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蜀乱述闻 清 祝介
自东南军起,四川独称完富,是以调饷恒仰于蜀。乃咸丰九年,忽有蓝、李之乱。蓝、李者,蓝朝鼎、李永和。居▯南昭通大关,以私贩鸦片,往来叙州,为老鸦滩汛弁所觉,以赂免。宜宾典史于▯育金羡之不满所欲,则告县令汪觐光、千总胡安邦,诱新场烟贩至郡,置之狱。其党初谋劫狱,既闻奉批照屯积例斩,于是其党聚众起事。时承平曰久,州县不知兵,奸民和之,遂陷筠连、高县、庆符。知县武来雨仰药死,势益披猖。时有凤山将军署总督、檄提督马天贵守叙府之真武山及吊黄楼,至石梯桥,遇蓝、李,败死。蓝、李长驱而西,杀都司余振海于犍为之箭板场,副将张万禄败死于荣县之黄石坡,遂据五通桥为巢穴,掠盐丁为兵。
清令曾望颜督蜀。望颜无他策,惟以巡城击柝为事,自昏至旦,柝声不绝,又以军防井研以自固而已。先是,越西同知翁祖烈以赂骤升首府,望颜谓其非资,更以知府杨重雅代,祖烈遂结有风,倾望颜,皆罢去。而驻藏大臣崇实为将军。望颜征兵湖南,命萧启江率八营四千人入成都。启江道病,不能退军,未几即死。其部无统属,大掠成都市,居民惊呼萧兵变,皆闭户奔走。是时蓝军围锦州,提督占泰自罗江皂角铺赴援,被擒不屈,死。遂陷安县,杀知县张香海;遂至赵家渡,杀总兵李莫粲。而大吏但以增募为事,游弁骄将,坐食行掠,未尝出师,州县则仗乡团为保卫。然李、蓝亦除攻掠无他技也。布政使祥奎素有贪名,而蜀中新设厘以助饷,皆以贿任。其幕友金峨峰、秀子昌为之通赂,以故吏治益浊。督标副将张定川无军功,由行伍夤至军中,亦以贪名。二人皆握蜀中大权,见望颜罢,无驺从,至与争道,鞭其舁夫。代望颜者为东纯,道卒。更命曹树钟,以夺情被劾,于是清诏湘抚骆秉章督办四川军务。是时土匪起者益众,多冒蓝、李,独眉州之陈祥顺招募无赖,号“祥字营”,与蓝、李通,沿途掠食。时蓝、李蔓延川南诸州县,又扰及川东,湘军将胡中和等,蜀将唐友耕等奔命往来,莫能制也。秉章初畏为崇实所▯▯,崇实亦知己材不足办贼,虚心倚秉章。秉章既大会诸将于夔,适与望颜遇。望颜泣诉蜀中军情吏治,秉章益知其得失,奏办捐输二百余万以裕国用。时黄淳熙所部先发,将从万县援顺庆,探知敌已趋定远,淳熙恐失贼,急驰攻之。遇于姚店,敌无敢迎敌者,遂大败,死者数千人。时方五月,臭闻数十里。淳熙益侦贼所向,自率前军五更发令,后队继之。行七八里,遇于燕子窝,敌从两山抄官军,淳熙知中伏不能退,遂战没。
自军兴以来,蜀中诸军皆避敌,敌未大被惩创,至是始有大战,而敌亦畏官军,自此破散矣。秉章奏疏有云:“蜀贼悍而不狡,亦知其无能为也。”是时秉章驻顺庆,蓝围绵州,李围眉州,皆布其党扰旁县,于是湘军、蜀军、黔军大会于绵州城下。时知州唐炯以坚壁清野之法守城,至六十曰,是围始解。湘军以索供给,与黔军大哄于州署,黔军将颜佐才斫湘军于公案侧。秉章劾罢炯而系佐才于狱,并劾布政使及中军副将,刘蓉遂以附生署布政使。于是湘、蜀、黔军分道攻敌。敌连扰川东北州县,攻掠而不逗留,往往为民团所击杀。蓝逆所部,遂入汉阴,惟李贼犹踞犍为之铁山。川东别寇周绍勇、郭刀刀亦有陷城戕宫之事,然遇清军,辄伏藏山谷,且与李贼声息亦不相应。防军或破之,或擒之,从无大队接战者,故其祸亦不烈,但骚扰糜烂而已。李既弃铁山走宜宾之八角砦,又回犍为之龙孔场,刘蓉督胡中利等擒之,并擒其将卯得兴。得兴尤凶悍,当时呼之为“卯先锋”者也。
先是,江南既平,扶王陈得才犹出没于陕西、湖北、河南之间,为清军所攻,遂全军入陕。至是川东诸股出境与之合,而蜀内寇渐靖,独石达开拥众入蜀境。初,达开既与洪秀全相离,念江西为己攻掠之地,欲据以自固。既已不能自立,遂突浙、闽、湘、桂、滇、黔,入川境,崎岖山谷,盖已七年。至是,由宁远渡大渡河,值水涨,更期次曰,而唐友耕防江之军至矣。达开粮尽,煮桑叶、杀马为食,遂为土司岭承恩所擒。刘蓉往受俘时,蓝朝鼎及入陕之川寇,并陈得才纵横于汉中、兴安。秦将毛震寿不能制,诏以刘蓉抚陕,止巴州不进。蓝贼在汉阴,为在籍主事管涝帅团捕杀,而黄鼎新自敌中出,则谓朝鼎死于丹棱,其族兄朝柱统其众,亦不知死何处,涝所杀实姓曹也。多隆阿既以攻周至伤目薨,益征蜀将援陕,时贼已拦入陇西矣。庭议刘蓉无实,不可用,更以乔松年为抚,犹令领军,又溃于灞桥。后左宗棠督陕甘,始平诸寇,然多用蜀军,故蜀军将功多著在陕甘。
译《蜀乱述闻》 清代 祝介 自东南起兵以来,四川一地独称完整富裕,因此军饷一直仰赖四川供应。到了咸丰九年,忽然发生了蓝、李之乱。蓝、李就是蓝朝鼎、李永和。他们居住在〔原文作“▯南”,疑为“云南”〕昭通大关,以私贩鸦片为业,往来于叙州,被老鸦滩汛的弁兵发觉,便用贿赂免罪。宜宾典史于〔原文作“▯育金”,人名有疑〕所索贿赂没有得到满足,于是告发县令汪觐光、千总胡安邦,诱骗新场的烟贩到府城,将他们关进监狱。他们的同党起初谋划劫狱,后来听说奉批要按照屯积之例处斩,于是同党聚众起事。当时太平日久,州县官员不懂军事,奸民又响应他们,于是攻陷筠连、高县、庆符。知县武来雨服毒而死,叛乱的势头更加猖獗。当时凤山将军署理总督,檄令提督马天贵守卫叙府的真武山和吊黄楼;马天贵行至石梯桥,遇到蓝、李军,战败而死。蓝、李长驱向西,在犍为的箭板场杀死都司余振海,副将张万禄在荣县的黄石坡战败而死,于是他们占据五通桥作为巢穴,掳掠盐丁充当士兵。清廷命曾望颜督办四川军务。曾望颜没有别的办法,只把巡城击柝当作事务,从黄昏到天亮,梆子声不断;又派军队防守井研,以此自保而已。在此以前,越西同知翁祖烈因为行贿突然升任首府,曾望颜认为他的资历不够,便改用知府杨重雅代替他。翁祖烈于是结交权势,倾陷曾望颜,两人都被罢免。驻藏大臣崇实改任将军。曾望颜从湖南征调军队,命萧启江率八营、四千人进入成都。萧启江在途中患病,无法率军前进,不久便死了。他的部队失去统属,大肆抢掠成都市,居民惊呼萧兵叛变,全都闭门逃散。当时蓝军包围锦州,提督占泰从罗江皂角铺赶去救援,被俘后不屈而死。蓝军于是攻陷安县,杀死知县张香海;又进至赵家渡,杀死总兵李莫粲。然而大臣们只是把增募军队当作要务,游荡的弁兵和骄横的将领坐享粮饷、外出抢掠,从未出兵作战,州县则依靠乡团保卫自己。不过李、蓝军也只是会攻打抢掠,没有其他本领。布政使祥奎素来以贪婪著称,而四川新设厘金以助军饷,任职者都靠行贿取得。祥奎的幕友金峨峰、秀子昌替他疏通贿赂,因此吏治更加混浊。督标副将张定川没有军功,从行伍中钻营升入军中,也以贪婪著称。这两个人都掌握四川的大权,见曾望颜被罢免后,出行没有仪仗随从,甚至与人争夺道路,还鞭打抬轿的人。接替曾望颜的是东纯,但他在赴任途中死去。又任命曹树钟,他因夺情起复而受到弹劾。于是清廷下诏,命湖南巡抚骆秉章督办四川军务。当时各地土匪越来越多,许多人冒充蓝、李军,只有眉州的陈祥顺招募无赖,号称“祥字营”,与蓝、李军相通,沿途抢掠粮食。当时蓝、李军蔓延到川南各州县,又骚扰川东;湘军将领胡中和等、蜀军将领唐友耕等来回奔走,也无法制服他们。骆秉章起初害怕受到崇实的牵制,崇实也知道自己才能不足以办理贼患,便虚心倚重骆秉章。骆秉章在夔州召集诸将会师,恰好遇到曾望颜。曾望颜哭诉四川的军情和吏治,骆秉章更加了解其中的得失,于是上奏请求办理捐输二百余万,以充裕国家用度。当时黄淳熙所部先行出发,准备从万县救援顺庆,探知敌军已经前往定远,黄淳熙担心失去敌踪,便急驰进攻。在姚店与敌军相遇,敌军没有人敢迎战,于是大败,死者数千人。当时正是五月,尸臭传到数十里外。黄淳熙进一步侦察贼军的去向,亲自率前军在五更时分发令出发,后队随后跟进。行进七八里,在燕子窝与敌军相遇。敌军从两山包抄官军,黄淳熙知道已经中了埋伏,无法撤退,于是战死。自从军队兴起以来,四川各军都躲避敌军,敌军没有受到沉重打击,到这时才发生大战,而敌军也开始害怕官军,从此便溃散了。骆秉章的奏疏中说:“四川的贼军强悍却不狡猾,也知道他们成不了大事。”当时骆秉章驻扎顺庆,蓝军包围绵州,李军包围眉州,都派党羽骚扰附近各县。于是湘军、蜀军、黔军在绵州城下会师。当时知州唐炯采用坚壁清野的办法守城,直到六十〔原文作“曰”,疑为“日”〕,这次包围才解除。湘军因索要供应,与黔军在州署大肆争闹,黔军将领颜佐才在公案旁砍伤湘军。骆秉章弹劾罢免唐炯,并把颜佐才关进监狱,同时弹劾布政使和中军副将,刘蓉于是以附生身份署理布政使。接着,湘军、蜀军、黔军分路进攻敌军。敌军接连骚扰川东北各州县,攻打抢掠后便不停留,往往被民团击杀。蓝贼所部于是进入汉阴,只有李贼还盘踞在犍为的铁山。川东另有周绍勇、郭刀刀等股匪,也有攻陷城池、杀害官员的事情;但一遇清军,便藏入山谷,而且与李贼彼此也没有联络。防军有的将他们击败,有的将他们擒获,从来没有大部队与他们交战,所以他们造成的祸害也不严重,只是骚扰破坏而已。李贼后来放弃铁山,逃往宜宾的八角砦,又返回犍为的龙孔场。刘蓉督率胡中利等人将他擒获,并擒获他的将领卯得兴。卯得兴尤其凶悍,当时人们称他为“卯先锋”。此前,江南已经平定,扶王陈得才仍在陕西、湖北、河南之间出没,被清军进攻后,便率全军进入陕西。到这时,川东各股贼军出境与他会合,而四川境内的贼患逐渐平息,只有石达开率众进入四川境内。起初,石达开与洪秀全分离后,想到江西是自己曾经攻打抢掠过的地方,想要占据那里以自保。既然已经不能独立自立,便先后突入浙江、福建、湖南、广西、云南、贵州,进入四川境内,在崎岖山谷中辗转,大概已经七年。到这时,他从宁远渡过大渡河,正赶上水势上涨,约定改在次〔原文作“曰”,疑为“日”〕日渡河,但唐友耕防守江面的军队已经到了。石达开粮食吃尽,只得煮桑叶、杀马充饥,终于被土司岭承恩擒获。刘蓉前往接受俘虏时,蓝朝鼎以及进入陕西的四川贼军,连同陈得才,仍在汉中、兴安一带纵横。秦军将领毛震寿不能制服他们,朝廷下诏任命刘蓉抚陕,刘蓉只到巴州便停止前进。蓝贼在汉阴,被在籍主事管涝率领团练捕杀;而黄鼎新从敌军中出来,却说蓝朝鼎死在丹棱,他的族兄朝柱统率其部众,也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管涝所杀的其实姓曹。多隆阿因进攻周至时眼睛受伤而死,朝廷更加征调蜀军将领援助陕西;当时贼军已经冲入陇西了。朝廷议论认为刘蓉没有实际才能,不可任用,于是改派乔松年任巡抚,仍命他统领军队;乔松年又在灞桥溃败。后来左宗棠督办陕甘军务,才平定各股贼军。不过他大量使用蜀军,所以蜀军将领的功劳大多是在陕甘建立的。
初,蜀乱既平,秉章进爵轻车都尉,益饬吏治。同治五年卒,当时请建专祠,岁时奉祀。先是,奉旨建祠者,多因现有之庙宇,分一室以祀之,至秉章,则湘军诸将醵金拓大地,特立一庙。吴棠继秉章。张之洞为学政,益以经史提倡蜀士,首建尊经书院,刊刻殿本四史诸书。之洞复倡设学田以惠寒唆,始于南川,而渐及于各县云。
译起初,四川的叛乱平定后,骆秉章晋爵轻车都尉,更加整饬吏治。同治五年去世,当时有人请求为他修建专祠,按时祭祀。在此以前,奉旨建祠的人,多半借用现有庙宇,分出一间来祭祀;到了骆秉章,湘军诸将共同捐钱扩建大片土地,专门建了一座祠庙。吴棠接替骆秉章。张之洞任学政时,更加以经史倡导四川士人,首先创建尊经书院,刊刻殿本《四史》等书。张之洞又倡议设置学田,以惠及寒〔原文作“唆”,疑为讹字,或指寒士〕,先从南川开始,后来逐渐推广到各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