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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蓬山密记》钱塘高士奇 康熙癸未年三月十六日，我随驾进入京城。十七日，到达畅春苑，立即奉命入内值班。十八日，恭祝皇上万寿。二十一日，御前内侍到值房传旨说：“你在宫中任职已有多年，和众人不同。今天命你把园中的各处景致都看一遍。”于是随行到了渊鉴斋，皇上垂问了很久。我观看了四壁所藏的图书。转入暖阁，见彝器、鼎器、古玩和西洋乐器，种种都清雅脱俗。又到了书斋后面，皇上指给我看所种的玉兰、腊梅，说每年都开得很盛。当时，箓竹有两丛，柔美青翠；牡丹是珍异品种，开满栏槛之间，国色天香，是人世间少见的美景。左边有一带长轩，碧色窗棂、玉石台阶与名花相互掩映。前面是佩文斋，是皇上休息的地方。各色书帙锦轴陈列在左右。皇上又指着架上的卷轴给我看，说：“这些都是朕平日所写的。近日南巡时赏赐出去五百多幅，现在还存有两千多幅。”又到了一处，堂屋有五间，上面刻着《耕织图》，并有御制《耕织图》序和诗。我仰望着看出，皇上身居深宫、安享燕寝，却没有忘记百姓的依靠。随后皇上登舟，命我坐在鹢首，缓缓划船前进，从左岸经过绛桃堤、丁香堤。绛桃这时已经花谢，白丁香刚刚开放，琼林中的美玉般花蕊，远望高低错落。黄刺梅含苞映日，繁茂艳丽无比；麇鹿、埠麂驯顺地卧在山坡上，有时用竹篙敲打它们，它们才慢慢起身站立观看，完全不会惊跳。刚孵出的小鹤，大小像拳头；孔雀、白鹇、鹦鹉、竹鸡，各自都有笼舍。凤头白鸭成群嬉戏。皇上说：“人们传说这种鸭子味道鲜美，吃了有益，但朕爱它洁白，从未烹食，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味道。”臣士奇说：“皇上仁慈的心意，推恩于万物，没有细微之处不周到。”白雁笼靠近水边，饮水啄食都很自在。皇上对臣说：“塞外的雁有六种，这是一种不同的。它在塞北极远之地，霜还没有降下时，才进入内地。瓯脱人用它来占验霜降的消息。”经过延赏楼，淳约堂亭台相互映照。蕊珠院以前是回形楼和环绕的走廊，如今改建成七楹高楼，里面都宽敞明亮，陈列着古玩。皇上命臣登楼，楼梯曲折回旋，共有四道转折，登上去时不知不觉已到了高处。远望西山，仿佛就在屋檐左边。楼下的牡丹更加美好，玉兰高大茂盛。皇上说：“听说今年花开得特别繁盛。”登舟沿西岸而行，葡萄架绵延数亩，有黑、白、紫、绿以及公领孙璅璅等品种，都是哈蜜进贡来的。皇上命令各自取几枚给我尝尝，并吩咐说：“可以把竹篮悬挂起来，让它晾干，回去送给你的母亲。”经过观澜榭时，皇上说：“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我回答说：“还记得当初创建时的大概情形。”不一会儿，到了东岸，皇上命内侍带我步入山岭。山中全都种着从塞北移来的山枫和婆罗树，其中有的地方可以牵纤，有的地方可以张帆，隔岸就是万树红霞的所在。桃树有数万株，如今已经长成树林。皇上坐在天馥斋等候，斋前全都种着腊梅；腊梅冬天不怕寒冷，开出的花和南方的一样。转入观剧处，只见高台宏伟华丽，四周都是楼阁，装有玻璃窗。皇上指给我看墙间的西洋画，让我观赏。又到了雅玩斋，那里陈列着彝鼎、古磁器、汉玉、奇异珍宝、书画之类，皇上都命我观看。古雅的器物充满眼前，难以全部看遍。皇上赐给我武彝蕊茶后，吩咐说：“暂且退下。过几天后，再命你来观看。”登舟划船时，两个女子都穿着淡红衫，外罩石青色半臂，荡舟送我到直庐。这一天所经过的地方，即使是内侍中稍受疏远的人，也不能到达。二十六日，皇上入宫举行经筵完毕，召臣士奇到养心殿，吩咐说：“这里是你往年奔走侍奉的地方，如今你来了，仍让你再看一看。”四面墙上图书史籍，仍照从前陈列，漫长白昼中殿内肃穆清静。殿前的白石榴和柔弱枝条的枣树，仍然茂盛如故。又有从塞外取来的盘羊，羊角可以用来制作弓。皇上命臣到御榻附近，观看新制的玻璃器具，器物精致晶莹、端正美好。臣说：“这些虽然是陶器，但其成败关系到政治。如今中国制造的器物，已经远胜西洋了。”皇上赐给臣各种器具二十件，又有一架从西洋来的镜屏，高五尺多。皇上又命人把历年来各位臣子进献的诗文选出佳作，抄录带回，交给江苏巡抚臣宋荦刊刻。二十九日，皇上命内侍传旨说：“朕所写的《千字文》，曾经赐给大学士张玉书、吏部尚书陈廷敬，尚未来得及赐给你。朕连日书写经书，今天稍有空闲，正在临池挥毫，先告诉你这件事。” 三十日，皇上命内侍把御制《千字文》的跋稿赐给臣观看。跋文说：“米芾原本没有《千字文》，朕自幼临摹米芾书法，深知其中沉着痛快之处，令人敬佩，所以汇集成两部。这一部原是悬挂的小字，其中缺少的字，由朕补写。虽然不能仿佛古人的用笔，也知道朕喜爱书法的心意。癸来年春天南巡时，礼部侍郎高士奇因奉养母亲而居籍在家，以欢颜侍奉母亲，穿着莱衣自得其乐。当年在讲筵时，他正当精神少壮，留心翰墨。曾经进献《春秋讲义》，常常直到半夜还不能入睡。如今见他牙齿脱落、头发变白。三十年之间，光阴流逝如此之快，竟到了这种地步，朕非常怜惜他。因此在舟中书写‘莱衣昼锦’匾额和《千字文》赐给他，只是为了记念不忘这位旧臣罢了。” 四月初一日，皇上赐下一卷《千字文》，我当即在卷首题跋于后面；又织成带夔龙边饰的绫匾，御笔书写“莱衣昼锦”四个大字。臣士奇上奏说：“我本是个读书人，幸逢圣主。这些年来请求奉养母亲而闲居，丝毫没有建树。承蒙皇上顾念我微薄的劳绩，亲自挥洒御笔，眷顾恩宠又深又厚，我只有感动悲恸，眼泪止不住。”于是九叩首谢恩，并作诗八章。初九日申时，皇上步行到直庐。我与他谈了很久书法。他于是说：“凡事贵在有恒，即使是一技一能，也必须长久坚持以后才能成就名声。我留心写字并非一天了，如今觉得稍有进步。”我说：“皇上聪明出于天授，对于学问又勤奋用功。我过去侍奉讲席，深知皇上专心纯正，好学不倦。只恨我的才力浅薄，不能稍尽绵薄之力。”于是皇上命内侍引我登舟到清溪书屋，观看树上的樱桃，随即命人摘下来给我吃。我们走遍宛后亭榭后才出来。十三日早晨，召我到佩文斋，赐御膳。我恭敬地阅读御制诗，未时以前退下。蒙赐满洲桌子全桌，这是最隆重的赏赐；除了出师大将军以外，没有赐全桌的。十四日早晨，赐缀。

译十六日早晨，到佩文斋，中午才退下。午后又到渊鉴斋，直到夜里才退下。十七日早晨，到佩文斋，直到中午才出来，又赐给我满桌酒席。午后，到渊鉴斋赐坐，长时间询问答对。皇上说：“写几个数字给你看。”于是亲自书写了三幅七言绝句。夜里，我才退下。皇上当面吩咐说：“你不是凭军功、战阵之事取得今天的地位，而是凭文章侍奉君主。你始终诚实恭谨，耿直谨慎。我的学问确实是因你而有所成就的。现在念及你过去的劳绩，所以优厚地对待你。你母亲年老，我不强留你在京城。你必须放宽心，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因为离开我而挂念。我一两年以后还想南巡，那时还可以见面；或者用诗文召你进来。”皇上又当面对左右说：“当初开始教我读书的人，只说熟读四书、本经罢了。后来我秘密命内侍张性成抄写古文、时文给我阅读，时间久了才知道张性成不如他。后来得到高士奇，才开始把我引上诗文的正路。高士奇早晚勤劳，有错误就立即改正。当时我看高士奇写文章、作诗，心里羡慕，想着怎样才能达到他的境地。他常对我说：‘诗文各有各自的朝代，一看便知道。’我很怀疑这句话。如今我近来探讨各家风格，看诗文已经能够辨别时代。我的诗文也自觉稍有进步，这都是高士奇的功劳。” 臣下谦逊地谢绝了。十八日午后，皇上召我到渊鉴斋，先对我说：“今天只可以谈笑，不要谈离别之情；一哭泣，就会使人不能尽兴。”于是闲谈了很久。谈到怎样探讨律吕，我很得其中要领。宫中有一架内造的西洋铁丝琴，共有一百二十根弦。皇上亲自弹奏了一曲《普唵咒》。皇上说：“箜篌唐宋时就有，后来长久失传，如今我得到了它的制作方法。”于是命宫人隔着帘子弹奏一曲，又说：“宫里的人凡是精通弦索乐器的，都让她们各自献技。”先命人弹虎拍，接着弹琵琶，又弹三弦子。皇上又说：“朕近来把琴谱《平沙落雁》改编成琵琶、弦子、虎拍、筝四种乐器的曲谱，让四种乐器同时演奏。”于是命她们演奏，四种乐器合在一起如同一个声音，仍然是琴的音调。声音十分清越，极其高雅。演奏完毕，皇上说：“这个宫人从小就专心练习弹筝，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如今已经十多年了，已经完全掌握其中的神妙。”又命她弹奏《变调月儿高》，曲调婉转悠扬，正所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演奏完毕，内侍在皇上面前摆设果品筵席，臣土奇在御榻左侧另设一桌。皇上先饮了一杯酒，随后召臣土奇到御前，亲手拿着金杯斟酒赐给我，说：“知道你平素不能饮酒，明天就要远行，可以稍微饮一些。” 臣答奏说：“皇上的恩德高厚，臣即使不能饮酒，也应当把这杯酒喝完。”说完一饮而尽，在榻前叩头。当时臣感恩之情深切真挚，眼泪落进了酒杯。皇上说：“今天只可以尽情欢乐，不要流露悲伤。”又命内中的女伶让臣观看。入座完毕，先用弋调演出《一门五福》。皇上说：“你们汉人遇到吉庆之事，都演这个。”接着用昆调演出《琵琶上寿》，皇上说：“你是年老之人，不妨观看，不必回避。”接着用弋调演出《罗卜行路》，又演《罗卜描母容》。皇上说：“这个女子唱这一折唱得十分精妙，不过今天来使者演出关目，就让她隔着帘子清唱。”歌声真如九天上的鸾鸟和仙鹤，声调超群。接着用昆调演出《三溪》，皇上说：“这个人就是宫中的教师。”并且多次告诫说：“你在外面见闻很多，可不要笑话。”接着用弋调演出《琵琶盘夫》，皇上指着蔡邕说：“这就是刚才隔帘清唱的人。”接着用昆调演出《金印封赠》，皇上说：“这一折的文词和作法都没有可取之处，只取今天这个吉兆罢了。”撤去宴席后，赐给臣一盏清茶，并命人把果品桌送到臣的住处。皇上召臣到近前，在谈话很久之后说到西洋人画像的事，说他们画得有顾虎头那样的神妙。于是说：“有两幅贵嫔的画像，画得十分逼真。你年纪大了，又长期在宫中供职，看看也没有关系。”先拿出一幅说：“这是汉人。”接着拿出一幅说：“这是满人。”看完后，皇上吩咐说：“今天暂且不要谢恩，明天赐给你物件以及你母亲的物件，一并谢恩。”臣仍在御前叩了九个头后退下。皇上命近侍扶持着臣，说：“我看你近来很瘦。你虽然年纪已经五十九岁，但精力尚未衰退，我们还有相见的日子；家中有老母亲，应当一路 欢欢喜喜地回去。” 十九日早晨，臣被召到渊鉴斋。先赐臣吃完早饭，又召到榻前，亲自面谕了很久。臣走出渊鉴斋门外，皇上赐给臣一顶御用绒帽，帽上有金刚石，另赐绒色龙缎袍、石青四团龙褂，并命近侍替臣穿上。赐给臣母亲八团寿字衫一件、青色[“犭软”字疑误]披风一件，上面有玉结和东珠坠子一双。内造龙缎四联，上用宁绸二联，绫四端，春绸四端，上用土木参二斤。皇上吩咐说：“这是朕自己使用的参，这里只有这二斤，其余都是预备用来开支的，所以不能多赐。以后再[“害”字疑误]给你。”御书五幅，其中一幅题为“御制咏杜鹃花赐高士奇”。还有寓意吉祥的杯子。西洋画三幅，牙合三枚，杏木根香几一张，御制磁佛二尊，《古文渊鉴》一部，海白菜一盒，因为海白菜可以治愈臣母亲的痰瘿。臣穿好衣服后，皇上命臣在帘外叩头谢恩，并吩咐说：“看见你感动流泪，朕也难以忍受。”又解下皇上自己佩戴的鼻烟壶二枚和鼻烟一瓶，赐给臣。命[“?宫”字疑误]首领内监送臣到苑门外。这时臣不禁大为悲痛。皇上又多次遣内侍慰问劝解，并再次命皇十三子送臣到苑门。午时，到皇太子那里。当时，皇太子正要到御前，见到臣士奇，便仍然回车入宫，把我召到榻前。反复慰问了我几次，赐给我《直言律诗》一册（原文“ 一曾 ”字样有疑），以及“南陵春永”匾额、绒帽一顶、镶有金刚石的安蓝龙缎袍一件、红青两色四团龙褂各一件。又想赐给我鞍马，我以将乘船出行为由推辞了。又命侍卫四格和近侍局进朝送来重礼（原文“进朝送重”字样有疑）。还命人准备皇太子亲自骑乘的走骡，送到通州。过了一会儿，又追赐鼻烟盘四枚、鼻烟一罐。

译高文恪受到圣祖的特别礼遇，这些是其纪思所记录的事情。宴饮和赏赐丰厚优渥，宠信礼遇格外优厚，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这部编录原本没有刻本，我从前曾与文恪的六世孙升伯先生交游，也没有能够看到。如今先生已经去世，他的嗣子云阶秀才才拿出这部书给我看，这样算来就是文恪的七世孙了。前朝受到知遇者的故家文物，确实值得珍藏。上虞符轶群徵仕录文副本交给兆蕃（原文“畀兆番？之”字样有疑）。于是记下。时在光绪丁酉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