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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蓬轩类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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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9 段

《蓬轩类记》[明]佚名

●蓬轩类记一

新昌、嵊县有冷田,不宜早禾,夏至前后始插秧,秧已成科,更不用水,任烈日暴土坼裂,不恤也。至七月尽八月初,得雨,则土苏烂而禾茂长。此时无雨,然后汲水灌之。若日暴未久,而得水太早,则稻科冷瘦。多不丛生。予初不知其故,偶见近水可汲之田如是,怪而问之。农者云云。始知观风问俗,不可后也。

山阴、会稽有田灌盐酒,或壅盐草灰,不然不茂。宁波、台州近海处,田禾犯碱潮则死,故作碶堰以拒之。严州壅田多用石灰,台州则煅螺蚌蛤蛎之灰,不用人畜粪。云人畜粪壅田,禾草皆茂,蛎灰则草死而禾苗茂,故用之。

严州山中灌田之法,有水轮。其制,约水面至岸高若干尺,如其度为轮,轮之辐以细木干为之。每辐出栒处,系一竹筒,但微系其腰,使两头活动,可以俯仰。置轴半岸,贯轮其上,岸上近轮处,置木槽承水。溪水散缓,则以石约归轮下使急,水急则轮转如飞。每筒得水,则底重口仰,及转至上,则筒口向下,水泻木漕,分流田中。不劳人力,而水自足,盖利器也。夫桔橰随处有之,或运以手,或运以足,或运以牛,机器之巧无踰此矣。山中深溪高岸,桔橰之巧莫能施矣,于是乎有水轮之制焉。盖制器利用,苟有益于斯世,则君子取焉。汉阴抱瓮之说,特愤世疾邪之所为,未足以喻广大也。

成化二年,朝廷念少保于公之冤,遣行人谕祭,有“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实怜其忠”之语。乡人为立怜忠祠。弘治三年,又因言者之请,赠公太傅,谥肃愍,命有司立庙墓所,赐额“旌功”。岁春冬二祭,载在祀典。尝记正统间,翰林学士刘球以言事忤权贵,死非命,其子声冤,赐谥忠愍。考之谥法,刚德克就曰肃,执心决断曰肃,识者以为刘公言切时弊,于公功在杜稷,其死于非命则同,夷考其平生德善劳烈,当权其轻重而为之谥可也。密勿之士,职在代言,其于朝廷盛举,略不一置权衡于其间,士大夫不能无议焉。

“冯妇善搏虎,字为善 (句) ,士则之 (句) 。野有众逐虎,虎负嵎,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近见嘉兴刻本,点法如此,颇觉理胜。盖悦之者,搏虎于野之众;笑之者,则之之士也。前后相应。

广西有庹姓,音托。今吴中人伸两臂量物曰托。庹既与度似而又从尺,疑即此欤!陕西有■〈火力〉字,音罕,持物也。奤音胎字上声,南人骂北人为奤子。广东有孻字,音奈平声,老年所生幼子。■〈田上女下〉音少,杭人谓男之有女态者。■〈女肯〉音其緪反,谓子之幼稚者。吽读如憾,恨其人而欲害之之辞。越中有此等字,往往于讼牒中见之。

世传水母以虾为眼,无虾则不能行。云虾聚食其涎,因载之以行。近闻温州人云:水母大者圆径五六尺,肥厚而重,一人止可担二个。头在上面正中,两眼如牛乳。剖之,中各小红虾一只,故云以虾为眼。前说非也。又水母俗名海蛰,直列反,但名不知为某字。松江志作海蛰,或作海螫。翰墨大全作海■〈虫宅〉。按蛰,虫冬伏也。螫,虫伤人也。皆非物名,亦非直列音。■〈虫宅〉音除驾,本草作蜡,音同。音虽非直列,实水母之异名。温州人又呼水母为鲊鱼,鲊字无义,岂即■〈虫宅〉音之讹耳?

晋以前碑,皆不著撰人姓名。唐人并著书人姓名,然其书多是名公亲笔。宋以来,书者、篆额者皆具名。本朝碑记,惟敕建井士大夫家所制者,皆名公笔,其余多是盗书显官之名,以炫俗耳。且撰者必曰“撰文”,书者必曰“书丹”,盖分行以书,凑“篆额”字耳。职衔字多少不一,又必上下取齐,中多空字,古意绝亡矣。予近令人书碑记,独不然。

大江中金、焦二山,金以裴头陀开山得金而名,焦以焦隐士所居而名。近游焦山,读徐元玉先生壮观亭记云:“古称金鳌、浮玉二山,为江、汉朝宗于海之门户,今京口金、焦是已。盖省文易名,因以淆讹,故郡志无考。然焦有古刻浮玉之名,尚存岩石,而江表之人,尤称焦门,为可证焉。是以金山为金鳌,焦山为浮玉矣。 疑而考之郡志及它纪载,则金鳌乃金山中亭名,浮玉本金山别名也。焦山所刻二字,笔势肥弱,盖宋、元人所书。”其云“古称”,云“省文易名,因以淆讹”,不知何据。

译《蓬轩类记》〔明〕佚名 ●《蓬轩类记》一 新昌、嵊县有一种冷田,不适合种早稻,要到夏至前后才开始插秧。秧苗已经成科后,就不再用水,任凭烈日把泥土晒得暴裂,也不在意。到了七月底、八月初,若得到雨水,泥土便变得松软湿润,禾苗也茂盛生长。这时如果还没有下雨,才汲水灌田。若烈日曝晒的时间还不长,却过早得到水,稻苗就会冷瘦,大多不能丛生。我起初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偶然看见靠近水源、可以汲水的田地也是这样,觉得奇怪,便询问当地人。农人如此回答。我这才知道,观察各地风气、询问当地习俗,是不可拖延的。山阴、会稽有些田要灌盐酒,或者用盐和草木灰培壅,否则禾苗就不能茂盛。宁波、台州靠近海边的地方,田里的禾苗一旦受到碱潮侵害就会死亡,所以修筑碶堰来阻挡碱潮。严州培壅田地多用石灰,台州则烧煅螺、蚌、蛤、蛎的灰,不用人畜粪。听说用人畜粪培壅田地,禾苗和杂草都会茂盛;用蛎灰则杂草死亡而禾苗茂盛,所以采用蛎灰。严州山中灌田的方法,有一种水轮。它的制造方法是:估量水面到岸边的高度有若干尺,就按照这个尺度制作轮子;轮子的辐条用细木杆制成。每根辐条伸出栒的地方都系一个竹筒,只略微系住竹筒的中部,使两端能够活动,可以俯仰。把轴架在岸边一半高度处,将轮子贯穿在轴上;岸上靠近轮子的地方,设置木槽承接水。溪水流散而缓慢时,就用石头把水引到轮子下面,使水流加急;水流一急,轮子便转得飞快。每个竹筒装满水后,筒底变重、筒口朝上;转到上方时,筒口便朝下,水流入木槽,再分流到田里。不劳烦人力,水自然就够用了,实在是有利的器具。桔槔到处都有,有的用手运转,有的用脚运转,有的用牛运转,但器械的巧妙没有超过水轮的。山中深溪高岸,桔槔的巧处无法施展,于是便有了水轮的制作方法。制造器具、利用器物,只要对当世有益,君子就会采用。汉阴老人抱瓮灌园的说法,不过是愤恨世道、憎恶邪恶之人的做法,不足以用来说明广大之理。成化二年,朝廷念及少保于公的冤屈,派行人前往传谕祭奠,诔文中有“在先帝那里已经知道他的冤枉,而我的内心实在怜惜他的忠诚”这样的话。乡人为他建立了怜忠祠。弘治三年,又因言官的请求,追赠于公为太傅,谥号肃愍,命有关官府在墓地建立庙祠,赐额“旌功”。每年春、冬两季祭祀,并载入国家祀典。我曾记得正统年间,翰林学士刘球因进言论事触犯权贵,非正常死亡;他的儿子为父申诉冤屈,朝廷赐谥忠愍。考察谥法,刚强有德而能成就事业叫作“肃”,操守坚定、处事果断也叫作“肃”。有见识的人认为,刘公的言论切中当时的弊病,于公的功劳在于社稷;他们死于非命这一点相同。考察他们一生的德行、善举、功劳和功烈,也应当权衡轻重,为他们拟定相称的谥号才是。密勿之士,职责在于代替皇帝起草诏令;对于朝廷的盛大举措,却完全不在其中稍作权衡,士大夫不能不对此有所议论。“冯妇善于搏虎,字句应以‘善’字为断,士人以他为榜样。野外有一群人追逐老虎,老虎背靠山隅,冯妇挽起袖子下车,众人都为此高兴;那些以他为榜样的士人却笑话他。”近来看到嘉兴刻本,标点方法是这样,颇觉得道理更通。因为感到高兴的,是在野外搏虎的众人;笑话他的,则是那些以他为榜样的士人。前后正好相互照应。广西有庹姓,读音为“托”。如今吴中人伸开两臂量取物品,称为“托”。“庹”字既与“度”相似,又从“尺”,我怀疑就是这个字吧!陕西有“■〈火力〉”字,读音为“罕”,意思是拿着物品。“奤”读作“胎”的上声,南方人骂北方人为“奤子”。广东有“孻”字,读音为“奈”的平声,指老年人生的小儿子。“■〈田上女下〉”读音为“少”,杭州人称男子有女子姿态的为此字。“■〈女肯〉”读音为“其緪反”,指孩子幼稚。“吽”读作“憾”,是恨某人并想加害于他的说法。越中有这类字,往往可以在诉讼文书中见到。世间传说水母把虾当作眼睛,没有虾就不能行走。有人说,虾聚集来吃水母的涎液,水母因此载着虾行走。近来听温州人说:大的水母直径有五六尺,肥厚而沉重,一个人只能挑两个。水母的头在上面的正中央,两只眼睛像牛乳一样。剖开它,里面各有一只小红虾,所以说它把虾当作眼睛。前面的说法不对。水母又俗称海蛰,读音为“直列反”,只是“不知道这个名称应当写作哪个字”。《松江志》写作“海蛰”,有的写作“海螫”。《翰墨大全》写作“海■〈虫宅〉”。考察“蛰”字,是虫在冬天潜伏的意思;“螫”字,是虫伤人的意思。这两个字都不是这种物类的名称,也不是“直列”的读音。“■〈虫宅〉”读作“除驾”,《本草》写作“蜡”,读音相同。这个读音虽然不是“直列”,但实际上是水母的另一个名称。温州人又把水母称为“鲊鱼”;“鲊”字没有意义,难道就是“■〈虫宅〉”读音讹误而来的吗?晋代以前的碑刻,都不写撰文人的姓名。唐人开始同时写出撰书人的姓名,不过那些碑文大多是著名公卿亲自书写的。宋代以来,撰文者、书写碑文者和篆写碑额者都署名。本朝的碑记,只有奉敕修建的井士大夫家碑刻,才都是名公手笔;其余大多是盗用显贵官员的姓名,用来向世俗炫耀罢了。而且撰文者一定写“撰文”,书写者一定写“书丹”,大概是为了把各自的职掌分开书写,并凑成“篆额”二字。官职衔称所用字数多少不一,却又一定要使上下字数整齐,中间多留空字,古意完全丧失了。我近来让人书写碑记,独不采用这种做法。大江中的金山、焦山两山,金山因裴头陀开山得到金子而得名,焦山因焦隐士居住在那里而得名。近来游览焦山,读到徐元玉先生的《壮观亭记》说:“古人称金鳌、浮玉二山,是江水、汉水朝宗于海的门户;如今京口的金山、焦山就是它们。大概是省略文字、改换名称,因而产生了混淆和讹误,所以郡志没有考证。然而焦山有古刻题着‘浮玉’之名,至今还留在岩石上;江东一带的人尤其称焦山为‘焦门’,也可以作为证据。因此,金山就是金鳌,焦山就是浮玉了。”又说:“考察郡志以及其他记载,金鳌原来是金山中的亭名,浮玉本来是金山的别名。焦山所刻的这两个字,笔势有肥有弱,大概是宋、元人所写。”他说“古人称”,又说“省略文字、改换名称,因而产生混淆和讹误”,却不知道依据是什么。

国初浙江布政司领府九。洪武十五年割直隶嘉兴、湖州二府益之。宣德七年,大理寺卿胡公槩巡抚,奏分嘉兴县地置秀水、嘉善二县,分海盐县地置平湖县,分崇德县地置桐乡县。景泰三年,兵书孙公原真巡抚,奏分处州丽水县地置宣平、云和二县,分青田县地置景宁县,又分置泰顺县,属温州府。成化七年,金华知府李嗣奏,又分金华、龙游、兰溪及处州之遂昌四县地置汤溪县。十一年,奏分黄岩及温州之乐清二县地置太平县。二十年,湖州知府王珣奏分安吉县地置孝丰县。今为府十一,县七十五云。

清风岭在嵊县界,宋末台州王节妇被虏至此,投水死。岭本名青峰,后人高其节,改今名。事具李先生所作传及士大夫制作,甚详。杨廉夫独立异,为诗云:“界马驮驮百里程,青峰后夜血书成。只应刘、阮桃花水,不及巴陵汉水清。”叶文庄记夏宪使言:昔有人以王节妇之死为无是事,作诗非之,其人后绝嗣。诗云:“啮指题诗似可哀,班班驳驳上青苔。当初若有诗中意,肯逐将军马上来。”正与廉夫意同。绝嗣未必系此,然贞女节士,正偷生忍耻之人之所恶闻,必欲阴伺疵衅而坏之者也。厚德之士,其忍为此辈助虐耶!予读是诗,未尝不为鉄崖惜也。

今旌表孝子节妇及进士举人,有司树坊牌于其门,以为激劝计,即古者旌别里居遗意也。闻国初惟有孝行节烈坊牌,宣德、正统间,始有为进士、举人立者,亦惟初登第有之。仕至显官,则无矣。天顺以来,各处始有冢宰、司徒、都宪等名,然皆出自有司之意。近年大臣之家,以此为胜,门有三座者,四座者,犹皆未足, 又有跨门立者,亦多干求上司建立,而题署且复不雅,如寿光之“柱国相府”,嘉兴之“皇明世臣”,亦甚夸矣。近得中吴纪闻阅之,见宋蒋侍郎希鲁不肯立坊牌,予则深叹古人所养有非今人所能及者。吾昆城郑介庵晚年撤去进士坊牌,云无遗后人笑也。

今人以猜拳为藏阄,阄音鸠,古无此字。殷仲堪与桓玄共藏钩,顾恺之取钩,桓遂胜。或云:汉钩弋夫人手拳曲,时效之,因为此戏。然不知阄字何从始也。

中酒之中,本平声。唐人云:“醉月频中圣”、“近来中酒起常迟”、“阻风中酒过年年”。东坡诗云:“臣今时复一中之。”今人作去声,如中风、中暑之中,非也。

温州乐清县学,旧有三贤祠。三贤者,宋贾司理如规、钱孝廉尧卿、王龙图十朋也。如规字元范,补太学生,初调广昌尉,再调兴国军司理,不赴。靖康之难,身先诸生,不肯逃避,族里赖之,时称尚义者必曰贾司理,尧卿字熙载,吴越王七世孙,孝友夙着。绍兴间,举孝廉,未仕,卒。十朋字龟龄,绍兴间廷试第一,学业纯正,后以龙图学士致仕。某祠旧在大成殿戟门之右,后人因其废,易为神厨。弘治三年,予按部至,谒庙,访求其处,欲复之,无隙地。戟门之左有梓童帝君祠,云是洪武间黄教谕所建。命撤其像,复作三贤神主,而增入本朝章恭毅公纶,改曰乡贤祠。不限以数,庶使来者观感而兴起云。

普怛落伽山,或作补陀落伽,在宁波府定海县海中,约远二百里余。世传观音大士尝居此,愚夫往往有发愿渡海拜其像者,偶见一鸟一兽,遂以为大士化身之应。余姚志中载贾似道尝至此山,见一老僧,相其必至大位而去。再求之,不复可得,亦以为大士应验。予以为此正似道试其奸以聋瞽愚俗耳。盖自古奸邪取非其有,未有不托鬼神协助以涂人之耳目者。似道自知幸致高位,恐人议己,故诈为此说,使人知己之富贵非幸致也。不然,福善祸淫,亲贤远奸,观音大士固不异于天与人也。设使不择是非,求即应之,岂正神哉!且既应之,再求之再应之可也,而不复得见,其为诈不攻自破矣。普怛落伽,华言白花,此山多生山矾,故名。令人于像设大士处,扁曰“补陀胜景”,特揭岛夷一白字耳,义安取哉!山矾本名郑花,其叶可染,功用如矾,王荆公始以出矾名之。

懛,丁来切。注云:“失志貌。”苏州谓无智术者为呆,杭州以为懛。同年吴俊时用美姿容而不拘小节,杭人呼为“吴阿懛”。尝自云:“我死,大书一石于墓前,云大明吴阿懛之墓。若书官位,便俗了。惜乎,韵无此字,人亦多不识。”盖初登进士时闻此言,今已二十七年,而时用下世亦数年矣。虽出一时戏言,亦可见其旷达处。昨检韵海,偶见此字而记之。呜呼!安得起斯人与之同发一笑哉!

译建国初年,浙江布政司统辖九个府。洪武十五年,划分直隶的嘉兴、湖州二府来增益浙江。宣德七年,大理寺卿胡公槩巡抚浙江,上奏请求划分嘉兴县的地域设置秀水、嘉善二县,划分海盐县的地域设置平湖县,划分崇德县的地域设置桐乡县。景泰三年,兵书孙公原真巡抚浙江,上奏请求划分处州丽水县的地域设置宣平、云和二县,划分青田县的地域设置景宁县,又设置泰顺县,隶属温州府。成化七年,金华知府李嗣上奏,又划分金华、龙游、兰溪以及处州遂昌县四县的地域设置汤溪县。成化十一年,上奏请求划分黄岩县和温州府乐清县的地域设置太平县。成化二十年,湖州知府王珣上奏划分安吉县的地域设置孝丰县。如今浙江共有府十一、县七十五。清风岭在嵊县境内,宋朝末年台州王节妇被俘虏到这里,投水而死。这座岭本名青峰,后人尊崇她的节操,改成现在的名称。事情在李先生所作的传记以及士大夫的著述中记载得很详细。只有杨廉夫独自提出不同看法,作诗说:“界马驮驮百里程,青峰后夜血书成。只应刘、阮桃花水,不及巴陵汉水清。”叶文庄记载夏宪使的话:从前有人认为王节妇之死是没有这回事,作诗加以非难;这个人后来断了后嗣。诗说:“啮指题诗似可哀,班班驳驳上青苔。当初若有诗中意,肯逐将军马上来。”这正好与廉夫的意思相同。断绝后嗣未必真与这件事有关,然而贞女节士,正是偷生忍辱之人所厌恶听闻的;他们必定想暗中寻找瑕疵和破绽来诋毁她。品德厚重的人,难道忍心替这类人助长暴虐吗?我读到这首诗,没有一次不替铁崖感到惋惜。如今表彰孝子、节妇以及进士、举人,有关官府在他们的门前立牌坊,以此作为激励劝勉的办法,这就是古代表彰乡里居民遗留下来的意思。听说建国初年只有孝行节烈牌坊,宣德、正统年间,才开始有人为进士、举人立牌坊,而且也只有刚刚考中时才有。后来做到显赫官职,就没有了。天顺以来,各地才开始出现冢宰、司徒、都宪等名目的牌坊,但都出自有关官府的主意。近些年大臣之家把这种事当作荣耀,门前有三座的、四座的,还都觉得不够;又有跨在门上建立的,也多是托人请求上司建立的,而题写的名称又不雅,例如寿光的“柱国相府”、嘉兴的“皇明世臣”,也实在太夸张了。近来得到《中吴纪闻》阅读,看见宋代蒋侍郎希鲁不肯建立牌坊,我深深感叹古人的修养有些地方是今人所不能及的。我们昆城的郑介庵晚年拆掉了进士牌坊,说是不留下来让后人取笑。如今人们把猜拳称为藏阄。“阄”读作“鸠”,古代没有这个字。殷仲堪和桓玄一起玩藏钩,顾恺之猜中了钩,桓玄于是获胜。有人说,汉代钩弋夫人的手拳曲,当时人们仿效她,于是形成了这种游戏。然而不知道“阄”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中酒”的“中”,本来读平声。唐人说:“醉月频中圣”“近来中酒起常迟”“阻风中酒过年年”。苏东坡诗说:“臣今时复一中之。”如今人们把它读作去声,像“中风”“中暑”的“中”一样,这是不对的。温州乐清县学旧有三贤祠。三贤是宋代的贾司理如规、钱孝廉尧卿、王龙图十朋。如规字元范,补任太学生,最初调任广昌尉,后来调任兴国军司理,但没有赴任。靖康之难时,他身先诸生,不肯逃避,族里人依靠他度过危难;当时称说崇尚义行的人,必定提到贾司理。尧卿字熙载,是吴越王的第七代孙,孝顺友爱早有声誉。绍兴年间,被举为孝廉,没有做官便去世了。十朋字龟龄,绍兴年间廷试第一,学业纯正,后来以龙图学士身份退休。那座祠原在大成殿戟门的右边,后来人们因它荒废,改作了神厨。弘治三年,我巡视所属地区来到这里,拜谒孔庙,访求三贤祠的旧址,想要恢复它,却没有空地。戟门左边有一座梓童帝君祠,据说是洪武年间黄教谕所建。我命人撤去神像,重新制作三贤的神主,又增入本朝章恭毅公纶,改称乡贤祠。不限定人数,希望后来的人看到后有所感受并受到激发。普怛落伽山,有的写作补陀落伽,在宁波府定海县海中,大约相距二百多里。世间传说观音大士曾居住在这里,愚昧的人往往发愿渡海来拜他的塑像;偶然看见一只鸟或一只兽,便认为是大士化身显现的征兆。余姚志中记载,贾似道曾到这座山,见到一位老僧;老僧观察他的相貌,认为他一定会达到很高的地位,然后离去。再次寻找他,就再也找不到了,也把这当作观音大士显灵应验。我认为这正是贾似道用来试探自己的奸计、蒙蔽愚昧民众的手段。自古以来,奸邪之人取得本不应有的东西,没有不假托鬼神相助来蒙蔽人们耳目的。贾似道自己知道是侥幸获得高位,害怕别人议论自己,所以故意编造这件事,使人知道他的富贵不是侥幸得来的。否则,赏赐善人、降祸恶人,亲近贤者、疏远奸人,观音大士本来就不会不同于上天和人间的道理。假如不分是非,只要有所求便都能应验,哪里还是正神呢?而且既然已经应验了一次,再去求见,理应再次应验;但后来再也见不到他,这件事是欺诈,也就不攻自破了。普怛落伽,用华语说就是白花,因为这座山多生长山矾,所以得名。如今有人在供奉大士像的地方,题匾为“补陀胜景”,只是特别突出“岛夷”二字中的一个“白”字罢了,这个名称有什么意义呢?山矾本名郑花,它的叶子可以染色,功用像矾,王荆公才根据它出矾的功用给它取名为山矾。“懛”,切音为“丁来”。注释说:“是失意的样子。”苏州把没有智谋和才术的人称为“呆”,杭州则用“懛”字。同年吴俊时相貌俊美,却不拘泥于小节,杭州人称他为“吴阿懛”。他曾经自己说:“我死后,要在墓前立一块大石,上面大书‘大明吴阿懛之墓’。如果写官职,就显得俗气了。可惜《韵》书中没有这个字,别人也多半不认识。”这大概是在他刚考中进士时听到的话,如今已经过了二十七年,而时用去世也有几年了。虽然这只是一时的戏言,也可以看出他的旷达之处。昨天查阅《韵海》,偶然看到这个字,便记下了。唉!怎么才能让这个人复生,与他一起放声大笑呢!

两浙盐运司所辖共三十五场。清浦等一十三场在苏、松、嘉兴,地居浙之西,而天赐一场,隔陟崇明县海面;西兴等二十场在绍兴、温、台,地居浙之东,而玉泉一场,隔陟象山县海面。其杭州府仁和、许村二场,虽居浙西,场分则归浙东。凡浙东盐共二十万七千五百余引,除水乡纳银外,该盐一十万六千一百九十余引;浙西盐共一十一万四千八百余引,除水乡纳银外,该盐七万二千六百余引。各以一半折银解京,一半存留给客。浙西多平野广泽,宜于舟楫,盐易发取,故其利厚,解京银每一大引折银六钱;浙东多阻山隔岭,舟楫少通,不便商旅,故其利薄,解京银每一大引折银三钱五分。俱便灶户。凡盐利之成,须藉卤水,然卤水淋取,又各不同。有沙土漏过,不能成碱者,必须烧草为灰,布在滩场,然后以海水渍之,俟晒结浮白,扫而复淋。有泥土细润常涵碱气者,止用剖取浮泥,搬在滩场上,仍以海水浇之,俟晒干结坚,聚而复淋。夏用二日,冬则倍之。始碱可用,于是将晒过碱泥,约五六十担,挑积高阜,修为方丈池,槽旁下掘成井口,用管阴通,再以海水倾积池中碱泥,使碱水流入井口。然后以重三分莲子试之,先将小竹筒装卤,入莲子于中,若浮而横倒者,则卤极碱,乃可煎烧。若立浮于面者,稍淡,若沉而不起者,全淡,俱弃不用。此盖海有新泥及遇雨水之故也。

凡烧煎之器,必有锅盘。锅盘之中,又各不同。大盘八九尺,小者四五尺,俱用铁铸,大止六片,小则全块。锅有铁铸,宽浅者谓之铁盘。竹编成者谓之蔑盘。铁盘用石灰粘其缝隙,支以薄砖磈,蔑盘用石灰涂其里外,悬以绳索。然后装盛卤水用火煎熬,一昼一夜可煎三干。大盘一干可得盐二百斤之上,小锅一干可得盐二三十斤之上。若得再煎,可得四干。大盘难坏而用柴多,便于人众,浙西场分多有之。小盘易坏而用柴少,便于自己,浙东场分多有之。盖土俗各有所宜也。

理一而已。以人所共由,因谓之道;以随时变易,因谓之易;以变化莫测,因谓之神。程子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易是体,道是理,神是用。”此言偏重于易。要之道是体,神是用,易兼体用而言,无非此理,特异其名耳,非只道是理。

高宪副宗选论今人于人物是非不公、臧否失当者,譬之观戏,有观至关目处,或点头,或按节,或感泣,此皆知音者。彼庸夫孺子,环列左右,不解也。一遇优人插科打诨,作无耻状,君子方为之羞,而彼则莫不欢笑自得。盖此态固易动人,而彼所好者正在此耳。今人是非不公,臧否失当,何以异此?此言可谓长于譬喻者矣。

尝闻吴文恪公讷为御史巡按浙江时,坏秦桧碑,而未知其详,疑其为桧德政碑也。后仕于朝,问之浙中士夫,举无知者。及来浙江,阅杭州府志,亦无所得。近闻仁和县学有宋刻石经,往观之,并见此刻,始知公所坏即此石,非桧德政碑也。然于此有以见公学术之正,论议之公,有补于风教多矣。公文集未得见,此作未知载否?因录以记之右。“宣圣及七十二弟子赞,宋高宗制并书,其像则李龙眠麟所画也。高宗南渡,建行宫于杭。绍兴十四年正月,始以岳飞第作太学。三月临幸,首制先圣赞,后自颜渊而下,亦撰辞以致褒崇之意。二十六年十二月,刻石于学,附以太师、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秦桧记。桧之言有曰:“孔圣以儒道设教,弟子皆无邪杂,皆达于儒道者。今缙绅之习,或未纯乎儒术,顾驰狙诈权谲之说,以侥幸于功利。”其意盖为当时言恢复者发也。呜呼!靖康之祸,二帝蒙尘,汴都沦覆,当时臣子,正宜枕戈尝胆,以图恢复,而桧力主和议,攘斥众谋,尽指一时忠义之言为狙诈权谲之论。先儒朱熹谓其倡邪说以误国,仗虏势以要君,其罪上通于天,万死不足以赎者,是也。昔龟山杨先生时尝建议罢王安石孔庙配享,识者韪之。讷一介书生,幸际圣明,备员风纪,兹于仁和县学得观石刻,见桧之碑记,尚与图赞并存,因命磨去其文,庶使邪诐之说,奸秽之名,不得厕于圣贤图像之后。然念流传已久,谨用备识,俾后览者得有所考云。”

译两浙盐运司所辖共有三十五场。清浦等十三场在苏州、松江、嘉兴,地处浙江西部;但天赐一场隔着海面,位于崇明县。西兴等二十场在绍兴、温州、台州,地处浙江东部;但玉泉一场隔着海面,位于象山县。杭州府的仁和、许村二场,虽然位于浙西,但盐场分属浙东。浙东盐共有二十万七千五百余引,除水乡缴纳银两的部分外,应纳盐一十万六千一百九十余引;浙西盐共有一十一万四千八百余引,除水乡缴纳银两的部分外,应纳盐七万二千六百余引。每处都以一半折合银两解送京城,另一半留存,用来供给客商。浙西多是平原广泽,适合舟船运输,盐容易运出,所以获利丰厚,解送京城的银两每一大引折银六钱;浙东多有山岭阻隔,舟船难以通行,不便于商旅,所以获利微薄,解送京城的银两每一大引折银三钱五分。这些都便于灶户。盐利的形成,都必须依靠卤水;但是卤水的淋取方法,各地又不相同。有些地方沙土漏水,不能形成盐碱,就必须把草烧成灰,铺在滩场上,然后用海水浸润,等到晒干结成浮白色的盐碱,扫起来再淋取。有些地方泥土细腻湿润,经常含有盐碱气,只需剖取浮泥,搬到滩场上,仍然用海水浇灌,等到晒干结实,再聚集起来重新淋取。夏天用两天,冬天则加倍。这样开始形成可用的盐碱。于是把晒过的盐碱泥,约五六十担,挑来堆积在高地上,修筑成方丈大小的池子;在池旁向下挖成井口,暗中用管道相通;再把海水倾倒到池中的盐碱泥上,使盐碱水流入井口。然后用重量为三分的莲子来试验,先把卤水装进小竹筒,将莲子放入其中;如果莲子浮起并横倒,说明卤水极咸,才可以煎烧。如果莲子竖立着浮在水面,说明稍淡;如果下沉不起,说明完全淡了,这些都弃置不用。这大概是因为海滩有新泥,或者遇到了雨水的缘故。凡是煎烧盐的器具,必定有锅和盘。锅盘之中,形制又各不相同。大盘有八九尺,小盘有四五尺,都用铁铸成;大的由六片组成,小的则铸成整块。锅有铁铸的,宽而浅的称为铁盘;用竹子编成的称为蔑盘。铁盘用石灰粘合缝隙,用薄砖块支撑;蔑盘则用石灰涂抹内外,用绳索悬挂起来。然后装入卤水,用火煎熬;一天一夜可以煎三干。大盘煎一干可以得到二百斤以上的盐,小锅煎一干可以得到二三十斤以上的盐。如果能够再煎一次,可以得到四干。大盘不容易损坏,但耗用柴薪多,适合人多时使用,浙西盐场大多有它。小盘容易损坏,但耗用柴薪少,适合自己使用,浙东盐场大多有它。这大概是各地土俗各有适宜之处。道理只有一个罢了。因为是人们共同遵循的,所以称为“道”;因为它随着时势变化,所以称为“易”;因为它的变化不可预测,所以称为“神”。程子说:“上天所承载的事物,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易是体,道是理,神是作用。”这句话偏重于“易”。总的说来,道是体,神是作用,易兼有体和作用来说,都是这一个道理,只是名称不同罢了,并不是只有道才是理。高宪副宗选评论今人判断人物是非不公、褒贬失当,说:把这比作看戏,有人看到关键情节时,或者点头,或者按着节拍,或者感动落泪,这些都是懂得音律、能够欣赏的人。那些庸俗的男子和小孩,环绕站在四周,却什么也不懂。一遇到演员插科打诨、做出无耻的样子,君子正替他感到羞惭,而那些人却无不欢笑自得。大概这种姿态本来就容易打动人,而他们所喜欢的正是这一点。如今人们判断是非不公、褒贬失当,与这种情形有什么不同呢?这番话可以说是很善于作比喻了。我曾听说,吴文恪公讷任御史巡按浙江时,毁掉了秦桧的碑,却不知道详情,疑心那是记载秦桧德政的碑。后来我在朝廷任职,向浙江士大夫询问,竟没有一个人知道。等到我来到浙江,查阅《杭州府志》,也没有找到答案。近来听说仁和县学有宋代刻的石经,便前往观看,同时看到了这块刻石,这才知道吴公毁掉的就是这块石碑,并不是秦桧的德政碑。然而由此可以看出吴公学术的正直、议论的公允,对移风易俗很有补益。吴公的文集我没有见到,不知道这篇文章是否收录其中?因此抄录下来以作记载。右文记道:‘宣圣及七十二弟子赞’,是宋高宗撰写并书写的,他们的画像则是李龙眠麟所画。高宗南渡后,在杭州建立行宫。绍兴十四年正月,才把岳飞的宅第改作太学。三月,高宗亲临,首先撰写并书写先圣赞,随后从颜渊以下,也分别撰写赞辞,以表达褒扬尊崇之意。绍兴二十六年十二月,将这些文字刻在石上,并附有太师、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秦桧的记文。秦桧说:‘孔圣用儒道设立教化,他的弟子都没有邪杂之念,都是通达儒道的人。如今士大夫的习气,有的还不纯粹遵行儒术,反而热衷于狙诈权谲之说,企图侥幸求取功名利禄。’ 秦桧这番话,大概是针对当时主张恢复失地的人说的。唉!靖康之祸中,二帝蒙受俘辱,汴都沦陷,当时的臣子正应当枕着兵器、尝着苦胆,谋划恢复失地;秦桧却竭力主张和议,排斥众人的谋议,把当时所有忠义之士的言论都说成是狙诈权谲之论。先儒朱熹说他倡导邪说以误国,倚仗敌虏的势力来要挟君主,他的罪恶上达于天,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罪,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从前龟山杨先生当时曾建议停止王安石在孔庙配享,明白事理的人都认为这是正确的。吴讷不过是一介书生,幸逢圣明之世,充任掌管风纪的官员;这次在仁和县学看到石刻,见秦桧的碑记还同图赞一起保存着,于是命人磨去碑上的文字,希望使邪僻的言论和奸秽的名声不能列在圣贤画像之后。但想到它流传已经很久,谨慎地把这些情况记下,使后来阅览的人有所考察。

漕运定规,每岁运粮四百万石。内兑运三百三十万石,支运七十万石,分派浙江、江西、湖广、山东各都司,中都留守司,南京、河南、江北、直隶一十三把总,管辖各卫所旗军领运。浙江都司运船共一千九百九十九只,每船或运军十名,或十一名,或十二名,共该旗军二万一千六百七十名。每船大约装运正米三百石,连加耗四百余石,共该载运七十余万石。该运粮者,杭州前、杭州右、海宁、温州、台州、处州、宁波、绍兴凡八卫,海宁、金华、衢州、严州、湖州凡五所,其余沿海备倭卫所,俱不运粮。自宣德八年,里河漕运,到今皆然。运船每五年一造,每一船奏定价银一百两,军卫自备三十两,府县出价七十两。兑运者,各卫所运军驾船至府县水次仓兑粮起运,京仓、通州仓交纳。支运者,原系民夫民船,运至淮安、徐州、临清、德州四仓。军人驾船于四仓支运京、通二仓。近年又有改兑之名,盖免民起运淮安等仓,加与耗米,就令军船各到该运府县兑粮,直抵京、通二仓也。

禹庙在会稽山下,规模弘敞,塑像严整。所谓窆石者,相传为葬禹衣冠处。其石形稍类钟,刻篆已剥落不可辨矣。南镇之庙亦塑神像,则甚无谓,尝语府官,当去像留主,为合礼意。彼以为自国初以来有之,似不可毁。尝思之,孔子与诸贤皆人貌可以形像求者,高皇初建国学时,皆革塑像,用木主。岳镇海渎,不可以形像求者,岂令用塑像耶?此必前代旧物,洪武初,正祀典诏下,有司无识,失于改正耳,决非朝制也。

刘时雍为福建右参政时,尝驾海舶至镇海卫,遥见一高山,树木森然,命帆至其下,舟人云:“此非山,海鳅也。舟相去百余里,则无患,稍近,鳅或转动,则波浪怒作,船不可保。”刘未信,注目久之,渐觉沉下,少顷则灭没不见矣,始信舟人之不诬。盖初见如树木者,其背鬣也。

古人谓墓祭非礼,故礼无墓祭之仪。朱子亦尝谓其无害于义。然但谓孝子感时物之变,有不忍遽死其亲之心,不能自已,亦欠分明。愚尝思之,葬后题主,谓亲之神魂已附于主,故凡有事荐祭,惟主是尊是亲。然为主之木,与吾亲平昔神魂素不相合,特以礼制所在,人心属焉。亲之体魄,平昔神魂之所依载,安知委魄之后,神魂不犹依于此乎?盖魄有定在,而魂无不之。古人之祭,或求诸阳,或求诸阴,或求诸阴阳之间,不敢必也。故以墓祭非礼为辞而不行者,泥古忘亲者也,行之无害也。

苏东坡有云:“紫李黄瓜村落香。”黄瓜,今四五月淹为葅者是也。月令:“四月王瓜生,苦菜秀。”王瓜非今作葅之瓜,其实小而有毛,本草名菝葜,京师人呼为赤包儿。谓之瓜者,以其根相似耳。今人以其与苦菜并称,遂疑即今黄瓜,而反以黄字为伪。木绵花出南越,树高四五丈,花红如山茶花,子如楮实,绵出子中,可贮茵褥,苏州人称“攀枝花”者是也。今纺织以为布者,止可名绵花。《云间通志》以为木绵花,盖踵蔡氏误耳。又尝见一士人家《葵轩》卷中,记序题咏,皆形状今蜀葵花。盖不知倾阳卫足,自是冬葵可食者。诗七月“烹葵及菽”,公仪休“拔园葵”皆是也。古人文字中记载名物,必考核精详,故少差谬。

成化末,里人朱全家白日群鼠与猫斗,猫屡却。全卧见之,以物投鼠,不去,起而逐之,方去。

江南自钱氏以来,及宋、元盛时,习尚繁华。富贵之家,于楼前种椿树,接各色牡丹于其杪。有花时,登楼赏玩,近在栏槛间,名楼子牡丹。今人以花瓣多者名楼子,未知其实故也。

乡党莫如齿,此先儒之论也。然礼亦有“一命齿于乡,再命齿于族”之文。今学校老生,凡遇仕而归乡者,辄以齿自居,略无贵贵之义,彼为命士大夫者,又皆避嫌从厚,不以自明,于是先王之礼,遂成偏废而不明,不行于天下,以所见之不广也。闻安福彭文宪公时省亲还家,族党以三命不齿于族致隆于公,公不敢当,乃受异席,盖其族党,多读书知礼之士故耳。

吴中恶滥不售之货,谓之店底,故庠生久滞不中者,亦以此目之。宣德中,从胡忠安公濙之请,起取四十岁以上廪生入国学,需次出身。天顺初从都御史李公宾之请,又一行之,皆姑恤之政也。然宣德、正统间,监生惟科、贡、官生三种而已,故此辈得以次进用。景泰以来,监生有纳刍粟及马助边者,有纳粟赈荒者,虽科、贡之士,亦为阻塞。中间有自度不能需次者,多就教职,余至选期,老死殆半矣。近闻北畿巡抚张公鼎亦建此议,礼部寝之,是能不以姑恤结人心者也。

译漕运已有固定规制,每年运输粮食四百万石。其中兑运三百三十万石,支运七十万石,分派给浙江、江西、湖广、山东各都司、中都留守司,以及南京、河南、江北、直隶一十三个把总,由他们管辖的各卫所旗军负责领运。浙江都司的运船共一千九百九十九只,每船配运军十人、十一人或十二人不等,共需旗军二万一千六百七十人。每船大约装运正米三百石,加上损耗米四百余石,共应装运七十余万石。负责运粮的,是杭州前、杭州右、海宁、温州、台州、处州、宁波、绍兴八卫,以及海宁、金华、衢州、严州、湖州五所;其余沿海的备倭卫所,都不负责运粮。自宣德八年实行里河漕运以来,到现在一直如此。运船每五年建造一次,每船奏定价格为银一百两,其中军卫自行负担三十两,府县出价七十两。兑运,是各卫所的运军驾船到府县水边的仓场兑取粮食后起运,交纳到京仓、通州仓。支运,原来是民夫驾民船运输,运到淮安、徐州、临清、德州四仓。军人驾船在四仓支运粮食,运往京仓、通州仓。近年又有称为‘改兑’的办法,大概是免除民夫把粮食运到淮安等仓,并加给损耗米,改由军船分别到应当运粮的府县兑取粮食,直接运到京仓、通州仓。禹庙在会稽山下,规模宏大宽敞,塑像庄严整齐。所谓窆石,相传是安葬大禹衣冠的地方。石头的形状略像钟,所刻篆文已经剥落,无法辨认。南镇的庙里也塑有神像,却很没有道理。我曾对府中官员说,应当去掉塑像而保留神主牌位,这才符合礼意。他们认为这是自国初以来就有的,似乎不可以毁掉。我曾思考这件事:孔子和诸位贤人都是人的形貌,可以用形像来表现;高皇帝初建国学时,都革除塑像而改用木主。岳镇海渎之神,是不能用人的形貌来表现的,难道还应当使用塑像吗?这一定是前代遗物,洪武初年,正祀典的诏令颁下后,有关官员没有见识,未能加以改正罢了,绝不是本朝的制度。刘时雍任福建右参政时,曾驾海船到镇海卫,远远看见一座高山,树木茂密森然,便命令把船驶到山下。船夫说:‘这不是山,是海鳅。船离它一百多里就没有危险,稍微靠近一些,海鳅一转动,波浪就会猛烈翻腾,船便保不住了。’刘时雍不相信,凝神看了很久,渐渐觉得它正在下沉,不一会儿便沉没不见了,这才相信船夫没有欺骗他。原来最初看起来像树木的,是它背上的鳍鬣。古人认为在墓地祭祀不合礼,所以《礼》中没有墓祭的仪式。朱子也曾说墓祭并不违害义理。但他只是说,孝子感受到时令万物的变化,产生不忍心让亲人骤然死去的心情,不能自我克制;这样说仍然不够明白。我曾思考:安葬以后题写神主,是说亲人的神魂已经附着在神主上,所以凡有事情需要荐祭时,只尊奉、亲近神主。但作为神主的木头,原本并不与我亲人生前的神魂相合,只是因为礼制规定如此,人心便把神魂寄托在它上面。亲人的形体,是他平日神魂所依托承载的,怎么知道形体埋葬以后,神魂不会仍然依附在那里呢?大概魄有固定的所在,而魂无处不到。古人祭祀,有时到阳间寻求,有时到阴间寻求,有时到阴阳之间寻求,并不敢确定神魂一定在哪里。因此,以墓祭不合礼为理由而不举行墓祭,是拘泥古礼而忘记亲人的表现;举行墓祭并没有害处。苏东坡说过:‘紫李黄瓜村落香。’这里的黄瓜,就是如今四五月间腌制成菜的那种瓜。《月令》说:‘四月王瓜生,苦菜秀。’王瓜不是今天腌菜所用的瓜,它的果实小而有毛,《本草》称为菝葜,京师人叫它赤包儿。之所以称为瓜,只是因为它的根相似罢了。今人见它和苦菜并称,便怀疑它就是今天的黄瓜,反而认为‘黄’字是后人伪造的。木绵花产于南越,树高四五丈,花红得像山茶花,果实像楮树的果实,棉絮生在果实中,可以用来储填褥垫,苏州人所称的‘攀枝花’就是它。如今纺织用来织布的,只能称作绵花。《云间通志》把它当作木绵花,大概是沿袭蔡氏的错误。又曾看见一个士人的《葵轩》卷,里面的记载、序文和题咏,所说的形状全都是今天的蜀葵花。那是因为不知道‘向阳、卫足’的特征,说的其实是可以食用的冬葵。《诗经·七月》所说‘烹葵及菽’,以及公仪休‘拔园葵’,都是这种葵。古人在文字中记载各种名物,一定考察得精细详实,所以很少有差错。成化末年,同乡朱全家中,白天有一群老鼠和猫搏斗,猫多次退却。朱全躺着看见后,拿东西投打老鼠,老鼠也不离开;他起身追赶,老鼠才离去。江南自钱氏以来,直到宋、元鼎盛时期,风俗崇尚繁华。富贵人家常在楼前种椿树,在树梢嫁接各种颜色的牡丹。开花时登楼观赏,花朵近在栏杆旁,因此称为‘楼子牡丹’。如今人们把花瓣多的牡丹称为楼子牡丹,却不知道这个名称原本的来由。乡党之中没有比年长者更尊贵的,这是先儒的说法。但礼制中也有‘一命在乡里按年龄排序,再命在宗族中按年龄排序’的说法。如今学校里的老生,凡是遇到做官后回乡的人,总是自以为年长,完全没有尊重尊贵者的意思;那些被授予命数、属于士大夫的人,又都为了避嫌而谦让,不说明自己的身份。于是先王的礼制便因此偏废而不明确,不能在天下实行,这是因为所见不够广博。听说安福彭文宪公省亲回家时,族人按照‘三命不在宗族中按年龄排序’的礼制来尊崇他,彭公不敢承当,于是接受了另外设置的席位,大概是因为他的族人中有许多读书知礼之士。吴中人厌恶滞销而卖不出去的货物,把它叫作‘店底’,所以也把长期滞留、不能考中的庠生这样称呼。宣德年间,依从胡忠安公濙的请求,征取四十岁以上的廪生进入国学,等待次第授予出身。天顺初年,依从都御史李公宾的请求,又实行了一次,这些都是姑且体恤他们的政策。然而宣德、正统年间,监生只有科生、贡生、官生三种,所以这类人还能依次得到任用。景泰以来,监生中有缴纳刍粟和马匹以资助边防的,有缴纳粮食赈济灾荒的,即使是科生、贡生,也因此受到阻塞。其间有些人自知不能等待次第授予出身,便多去担任教职;其余等到选官期限时,几乎有一半已经老死了。近来听说北畿巡抚张公鼎也提出了这个建议,礼部却把它搁置了,这难道不是不愿以姑且体恤的办法来收拢人心吗?

古之君子,以军功受赏,犹以为耻。而近时各进巡抚文臣,一有克捷,则以其子弟女婿冒滥升赏,要君欺天,无耻甚矣。予所见大臣,不以军功私其子弟者,白恭敏、于肃愍二公而已。白薨后, 其子镇陈乞,官之。于薨后,朝廷欲官其子,以子置举人,乃官其孙。

近至温州,访问前任知府之贤者,士大夫每以何文渊为称首。盖其廉能之者,初非过情,而惠利之及民者亦多,故民犹称之。若所谓却金馆之作,则不能无意于沽名。故今往来题咏者,诛心推隐无已,此所谓求全之毁也。

李翰撰子易云:前代极刑,有磔、呙,凌迟字并无出,二字疑始本庙。近偶阅南村辍耕录,记元制死刑有斩首、凌迟而无绞,则元已有此名,本朝盖因之。然今律制五刑之目,死刑有绞、有斩而无凌迟,律条内有之,然皆施于罪大恶极者,非常刑也。(又见宾退录。)

浙之衢州,人以抄纸为业,每岁官纸之供,公私糜费无算,而内府贵臣视之,初未以为意也。闻天顺间,有老内官自江西回,见内府以官纸糊壁,面壁饮泣,盖知其成之不易,而惜其暴殄之甚也。又闻之故老云:洪武年间,国子监生课薄仿书,按月送礼部。仿书送光禄寺包面,课薄送法司背面起稿,惜费如此。永乐、宣德间,鳌山烟火之费,亦兼用故纸,后来则不复然矣。成化间,流星炮杖等作,一切取榜纸为之,其费可胜计哉!世无内官如此人者,难与言此矣。

王元章,绍兴人,国初名士。所居与一神庙切近,爨下缺薪,则斧神像爨之。一邻家事神惟谨,遇元章毁神像,輙刻木补之,如是者三四。然元章家人岁无恙,补像者妻拏沾患,时时有之。一日召巫降神,诘神云:“元章屡毁神,神不之咎;吾毁輙为新之,神何不佑耶?”巫者仓卒无以对,乃作怒曰:“汝不置像,彼从何而爨耶?”自是其人不复补像,而庙遂废,至今以为笑谈。

王琦,字文进,仁和人。乡贡试礼部副榜,授汝州学正。擢监察御史,以学行老成称。升山西按察佥事,提督学校,士风为之丕变。改四川,不乐,乞致仕归,年方五十。琦以清介自持,在官门无私谒,平生不治生产,居闲陶如也。值岁大祲,无以为朝夕,冬且暮,大雪,日僵卧不能出门户。于有馈,非故旧推不受,即故旧至,数亦却之。邻有唁之曰:“当路甚重公,举一言,何所不济,何乃自苦如此?”琦曰:“吾求无所愧于心耳。无所愧,虽饥与寒,无不乐也,何唁之有?”天顺间,竟以饥寒卒。杭州守胡浚闻而吊之。告布按二司,为奏祠琦于杭学乡贤祠。(出《杭州贤祠录》)

景泰间,温州乐清县有大鱼,随潮入港,潮落,不能去,时时歆水,满空如雨。居民聚集磔其肉,忽一转动,溺水死者百余人,自是民不敢近。日暮雷雨,飞跃而去,疑其龙类也。又一日,潮长时,鱼大小数千尾皆无头,蔽江而过。民异之,不敢取食,疑海中必有恶物啮去其首。然啮而不食,其多如许,理不可究。予宿雁荡,闻之一老僧云。

商文毅公辂父为府吏,生辂时,知府夜遥见吏舍有光,纵迹之,非火也。翌日,问群吏家有某事,云商某生一子。知府异之,语其父曰:“此子必贵,宜善抚之。”后应举浙江乡试第一名,礼部会试、廷试皆第一名。景泰间仕至兵侍兼春坊谕德,入内阁。天顺初,罢归。有医善太素脉,公命诊之,云歇禄十年,当再起。成化初,复起入阁,至户书,数年致仕。

●蓬轩类记二

江南名郡,苏、杭并称。然苏城及各县富豪,多有亭馆花木之胜,今杭城无之,是杭俗之俭朴愈于苏也。湖州人家,绝不种牡丹,以花时有事蚕桑,亲朋不相往来,无暇及此也。严州及於潜等县,民多种桐漆桑桕麻苎,绍兴多种桑茶苎,台州地多种桑桕。其俗之勤俭,皆愈于杭矣。苏人隙地多柳榆槐樗楝谷等木。浙江诸郡,惟山中有之,余地绝无。苏之洞庭山,人以种橘为业,亦不留恶木。此亦可以观民俗矣。

石首鱼,四五月有之。浙东温、台、宁波近海之民,岁驾船出海,直抵金山、太仓近处网之。盖此处太湖淡水东注,鱼皆聚之。他如捷跳千户所等处固有之,不如此之多也。金山、太仓近海之民,仅取以供时新耳。温、台、宁波之民,取以为鲞,又取其胶, 用广而利博。予尝谓濒海以鱼盐为利,使一切禁之,诚非所便。但今日之利,皆势力之家专之,贫民不过得其受雇之值耳。其船出海,得鱼而还则已,否则遇有鱼之船,势可夺,则尽杀其人而夺之,此又不可不禁者也。若私通外番,引惹边患,如闽、广之弊,则无之。其采取淡菜龟脚鹿角菜之类,非至日本相近山岛则不可得,或有惹患之理。尝询之其俗云,然观风巡海者不可不知也。

译古代的君子因军功受赏,尚且认为是可耻的;而近来各地晋升的巡抚文臣,只要取得一次战捷,便让自己的子弟、女婿冒滥地获得升迁和赏赐,以此要挟君主、欺骗上天,实在无耻到了极点。我所见的大臣中,不把军功私下用来惠及自己子弟的,只有白恭敏、于肃愍两位公。白公去世后,他的儿子白镇陈请求授官,朝廷便授给了官职。于公去世后,朝廷想授官给他的儿子;因为他的儿子被安排为举人,于是便授官给了他的孙子。近来到了温州,我询问前任知府中贤能的人,士大夫常常把何文渊列为第一。大概说他清廉能干,并不是过分称誉;他给百姓带来的恩惠利益也很多,所以百姓至今仍称颂他。至于所谓‘却金馆’的修建,则不能说完全没有沽名求誉的意思。因此,如今往来温州的人题诗作咏,都不断从内心动机和隐微处加以推求,这就是所谓求全责备式的毁谤。李翰撰写的《子易》说:前代的极刑有磔、剐,并没有‘凌迟’这个名称;‘凌迟’二字,疑心是始于本庙。近来偶然读到《南村辍耕录》,其中记载元代的死刑有斩首、凌迟而没有绞刑,那么元代已经有这个名称,本朝大概沿用了它。然而如今律制所列五刑中,死刑有绞刑、有斩刑,却没有凌迟;律条内部虽然有凌迟的规定,但都是施用于罪大恶极的人,并不是通常的刑罚。(又见《宾退录》。) 浙江衢州一带的人以抄纸为业,每年供应官府的纸张,公家和私人耗费的钱财无法计算,而内府的贵臣看待这件事,起初并不在意。听说天顺年间,有一名年老的内官从江西回来,看见内府竟用官纸糊墙,面对墙壁哭泣,大概是知道这种纸制作不易,又痛惜浪费得太厉害。又听老年人说:洪武年间,国子监生抄写课业的薄册,按月送到礼部。抄写的纸送到光禄寺包裹面食,课业簿册送到法司,用背面起草文书,节省纸张到了这种程度。永乐、宣德年间,鳌山烟火的费用也兼用废纸,后来便不再这样了。成化年间,制造流星炮、爆竹等物,一律取用榜纸来制作,这种耗费难道还计算得过来吗?世上没有像这名内官一样的人,就很难同他谈论这些事情了。王元章是绍兴人,国初的名士。他居住的地方与一座神庙紧挨着,厨房缺柴时,便砍神像当柴烧。有一户邻居侍奉神灵十分虔诚,每当王元章毁掉神像,就马上刻木头补上,像这样做了三四次。然而王元章一家每年都平安无事,补神像的人家却常常有人染病。有一天,他召来巫师降神,责问神灵说:‘王元章多次毁坏神像,神灵不责怪他;我一毁掉就替神灵重新做,神灵为什么不保佑我?’巫师仓促之间无法回答,便装作发怒说:‘你不安置神像,他拿什么来烧柴呢?’从此这个人不再补神像,神庙也就废弃了,直到今天还被当作笑谈。王琦,字文进,是仁和人。以乡贡身份参加礼部试,列入副榜,授任汝州学正。后来升为监察御史,以学问、品行和老成持重著称。升任山西按察佥事,提督学校,士人的风气因此大为改变。调任四川后,他不喜欢那里,便请求退休回乡,当时年仅五十岁。王琦以清廉耿介自守,在官署中不接受私下请托,平生不经营产业,闲居时也安然自得。遇到大灾荒,连日常生活都无以维持;冬天将尽时,又下着大雪,他每天僵卧在家,不能走出门户。即使有人馈赠,若不是故旧推让给他,他就不接受;即使是故旧送来,他也常常推辞。有邻人慰问他说:‘当权者十分看重您,您只要说一句话,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为什么竟要这样苦待自己?’王琦说:‘我只求内心没有惭愧罢了。内心没有惭愧,即使挨饿受冻,也没有什么不快乐的,有什么可慰问的呢?’天顺年间,他终于因饥寒而死。杭州知府胡浚听说后,前往吊唁,并告知布政司、按察司两司,请求上奏在杭州学校乡贤祠中祭祀王琦。(见《杭州贤祠录》) 景泰年间,温州乐清县有一条大鱼,随着潮水进入港口;潮水退去后,它无法离开,时时吸水,水花飞溅,满空如同下雨。居民聚集起来把它剖割取肉,忽然它翻动了一下,溺水而死的有一百多人,从此百姓不敢靠近。天黑时雷雨大作,它飞跃而去,人们怀疑它属于龙类。又有一天,涨潮时,大大小小数千条鱼都没有头,遮蔽江面而过。百姓认为奇异,不敢取来食用,怀疑海中一定有恶物把它们的头咬去了。然而既然咬去却不吃,数量又如此之多,其中的道理实在无法推究。我住在雁荡时,听一位老僧这样说。商文毅公辂的父亲是府中的小吏。商辂出生时,知府夜里远远看见吏舍有光,循迹查看,却不是火。第二天,他询问众吏家中是否有人发生了什么事,众吏说商某生了一个儿子。知府感到奇异,对他的父亲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显贵,应当好好抚养他。’后来商辂参加浙江乡试,考中第一名;礼部会试和廷试也都考中第一名。景泰年间,他任官至兵部侍郎兼春坊谕德,进入内阁。天顺初年,被罢职回乡。有一位医生精通太素脉,商公让他诊脉,医生说他俸禄断绝十年后,还会再次起用。成化初年,他果然重新起用并进入内阁,后来做到户部尚书,数年后退休。●《蓬轩类记》二 江南的名郡,苏州、杭州并称。然而苏州城和各县的富豪人家,大多有亭台馆舍、花木景致之胜;如今杭州城却没有这些,这说明杭州的风俗比苏州更加俭朴。湖州人家完全不种牡丹,因为开花时正有蚕桑事务,亲朋之间不相往来,无暇顾及这些。严州以及於潜等县,百姓多种植桐、漆、桑、桕、麻、苎;绍兴多种桑、茶、苎;台州田地多种桑、桕。他们的风俗勤劳节俭,都胜过杭州。苏州人即使在空地上,也多种柳、榆、槐、樗、楝、谷等树木。浙江各郡只有山中才有这些树,其他地方完全没有。苏州洞庭山的人以种橘为业,也不留下无用的恶木。这些情况也可以用来观察民间风俗。石首鱼在四五月间出现。浙东温州、台州、宁波靠海的百姓,每年驾船出海,直抵金山、太仓附近下网捕捞。大概因为太湖的淡水向东流入这里,鱼都聚集在这里。像捷跳千户所等地方固然也有石首鱼,但没有这里多。金山、太仓近海的百姓,只捕来供应应时的鲜鱼罢了。温州、台州、宁波的百姓捕来制成鱼鲞,又取鱼胶,用途广而获利多。我曾说,滨海地区以鱼盐为利,如果一概禁止,确实不合适。但今天的利益都被有势力的人家独占,贫民不过得到受雇劳动的报酬罢了。他们的船出海后,捕到鱼便回来;否则遇到有鱼的船,如果形势足以夺取,便把船上人全部杀死而夺取鱼货,这又是不能不禁止的。至于私下同外国番人往来、招致边境祸患,像福建、广东的弊端那样的事,这里没有。至于采集淡菜、龟脚、鹿角菜之类,如果不到接近日本的山岛,就无法得到,或许有招惹祸患的可能。我曾询问当地风俗,听到的是这样;但负责巡察海防、考察风俗的人不能不知道。

西湖三贤祠,祠唐白文公乐天、宋苏文忠公子瞻、林处士逋也。乐天守杭日,尝筑捍钱塘湖,钟泄其水,溉田千顷,复修六井,民赖其利。子瞻初通判杭州,后复为守,开西湖,作长堤,中为六桥,又浚城中六井,与民兴利除害,郡人德之。林处士则以其风节之重耳。考之郡志,郡故斥卤,唐兴元间,邺侯李泌守杭,凿六井,引西湖水入城,民受其惠。则杭之水利兴自邺侯,而白、苏二公之所修浚者,其遗迹也。知有白、苏而忘邺侯,可乎?窃谓三贤祠当祠李、白、苏三公以遗爱,和靖则别祠于其旧隐巢居阁或四照堂,以表风节,斯于事体为宜也。

西湖相近诸山,如飞来峰、石屋寺、烟霞洞等处,皆岩洞深邃可爱。然每处刻佛像,破碎山壁,令人可厌。飞来峰散刻洞外,石屋寺刻洞中,大小五百余像,烟霞洞所刻尤多,皆吴、越及宋人之制。予烟霞洞诗有“刻佛过多清气减”之句,正以其可厌耳。

温茶即辟麝香草,酒煎服,治毒疮,其功与一枝箭等,未知果否?一枝箭出贵州,同五味子根、金银藤共煎,能愈毒疮。

猫生子胎衣,阴干烧灰存性,酒服之,治噎塞病有效。闻猫生子后,即食胎衣,欲取之,必候其生时急取则得,稍迟,则落其口矣。

国初赐谥,惟公侯伯都督,凡勋戚重臣有之。文臣有谥,始于永乐年间,然得之者亦鲜矣。今六卿之长,翰林之老,鲜有不得谥者。古人谥必有议,本朝无此制,故诸老文集中无此作。周文襄公谥议一篇,在其家乘中,乃秀水吕文懿公原作,未知出于爱敬而自为之欤,抑因其后人之请也?闻见之余,记之以质知者。

作兴学校,本是善政,但今之所谓作兴,率不过报选生员,起盖屋宇之类而已。此皆末务,非知要者。其要在振作士气,敦厚士风,奖励士行,今皆忽之,而惟末是务。其中起造屋宇,尤为害事。盖上司估价,动辄计银几千两,而府县听嘱于夤缘之徒,所费无几,侵渔实多。是以虚费财力,而不久复敝,此所谓害事也。况今学舍屡修,而生徒无复在学肄业,入其庭,不见其人,如废寺然,深可叹息。盖近时上司但欲刻碑以记作兴之名,而不知作兴之要故也。

近与吴原明提学论墓祭非礼之说,原明言,其乡一路旁皆古墓,尝因开拓城基,损坏颇多,日落后每闻悲哭怨叹声,阴雨尤甚,人畏不敢行。有司闻之,遂为封筑,久之始息。以此知人之灵不离魄,常依其墓,墓祭之礼,似不可无也。

欧公记钱思公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词,未尝顷刻释卷。宋公某在史院,每走厕,则挟书以往,讽诵之声,琅然外闻。此虽足以见二公之笃学,然溷厕秽地,不得已而一往,岂读书之所哉!佛老之徒,尤知所谓不焚香不诵经也,而吾儒乃自亵其所业如此,可乎?惟若欧公于此构思诗文,则无害于义也。

癸辛杂识解匡衡说诗解颐,以俗语“兜不住下颏”之说为证,且复云:本朝盛度以第二名登第,其父颐解而卒。岐山县樊记登第,其父亦以喜而颐脱,有声如破瓮。此说过矣。解音蟹,如淳注云: 笑不停止也。又柳玭戒子弟书有云:“论当世而解颐。”言不学者闻论世事,不能置喙,但能解缓颐颊而笑耳。盛、樊二事,偶遇喜而有此异,即今谓之口落骱也。当时闻衡说诗者,岂至此哉!孔明所谓“引喻失义”,此之类也。

“夺门报功,领重赏者甚众。府君谓兵部尚书陈公汝言曰:“今日封侯封伯皆是矣,独一人未封。”汝言跃然曰:“是谁?”府君曰:“当时非奉皇太后手诏,则曹、石二公焉敢提兵入禁,盍以迎复之功,归诸皇太后,请上尊号。”明日,汝言入奏,英宗皇帝即命择日上圣烈慈寿皇太后尊号。”此尚书钱文通公谱略语也。

愚谓子为天子,以天下养,苟欲致隆于尊亲,揆之以礼,何所不可,可但论功耶?使皇太后无手诏之赐,尊号当不上耶?文通之言,未为得也。

剪灯新话,钱塘瞿长史宗吉所作。剪灯余话,江西李布政昌期所作。皆无稽之言,不经之说也。今各有刻板行世。夫传奇之作,古人亦常有之,然皆寓言外之意,不如是之甚也。二公高才博学,不以其余力发为正大典雅之制,故乃为此,所谓官锦制裤,不亦可惜乎哉!闻都御史韩公雍巡抚江西时,尝进庐陵国初以来诸名公于乡贤祠。李公素着耿介廉慎之称,特以作此者见黜。清议之严,亦可畏矣。闻近时一名公作五伦全备戏文印行,不知其何所见,亦不知清议何如也。

译西湖三贤祠,祭祀唐代白文公乐天、宋代苏文忠公子瞻和林处士逋。白乐天任杭州太守时,曾修筑钱塘湖堤防,用钟闸排泄湖水,灌溉田地千顷,又修整六井,百姓依赖这些水利得到好处。苏子瞻起初任杭州通判,后来又任太守,疏浚西湖,修筑长堤,中间建有六座桥;又疏浚城中的六口井,和百姓一起兴利除害,郡人感念他的恩德。林处士入祠,则是因为他高尚的风节。考察郡志可知,杭州原本是盐碱荒地;唐代兴元年间,邺侯李泌任杭州太守,开凿六井,把西湖水引入城中,百姓受到他的恩惠。这样看来,杭州水利事业兴起于邺侯,而白公、苏公所修治疏浚的,是李泌留下的遗迹。只知道有白公、苏公而忘记邺侯,难道可以吗?我私下认为,三贤祠应当祭祀李、白、苏三位公,以纪念他们遗留下的恩惠;和靖林处士则应当在他的旧居巢居阁或四照堂另立祠堂,以彰显他的风节。这样处理才合乎事理。西湖附近的各座山,如飞来峰、石屋寺、烟霞洞等处,都有幽深可爱的岩洞。然而每一处都刻满佛像,破坏山壁,令人厌烦。飞来峰的佛像散刻在洞外,石屋寺刻在洞中,大大小小有五百多尊;烟霞洞所刻的尤其多,都是吴、越以及宋人的作品。我在烟霞洞的诗中有‘刻佛过多清气减’一句,正是因为这种景象令人厌烦。温茶就是辟麝香草,用酒煎煮服用,可以治疗毒疮;它的功效与一枝箭相同,不知道究竟是否如此?一枝箭产于贵州,与五味子根、金银藤一起煎煮,能够治愈毒疮。猫生下小猫后的胎衣,阴干后烧成灰并保存药性,用酒送服,治疗噎塞病很有效。听说猫生小猫后会立即吃掉胎衣;想取胎衣,必须等它生产时赶紧取,稍微迟一会儿,就被猫吃进嘴里了。国初赐予谥号,只有公、侯、伯和都督,以及凡有功勋的外戚、重臣才有。文臣有谥号,始于永乐年间,但得到的人也很少。如今六卿之长、翰林中的老臣,很少有不得谥号的。古人议定谥号一定要有谥议,本朝没有这种制度,所以各位老臣的文集中没有这种文章。周文襄公的谥议有一篇,收在他家的家乘中,原来是秀水吕文懿公的原作,不知道是出于爱慕敬仰而自行撰写,还是因为他的后人请求才作的?我把听闻见识所及的事情记录下来,以求教于知情者。振兴学校本来是好的政事,但如今所谓的振兴,大多不过是上报选取生员、兴建房屋之类罢了。这些都是末节事务,不是懂得要领的人所关注的。关键在于振作士人的志气,使士风敦厚,奖励士人的德行;如今这些全都被忽略,只把末节事务当作要务。其中兴建房屋尤其有害。因为上司估算价格,动不动就计算成几千两银子,而府县听从那些托人请托者的话,实际花费很少,侵吞渔利却很多。因此白白耗费财力,没过多久又重新破败,这就是所谓的有害之事。何况如今学舍屡屡修缮,而学生已经不再到学校求学,进入庭院看不见一个人,像荒废的寺院一样,实在令人深为叹息。这大概是因为近来的上司只想刻碑记录振兴学校的名声,却不知道振兴学校的关键所在。近来我同吴原明提学谈到祭墓不合礼制的说法。原明说,他的家乡道路两旁都是古墓,曾因扩建城基而损坏了很多。每天日落以后,常听见悲哭、怨叹的声音,阴雨天尤其厉害,人们害怕得不敢行走。有关官府听说后,就替它们封土修筑墓冢,过了很久声音才停止。由此可知,人的魂灵并不离开魄,常常依附在自己的墓中;祭墓的礼仪,似乎不可以没有。欧阳公记载,钱思公坐着时读经史,躺下时读小说,上厕所时阅读小词,没有片刻放下书本。宋公某在史院任职时,每次去厕所都夹着书前往,诵读的声音清亮,在外面都听得见。这虽然足以看出二位的勤学,但厕所是污秽之地,不得已才去一次,难道是读书的地方吗?佛、老之徒尚且知道所谓不焚香便不诵经,而我们儒者却这样自行亵渎所从事的学业,怎么可以呢?只有像欧阳公那样在这里构思诗文,才不妨害义理。《癸辛杂识》解释匡衡“说诗解颐”时,以俗语“兜不住下颏”来作证,又说:本朝盛度以第二名登第,他的父亲因欢喜得颐解而死。岐山县樊记登第时,他的父亲也因高兴而下颏脱落,发出像破瓮一样的声音。这种说法太过分了。“解”的读音是“蟹”,如淳注释说:“笑得不能停止。”柳玭《戒子弟书》中又说:“谈论当世之事而解颐。”意思是,不学的人听到谈论世事,不能插嘴,只能放松下颏和面颊发笑罢了。盛度、樊记父亲的两件事,只是偶然遇到喜事而出现这种异常,这就是如今所说的下颏脱臼。当时听匡衡说《诗》的人,难道会达到这种程度吗?诸葛孔明所说的“引喻失义”,就是这一类。“夺门之变后报功、领取重赏的人非常多。府君对兵部尚书陈公汝言说:‘今天封侯、封伯的人都有了,只有一个人还没有受封。’汝言兴奋地问:‘是谁?’府君说:‘当时如果不是奉皇太后的手诏,曹、石二位公怎么敢带兵进入宫禁?何不把迎接皇帝复位的功劳归给皇太后,请求皇上为她上尊号。’第二天,汝言入朝上奏,英宗皇帝立即命令选择日期,为圣烈慈寿皇太后上尊号。”这是尚书钱文通公谱略中的话。我认为,儿子做了天子,能够用天下来奉养父母;如果想隆重尊崇尊亲,按礼制衡量,有什么不可以呢?难道只能谈论功劳吗?假如皇太后没有赐下手诏,尊号就不应当上了吗?文通的话,未必正确。《剪灯新话》是钱塘瞿长史宗吉所作,《剪灯余话》是江西李布政昌期所作。二书都是没有根据的言语、不合经典的说法。如今各自都有刻板流传于世。传奇作品,古人也常有创作,但都寄托着言外之意,没有像这两部书这样过分。二位才高学博,却不把余力用来创作正大典雅的文章,反而写成这样,这不就像用官府的锦缎制作裤子一样可惜吗?听说都御史韩公雍巡抚江西时,曾把庐陵国初以来的各位名公列入乡贤祠。李公一向以耿介廉慎著称,却唯独因为写了这部书而被排斥。清议的严厉,也真令人畏惧。听说近来有一位名公创作《五伦全备》戏文并刊印流行,不知道他对此有什么见解,也不知道清议将如何评价。

前代称祖父母为王父王母,父母殁称皇考皇妣。今世无官者,神主称府君,皆袭古式,而不知本朝有禁也。尝见朱卤庵教授题无官神主称处士,郑介庵、叶及庵作无封赠妇人墓志称硕人。盖处士本不可易称,必若严光、徐稚之流可也。今舍此则无以顺孝子之心。孺人在古,夫称其妇之辞,今既以为命妇封号,则不可僭。硕人既有出,又无碍,是可从也。

凡姓,叶音摄,屈音橘,费音秘,盖音割,雍去声之类,皆地名,古者因地受氏故也。今人多不知其姓之所从来,叶读作枝叶之叶,屈读作屈伸之屈,费读作费隐之费,盖读作冠盖之盖,雍读作平声。漕运之漕,本去声,说文:水转谷也。平声者,水名。南京有济川卫,济本去声,此卫管马快船军,取“若济大川,用汝作舟楫”之义。若济州、济阳、济宁等卫,济字皆上声,水名也。今虽士大夫,多不能辨。

老杜“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二句,画出闺人月下纳凉风态。白乐天“霁色鲜宫殿”,王摩诘“銮舆逈出千门柳,阁道回看上苑花”,孟浩然“春流饮去马,暮雨湿归装”,此等句正所谓有声之画,画工不能貌也。

沈王府长史王庭,予同学友也。任国子学正时,病大便下血,势颇危殆。一日,惛愦中闻有人云:“服药误矣,吃小水好。”听信饮小水一碗,顿苏。遂日饮如之,病势渐退,易医而愈。杭州府通判王某,河间人,病腹胀,服药不愈。梦人语云:“鬼蒺莉可治。”王寻取煎液饮之,痛不可忍。俄顷洞泄,迸出一虫,长丈余,腹胀寻愈。此二人必命不当死,或有阴德,鬼神默佐之耶?

轮回酒,即人尿也。有大病者,时饮一瓯,以酒涤口,久之有效。跌蹼损伤,胸次胀闷者,尤宜用之。妇人分娩后,即以和酒煎服,无产后诸病。南京吏侍章公纶尝在锦衣狱,六七年不通药饵,遇胸膈不利、眼痛、头痛,辄饮此物,无不见效。

古人宗法之立,所以立民极、定民志也。今人不能行者,非法之不立,讲之不明,势不可行也。盖古者公卿大夫,世禄世官,其法可行。今武职犹有世禄世官遗意,然惟公侯伯家能行之。其余武职,若承袭一事,支庶不敢夺嫡,赖有法令维持之耳。至于祠堂祭礼,便已窒碍难行。如宗子虽承世官,其所食世禄,月给官廪而已,非若前代有食邑采地圭田之制也。故今武职贫乏不能自存者,多僦民房以居,甚至乏钱僦屋,寄居公廨及神庙旁屋。使为之子者,知礼畏义,岁时欲祭于其家,则神主且不知何在,又安有行礼之地哉!今武官支子家富,能行时祭者,宗子宗妇,不过就其家飨馂余而已。此势不行于武职者如此。文职之家,宗子有禄仕者,固知有宗法矣。亦有宗子不仕,支子由科第出仕者,任四品以下官得封赠其父母,任二品三品官得封赠其祖父母, 任一品官得封赠其曾祖父母。夫朝廷恩典,既因支子追崇其三代,则祖宗之气脉自与支子相为流通矣。揆幽明之情,推感格之礼,虽不欲夺嫡,自有不容己者矣。此势不行于文职者如此。故曰:非法之不立,讲之不明,势不可行也。知礼者,家必立宗,宗必立谱,使宗支不紊。宗子虽微,支子不得以富强淩之。则仁让以兴,乖争以息,亦庶乎不失先王之意矣。

成化二十二年八月十二月正午,天宇澄霁,皎无纤云。松江城郭之人,见空中驾一小舟,从东而西,又折而东,落序班董进卿楼上。市人纵观者塞道,细视之,乃茭草所结。时进卿之父仲俯已患耳疮,乃曰:“此船来载我。”疮果不可疗而卒。张汝弼志其墓如此。且云:“仲俯之将卒,感空中一舟来,可谓怪矣,不可道也。然予所亲闻而详察之,果不诬。然恐偶耳无所谓耶,但春秋记异,此亦在所当志也。”

西湖竹枝词,杨廉夫为倡,南北名士属和者,虞伯生而下凡一百二十二人。吴郡士二十六人,而昆山在列者一十一人。其间最有名,时称郭、陆、秦、袁,谓羲仲、良贵、文仲、子英也。陆本昆山太仓人,其称河南,盖姓源郡望耳。秦则崇明人,居太仓,崇明时属扬州,故称淮海。吕敬夫称东仓即太仓。漫录廉夫原叙如左,以见吾乡文字之盛,有自来矣。

郭翼,字羲仲,吴之昆山人。博文史,不为举子业,专质以为诗。其诗精悍者类李商隐,风流姿媚者,不在玉台下也。

顾英,字仲瑛,吴郡昆山人,吴中世家也。喜读书,宪府试辟会稽教官,不就。筑室号可斋,以诗酒自乐。才性高旷,尤善小李诗及今乐府。海内文士乐与之交,推为片玉山人云。

袁华,字子英,吴郡昆山人。博学有奇才,自幼以诗名缙绅间。如“玉峰月寒木客啸,丹阳湖深姑恶飞”,皆脍炙语也。又如“银杏树阴不受暑,蔷薇花开犹早春”,可称才子也。

译前代称祖父母为王父、王母,父母去世后称为皇考、皇妣。如今没有官职的人,神主上称府君,都是沿袭古代格式,却不知道本朝对此有禁令。我曾见朱卤庵教授题写没有官职者的神主时称处士,郑介庵、叶及庵撰写没有封赠的妇人墓志时称硕人。处士这个称号本来不能随便改用,必须像严光、徐稚这类人才可以称。如今除了这样称呼,就没有办法顺应孝子的心意了。孺人在古代是丈夫称呼自己妻子的词,如今既然已经作为命妇的封号,就不可以僭越使用。硕人既然有出处,又没有妨碍,可以采用。凡是姓氏中,叶读“摄”,屈读“橘”,费读“秘”,盖读“割”,雍读去声之类,都是地名,因为古人根据所居之地受姓的缘故。如今人们大多不知道自己姓氏的来源,把叶读成枝叶的“叶”,把屈读成屈伸的“屈”,把费读成费用的“费”,把盖读成冠盖的“盖”,把雍读成平声。漕运的“漕”本读去声,《说文》说:“水转谷也。”读平声时,是水名。南京有济川卫,“济”本读去声,这个卫所统辖马快船军,取“若济大川,用汝作舟楫”的意思。至于济州、济阳、济宁等卫,“济”字都读上声,是水名。如今即使士大夫,也有很多不能辨别。老杜“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这两句,描绘出了闺中女子在月下纳凉时的风姿。白乐天“霁色鲜宫殿”,王摩诘“銮舆迥出千门柳,阁道回看上苑花”,孟浩然“春流饮去马,暮雨湿归装”,这类诗句正是所谓有声的画,画工无法描摹出来。沈王府长史王庭,是我的同学好友。他任国子学正时,患大便下血,病势相当危急。一天,他在昏沉中听见有人说:“服药错了,喝小水好。”他听信这话,喝了一碗小水,顿时苏醒。于是每天照这样饮用,病势逐渐减退,换了医生后痊愈。杭州府通判王某是河间人,患腹胀,服药不见好转。他梦见有人告诉他说:“鬼蒺藜可以治疗。”王某寻找鬼蒺藜煎汤饮下,疼痛难忍。不一会儿大便暴泻,排出一条一丈多长的虫子,腹胀很快就痊愈了。这两个人一定是命不该死,或者是有阴德,鬼神在暗中帮助了他们吗?轮回酒就是人的尿液。有重病的人,可以时时饮用一瓯,再用酒漱口,时间久了会见效。跌倒、踩踏造成损伤,胸中胀闷的人,尤其适合使用。妇女分娩后,立即用酒调和煎服,就不会有产后各种疾病。南京吏侍章公纶曾被关在锦衣卫狱中,六七年没有服用药物,遇到胸膈不舒、眼痛、头痛时,就饮用这种东西,没有不见效的。古人建立宗法,是为了确立民众的根本,安定民众的心志。如今不能实行,并不是宗法没有建立、讲解不明,而是形势已经不能实行了。古代公卿大夫世代享有俸禄、世代承袭官职,宗法可以实行。如今武职还保留着世禄世官的遗意,但只有公、侯、伯家族能够实行。其余武职,在承袭官职一事上,旁支不敢夺取嫡长子的地位,只是依靠法令维持罢了。至于祠堂和祭礼,就已经窒碍难行了。比如宗子虽然承袭世官,他所享有的世禄也只是每月领取官廪,不像前代有食邑、采地、圭田的制度。因此如今武职中贫困到不能自存的人很多,只能租赁民房居住,甚至连租房的钱也没有,只好寄居在公廨或神庙旁的房屋里。假使做儿子的懂礼畏义,想在岁时于自己家中祭祀,那么连神主在哪里都不知道,又哪里有行礼的地方呢?如今武官的支子家境富裕、能够举行时祭时,宗子、宗妇不过到他家享用祭祀后的剩余食物罢了。武职中这种形势不能实行宗法,就是如此。文职人家中,宗子有俸禄做官的,自然知道有宗法。也有宗子不做官,而支子通过科举出仕的;任四品以下官,可以封赠父母;任二品、三品官,可以封赠祖父母;任一品官,可以封赠曾祖父母。朝廷的恩典既然因为支子而追崇他的三代祖先,那么祖宗的气脉自然就同支子相互贯通了。推究幽明之间的情理,按照感通相应的礼义,即使不想夺取嫡子的地位,也自然有不能不这样做的地方。文职中这种形势不能实行宗法,就是如此。所以说:并不是宗法没有建立、讲解不明,而是形势已经不能实行。懂礼的人,家中一定要确立宗子,宗族一定要建立谱牒,使嫡支、旁支不紊乱。宗子即使地位卑微,支子也不能凭借富强凌辱他。这样仁爱谦让就会兴起,乖戾争斗就会止息,也差不多可以不失先王的本意了。成化二十二年八月十二月正午,天空澄澈晴朗,明亮得没有一丝云。松江城里的人看见空中驾着一只小船,从东向西,又转向东,落在序班董进卿的楼上。围观的市民挤满了道路,仔细看时,原来是用茭草编结成的。当时董进卿的父亲仲俯已经患耳疮,于是说:“这只船是来载我的。”耳疮果然无法医治,仲俯去世了。张汝弼为他撰写墓志,记载了这些事情。又说:“仲俯将要去世时,空中感应而来了一只船,可以说是怪异了,实在无法解释。然而这是我亲耳听闻并详细查察过的,果然不是虚妄。但恐怕只是偶然发生的事情,未必有什么意义吧?只是《春秋》记载异事,这件事也在应当记录的范围内。” 《西湖竹枝词》由杨廉夫首先创作,南北名士应和的,从虞伯生以下共一百二十二人。吴郡士人二十六人,其中昆山列名的有一十一人。其中最有名的,当时称为郭、陆、秦、袁,指的是羲仲、良贵、文仲、子英。陆良贵本是昆山太仓人,他称河南,大概是因为姓氏的郡望。秦文仲是崇明人,居住在太仓;崇明当时属于扬州,所以称淮海。吕敬夫称东仓,就是太仓。我随意抄录杨廉夫原来的叙文如下,以此说明我们乡里的文章兴盛,是有来历的。郭翼,字羲仲,是吴地昆山人。他博通文史,不从事举子业,专门以此修养自己并作诗。他的诗精练刚健的类似李商隐,风流秀媚的,也不在《玉台》诗之下。顾英,字仲瑛,是吴郡昆山人,属于吴中的世家。他喜欢读书,宪府试用征召他担任会稽教官,他没有赴任。他修筑房屋,号为可斋,以诗酒自娱。才性高雅旷达,尤其擅长小李诗和当时的乐府诗。天下文士都乐于同他交往,推称他为片玉山人。袁华,字子英,是吴郡昆山人。他博学而有奇才,从小就凭诗名闻于士大夫之间。比如“玉峰月寒木客啸,丹阳湖深姑恶飞”,都是脍炙人口的名句。又如“银杏树阴不受暑,蔷薇花开犹早春”,可以称得上才子。

顾进,字进道,玉山仲子。好读书,性不爱浮靡,见趋竞者不与交,贞素自守,淡如也。字法古甚,其诗格有玉山之风云。

陆元泰,字长卿,吴之昆山人。先世故宋进士,以赀雄一邑。至长卿不求显达,而专志书史,家声不坠焉。

顾元臣,字国衡,仲瑛之子。年少能读书,作诗俊爽,世其家者也。

顾佐,字翼之,仲瑛兄仁之子。好吟诗,时有惊人句,盖亦渐染玉山之习云。

张希贤,字希颜,吴之昆山人。读书儒雅,酷志作诗。好古物,图画列左右,人间欲得之者,即便持去,毋所属惜,趋尚可知矣。

陆仁,字良贵,河南人。明经,好古文,其诗学有祖法,清俊奇伟。如佛郎国进天马颂、水仙庙迎送神辞、度黄河望神京诸篇,缙绅先生莫不称道之。其翰墨法欧楷章草,皆洒然可观。

秦约,字文仲,淮海人。博学强记,不妄交。隐居著书,尤好吟咏。古乐府如精卫、望夫石,律诗如吴桓王、岳鄂王诸篇,的的可传者也。

吕诚,字敬夫,吴之东仓人。幼聪敏,喜读书,能去豪习。家有梅雪斋,日与文士倡和,其作诗故清绝云。

其余吴士,则陈谦子平、沈右仲悦、张简仲简、马穆民立、张田芸己、胡敬思恭、张守中太本、周南正道、陆继美维之、富恕子微、缪侃叔正、严恭景安、强理彦栗、释椿大、年仆良琦也。

公廨正厅三间,耳房各二间,通计七间。府州县外墙高一丈五尺,用青灰泥。府治深七十五丈,阔五十丈。州治次之,县治又次之。公廨后起盖房屋,与守令正官居住,左右两傍,佐贰官首领官居之。公廨东另起盖分司一所,监察御史、按察分司官居之。公廨西起盖馆驿一所,使客居之。此洪武元年十二月钦定制度,大约如此。 (见温州府志。)

初至嵊县,问“嵊”字之意,一庠生云:四山为嵊,如四马四矢之义。问其所出,云闻之前辈,所出不知也。考之县志、韵书,皆不具此说。偶阅《苏州志》,齐张稷为剡令,至嵊亭生子,因名嵊,字四山。以此命字,必有出也,特读书未到古人云。

司寇林公季聪为给事中时,有盛名。冢宰尹公同仁,尝问汀州守张公靖之云:“自宣德以来,六科人物,公以何人为第一?”张以季聪为对。尹云:“叶与中当是第一人。”近闻之靖之云。

古人称呼简质,如足下之称,率施于尊贵者。盖不能自达,因其足下执事之人以上达耳,观史迁叙秦、汉时事可见矣。后世遂定以天子称陛下,诸王称殿下,宰相称合下。今平交相谓,亦称合下,闻人称足下,则不喜矣。又如今人遇主事称主政,评事称廷评之类,此特换字耳,何轻重耶?至若给事中与古中黄门、小黄门,监察御史与古绣衣直指稍不同,今闻称给事中、御史辄皆不喜。大抵黄门、绣衣,随俗称呼犹可,施之文章记载似不可也。

成化丙戌科,至弘治辛亥,二十六年间,同年在京仕至尚书二人,右都御史一人,侍郎四人,副都御史七人,佥都御史三人,卿三人,少卿一人,通政二人,祭酒二人。在外布政使七人,参政一十五人,参议一十七人,按察使一十一人,副使三十三人,盐运使一人,知府五十七人。虽存亡不一,通计腰金者一百六十六人矣。故近时言科目之盛者,多以丙戌为首称。然其间如罗伦上疏论李文达夺情起复之非,卒着为令。章懋、黄仲昭、庄昶谏鳌山灯火之戏,陆渊之论陈文谥庄靖之不当,贺钦、胡智、郑已、张进禄辈之劾商文毅、姚文敏,强真之劾汪直、陈钺,皆气节凛然,表表出色。后来各科,在翰林、科道、部属者,皆无此风,丙戌之科所以为尤盛也。

同僚尝会饮于官舍,坐有誉威宁伯之才美者。方伯刘时雍云:“人皆谓汪世昌智,以予言之,天下第一不智者,此人也。以如此聪明,如此才力,却不用以为善。及在大臣地位,却又不自重,阿附权宦,以取功名。名节既坏,而所得爵位,毕竟削夺,为天下笑。岂非不智而何?”座客为之肃然。

译顾进,字进道,是玉山的次子。他喜爱读书,性情不喜欢浮华奢靡,见到追逐竞争的人就不与之交往,守持贞正质朴,淡泊自处。他的书法非常仿古,他的诗歌风格有玉山的风韵。陆元泰,字长卿,是吴地昆山人。他的先祖是故宋进士,凭借资财雄踞一县。到了长卿,不追求显达,而专心致志于书籍史事,使家族的声望没有衰落。顾元臣,字国衡,是仲瑛的儿子。他年少时就能读书,写诗俊秀爽朗,是能够继承家业的人。顾佐,字翼之,是仲瑛兄长顾仁的儿子。他喜欢吟诗,时常有惊人的句子,大概也逐渐受到玉山习气的熏染。张希贤,字希颜,是吴地昆山人。他读书而儒雅,非常专心于作诗。他喜爱古物,图画排列在身旁左右;人间有人想得到这些东西,他就立即拿给人家,从不吝惜,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志趣和崇尚。陆仁,字良贵,是河南人。他通晓经书,喜爱古文;作诗学习古人的传统,清新俊秀、奇特雄伟。比如《佛郎国进天马颂》《水仙庙迎送神辞》《度黄河望神京》等篇,士大夫先生没有不称赞传诵的。他的书法遵循欧体楷书和章草的法度,都洒脱而值得观赏。秦约,字文仲,是淮海人。他博学强记,不随意同人交往。隐居著书,尤其喜爱吟咏。古乐府如《精卫》《望夫石》,律诗如《吴桓王》《岳鄂王》等篇,都是确实可以流传的作品。吕诚,字敬夫,是吴地东仓人。他幼年聪敏,喜爱读书,能够去除豪放不羁的习气。家中有梅雪斋,每天同文士互相唱和,他所作的诗因此格外清丽绝妙。其余的吴地士人,则有陈谦子平、沈右仲悦、张简仲简、马穆民立、张田芸己、胡敬思恭、张守中太本、周南正道、陆继美维之、富恕子微、缪侃叔正、严恭景安、强理彦栗、释椿大、年仆良琦。公廨正厅三间,耳房各二间,共计七间。府、州、县的外墙高一丈五尺,用青灰泥涂抹。府治深七十五丈,宽五十丈。州治次于府治,县治又次于州治。公廨后面建造房屋,供守令和正官居住;左右两旁的房屋,供佐贰官和首领官居住。公廨东面另建一所分司,供监察御史、按察分司官居住。公廨西面建造一所馆驿,供使客居住。这是洪武元年十二月钦定的制度,大致如此。(见《温州府志》。) 我刚到嵊县时,询问“嵊”字的含义,一个庠生说:四座山就是嵊,如同四匹马、四支箭的意义。我问这种说法出自哪里,他说是听前辈讲的,不知道出处。我查考县志和韵书,都没有载明这种说法。偶然读《苏州志》,其中说齐人张稷任剡县令时,到嵊亭生了儿子,于是取名为嵊,字四山。用它来命字,必定有所依据,只是读书还没有读到古人那里罢了。司寇林公季聪任给事中时,声名很大。冢宰尹公同仁曾问汀州守张公靖之说:“自宣德以来,六科人物中,您认为谁是第一?”张靖之回答说是林季聪。尹同仁说:“叶与中应当是第一人。”这是近来听张靖之说的。古人的称呼简洁质朴,像“足下”这样的称呼,大多用于尊贵的人。大概是因为自己无法直接通达,要借对方脚下执事的人代为上达;考察司马迁叙述秦、汉时期的事情就可以看出。后世于是规定天子称陛下,诸王称殿下,宰相称阁下。如今平辈相交也互称阁下,听到别人称自己足下,反而不高兴。又如现在人们遇到主事称主政,遇到评事称廷评之类,这只是更换字眼罢了,有什么轻重之分呢?至于给事中与古代的中黄门、小黄门,监察御史与古代的绣衣直指,稍有不同;如今听到有人称给事中、御史,往往都不高兴。大体说来,黄门、绣衣随着世俗称呼还可以,用在文章记载中似乎就不可以了。成化丙戌科到弘治辛亥年间的二十六年中,同年考取者在京任职而做到尚书的有二人,右都御史一人,侍郎四人,副都御史七人,佥都御史三人,卿三人,少卿一人,通政二人,祭酒二人。在外任布政使七人,参政一十五人,参议一十七人,按察使一十一人,副使三十三人,盐运使一人,知府五十七人。虽然其中有的已经去世、有的仍在世,合计腰佩金印的共有一百六十六人。因此近来谈论科举人才兴盛的人,大多把丙戌科列为首位。然而其中如罗伦上疏论述李文达夺情起复的不当,最终成为法令;章懋、黄仲昭、庄昶进谏反对鳌山灯火之戏;陆渊论述陈文谥号庄靖不当;贺钦、胡智、郑已、张进禄等弹劾商文毅、姚文敏;强真弹劾汪直、陈钺,这些人都气节凛然,表现突出。后来各科出身、任职于翰林、科道、部属的人,都没有这种风气,这就是丙戌科之所以尤其兴盛的原因。同僚们曾在官舍聚饮,座中有人称赞威宁伯的才华。方伯刘时雍说:“人人都说汪世昌聪明,依我看,天下最不聪明的人就是他。凭他这样的聪明和才干,却不用来行善。他身居大臣之位,却又不自重,依附权宦以求取功名。名节既已败坏,所得的爵位最终也会被削夺,反而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难道还不是不聪明吗?”在座宾客听后都肃然起敬。

岳武穆以恢复中原为志,困于高宗之不明,秦桧之奸恶,天下后世冤之。然往古来今,人孰无死,岳虽处死于狱,在宋已有恤典矣,而本朝洪武中,京师建历代帝王庙,定以武穆配享宋太祖神位。景泰初,因翰林侍读徐珵疏请,立庙于其故里汤阴县,赐额“精忠”,春秋致祭。天顺初,杭州府同知马伟以武穆墓在杭州,每岁止有忌辰一祭,且庙无赐额,又疏请得赐“忠烈”庙额,有司春秋致祭,载在祀典。桧墓在今南京近地,方闻少参用周云,近年已被发掘,尝有见而讼于官者,而官知其为桧墓,反快之,不穷治也。桧尝祠于永嘉,朱文公移文除之。桧尝作圣贤臣赞记刻石,本朝吴文恪公讷斥其非而磨去之。杭州志载南海邓林吊岳坟诗有云:“欲斩当时奸桧首,南河树下祭忠魂。”马伟之尝取桧一本,自根至稍锯分为二,植岳坟下,示磔殉,以为岳报百世之后。人心好恶之公如是哉!

宋与金人和议,天下后世专罪秦桧。予尝观之,桧之罪固无所逃,而推原其本,实由高宗怀苟安自全之心,无雪耻复仇之志。桧之奸,有以窥知矣,故逢迎其君,为容悦以固恩宠耳。使高宗能如勾践卧薪尝胆,必以复仇雪耻为心,则中原尝在梦寐,二帝如在羹墙,其于临安偏隅,盖不能一朝居也。则凡所以为恢复之计,将日不暇给,而何以风景为哉!今杭之聚景、玉津等园,云皆始于绍兴间,而孝宗遂以为致养之地。近游报恩寺,后山顶有平旷处,云是高宗快活台遗址。又如西湖吃宋五嫂鱼羹之类,则当时以天下为乐,而君父之仇,置之度外矣。其诏告之辞以恢复为言者,盖辞臣代言,实非高宗之本心矣。和议之罪,可独归之桧哉?若其力求必胜,召武穆以为和议之决,此则奸桧滔天之罪,而高宗昏庸,不能察也。

韵书分平上去入四声,然上去入,皆平声之转耳。若支、微、鱼、虞、齐、佳、灰、萧、肴、豪、歌、麻、元,此十三韵无入声。近有切韵指南一书,乃元人关中刘鉴所编。其书调四声,如云脂、旨、至、质,非、斐、费、拂,戈、果、过、郭,宵、小、笑、削,钩、苟、遘、谷之类,皆不知音韵而妄为牵合者也。盖质本真之转,拂本分之转,郭本光之转,削本湘之转,谷本公之转耳。脂转质,非转拂,未为不可。但韵中他字,多转不去,况戈、果、过若转入声,当是谷,不当为郭。宵、小、笑若转入声,当是屑,不当为削,苟、钩、遘若转入声,当是革,不当为谷。余不能悉辨,姑记以质知者。

书为六艺之一,书学不讲,亦士大夫一俗也。奎璧之壁从土,慈溪县联奎、映壁二坊牌,壁字从玉。吾昆城问湖馆,馆字从舍,盖当时书扁,付之俗工人,不察耳。又如周布政晟,其弟苏州同知冕,南京户部孙郎中旵,其弟余杭知县冕,皆不识冕字。书学不讲故也。刊有删除之义,如随山刊木,井堙木刊,不刊之典之类是已。今人雕刻书板皆谓之刊,殊非字义。然宋人文字中已有用之者,其来远矣。六书有谐声,梨之从利,榴之从留,桃之从兆,鹅之从我,鸭之从甲,鸡之从奚,可类推也。近世作本草衍义补者,曰榴者留也,梨者利也。若曰桃者兆也,则不通矣,当各言其性味可也。

近过桐庐道中,见一妇隔溪哀诉人杀其夫。然溪深水阔,方思所以处之,左右以其病风,云不足问。予以为其声哀切,决非病风者。适有县官从行,遂免其送,令往取词以复。乃於潜民陈某,夫妇以弄猴乞食,暮投宿山家。其家业渔,兄弟俱未娶,同侍一母。见陈妇勤爽,将图之。夜说陈:“弄猴所得无几,吾渔日得利数倍,翌旦盍从吾试之。”旦果同出,及暮,兄弟同返,而陈不至。妇问之,云:“尔夫被虎衔去矣。”妇不信,号哭不寐。渔者母说以甘言,欲令为儿妇。妇不许,且言将诉之官,求夫所在。兄弟惧,乃并猴杀之,猴以弃之水,妇以埋之废冢中。踰二宿,妇复生,觉有人挑其胁,大呼云:“明星至矣,何不走诉?”妇开眼昏黑,犹不知身在何处。偶见容光之隙,有日透入,遂从隙攻溃而出,始知空椁中也。于是往来奔走,候上司如狂,人因谓病风云。至是案,令有司鞫之,猴亦复生,而适至其家。弄猴蔑圈,尝投之火,火不能焚。皆得实状,渔者兄弟并论死,是亦非偶然也。近闻俗传,道予尝听鬼诉冤,亲断其事若神明者,皆谬妄也。

译岳武穆把收复中原作为志向,却受困于宋高宗的不明智和秦桧的奸恶,天下人和后世都替他感到冤屈。然而自古以来,谁能不死?岳飞虽然死在狱中,宋朝已经有抚恤褒典;本朝洪武年间,京师修建历代帝王庙,确定让武穆配享宋太祖的神位。景泰初年,因翰林侍读徐珵上疏请求,在他的故乡汤阴县建庙,赐额“精忠”,春秋两季举行祭祀。天顺初年,杭州府同知马伟因为武穆墓在杭州,每年只有忌辰一次祭祀,而且庙宇没有赐额,又上疏请求,获赐“忠烈”庙额,由有关官署在春秋两季祭祀,并载入祀典。秦桧的墓在今天南京附近,最近听方闻少参用周说,近年已经被发掘,曾有人发现后向官府控告;官府知道那是秦桧墓,反而感到痛快,没有追究到底。秦桧曾在永嘉建祠,朱文公发布文书将其撤除。秦桧曾作《圣贤臣赞记》并刻在石上,本朝吴文恪公讷斥责其错误,把石刻磨去了。《杭州志》记载,南海邓林凭吊岳坟的诗中说:“想要斩下当年奸臣秦桧的头,在南河树下祭奠忠魂。”马伟曾取来一株秦桧树,从根到梢锯成两半,栽在岳坟下,表示像被肢解一样殉葬,以此替岳飞在百代之后报仇。人心对于善恶好坏的公正判断,竟然如此吗!宋朝与金人议和,天下人和后世都专门把罪责归于秦桧。我曾考察这件事,秦桧的罪过固然无从逃避,但追究根源,实际上是因为宋高宗怀有苟且偷安、保全自身的念头,没有洗雪耻辱、报仇复国的志向。秦桧的奸邪,宋高宗已经有所察知,所以秦桧便迎合君主,讨其欢心,以巩固自己的恩宠。假如宋高宗能够像勾践卧薪尝胆那样,始终把报仇雪耻放在心上,那么中原就会时时出现在他的梦中,徽、钦二帝仿佛就在羹墙之间;对于临安这一偏僻角落,大概一天也不能安居。这样一来,凡是筹划恢复中原的事情,必定每天忙得没有空闲,又哪里会有心思欣赏风景呢?如今杭州的聚景园、玉津园等园林,据说都是绍兴年间开始兴建的,后来宋孝宗又把它们作为奉养宋高宗的地方。近来游览报恩寺,后山顶上有一处平坦开阔的地方,据说是宋高宗快活台的遗址。又如在西湖吃宋五嫂鱼羹之类的事情,说明当时把天下当作享乐之物,而君父的仇恨却置之度外。诏书和告示中那些以恢复中原为言辞的内容,大概是辞臣代替皇帝发言,实际上并非宋高宗的本心。议和的罪责,难道能只归于秦桧吗?至于秦桧竭力要求一定取胜,召岳武穆来决定议和之事,这才是奸臣秦桧滔天的大罪,而宋高宗昏庸,不能察觉。韵书把韵分为平、上、去、入四声,但上、去、入三声,都是平声的转变罢了。像支、微、鱼、虞、齐、佳、灰、萧、肴、豪、歌、麻、元这十三韵,都没有入声。近来有一部《切韵指南》,是元代关中人刘鉴编的。书中调配四声,例如把脂、旨、至、质,非、斐、费、拂,戈、果、过、郭,宵、小、笑、削,钩、苟、遘、谷之类相配,都是不懂音韵而妄加牵合。因为质本来是“真”的转音,拂本来是“分”的转音,郭本来是“光”的转音,削本来是“湘”的转音,谷本来是“公”的转音。把脂转为质、把非转为拂,还不能说不可以;但同一韵中的其他字,多数不能这样转,何况戈、果、过如果转为入声,应当是“谷”,不应当是“郭”;宵、小、笑如果转为入声,应当是“屑”,不应当是“削”;苟、钩、遘如果转为入声,应当是“革”,不应当是“谷”。其余的我不能全部辨明,姑且把这些记下来,留给通晓音韵的人参考。书是六艺之一,不讲求书学,也是士大夫的一种陋俗。奎璧二字中的“壁”应从“土”,慈溪县联奎、映壁二坊的牌匾,却把“壁”写成从“玉”。我昆城问湖馆的“馆”字应从“舍”,大概当时书写匾额时交给了俗工,不加察考罢了。又如周布政使晟的弟弟苏州同知冕,南京户部孙郎中旵的弟弟余杭知县冕,都不认识“冕”字。这是因为不讲书学的缘故。“刊”有删削的意思,如“随山刊木”“井堙木刊”“不刊之典”等就是这样。如今人们把雕刻书板都称为“刊”,完全不合这个字的本义。不过宋人的文字中已经有这样使用的例子,可见这种用法由来已久。六书中有形声字,梨从“利”得声,榴从“留”得声,桃从“兆”得声,鹅从“我”得声,鸭从“甲”得声,鸡从“奚”得声,都可以类推。近世编写《本草衍义补》的人说:“榴就是留,梨就是利。”如果说“桃就是兆”,就说不通了;对此各自说明它们的性味才是可以的。近来经过桐庐途中,看见一个妇人隔着溪水哀哭,诉说有人杀了她的丈夫。但溪水深、河面宽,我正想着该如何处理,身边的人却说她得了疯病,说不值得过问。我认为她的声音悲切,绝不是疯病患者。恰好有县官同行,于是便免去把她送去别处,命人前往取来口供,回来复命。原来她是於潜百姓陈某的妻子,夫妻靠耍猴乞食,晚上投宿在山民家中。这户人家以捕鱼为业,兄弟二人都未娶妻,一同侍奉母亲。他们见陈妇勤劳爽利,便想谋取她。夜里对陈某说:“耍猴所得没有多少,我捕鱼每天所得的利益是你的几倍,明天早晨何不跟着我试一试?”第二天果然一同出门,到了傍晚,兄弟二人一起回来,陈某却没有回来。妇人问他们,他们说:“你的丈夫被老虎叼走了。”妇人不信,号哭而不能入睡。渔夫的母亲用甜言好话劝说她,想让她做自己的儿媳。妇人不答应,并且说要向官府告发,查问丈夫的下落。兄弟二人害怕了,于是把猴子和陈妇一起杀死:猴子扔进水里,妇人埋在一座荒废的坟墓中。过了两夜,妇人又活了过来,感觉有人在挑动她的肋部,大声说道:“天上的明星都出来了,你为什么还不赶快逃出去报案?”妇人睁开眼,四周昏暗,仍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偶然看见一线透光处,有阳光照进来,便从缝隙处用力冲破而出,这才知道自己原来在一口空棺材里。于是她来回奔走,像发疯一样等候上司,人们因此说她得了疯病。案件到了这里,县令命有关官员审讯此案,猴子也重新活了过来,恰好来到她家。耍猴用的铁圈曾经投入火中,火也不能烧毁它。事情的真相全都查清了,渔夫兄弟二人一并判处死刑,这也不是偶然的。近来听说民间流传,说我曾听鬼魂诉冤,亲自像神明一样断了此案,全都是荒诞虚妄的说法。

松江干山人沈宗正,每深秋设簖于塘,取蟹入馔。一日,见二三蟹相附而起,近视之,一蟹八脆皆脱,不能行,二蟹舁以行。因叹曰:“人为万物之灵,兄弟朋友有相争相讼,至有乘人危困而挤陷之者。水族之微,乃有义如此。”遂命拆簖,终身不复食蟹。闻之吾家叔父云。太仓张用良,吾妻兄也。素恶胡蜂螫人,见即扑杀之。尝见一飞虫罹于蛛网,蛛束缚之甚急。一蜂来螫蛛,蛛避去。蜂数合水湿虫,久之,得脱去。因识蜂义,自是不复杀蜂。此亲闻之用良者。古人谓蠢动含灵,观此益信。蜂事与袁忠彻所记金虫正相类。

●蓬轩类记三

“种竹无时,雨过便移,多留旧土,记取南枝。”此种竹诀也。知此则乡俗以五月十三日为移竹之候者,误人多矣。又云:“十人移竹,一年得竹;一人移竹,十年得竹。”盖十人移者,言其根柢之大,即多留旧土之谓也。癸辛杂识有种竹怯,又以新竹竿成后移为佳。尝闻圃人云,花木在晴日栽移者茂盛,阴雨栽移者多衰。今人种艺,率乘阴雨,以其润泽耳。然圃人之说,盖有验者,不可不知。

吾乡布衣沈先生名玙,字孟温。洪武中,其家坐累谪戍云南之金齿。宣德初,归省坟墓。乡人以其经学该博,留教子弟。时年几六十,目已盲,终日端坐。与诸生解四书、五经,章分句析,亹亹不倦,微辞奥义,亦多发明。后还云南,所著有稽言录、昆冈文稿、释奠议。太仓在胜国时,昆山州治在焉,故多文学之士。后因兵燹,随州西迁。自设兵卫以来,军民杂处,人不知学。今文学日盛,固由学校作养之功,而其讲说来历,实先生有以启之也。其释奠议大略言:斯道肇于尧、舜,衍于禹、汤、文、武、周公,而折衷于孔子。然则尧、舜而下,皆合祀于天子之学。天子之学有五,东曰东胶,西曰瞽宗,南曰成均,北曰上庠,而其中曰辟雍。盖上庠者,有虞氏之学也,居于北者,象五行之水,宜以尧、舜为先圣,稷、契为先师,而以建子之月行事。成均者,夏后氏之学也,居于南者,象五行之火,宜以禹为先圣,皋陶、伯益为先师,而以建午之月行事。瞽宗者,殷人之学也,居于西者,象五行之金,宜以汤为先圣,伊尹、仲虺、傅说为先师,而以建酉之月行事。东胶者,周人之学也,居于东者,象五行之木,宜以文、武、周公为先圣,太公望、召公奭为先师,而以建卯之月行事。辟雍居中,象五行之土,而孔子集群圣之大成,宜以孔子为先圣,颜子、曾子、子思、孟子、周子、二程、张子、朱子为先师,而以辰、戌、丑、未四建之月行事。若唐虞之贤人,则从祀于上庠之两庑,夏之贤人,则从祀于成均之两庑,殷之贤人,则从祀于瞽宗之两庑,周之贤人,则从祀于东胶之两庑,自七十子而下,以及后世大儒,咸从祀于辟雍之两庑。然惟天子得以遍祀历代之先圣先师,而守令则惟祀孔子一圣、颜子至诸子九师而已。盖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诸侯祭封内山川,故惟天子得以遍祀天下之名贤,而其余皆不必祀,祀之则为僭且滥矣。近世金华宋濂作孔子庙议,颇合礼意,而惜乎犹有所未备也,故广其说如此。先生自谓好礼之士,有能以此言请于朝,未有不从,恐未必然。然此足以见其考古之学矣。

陈某者,常熟涂松人。家颇饶,然夸奢无节,每设广席,肴馔如鸡鹅之类,每一人前,必欲具头尾。尝泊舟苏坡沙盆潭,买蟹作蟹汤,以蟹小不堪,尽弃之水。狎一妓,为制金银首饰,妓哂其吝,悉投水中,重令易制。积岁负租及官物料价多。上司追算,因而荡产。乃僦屋以居,手艺蔬,妻辟纑自给。邻翁怜其劳苦,持白酒一壶,豆腐一盂馈之,一嚼而病泄累月。妻问曰:“沙盆潭首饰留今日用,如何?”某云:“汝又杀我矣。”今日闻其乡人谈及,漫记之,以为夸奢不节之戒。

大臣进退,观望所系,而馆阁辅导密勿之地,居此者所系尤重也。近年阁老之去,自商文毅后,皆不以礼。寿光刘公一日朝退,将入阁,有校尉邀于路云:“免入,请回。”公径出,翌日辞。眉州万公之去,一太监到阁下,摘去所佩牙牌,公逐出。舁轿者非其时未至,徒行至朝房,借马归,遂辞。博野刘公之去,一内使至其家,促进本辞。三公之去,皆甚易可疑,是虽朝廷失所以礼貌之意,必诸公有以自取也。闻寿光以私受德王名酒,眉州以认皇贵妃同族,博野以撰张峦铁券文过迟,致嫌谤也。未知然否。

译松江干山人沈宗正每到深秋,就在池塘里设置鱼簖,捕蟹来做菜。有一天,他看见两三只螃蟹相互扶持着爬行,走近一看,原来其中一只螃蟹的八只脚都脱落了,不能行走,另外两只螃蟹抬着它前进。于是他感叹说:“人是万物之灵,兄弟朋友之间却有互相争斗、互相诉讼,甚至有人趁别人危困时加以排挤陷害。水族这样微小的动物,竟然有这样的义气。”于是命人拆掉鱼簖,终身不再吃螃蟹。这件事是我听我家叔父说的。太仓人张用良是我妻子的兄长。他一向厌恶胡蜂蜇人,看见就扑杀。有一次看见一只飞虫被蛛网粘住,蜘蛛把它紧紧缠缚起来。一只蜂来蜇蜘蛛,蜘蛛便躲开了。蜂多次把水喷到虫子身上,过了很久,虫子得以脱身逃走。张用良因此认识到蜂的义气,从此不再杀蜂。此事是张用良亲口告诉我的。古人说虫类虽然蠢动,也都含有灵性;看了这件事,更加相信这句话。蜂的故事与袁忠彻所记载的金虫之事正相类似。●《蓬轩类记》三 “栽竹没有固定的时节,下过雨就可以移栽,要多保留旧土,并记住朝南的一枝。”这就是移栽竹子的诀窍。知道这一点,就会明白乡间把五月十三日作为移竹时节,是误导人的说法,许多人因此受误。又说:“十个人移竹,一年就能成活;一个人移竹,要十年才能成活。”这句话是说十个人移栽时竹子的根部大,也就是要多保留旧土的意思。《癸辛杂识》中有关于种竹的说法,又认为新竹长成竹竿后再移栽为好。我曾听园丁说,花木在晴天栽种移植就长得茂盛,在阴雨天栽种移植多会衰败。如今人们种植花木,大多趁阴雨天进行,因为认为这样湿润有利。然而园丁的说法大概确有验证,不可不知。我的乡里有一位平民沈先生,名玙,字孟温。洪武年间,他家因受到牵连,被贬谪戍守云南金齿。宣德初年,他回来省视祖坟。乡人因为他经学广博,就挽留他教授子弟。当时他年近六十,眼睛已经失明,却整天端坐着。他给诸生讲解《四书》《五经》,逐章分句分析,孜孜不倦;对于隐微的文辞和深奥的义理,也多有阐发。后来他返回云南,著有《稽言录》《昆冈文稿》《释奠议》。太仓在前朝时,昆山州的治所设在那里,因此有很多文才学士。后来因战乱焚毁,州治随之向西迁移。自从设置兵卫以来,军民混杂居住,人们不知道学习。如今文教日益兴盛,固然是学校培育的功劳,但讲学风气的由来,实在是沈先生有所启发。关于《释奠议》,其大意说:此道起源于尧、舜,经禹、汤、文、武、周公而发展,在孔子那里得到综合和裁定。既然如此,尧、舜以下的圣贤,都应在天子的学校合并祭祀。天子的学校有五处:东边叫东胶,西边叫瞽宗,南边叫成均,北边叫上庠,中间叫辟雍。上庠是有虞氏的学校,位于北方,象征五行中的水,适宜以尧、舜为先圣,以稷、契为先师,并在建子之月举行祭祀。成均是夏后氏的学校,位于南方,象征五行中的火,适宜以禹为先圣,以皋陶、伯益为先师,并在建午之月举行祭祀。瞽宗是殷人的学校,位于西方,象征五行中的金,适宜以汤为先圣,以伊尹、仲虺、傅说为先师,并在建酉之月举行祭祀。东胶是周人的学校,位于东方,象征五行中的木,适宜以文王、武王、周公为先圣,以太公望、召公奭为先师,并在建卯之月举行祭祀。辟雍位于中央,象征五行中的土;孔子汇集众圣之大成,适宜以孔子为先圣,以颜子、曾子、子思、孟子、周子、二程、张子、朱子为先师,并在辰、戌、丑、未四个建月举行祭祀。至于唐虞时代的贤人,就在上庠的东西两廷取陪祀;夏代的贤人,就在成均的东西两廷取陪祀;殷代的贤人,就在瞽宗的东西两廷取陪祀;周代的贤人,就在东胶的东西两廷取陪祀;从七十子以下直到后世的大儒,全都在辟雍的东西两廷取陪祀。然而只有天子能够遍祭历代的先圣、先师,地方守令则只能祭祀孔子这一位圣人,以及颜子至诸子九位先师。天子祭祀天下的名山大川,诸侯祭祀封国内的山川,所以只有天子能够遍祭天下的名贤,其余人没有必要祭祀;如果擅自祭祀,就是僭越而且滥用礼制。近世金华人宋濂撰写《孔子庙议》,很符合礼制的本意,可惜仍有不完备之处,所以我把他的说法扩充成这样。沈先生自称是喜好礼制的人,说有人能够拿这些话向朝廷请示,朝廷没有不听从的,我恐怕未必如此。不过,这足以看出他考究古制的学问。陈某是常熟涂松人。家境颇为富裕,却奢侈夸耀而没有节制。他每次设宴,鸡、鹅之类的菜肴,每个人面前都一定要备有头和尾。他曾把船停在苏坡沙盆潭,买螃蟹做蟹汤,因为螃蟹太小不值得食用,便全部扔进水里。他亲近一个妓女,给她制作金银首饰,妓女讥笑他吝啬,他就把首饰全扔进水中,重新命人改制。多年积欠的租税和官府物料价钱很多,上司追查核算,因此家产荡尽。于是他租房居住,亲手种菜,妻子纺麻织布来维持生活。邻居老人怜悯他们劳苦,拿一壶白酒、一盂豆腐送给他,他吃了一口就患了腹泻,连续数月不止。妻子问他说:“沙盆潭的首饰如果留到今天使用,会怎么样?”陈某说:“你又害死我了。”今天听他的乡人谈到此事,随手记下,作为奢侈夸耀而不知节制的警戒。大臣的进退,关系到人们的观望,而馆阁是辅佐教导、处理机密事务的地方,任职于此的人所牵涉的关系尤其重大。近些年阁老离任,自商文毅之后,都没有按照礼节办理。寿光人刘公有一天退朝后,正要进入内阁,有校尉在路上拦住他说:“不用进去了,请回去。”刘公径直出宫,第二天便上书辞职。眉州人万公离任时,一个太监来到阁下,摘掉他所佩的牙牌,万公被赶了出来。抬轿的人还没到时候,不能来接他,他只好徒步走到朝房,借了一匹马回去,于是辞职。博野人刘公离任时,一个内使到他家,催促他起草辞职奏章。三位公卿的离任都非常轻易,令人怀疑;这虽然是朝廷失去了应有的礼貌,但一定也是三位公卿有原因自取其辱。听说寿光刘公是因为私下接受德王的名酒,眉州万公是因为认作皇贵妃的同族,博野刘公是因为撰写张峦铁券文书拖延过久,因而招致嫌疑和非议。不知道是否确实如此。

高皇尝集画工传写御容,多不称旨。有笔意逼真者,自以为必见赏,及进览,亦然。一工探知上意,稍于形似之外,加穆穆之容以进,上览之,甚喜,仍命传数本以赐各王府。盖上之意有在,它工不能知也。又闻苏州天王堂一土地神像,洪武中国工所塑。永乐初有阎百户者,除至苏州卫,偶见之,拜且泣。人问故,云在高皇左右日久,稔识天颜,此像盖逼真已。

王继之,福建莆田人,为某官,壬午年死于国事。其死与方希直同,不可泯也,记之以问莆人之知其详者。王良,河南人,以刑部左侍郎出为浙江按察使,是年阖室自焚。见杭州志。

大学衍义一书,人君修齐治平之术,至切至要,非迂远而难行者,惜乎后世人主,多不欲观。其中三十九、四十卷齐家之要,又皆历引前代宦官之事,忠谨之福仅八条,而预政之祸四倍其多。纵使人主知读之,左右其肯使之一见哉!苏人陈祚,宣德间为御史,尝上章劝读此书。上怒,逮祚及其子侄八九人,俱下锦衣狱,禁锢数年。上宾天,始得释。成化初,闻叶文庄亦尝言之,不报。近时丘祭酒先生浚升詹事,进所著大学衍义补若干卷,朝廷命刻板印行,尚未见疑。其所补者,治平二事耳。愚谓能尽齐家已上工夫,则治平事业,皆自此而推之,虽无补可也。

京师有依托官府赚人财物者,名撞太岁,吴中名撑厅角,江西名树背张风,盖穿窬之行也。士人愤嘱托公事者,此行亦忍为之。乡里前辈为显官,不入官府嘱事者,刑部主事吴凯相虞、进士郑文康时乂、吏部侍郎叶盛与中、刑部郎中孙琼蕴章、浙江副使张和节之而已。闻山东布政龚理彦文、福建副使沈讷文敏,皆端士,然皆卒官,予未之识也。记此以致思齐之意。

宋叶文康公时着礼经会元,于周礼大义,多所发明。其言汉河间献王以考功记补冬官之缺,何异拾贱医之方,以补庐、扁之书,庸人按之,适足为病。且百工事,固非周官所可无,而于周公设官之意何补?况秋官有典瑞,玉人何必补也,夏官有量人,匠人不必补可也,天官有染人,钟氏、■〈巾荒〉氏,虽缺何害?地官有鼓人,鲍人、■〈韦卑〉人,虽亡何损? 虽无车人,而巾车之职尚存,虽无弓人,而司弓矢之职犹在。匠人沟洫之制,已见于遂人,校人射侯之制,已见于射人。有如攻皮之工五,既补其三,而又缺其二,不知韦氏、裘氏,岂非天官司裘、掌皮之职乎?周礼无待于考工记,献王以此补之,亦陋矣。自考工记补冬官之后,先儒论议周礼者颇多,考之集说可见矣,而未有为此说者,记之就正于有道云。

丘氏,苏人俞钦玉之妻也。钦玉,故太子少保、刑书士悦子,颇知书,而轻财好色。尝以丘无子,置妾七人,丘待之慈惠,而防之则严。每旦暮出入房闼,皆有节制,童子十五已上,不许入中门。成化间,钦玉游京师,客死教坊妓家,丘待众妾益厚,而制驭益严。丧甫终,存其有子者二人,余悉嫁之。二子皆遣为府学生,云:“吾待汝无厚薄,成否汝之命也。”丘之父兄皆不拘礼节之士,惧其有所窥视,每闻至,必先出中门延之别室饮食之。自钦玉死,家无妄费,而门无杂宾。俞氏已衰而复振者,皆丘之力也。乡人称道其贤如此。

杜律虞注,本名杜律演义,元进士临川张伯成之所作也。后人谬以为虞邵庵所注。予尝见演义刻本,有天顺丁丑临川黎送久大序及伯成传,宣德四年刻成,告语近序,其略云:注少陵诗者非一,皆弗如吾乡先进士张氏伯成七言律诗演义。训释字理,极其精详,抑扬趣致,极其切当,大抵仿佛朱子诗传、楚辞解而折衷众说焉。盖少陵有言外之诗,而演义得诗外之意也。然近时江阴诸处以为虞文靖公注,而刻板盛行,谬也。其桃树等篇,“东行万里”等语,复有数字之谬焉。吾临川故有刻本,且首载曹昂夫、吴伯庆所著伯成传并挽词,叙述所以作演义甚悉,奈何以之加诬虞公哉!按文靖早居禁近,继掌丝纶,尝欲厘分诗书,汇正三礼,弗暇,独暇为此乎?昨少师杨文贞公固疑此注非虞,惜不知为伯成耳。嫁白诡坡, 自昔难免哉。因辨而正之,庶文靖得释此诬,而伯成之功弗昧云。

译明太祖曾召集画工为他摹画御容,大多不合圣意。有一位画工笔意逼真,自认为一定会得到赏赐,等到进呈御览时,结果也和其他画作一样。另一位画工探知皇上的心意,在形貌相似之外,又增添了庄严肃穆的神态来进呈,明太祖看后非常高兴,还命令摹画数本,赐给各王府。原来皇上的心意另有所在,是其他画工不能理解的。又听说苏州天王堂有一尊土地神像,是洪武年间中国工匠塑造的。永乐初年,有一位阎百户调任苏州卫,偶然看见这尊像,便一边跪拜一边哭泣。别人问他原因,他说自己长久在明太祖身边任职,熟悉皇帝的面容,这尊像大概确实塑造得非常逼真。王继之是福建莆田人,担任某官,壬午年为国事而死。他的死与方希直相同,不应湮没不传,记下来以询问莆田人中了解详情的人。王良是河南人,以刑部左侍郎身份出任浙江按察使,这一年全家自焚。见《杭州志》。《大学衍义》一书,讲的是君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方法,极其切要重要,并不是迂腐遥远、难以实行的东西。可惜后世君主大多不愿阅读。其中第三十九、第四十卷讲齐家的要点,又都逐一引用前代宦官的事例;忠诚谨慎所带来的福祉只有八条,而宦官干预政事造成的祸患却多出四倍。即使君主知道应该阅读,身边的人难道肯让他看到吗?苏州人陈祚,宣德年间任御史,曾上奏劝皇帝阅读此书。皇帝发怒,把陈祚及其子侄八九人逮捕,一起关进锦衣卫狱中,禁锢了数年。皇帝驾崩后,他们才获释。成化初年,听说叶文庄也曾提起此事,但没有得到答复。近来丘祭酒先生浚升任詹事,进呈自己所著的《大学衍义补》若干卷,朝廷命令刻板印行,尚未受到猜疑。他所补充的,只是治国、平天下两方面的内容。我认为如果能够把齐家以上的功夫全部做到,那么治国、平天下的事业都可以由此推展开来,即使没有补充也可以。京师有依靠官府关系骗取别人财物的人,称为“撞太岁”;吴中称为“撑厅角”;江西称为“树背张风”,这些其实都是穿墙盗窃一类的行为。士人痛恨那些托人请托公事的人,却也忍心做这种事。乡里前辈中身居显官而不进入官府托请事情的,只有刑部主事吴凯相虞、进士郑文康时乂、吏部侍郎叶盛与中、刑部郎中孙琼蕴章、浙江副使张和节之罢了。听说山东布政龚理彦文、福建副使沈讷文敏,也都是端正之士,但他们都在任上去世,我没有见过他们。记下这些,是为了表达向贤者看齐的意思。宋代叶文康公时编著《礼经会元》,对《周礼》的大义阐发很多。他说,汉代河间献王用《考工记》来补足《周礼》冬官的缺失,这与拾取低劣医生的药方来补充庐医、扁鹊的医书有什么不同?庸医拿来按方施治,只会使病情更加严重。况且百工的事务固然是《周礼》不能没有的,但这对周公设置官职的本意有什么补益呢?何况《秋官》中有典瑞,哪里还需要用玉人来补充;《夏官》中有量人,匠人一职也不必补充;《天官》中有染人,钟氏、■〈巾荒〉氏即使缺失又有什么妨害?《地官》中有鼓人,鲍人、■〈韦卑〉人即使亡佚又有什么损失?即使没有车人,巾车的职掌仍然存在;即使没有弓人,司弓矢的职掌仍然还在。匠人关于沟洫的制度,已经见于遂人;校人关于射侯的制度,已经见于射人。比如攻皮之工有五类,既然已经补出其中三类,却又缺少另外两类,不知道韦氏、裘氏难道不是天官司裘、掌皮所掌管的职务吗?《周礼》并不需要依赖《考工记》,河间献王却用它来补充,这也太浅陋了。自从《考工记》被用来补足冬官以后,先儒议论《周礼》的文字很多,考察《周礼集说》就可以看见;但还没有人提出我这样的说法,记下来请有道之士指正。丘氏是苏州人俞钦玉的妻子。俞钦玉是已故太子少保、刑书士悦的儿子,颇通文墨,却轻视钱财而贪好女色。他曾因丘氏没有儿子,纳妾七人;丘氏待她们慈爱宽厚,但管束她们却很严格。每天早晚出入内室,都有明确限制;十五岁以上的童子,不许进入中门。成化年间,俞钦玉游历京师,客死在教坊妓女家中。丘氏待众妾更加厚道,管束她们也更加严厉。丧期刚结束,只留下其中有儿子的两人,其余都嫁了出去。两个儿子都被送去做府学生,她说:“我待你们没有厚薄之分,能否成才是你们自己的命运。”丘氏的父兄都是不拘礼节的人,她担心他们有所窥伺;每当听说他们要来,必定先出中门,把他们请到别的房间饮食。自从俞钦玉死后,家中没有无谓的花费,门内也没有杂乱的宾客。俞氏家族衰败后又重新振兴,全靠丘氏的力量。乡里人都这样称赞她的贤德。《杜律虞注》原名《杜律演义》,是元代进士、临川人张伯成所作。后人错误地认为它是虞邵庵所注。我曾见过《演义》的刻本,其中有天顺丁丑年临川黎送久大的序和张伯成传,书于宣德四年刻成,告语接近序文,大略说:注释杜少陵诗的人不止一个,但都比不上我的同乡、前进士张伯成所作的《七言律诗演义》。它训释字义,极为详尽精确;阐发诗歌的抑扬和情趣,也极为恰当,大体仿照朱子的《诗传》《楚辞解》,综合折中各家说法。大概杜少陵的诗有言外之意,而《演义》得到了诗句以外的意思。然而近来江阴等地却认为这是虞文靖公的注本,并且刻板广泛流行,实在错误。书中《桃树》等篇,以及“东行万里”等语,又有几个字的错误。我临川旧日原有刻本,并且开头还载有曹昂夫、吴伯庆所作的张伯成传和挽词,对创作《演义》的缘由叙述得很详细,怎么能拿它来诬陷虞公呢!考察虞文靖早年任职禁近,后来掌管诏令,曾想厘清《诗》《书》,汇集订正三礼,却没有空闲,难道唯独有空闲作这部书吗?前些时候少师杨文贞公本来就怀疑这部注不是虞公所作,可惜不知道它是张伯成的作品。把白的说成黑的,自古以来大概都难以避免吧。因此辨明这件事并加以订正,希望虞文靖能够免除这一诬陷,而张伯成的功绩也不至于被埋没。

近得晦庵先生同年录,因得以知宋科试之制。绍兴十八年二月十二日锁院,敕差知贡举官一人,同知贡举官一人,参详官八人,点检试卷官二十人。十八日、十九日、二十日,引试诗赋论策三场。二十二日、二十三日、二十四日,引试经义论策三场。别试考试官一人,点检试卷官四人。二十三日引试御试,敕差初考官三人,覆考官三人,详定官三人,编排官二人,初考、覆考、点检试卷官各一人,续差对读毕克初覆考,同共考校官六人。四月十七日,皇帝御集英殿,唱名,赐状元王佐以下及第、出身、同出身,共三百三十人释褐。当月十八日,赴期集所,纠弹三人,笺表五人,主管题名小录九人,掌仪二人,典客一人,掌计、掌器、 (“掌计掌器”,“计”字原作“诗”,“器”字原作“品”,据清墨海金壶本改。) 掌膳、掌酒菓各一人,监门二人。二十六日,依令赐钱一千七百贯。二十九日朝谢。五月初二日,就法慧寺拜黄甲,叙同年。初五日,赴国子监谒谢先圣先师邹国公,立题名石刻于礼部贡院。 (“立题名石刻于礼部贡院”,原脱“部”字,据清墨海金壶本补。) 赐状元王佐等闻喜宴于礼部贡院。第五甲第九十人朱熹,字元晦,小名沈郎,小字季延,年十九,九月十五日生。外氏祝,偏侍下,第五一,兄弟无人,一举,娶刘氏。曾祖徇,故,不仕。祖森,故,赠承事郎。父松,故,任佐承议郎。本贯建州建阳县群玉乡三桂里,父为户。按三月十八日至二十四日,连试论策诗赋经义论策各三场,即今之会试。又有所谓别试,不知所试何事。节试唱名释褐后,赴期集所,不知何事。皆欠分明。记之以俟知之者。

叶子之戏,吾昆城上自士夫,下至仆竖皆能之。予游昆庠八年,犹不解此,人以拙嗤之。近得阅其形制,一钱至九钱各一叶,一百至九百各一叶,自万贯以上,皆图人形。万万贯呼保义宋江,千万贯行者武松,百万贯阮小二,九十万贯活阎罗阮小七,八十万贯混江龙李进,七十万贯病尉迟孙立,六十万贯鉄鞭呼延绰,五十万贯花和尚鲁智深,四十万贯赛关索杨雄,三十万贯青面兽杨志,二十万贯一丈青扈三娘,九万贯插翅虎雷横,八万贯急先锋索超,七万贯霹雳火秦明,六万贯小旋风柴进,五万贯黑旋风李逵,四万贯九纹龙史进,三万贯大刀关胜,二万贯小李广花荣,一万贯浪子燕青。或谓赌赙以胜人为强,故叶子所图,皆才力绝伦之人,非也。汉云台二十八人,唐凌烟阁二十四人,非才力绝伦者乎?盖宋江等,宣和间大盗,详见宣和遗事及癸辛杂识。作此者,盖以赌赙者如群盗劫夺之行,故以此警悟世人,人为财力迷心,自不觉悟而溺于此耳。记此,庶吾后之人知所以自重云。

礼书丘公世史正纲有云:佛氏入中国,始铸金为像,后又为土木之偶。后世祀先师亦塑像,不知始何时。考史,开元八年,改颜子等十哲为坐像,则前此固有为塑像者矣。但先圣坐,而诸贤皆立,至是乃改立为坐耳。按晦庵先生跪坐拜说,闻成都府学有汉时礼殿,诸像皆席地而跪坐。文翁犹是当时琢石所为,尤足据信。及杨方子直入蜀师幕府,因使访焉,则果如所闻者,且为仿文翁石像为小土偶以来。观此则先圣先师之置像,盖自汉以来已有此矣。丘公在翰林最号该博,不知何以未尝见此而云然也。

种桕必须接,否则不结子,结亦不多。冬月取桕子,春于水碓,候桕肉皆脱,然后筛出核,煎而为蜡。其核磨碎,入甑蒸软,压取清油,可燃灯,或和蜡浇烛,或杂桐油制伞。但不可食,食则令人吐泻。其渣名油饼,壅田甚肥。

苎,每四五年一种,种须八九月去旧根,取当年旁生枝为佳。久不更种,到老根生白蚁伤之。种法,先锄地作沟,用污泥培壅,每沟约疏五六尺,或一尺。五月刈者名头苎,七月刈者名二苎,九月刈者名三苎。如茂盛,亦不须待至此月。及其未生旁枝,未生花,未遭狂风,可也。若过时而生旁枝,则苎皮不长;生花则老,而皮粘于骨,不可剥;遭大风吹折倒,皮亦有断痕而不佳矣。凡将刈,先以杖击去叶,然后刈之。落叶既归于根,久而邑烂,到地亦肥。刈后乘其未燥,以水沃之。剥重皮沤水中,一时取起,以铁刀戛去粗皮,阴干;若晒干,则硬脆不堪绩矣。雨后刈者,尤润而佳。忧去时以一面着刀,以指按粗皮于刀上,而抽取之。每一刈后,制苎稍暇,须灌粪一度,又以污泥覆之,则茂而收,刈可以及时。大率织布柔和,以头苎为上,二苎亦润籍, 而便于绩者耳,三苎尤劣。

译近来得到晦庵先生的《同年录》,因而得以知道宋代科举考试的制度。绍兴十八年二月十二日封锁贡院,敕令派知贡举官一人、同知贡举官一人、参详官八人、点检试卷官二十人。十八日、十九日、二十日,举行诗、赋、论、策三场考试。二十二日、二十三日、二十四日,举行经义、论、策三场考试。别试设考试官一人、点检试卷官四人。二十三日举行御试,敕令派初考官三人、覆考官三人、详定官三人、编排官二人,初考、覆考、点检试卷官各一人;后来又派对读毕克初任覆考官,另共同考校官六人。四月十七日,皇帝在集英殿主持御试,唱名,赐状元王佐以下及第、出身、同出身,共三百三十人释褐。当月十八日,前往期集所,设纠弹三人、笺表五人、主管题名小录九人、掌仪二人、典客一人、掌计、掌器各一人。又设掌膳、掌酒菓各一人,监门二人。二十六日,依令赐钱一千七百贯。二十九日入朝谢恩。五月初二日,到法慧寺拜黄甲,叙同年之谊。初五日,前往国子监拜谒先圣先师邹国公,并在礼部贡院立下题名碑刻。赐状元王佐等人在礼部贡院举行闻喜宴。第五甲第九十人朱熹,字元晦,小名沈郎,小字季延,年十九,九月十五日出生。外氏姓祝,母亲为偏侍;排行第五,兄弟中没有其他人;参加一次考试即中,娶刘氏为妻。曾祖父徇,已故,未做官。祖父森,已故,追赠承事郎。父亲松,已故,任佐承议郎。本贯为建州建阳县群玉乡三桂里,父亲任户主。考察三月十八日至二十四日,连续举行论、策、诗、赋、经义、论、策各三场考试,就是今天的会试。又有所谓别试,不知道考的是什么。节试唱名释褐之后,前往期集所,也不知道是做什么。这些都不够明确。记下来,等待了解此事的人说明。叶子戏这种游戏,在我昆城上至士大夫、下至仆役童仆都会玩。我在昆庠游学八年,仍然不懂这种游戏,人们因此讥笑我笨拙。近来得到机会看了它的牌式:一钱至九钱各一叶,一百至九百各一叶;从一万贯以上,都画人物形象。万万贯画“呼保义”宋江,千万贯画“行者”武松,百万贯画阮小二,九十万贯画“活阎罗”阮小七,八十万贯画“混江龙”李进,七十万贯画“病尉迟”孙立,六十万贯画“铁鞭”呼延绰,五十万贯画“花和尚”鲁智深,四十万贯画“赛关索”杨雄,三十万贯画“青面兽”杨志,二十万贯画“一丈青”扈三娘,九万贯画“插翅虎”雷横,八万贯画“急先锋”索超,七万贯画“霹雳火”秦明,六万贯画“小旋风”柴进,五万贯画“黑旋风”李逵,四万贯画“九纹龙”史进,三万贯画“大刀”关胜,二万贯画“小李广”花荣,一万贯画“浪子”燕青。有人说,赌博中把能战胜别人作为强者,所以叶子牌上所画的都是才能和力量非凡的人;其实不是这样。汉代云台的二十八人、唐代凌烟阁的二十四人,难道不都是才能和力量非凡的人吗?大概宋江等人是宣和年间的大盗,详情见《宣和遗事》和《癸辛杂识》。创制这种牌戏的人,大概是认为赌徒像群盗劫掠一样行事,所以借此警醒世人:人被钱财和力量迷惑了心智,自然不会觉悟,反而沉溺其中。记下这件事,希望我的后代知道应当如何自我珍重。礼书丘公的《世史正纲》中说:佛教传入中国,开始时铸金作佛像,后来又用土木制作偶像。后世祭祀先师也塑造像,不知道始于何时。考察史书,开元八年,把颜子等十哲的立像改为坐像;那么在此以前本来就已经有塑像了。只是先圣坐着,而诸贤都站着,到这时才把站立的改为坐着。按晦庵先生关于跪坐和拜礼的说法,听说成都府学有汉代的礼殿,殿中诸像都席地跪坐。文翁像还是当时雕刻的石像,更足以作为可信的依据。后来杨方子直进入蜀地的师幕府,便派人前去访查,果然如所听说的那样,而且还仿照文翁石像制作了小型土偶。由此看来,先圣先师设置塑像,大概自汉代以来就已经有了。丘公在翰林时最以博学著称,不知道为什么竟没有见到这些记载,却这样说。种植乌桕必须嫁接,否则不结籽,即使结籽也不多。冬月取乌桕子,春天放在水碓中舂,等桕肉全都脱落后,再筛出核,煎炼成蜡。把核磨碎,放入甑中蒸软,压取清油,可以点灯,也可以和蜡一起浇制蜡烛,或掺入桐油制作雨伞。但这种油不能食用,吃了会使人呕吐腹泻。油核渣叫作油饼,用来给田地施肥非常肥沃。苎麻每隔四五年重新种一次,种植时必须在八九月间去掉旧根,以当年从旁边生出的枝条为最好。长久不重新种植,老根长到最后会生白蚁并受到伤害。种植方法是先锄地开沟,用污泥培土覆盖,每沟之间大约相隔五六尺,也有相隔一尺的。五月收割的叫头苎,七月收割的叫二苎,九月收割的叫三苎。如果长得茂盛,也不必一定等到这些月份;在它还没有生出旁枝、没有开花、没有遭遇狂风以前收割,也可以。若过了时节而长出旁枝,苎麻皮就长不长;开花后就老了,皮会粘在骨上,不能剥取;遭大风吹折倒伏,皮上也会有断痕,品质不好。将要收割时,先用杖把叶子打掉,然后再割。落叶归于根部,时间久了会腐烂,落到地里也能使土地肥沃。收割后趁它还没有干,用水浇湿。剥下厚皮放在水中沤一会儿,取出后用铁刀刮去粗皮,放在阴处晾干;如果晒干,就会硬脆,不能绩麻了。雨后收割的尤其滋润而好。若担心剥皮时不好操作,可以让一面贴着刀,用手指把粗皮按在刀上,再把皮抽取下来。每次收割后,稍有空闲就必须浇一次粪,又用污泥覆盖,这样苎麻便会茂盛,收成好,收割也能及时。大体说来,织布柔软和顺,以头苎为上等;二苎也滋润,只是便于绩麻而已;三苎最差。

五金之矿,生于山川重复高峰峻岭之间。其发之初,唯于顽石中隐见矿脉,微如毫发。有识矿者得之凿取,当识其矿色样不同,精粗亦异。矿中得银,多少不定,或一箩重二十五斤,得银多至三二两,少或三四钱。矿脉深浅不可测,有地方发而遽绝者,有深入数丈而绝者,有甚微,久而方阔者,有矿脉中绝,凿取不已,复见兴盛者。此名为过壁。有方采于此,忽然不见,而复发于寻丈之间者,谓之虾蟆跳。大率坑匠采矿,如虫蠹木,或深数丈,或数十丈,或深数百丈,随其浅深,断绝方止。旧取矿,携尖鉄及鉄椎,竭力击之,凡数十下,仅得一片。今不用鉄椎,惟烧爆得矿。矿石不拘多少,采入碓坊,春碓极细,是谓矿末。次以大桶盛水,投矿末于其中,搅数百次,谓之搅粘。凡桶中之粘分三等,浮于面者谓之细粘,桶中者谓之梅沙,沉于底者谓之粗矿肉。若细粘与梅沙,用尖底淘盆,浮于淘池中,且淘且汰,泛扬去粗,留取其精英者。其粗矿肉,则用一木盆如小舟然,淘汰亦如前法。大率欲淘去石末,存其真矿,以桶盛贮,璀璨星星可观,是谓矿肉。次用米糊披拌,团如拳大,排于炭上,更以炭一尺许覆之。自旦发火,至申时住火,候冷,名窖团。次用■〈火平〉银炉炽炭,投铅于炉中, 候化,即投窖团入炉,用轮鼓扇不停手。盖铅性能收银,尽归炉底,独留渣滓浮于面。凡数次,开炉爬出炽火,掠出炉面渣滓。烹炼既热,良久以水灭火,则银铅为一,是为铅驼。次就地用上等炉灰, 视铅驼大小,作一浅灰窠,置铅驼于灰窠内,用炭围叠侧,扇不住手。初铅银混化,泓然于炭窠之内,望泓面有烟云之气, (“望泓面有烟云之气”,“面”字原作“而”,据清墨海金壶本改。) 飞走不定,久之稍散,则雪花腾涌,雪花既尽,湛然澄澈。又少顷,其色自一边先变浑色,是谓窠翻。 (乃铅熟之名。) 烟云雪花,乃铅气未尽之状。铅性畏灰,故用灰以捕铅。 (“故用灰以捕铅”,“捕”字原作“补”,据清墨海金壶本改。) 铅既入灰,唯银独存。自辰至午,方见尽银。铅入于灰坯,乃生药中密佗僧也。

青瓷初出于刘田,去县六十里。次则有金村窑,与刘田相去五里余。外则白雁、梧桐、安仁、安福、禄绕等处皆有之。然泥油精细,模范端巧,俱不若刘田。泥则取于窑之近地,其他处皆不及。油则取诸山中,蓄木叶烧炼成灰,并白石末澄取细者,合而为油。大率取泥贵细,合油贵精。匠作先以钧运成器,或模范成形。候泥干,则蘸油涂饰,用泥筒盛之。置诸窑内,端正排定,以柴篠日夜烧变。候火色红焰无烟,即以泥封闭火门,火气绝而后启。凡绿豆色莹净无瑕者为上,生菜色者次之。然上等价高,皆珍贵转货他处,县官未尝见也。

韶粉,元出韶州,故名韶粉。龙泉得其制造之法,以铅镕成水,用铁盘一面,以铁杓致铅水入盘,成薄片子。用木作长柜,柜中仍置缸三只,于柜下掘土,作小大坎,日夜用慢火熏蒸。缸内各盛醋,醋面上用木柜,叠铅饼,仍用竹笠盖之。缸外四畔用稻糠封闭,恐其气泄也。旬日一次开视,其铅面成花,即取出敲落,未成花者,依旧入缸添醋,如前法。其敲落花,入水浸数日,用绢袋滤过其滓,取细者别入一桶,再取水浸。每桶入盐泡水并焰硝泡汤,候粉坠归桶底,即去清水。凡如此者三,然后用砖结成焙,焙上用木匣盛粉,焙下用慢火薰炙,约旬日后即干。擘开,细腻光滑为上。其绢袋内所留粗滓,即以酸醋入焰硝白矾泥矾盐等,炒成黄丹。

采铜法,先用大片柴,不计段数,装叠有矿之地,发火烧一夜,令矿脉酥脆。次日火气稍歇,作匠方可入身,动锤尖采打。凡一人一日之力,可得矿二十斤,或二十四五斤。每三十余斤,为一小箩。虽矿之出铜多少不等,大率一箩可得铜一斤。每秤铜一料,用矿二百五十箩,炭七百担,柴一千七百段,雇工八百余。

译五金矿藏生长在山川重叠、高峰峻岭之间。刚开始发现时,只能在顽石中隐约看见矿脉,细微得像毫发。有识别矿藏经验的人发现后,便凿取矿石;但必须辨认矿石的颜色、形状各不相同,精细和粗劣也各有差异。矿石中含银多少不定,有的一箩重二十五斤,能得到银多至三二两,少的只有三四钱。矿脉的深浅无法测知:有的在某处显露出来却突然中断,有的深入数丈后中断,有的起初很微小,经过很久才变宽,有的矿脉中途中断,继续开凿不止,又重新变得旺盛。这叫作“过壁”。有的地方正在采矿,忽然不见了,过了寻丈距离又重新出现,叫作“虾蟆跳”。大体说来,矿工开采矿石,像虫蛀树木一样,有的深入数丈,有的数十丈,有的数百丈,随着矿脉的深浅,直到断绝才停止。过去取矿时,带着尖铁和铁锤,竭尽力气敲打,敲几十下才只能得到一片。现在不用铁锤,只用烧爆的方法取得矿石。矿石不论多少,采入碓坊后舂碓至极细,称为矿末。然后用大桶盛水,把矿末投入其中,搅动数百次,称为“搅粘”。桶中的矿浆分为三等:浮在水面上的叫细粘,桶中部的叫梅沙,沉在桶底的叫粗矿肉。细粘和梅沙要用尖底淘盆,放在淘池中,一边淘洗一边沉汰,漂去粗料,留下其中的精华。粗矿肉则用一个像小船一样的木盆淘洗,方法也和前面一样。大体是要淘去石末,留下真正的矿物;用桶盛起来储存,闪闪发亮,很是好看,这叫矿肉。接着用米糊调拌,团成拳头大小,排列在炭上,再覆盖一尺多厚的炭。从早晨点火,到申时停火,等冷却后,叫作窖团。然后使用[字形不明]银炉,把炭烧旺,将铅投入炉中,等铅熔化后,立即把窖团投入炉内,用轮鼓不停地鼓风。因为铅的性质能够吸收银,银全都沉到炉底,只留下渣滓浮在表面。如此反复数次,开炉时把烧红的炭扒出来,再刮出炉面上的渣滓。熔炼已经充分加热,过很久用水灭火,银和铅便合为一体,这叫铅驼。接着就在地上用上等炉灰,按照铅驼的大小做一个浅灰坑,把铅驼放在灰坑内,用炭围在四周并层层堆叠,不停地鼓风。开始时铅银混合熔化,在炭坑中形成一片液体;看那液面上有烟云一样的气息。烟气飘飞不定,过了很久逐渐消散,随后便像雪花一样翻腾涌起;雪花完全消失后,液体清澈澄明。又过了一会儿,液体的颜色从一边先变得浑浊,这叫“窠翻”,也就是铅炼熟的名称。烟云和雪花,是铅气还没有完全排尽的状态。铅的性质怕灰,所以用灰来吸收铅。铅进入灰中后,只剩下银。自辰时到午时,才可以看见银完全分离出来。铅进入灰坯,便成为药物中的密佗僧。青瓷最初出产于刘田,距离县城六十里。其次是金村窑,距离刘田五里多。其他如白雁、梧桐、安仁、安福、禄绕等地也都有生产。但论泥料和釉料的精细、模具制作的端正精巧,都不如刘田。泥取自窑场附近的土地,其他地方的泥都比不上。釉料取自山中,积聚木叶烧炼成灰,又把白石磨成粉,沉淀取其细粉,合在一起制成釉料。大体说来,取泥贵在细,配釉贵在精。匠人先用钧轮旋制成器,或用模具制成形状。等泥坯干后,蘸釉涂饰,用泥筒装好,放进窑内,端正排列妥当,用柴篠昼夜烧制。等火色红焰而没有烟,就用泥封闭火门,等火气断绝后才开窑。凡是呈绿豆色、晶莹洁净而没有瑕疵的为上品,呈生菜色的次之。但上等瓷器价格昂贵,都被珍重地转运到其他地方,县官从来没有见过。韶粉原本出产于韶州,所以叫韶粉。龙泉得到它的制造方法:先把铅熔化成液体,用一面铁盘,以铁勺把铅液舀入盘中,制成薄片。用木头制作长柜,柜中又放置三只缸;在柜下挖土,做成大小不同的坑,昼夜用慢火熏蒸。每只缸内盛醋,在醋面上用木架叠放铅饼,再用竹笠盖住。缸外四周用稻糠封闭,恐怕气体泄漏。每十天打开查看一次,铅的表面形成花状物,就取出敲落;没有形成花状物的,仍按原样放回缸中,加醋,照前面的方法处理。敲落的铅花放入水中浸泡数日,用绢袋过滤掉渣滓,把细的部分另放入桶中,再加水浸泡。每桶加入盐水和焰硝浸泡液,等粉末沉到桶底后,倒掉清水。这样做三次,然后用砖砌成焙床,焙床上用木匣盛粉,焙床下用慢火熏烤,大约十天后就干了。掰开后,细腻光滑的为上品。绢袋中留下的粗渣,则加入酸醋、焰硝、白矾、泥矾、盐等,炒制成黄丹。采铜的方法是,先用大片柴木,不计算段数,装叠在有矿的地方,点火烧一夜,使矿脉变得酥脆。第二天火势稍微减弱后,矿工才能进入,用锤和尖工具开采敲打。一个人一天的力气,可以得到矿石二十斤,或二十四五斤。每三十多斤矿石装成一小箩。虽然矿石出铜的多少不等,大体一箩可以得到铜一斤。每铸炼一秤铜,需要矿石二百五十箩、炭七百担、柴一千七百段、雇工八百多人。

用柴炭装叠,烧两次,共六日六夜。烈火亘天,夜则山牕如昼。铜在矿中,既经烈火,皆成茱萸头,出于矿面。火愈炽,则溶液成驼。候冷,以铁锤击碎,入大旋风炉内,连烹三日三夜,方见成铜,名曰生烹。有生烹亏铜者,必碓磨为末,淘去粗浊,留精英,团成大块,再用前项烈火,名曰烧窖。次将块椎碎,连烧五火,计七日七夜,又依前动大旋风炉,连烹一昼夜,是谓成鈲。 (音朝。) 鈲者,粗浊既出,渐见铜体矣。次将鈲椎碎,用柴炭连烧八日八夜,依前再入大旋风炉,连烹两日夜,方见生铜。次将生铜椎碎,依前入风炉■〈火平〉炼,如■〈火平〉银之法。以铅为母,除滓灰浮于面外,尽铜入炉底如水,即于炉前逼近炉口铺细砂,以木印雕字,作“处州某处铜”,印于砂上。旋以砂壅印,刺铜汁入砂匣,即是铜砖,上各有印文。每岁解发赴梓亭寨前,再以铜入炉■〈火平〉炼成水,不留纤毫滓杂,以泥裹铁杓,杓铜入铜铸模匣中,每片各有锋窠,如京销面,是谓十分净铜。发纳饶州、永平监应副鼓铸。大率■〈火平〉铜所费不赀,坑户乐于采银,而惮于采铜。铜矿色样甚多,■〈火平〉炼火次亦各有数。有以矿石径烧成铜者,亦有碓磨为末,如银矿烧窖者。得铜之难,数倍于银。呜呼!镕销钱宝为铜器者,得无愧乎!

香蕈,惟深山至阴之处有之。其法,用干心木、橄榄木,名曰蕈樼。先就深山下砍倒仆地,用斧班驳剉木皮上,候淹湿,经二年,始间生。至第三年,蕈乃遍出。每经立春后,地气发泄,雷雨震动,则交出木上,始采取。以竹蔑穿挂,焙干。至秋冬之交,再用工遍木敲击。其蕈间出,名曰惊蕈,惟经雨则出多,所制亦如春法,但不若春蕈之厚耳。大率厚而小者,香味俱胜。又有一种,适当清明向日处间出小蕈,就木上自干,名曰日蕈。此蕈尤佳,但不可多得。今春蕈用日晒干,谓之日蕈,香味亦佳。

已上五条,出龙泉县志。银、铜、青瓷,皆切民用,而青瓷人尤易视之,盖不知成之难耳。苟知之,其忍暴殄之哉!蕈字原作葚,土音之讹,今正之。又尝见本心斋蔬食谱作荨,尤无据。盖说文、韵会皆无蕈字,广韵有之。

蔡季通睡诀云:“睡侧而屈,觉正而伸,早晚以时,先睡心,后睡眼。”晦庵以为此古今未发之妙。周密谓睡心睡眼之语,本出千金方,晦庵未之见耳。今按前三句亦是众人良能,初无妙虚。“半酣酒,独自宿,软枕头,暖盖足,能息心,自瞑目。”此予睡诀也。

欧阳公赠王介甫诗有云:“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知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介甫答之有云:“欲传道义心犹壮,强学文章力已穷。它日若能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欧公之意,盖以太白、退之期介甫,介甫则以孟子自期,待李、韩若有不屑为者。及其晚节,见于施为,则与孟子异矣。孟子初见梁惠王,未及信用,辄以仁义为言,而不言利。介甫际遇宋神宗,致位宰相,信任最专,天下之人以其平素学问文章节行之美,引领望治。其所施行,不过力行新法,汲汲于富国强兵之谋,致失天下之心,其弊由于言利耳。故草庐吴先生序其文有云:“公之学虽博,而所未明者孔、孟之学;公之才虽优,而所未能者伊、周之才。”盖介甫以孟子自许,而人则未之许也。故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使论介甫而不论其相业何如,何以知孟子学术之正?

古人饮酒有节,多不至夜,所谓“厌厌夜饮,不醉无归”,乃天子燕诸侯,以示慈惠耳,非常燕然也。故长夜之饮,君子非之。京师惟六部、十三道等官,饮酒多至夜,盖散衙时才赴席,势不容不夜饮也。若翰林、六科及诸闲散之职,皆是昼饮。吾乡会饮,往往至昏暮不散,此风亦近年后生辈起之。殊不思主人之情,固所当尽,童仆伺候之难,父母挂怀之切,亦不可不体也。李宾之学士饮酒不多,然遇酒筵联句或对奕,则乐而忘倦。尝中夜饮酒归,其尊翁犹未寝,候之。宾之愧悔,自是赴席,誓不见烛。将日晡,必先告归。此为人子者所当则效也。

国初循元之旧,翰林有国史院,院有编修官,阶九品,而无定员,或至五六十人。若翰林学士、待制等官,兼史事,则带兼修国史衔。其后更定官制,罢国史院,不复设编修官,而以修撰、编修、检讨专为史官,隶翰林。翰林自侍读、侍讲以下为属官,官名虽异,然皆不分职。史官皆领讲读衔,讲读官亦领史事。无兼领职事,不以书衔。近年官翰林者,尚存国初之制,书兼修国史,甚者编修已升为七品正员,而仍书国史院编修官。亦有书经筵检讨官者,盖仍袭旧制故也。此出东里文集。有关制度,且可以示妄书官衔者,故记之。

●蓬轩类记四

译用柴和炭装叠起来,烧两次,共六日六夜。烈火直冲云天,夜里山窗亮得如同白昼。矿中的铜经过烈火,都结成茱萸头,从矿石表面析出。火越旺,熔液越形成铅驼状。等冷却后,用铁锤打碎,放入大旋风炉中,连续熔炼三日三夜,才出现铜,叫作生烹。生烹中若铜含量不足,必须舂磨成粉,淘去粗浊,留下精华,团成大块,再用前面所说的烈火烧炼,叫作烧窖。接着把矿块捶碎,连续烧五次,共七日七夜;又按前法用大旋风炉连续熔炼一昼夜,这叫作成鈲(音朝)。所谓鈲,就是粗浊之物已经排出,逐渐显露铜体。接着把鈲捶碎,用柴炭连续烧八日八夜,再按前法放入大旋风炉,连续熔炼两日两夜,才出现生铜。再把生铜捶碎,仍按前法放入风炉[字形不明]炼,方法如[字形不明]银。以铅作为母体,除去浮在表面的渣滓和灰,铜全都像水一样进入炉底;就在炉前靠近炉口的地方铺上细沙,用木印刻上“处州某处铜”字样,印在沙上。随即用沙壅住印痕,使铜液流入沙匣,这就是铜砖;每块铜砖上都有印文。每年解送铜料到梓亭寨前,再把铜放入炉中[字形不明]炼成液体,不留丝毫渣滓杂质;用泥包住铁勺,把铜舀入铜铸模匣中,每片都有锋窠,像京城铸钱的铜面,这叫十分净铜。然后发运交纳给饶州、永平监,供其负责和协助鼓铸。大体说来,[字形不明]炼铜的费用非常巨大,矿户乐于采银,却害怕采铜。铜矿的颜色和形状非常多,熔炼时所需的火候和次数也各不相同。有的矿石可以直接烧成铜,也有的要舂磨成粉,像银矿烧窖那样处理。得到铜比得到银困难数倍。唉!那些把熔铸钱币宝物所得的铜制成器物的人,难道不感到惭愧吗!香蕈,只有深山中极阴湿的地方才有。制作香蕈,要用干燥的心木、橄榄木,称为“蕈樼”。先在深山下把树砍倒,使其横卧在地,用斧头在树皮上砍出斑驳的刀痕,等它浸湿,经过两年,才开始间或生出香蕈。到第三年,香蕈才遍布树上。每逢立春以后,地气发散,雷雨震动,香蕈就交替地从树上长出来,这时才采摘。用竹篾穿起来悬挂,焙干。到了秋冬交替的时候,再派人把树木普遍敲打一遍。香蕈会间或长出,称为“惊蕈”;只有经过雨水才长得多,制作方法也和春蕈相同,只是不如春蕈厚罢了。大体说来,厚而小的香蕈,香气和味道都更好。还有一种,正好在清明时节向阳的地方间或长出小蕈,在树上自行干燥,称为“日蕈”。这种蕈尤其好,只是很难多得。如今把春蕈用日光晒干,也称为“日蕈”,香气和味道同样很好。以上五条,出自《龙泉县志》。银、铜、青瓷,都是民众日常所需要的,而青瓷一带的人尤其轻视青瓷,大概是不知道它烧成的艰难。假如知道,怎么忍心任意糟蹋它呢!“蕈”字原来写作“葚”,是乡音讹误,现在改正。又曾见《本心斋蔬食谱》写作“荨”,更加没有依据。大概《说文》《韵会》都没有“蕈”字,只有《广韵》有这个字。蔡季通的《睡诀》说:“睡觉时侧身蜷曲,醒来后端正伸展;早晚都要按时,先使心安睡,后来才使眼睛安睡。”晦庵认为这是古今未曾发明的妙理。周密说,“睡心”“睡眼”这两句话本来出自《千金方》,晦庵只是没有见到罢了。现在考察,前三句也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本能,根本没有什么玄妙。“酒喝到半醉,独自住宿;枕头柔软,被子暖和,盖住双脚;能够让心安息,自己闭上眼睛。”这是我自己的《睡诀》。欧阳公赠给王介甫的诗中说:“翰林写下风月诗三千首,吏部留下文章二百年。年老以后自知内心志向仍在,后来还有谁能和您争先呢?”介甫答诗中说:“想要传播道义,我的心仍然壮盛;勉强学习文章,精力已经穷尽。他日如果能够窥见孟子的境界,我终身哪里敢奢望达到韩公的地步。”欧公的意思,大概是把李白、韩愈的成就作为期望介甫达到的目标;介甫则以孟子自我期许,把李白、韩愈看作似乎不屑于效法的人。到了他的晚年,从他的施政作为来看,却和孟子不同了。孟子初次见梁惠王,还没有得到信任,便只谈仁义,不谈利益。王介甫遇到宋神宗,官至宰相,得到的信任最为专一,天下人都根据他平素学问、文章、操守的美好,伸长脖子盼望天下得到治理。他所推行的,不过是竭力实行新法,急切谋求富国强兵,终于失去了天下人的人心;他的弊病,是由于谈论利益造成的。所以草庐吴先生为他的文集作序时说:“公的学问虽然广博,但所没有真正明白的是孔子、孟子的学问;公的才华虽然优秀,但所不能具备的是伊尹、周公的才干。”大概介甫以孟子自许,而世人却没有认可他。因此说:“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著作,却不了解他的为人,可以吗?” 所以要评论一个人的时代。假如评论介甫,却不评论他的宰相功业究竟怎样,又凭什么知道孟子学术的正确呢?古人饮酒有节制,多半不到夜里;所谓“慢慢地夜饮,不醉就不回去”,是天子宴请诸侯,用来表示慈爱和恩惠罢了,并不是平常宴饮的情形。所以君子反对通宵饮酒。京师只有六部、十三道等官员,饮酒常常到夜里,大概是因为散衙时才赴宴,情势上不得不夜饮。至于翰林、六科以及各种闲散职务的官员,都是白天饮酒。我们乡里的聚饮,往往到了黄昏还不散席,这种风气也是近年后生们兴起的。却不想想,主人的情意固然应当尽到,童仆侍候的艰难、父母牵挂的深切,也不可不体谅。李宾之学士饮酒不多,但遇到酒席上联句或下棋,就高兴得忘了疲倦。一次他半夜饮酒回家,他的父亲还没有睡,正在等候他。宾之惭愧悔恨,从此赴宴,发誓不见到蜡烛就不回去。到了申时,一定先告辞回家。这是做人子女的应当效法的。国初沿用元朝旧制,翰林设有国史院,院中设编修官,品阶为九品,但没有固定员额,有时多达五六十人。像翰林学士、待制等官员兼任史事的,就加上“兼修国史”的官衔。后来重新制定官制,撤销国史院,不再设置编修官,而以修撰、编修、检讨专任史官,隶属于翰林。翰林中自侍读、侍讲以下都是属官,官名虽然不同,但都不分具体职掌。史官都兼领讲读官衔,讲读官也兼领史事。没有兼任职事的,不把这些官衔写在名帖上。近年任翰林官的人,还沿用国初制度,写作“兼修国史”;更有甚者,编修已经升为七品正员,却仍写作“国史院编修官”。也有人写作“经筵检讨官”,大概也是沿袭旧制的缘故。这段话出自《东里文集》。有关制度,而且可以用来说明胡乱书写官衔的情况,所以记下它。《蓬轩类记》卷四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四者相因而不可偏废也。朱子治易,虽主象占立说,而其义理未尝与程传背驰。故本义于卦爻中,或云说见程传,或云程传备矣。又曰:看某易,须与程传参看。故本朝诏告天下,易说主程某传、朱某本义,而科举取士以之。予犹记幼年间,见易经义多兼程传讲贯,近年以来,场中易经义专主朱说取人,主程传者皆被黜。学者靡然从风,程传遂至全无读者。尝欲买周易传义为行箧之用,遍杭城书肆求之,惟有朱子本义,兼程传者绝无矣。盖利之所在,人心趋之,市井之趋利,势固如此,学者之趋简便,亦至此哉!率天下之人而为程传之祸者,不知自某试官始,姑记以询之。

闻天顺间,沛县民杨四家,锄田得一古铜器,状如今香炉,有耳而无足。洗去土,有声如弹琵琶不已,其家以为怪,碎之。不知何物也。

成化甲辰,泗州民家牛生一麟,以为怪,杀之。工侍贾公俊时公差至此,得其一足归。足如马蹄,黄毛中肉鳞隐起,皆如半钱。永康尹昆城王循伯时为进士,亲见之,云然。

弘治五年,杨之瓜州聚船处,一米商船被雷击,折其桅。近本处,大小鼠若干皆死,盖鼠啮空而窟宅其中也。大鼠重七斤,小鼠约重二斤。乡人印绶初闻而未信,尝亲问其船主云然。意者天恐风折于扬帆时,致误民命,故击之耶?

尝闻正统十年,予家祖园新竹二本,皆自数节以上分两岐,交翠可爱。家仆候其老,斫而芟去旁枝,用以支取蕴草饲猪。景泰二年,新居后园,黄瓜一蔓生五条,结蒂与脱花处分张为五,瓜之背则相连附。园丁采入,众玩一过,儿童擘而食之。后仕于朝,有以瑞竹瑞瓜图求题咏者,阅之,则皆予家所尝有也。况他竹之瑞一本,予家并生二本,他瓜仅二三,又非连理,予家五瓜连理,不尤瑞乎!使当时长老父兄有造言喜事者,谄谀归之府县,夸艳归之家庭,动众伤财,其为不靖多矣。惟其悃愊无华,故人之所谓祥瑞,一切不知动其心。惟不知动其心,故骄侈不行,而灾害不作,可以保其家于悠久也。传曰:“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其斯之谓欤!

左氏、庄周、屈原、司马迁,此四人豪杰之士也。观其文章,各自成一家,不事蹈袭,可见矣。史迁纂述历代事迹,其势不能不袭。若左、庄、屈三人,千言万语,未尝犯六经中一句。宋渡江后,学者无程、朱绪余,则做不成文字。而于数字,亦往往妄加贬议,可笑也。先儒谓左氏浮夸,庄周荒唐,屈原怼怨,此公论也。谓庄周为邪说而辟之,亦公论也。若左氏春秋传,自是天地间一种好文字,而世人以其为巧言,岂不过哉!为此言者,正犹贫人吃斋,以文其贫,舍曰珍羞品味,力不能办,而必谓其腥膻不堪食,矫谬孰甚焉!

南京诸卫,官有廨宇,军有营房,皆洪武中之所经画。今虽间有颓废,而其规址尚在。北京自永乐十九年营建告成,銮舆不复南矣。至弘治元年,阅六十八年,而军卫居址尚有未立者。彼固不能陈乞建立,而上司亦未之念及也。是年,襄城马公文升掌都察院事,奏毁天下淫祠。亦尝建白,尚有未立者,拟欲以城中私创庵院置卫,则财不烦官,力不劳下,其功易成。该部寝而不行。吾昆山知县杨子器,毁城市乡村庵院神祠约有百余所,以其材修理学校、仓廪、公馆、社学、楼橹等事,一时完美。又给发余材太仓、镇海二卫,凡所颓废,率与兴举,军民至今德之。使当时该部大臣,苟有子器其人,则国家之废事以举,官府之缺典以完,又何难哉!盖因循姑恤,特为身谋,而不为之故耳,非力不足也。传曰:“国无其人,谁与兴理?”亦此类欤。

予观政工部时,叶文庄公为礼侍。尝欲取吾昆元末国初以来诸公文集,择其可传者,或诗或文,人不出十篇,名曰昆山片玉以传,命予采集之。若郭翼羲仲林外野言、殷奎孝章强斋集、袁华子英耕学稿、易恒久成泗园集、吕诚敬夫来鹤轩集、朱德润泽民存复斋稿、偶桓武孟江雨轩诗、林钟仲镛松谷集、沈丙南叔白云集、马■〈鹿各〉公振淞南渔唱、屈昉季明寓庵集、王资之深瑞菊堂集、郑康文时乂平桥稿之类。不久,予除南京吏部主事,恐致遗失,俱以送还。今欲为终其事,而其子于父积书扃鐍甚固,一切秘恡不出,乡先辈之美,竟泯泯矣,可胜叹哉!予既负公之托,而又恐人不知其存心之厚,漫记之。殷、易、屈有刻本,余皆录本,平桥稿其子近亦刻板矣。

译《易》中有圣人的道理四项:用言语说明它的,重视卦辞;用行动体现它的,重视变化;制作器物的,重视卦象;用来卜筮的,重视占断。这四项彼此相因,不能偏废。朱子研究《易》,虽然主要依据卦象和占断来立说,但他的义理从来没有同程颐《易传》相违背。因此《周易本义》在卦爻解释中,有时说“解释见《程传》”,有时说“《程传》已经详备”。又说:“看某人的《易》,必须和《程传》参照阅读。”所以本朝诏告天下,规定《易》学说以程某的《传》和朱某的《本义》为主,科举取士也依据它们。我还记得幼年时,看见讲解《易经》义理的文章大多兼采《程传》讲说;近年以来,考场中的《易经》义理专门以朱说取士,主张《程传》的都被黜退。学者纷纷随风转向,《程传》于是竟到了完全无人阅读的地步。我曾想买一部《周易传义》放在出行的行箧中使用,遍访杭州城里的书铺求购,只有朱子的《本义》,兼收《程传》的书一本也没有了。大概利益所在,人心就会趋向它;市井之人趋逐利益,形势本来如此,学者趋向简便,难道也到了这种地步吗!使天下人都造成《程传》遭祸的,不知是从哪一位试官开始的,姑且记下此事来询问。听说天顺年间,沛县百姓杨四家锄田时挖出一件古铜器,形状像如今的香炉,有耳却没有足。洗去泥土后,它不断发出像弹琵琶一样的声音。他家认为这是怪事,就把它砸碎了。他们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成化甲辰年,泗州百姓家里的牛生出一只麒麟,人们认为这是怪事,就把它杀了。工侍贾公俊当时因公差来到这里,得到它的一只脚带回去。脚像马蹄,黄色毛发中隐约生着肉鳞,都像半个钱币那么大。永康县令昆城王循伯当时还是进士,亲眼见过它,说确实如此。弘治五年,杨之瓜州聚集船只的地方,有一艘米商的船被雷击中,桅杆折断。靠近桅杆根部的地方,大小老鼠有若干只都死了,大概是老鼠把桅杆内部咬空,在里面做了窝。大老鼠重七斤,小老鼠约重二斤。乡人印绶起初听说后不相信,后来曾亲自询问船主,船主说确实如此。莫非上天担心桅杆在扬帆时被风吹断,导致百姓丧命,所以才击毁它吗?我曾听说正统十年,我家祖园里的两棵新竹,都从数节以上分成两枝,交相映翠,十分可爱。家仆等它们长老后,把竹子砍下,削去旁枝,用来支取蕴草喂猪。景泰二年,新居后园里一条黄瓜藤结出五条黄瓜,瓜蒂和脱花处各自分开成为五处,但瓜的背部却彼此连接在一起。园丁采回家,众人赏玩了一番,孩子们就把它们掰开吃了。后来我在朝廷任职,有人拿着瑞竹、瑞瓜图来求我题咏;我看图后,才知道画的都是我家曾经有过的东西。何况别人的瑞竹只是一株,我家却同时生出两株;别人的瓜只有两三条,而且还不是连理,我家的五条瓜连在一起,难道不是更加祥瑞吗!假使当时家中的长辈、父兄有意制造言论、喜欢借祥瑞办事,把它谄媚地送到府县,把它夸耀得艳丽动人地归功于家庭,动员众人并耗费财物,那造成的不安祸患就多了。正因为他们诚实质朴、没有华饰,所以人们所说的祥瑞,一概不能使他们动心。正因为不能使他们动心,所以骄奢侈靡的行为没有发生,灾害也没有出现,因而可以使这个家族长久保全。古书说:“天下本来没有事情,庸人却自己扰乱自己。” 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况吗!左氏、庄周、屈原、司马迁,这四个人都是豪杰之士。看他们的文章,各自自成一家,不去因袭模仿,就可以看出来。司马迁编纂叙述历代事迹,情势上不能不有所承袭。至于左氏、庄周、屈原三人,千言万语,从来没有触犯六经中的一句。宋朝渡江以后,学者如果没有程、朱学说的余绪,就写不成文章;甚至对于几个字,也常常妄加贬斥议论,实在可笑。先儒说左氏浮夸、庄周荒诞、屈原怨愤,这是公论。说庄周属于邪说,应当加以批驳,也属于公论。至于《左氏春秋传》,本来就是天地之间一种优秀的文字,世人却因为它文辞巧妙而认为是巧言,岂不是太过分了吗!说这种话的人,正像贫穷的人吃斋,拿它来掩饰自己的贫穷;明明是没有能力置办珍馐美味,却偏要说那些东西腥膻不堪入口,还有比这更矫饰荒谬的吗!南京各卫所,官员有官署,军队有营房,都是洪武年间规划营建的。如今虽然间或有荒废破败的,但原来的规模和地基还在。北京从永乐十九年营建竣工后,皇帝的车驾就不再南下了。到了弘治元年,经过六十八年,军卫驻地还有尚未建立的。那些军卫本来不能陈情请求建立,上级官员也没有想到这件事。这一年,襄城马公文升掌管都察院事务,上奏请求毁掉天下的淫祠。他也曾提出建议,说还有尚未建立的军卫,打算把城中私人修建的庵院改置为卫所,这样不用烦劳官府出钱,也不使下属劳力,工程容易完成。有关部门却把这件事搁置不办。我们昆山县令杨子器,毁掉城市、乡村中的庵院神祠约有一百多所,用它们的材料修理学校、仓廪、公馆、社学、楼橹等,一时之间都修整完美。又把剩余材料发给太仓、镇海二卫,凡是破败的设施,大多都得以兴修,军民至今还感念他的恩德。假使当时有关部门的大臣,果真有杨子器这样的人,那么国家废弛的事务就会被兴办,官府缺失的典章制度就会得到补全,又有什么困难呢!大概是因为因循苟且,只顾姑息,为自己谋划,而不肯去做罢了,并不是力量不足。古书说:“国家没有这样的人,和谁一起兴办、治理呢?” 也属于这一类情况吧。我在工部观政时,叶文庄公任礼部侍郎。他曾想搜集我们昆山自元末、国初以来各位先贤的文集,选择其中可以流传的作品,或诗或文,每人不超过十篇,命名为《昆山片玉》流传,命我负责搜集。比如郭翼羲仲《林外野言》、殷奎孝章《强斋集》、袁华子英《耕学稿》、易恒久成《泗园集》、吕诚敬夫《来鹤轩集》、朱德润泽民《存复斋稿》、偶桓武孟《江雨轩诗》、林钟仲镛《松谷集》、沈丙南叔《白云集》、马■〈鹿各〉公振《淞南渔唱》、屈昉季明《寓庵集》、王资之深《瑞菊堂集》、郑康文时乂《平桥稿》之类。不久,我被授任南京吏部主事,担心这些书遗失,就全都送还了。如今想完成这件事,但那些人的子孙把父亲积存的书锁闭得非常严密,一概秘密收藏,不肯拿出来,乡里先辈的美好文章,竟然全都湮没了,怎能不令人感叹!我既辜负了叶公的托付,又担心人们不知道他存心深厚,所以随意记下这件事。殷奎、易恒、屈昉的文集有刻本,其余都是抄本;《平桥稿》他的儿子近来又刻板印行了。

逊志斋集三十卷,拾遗十卷,附录一卷,台人黄郎中世显、谢侍读鸣治之所称也,今刻在宁海县。其二十八卷内勉学诗二十四章,本苏士陈谦子平所作,误入方集耳。子平,元末人,张士诚兵至吴,士有突入其室者,胁其兄训使拜,不屈,刃其胸。子平以身翼蔽,并遇害。平生著述甚富,兵后散亡,独所著易解诂二卷及古今诗数十篇传于世。正统间吾昆山所刻养蒙大训收其诗,予幼尝见之。京师士人徐本以道亦尝刻其诗印行,后有国初韩爽公望跋语,韩、徐皆苏人。

京师东厂者,掌巡逻兵校之地也。弘治癸丑五月,忽风大作,地陷约深二三丈许,广亦如之。明时坊白昼间二人入巡警铺,久不出。管铺者疑之,推户入视,但见衣二领在壁下,衣旁各有积血,而不见其人。六月六日,通州东门众讹言寇至,男妇奔走入城,跋涉水潦,多溺死者。今日闻马进士庆云。

吏书王公恕,平生耿介有执,颇负时望。然性偏拗,无休休有容气象,士大夫以此厌之。其在南京参赞机务时,与吏书王公■〈亻与〉相厚,为作大司马三原王公传,刻板印行。太医院判刘文泰与公有怨,奏其变乱选法数事,且言其作传刻板,皆讽人为之,彰一己之善,显先帝之恶。以印本封进,乞正其罪。上不罪恕,特以其卖直沽名,令烧毁板籍而已。公遂乞致仕去。予始闻之,窃意公端人也,使其讽人为此,是与王莽何异,不之信。近得印本观之,其间指斥朝廷失处,固人所共闻,而刻板之举,或出于门生故吏,亦未可知。但传中于其所奏事,皆云不报,是皆留中不行矣,而奏词飞语,历历备具,非其亲授之草,则传者何从而得之如是之详?况刻板印行,公未必不知,不复为禁止之,是不能不来谤口之侵,而御笔“卖直沽名”之旨,非误加也。噫!好名之心一兴,求全之毁斯至,以老成得此,不亦深可惜哉!

晦庵先生家坟墓,乃先生自观溪山向背而为者。面值一江,有沙亘其间。先生尝云:“此沙开时,吾子孙当有入朝者。”其家有私记存焉。景泰间,朝廷念其有功于世,求访其子孙,于是九世孙梴征入朝,授五经博士,世官一人主祀。公文未至之数日,其沙忽被水冲开,适中其言。苏州府通判倪文烜,建宁人,母朱氏,梴之女兄,为予言此。晦庵非术数之学,而其验如此,偶然欤,抑至诚前知欤?

昆城夏氏,与处州卫某指挥为亲旧。指挥闻夏氏有淑女,求为子妇,数年未成。后求之益力,家人皆许之,女之祖独不许。因会客,以骨牌为酒令,祖设难成之计,谓求婚者云:“铺牌若得天地人和四色皆全,即与成婚。”一拈而四色不爽,众惊异,遂许之。太仓曹用文、查用纯素友善,适其妾各有娠。一日会饮,戏以骰子为卜,云:“使吾二人一掷而六子皆红,必一男一女,必为婚姻。”一掷而得浑纯。后果查生男,曹生女,查以子赘曹为婚姻。此二事相类而甚奇,盖亦非偶然也。

江西山水之区多产蛟,蛟出,山必裂,水必暴涌。蛟乘水而下,必有浮菹拥之,蛟昂首其上。近水居民闻蛟出,多往观之, 或投香纸,或投红绡,若为之庆贺者然。云蛟状,大率似龙,但蛟能害及人畜,龙则不然。龙能飞,且变化不测,蛟则不能也。

庆元初,韩侂胄既逐赵忠定,太学生敖陶孙赋诗于三元楼上,云:“左手旋干右转坤,如何群小恣流言,狼胡无地居姬旦,鱼腹终天吊屈原。一死固知公所欠,孤忠幸有史长存。九原若遇韩忠献,休说渠家末世孙。”陶孙方书于楼壁,酒一再行,壁已不存。陶孙知诗必为韩所廉得,捕者将至,急更行酒者衣,持暖酒具下楼。捕者与交臂,问曰:“敖上舍在否?”敖对以:“若问太学秀才耶?饮方酣。”陶孙亟亡命奔走闽。后登己丑第,此出杭志记遗。陶孙字器之,宋庆元五年曾从龙榜进士,奉议郎泉州佥判,其名衔仅见昆山志进士题名中,而不知其何如人。观此则其为人可知矣。

宋神宗问吕惠卿:“何草不庶,独蔗从庶,何也?”惠卿曰:“凡草种之则正生耳,蔗种之则旁生。”上喜之。

按六书有谐声,蔗,庶声。庶,古遮字,非会意也。若蔗以旁生从庶,则鹧鸪、蟅虫亦旁生耶?小人之率尔妄对,类如此。闻本朝天顺间,睿皇欲除某为翰林学士,以翰林已有三员,疑其过多。兵书陈汝言适侍侧,叩头云:“唐朝学士十八人,圣朝三四人,何多?”上喜之,遂决。盖唐之十八人,太宗为太子时,私引文学之士,以为羽翼,非以学士名官也。学士美官,其滥如此,可乎?君人者闻此言,幸而自悟,或询之有识者,面斥其非而远之,则小人不得以利口乱聪明矣。惜乎皆不悟也。

译《逊志斋集》三十卷、《拾遗》十卷、《附录》一卷,是台州人黄郎中世显、谢侍读鸣治所称许的,如今刻印在宁海县。其中第二十八卷的《勉学诗》二十四章,本来是苏州人陈谦子平所作,误收入方孝孺的文集罢了。子平是元末人。张士诚的军队到吴地时,有读书人闯入他家,有人威胁他的兄长陈训让他下拜;他不屈服,那人便用刀刺他的胸部。子平用身体遮护兄长,和兄长一起遇害。他一生著述非常丰富,战乱后散失,只有他所作的《易解诂》二卷以及古今诗数十篇流传于世。正统年间,我们昆山刻印的《养蒙大训》收录了他的诗,我小时候曾见过。京师士人徐本以道也曾刻印他的诗流行,后来还有国初韩爽公望的跋语;韩爽、徐本都是苏州人。京师的东厂,是掌管巡逻兵校的地方。弘治癸丑年五月,忽然刮起大风,地面塌陷,深约二三丈,宽度也差不多。明时坊白天有两个人进入巡警铺,很久没有出来。管理巡警铺的人起了疑心,推门进去查看,只看见两件衣服在墙下,衣服旁各有一摊积血,却不见那两个人。六月六日,通州东门众人谣传有贼寇到来,男女奔跑着进城,涉过积水泥泞,多有淹死的人。今天听马进士庆云说了这件事。吏部尚书王公恕一生耿直有操守,很有时望。然而他的性情偏执固拗,没有宽厚包容的气度,士大夫因此厌恶他。他在南京参赞机务时,和吏部尚书王公■〈亻与〉交情深厚,曾为他撰写《大司马三原王公传》,刻板印行。太医院判刘文泰和王公恕有怨,便上奏说他扰乱选官制度数事,并且说他撰写传记并刻板印行,都是暗中指使别人替他做的,以彰显自己的好处、显露先帝的过失。刘文泰把印本封装进呈,请求治王公恕的罪。皇上没有治王公恕的罪,只特别认为他是卖弄正直、沽名钓誉,命令烧毁刻板和书籍而已。王公恕于是请求退休离去。我起初听说这件事,私下认为王公恕是正直的人;假如真是他暗中指使别人做这件事,那和王莽有什么不同,我不相信。近来得到印本读过,其中指责朝廷失误之处,本来都是人们共同听闻的;至于刻板印行的举动,也可能出自他的门生旧吏,这也还不得而知。但传记中关于他所上奏的事情,都说“没有得到答复”,这说明奏章都留在宫中没有施行;然而奏词中的传闻言语却一条条写得非常详细,如果不是他亲自交出的奏稿,那么传记作者又从哪里得到如此详细的内容呢?何况刻板印行,王公恕未必不知道,却没有加以禁止;这样就不能不招来毁谤,而皇帝御笔所写“卖直沽名”的诏旨,也不是错误加给他的。唉!一旦好名的念头兴起,求全责备的毁谤就会随之而来;以这样一位老成持重的人,竟遭遇这种事,难道不是非常可惜吗!晦庵先生家的坟墓,是先生亲自观察山水的朝向和形势后建造的。坟墓正面面对一条江,中间横着一片沙洲。先生曾说:“这片沙洲开裂的时候,我的子孙当中会有人入朝任职。”他家中还保存着私人记载。景泰年间,朝廷念及他对世间有功,访求他的子孙,于是九世孙梴被征召入朝,授为五经博士,世代设置一人主持祭祀。朝廷公文送到的前几天,那片沙洲忽然被水冲开,恰好应验了他的话。苏州府通判倪文烜是建宁人,他的母亲朱氏是梴的姐姐,曾把这件事告诉我。晦庵并不研究术数之学,却有这样的应验,难道是偶然吗,还是由于至诚而能预先知晓呢?昆城夏氏和处州卫某位指挥使是亲戚旧交。指挥使听说夏氏有一位贤淑的女儿,便请求把她嫁给自己的儿子,多年没有成功。后来求婚更加用力,家里人都答应了,只有女子的祖父不同意。一次聚会宾客时,以骨牌作为酒令;祖父设下一个难以实现的条件,对求婚的人说:“如果摆骨牌时恰好天地人和四色全都齐全,就答应这门婚事。”一摸牌,四色果然一项不缺,众人惊异,于是答应了婚事。太仓曹用文、查用纯一向友好,恰好他们的妾都怀了孕。一天聚饮时,二人开玩笑用骰子占卜,说:“假使我们两人一掷骰子就能使六枚骰子全都呈红色,那么一定是一男一女,一定结为婚姻。”一掷之下,竟得到“浑纯”。后来果然查家生男孩,曹家生女孩,查家便让儿子入赘曹家,结成婚姻。这两件事相类似而且非常奇异,大概也不是偶然的。江西山水多的地方出产蛟。蛟出现时,山一定裂开,水一定暴涨涌出。蛟乘着水向下游而去,必定有漂浮的水草聚集着它,蛟昂首伏在水草之上。靠近水边的居民听说蛟出现,大多前去观看;有的投下香和纸,有的投下红绡,好像在为它庆贺一样。人们说蛟的形状大体像龙,但蛟能够伤害人和牲畜,龙却不是这样。龙能飞,而且变化不可预测,蛟却不能。庆元初年,韩侂胄已经驱逐赵忠定,太学生敖陶孙在三元楼上作诗说:“左手旋转乾,右手转动坤,为什么群小任意散布流言?狼胡没有地方安置姬旦,屈原最终只能在鱼腹中终天哀吊。一死本来知道是您所欠缺的,幸好孤忠还有史书长存。九泉之下如果遇到韩忠献,不要说起他家末世的子孙。”陶孙刚把诗写在楼壁上,酒才过两巡,墙壁就已经不复存在。陶孙知道诗一定会被韩侂胄查知,逮捕的人将要到了,急忙换上行酒者的衣服,拿着温酒器具下楼。他和捕吏擦肩而过,捕吏问:“敖上舍在吗?”敖陶孙回答说:“你是问太学秀才吗?他正喝得畅快。”陶孙赶紧逃命奔往闽地。后来他考中己丑科进士。这件事出自《杭志》的记载遗文。陶孙字器之,宋庆元五年曾从龙榜进士,任奉议郎、泉州佥判;他的姓名和官衔只见于《昆山志》的进士题名中,却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看了这件事,他的为人也就可以知道了。宋神宗问吕惠卿:“各种草没有不繁茂的,为什么唯独甘蔗从‘庶’字得到‘繁茂’的意义呢?”吕惠卿说:“凡是种下草,都是向上生长;种下甘蔗,却会向旁边生长。”神宗听了很高兴。按六书有谐声,‘蔗’字以‘庶’为声符。‘庶’是古代的‘遮’字,并不是会意字。假如说‘蔗’因为向旁边生长,所以从‘庶’,那么鹧鸪、蟅虫也都是向旁边生长吗?小人轻率妄答,大多就是这样。听说本朝天顺年间,睿皇想任命某人为翰林学士,因为翰林已有三名学士,疑心人数太多。兵部尚书陈汝言恰好侍奉在旁,叩头说:“唐朝有十八名学士,本朝只有三四名,怎么能算多呢?”皇上听了很高兴,于是决定任命。其实唐朝所谓十八人,是唐太宗还是太子时,私下招引文学之士作为辅翼,并不是以‘学士’作为官名。学士是美好的官职,竟然泛滥到这种程度,难道可以吗?做君主的人听到这种话,如果幸而能够自我醒悟,或者向有见识的人询问,面对面斥责其错误并疏远他,那么小人就不能凭借能言善辩来扰乱君主的聪明判断了。可惜他们都没有醒悟。

中吴纪闻六卷,每卷首题云:昆山龚明之。前有明之淳熙元年自序,后有至正二十五年吾昆卢公武记得书来历,及校正增补大略。且云:“非区区留意郡志,此书将泯没而无闻矣。”弘治初,昆尹杨子器翻刻印行。考之宣德昆山志,不载此人。近检公武苏州府志,具明之言行甚悉。盖公武之志人物,间有略其邑里者。昆山志孝文类载马友直、周津、曹椿年,皆本之郡志,而明之独遗之,岂不以是欤!公武知之稔而欠详,后人缺其疑而不志,无怪其然也。记以候修邑志者增入之。

米元章以书画名一时,其文章不多见。家藏故纸中,有露觔烈女碑文一通,辞亦清古,今维杨新志已收入,兹不录。录其赞云:“王化焕猗盛江、汉,叔运煽猗人伦乱。一德彦猗昭世典,情莫转猗天质善。楚泽缅猗云水偃,炜斯囝猗日星建。此赞每句二韵,亦新奇。囝与茧音同,闽人呼其子云然。古韵书无之,盖后世方言耳。 昔刘梦得以餻字不经见,诗中辄不敢用。囝惟顾况有诗,陆放翁亦有“阿囝略如郎罢意”之句,然用之闽、越,似亦无害。江、淮之俗,故所未闻也。而用之刻石之文,何耶?

本朝文武衙门印章,一品二品用银,三品至九品用铜,方幅大小,各有一定分寸。惟御史印比他七品衙门印特小,且用铁铸,篆文皆九叠。诸司官衔有使字者,司名印文亦然。惟按察使官衔有使字,而司名印文无之,此所未喻也。军卫千户所,有中左右前后之别,而所统千百户印文,但云“某卫某千户所百户印”,十印皆同,不免有那移诈伪之弊。此则关防未至而然也。若于百户上添第一第二等字,则无弊矣。

魏文靖公骥为南京礼侍时,尝积有文银百余两,置书室中,失去。巡捕者廉知为一小吏所盗,发其藏,已费用一纸裹,余无恙也。当送法司问罪,公怜其贫,且将得冠带,曰:“若置之法,非惟坏此吏,其妻子恐将失所。”遂寝之。

提督徐州仓粮太监韦通,尝于桓山寺凿井,深数丈,闻锸下有声铿然,得独轮铜车一具。其色绿如瓜皮,通命磨洗,视之,上有识文云:“陆机造。重三十钧。”推之,轮转而可行。遂进于朝,时宪宗方好古器物,得之甚喜,朝时受赏颇多。成化乙巳岁也。

丘阁老世史正纲唐德宗兴元元年书:“始赐有功将士以功臣名号,其目云:“所谓奉天定难功臣是也。然其所谓奉天者,以地言也。后世遂袭之,以为奉天命,殊失初意矣。”今按“后世”二字,若指五代及宋、元有此袭号则可,若谓本朝则非也。盖本朝功臣勋阶,固有奉天翊卫等字,然朝廷正殿正门,皆名奉天,凡诏赦及封赠文武官诰敕起语,皆曰奉天承运。其主意正谓天子奉承天命以治天下,故事必称天,非袭唐奉天之名也。

弘治六年癸丑十二月三日之夕,南京雷电交作,次日大雪。自是雪雨连阴,浃月始晴。考之周密野语,记元至正庚寅正月二十九日未时,电光继以大雷,雪下如轮。是年二月三日春分。又记略云,春秋鲁隐公九年三月,即今之正月,三国吴主孙亮太平二年二月,晋安帝元兴三年五月,义熙六年正月,皆有雷雪之异。义熙以前云,皆未考。至元庚寅,密所亲见也。然皆在正月、二月,今癸丑十二月六日大寒,二十一日方立春,尤可异也。

北方有虫名蚰蜒,状类蜈蚣而细,好入人耳。闻之同僚张大器云:人有蚰蜒入耳不能出,不以为意。久而觉脑痛,疑其入脑,甚苦之,而莫能为计也。一日将午饭,枕案而睡,边有鸡肉一盘在旁,梦中忽歕嚏,觉有物出鼻中,视之,乃蚰蜒在鸡肉上,自此脑痛不复作矣。又同僚苏文简在山海关时,蚰蜒入其仆耳。文简知鸡能引出,急炒鸡置其耳傍,少顷,竟有声鍧然,乃此虫跃出也。此救急之术,记之。

勿轩熊氏尝论孔庙诸贤位置,大意谓四配中若复圣、宗圣、述圣三公,各有父在庑下。揆之父子之分,其心岂安?宜作寝殿,以叔梁纥为主,配以无繇、子点、伯鱼三人,祀之别室,当矣。叔梁纥之为主,亦无谓。孟孙氏非圣贤之徒,何可与此?此尤迂谬之见。

乡人尝言野中夜见鬼火、神火。鬼火色青荧,不动,神火色红,飞越聚散不常。疑即祭义所谓“焄蒿凄怆,百物之精神”之着也。盖火为阳精,物多有之。世知木石有火,而不知龙雷皆有火。夏天久旱,则空中有流火,今谓之火阳是已。海中夜亦有火。肥猫暗中抹之,则火星迸出。壮夫梳发亦然。精油见日亦生火。古战场有磷火。鱼鳞积地及积盐,夜有火光,但不发焰。此盖腐草生萤之类也。

译《中吴纪闻》共六卷,每卷卷首都题作“昆山龚明之”。书前有龚明之淳熙元年所作的自序,书后有至正二十五年吾昆卢公武记述此书来历以及校正、增补大意的文字。又说:“如果不是我特别留意本郡的志书,这部书就会湮没无闻了。”弘治初年,昆山知县杨子器翻刻印行此书。考察宣德年间的《昆山志》,没有记载龚明之这个人。近来查阅卢公武的《苏州府志》,其中把龚明之的言行记载得很详细。大概卢公武在志书中记载人物时,偶尔会略去他们所属的乡邑。《昆山志》记载孝行人物,马友直、周津、曹椿年三人都取自郡志,却唯独遗漏了龚明之,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卢公武对龚明之的情况知道得很熟悉,却记载得不够详细;后人不知道其中的疑问,因而没有把他写入志书,也就不足为怪了。把这件事记下来,等待修撰邑志的人将他增补进去。米元章以书法、绘画闻名一时,他的文章却不多见。家中收藏的旧纸里,有一篇《露觔烈女碑文》,文辞也清新古雅,如今《维扬新志》已经收入,此处不再抄录。只抄录其中的赞语:“王化焕猗,盛于江、汉;叔运煽猗,人伦乱。一德彦猗,昭世典;情莫转猗,天质善。楚泽缅猗,云水偃;炜斯囝猗,日星建。”这篇赞每句押两个韵,也很新奇。“囝”与“茧”同音,闽人这样称呼自己的孩子。古代韵书中没有这个字,大概只是后世的方言字。过去刘梦得因为“餻”字不见于经典,写诗时总不敢使用。“囝”字只有顾况写过诗使用,陆放翁也有“阿囝略如郎罢意”一句;然而在闽、越地区使用,似乎也没有什么妨碍。江、淮一带的风俗,本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字。可是把它用在刻石的文章中,为什么呢?本朝文武衙门的印章,一品、二品官署使用银印,三品至九品使用铜印;印章方形的幅面和大小,各有规定的尺寸。只有御史印比其他七品衙门的印特别小,而且用铁铸成,篆文都是九叠篆。各司官衔中有“使”字的,司名印文也同样有“使”字。只有按察使的官衔有“使”字,而司名印文却没有,这一点我不能理解。军卫千户所有中、左、右、前、后之分,但各所统辖的千户、百户,其印文只写“某卫某千户所百户印”,十枚印全都相同,难免有调换、伪造的弊端。这是因为关防做得不周密。若在“百户”上加写“第一”“第二”等字样,就没有弊端了。魏文靖公骥任南京礼部侍郎时,曾积存一百多两文银,放在书房里,后来丢失了。巡捕人员查知是一个小吏偷盗,搜查他的藏处时,银子已经用一张纸包裹起来,但其余都还完好。按理应当送交法司治罪,魏公怜悯他贫穷,而且想到他将因此失去冠带,说:“如果依法处置他,不仅会毁掉这个小吏,他的妻子儿女恐怕也将无所依靠。”于是把这件事搁置不再追究。提督徐州仓粮的太监韦通,曾经在桓山寺凿井,井深数丈。他听到铁锹下面铿锵作响,挖出一辆独轮铜车。铜车颜色绿得像瓜皮,韦通命人把它磨洗干净,看到上面有铭文写道:“陆机造。重三十钧。”推动车子,车轮转动,能够行走。于是把它进献朝廷。当时宪宗正喜好古代器物,得到这件东西非常高兴,韦通在朝廷上所受的赏赐很多。这是成化乙巳年。丘阁老《世史正纲》记载唐德宗兴元元年:“开始赐予有功将士‘功臣’的名号,名号中说:‘所谓奉天定难功臣,就是这个称号。’然而这里所说的‘奉天’,是就地名而言的。后世于是沿袭这个称号,把它解释成奉行天命,完全失去了原来的意思。”现在考察“后世”二字,如果是指五代以及宋、元曾经沿用这个称号,那是可以的;如果说的是本朝,就不对了。因为本朝功臣的勋阶固然有“奉天翊卫”等字样,但朝廷正殿和正门都叫“奉天”,凡是诏赦以及封赠文武官员的诰敕,开头都说“奉天承运”。它的本意正是说天子奉承天命来治理天下,所以事情一定称说“天”,并不是沿袭唐朝“奉天”的名称。弘治六年癸丑十二月三日夜里,南京雷电交加,第二天下了大雪。从这以后雪雨不断,阴天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才放晴。考察周密《野语》,其中记载元至正庚寅年正月二十九日未时,电光之后接着响起大雷,雪下得像车轮那么大。这一年二月三日是春分。书中又大略记载,春秋时期鲁隐公九年三月,也就是现在的正月;三国吴主孙亮太平二年二月;晋安帝元兴三年五月;义熙六年正月,都出现过雷雪的异常天气。义熙以前的记载,我都没有考证。至元庚寅年的事,是周密亲眼见到的。然而这些事都发生在正月、二月,今癸丑年十二月六日才是大寒,二十一日才立春,就更加奇异了。北方有一种虫叫蚰蜒,形状像蜈蚣但较细,喜欢钻进人的耳朵。听同僚张大器说:有人有蚰蜒钻进耳朵,不能出来,却没有在意。时间久了感到脑中疼痛,怀疑虫子钻进了脑内,痛苦不堪,却没有办法。有一天将近午饭时,他伏在桌案上睡觉,旁边放着一盘鸡肉,梦中忽然打了一个喷嚏,醒来觉得有东西从鼻子里出来,查看时,原来是一条蚰蜒落在鸡肉上。从此脑痛不再发作。又有同僚苏文简在山海关时,蚰蜒钻进了他的仆人耳中。苏文简知道鸡肉能够把它引出来,急忙把鸡肉炒熟放在仆人耳边,不一会儿,竟听见“轰”的一声,原来这条虫跳了出来。这是救急的方法,记下它。勿轩熊氏曾经谈论孔庙中各位贤人的位置,大意认为,四配中像复圣、宗圣、述圣三位,他们的父亲都在庑廊下祭祀。按照父子之间的名分来看,他们的内心难道能安宁吗?应当另建寝殿,以叔梁纥为主神,配祀无繇、子点、伯鱼三人,在另一殿室中祭祀,这才合适。至于把叔梁纥作为主神,也没有道理。孟孙氏并不是圣贤一类的人,怎么能与这些人一起祭祀?这种看法尤其迂腐荒谬。乡里人曾说,野外夜里可以看到鬼火、神火。鬼火颜色青白闪烁,不会移动;神火颜色红,会飞越,聚散没有常态。有人怀疑这就是《祭义》所说的“焄蒿凄怆,百物之精神”显现出来的东西。大概火是阳气的精华,各种物体多多少少都有它。世人知道木石中有火,却不知道龙和雷也都有火。夏天长久干旱时,空中会有流动的火,今天称作“火阳”就是这种东西。海中夜里也有火。肥猫在黑暗中用爪子擦拭,便会迸出火星。壮年男子梳头也会这样。精油见到太阳也会生火。古代战场上有磷火。鱼鳞堆积在地上以及盐堆积起来,夜里会有火光,但不会冒火焰。这大概与腐草化生萤火相类似。

古人诗集中有哀挽哭悼之作,大率施于交亲之厚,或企慕之深,而其情不能已者,不待人之有请也。今仕于朝者,有父母之丧,辄遍求挽诗为册,士大夫虽非出自至情,亦勉强以副其意,举世同然也。原其所自,始则要结,流于夸耀,终至于仿效成风,而莫之能救矣。盖卿大夫之丧,有当为神道碑者,有当为墓表者,如内阁大臣三人,一人请为神道碑,一人请为墓志,余一人恐其以为遗己也,则以挽诗序为请。皆有重币入贽,且以为后会张本,此所谓要结也。既有诗序,则不能无诗,于是而遍求诗章以成之。亦有仕未通显,持此归示其乡人,以为平昔见重于名人,而人之爱敬其亲如此。此可谓夸耀也。亦有其心无所要结,无所夸耀,以为不如是,则于其亲之丧有缺然矣。于是人人务为此举,而不知其非所当急。甚至江南铜臭之家,与朝绅素不相识,亦必夤缘所交,投贽求挽。受其贽者不问其人贤否,辄尔应之。此所谓仿效成风而莫之能救也。又闻铜臭者得之,不但裒册而已,或刻石墓亭,或刻版家塾。有利其贽而厌其求者,为活套诗若干首以备应付。及其印行,则彼此一律,此其最可笑也。

今云南、广西等处土官无嗣者,妻女代职,谓之母土官。隋有谯国夫人冼氏,高凉太守冯宝妻也。其家累叶为南越首领,跨据山洞,部落十余万家。夫人在母家,抚循部众,能行军用师,压服诸越。后以功致封爵,此女土官事始,但夫人父家有兄,夫家有子,与今不同耳。

癸丑五月,苏州大风雷,牛马在野者多丧其首。民家一产五子,三男皆无首,肢体蠢动,二女脐下各有口眼,啼则上下相应,数日皆死。王指挥辅回自京师,闻有奏词到部云。

唐诗大家,并称李、杜,盖自韩子已然矣。或疑太白才气豪迈,落笔惊人,子美固已服之。又官翰林清切之地,故每亲附之。杜诗后人始知爱重,在当时若太白之眼空时流,盖以寻常目之,故篇章所及,多不酬答。今观二公集中,杜之于李,或赠,或寄,或忆,或怀,或梦,为诗颇多。其散见于他作,如云“李白斗酒诗百篇”,“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南寻禹穴见李白,道甫问讯今何如”之类,褒誉亲厚之意,不一而足。且于它人或称行,或称官,或称字,于白率斥其名,若前辈之待后生者。及观李之于杜,惟沙丘城之寄,鲁郡东石门之送,饭颗山之逢,仅三章而已。况沙丘、石门,略无褒誉亲厚之词,而饭颗山前之作,又涉讥谑。此固不能不起后人之疑也。尝闻乡老沈居竹云:饭颗山,天下本无此名。白以甫穷饿,寓言讥之。“太瘦生,作诗苦”,则明白笑之也。未知然否。

病霍乱者,浓煎香薷汤冷饮之,或掘地为坎,汲水于中取饮之,亦可。最忌饮热汤,饮热米汤者必死。

诗兼美刺,寓劝惩,先王之教也。故有矢诗之典,采诗之官。盖将以知政治之得失,风俗之美恶,民生之休戚,以求有补于治,未闻以诗而致祸者。自后世教化不明,邪妄希旨,在上者怀猜忌之心,在左右者肆谗贼之口,于是乎诗祸作矣。唐以诗赋取士,故诗学之盛,莫过于唐。然当时诗人往往以国事入咏,而朝廷亦不知禁,可谓宽大矣。但尊者之失,亦所当讳,而彼皆昧之,何耶?姑以易见者言之,如“三郎沉醉打毬回”,“虢国夫人承主恩”,“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是何美事,而形之咏歌,固以显其君上之失矣。至若“薛王沉醉寿王醒”之句,虽前人尝辨薛王蚤薨,未尝与贵妃同宴龙池。然寿王之醒,触犯忌讳,尤非臣子所忍言者。使猜忌之君观之,宁不槩以贤人君子之为诗,皆敢于攻发君上阴私者耶?故一有谗谮,皆信之不疑,而伤害随之矣。予尝谓后世诗祸,实唐人有以贻之也。

甲寅六月六日,苏州卫印纽热灸,手不可握。吏以告卫官,各亲手握之,始信。乃以布裹而用之,亦可异也。

译古人的诗集中有哀挽、哭悼之作,大多是用于交往深厚的亲友,或者用于仰慕很深而感情无法自已的人,并不需要等别人请求。如今在朝廷任职的人,父母去世,往往到处求取挽诗,编成册子;士大夫即使不是出于至诚的感情,也勉强满足他的意愿,天下人都这样。考察这种风气的来源,开始是为了结交请托,后来流于夸耀,最后发展成竞相仿效的风气,却没有人能够挽救。卿大夫去世,有的应当撰写神道碑,有的应当撰写墓表。比如内阁大臣三人,一个请求撰写神道碑,一个请求撰写墓志,剩下那一个担心对方认为自己被遗漏,于是请求撰写挽诗序。这些人都有厚重的财物作为见面礼送来,而且把这作为以后再来请求的铺垫,这就是所谓的结交请托。既然有了诗序,就不能没有诗,于是到处求取诗篇来完成这件事。也有些人做官还没有显达,拿着这些诗文回乡给乡人看,以此表示自己平日受到名人的看重,以及别人是这样爱护敬重自己的亲人。这可以说是夸耀。也有些人心中既没有想要结交请托,也没有想要夸耀,只是认为如果不这样做,亲人的丧事就会有所欠缺。于是人人都努力做这件事,却不知道这并不是当务之急。甚至江南有钱人家,即使平素与朝廷士绅互不相识,也一定要通过熟人牵线,送上礼物请求挽诗。接受他们礼物的人,也不问对方是否贤能,总是随意答应。这就是所谓竞相仿效形成风气,却没有人能够挽救。又听说那些有钱人得到挽诗后,不只是汇编成册,有的还刻在墓亭石碑上,有的刻板印在家塾中。有的人贪图他们的礼物,却厌烦他们的请求,于是预先写好若干首套式诗篇,以备应付。等到印刷发行时,彼此的诗完全一样,这实在是最可笑的事。如今云南、广西等地的土官没有儿子继承时,由妻子或女儿代替任职,称为“母土官”。隋朝有谯国夫人冼氏,是高凉太守冯宝的妻子。她家几代都是南越首领,跨据山洞,部落有十多万户。夫人在娘家时,安抚部众,能够领兵用兵,压服各个越人部落。后来因功获得封爵。这是女性土官的起始。不过,夫人的父亲家中有兄长,夫家又有儿子,与今天的情况不同。癸丑年五月,苏州大风雷,牛马在野外的,很多都被雷电击掉了头。民间有一家生了五个孩子,其中三个男孩都没有头,肢体还在蠕动;两个女孩的脐下各有一张嘴和一双眼睛,哭叫时上下彼此应和,几天后全都死了。王指挥辅从京师回来,听说有奏报送到了有关部门。唐代诗人中的大家,合称李、杜,大概从韩愈时就已经如此了。有人疑惑,李太白才气豪迈,下笔惊人,杜子美本来已经佩服他了;又因为翰林是清要亲近之地,所以杜甫常常亲近依附他。杜甫的诗后来才被人知道珍爱重视,在当时,像李太白那样轻视时俗诗人的人,大概把杜甫当作寻常人物,所以杜甫诗篇中涉及李白的很多作品,并没有得到李白的回应。现在看两人的诗集,杜甫对李白,有赠诗,有寄诗,有追忆,有怀念,有梦中相见,写的诗很多。他散见于其他作品中的话,如“李白斗酒诗百篇”“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南寻禹穴见李白,道甫问讯今何如”等,赞美和亲厚之意,数不胜数。而且他对其他人,有时称行第,有时称官职,有时称字号;对李白却大多直呼其名,像前辈对待后辈一样。至于看李白写给杜甫的诗,只有《沙丘城下寄杜甫》《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饭颗山逢杜甫》三篇而已。何况《沙丘城下》《鲁郡东石门》两篇,完全没有赞美亲厚的话;《饭颗山》之前的作品,又涉及讥笑戏谑。这确实不能不使后人产生疑问。我曾听乡中老人沈居竹说:天下本来没有“饭颗山”这个名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李白是用“杜甫贫困饥饿”的意思,借寓言来讥笑他。“太瘦生,作诗苦”,就是明白地嘲笑他了。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患霍乱的人,应把香薷浓煎后放凉饮用;或者挖地做成坑,在坑中汲水来饮,也可以。最忌讳饮用热汤,饮用热米汤的人一定会死。诗歌兼有赞美和讽刺,寄托劝善惩恶的意义,这是先王的教化。所以古代有献诗的典礼,也有采诗的官员。大概是要借此了解政治的得失、风俗的美恶、百姓生活的安乐与忧苦,以求对治理有所补益,从没有听说因为诗而招来祸患。自从后世教化不明,邪曲妄人为迎合上意,在上位的人怀有猜忌之心,身边的人放纵进谗害人的言论,于是诗祸就发生了。唐朝以诗赋选取士人,所以诗学的兴盛没有超过唐朝。然而当时诗人往往把国事写入诗歌,朝廷也不知道禁止,可以说是宽大了。但尊贵者的过失,也是应当避讳的,而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为什么呢?姑且说一些容易看出的例子,如“ 三郎沉醉打毬回”“虢国夫人承主恩”“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这些算是什么美事,却写进诗歌传唱,固然就显露了君主的过失。至于“薛王沉醉寿王醒”这句,虽然前人曾经辨析薛王早死,未曾与贵妃一同宴饮于龙池,但“寿王醒”触犯忌讳,更不是臣子所能忍心说出的。假使猜忌的君主看到这些诗,难道不会因此概括地认为贤人君子作诗,都是敢于揭发君主隐私的吗?所以一旦有人进谗诬陷,君主就全都相信而不加怀疑,伤害也随之发生了。我曾说,后世的诗祸,实际上是唐人给后世留下了这个祸根。甲寅年六月六日,苏州卫的印纽热得像火灸一样,手不能握。小吏把这件事报告给卫官,各位卫官亲手去握,才相信了。于是用布包裹着印纽来使用,也很奇怪。

班孟坚汉书,大抵沿袭史记。至于季布、萧何、袁盎、张骞、卫、霍、李广等赞,率因史记旧文稍增损之(张骞赞,即史记大宛传后,)或有全用其语者。前作后述,其体当然。至如司马相如传赞,乃固所自为,而史记乃全载其语,而作“太史公曰”,何邪?又迁在武帝时,雄生汉末,安得谓杨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而风一哉?诸家注释,皆不及之。又公孙弘传,在平帝元始中,诏赐弘子孙爵。徐广注谓后人写此以续卷后。然则相如之赞,亦后人剿入,而误以为太史公无疑。至若管仲传云后百余年有晏子,孙武传云后百余年有孙膑,屈原传云后百余年有贾生,皆以其近似,类推之耳。至于优孟传云其后二百余年秦有优旃,而淳于髡传亦云其后百余年楚有优孟,何邪?殊不思优孟在楚庄王时,淳于在齐威王时,楚庄春秋之世,齐威乃战国之时,谓前百余年楚有优孟可也。今乃错谬若此,且先传髡而后叙孟,其次序晓然,谓之非误,可乎?此出齐东野语。尝见元吴文正公、本朝王忠文公读史记伯夷传,疑其不伦,皆有所更定。窃叹服前贤读书精察如此。近见此语,又以叹公谨识见之明,虽前代深于史学者,亦未之觉也。因记之,与读史者共焉。[乐隐键耕]

译班孟坚的《汉书》,大体上沿袭《史记》。至于季布、萧何、袁盎、张骞、卫青、霍去病、李广等人的赞,大多依据《史记》的旧文略加增删(张骞赞,就是《史记·大宛传》后面的赞),也有完全采用原文的。前人创作,后人叙述,体例本来就是这样。至于《司马相如传》的赞,明明是班固自己所作,《史记》却完整记载了这段话,还写作“太史公曰”,为什么呢?再说司马迁处在汉武帝时期,扬雄出生在汉朝末年,怎么能说“扬雄认为靡丽的赋,十分之九是在劝诫,十分之一是在讽谏”呢?各家的注释都没有指出这一点。又如《公孙弘传》,记载在平帝元始年间,诏令赐给公孙弘子孙爵位。徐广注说,后人把这段文字写来续在卷末。那么,司马相如传的赞也同样是后人抄入的,却误以为是太史公所作,这是无疑的。至于《管仲传》说一百多年以后有晏子,《孙武传》说一百多年以后有孙膑,《屈原传》说一百多年以后有贾生,都是因为他们相近,便类推着说罢了。至于《优孟传》说此后二百多年秦国有优旃,而《淳于髡传》又说此后一百多年楚国有优孟,这是为什么呢?完全没有想到优孟在楚庄王时,淳于髡在齐威王时;楚庄王属于春秋时代,齐威王却属于战国时代,说齐威王以前一百多年楚国有优孟,是可以的。如今竟然错乱到这种程度,而且先记淳于髡,后叙优孟,次序明明白白,难道还能说不是错误吗?这些话出自《齐东野语》。我曾看见元代吴文正公、本朝王忠文公读《史记·伯夷传》,怀疑其中次序和文理不合,都有所改订。我私下感叹并佩服前贤读书竟然如此精细审察。近来看到这段话,又不禁感叹公谨见识的明察,即使前代深于史学的人,也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因此记下它,和读史的人共同参考。[乐隐键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