有巨公某者,负理学重望,常执粤民不可用之说。且谓当大事在镇静,安坐可定。遂深信其言。扶乩祈签,亦主镇静,故益信之。或曰:「夷酋赂扶乩者为之也。」张同云者,本通事,以重资结之为间谍,实为夷用间者也。是时,新闻纸复列夷兵在他国战敗穷蹙状,以坚其信,名琛辄据以入奏,绝不虞己之为所给也。)十一日四更,密报至:「夷酋布置炮位已定,即日攻城。」十二日,伍崇曜约许文深,谓:此时两军相持,宜遣绅商赴船审探。文深以告,名琛盛怒,急令督粮道王增谦传谕官绅士庶,敢有赴夷船者,按军法。已而英吉利、法兰西两国照会至,外列五衔,为总督、巡抚、将军及两都统,言于十三日开炮攻城,军民官绅人等,速避九十里外,将城打为灰烬云云。城外贴伪示,言过十二时辰即开炮,百姓迁避。(闻是时两国与各国约:「必以二十四时辰破城,若不能入,无颜再至中国。」各国难之,两国与决赌四十万金,各国密报令整备,且云:「城不能守,与中国无益,彼且负金。」名琛不理。)十三日卯,炮声骤发,如百万雷霆,并击总督署,烟雾四塞。总督叶名琛走避粤华书院。署屋火发,夷兵已登岸扑城,焚双门拱北楼。(楼有元时铜漏,及官书板片,一时俱尽。)千总邓安邦,以东勇千人冒死血战,杀伤相当,孤军无援,遂不支。日暮,东固炮台亦为所夺。夷兵登台,移炮,自东击西,阖城鼎沸。独北门炮台为都统来存驻军守,夷酋麾众连阵直上,来存发八千斤巨炮急击,毙数百人,其曰卑大人者,竟中炮死。夷兵骤退,炮声顿止,方谋乘胜逐之,忽报夷兵越小北门城墙入矣。遥望观音山顶,已插三红旗。(夷兵甫越城,山顶已插红旗,盖奸细先伏于城内者为之。)名琛方坐粤华书院,至是,知城陷,始派一戈什哈持令箭出新城,调潮勇攻观音山,悬赏一万。潮勇入城,夷兵已下山趋莲塘,潮勇迎战,夷兵退上山,就土炮台移炮内向,复以炮阻山径,仰攻多死,竟不能上,大势瓦解。名琛闻之,亦无措也。当城陷时,番禺知县李福泰,方至城下催集兵勇,有入县署告变者,讹言福泰阵亡。继室朱氏,即命子女及一妾出走,己当后至,遂入室,盛服自缢死。(是时官绅殉难者,仅闻朱夫人,福泰后官至广东巡抚。夷兵初踞观音山,兵力厚集,尚可攻,然无能仓皇中定大事者。至次日,则已驾飞桥,往来城上,守御备具,猝不可拔矣。)十四日,广东巡抚柏贵檄绅商伍崇曜、梁纶枢议和。十五日,广州将军穆克登阿传令西北城上插白旗,开西门,任居民迁徙。(佐领巴泰兰布,夷酋巴亚里与联宗,最亲密,城陷后,旗下街独无扰,土人恶之,遂蜚语四布。)将军与巡抚会衔出告示,极言议和所以安民心。不列总督衔,以夷酋伪示专仇总督故也。伍崇曜将议和先告之总督,名琛仍以断不许进城五字语之。崇曜等上观音山,夷兵言公使在船上。(是时公使为额尔金。)急下山,趋船上见公使,公使不见,见威妥玛、巴亚里及张同云、李小春。往返数四,和议不成,夷酋索总督急。十八日,府县入见,请移居,乃以夜中移左都统署。或曰:「不可,宜迁僻远。」名琛力言过二十五日必无事。则仍乩语也。二十一日,夷兵入布政使库,舁银二十万以去。至南海县监狱出囚犯,令分队引路,寻总督所居。初入将军署,劫将军穆克登阿同见巡抚,巡抚柏贵出见,并刦之同上观音山,遇巡捕张树蕃,亦令从往,树蕃不可,强以行。乃至左都统署,左都统庆龄年七十余,老且病矣,夷亦劫令去,既出门,忽复入寻总督,即得之,遂拥以走。
译十月初一,忽然有一个名叫吴全的通事报告说,某日有几个夷酋驾着两艘火轮船进入省河鸡鸭滘来送照会,船上插着白旗,表示没有作战意图,请派官员把照会取来。到了这一天,南海县丞许文深前往,果然有两艘插白旗的船,一艘是英吉利船,一艘是法兰西船。两名酋长中,一人叫某某,(不知道他的姓名,大家都称他为卑大人。)另一人就是威妥玛。双方按礼节相见,交换照会后,各自驾船返回。照会提出三件要求:一是入城见面,二是索取河南的土地,三是要求赔偿焚毁洋房、货物财产以及通商事务所造成的损失,措辞极其悖谬。总督叶名琛答复说,除通商之外,其他一概不能答应。(此前攻城的只有英吉利,到这时便勾结法兰西一同前来。) 初三日以后,两国的兵船陆续驶入省河,登上河南岸,夺取房屋作为驻兵之处。靠近河边的百姓纷纷惊慌逃散。全城官员和绅士都面带忧色,一同入见总督;叶名琛却镇静得像什么事也没有。司道官员询问原因,他说:“他们没有能力做什么,只是摆出作战的样子来吓唬我罢了。张同云在他们那里,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能预先知道,他们已经困窘得厉害了。”众人认为既然明知没有事,也不能不作防备,请求增加兵力,叶名琛不准;请求招集团练,也坚决(亦)不准。众人再三请求,叶名琛怒气冲冲地说:“谁来增加兵力,谁来发军饷?姑且等着他们,过十五天就没事了。”这竟然也是扶乩所得的话。(当时有一位某姓大官,负有理学方面的重大声望,经常坚持粤地百姓不能使用的说法。他还说,遇到大事贵在镇静,安坐便可以平定。因此叶名琛深信他的话。扶乩祈求签语,也主张镇静,所以他更加相信。有人说:“这是夷酋贿赂扶乩者,让他们这样说的。”张同云原本是通事,夷人用重金收买他作为间谍;实际上他是替夷人使用的间谍。当时新闻纸又列举夷兵在其他国家战败、困窘的情形,以坚定叶名琛的信念;叶名琛还常常据此上奏,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其实正被他们提供的消息所欺骗。) 十一日四更,秘密报告送到:“夷酋已经布置好炮位,马上就要攻城。”十二日,伍崇曜约见许文深,说:现在两军相持,应当派绅士商人到船上查探。许文深把这话报告给叶名琛,叶名琛大怒,急忙命令督粮道王增谦传谕官员、绅士和百姓:谁敢前往夷船,一律按军法处置。不久,英吉利、法兰西两国的照会送到,外面列有五个衔名,分别给总督、巡抚、将军和两位都统,声称十三日开炮攻城,要军民官绅等人赶快躲到九十里以外,否则将把城池打成灰烬等等。城外还张贴伪造的告示,说过十二个时辰就开炮,百姓纷纷迁徙躲避。(听说当时两国同各国约定:“一定要在二十四个时辰内攻破城池;如果不能入城,就没有脸面再到中国来。”各国认为这很困难,两国便同各国赌四十万金。各国暗中报告,命令做好准备,并且说:“城池无法守住,对中国没有好处,他们还要赔付赌金。”叶名琛不予理会。) 十三日卯时,炮声突然响起,如同百万雷霆,同时轰击总督署,烟雾四面弥漫。总督叶名琛逃避到粤华书院。总督署房屋起火,夷兵已经登岸攻城,焚烧双门和拱北楼。(楼中有元代的铜漏以及官府书籍、书板,一时间全都毁灭。) 千总邓安邦率领东勇一千人冒死血战,双方杀伤人数相当;但孤军没有援助,最终支撑不住。傍晚,东固炮台也被夷人夺取。夷兵登上炮台,搬移大炮,从东面向西面轰击,整个城中沸腾混乱。只有北门炮台由都统来存驻军防守,夷酋指挥众人列阵直冲上来;来存发射八千斤重的大炮急轰,打死数百人,其中称为卑大人的那个人竟被炮弹击死。夷兵突然退走,炮声顿时停止;正准备乘胜追击,忽然报告说夷兵已经越过小北门城墙进入城内。远远望去,观音山顶已经插上了三面红旗。(夷兵刚翻越城墙,山顶就已经插上红旗,原来是先潜伏在城内的奸细所为。) 叶名琛当时正坐在粤华书院,到这时才知道城已陷落,便派一名戈什哈拿着令箭出新城,调潮勇进攻观音山,并悬赏一万。潮勇进城时,夷兵已经下山向莲塘进发;潮勇迎战,夷兵退上山去,便把土炮台上的炮移过来朝内,又用炮封锁山路。潮勇仰攻,死伤很多,终于不能登山,大势随即瓦解。叶名琛听说后,也束手无策。城陷时,番禺知县李福泰正到城下催促召集兵勇,有人进入县署报告变故,却讹传说福泰已经阵亡。福泰的继室朱氏当即命令子女和一名妾先逃走,自己最后才走,于是进入内室,穿着盛装上吊自尽。(当时官绅中殉难的人,只听说有朱夫人一人;福泰后来官至广东巡抚。夷兵起初占据观音山,兵力集中得很,尚且可以进攻;然而没有人在仓促慌乱中能够决定大事。到了第二天,夷兵已经架起飞桥,在城上往来,守御设施也已完备,突然之间再也无法攻取了。) 十四日,广东巡抚柏贵传檄绅商伍崇曜、梁纶枢商议和谈。十五日,广州将军穆克登阿传令在西北城墙上插白旗,打开西门,任由居民迁徙。(佐领巴泰兰布与夷酋巴亚里联宗,关系最为亲密;城陷后,旗下街唯独没有受到骚扰,当地人憎恨他,于是谣言四处传播。) 将军和巡抚联署发布告示,极力说明商议和谈是为了安定民心。告示没有列出总督的官衔,是因为夷酋伪造的告示中专门仇视总督。伍崇曜先把商议和谈的事告诉总督,叶名琛仍用“断不许进城”五个字回答他。伍崇曜等人登上观音山,夷兵说公使在船上。(当时的公使是额尔金。)他们急忙下山,赶到船上去见公使,公使不肯接见,只见了威妥玛、巴亚里以及张同云、李小春。他们往返了好几次,和议没有谈成,夷酋急着索取总督。十八日,府县官员入内拜见,请求迁居,于是趁夜迁到左都统署。有人说:“不行,应该迁到偏僻遥远的地方。”叶名琛极力说过了二十五日一定不会有事。这仍然是扶乩所得的话。二十一日,夷兵进入布政使库,抬走白银二十万。到了南海县监狱,他们释放囚犯,命令囚犯分队带路,寻找总督住处。他们先进入将军署,劫持将军穆克登阿,同他一起去见巡抚;巡抚柏贵出来相见,夷兵也劫持他,一同带上观音山。他们遇到巡捕张树蕃,也命令他跟去;张树蕃不肯,夷兵强迫他同行。于是到了左都统署。左都统庆龄年七十多岁,又老又病,夷兵也劫持他令其同行。他们已经出了门,忽然又回来寻找总督,终于找到了他,便簇拥着他离去。
(叶名琛居左都统署,夷兵已挟都统出,家丁急趣匿他所,复不听,遂被执于中庭芭蕉下,然犹冠带肩舆上观音山。)午后,特送都统庆龄归署。或曰:「夷以彼年老也。」及暮,挟总督叶名琛肩舆度飞桥,越城墙,出东门,拘之船上。从行者三人,武巡捕把总蓝璸、家丁许庆、胡顺也。二十二日,夷酋挟名琛去,驶泊白鹅潭。伍崇曜等上山,以巡抚回署为说。是日,将军、巡抚、都统会奏,劾总督罪。二十四日,巡捕张钊传巡抚谕司道各官:定明日与夷官下山回署,宜盛服将事。且令多备轿马仪从到山。二十五日酉,夷酋全队下山,鼓乐前导,酋长肩舆先行,巡抚在其后。至巡抚署,则夷酋先入,比巡抚至,夷酋降阶迎进,延上坐,而自居主位。巡抚居于内,夷兵守其外,盘诘甚严,消息阻绝。(布政使江国霖、按察使周起滨,以为若此则当有以自异,因分居城外,密图恢复,亦竟无成。)巡抚檄候补道蔡振武专办议和事务。振武以才辩自许,见夷酋上下论议,能随机应对,夷酋深喜之。十二月初七日,夷酋与专办和议候补道蔡振武合议,巡视城厢,择要隘驻兵。振武急饬南海知县华廷杰、番禺知县李福泰为前导,廷杰等有难色。振武嬲不已,福泰言:「身为地方官,导夷兵驻营,何以见百姓?」振武曰:「此时尚头巾气,恐名入清史耶?」廷杰忿甚曰:「名入清史,公且不能。」振武恨刺骨,廷杰几构大祸,跳而免。是时,城坊告示林立,奉令承教,皆夷酋为之主,列衔式书大清国某官,大英国某官,大法国某官。或木刻告示,则由巡抚饬发,衔则府县,巡抚谕令盖印张挂而已。(示中大旨,不外中外一家业经和好,百姓不得再滋事端。又嗣后不得再呼鬼子,如遇夷人下乡,官民皆当以礼款待等语。)司道分居城外,将以计掖巡抚出城,图恢复。一日,忽有巡抚单衔告示,禁居民截路殴打夷人,其末云:「有擅敢借词团练者,照叛逆治罪。」(巡抚柏贵伏处城内,无能自主,曾语夷酋:「既云愿和,可开列条款,即为转奏。」)夷酋答以俟钦使至,不与议。八年正月初四日,武巡捕把总蓝瑸,持总督叶名琛手书,自白鹅潭来,言将行海外,令备衣服食物,并求「吕祖经」一册,募一厨役、一薙工,买米二十石,备洋银千两(伍崇曜出之) 以往。初九日,发香港,十五日,至新岐(嘉)坡,十七日,至孟喀喇。二月初一日,登岸,住河边炮台。三月二十五日,移大里恩寺地方花园,居楼上,盖比拿破仑流荒岛故事,名琛日惟早起诵「吕祖经」而已。七月十六日,地震,夷众请下楼避之,震止复上楼。有丰顺人金子达、嘉应人刘裕寿,久居外国,闻之,时来存问。九年正月二十二日,武巡捕把总蓝瑸殁,遂葬唐人义塚地,临穴,天忽大雷雨。二月二十日,名琛亦病,西医以西法治之不效,三月初七日午,问:「见电光乎?」家丁对曰:「无之。」遂不复语。至酉,闪电射户,乃绝。夷官来视殓,用药入口,杂以水银,洋铁为棺,锐两头,裹铅锡,傍置二环,欲葬之,金子达不可,强之,子达言:「必葬是,则请给义塚山价三千金。」乃止。初八日,以船载至距十余里之它蓝它拉墟上石头店,制松木箱为之榔。四月十四日,夷官归柩,船至金花庙河岸,照会巡抚,缴箱盒衣服,及余金二千。(伍崇曜以书致此,留揸典行,未及用也。)且曰:「不信,可启视也。」四月二十五日,属吏华廷杰为启棺改殓,尸覆于棺,扶出,皮肉未脱,面目犹可辨。夷棺封铅锡铁皆有机法,以巨资延夷匠至,乃启之。记者曰:当世论夷事者,咸太息痛恨于汉阳,斥之为大辱国。自咸丰庚申后,余往来南北十余年,遇粤人及曾为粤客者,辄询当日情状,琐屑必记。嗣见永嘉张茂才志瑛详述入城始末,凡数万言。茂才父官粤时,汉阳沮抑,甚有怨言也。最后乃见崇仁华观察廷杰日记,观察于汉阳能不负生死者也。于是尽取所记句栉而字比之。诸说同者,可信也。此或诋之,彼有恕词也(者),亦可信也。其他猥鄙、诽讪、怨愤之语尽删之,而为是记。汉阳高语镇静,矜气骄志,坐误事机,身为俘虏,是则然矣,然夷所欲得而甘心者也。使其昏懦流媚,无足为我梗,夷直藐之而已,必不恶汉阳也。恶其为梗,疑其有仇夷之心故也。心仇夷而术无以制夷,乃蔑视夷,以为夷无如我何,此汉阳之所以败也。辱身以辱国,且至荡摇边疆而无能善其后,汉阳之罪大矣。
译(叶名琛住在左都统署,夷兵已经挟持都统出去,家丁急忙催促他藏到别处,他又不听,于是被捕捉在庭院的芭蕉树下;但他仍然戴冠束带,乘轿上了观音山。) 午后,夷兵特意把都统庆龄送回官署。有人说:“夷兵是因为他年老。” 到了傍晚,夷兵挟持总督叶名琛,乘轿通过飞桥,越过城墙,从东门出去,把他拘押在船上。跟随他同行的有三人:武巡捕把总蓝璸、家丁许庆、胡顺。二十二日,夷酋挟持叶名琛离开,船驶到白鹅潭停泊。伍崇曜等人上山,以请巡抚回官署为说辞。当天,将军、巡抚、都统联名上奏,弹劾总督的罪行。二十四日,巡捕张钊传达巡抚的命令给司道各官:定于明日和夷官一起下山回官署,应当穿着盛装办事;并命令多准备轿子、马匹和仪仗到山上。二十五日酉时,夷酋全队下山,鼓乐在前引导,酋长先乘轿出发,巡抚跟在后面。到了巡抚官署,夷酋先进去;等巡抚到达,夷酋下台阶迎接他进去,请他上座,自己却坐在主位。巡抚居住在内面,夷兵守在外面,盘问查问非常严格,消息完全隔绝。(布政使江国霖、按察使周起滨认为这样下去,应当设法与众不同,于是分别住在城外,暗中谋划恢复局势,但最终也没有成功。) 巡抚传檄候补道蔡振武专门办理议和事务。蔡振武自以为才智和口才出众,见到夷酋后,上下谈论议论,能够随机应答,夷酋非常喜欢他。十二月初七日,夷酋与专办和议的候补道蔡振武共同商议,巡视城内各处,选择要害关隘驻兵。蔡振武急忙命令南海知县华廷杰、番禺知县李福泰在前面引路,华廷杰等人面露为难之色。蔡振武不断恼怒催逼,福泰说:“我身为地方官,却给夷兵带路驻营,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百姓?”蔡振武说:“到了这种时候,你们还保留着头巾气,难道怕名字写进《清史》吗?”华廷杰愤怒至极,说:“名字写进《清史》,您恐怕还不能做到。”蔡振武恨得咬牙切齿,华廷杰几乎因此遭到大祸,后来跳出而得以免祸。当时,城内街坊到处都立着告示,奉行命令、承受夷酋的指示,全都由夷酋主持,署衔格式写着“大清国某官”“大英国某官”“大法国某官”。有些告示是木刻的,则由巡抚命令发出,署衔只写府县官,巡抚下令盖印张贴而已。(告示的大意,无非是说中外已经成为一家、双方已经和好,百姓不得再制造事端;又说今后不得再称呼夷人为“鬼子”,如果遇到夷人下乡,官民都应以礼款待,等等。) 司道各官分住城外,准备设法把巡抚带出城去,以图恢复局势。有一天,忽然出现一张只署巡抚衔名的告示,禁止居民拦路殴打夷人,末尾说:“有谁胆敢借团练之名行事,按叛逆治罪。”(巡抚柏贵被困在城内,不能自主,曾对夷酋说:“既然说愿意和谈,可以把条款列出来,我就替你们转奏。”)夷酋回答说要等钦使到来,不同他商议。八年正月初四日,武巡捕把总蓝瑸拿着总督叶名琛的亲笔信,从白鹅潭来,说总督将要前往海外,命令准备衣服和食物,并请求一册《吕祖经》,招募一名厨役、一名薙工,购买大米二十石,准备洋银一千两(由伍崇曜出资),带着这些东西前往。初九日,从香港出发;十五日,到达新岐(嘉)坡;十七日,到达孟喀喇。二月初一日,上岸,住在河边炮台。三月二十五日,迁到大里恩寺地方的花园,住在楼上,大概是仿照拿破仑流放荒岛的故事;叶名琛每天只是早起诵读《吕祖经》而已。七月十六日,发生地震,夷人请他下楼躲避,地震停止后又上楼。有丰顺人金子达、嘉应人刘裕寿,长期居住外国,听说此事后,时常前来问候。九年正月二十二日,武巡捕把总蓝瑸去世,于是葬在唐人义塚地;临下葬时,天空忽然雷雨大作。二月二十日,叶名琛也病倒,西医用西医方法治疗无效;三月初七日午时,他问:“看见电光了吗?”家丁回答:“没有。”他于是再也不说话。到了酉时,闪电照进门窗,他便断气了。夷官前来察看入殓,用药物灌入他的口中,药中掺有水银;棺材用洋铁制成,两头尖,外面包着铅锡,旁边设置两个环,想要把他葬掉。金子达不同意,夷官强迫他;子达说:“如果一定要葬在这里,就请付给义塚山地价三千金。”于是作罢。初八日,用船把棺材运到距离十多里的它蓝它拉墟上石头店,制作松木箱作为外椁。四月十四日,夷官把棺材送回,船到金花庙河岸,照会巡抚,交还箱子、盒子和衣服,以及余下的二千金。(伍崇曜写信送到这里,留下揸典行,尚未来得及使用。)并且说:“不相信的话,可以打开查看。”四月二十五日,属吏华廷杰负责开棺重新入殓,尸体覆盖在棺内,扶出来时,皮肉还没有脱落,面目仍然可以辨认。夷人棺材用铅、锡、铁封合,都有机关和特殊做法;于是花费巨资请夷匠前来,才打开了棺材。记述者说:当时世上议论夷人事务的人,都在汉阳一事上叹息痛恨,斥责这件事是极大的辱国之举。自咸丰庚申以后,我往来南北十多年,遇到广东人以及曾经作为广东客人的人,总要询问当日的情状,琐碎细节也一定记录下来。后来见到永嘉张茂才志瑛详细叙述入城始末,全文有数万字。张茂才的父亲做广东官时,汉阳曾加以阻抑,张茂才因此很有怨言。最后又见到崇仁华观察廷杰的日记;华观察在汉阳事件中能够不负生死。于是我把所记录的材料逐句逐字加以对照。各家说法相同的,可以相信;这一家责骂他,那一家有宽恕他的言辞,这些也可以相信。其他猥琐鄙俗、诽谤讥刺、怨恨愤怒的话,全都删去,编成这篇记述。汉阳说话高傲,故作镇静,矜持自负,因而耽误事机,最后成为俘虏,这些确实如此;然而这正是夷人所想得到并且甘心的结果。假如他昏庸懦弱、流于媚态,对我方没有任何阻碍,夷人只会轻视他罢了,必定不会憎恨汉阳。夷人憎恨他,是因为他成为阻碍,并怀疑他有仇视夷人的心思。他心里仇视夷人,却没有办法制服夷人,于是蔑视夷人,认为夷人不能把自己怎么样;这就是汉阳失败的原因。辱没自身而使国家受辱,又以至于动摇边疆,却不能妥善处理后续局面,汉阳的罪过太大了。
夷竟不可仇乎?必不敢仇夷而畏夷,惟夷言是从,由由然以为必不辱国之道在是也,不敢知亦不忍言也。夫汉阳固自以为天下莫己若者,溃败决裂乃至于此,何也?为山崇高而绝砂砾之附,植根广大而失枝叶之观,身比独夫,掷成孤注,所谓拒人于千里之外,与谗谄面谀之人居也。倚张同云为腹心,奉新闻纸为蓍蔡,命悬于乩语,谋决于签诗,其蔽至于斯也,知其左右无一人也。祸变将作,力排众议,固执己意,诚偾事矣。强敌压境,醉梦同之,城陷民散,俯首帖耳以延食息者,何为其然也?故平心气,综前后察之,汉阳之罪不可逭,心犹可原也。是将仇夷不足制夷,为夷所恶以至于此。能畏夷,惟夷言是从,或相安至今,未可知也。此当世所以集矢于汉阳也。伏读显皇帝谕曰:「叶名琛刚愎自用。」至哉圣言,当其罪矣,使去其所为自用者,虽仇夷可也。附记五则夷酋入城后,驻将军署者三人:曰阿露辉、曰巴亚里、曰马殿邦。驻观音山者四人:曰湾士打便士、曰廉文、曰克架、曰克得。时居民气沮,率隐忍自安,独石井团练未散,百数十乡,声势联络,既不能攻夷,亦不容夷入境。在籍侍郎罗悖衍、太常卿龙元僖,给事中苏廷魁,方奉旨团练,设局花县,恃为保障。八年五月二十五日,东莞勇忽投书挑战,巴亚里大怒,急率兵出,团勇设伏以待,夷兵既深入,骤起截杀,毙数百人,余陷水田中,猝不得起,巴亚里坠马,几被获,有带路奸民掖之奔回。及和议定,首下令撤防,夷酋乃移大炮往石井,焚屋,杀老弱男妇三十余人,事在十一月。初议团练,即严封港之令,凡孖(粤音同马)<口占>、沙门,为彼服役执业人等,限十日归家,违者治罪,并及亲族,三代不准考试。亦有自拔来归者。城内外居民悉移居西关,白昼不见人。私往牟利者,一鸡卵得钱三十,夷酋自香港载牛为粮,不久禁弛,趋承恐后矣。巴亚里有戚曰咕吧,船匠也。六年冬,在黄埔船次,中夜闻人呼起,遂不复归。或云:「盗取之以勒赎。」或曰:「总督使人杀之,误以为巴亚里也。」事寝久矣,夷兵入城,乃求咕吧所在,出狱囚推勘不可得。先是公监禁六夷人,复讯公监吏役,告以六人死埋北门山上。则启棺验之,终不得。遂执典史刘省三、张福基去,羁管多日乃释之。同治元年,和议既定,夷酋始出城,各官送之东门外鸡翼城。英吉利留领事官一,居将军署,法兰西留领事官一,居布政司署。沙面地方为英吉利所据,设立马头。法兰西据新城,以总督署改建天主堂。
译难道竟然不可以仇视夷人吗?如果一定不敢仇视夷人而只畏惧夷人,夷人说什么就听什么,悠悠然认为这样就是不辱国的办法,我实在不敢知道,也不忍说。汉阳本来固执地认为天下没有人比得上自己,然而溃败决裂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是为什么呢?好比山势高大,却不容砂砾附着;树木根系广大,却失去了枝叶的外观;自身把自己比作独夫,孤注一掷。这就是所谓把别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却同进谗媚、当面奉承的人相处。倚仗张同云作为心腹,把新闻纸当作蓍草和龟甲,命运悬于扶乩之语,谋略取决于签诗,他的蒙蔽竟到了这种地步,可见他身边没有一个人。灾祸变乱将要发生时,他竭力排斥众议,固执己见,确实把事情办坏了。强敌压境,他却把这一切当作醉梦;城池陷落、百姓逃散后,他低头顺从,只求延续性命,又为什么会这样呢?所以平心静气,综合前后情形考察,汉阳的罪过不可逃脱,但他的内心仍有可以原谅之处。这就是因为仇视夷人却不足以制服夷人,反而被夷人憎恨,才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他能够畏惧夷人,夷人说什么就听什么,也许彼此能够相安到今天,这也未可知。这正是当时世人把矢头集中射向汉阳的原因。我恭敬地读到显皇帝的谕旨说:“叶名琛刚愎自用。”圣明的话说得太准确了,完全说中了他的罪过。假使他去掉自以为是、任意专断的作风,即使仇视夷人也是可以的。附记五则 夷酋入城后,驻扎在将军署的有三人:阿露辉、巴亚里、马殿邦。驻扎在观音山的有四人:湾士打便士、廉文、克架、克得。当时居民士气沮丧,大都隐忍求安,只有石井团练没有解散,一百几十个乡彼此联络声势,既不能进攻夷人,也不让夷人进入自己的境内。在籍侍郎罗悖衍、太常卿龙元僖、给事中苏廷魁,正奉旨办理团练,在花县设立办事机构,把它作为保障。八年五月二十五日,东莞勇突然投书挑战,巴亚里大怒,急忙率兵出战。团练乡勇设下埋伏等待,夷兵深入以后,伏兵突然截击杀敌,杀死数百人,其余的人陷入水田,仓促间无法起身;巴亚里从马上跌下,几乎被擒,有个带路的奸民扶着他逃奔回去。等到和议确定后,夷酋首先下令撤除防御,于是把大炮移到石井,焚烧房屋,杀死老弱男女三十多人,事情发生在十一月。起初议定团练时,就发布了严厉封锁港口的命令:凡是孖(粤音同“马”)<口占>、沙门,以及替他们服役、执业的人等,限十日内回家;违令者治罪,并牵连亲族,三代不准参加考试。也有人自行脱离他们而回来归附。城内外居民全都迁居西关,白天看不见人。私自前往牟利的人,一只鸡蛋能卖得三十钱;夷酋从香港运牛来作为粮食,不久禁令松弛,人们争先恐后地前去趋奉。巴亚里有个亲戚叫咕吧,是船匠。六年冬天,他在黄埔停船时,半夜听见有人呼喊他起身,便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把他盗走,是为了勒索赎金。”有人说:“总督派人杀了他,只是误把他当成巴亚里。”这件事搁置很久了。夷兵入城后,便寻找咕吧的下落,把狱中囚犯带出来审问查找,也没有结果。此前公使曾监禁六名夷人,又审问公使馆的吏役;吏役供称六人已经死了,埋在北门山上。于是开棺验尸,最终仍未找到。夷兵便把典史刘省三、张福基抓走,拘管了多日才释放。同治元年,和议已经确定,夷酋才出城,各官送他们到东门外的鸡翼城。英吉利留下领事官一人,住在将军署;法兰西留下领事官一人,住在布政司署。沙面地方被英吉利占据,设立码头。法兰西占据新城,把总督署改建成天主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