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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碧 清朝 彭遵泗撰
提要「蜀碧」四卷,国朝彭遵泗撰。遵泗字磬泉,丹棱人,乾隆丁巳进士,官翰林院编修。是书纪蜀乱始末及一时死节士女,其曰蜀碧者,取苌弘之血三年化碧意也。起明崇祯元年戊辰,至我朝康熙二年癸卯;末有附记及杨展、刘道贞、铁脚板、余飞等传。其书大旨以沈云祚称献逆残蜀,由风俗之恶,故为此书,备书死难者姓名,以雪斯耻;而体例冗杂,如载桐城二老事,与蜀事无关;又如贼梦梓潼神以宗弟红柬来谒诸事,亦太涉神怪也。(「钦定四库全书」)
彭序蜀碧者,哭蜀也。哭蜀者,所以着杨嗣昌之罪而悯邵捷春之愚,以吊忠魂烈魄于地下也。蜀之险,甲天下,绝其要塞,虽百万可立挫焉。贼一入寇,秦良玉扼之,向非赂陈奇瑜脱去,则贼之亡久矣。嗣昌委贼于蜀,夫人知之而捷春不知也。撤夔、万之藩篱,守重庆之门户,使贼得以出入纵横而无所忌,此其罪在谁哉?故曰哭蜀者,所以着杨嗣昌之罪而悯邵捷春之愚也。献贼之三入蜀也,分道屠戮,流血成川,蜀之受祸极矣。当是时,自缙绅以至氓庶,尽节者不可胜数;而闺中妇女,或闭户自焚、或骂贼以死者无算也。戎马倥偬,其事不必尽传;传者又莫由表述。笔之于书,使后之君子得以考之,则死者可以无憾。故曰哭蜀者,所以吊忠魂烈魄于地下也。曩者,余尝论其大略,特未暇详。今余弟磬泉采择成编,颇为详悉,是固余之志也。呜呼!蜀非有深怨积怒于贼也,而残忍若此,天实为之耶?抑人事使然耶?览是集者,必将有叹息泣下而不能已者已。故曰蜀碧者,哭蜀也。乐斋彭端淑序。
自序史氏丹溪生忆甲申遗事而叹曰:嗟乎!自古残忍之贼,亡甚献忠;遭祸之烈,亦未如明季之蜀者也。蜀自献藩启封,世有令嗣,休养生息几三百年;士民之庶、物力之饶,甲乎天下。其间虽经鄢蓝播蔺之乱,元气犹存。故张逆一入,旋即败归,未大创也。崇祯十年,闯贼直犯成都,西北半壁,攻无坚城。十三年而献又继之,蜀始臲卼焉。原其故,文灿受绐于房、谷,其走挺矣;嗣昌督师于荆、襄,其毒流矣;捷春拒谏于石砫,其隘通矣;士奇遏粮于守军,其遮撤矣。嗣是陷夔门,破梁万,走荣贵,败曾英,血染佛图,囗穴重庆;瑞王君臣,骈首就戮。当是时,使蜀藩之志果于拒贼,监军之饷得请即行,其能保有成都乎?不能也。腹心既溃而求全于首领,难矣!独怪献逆据蜀后,僭号称帝,不思收拾人心,而处心积虑成乎其杀,匏奴死、雪鳅死、贯戏死、刳腹死、边地死:士尽矣,及匠佣;男尽矣,及妇女;民尽矣、及僧道;人尽矣,及犬牛;物尽矣,及兵卒。又焚其殿,碎其砌,毁其屋,堙其井,平其城。二年之内,积骸如山,流血成川;而贼之逞毒,一日封刃,其心不乐也。由前言之,四方是维,天子是毗,谁司兵柄,万死莫赎!由后言之,天方荐瘥,丧乱弘多,浩劫之来,自有宿也。故西充授首而后,多门之死,不可胜悼矣。夫考古之籍,推蜀之由,张仪之启疆、公孙之跃马、谯纵之迫胁、李特之流乱、刘辟之狂戆、王建之发迹、知祥之踵据、玉珍之草窃,争城夺地,创霸图王,而皆抚有蜀民,不敢荼毒。何献之肆恶,一至此耶!貙虎嗜人,不识好恶;兽心野性,固与人殊也。论者谓献逆僭号,蜀人不与;诛斩所置郡守牧令,蓄怨积怒,激而成凶。呜呼!此正蜀人之所以死乎?余幼时固闻献逆遗事,厥后博采群书,凡当时忠臣、烈士、节女、义夫可印证者,汇为「蜀碧」一编,以俟之后。是日也,惨然操觚,悲风四起,余壹不知心之所极,囗簌簌然而屡下也。壬戌八月朔五,丹溪生磬泉〔遵〕泗自叙。
种种破败、种种屠戮,数十年丧乱情事,括于一叙之中,故足为此书之弁;而文笔则挟嗔愤而含呜咽矣(蔡修莱跋)!
蜀碧卷一──起戊辰、止癸未戊辰崇祯元年冬十有二月,陕西贼大起。陕西连岁大祲,平凉、延安间饥民相聚为盗.首乱者王子顺、苗美、张圣、姬三儿、王嘉胤、黄虎、小红狼、一丈青、龙得水、混江龙、掠地虎、上天猴、闯王、孟良、刘六等、名目甚众。督抚讨之,久无成功。其后并小为大。李自成、张献忠虎视鸱张,秦、楚、豫、蜀之间,战无坚阵,攻无坚城,肝脑涂中原,而明社屋矣。
丹棱学博何修云:天启间大旱,遵义守令集黄冠祷雨,拜章者伏地弥曰,及起,守询之云,上帝召天下都城隍议事,章出甚迟.问议何事。云战场始于陕西。至崇祯初年,秦中贼果起。修,明季遵义人。
己巳四川地大震。是后不书四川,所纪皆蜀事也。
庚午辛未壬申癸酉,秦、蜀二境,击柝相闻,贼既乱秦,蜀岂无知!而瞿塘、剑阁间,不闻修边备,实军储,袖手以待贼入何与?备叙岁次,痛当事无阴雨之忧也。
译《蜀碧》,清朝彭遵泗撰写。提要:《蜀碧》共四卷,由本朝彭遵泗撰写。彭遵泗字磬泉,是丹棱人,乾隆丁巳年进士,官至翰林院编修。这部书记述蜀地战乱的始末,以及当时为节义而死的士人和妇女。“蜀碧”这个书名,取自苌弘之血三年化为碧玉的意思。记事起于明崇祯元年戊辰,止于本朝康熙二年癸卯;末尾还有附记,以及杨展、刘道贞、铁脚板、余飞等人的传记。本书的主旨,是根据沈云祚所说献逆残害蜀地、由于风俗败坏的说法而作,详细记载死难者的姓名,以洗刷这种耻辱;但体例杂乱,例如记载桐城二老的事,与蜀地之事无关;又如记载贼军梦见梓潼神派宗弟持红柬来拜访等事,也太过涉及神怪。(《钦定四库全书》) 彭序:《蜀碧》,就是哭悼蜀地。哭悼蜀地,是为了揭露杨嗣昌的罪过,怜悯邵捷春的愚昧,并在地下祭吊忠魂烈魄。蜀地地势险要,天下第一;只要守住它的要塞,即使百万大军也可以立刻受挫。贼军一入侵,秦良玉便扼守住他们;如果不是因为贿赂陈奇瑜而得以逃脱,贼军早就灭亡了。杨嗣昌把贼军推给蜀地,这件事夫人知道,而邵捷春却不知道。撤去夔州、万州的藩篱,守重庆的门户,使贼军能够出入纵横而毫无顾忌,这罪过究竟在谁呢?所以说,哭悼蜀地,是为了揭露杨嗣昌的罪过,怜悯邵捷春的愚昧。献贼第三次进入蜀地时,分路屠杀,血流成川,蜀地所受的灾祸达到极点。当时,从缙绅直到平民,尽节而死的人数不胜数;闺中妇女,有的闭门自焚,有的辱骂贼军而死,也多得无法计算。战事仓促混乱,那些事不可能全部流传下来;即使流传下来的,也没有人能够替她们表彰记述。把这些写在书中,使后来的君子能够考察,那么死者就可以没有遗憾了。所以说,哭悼蜀地,是为了在地下祭吊忠魂烈魄。从前我曾经概述过这件事,只是没有时间详述。如今我的弟弟磬泉采集取舍,编成此书,颇为详尽,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愿。唉!蜀地并没有对贼军怀有深重的怨恨和积累的愤怒,却被残忍地杀害到这种地步,难道真是上天造成的吗?还是人事造成的呢?读到这部文集的人,一定会有人叹息流泪而不能自已。所以说,《蜀碧》就是哭悼蜀地。乐斋彭端淑作序。自序:史氏丹溪生回忆甲申年遗事,感叹说:唉!自古以来残忍的贼寇,没有比献忠更厉害的;遭受灾祸之惨烈,也没有像明朝末年蜀地这样严重的。自从蜀王受封开藩以来,世代都有贤良的后嗣,休养生息将近三百年;士民众多,物产富饶,天下第一。其间虽然经历了鄢蓝、播蔺之乱,元气仍然保存。所以张逆一进入蜀地,很快就败退,并没有造成大的创伤。崇祯十年,闯贼直接进犯成都,西北半壁地区没有坚固的城池能够抵挡攻击。到十三年,献贼又接踵而来,蜀地才开始动摇不安。推究其中的原因,文灿受到房、谷的欺骗,军队于是败走;嗣昌在荆、襄督师,毒害由此流布;捷春在石砫拒绝劝谏,通道因此被打开;士奇在守军处截留粮食,阻挡因此被撤除。此后夔门陷落,梁、万被攻破,荣贵败走,曾英战败,佛图关血流成河,贼军钻入重庆;瑞王君臣一个接一个地被杀。当时,假如蜀藩决意抵抗贼军,监军请求军饷后能够立即发放,难道还能保有成都吗?不能。腹心已经溃败,却想在首领那里求得保全,难了!只是奇怪献逆占据蜀地以后,僭越称帝,却不考虑收拾人心,反而处心积虑地制造杀戮:匏奴死、雪鳅死、贯戏死、刳腹死、边地死;士人杀尽了,连工匠和佣人也不放过;男人杀尽了,连妇女也不放过;百姓杀尽了,连僧人和道士也不放过;人杀尽了,连犬和牛也不放过;各种财物毁尽了,连兵器也不放过。又焚烧宫殿,砸碎台阶,毁坏房屋,填塞水井,夷平城池。两年之内,尸骸堆积如山,血流成川;而贼军逞尽毒害之能,哪怕一天停止杀戮,心里也不高兴。从前一方面说,四方的屏障都由谁来维系,天子由谁来辅助;掌握兵权的人,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能赎罪!从后一个方面说,上天正接连降下灾疫,丧乱极其繁多,这场浩劫的到来,自有其长期积累的原因。所以西充授首以后,多处相继死亡的人,实在令人哀悼不尽。考察古代典籍,推究蜀地历来遭乱的原因:张仪开拓疆土,公孙述跃马称雄,谯纵受逼胁而起,李特流乱,刘辟狂妄愚戆,王建开始发迹,知祥接着据有蜀地,玉珍草率起事;他们争夺城池土地,创建霸业王业,却都能安抚占有蜀民,不敢残害他们。为什么献贼放纵作恶,竟达到这种地步呢!貙虎以人为食,不懂得好恶;兽类的心性本来就与人不同。议论者说,献逆僭越称号,蜀人不肯归附;他诛杀自己任命的郡守、牧、令,积蓄了怨恨怒气,受到激发而成为凶暴。唉!这正是蜀人因此而死的原因吗?我小时候本来就听说过献逆的遗事,后来广泛采集各种书籍,把当时可以相互印证的忠臣、烈士、节女、义夫事迹,汇编成《蜀碧》一书,以等待后人考察。这一天,我凄惨地拿起笔来,悲风四面吹起,我全然不知道内心的悲痛到了什么程度,眼泪簌簌流下,接连不断。壬戌八月十五日,丹溪生磬泉〔遵〕泗自序。种种破败、种种屠杀,以及数十年的丧乱情状,都概括在这一篇序言中,所以完全足以作为本书的序言;而文笔则带着愤怒,含着呜咽。(蔡修莱跋) 《蜀碧》卷一——起于戊辰,止于癸未。戊辰,崇祯元年冬十二月,陕西的贼寇大规模兴起。陕西连年遭遇大灾荒,平凉、延安之间的饥民聚集起来成为盗贼。最先作乱的有王子顺、苗美、张圣、姬三儿、王嘉胤、黄虎、小红狼、一丈青、龙得水、混江龙、掠地虎、上天猴、闯王、孟良、刘六等,名目非常多。督抚出兵讨伐,长期没有成功。后来小股合并成大股。李自成、张献忠像虎视鹰扬一样,秦、楚、豫、蜀之间,战场上没有坚固的阵势,攻打时没有坚固的城池,中原到处肝脑涂地,而明朝的社稷也就倾覆了。丹棱学博何修说:天启年间发生大旱,遵义的守令召集道士祈雨。主持拜章的人伏在地上很久,等到起身,守令询问他情况,他说:“上帝召集天下各都城隍议事,所以章表出来得很迟。”问议论什么事,他说:“战场将从陕西开始。”到了崇祯初年,秦中果然有贼寇兴起。何修是明朝末年遵义人。己巳年,四川发生大地震。从此以后不再书写“四川”,所记载的都称为蜀地之事。庚午、辛未、壬申、癸酉年,秦、蜀两地,敲击巡夜梆子的声音彼此都能听见。贼军既然已经扰乱秦地,蜀地难道会不知道吗!然而瞿塘、剑阁之间,却没有听说修整边防、充实军需,袖手等待贼军进入,这究竟是什么缘故?特意按年份叙述,是为痛惜当权者没有防患于未然的忧虑。
甲戌,叙州母猪洞铜鼓鸣,声闻一昼夜。
二月,流贼张献忠,始自楚犯蜀。献忠,陕西肤施人;本将家子,少时从军犯法,得总兵陈洪范救免,刻栴檀为洪范像事之。其为贼也,与罗汝才同起。献忠身长而瘦,面微黄,须一尺六寸,僄劲果侠,军中称为黄虎又号八大王。二月,自郧阳渡汉,犯襄阳,连陷紫阳、平利、白河等邑,遂入四川。
贼陷夔州府,及大宁、大昌、开县、新宁诸邑。贼至大昌,人皆走避,有罗杰者,独坐室中,正衣冠,阅书史,贼入骂之,遇害。
贼犯梁山,邑人中书涂原击走之。原以中书家居,贼至,集乡勇与战。箐铣间,伐大松蹙山径,而用竹畚囊石飞击之。又以毒矢射贼,中者见血立毙。贼败退入巴州,为川兵所破,去攻太平,石砫女土司秦良玉将兵至夔,蜀抚刘汉臣运长寿之米顺流济师,贼知有备,不敢攻,太平围解。汉臣及按臣党崇雅,请用涂原,以蜀人治蜀兵,不许.贼攻保宁不下,走犯广元,城上发囗石击之遁。贼攻保宁,推官张一鹗、按臣刘宗祥、川北道夏时亨,共谋守御,不能下,走攻广元,围七昼夜,城上人发囗石击之,贼遂遁。
方贼犯彝陵、松滋,入归巴万山中,荆州推官刘振缨提施兵从战香溪坝、平阳坝,斩获殊众,而杨正芳有金沙铺之捷,李卑有莲花、白沟、二坪之捷,邓囗有胡地冲之捷,许成名有仙女之捷。当时川抚若董石砫,兵力扼巫夔,不令得入,诸镇戮力,可望成功。乃施兵以援荆东下,舍之勿追,夔关天险,无一人敢谁何。此贼入蜀之始也。
乙亥丙子先是,贼既退秦、楚间,藩封数陷,蜀王泄泄然,不知远虑.成都令吴继善,痛哭于王之朝,以书谏曰:高皇帝众建藩辅,碁置绣错,数年以来,踣命亡氏,失其国家。此数王者,非真有败德失道见绝于天也,直以拥富贵之赀,狃便安之计,为贼所利,而不思自全,此非殿下前车之鉴乎!今楚氛日恶,秦关失守,曹、闯、姚、黄(时姚、黄贼初起)陆梁左右,殿下付之悠悠而不恤。夫全蜀之险,在边不在腹,若设重戍于夔门剑阁,诚足自固;否则黄牛白帝,亦属彝庚;黑水阳平,更多歧径。乃欲坐守门庭,谓为设险,不可解者一也。往者,蔺酋扑减,献贼逃遁,止以蔺兵力有亏,献地利不习。今者,荆襄撤其藩篱,秦陇寒其唇齿;揣量贼情,益无瞻忌;而欲援引前事,冀幸将来;不可解者二也。至于锦城之固,不及秦关;白水之险,宁踰湘汉;此可恃以无虞,彼何为而失守?且城如孤注,救援先穷;时及严冬,长驱尤易;累卵不足喻其危,厝火不足明其急;而犹事泄泄以幸苟免;不可解者三也。为殿下计,宜召境内各官,谘诹谋议,发帑金以赡戍卒,散朽粟以慰饥民;出明禁以绝厮养苍头,蠲积逋以免流离沟瘠;募民兵以守隘,结彝目以资援;政教内修,声势旁振;则可易危为安,转祸为福。苟或不然,蜀事诚莫知所终矣。窃为殿下危之,王不能用(吴,江南人,才辩阔达,有谋略,后殉难于蜀)。
丁丑闰四月,雅州地震。马湖四土司,地震者二;叙州、建武、泸州、越隽,皆同日震。
五月,闯贼李自成,自秦州犯蜀,连陷南江、通江等邑,寻退去(自成出身事,见正史,此处从略)。
剑州大水。先一日,沿滩巨石数百皆反复无定,及水至,民登州堂以避者免,余俱漂没.黄肠凶具架屋檩者累累.九月,龙安地震。荣县黄时太家地鸣,声闻半里。工科给事中吴宇英言于朝曰:臣乡以诏书征发救关中者无已,壮丁死于疮痍,老弱困于骚动,以此城邑空虚,关梁不戒,贼蹈瑕抵隙,连陷南江、通江二邑,镇臣侯良柱,犹以贼遁为功,易视贼占;曰地震主兵,又曰地鸣者伏尸流血;灾不徒设,臣窃忧之(宇英,潼川人)。
十月丙寅,李自成由汉中趋攻广元,总兵侯良柱战死。李自成、混天星、过天星等,以十月初三日破汉中之宁羌州,分其军为三。一由黄坝攻七盘关,一由梨树口麦坪入广元,一由阳平关过青冈坪土门塔,向白水。侯良柱壁广元,贼至,力战死于阵,贼结七十营于乌龙山下(良柱阵亡,有尸无首,后削生前官职)。
贼陷昭化,知县王时化死之。初五日,贼分兵守二郎关.初八日,从浅滩过河,破昭化,知县王时化不屈死。
贼破剑州,知州徐尚卿及州人杨于鼎等死之。先是初九日,贼攻剑门,州吏士塞石牛道不得过,回屯江口。初十日,疾趋攻剑州,城将破,知州徐尚卿召士民语之曰:城不可守,吾惟有死耳。尔等避之,众不忍去。尚卿书「城空不可守,仗节为谁危;苟窜那无计,殊羞孤影随」数语;匿于怀。于鼎与尚卿共守城,城陷,尚卿自缢死,于鼎率子侄诸生令青等督众巷战,奋臂击贼.贼怒,支解以死,子侄皆被杀(尚卿,福建举人)。
译甲戌年,叙州母猪洞的铜鼓鸣响,声音持续传了一昼夜。二月,流贼张献忠开始从楚地进犯蜀地。张献忠是陕西肤施人;本是将门子弟,年轻时从军犯法,得到总兵陈洪范救助而免罪,便刻栴檀木雕成陈洪范的像来侍奉他。他成为贼寇后,和罗汝才一同起兵。张献忠身材高而瘦,脸色微黄,胡须长一尺六寸,轻捷强劲、果敢侠义,军中称他为黄虎,又号八大王。二月,他从郧阳渡过汉水,进犯襄阳,接连攻陷紫阳、平利、白河等县,于是进入四川。贼军攻陷夔州府,以及大宁、大昌、开县、新宁等县。贼军到达大昌时,众人都逃走躲避,只有罗杰独自坐在室内,整理衣冠,阅读书史。贼军进入后辱骂他,他遇害而死。贼军进犯梁山,县中人、中书涂原将他们击退。涂原以中书身份在家居住,贼军到来后,召集乡勇与他们交战。在竹林山谷之间,他砍倒大松树,阻塞山路,又用竹筐装石头飞掷攻击贼军;还用毒箭射贼,中箭见血便立即毙命。贼军败退进入巴州,被川兵击破;他们又去攻打太平,石砫女土司秦良玉带兵到夔州,蜀抚刘汉臣把长寿的粮米顺流运来接济军队。贼军知道已有防备,不敢进攻,太平的包围便解除。刘汉臣和按臣党崇雅请求任用涂原,让蜀人统领蜀兵,没有获准。贼军攻打保宁没有攻下,退走进犯广元,城上发射囗石将他们击退。贼军攻打保宁时,推官张一鹗、按臣刘宗祥、川北道夏时亨共同谋划防守,贼军不能攻下,便转攻广元,围城七昼夜;城上的人发射囗石攻击,贼军于是逃走。当贼军进犯彝陵、松滋,进入归巴万山之中时,荆州推官刘振缨率领施兵在香溪坝、平阳坝交战,斩杀俘获很多人;杨正芳有金沙铺之捷,李卑有莲花、白沟、二坪之捷,邓囗有胡地冲之捷,许成名有仙女之捷。当时如果川抚像董石砫那样,凭兵力扼守巫山、夔州,不让贼军进入,各镇同心协力,应该可以取得成功。可是施兵为了援助荆州向东而下,放弃这里而不追击;夔关这样的天险,竟没有一个人敢于过问。这就是贼军进入蜀地的开始。乙亥、丙子年。在此以前,贼军既已退到秦、楚之间,藩王封地多次陷落,蜀王却安闲懈怠,不知道作长远考虑。成都令吴继善在蜀王朝廷上痛哭,写信劝谏说:高皇帝广泛设置藩辅,像棋子和锦绣交错分布;近年来,许多藩王丧命,宗族灭亡,失去了自己的国家。这些藩王并不是真的因为败坏德行、丧失道义而被上天抛弃,只是依仗富贵的资财,习惯于安逸的打算,成为贼人的利益,却不考虑自我保全,这难道不是殿下应当吸取的前车之鉴吗?如今楚地的局势一天比一天险恶,秦地关隘失守,曹、闯、姚、黄(当时姚、黄贼刚刚兴起)在左右横行,殿下却把这些事置之不理。整个蜀地的险要,在边境而不在腹地;如果在夔门、剑阁设置重兵驻守,确实足以自我巩固;否则黄牛、白帝,也会属于彝庚;黑水、阳平,更有许多岔路。如今却想坐守门庭,认为这样就是设置险要,这是第一件无法理解的事。过去蔺酋进攻失败,献贼逃走,只是因为蔺地兵力不足,献贼不熟悉当地地形。现在荆襄撤去了藩篱,秦陇失去了唇齿;揣度贼军的情势,只会更加无所畏惧;却想援引过去的事情,侥幸期待将来,这是第二件无法理解的事。至于锦城的坚固,比不上秦关;白水的险要,难道能超过湘汉吗?这里可以依仗而无忧,那里为什么却会失守?况且城池如同孤注,救援很快就会穷尽;当时正值严冬,长途驱兵尤其容易;危急得像累累堆叠的鸡蛋还不足以比喻,像把火放在柴草下面也不足以说明其紧迫,却还安闲懈怠,侥幸希望苟且免祸;这是第三件无法理解的事。替殿下谋划,应当召集境内各级官员,询问商议对策;拿出国库的钱来供养守边士卒,发放陈朽的粮食以安慰饥民;颁布明确禁令,杜绝厮养、苍头的侵扰;免除积欠的赋税,使百姓不至于流离沟壑;招募民兵守卫险隘,联络彝族首领作为援助;在内部修明政教,在四方振作声势;这样就可以把危险转为安全,把灾祸转为福分。如果不这样做,蜀地的事情实在不知道会落到什么结局。我私下替殿下感到忧虑,但蜀王没有采纳。(吴继善是江南人,才智雄辩,胸襟开阔,富有谋略,后来在蜀地殉难。) 丁丑年闰四月,雅州发生地震。马湖四土司中,有两个地方发生地震;叙州、建武、泸州、越隽,也都在同一天发生地震。五月,闯贼李自成从秦州进犯蜀地,接连攻陷南江、通江等县,不久退去。(李自成的出身事迹,见正史,这里从略。) 剑州发生大水灾。前一天,沿滩的几百块巨石都反复滚动,没有定处;等到洪水到来,百姓登上州堂躲避的得以幸免,其余人都被冲走淹没。黄肠凶具架屋檩者累累。九月,龙安发生地震。荣县黄时太家中地面发出声响,声音传到半里之外。工科给事中吴宇英对朝廷说:臣的家乡因为奉诏征发兵员、救援关中没有停止,壮丁死于创伤疾病,老弱困于骚扰动荡,因此城邑空虚,关梁没有戒备;贼军乘虚抵隙,接连攻陷南江、通江两个县,镇臣侯良柱却还把贼军逃走当作功劳,轻视贼军占据的威胁;有人说地震预示战争,又说地面发出声响预示伏尸流血。灾异不会无端出现,臣私下对此忧虑。(吴宇英是潼川人。) 十月丙寅日,李自成从汉中赶赴进攻广元,总兵侯良柱战死。李自成、混天星、过天星等在十月初三攻破汉中的宁羌州,把军队分为三路:一路从黄坝进攻七盘关;一路从梨树口、麦坪进入广元;一路从阳平关经过青冈坪、土门塔,向白水进发。侯良柱在广元筑营驻守,贼军到达后,他奋力交战,战死在阵中。贼军在乌龙山下结成七十营。(侯良柱阵亡后有尸体而没有首级,后来削去他生前的官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贼军攻陷昭化,知县王时化为此而死。初五日,贼军分兵把守二郎关。初八日,贼军从浅滩渡河,攻破昭化,知县王时化不肯屈服而死。贼军攻破剑州,知州徐尚卿以及州人杨于鼎等为此而死。在此以前,初九日,贼军进攻剑门,州中官吏和士人堵塞石牛道,使他们不能通过,贼军转回驻扎在江口。初十日,贼军迅速进攻剑州,城将被攻破,知州徐尚卿召集士民对他们说:“城池无法守住,我只有死路一条。你们逃避吧。”众人不忍离开。尚卿写下几句诗:“城空不可守,仗节为谁危;苟窜那无计,殊羞孤影随。”藏在怀中。杨于鼎和徐尚卿共同守城,城池陷落后,尚卿自缢而死;杨于鼎率领子侄和诸生令青等督率众人进行巷战,奋力挥臂攻击贼军。贼军大怒,把他肢解而死,子侄也都被杀。(徐尚卿是福建举人。)
贼破梓潼。十二日,梓潼破,庠生赵节、妻魏氏被执。绐贼曰:家有积金,窖之江边,愿取以行。贼喜,同至园子,潭氏奋身投水死。
贼陷江油,执知县马宏源。贼破梓潼,三分其军。一往绵州,一往盐亭,一往江油。江油陷,知县马宏源被执,不死,寻提问。
贼攻绵竹,诸生王铎及其妻赵氏死之。贼至绵州,彰明、安县、罗江、德阳、汉州,闻风先溃。攻绵竹,执诸生王铎及其妻赵氏,令之跪。铎大骂不屈,杀之;复胁赵氏;氏亦大骂,贼又杀之。时贡生施奇才妻姜氏,避乱西山,闻贼近,恐其辱也,拔一簪授婢曰:吾不能逃,汝速去。万一得生,汝主自北归来,持此语之,我不敢为家门羞。嘱毕,投崖死。
贼焚新都,越一日,焚彭县.贼掠郫县,主簿张应奇死之;攻温江,丞簿纵系囚逃。
贼破金堂,典史潘梦科死之。盐亭一股贼,抄西充,折遂宁,趋潼川,直走金堂,攻破之。梦科不屈死。自是重庆以下,皆戒严矣。
贼围成都二十日,蜀王之坟柏刊焉。
冬十有二月,总督洪承畴、总兵曹变蛟,帅师援蜀,次于广元。初,巡抚王维章以贼去,而侯良柱撤隘兵也相龃龉.上书言之朝廷,深以为忧.维章守保宁,良柱守广元。及广元破,良柱战殁,贼直逼成都。维章吾(?)在其下,不及援。按臣陈廷谟虽檄总兵罗尚文集永遵松茂之兵来援,又自以使事讫,新按臣梁士济已至,意可弛担,有诏维章、良柱俱落职,戴罪自赎.廷谟降三级。盖不知良柱之死也。时,辅臣刘字亮宗人歼于绵竹,告家难,上逮治维章,以傅宗龙代之。
戊寅春正月,洪承畴大败闯贼于梓潼,贼还走陕西。是役也,贼陷州县三十六,蜀创甚。
夏六月,秦寇再入蜀。寇由阳平、白水再入蜀,巡抚傅宗龙以滇兵二千与蜀帅罗尚文谋战守,却之。
己卯,保宁天鼓鸣.时,成都东岳庙玉帝像自动不止。
夏五月,以参政邵捷春抚蜀,代傅宗龙也。
秋八月,大学士杨嗣昌督师讨贼.先是十一年夏四月,张献忠伪降于谷城,理臣熊文灿责赂黄金▯裹千、珠琲盈斗、他货累万,受其降。及是年五月,献忠复叛,攻杀知县阮之钿,汉东大扰.上命阁部杨嗣昌督师讨之,赐上方剑,宴于平台后殿。上手觞嗣昌三爵,赐以诗云:盐梅今暂作干城,上将威严细柳营,一扫寇氛从此靖,还期教养遂民生。书用黄色金龙蜡笺,后署云:赐督师辅臣嗣昌。
张献忠寇蜀,官军败绩于汤家坝。先是,左良玉罹▯山之败(在七月),献忠谋入秦,秦督郑崇俭率副将张应元、汪之凤、贺人龙、李国奇扼兴安,贼犯兴山、太平等县,屯于永宁关、大巴山分水岭秦蜀之交界,又从义溪走马家洞、沙子岭,以窥合江,从鹿耳坡、高竹坪以窥大宁。蜀抚邵捷春,遣其兵二千人,同副将王之纶、方国安分地拒险.八月,官军败绩于汤家坝,之纶力战不支,都司何明没于阵,裨将多伤。
九月,方国安部将岳宗文、谭金▯弘破贼于三尖峰。时,又破之于黑水河。张献忠、罗汝才分其军,自白水之碧鱼口入秦,合江之万家坡入楚。
冬十有二月,流贼罗汝才犯蜀(汝才,绰号曹操。先,豫中童谣云:邺台复邺台,曹操今再来。汝才因假以为号)。
庚辰春,全川地鸣.夏五月,石砫女土官秦良玉大破罗汝才于夔州。汝才入巫山,为良玉所扼,遂犯夔州。良玉师至,乃去,已而邀之马家寨,斩首六百级,又追败于留马垭,斩其魁。东山虎复合他将大败之于谭家坪北平?又破之仙寺岭,夺汝才大纛,擒其渠副塌天等六人,贼走大宁。
六月,安岳红雨着物,俱赤色。
秋七月,督师杨嗣昌驻师彝陵。时,张献忠败于玛瑙山,遣间说左良玉曰:献忠在,故公见重,良玉乃围而不攻,贼得与山民市盐刍米酪,收溃卒,养痍伤,久之自兴房走白羊山,西合罗汝才,悉锐来攻夔州,官兵大溃。楚将张应元中流矢,突围走;参将汪之凤等战死。嗣昌在襄阳闻之,乃进师彝陵。嗣昌虚恢自用,又烦琐无大略,军行必自裁进止,千里待报,动失机宜。其驻彝陵也,偕幕士饮酒赋诗,一月不进,取华严第四卷,谓可诅蝗已旱,公然下教郡邑,且以上闻。朝士闻而叹曰:文若其将败乎?拥百万之众,戎服讲经,其衰已甚,将何以战。嗣昌,楚人,不欲贼一骑蹂楚。其初至军,即谋以蜀困贼,谓蜀地险远,极边则松潘诸蛮,吾藉将士力蹙贼而致之蜀。蜀能守则守,不能守,弃涪万松雅之间以陷贼.秦兵断栈道,临白水;滇兵屯曲靖,扼白石江;我率大兵掩击其后,驱入松潘诸蛮中,可制贼死命。又恐蜀之门户坚,反而决斗,凡蜀兵之强者,辄调之以饰他备;巡抚邵捷春戏下止弱卒二万,守重庆.捷春愤曰:令甲失一城,巡抚坐,今以蜀委贼,是督师杀我也。争之不能得。
译贼军攻破梓潼。十二日,梓潼陷落,庠生赵节和妻子魏氏被捕。赵节欺骗贼军说:“我家有积存的金子,埋藏在江边的地窖里,希望取出来后再走。”贼军很高兴,和他一同到了园子,魏氏奋身投入水中而死。贼军攻陷江油,抓获知县马宏源。贼军攻破梓潼后,把军队分成三路:一路前往绵州,一路前往盐亭,一路前往江油。江油陷落,知县马宏源被捕,没有死,不久被提审。贼军进攻绵竹,诸生王铎及其妻子赵氏为此而死。贼军到达绵州时,彰明、安县、罗江、德阳、汉州听到风声便先行溃散。贼军进攻绵竹,抓获诸生王铎和他的妻子赵氏,命令他们跪下。王铎大骂贼军,不肯屈服,贼军杀了他;又威胁赵氏,赵氏也大骂贼军,贼军又杀了她。当时贡生施奇才的妻子姜氏正在西山避乱,听说贼军逼近,担心遭到侮辱,便拔下一支簪子交给婢女说:“我不能逃走,你快离开。万一你能活下来,将来你的主人从北方回来,就拿着这支簪子告诉他,我不敢给家门带来羞耻。”嘱咐完毕,便投崖而死。贼军焚烧新都,第二天又焚烧彭县。贼军掠夺郫县,主簿张应奇为此而死;进攻温江时,县丞、主簿放走了被拘押的囚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贼军攻破金堂。盐亭的一股贼军抄掠西充,攻破遂宁,向潼川进发,直奔金堂,攻破了那里。典史潘梦科不肯屈服而死。从此重庆以下地区都戒严了。贼军围困成都二十天,蜀王坟墓上的柏树被砍伐了。冬十二月,总督洪承畴、总兵曹变蛟率军援助蜀地,驻军在广元。起初,巡抚王维章认为贼军已经离去,因而和侯良柱撤除关隘守兵的事彼此不合;他上书把这件事报告朝廷,深以为忧。王维章守保宁,侯良柱守广元。等到广元被攻破,侯良柱战死,贼军直接逼近成都。维章吾(?)在其下,来不及援救。按臣陈廷谟虽然下令总兵罗尚文召集永遵松茂的兵力前来援助,但又认为自己的差使已经办完,新按臣梁士济已经到任,心想可以卸下担子;朝廷下诏,王维章、侯良柱都降职,戴罪自赎。陈廷谟降三级。大概当时还不知道侯良柱已经战死。此时,辅臣刘字亮的宗族有人在绵竹被杀,报称家中遭难,皇帝逮捕王维章治罪,让傅宗龙代替他。戊寅年春正月,洪承畴在梓潼大败闯贼,贼军退回陕西。这一战中,贼军攻陷州县三十六个,蜀地受到的创伤非常严重。夏六月,秦地的贼寇再次进入蜀地。贼军从阳平、白水再次入蜀,巡抚傅宗龙带领滇兵二千人,与蜀帅罗尚文谋划攻守,击退了他们。己卯年,保宁响起天鼓声。当时,成都东岳庙中的玉帝像不停地自行移动。夏五月,任命参政邵捷春巡抚蜀地,代替傅宗龙。秋季八月,大学士杨嗣昌统率军队督师讨伐流贼。此前,十一年夏季四月,张献忠假意在谷城投降,按察使熊文灿索取黄金[原文作“▯裹千”,字词疑误]、珍珠满斗以及其他价值累积万数的财物,接受了他的投降。到了这一年五月,张献忠又反叛,攻杀知县阮之钿,汉东地区大乱。皇上命阁部杨嗣昌督师讨伐他,赐给他上方剑,并在平台后殿设宴。皇上亲自给嗣昌斟酒三爵,又赐诗说:“盐梅今日暂且用作干城,上将威严如细柳营;一扫寇贼气焰,从此天下安靖;还期望通过教化和养育使百姓生活安定。”诗写在黄色金龙蜡笺上,后面署名说:“赐给督师辅臣嗣昌。” 张献忠侵扰四川,官军在汤家坝遭到败绩。此前,左良玉遭遇[原文“罹▯山”中山名疑为讹误]山之败(在七月),张献忠谋划进入陕西,陕西督臣郑崇俭率副将张应元、汪之凤、贺人龙、李国奇扼守兴安。流贼侵犯兴山、太平等县,驻扎在永宁关、大巴山分水岭的秦、蜀交界处;又从义溪前往马家洞、沙子岭,窥伺合江;从鹿耳坡、高竹坪窥伺大宁。四川巡抚邵捷春派出二千名士兵,与副将王之纶、方国安分守各地险要。八月,官军在汤家坝遭到败绩,王之纶奋力作战但不能支撑,都司何明战死,副将多有受伤。九月,方国安的部将岳宗文、谭金[原文作“▯弘”,字形疑误]弘在三尖峰击破流贼。当时,他们又在黑水河击破流贼。张献忠、罗汝才分兵行动,从白水的碧鱼口进入陕西,从合江的万家坡进入湖广。冬季十二月,流贼罗汝才侵犯四川(汝才,绰号曹操。此前,河南中部有童谣说:“邺台复邺台,曹操今再来。”汝才于是借此作为自己的名号)。庚辰年春季,四川全境地面鸣动。夏季五月,石砫女土官秦良玉在夔州大败罗汝才。汝才进入巫山,被秦良玉扼制,于是侵犯夔州。秦良玉的军队到达后,汝才才离去。不久秦良玉在马家寨截击他,斩首六百级;又在留马垭追击并击败他,斩杀了他的首领。东山虎又联合其他将领在谭家坪北面大败他[原文作“北平?”,地名及语义有疑];又在仙寺岭击破他,夺取罗汝才的大纛,擒获他的渠帅、副将塌天等六人,流贼逃往大宁。六月,安岳下了红雨,落到物体上后全都呈赤色。秋季七月,督师杨嗣昌驻军彝陵。当时,张献忠在玛瑙山战败,派间谍游说左良玉说:“有献忠在,所以您才受到重视。”左良玉于是包围流贼却不进攻,使流贼能够同山民交易盐、草料、米和酪,收拢溃兵,养治伤兵。过了很久,张献忠从兴安、房县一带前往白羊山,向西与罗汝才会合,带着全部精锐来攻打夔州,官兵大败。湖广将领张应元被流箭射中,突围逃走;参将汪之凤等战死。嗣昌在襄阳听到消息后,才进军彝陵。嗣昌虚骄自负,又琐碎而没有大的谋略,军队每次行动都必须由他亲自裁定进退,千里之外等候命令,动辄错失时机。他驻扎彝陵时,和幕僚饮酒作诗,一个月不进军;取出《华严经》第四卷,说可以用来诅咒蝗灾和旱灾,竟公然下令告知各郡县,并且把这件事上奏朝廷。朝廷士人听说后叹息说:“文若恐怕要失败了吧?拥百万大军,却穿着戎服讲经,他的衰败已经很严重了,将凭什么作战呢?”嗣昌是湖广人,不愿让流贼的一名骑兵践踏湖广。他刚到军中,就谋划利用四川困住流贼,说四川地势险远,最边远处是松潘诸蛮,我们借助将士的力量把流贼逼到四川。四川能够守住就守,不能守就放弃涪州、万州、松州、雅州之间的地方,以使流贼陷入其中。秦地的军队截断栈道,进逼白水;云南的军队驻扎曲靖,扼守白石江;我率领大军从后面掩击,把流贼赶进松潘诸蛮之中,就可以控制流贼的生死。又担心四川的门户坚固,流贼反而会与我们决战,于是凡是四川军队中强悍的部队,就调走去装点其他防务;巡抚邵捷春部下只剩下二万名弱兵,守卫重庆。邵捷春愤怒地说:“按照法令,丢失一座城池,巡抚就要获罪;如今把四川交给流贼,这是督师要害死我啊!”他争辩了此事,但不能改变决定。
时,嗣昌又下檄曰:贼东走大宁、大昌,由彝陵下荆襄者,我当之;西走紫兴、房竹,入秦者,左良玉当之。伺四川,走夔门,邵捷春当之。又令蜀抚弃两省界中三十二隘口,专守夔门;用楚大兵从竹房逼贼于大宁、大昌,势如圆盘点滴不漏。捷春意其以失地相害也,坚守各隘;会隘将覃思岱、杨茂选者,不相能;思岱阴中茂选,捷春不察,立召茂选,斩之,即以兵属思岱,一军皆怨,相率委去。贼遂从此隘入,诸隘骇散,贼直斩夔关,从白马渡过江,壁达州西关,蹂及蓬绵矣(见研斋文集)。
巡抚邵捷春移秦良玉兵至重庆.时,知绵州陆逊之罢官归,捷春遣往按行营垒过秦,秦冠带佩刀出见,左右男妾十余人,然能制其下,视他将加肃,为陆置酒。叹曰:邵公不知兵,吾一妇人,受国恩,应死,所恨与邵同死耳。逊之请其故。良玉曰:邵公移某自近去。其所驻重庆三四十里,而遣张令守黄泥洼,固已失地利矣。贼在归巫万山之上,俯瞰吾营,铁骑建瓴而下,张令破,次及我,我败,尚能救重庆之急乎?且阁部驱贼入蜀,无知愚皆知之,不及此时争山夺险,令贼毋敢即我,而坐以设防,此覆军之道也。
九月,张献忠陷大昌,总兵张令死之。捷春收兵扼梁山。先是,万元吉驻巫山,邵捷春驻大昌,相声援。捷春用其将邵仲光之言,以大昌之上中下马渡,水浅地平,难持久,乃扼水寨之观音岩为第一隘,而夜叉岩、三黄岭、磨子岩、鱼河洞、下涌诸处,各分兵三四百人以守。元吉以兵分力弱为忧.贼以九月,先突观音岩、三黄岭,窥下马渡,无备,破之。元吉急檄诸将邀之于谭家岭、七箐坎、干溪,而张奏凯以专兵屯净壁,捷春用罗洪政、沈应龙二将兵助之。已而献忠从竹菌坪突过净壁,进屯开县.嗣昌闻蜀兵溃,取观音岩守将邵仲光斩以徇。是时,张令中流矢死,石砫军亦覆没,令故奢崇明降将,年七十余,能马上用五石弩,中必贯革,忠勇善战,军中号神弩将,捷春倚之。然性轻敌,时有贼策一骑,于山呼其垒曰:谁是张将军,令易之,跃马出。贼曰:若善弩,今用相报,发矢中项以殁.良玉兵既败,单骑见捷春曰:事急矣,尽发吾溪洞之卒,可二万,我自饩其半,半饩之官,足破贼.土官家调兵,用一着一帚者,最急着,以能饭者毕,至帚则扫境尽出也。捷春见嗣昌与己不相能,而蜀无见粮,峒寨之人讵可信,遂谢良玉言,不用,自收其兵扼梁山。时,有降贼自请于捷春曰:某降有日矣,而公不我用,有疑我心乎?邵曰:军机大事,汝新从贼来,固不能无疑。贼曰:吾从贼久,恨失身,欲图报国,公疑则速杀我,否则当早用吾计。今贼大众既疲,乘饥可灭,倘有他贼以军粮接济者,虽百万众,无能破之矣。捷春从之。贼盛言诸贼山中所窖金银处,以动将士,而道上所遇皆饿莩,无人色,其死者剖其腹,尽草树皮,谓可信。乃尽新募军者二万人深入,皆覆没焉。
捷春退屯绵州。罗汝才既与张献忠合,献忠以梁山河水深,不得渡,谋于汝才曰:达州河浅,不如自开县西走,复东向,而趋达州。是时,方国安招集残兵保达之郊,献至不敢争,贼遂渡河,长驱深入。捷春退屯绵州,扼涪江。
贼趋汉中。赵光远、贺人龙拒之,复走巴西。捷春既扼涪江,贼闻,疾走剑州,越广元,将从间道趋汉中。赵光远、贺人龙拒之于阳平、百丈二关,不能进,乃踰昭化,复走巴西。张应元合楚、蜀兵邀之于梓潼,战小利,贼反斗,被囗,蜀将曹志耀、王光启、张世福,力战却之,降将张一川等阵亡,涪江军闻之遂溃。
贼屠绵州,捷春归成都,贼逼成都。贼从绵趋攻内江。内江有土司家将毛文者,设守,贼至,文与战,大败之于东瓜崖,杀其渠魁曰曹四。贼因偃旗鼓,疾走成都。成都城龟形,其下皆甃石,惟北角楼用土填筑,少瑕。贼夜至,穴城数处,将穿矣,城中出董卜蛮者,与之战,贼大败,杀其卒万人乃遁。
冬十月,参足突入玉井。占曰:虎狼暴害;其时,献方蹂躏四川,盖其应也。
十一月,逮邵捷春论死。嗣昌先以大昌失事,纠捷春罪,用监军道廖大亨代之。捷春为人清谨,有惠政,士民哭送者载道,舟不得行,竞逐散旗官,蜀王疏救,不听。
杨嗣昌进军驻重庆.嗣昌幕下评事万元吉,飨士于保宁,用猛如虎为正总统,张应元副之。令率其军,趋绵州,诸将分屯要害,而元吉自间道走射洪,遏蓬溪,以待贼.时,贼屯安岳周里场,知官军至,宵遁。如虎选骑逐贼,元吉与应元营安岳城下,以截贼归路。是月也,贼纵掠什邡、绵竹、安县、德阳、金堂,所至空城而遁。复由水道下简资.嗣昌征诸将合击,皆退缩,贼遂陷荣昌、永川。
译当时,嗣昌又下檄文说:“流贼向东逃往大宁、大昌,从彝陵沿江而下进入荆州、襄阳的,由我来对付;向西逃往紫阳、兴安、房县、竹山,进入陕西的,由左良玉对付。窥伺四川、从夔门进入的,由邵捷春对付。”又命四川巡抚放弃两省交界处的三十二个隘口,专门守卫夔门;想用湖广的大军从竹山、房县逼迫流贼到大宁、大昌,形成如圆盘般周密、滴水不漏的形势。邵捷春认为嗣昌是要借丢失土地来陷害自己,于是坚持守住各个隘口。正好隘口将领覃思岱、杨茂选彼此不和;覃思岱暗中陷害杨茂选,邵捷春没有察觉,立即召来杨茂选,将他斩首,随即把他的军队交给覃思岱,所有士兵都怨恨,纷纷弃军离去。流贼于是从这个隘口进入,各隘口惊慌溃散,流贼直接斩断夔关的守备,从白马渡过江,在达州西关扎营,蹂躏扩展到蓬州、绵州了(见《研斋文集》)。巡抚邵捷春把秦良玉的军队调到重庆。当时,曾任绵州知州、已经罢官归乡的陆逊之,邵捷春派他去巡视各营垒,经过秦良玉那里。秦良玉穿戴冠带、佩着刀出来会见,身边有十多个男妾,但她能够制服部下,部下对她比对其他将领更加肃敬;她为陆逊之设酒。她叹息说:“邵公不懂军事,我一个妇人,承受国家恩典,应当以死报国;我所遗憾的,只是要和邵公一起死罢了。”陆逊之请问原因。秦良玉说:“邵公把我调离了近处。现在他驻扎的地方距离重庆三四十里,却派张令守黄泥洼,这已经失去了地利。流贼在归州、巫山、万州群山之上,俯视我们的营地,如铁骑从高处倾泻而下;张令一败,接着就轮到我,我失败后,还能救重庆的危急吗?况且阁部把流贼赶入四川,这是无知无能的人都知道的事;不趁现在争夺山地、抢占险要,使流贼不敢逼近我们,却坐在那里设置防务,这是覆灭军队的办法啊。” 九月,张献忠攻陷大昌,总兵张令战死。邵捷春收拢军队,扼守梁山。此前,万元吉驻守巫山,邵捷春驻守大昌,彼此声援。邵捷春采纳部将邵仲光的意见,认为大昌上、中、下三处马渡水浅地平,难以长久固守,于是扼守水寨的观音岩作为第一道隘口;又在夜叉岩、三黄岭、磨子岩、鱼河洞、下涌等处各分派三四百人防守。万元吉担心分兵会使兵力削弱。九月,流贼先突袭观音岩、三黄岭,窥伺下马渡,那里没有防备,于是攻破了它。万元吉急忙下檄令各将领在谭家岭、七箐坎、干溪截击流贼;张奏凯则集中兵力驻扎净壁,邵捷春又派罗洪政、沈应龙两将的军队帮助他。不久,献忠从竹菌坪突过净壁,进军驻扎开县。嗣昌听说四川军队溃败,便把观音岩守将邵仲光抓来斩首示众。当时,张令被流箭射死,石砫军也全军覆没。张令原是奢崇明的降将,年七十多岁,能在马上使用五石弩,箭射中就能穿透皮革;他忠勇善战,军中称为“神弩将”。邵捷春倚重他。但他性情轻敌,当时有流贼骑兵策马到他的营垒下呼喊:“谁是张将军?”张令轻视对方,纵马冲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流贼说:“你擅长用弩,现在我就用它来报答你。”于是发箭射中张令的脖颈,张令因此死去。秦良玉的军队已经战败后,她单骑去见邵捷春,说:“事情危急了,请把我溪洞中的士兵全部调出,大约有二万人;我自己供给其中一半,另一半由官府供给,足以击破流贼。”土官家中调兵时,凡是能拿一把刀、一把扫帚的人都要征用;最紧急时,能吃饭的人全都出动,到了连拿扫帚的人也征用时,就是把境内的人全部调出。邵捷春见嗣昌和自己不和,又因为四川没有现成的粮食,认为峒寨中的人哪里能够信任,于是婉拒了秦良玉的建议,没有采用,只收拢自己的军队扼守梁山。当时,有一个投降流贼的人向邵捷春主动请求说:“我投降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您不肯任用我,是怀疑我的诚心吗?”邵捷春说:“军事机密大事,你刚从流贼那里来,本来就不能没有怀疑。”流贼说:“我跟随流贼很久,后悔失身于贼,想图报国家;您若怀疑我,就赶快杀了我,否则就应当尽早采用我的计策。如今流贼大军已经疲惫,趁他们饥饿可以消灭;倘若有其他流贼用军粮接济他们,即使有百万之众,也无法击破。”邵捷春听从了他。流贼大肆宣扬其他流贼在山中埋藏金银的地方,以此鼓动将士;而他们在路上遇到的都是饿死的人,面无人色,死者的腹部被剖开,连草和树皮都吃尽了。邵捷春认为这些话可信,于是把新招募的士兵二万人全部派入深处,结果全军覆没。邵捷春退军驻扎绵州。罗汝才已经和张献忠会合,张献忠认为梁山河水深,无法渡过,便对罗汝才谋划说:“达州河水浅,不如从开县向西走,再转向东,前往达州。”当时,方国安招集残兵,守卫达州郊外。张献忠到达后不敢与他争战,于是流贼渡过河,长驱深入。邵捷春退军驻扎绵州,扼守涪江。流贼向汉中进发。赵光远、贺人龙抵抗他们,他们又逃往巴西。邵捷春既然扼守涪江,流贼听说后,迅速奔向剑州,越过广元,准备从小路前往汉中。赵光远、贺人龙在阳平关、百丈关抵抗他们,流贼不能前进,于是越过昭化,又逃往巴西。张应元联合湖广、四川军队在梓潼截击流贼,作战稍有小利;流贼反过来交战,[原文“被囗”缺字],四川将领曹志耀、王光启、张世福奋力作战将其击退,降将张一川等人战死;涪江的军队听说后于是溃败。流贼屠杀绵州,邵捷春回到成都,流贼逼近成都。流贼从绵州赶往攻打内江。内江有土司家将毛文负责防守,流贼到达后,毛文与他们交战,在东瓜崖大败流贼,杀死他们的首领曹四。流贼于是偃旗息鼓,迅速奔向成都。成都城呈龟形,城基全都砌石,只有北角楼用土填筑,稍有缺陷。流贼夜间到达,在城墙上挖了几处洞,眼看就要挖穿;城中派出董卜蛮人与他们交战,流贼大败,死了万名士兵后才逃走。冬季十月,参宿突然进入玉井。占辞说:“这是虎狼暴虐伤害的征兆。”当时,张献忠正蹂躏四川,大概就是这一征兆的应验。十一月,逮捕邵捷春并论处死刑。嗣昌先因大昌失守而追究捷春的罪责,派监军道廖大亨代替他。捷春为人清廉谨慎,施行政绩惠及百姓,士人和百姓哭着送行,路上连成一片,船都无法前进;他们争相追赶、驱散押解官。蜀王上疏请求救他,朝廷不听。杨嗣昌进军驻扎重庆。嗣昌幕府中的评事万元吉在保宁犒赏士兵,任命猛如虎为正总统,张应元为副总统;命令猛如虎率军前往绵州,各将领分别驻守要害,而万元吉自己从小路前往射洪,扼守蓬溪,等待流贼。当时,流贼驻扎在安岳周里场,知道官军到来后,连夜逃走。猛如虎挑选骑兵追赶流贼,万元吉和张应元在安岳城下扎营,截断流贼退路。这一月,流贼放纵军队抢掠什邡、绵竹、安县、德阳、金堂,所到之处都把城池掠空后逃走。又从水路下行到简州、资州。嗣昌召集各将领合击,众将都退缩不前,流贼于是攻陷荣昌、永川。
十二月,贼陷泸州,知州苏琼死之。琼,江南进士,城破,正衣冠,向阙拜泣,坐堂上,贼至,不屈死。时,嗣昌在重庆,下令赦汝才罪,降者授官,有擒斩献忠者赏万金,爵通侯。次日,堂皇厨湢,遍题有「斩阁部头来者赏银三钱」。嗣昌瞠视咄叱,疑左右皆贼,勒三日进兵,会雨雪道断,再戒期视师,三檄贺人龙不至。初,嗣昌忧左良玉跋扈,私许贺代左,为平贼将军。已而,良玉有玛瑙山之捷。谓贺且需后命。良玉闻之,不悦,二将以是怨望。元吉进曰:军心未一,不可以战。盍令前军蹑贼,后军为继,中军从间道出梓潼,扼归路,以徐候济师;此万全策也。嗣昌有骄色。曰:贼易与耳,焉用分兵示弱耶。至是献忠破泸州。泸州城三隅,形锐而面江,止立石跕一路可北走。元吉请以大军自南捣其老巢,伏兵旁塞玉蟾寺,蹙贼北窜永川,逆而击之,可以尽歼。已而抵立石,贼营先移,秦师屯小市厢,隔水而阵,贼渡南溪,秦兵纵之,遂越成都,走汉州、德阳。元吉单骑至藉田铺,贼渡绵河,入巴州。嗣昌既诎监军谋不用,将以明年正月自统舟师赴云阳,檄三军陆行,疾趋追贼,毋令他佚。诸将乃尽从泸州蹑贼后,贼反而东走,诸路尽空,不可复遏。于是,自巴抵达,及于新开.辛巳春正月己丑,总兵猛如虎追贼及开县之黄陵城败绩。参将刘士杰等死之。官兵追贼至黄陵,日晡雨作,参将刘士杰环甲持矛,摧陷贼阵,贼众披靡,后军无继者,贼密抽骑,越竹箐中,乘高大呼驰下,士杰及游击郭开、猛如虎之子,先捷力战,皆死。如虎率牙兵鏖拒,中军马智挟之冲突溃围走,纛符尽失。嗣昌在云阳闻败,顿足叹曰:吾不用万监军之言,以至于此。贼遂东下。
万元吉永川之议也,猛如虎先行询乡导,无一人应者。元吉轻骑至城中,惟丞簿一、二人,县令戴尧云已先期遁。及诸将会于泸,中军陈可立拥纛牛头山,饮倡乐以观斗.元吉令之赴贼,背道驰去。如虎所将宁国兵止六百骑,余皆平贼镇兵(平贼镇左良玉),骄悍不法。流言云:想杀我左镇,跑杀我猛镇,盖诸军随良玉优游不战,而如虎逐贼,日驰风雪中,不乐也。未几,大噪西归.易曰:师出以律否臧凶。嗣昌之军律如此,宜其凶终也。
元吉以嗣昌荐,起自废官,欲乘时会,以立功名。当自保宁趋达州,时贼烧绝驿置,七百里不见烟火,单骑崎岖箐铣间.至江舍骑放舟,始及大军。故一见督师,即请分兵以为后;距开县之败,元吉亲至战处,为文以祭阵亡将士刘士杰等,哀动三军;在夔门收召残卒,登白帝以望贼骑,历历在山谷间.我师川湖诸将,反出其后,无一人御之者,不觉抚髀流涕而痛昔日吾谋之不用也。
三月,杨嗣昌至荆州之沙市,自杀。嗣昌引兵归楚,传箭召溃卒,顺流东下,而贼已席卷出川,率轻骑一日夜驰三百里,杀督师使者于道,取兵符驰呼襄阳城门入之,夜半从中起,城遂陷。献忠缚襄王,置堂下,属之酒。曰:吾欲断嗣昌头.嗣昌在远,今借王头,俾嗣昌以陷藩伏法。王努力尽此酒,遂害之。嗣昌羞愤,抵荆州沙市之徐家园,伏毒以死。
壬午夏,达州城濠水尽变为血,城中井鸣.又剑州民家有滴血,污其门,城中数万户皆同。
冬十月,松潘兵变。松潘边兵以索饷不给,聚众数万为乱,巡抚陈士奇以祸福谕之,众乃定。
癸未,大足县李结实如刀豆,川南李生黄瓜。占云:李生黄瓜,民皆无家。仳离之兆也。时,民家有储米箕中者,粒粒跃出,顷刻布地。
又,梓潼县龙江寺僧晨起汲水,见霞光烛天,潜伺之,少顷有麟浮出潼水,踰时乃隐.未几,献逆入。
蜀碧卷二──起甲申、止本年十二月甲申(是年三月十九日,闯贼李自成陷京师,怀宗殉社稷;五月,我大清世祖皇帝鼎燕都,是为顺治元年。岁八月、献贼陷蜀)春正月,日赤。日中有赤气数道,下宽上锐,自东指西;又日月无光,赤如血,仰视北斗,皆不复见。
大星出西方,芒焰闪铄不定。至献贼灭后乃隐.彭县白鹿山裂。
张献忠复自楚寇蜀,正月,夔府陷。先是,崇祯十六年献忠破江西、广东诸郡县,再入岳州,或有进策东下取吴越者,献忠以左良玉驻武昌,忌之;乃决议入蜀。时,蜀抚陈士奇,性率傲,无他筹略,缘劾候代,军不放粮.十三隘口无分遮者。贼至梅子坡山而饥,以无兵故入之。秦良玉驰援,众寡不敌,溃。正月,陷夔府。
贼入万县,贡生吴献棐被执,不屈死。献棐被执,强以为参军,不受,贼怒,断臂解腕而死。其子之英,痛父,亦被磔焉。
时,贼攻梁山,邑人高宗舟(副榜)率乡勇守北门,城陷,疾归家,令妻孥皆自尽,作书付仆,使间道达父所,而身统家奴二十余人,巷战被重伤,死。奴辈从之。又执庠生古元直妻谭氏,氏大骂,触阶而死。贼掩其尸而去。
译十二月,流贼攻陷泸州,知州苏琼战死。苏琼是江南进士,城破后,他整理衣冠,面向宫阙跪拜哭泣,坐在堂上;流贼到来后,他不屈服而死。当时嗣昌在重庆,下令赦免罗汝才的罪过,投降者授予官职;有擒获或斩杀张献忠的人,赏赐黄金一万两,封爵通侯。第二天,厅堂、厨房、厕所等处,到处都题写着:“斩下阁部脑袋的人,赏银三钱。”嗣昌瞪眼看着,叱骂不已,怀疑身边的人都是流贼,于是限令三日进兵。恰逢雨雪阻断道路,他又重新规定日期检阅军队,三次檄令贺人龙,贺人龙都没有到来。起初,嗣昌担心左良玉跋扈,私下许诺贺人龙取代左良玉,担任平贼将军。不久左良玉取得玛瑙山之捷,嗣昌认为贺人龙还要等待后续命令。左良玉听说后不高兴,两个将领因此心怀怨恨。万元吉进言说:“军心没有统一,不能作战。何不命令前军跟踪流贼,后军接续前进,中军从小路出梓潼,扼守退路,慢慢等待援军到达;这是万全之策。”嗣昌面露骄色,说:“流贼容易对付,哪里用得着分兵来显示我们的软弱呢?”到了这时,张献忠攻破泸州。泸州城有三面地势尖锐,城面向江,只竖立着石跕一道关口,可以向北逃走。万元吉请求让大军从南面捣毁流贼老巢,在玉蟾寺旁埋伏军队,迫使流贼向北逃往永川,再迎头攻击,就可以全部歼灭。不久,官军到达立石时,流贼的营地已经迁走。秦军驻扎小市厢,隔水列阵;流贼渡过南溪,秦军放他们过去,于是流贼越过成都,逃往汉州、德阳。万元吉单骑到达藉田铺时,流贼已经渡过绵河,进入巴州。嗣昌既然拒绝采用监军的计谋,准备在第二年正月亲自率领水军前往云阳,并下檄令三军从陆路行进,迅速追赶流贼,不要让他们逃脱。各将领于是全都从泸州跟踪流贼后面,流贼反而向东逃走,各条道路都空了,再也无法拦截。这样,流贼从巴州到达州,一直到了新开。辛巳年春季正月己丑日,总兵猛如虎追赶流贼到开县黄陵城,遭到败绩。参将刘士杰等人战死。官兵追赶流贼到黄陵,下午雨下起来,参将刘士杰身穿铠甲、手持长矛,冲破流贼阵势,流贼纷纷溃散;但后军没有援兵接续。流贼暗中抽调骑兵,越过竹箐,在高处大声呼喊着冲下;刘士杰以及游击郭开、猛如虎的儿子、先捷奋力作战,都战死了。猛如虎率领亲兵拼死抵抗,中军马智挟持着他冲杀突围逃走,军旗和符信全部丢失。嗣昌在云阳听到战败的消息,跺脚叹息说:“我没有采用万监军的意见,才到了这个地步。”流贼于是向东而下。这是万元吉关于永川的建议。猛如虎先出发寻找乡间向导,却没有一个人答应。万元吉率轻骑进入城中,只有一两名丞、簿在,县令戴尧云已经提前逃走。等到各将领在泸州会合时,中军陈可立拥着军旗驻在牛头山,饮酒听歌看热闹。万元吉命令他前往攻击流贼,他却背道奔驰而去。猛如虎所率的宁国兵只有六百名骑兵,其余都是平贼镇的士兵(平贼镇属于左良玉),骄横强悍而不守法。流言说:“想杀我左镇,就跑杀我猛镇。”这是因为各军跟随左良玉逍遥游荡、不肯作战,而猛如虎却在风雪中每天奔驰追贼,他们心里不满。不久,众军大声喧哗,向西返回。《易经》说:“军队出动要有纪律,否则无论好坏都将凶险。”嗣昌的军纪竟然如此,难怪最终会遭到凶败。万元吉因嗣昌推荐,从被废黜的官职上重新起用,想乘时机建立功名。他从保宁前往达州时,流贼烧毁、截断了驿站,七百里内看不见烟火;他单骑在崎岖的箐铣[原文词语疑误]之间前进。到江边后,他舍弃马匹改乘船,这才赶上大军。因此一见到督师,他就请求分兵作为后援。开县战败后,万元吉亲自到达战场,撰文祭奠阵亡将士刘士杰等人,悲哀之情震动三军;他在夔门收集召集残兵,登上白帝山眺望流贼骑兵,清楚地看见他们在山谷之间。我军四川、湖广各路将领反而从流贼后面经过,却没有一个人抵御他们;万元吉不觉抚摸大腿流泪,痛惜当日自己的谋略没有被采用。三月,杨嗣昌到达荆州的沙市,自杀身亡。嗣昌率兵返回湖广,传递箭令召集溃兵,顺流向东而下;但流贼已经席卷四川而出,率领轻骑一天一夜奔驰三百里,在路上杀死督师的使者,夺取兵符,骑马高呼着进入襄阳城门;半夜从城中发动进攻,襄阳城于是陷落。张献忠捆住襄王,把他放在堂下,叫人给他酒喝,说:“我想砍下嗣昌的脑袋。嗣昌远在他处,如今借用大王的脑袋,使嗣昌因藩王陷落而伏法。大王努力把这杯酒喝完吧。”于是杀害了襄王。嗣昌羞愤交加,到了荆州沙市的徐家园,服毒自杀。壬午年夏季,达州城的护城壕水全都变成了血色,城中井水发出鸣响。又有剑州百姓家中滴下血来,染污了门,城中数万户人家都一样。冬季十月,松潘发生兵变。松潘边防军因为索要军饷却得不到供给,聚集数万人作乱;巡抚陈士奇向他们说明祸福利害,众人于是平定下来。癸未年,大足县的李子长得像刀豆,四川南部的李树结出了黄瓜。占辞说:“李树结黄瓜,百姓都将无家可归。”这是百姓离散的征兆。当时,百姓家中储存在箕中的米,粒粒跳出,片刻之间铺满地面。又有,梓潼县龙江寺的僧人早晨起来汲水,看见霞光照亮天空,便暗中观察;过了一会儿,有一条麒麟从潼水中浮出,经过一段时间才隐没。不久,献贼叛军进入了这里。《蜀碧》卷二——起于甲申年,止于本年十二月甲申日(这一年三月十九日,闯贼李自成攻陷京师,怀宗为社稷殉难;五月,我大清世祖皇帝定都燕都,这一年就是顺治元年。这年八月,献贼攻陷四川)。春季正月,太阳呈赤色。太阳中有数道红气,下部宽、上部尖,从东方指向西方;又有日月失去光芒,红得像血,仰望北斗,竟然全都看不见。有大星出现在西方,光芒火焰闪烁不定。直到献贼被消灭后才隐没。彭县白鹿山裂开。张献忠又从楚地侵入四川。这年正月,夔府失陷。在此以前,崇祯十六年,献忠攻破江西、广东各郡县,又进入岳州。有人献策向东攻取吴越,献忠因为左良玉驻守武昌,忌惮他,便决定入蜀。当时,四川巡抚陈士奇性情直率傲慢,没有其他谋略,因被弹劾而等待接替者,军队没有发放粮饷。十三处关隘没有分兵防守。贼军到达梅子坡山时,军中饥饿,又因没有兵力,便进入四川。秦良玉驰援,兵力相差悬殊,军队溃败。正月,夔府陷落。贼军进入万县,贡生吴献棐被捕,坚贞不屈而死。吴献棐被捕后,贼军强迫他担任参军,他不接受,贼军大怒,砍断他的手臂、割断手腕,他因此而死。他的儿子吴之英悲痛父亲,也被贼军肢解处死。当时,贼军攻打梁山,县人高宗舟(副榜)率领乡勇守卫北门。城陷后,他急忙回家,命妻子儿女全都自尽;又写信交给仆人,让仆人从小路送到父亲那里。自己则率领二十多个家奴巷战,身受重伤而死,奴仆们也跟随他赴死。贼军又抓住庠生古元直的妻子谭氏,谭氏大骂贼军,撞阶而死。贼军掩埋她的尸体后离去。
贼屯万县.江滩水涨,贼不得上,留屯者三阅月,民皆逃避,贼诱以降者不杀,既出悉驱之入水。
夏四月,参将曾英败贼于忠州。贼至忠州,英率水师迎之,用火攻烧其舟百余号,贼死以千计,及英等还守涪州,贼遂悉众屯忠州葫芦坝。
参将曾英及守道刘鳞长与贼战于涪州,败绩。贼徒健斗者十余万,负载者倍之,置横阵四十里,左步右骑,翼舟而上。时,英与鳞长守涪州水路,赵荣贵守梁山陆路;贼至,荣贵望风先遁,英接战而败退,至五里望州关,贼追及,斫伤其颊.英手杀数人,跳而免,与鳞长走川南。
六月二十日,贼陷重庆,瑞王常浩及巡抚陈士奇以下各官死之。重庆下流四十里,曰铜锣峡,上江要路,士奇宿重兵以守。六月八日,献忠入涪,分舟师泝流犯峡,而己则登山疾驰一百五十里,破江津,掠其船,顺流而下。十七日,夺佛图关,贼得关峡,反出其下,兵士惊扰,不能支,遂溃。贼数十万至城下,士奇等日夜登陴,衣不解带,以火灌滚囗击贼,死无数。于是,贼发民墓凶具,负以穴城,而置大囗为火攻。至二十日夜,黑云四布,贼于城角藏火药数十筩,晨起,以火箭齐射药处,火发地裂,城遂陷。王与各官俱遇害。
瑞王常浩,神宗第五子;先自汉中奔蜀,关南道陈羽白与之俱。陇西士大夫多挈妻子以从王来,驻重庆,城陷被执。时,天无云而雷,贼曰:若再雷者释之。已而,王不免。王好佛,不近女色。丞监以下,皆化之。吴民有解瑞府粮者,无行费,必厚给赀,使早归.其死也,乘白气冉冉而没,人谓之兵解。
陈士奇,字平人,漳浦人,闽之能文家也。天启进士。崇祯十五年来抚川,缘劾候代;贼既入夔,将吏谓公曰:卸事抚军,可以去矣。公曰:贼自我入川来,我去何以对君父,义与封疆共存亡耳。城陷,与关南兵备副使陈纁、知府王行俭、巴县知县王锡、指挥顾景俱死。行俭,字质行,江南宜兴进士,贼缚于演武场,大骂不绝,贼脔之。锡字古田,江西新建进士,被执,慷慨激烈,与士奇备受五毒,磔死。景闻城陷,入王府,以己所乘马乘王,鞭而走,遇贼呼曰:贼宁杀我,无犯帝子。贼戕王,景死之。自瑞王以下,死者万人。是日,天大雷电,昼晦;献怒,架飞囗向天击之,天为之霁(按酆都林明囗作三忠传,盖士奇、行俭及锡也。而巴人刘道开有列传行世)。
贼断军士臂三万七千余人。时,重庆军士尚存三万七千余人,贼尽断其臂而纵之。
贼分兵攻合州,诸生董克治起兵拒战,死之。重庆既陷,贼即分兵掠合州,克治倾家赀、募勇壮,杀贼.贼大至,遇于长安坪,与战不胜,退据硐中,诱以爵位,不动,相守月余,贼凿山梯硐,举火熏之。凡三千人,感克治风义,至死无一变心者。时比田横云。入永川,邑人蒋世铉,集义勇二百人,撄城固守,后与贼战于东门,被执,劝之降,瞠目大呼曰:速杀我,不降也。贼寸磔之。邑孝廉梁士骐,遇贼,执之行,欲授以官,大怒,骂贼被杀。
秋八月初九日,贼攻成都,陷之。成都王至澍、太平王至渌、巡抚龙文光、巡按刘之渤及诸文官俱死,贼大杀三日。
贼自重庆趋成都,一路州县望风瓦解,烽火数百里不绝,咸都大震。蜀王谋迁于滇,按臣刘之渤力持不可。内江王不听,与之争,王以六月十三日成行,守门卒汹汹乱,辎重妇女有被掠者,王乃止。之渤与监纪同知方尧相等,请王出财货,招募死士,向东杀贼.王以祖制为辞.于是,城中一日数惊,火药局灾,雷震宫殿,大雨雹。王惧,方出财招募,三目,人无应之者,而贼从资简至矣。是时,新抚龙文光、总兵刘佳印,率三千兵自川北入援,谋守御,而王宗大姓逸去者半。贼薄城下,佳印出战败还,文光见濠洄急,遣郫县令赵佳炜决都江大堰以益之。时,贼穴城实以火药,又刳大木长数丈者合之,缠以帛,储药向城楼。之渤等厉众奋击,贼却二三里。未几,雨大作,雷电交加,守陴者不能立。贼纵火攻城,穴西北土▯取,以大囗击之,锦江楼崩,木石飞空蔽天,贼蜂拥而入。城破,王率嫔妃沈于宫中八角井。太平王至渌从焉。文光等俱殉难,贼大杀三日。
成都王至澍,嗣王奉铨长子,万历四十三年嗣,城陷自沈于井。邱妃随王宫人素馨等,相继从死(志云:王先数日赴社稷坛井侧,闻贼入,投之,与此小异)。
译贼军驻扎在万县。江滩水位上涨,贼军不能上岸,留在那里驻扎了三个月。百姓全都逃避,贼军诱骗投降者说不会杀他们,等他们出来后,却把他们全部赶入水中。夏季四月,参将曾英在忠州击败贼军。贼军到达忠州,曾英率领水师迎战,采用火攻烧毁贼军船只一百多艘,贼军死亡数以千计。等到曾英等人回守涪州,贼军便集中全部兵力驻扎在忠州葫芦坝。参将曾英和守道刘鳞长在涪州与贼军交战,遭到惨败。贼军中善于作战的有十多万人,负责背负物资的又有两倍之多;他们摆开绵延四十里的横阵,左边是步兵,右边是骑兵,两翼以船只配合推进。当时,曾英与刘鳞长守卫涪州的水路,赵荣贵守卫梁山的陆路。贼军到来,赵荣贵望见敌军声势便先逃走;曾英接战后败退,到达五里望州关时,贼军追上来,砍伤他的面颊。曾英亲手杀了几个人,跳跃逃脱,和刘鳞长逃往川南。六月二十日,贼军攻陷重庆,瑞王常浩以及巡抚陈士奇以下的各级官员都死于此难。重庆下游四十里处叫铜锣峡,是上江的重要通道,陈士奇部署重兵驻守。六月八日,献忠进入涪州,分派水师逆流而上进攻峡口,自己却登山疾驰一百五十里,攻破江津,掠夺那里的船只,再顺流而下。十七日,贼军夺取佛图关,既占据关峡,又从下方反攻出来,守军惊慌骚乱,不能支撑,于是溃败。贼军数十万人来到城下,陈士奇等人日夜登城防守,衣服都不解开,用火水灌注的滚烫器具攻击贼军,贼军死伤无数。于是,贼军挖掘百姓坟墓,取出凶具,背着它们挖掘城墙,并设置大囗用于火攻。到二十日夜,乌云四面密布,贼军在城角埋藏了几十筒火药。天亮后,他们用火箭一齐射向藏火药的地方,火势爆发,大地崩裂,城池于是陷落。瑞王与各级官员都遇害。瑞王常浩是神宗的第五子。他先从汉中逃奔四川,关南道陈羽白和他一同前往。陇西士大夫大多携带妻子儿女跟随瑞王来到四川,驻扎在重庆,城陷后被捕。当时,天空没有云却响起雷声,贼军说:“如果再响一次雷就释放他。”不久,瑞王最终还是没有获免。瑞王喜好佛教,不接近女色。丞监以下的人都受他的影响。吴地百姓运送瑞王府粮食时,他不收取脚力费,必定厚加赏赐,让他们早早回去。他死时,乘着白气缓缓消失,人们说这是“兵解”。陈士奇,字平人,漳浦人,是福建擅长文章的人家出身。天启年间进士。崇祯十五年来四川任巡抚,因被弹劾而等待接替者。贼军进入夔州后,将吏对他说:“既然已经卸任巡抚的事务,就可以离去了。”陈士奇说:“贼军是从我任内进入四川的,我离去后凭什么面对君父?我应当与封疆之地同生死。”城陷后,他与关南兵备副使陈纁、知府王行俭、巴县知县王锡、指挥顾景一同战死。王行俭,字质行,江南宜兴进士,贼军把他捆在演武场上,他不停地大骂,贼军将他割碎处死。王锡,字古田,江西新建进士,被捕后慷慨激烈,和陈士奇一起受尽五毒刑,最终被肢解处死。顾景听说城陷,进入王府,用自己骑的马给瑞王骑,自己挥鞭而行;遇到贼军时喊道:“贼军宁可杀我,不要侵犯皇帝的儿子!”贼军杀害瑞王,顾景也因护卫瑞王而死。从瑞王以下,死者有万人。这天,天空大雷电,白昼昏暗;献忠发怒,架起飞囗向天空射击,天空因此放晴。(按:酆都林明囗所作《三忠传》,大概说的就是陈士奇、王行俭和王锡三人。不过,巴人刘道开也有传记流传于世。) 贼军砍断了三万七千多名军士的手臂。当时,重庆还剩三万七千多名军士,贼军把他们的手臂全部砍断后放走。贼军分兵攻打合州,诸生董克治起兵抵抗,战死。重庆陷落后,贼军立即分兵掠夺合州。董克治倾尽家产,招募勇壮之士,杀死贼军。贼军大批到来,在长安坪与他交战,他战斗失利,退守洞中。贼军用爵位诱降,他不为所动,双方相持一个多月。贼军凿山搭梯进入洞中,放火熏烧他们。共有三千人因感佩董克治的风义,至死没有一个改变心意。当时的人把这件事比作田横。贼军进入永川,县人蒋世铉集合二百名义勇,据城坚守,后来在东门与贼军交战,被捕。贼军劝他投降,他瞪眼大喊:“赶快杀了我,我不会投降!”贼军把他寸寸肢解。县里的孝廉梁士骐遇到贼军,被押着走,贼军想授予他官职,他大怒痛骂贼军,被杀。秋季八月初九日,贼军攻打成都,攻陷了成都。成都王至澍、太平王至渌、巡抚龙文光、巡按刘之渤以及各位文官都战死,贼军大肆屠杀了三天。贼军从重庆奔赴成都,一路上的州县望风崩溃,数百里内烽火不断,整个成都大为震动。蜀王谋划迁往云南,按臣刘之渤竭力坚持不可。内江王不听,和刘之渤争论;蜀王于六月十三日启程,守门士卒喧闹骚乱,辎重和妇女中有人被掠夺,蜀王于是停止出行。刘之渤与监纪同知方尧相请求蜀王拿出财物,招募敢死之士,向东进攻贼军。蜀王以祖制为理由拒绝。于是,城中一天惊乱数次;火药局发生灾害,雷电震动宫殿,大雨夹雹。蜀王害怕了,才拿出财物招募士卒,但三目内没有人响应,贼军却已经从资简逼近。此时,新任巡抚龙文光、总兵刘佳印率领三千军队从川北入援,谋划防守,而王室宗亲和大姓中逃走的已经有一半。贼军逼近城下,刘佳印出战败退。龙文光见护城河水势将要干涸,派郫县令赵佳炜决开都江大堰来增加水量。当时,贼军挖洞进入城墙并填入火药,又把数丈长的大木剖开拼接,用帛缠裹,装满火药,准备对着城楼使用。刘之渤等人激励士卒奋力攻击,贼军退后二三里。不久,大雨倾盆而下,雷电交加,守城士卒无法站立。贼军放火攻城,挖掘西北方向的土▯取,用大囗撞击城墙,锦江楼倒塌,木石飞上天空遮蔽天日,贼军蜂拥而入。城池被攻破,蜀王率领嫔妃沉入宫中的八角井。太平王至渌也跟随蜀王投井而死。龙文光等人都以身殉难,贼军大肆屠杀了三天。成都王至澍,是嗣王奉铨的长子,万历四十三年承袭王爵。城陷后,他投井自沉。邱妃以及随侍王的宫人素馨等人相继跟随他而死。(《志》中说:王在事变前几天先到社稷坛井旁,听说贼军入城后投井,这与此处记载略有不同。)
初,高皇子蜀献王好学,帝呼为蜀秀才,妙选名儒;侍讲幄缮写,购藏图书甚富,而世传献王得鸿宝之书于内府,子孙善黄白冶化,然皆积不用。至陷,藩亦能作黄金,因恃其都为天险,而蜀士大夫以道恶地偏,无复多忧.迨五月,审知国信;七月,传贼将至,城中人震恐,每夜呼曰:闯至矣!明日又呼曰:献至矣!王不知所为,谋以宫人遯于荒,富家亦从孥以出。以刘之渤持之不果。蜀世有共德,王号贤王,特以祖宗之制,不典兵,不与民事,故请饷弗听,请召募弗听,贼傅城下,始出金购兵,而人莫应。二百七十年富庶之藩封,丧于贼手矣。哀哉!
太平王至渌,嗣王奉铨第四子,万历四十四年封,随居成都,贼入,同蜀王投井死(或云内江王非)。
龙文光,柳州进士,以川北道擢抚四川,驻节顺庆.闻贼趋成都,星驰赴省,图拒守;城破,投浣花溪死。刘之渤,字羽长,宝鸡进士,以御史巡按四川,与文光谋守城,被执,贼以同乡,欲用之。之渤大骂曰:死贼,我岂从汝耶?贼缚于端礼门外,攒矢射之,不少屈,临死厉声曰:宁多剐我一刀,少杀一百姓。贼磔其尸。一时从死者,按察副使张继孟、守西道陈其赤、建昌兵备佥事刘士斗、监纪同知方尧相、成都令吴继善、华阳令沈云祚、郫县令赵嘉炜、教授何(失名)、长史郑安民。
刘士斗,番禺人,以进士任成都推官;之渤特荐建昌兵备佥事。贼将入,之渤趋之行。士斗曰:安危死生同此耳。城陷,死之。尧相,字绍虞,黄冈人,兵饷不继,与巡按请于蜀藩,不允,遂投王府河,以拯起,次日被执,受害于万里桥;其绝命词云:「时危节见古今同,取义成仁且尽忠。江水茫茫愿借力,此身飘荡赴团风」(方家在团风故云)。继善,江南人;贼未至,上书藩府劝其出饷募兵,累累数百言,极痛切,王不用;城破,合家三十六人同日死难.云祚,字子凌,太仓人;城陷,与之渤、士斗俱幽于太慈寺,绝粒半月,不死,贼馈之食,诱降,云祚跃起大骂云:吾欲食贼肉耳,岂食贼粟哉?与二刘同遇害。有幼子荀蔚,方五岁,友人匿之山中,得免。越二十年始归.嘉炜,浙江监生,令郫县,贼围城,濠涸,文光令决都江堰以益之,水甫至,城陷。嘉炜还,遇贼,射之,赴水死。其子庆麒,自浙来,万里求父尸,三年不获,遇堰夫向应泰,告以死处。为三渡口,招魂垒土葬焉。何教授,当城破时,坐明伦堂,鸣鼓集诸生不至,夫妇自缢.武臣死者刘佳印。佳印,川北总兵,贼走成都,与抚臣文光率三千兵赴援,比至,贼薄城,出战,败还;同文光赴浣花溪死。总兵张奏凯,綦江人,守东门,城陷死。叙南卫世袭指挥同知鲁印昌,镇守成都;合州人罗大爵、山东人刘镇藩、雅州指挥阮上奇、抚标参将徐明蛟、都司佥书李之珍,或以陷阵死、或以巷战死。
乡宦士女殉难者,原任顺天府治中庄祖诏同弟致任按察司祖诰.祖诰当贼入,整衣冠,端坐于大堂,大骂贼,遇害。原任东流知县干曰贞,贼入城,曰贞拒之,用砖毙一贼而死。明经邱之坊及子庠生祖福居乡,贼遣人招之,之坊卧于床,曰:吾受国恩已久,更知谁耶,掉臂复卧,不食死。贼执祖福,叱之跪。祖福曰:朝廷士子,岂为贼屈乎?大骂而死。诸生王呜珂妻熊氏被执,贼胁之;氏骂曰:我名家妇,肯辱身从汝?贼怒杀之(以上成都县人)。
致仕大理寺正王秉干,城陷,驱合家投井,以身骂贼遇害。原任宣化府同知王履亨,被执至新桥,投江死。生员何继皋,以伪学官杨允升道诸生应考,大骂自刎死(三人华阳县人)。
闻蜀藩殉国,死者原任给事中吴宇英、原任工部主事蔡如蕙、举人江腾龙(俱潼川人)。
不就贼死者,内江张于廉,以彭泽令致仕归,贼迫就伪职,不从,与妻锺氏同骂贼死。安县明经赵鸿伟,子进士昱,贼召入监,不应,全家罹害。安县监生李资生,宣大总督鉴之子也;贼逼入监,生叹曰:吾为大臣子,肯屈贼乎?以死自誓。妻董氏,年二十三,愿从夫死,并自经。新繁诸生费经世者,与贼将有旧,贼将欲荐而官之,坚辞,为贼所杀。资阳诸生杨宏芳,为贼所得,持扇行歌于道,至西门,从容投石桥潭死。大学士绵州刘宇亮子裔盛,从贼授之官,使回绵移家,其妻王氏曰:贼之官,汝固可作;贼之妻,我断不为;自缢死。什邡明经李爱芳二女适宗室朱氏弟兄,城陷,二朱已先期出,贼大搜藩宗,二朱知不免,投水死。李氏姊妹相谓曰:夫死安归,联袂溺于江。汉州诸生陈云鹏,为贼搜执,欲授以官,不从死之。
译起初,高皇帝的皇子蜀献王喜好学习,皇帝称他为“蜀秀才”,精心选拔名儒;他在侍讲幄中缮写典籍,购买收藏的图书极为丰富。世间又传说献王从内府得到鸿宝之书,子孙擅长炼制黄白之术,但都积存不用。直到成都陷落时,蜀王也能炼成黄金,因此倚仗成都地势险要,又认为蜀地士大夫因道路险恶、地处偏远,不会再有太多忧患。到了五月,蜀王才确切知道国事危急;七月,传言贼军将到,城中人震惊恐惧,每夜喊道:“闯王到了!”第二天又喊道:“献忠到了!”蜀王不知如何是好,谋划带着宫人逃到荒野,富贵人家也带着妻子儿女出逃。因为刘之渤坚持,这件事没有实现。蜀地历来共同拥戴蜀王,蜀王号称贤王;但由于祖宗制度规定藩王不得掌兵、不参与民政,所以请求军饷不获准,请求招募士兵也不获准。直到贼军逼近城下,才拿出金钱招募士兵,却没有人响应。二百七十年富庶的藩王封地,就这样丧失在贼军手中。可悲啊!太平王至渌是嗣王奉铨的第四子,万历四十四年受封,随同居住在成都。贼军入城后,他和蜀王一起投井而死。(有人说那是内江王,并非太平王。) 龙文光是柳州进士,由川北道升任四川巡抚,驻节顺庆。听说贼军奔赴成都,便日夜兼程赶往省城,谋划抵抗防守;城破后,投浣花溪而死。刘之渤,字羽长,宝鸡进士,以御史身份巡按四川,和龙文光谋划守城,被捕后,贼军因为与他同乡,想任用他。刘之渤大骂道:“死贼,我难道会跟从你吗?”贼军把他绑在端礼门外,集中箭矢射他,他丝毫没有屈服。临死时,他厉声说:“宁可多剐我一刀,也少杀一个百姓。”贼军将他的尸体肢解。当时一同殉死的有:按察副使张继孟、守西道陈其赤、建昌兵备佥事刘士斗、监纪同知方尧相、成都令吴继善、华阳令沈云祚、郫县令赵嘉炜、教授何(姓名失传)、长史郑安民。刘士斗是番禺人,以进士身份任成都推官;刘之渤特别推荐他担任建昌兵备佥事。贼军将要入城时,刘之渤催促他离开。刘士斗说:“安危和死生,我们一同承担就是了。”城陷后,他战死。方尧相,字绍虞,黄冈人,军饷接济不上,和巡按一起向蜀藩请求,蜀藩不答应;于是他投进王府的河中,有人把他救起,第二天被捕,在万里桥遇害。他的绝命词说:“时局危急,气节古今相同;取义成仁,并且竭尽忠心。茫茫江水,愿借你的力量;此身随波飘荡,奔赴团风。”(方家在团风,所以这样说。)吴继善是江南人。贼军尚未到达时,他上书藩府,劝蜀王拿出军饷、招募士兵,连续写了数百字,言辞极为痛切,但蜀王不采纳。城破后,他全家三十六人同日死难。沈云祚,字子凌,太仓人。城陷后,他和刘之渤、刘士斗一起被囚禁在太慈寺,绝食半个月没有死,贼军送给他们食物并诱劝投降。沈云祚跳起来大骂道:“我只想吃贼军的肉,难道会吃贼军的粮食吗?”后来和两位刘姓官员一同遇害。他有个幼子荀蔚,当时才五岁,友人把他藏在山中,得以幸免。过了二十年才回家。赵嘉炜是浙江监生,任郫县令。贼军包围县城,护城河干涸,龙文光命他决开都江堰来增水;水刚到,城就陷落了。赵嘉炜返回时遇到贼军,向贼军射箭,投水而死。他的儿子庆麒从浙江赶来,跋涉万里寻找父亲的尸体,三年都没有找到。后来遇到修堰工人向应泰,向应泰告诉他父亲死亡的地方。庆麒于是建造三座渡口,招魂后堆土安葬父亲。何教授在城破时坐在明伦堂,击鼓召集诸生却没有人到来,便和妻子一起上吊。武臣中死难的有刘佳印。刘佳印是川北总兵,贼军奔赴成都时,他和巡抚龙文光率领三千军队前往援救;等赶到时,贼军已逼近城池,他出战后失败退回,和龙文光一同赴浣花溪而死。总兵张奏凯是綦江人,守卫东门,城陷后战死。叙南卫世袭指挥同知鲁印昌镇守成都;合州人罗大爵、山东人刘镇藩、雅州指挥阮上奇、抚标参将徐明蛟、都司佥书李之珍,有的在冲锋陷阵中战死,有的在巷战中战死。乡宦和士女中殉难的人,有原任顺天府治中庄祖诏,以及他的弟弟、致仕按察司庄祖诰。贼军入城时,庄祖诰整理衣冠,端坐在大堂上大骂贼军,遇害。原任东流知县干曰贞,贼军入城时抵抗,用砖头砸死一名贼军后战死。明经邱之坊和他的儿子、庠生邱祖福住在乡间,贼军派人招降他们。邱之坊躺在床上说:“我受国家恩德已经很久了,还知道投靠谁吗?”说完挥了挥手臂,又躺下绝食而死。贼军抓住邱祖福,呵斥他跪下。邱祖福说:“朝廷的士子,难道会向贼军屈服吗?”大骂贼军而死。诸生王呜珂的妻子熊氏被捕,贼军威胁她;她骂道:“我是名门之妇,岂肯受辱而跟从你们?”贼军恼怒,将她杀死。(以上都是成都县人。) 致仕大理寺正王秉干,城陷后,驱使全家投井,自己因痛骂贼军而遇害。原任宣化府同知王履亨被捕押到新桥,投江而死。生员何继皋借伪学官杨允升带领诸生应试的机会,大骂杨允升,拔刀自刎而死。(三人都是华阳县人。) 听说蜀藩殉国后,前来赴死的有原任给事中吴宇英、原任工部主事蔡如蕙、举人江腾龙(都是潼川人)。不肯接受贼军任命而死的人中,内江人张于廉曾任彭泽令,退休后回乡;贼军逼迫他接受伪职,他不从,和妻子锺氏一起痛骂贼军而死。安县明经赵鸿伟的儿子赵昱是进士,贼军召他入监,他不答应,全家遭受灾祸。安县监生李资生,是宣大总督李鉴之的儿子;贼军逼他入监,他叹息说:“我是大臣的儿子,难道肯向贼军屈服吗?”便发誓以死相守。他的妻子董氏,二十三岁,愿意跟随丈夫去死,也上吊自尽。新繁诸生费经世与贼军将领有旧交,贼军将领想推荐他做官,他坚决推辞,被贼军杀死。资阳诸生杨宏芳被贼军抓住,手持扇子在道路上边走边唱,到了西门,从容投西门外石桥潭而死。大学士、绵州人刘宇亮的儿子刘裔盛,贼军授予他官职,让他回绵州搬迁家属。他的妻子王氏说:“贼军授予的官,你固然可以做;贼军的妻子,我绝不做。”说完上吊而死。什邡明经李爱芳的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宗室朱氏兄弟。城陷前,两个朱氏已经先行出城;贼军大肆搜捕藩王宗室,两个朱氏知道不能幸免,便投水而死。李氏姐妹互相说道:“丈夫死了,我们归向哪里?”于是手拉着手投江而死。汉州诸生陈云鹏被贼军搜捕,贼军想授予他官职,他不从而死。
贼略崇庆州,知州王励精死之。励精,陕西蒲城人,贼破成都,州人闻风先避,其仆劝之去,励精不可,具朝服,北面拜,复西向,如礼从容,于甬壁书文山孔曰成仁数语.书罢,登楼,以利刃缚柱而露其锋,储火药于楼下,危坐以俟,及报贼骑渡江,纵火药发,触刃贯胸以死。贼壮其节,敛葬之。至今所书雨洗风凌,墨痕不灭。
贼入新津,贡生王源长及妻徐氏死之。源长,邑人,崇祯间拔贡,献至,揭一联于室云:存心正大光明,夜可焚香告上帝;立身忠孝廉节,日将披赤事明君。为贼所执,不屈死。妻徐氏从之。有袁氏者,诸生蓝灿妻。灿死于贼,氏闻自经。
贼略汉州。举人江禹泽,妻陶氏,被执,不辱,同儿媳张氏携手骂贼,引颈就刃。时,张氏妇闻贼逼近将衣服周身缝固,投井死,贼退数日,出其尸,颜色如生。
贼略彭县,士民祝丕传,鲁城隍等死之。丕传,邑诸生,孙可望至彭,丕传负母逃避樊家场,贼追及,欲杀其母,求以己代,不许,遂大骂,母子罹害。刘昌祚,亦邑诸生,匿山中,被执,不屈死。鲁城隍,失其名,城隍其绰号也。贼执至成都,大骂,割其舌,噀血奋詈,贼怒,寸磔死。有业医徐履端者,贼至,脱衣履置观音岸上赴水死。刘时雨,妻黄氏,携七岁子避贼于雷打庙,贼至,胁以兵,不从,杀之。邑赵姓,妻官氏,威远人,贼屠县,氏先将数女缢死,后自缢.入什邑邡人顾存志,妻贾氏,焚其室,偕媳缢大火中。
贼陷绵竹,邑人杨国柱,巷战死;典史卜大经,自缢.国柱,贡生,可贤子也。先是,崇祯庚辰,献逆获可贤,挟之曰:汝子国柱守城,召之降则免。可贤佯诺,临城语其子曰:贼不满千,汝第坚守,勿以我为念。贼忿杀之。攻城不克,至是城陷,国柱率士民数万与贼巷战,力竭,骂贼死。大经偕其仆溢死厅中。时,邑诸生陶修吉同妻庞氏被缚至中途,庞氏绐贼曰:我愿往,何缚为?贼宽之,夫妇俱投崖死。诸生顾天泽,妻留氏,当贼攻城,叹曰:死之迟早,到底不免,此身岂可受辱?抱幼女投井死。邑民文仕举夫妻同执,贼见其妻勾氏美丽,逼之。氏大骂,贼环碎其衣,骂贼愈厉,贼怒,支解之。其夫乘间亡去。诸生杨元吉妻萧氏,贼至,语元吉曰:祖宗不可无后,我势难行,君速避,同死无益也。元吉泣去,贼执萧氏。氏绐之曰:素苦贫,今愿相从,贼信为实,防少间,跃入井死。邑民王宗道,妻袁氏,被执,迫之行,愤怒骂贼,贼杀之。黄守学,亦邑民,以孝闻,贼围城,其母柳氏自缢,守学收殓毕曰:吾当从母于地下,亦缢死。
贼略绵州,时关南道刘宇扬妻李氏、侍郎刘宇烈妻张氏、大学士刘宇亮妻宋氏,避西山白崖沟,伪将刘文秀访得之。三氏相谓曰:吾姑昔日涪水遇盗,惧辱投水死,吾辈终有死期。今日受污,异日何以见姑与夫于泉下?遂同缢.贼攻仁寿,知县刘三策、孝廉贾锺斗、诸生刘士恺等,拒战死之。三策,饶州举人,任仁寿令,贼至,誓死守城,多方捍御,每对绅士云:事迫矣,吾惟有「不动心」三字耳。及城破死之。锺斗,崇祯己卯孝廉,同诸生刘士恺,率乡勇共谋守御,贼大至,力战不胜,俱死之。
诸生龙明新,复起兵拒贼,被执骂贼死。又执贡生顾鼎铉.鼎铉不屈,贼抉其两目以死。诸生陈素、陈应新、左灼,俱殉难.贼欲污左灼妻闵氏,氏大骂不从,贼杀之。辜氏及笄未嫁,闻贼入境,怀利刃以俟,势迫,自刎死。
时并研有雷应奇者,素负侠气,贼至曰:奈何郡县无一杀贼者,纠义勇拒于高境关,追至桑园,力杀数贼死焉。
贼入汶川,原任教谕高仲选死之。仲选,邑岁贡,原任大足县教谕,城陷携其子女投江死。
冬十月初五日,贼陷邛州,川南道胡恒、知州徐孔徒死之。胡恒、竟陵人,官川南,驻节邛州。贼分兵徇邛,恒命幕客汪光翰出调兵,并檄宁越守备杨起泰将兵来援,未至而城陷,恒与其子之骅战死,妻樊氏、妾成氏、冯氏,之骅妾周氏、仆京儿、弩来、婢女二从死。举家遇害。惟之骅妻朱氏及幼子峨生得脱。世定后始归.徐孔徒,江西人,城陷被执,贼知其才,欲生降之,不屈,怒其不顺。孔徒曰:不屈固不顺,降则为不忠。吾不敢不忠也。遂死之。
时贼兵屯文笔山,驱士女登城环守,彻夜鸣钲,有假寐者立斩。每日未曛,即不许举火。时遣夜不收百,许绕卷升屋,觇有灯光及偶语者收之,左右数十家皆坐。
贼陷蒲江,知县朱蕴罗死之。蕴罗,湖广江夏举人,蒲城陷,率兵巷战,被执不屈,贼杀之,全家俱死。
译贼军掠夺崇庆州,知州王励精为此而死。王励精是陕西蒲城人。贼军攻破成都后,州人听到消息,先行躲避;他的仆人劝他离去,王励精不肯。他穿好朝服,面向北方行礼,又向西方行礼,按礼仪从容不迫地在甬壁上写下文山“孔曰成仁”等几句话。写完后,他登上楼去,把利刃捆在柱子上,使刀锋向外,又在楼下储藏火药,端坐等待。等到有人报告贼军骑兵渡江,他引爆火药,身体撞上刀刃,刀刃刺穿胸膛而死。贼军赞赏他的气节,收殓安葬了他。直到今天,他写的字虽经雨水冲洗、风吹日晒,墨迹仍不消失。贼军进入新津,贡生王源长和妻子徐氏为此而死。王源长是当地人,崇祯年间被选为拔贡。献忠到来后,他在屋中悬挂一副对联:“存心正大光明,夜可焚香告上帝;立身忠孝廉节,日将披赤事明君。”他被贼军抓住后不屈而死,妻子徐氏也跟随他而死。有个袁氏,是诸生蓝灿的妻子。蓝灿死于贼军之手,袁氏听说后上吊自尽。贼军掠夺汉州。举人江禹泽和妻子陶氏被捕,他们不受侮辱,和儿媳张氏手拉着手痛骂贼军,伸颈等待刀刃。那时,张氏听说贼军逼近,便把衣服沿全身缝牢,投井而死。贼军退去几天后,才把她的尸体打捞出来,面色还像活人一样。贼军掠夺彭县,士民祝丕传、鲁城隍等人死于此难。祝丕传是当地诸生,孙可望到达彭县时,祝丕传背着母亲逃到樊家场。贼军追上来,想杀他的母亲;他请求用自己代替母亲,贼军不答应,于是他大骂贼军,母子二人一同遇害。刘昌祚也是当地诸生,藏在山中,被捕后不屈而死。鲁城隍本名失传,“城隍”是他的绰号。贼军把他押到成都,他大骂贼军;贼军割掉他的舌头,他喷血继续奋力辱骂,贼军恼怒,把他寸寸肢解而死。有个以行医为业的徐履端,贼军到来后脱下衣服和鞋子放在观音岸上,投水而死。刘时雨的妻子黄氏带着七岁的儿子在雷打庙躲避贼军,贼军到来后用刀兵威胁她,她不屈,贼军便将她杀死。县中有赵姓人家,妻子官氏是威远人;贼军屠杀县城时,官氏先把几个女儿吊死,随后自己也上吊。进入什邡时,当地人顾存志的妻子贾氏烧毁房屋,和儿媳一起吊死在大火中。贼军攻陷绵竹,邑人杨国柱在巷战中战死;典史卜大经自缢身亡。杨国柱是贡生杨可贤的儿子。此前,崇祯庚辰年,献逆捉到了杨可贤,挟持他说:“你的儿子杨国柱守城,把他叫来投降,就免你一死。”杨可贤假装答应,来到城下对儿子说:“贼军不到一千人,你只管坚守城池,不要因为我而顾虑。”贼军愤怒地杀死了他。贼军攻城没有成功,到这时城池陷落,杨国柱率领数万士民同贼军展开巷战,力竭后仍辱骂贼军而死。卜大经和他的仆人一起在厅中投水而死。当时,邑中诸生陶修吉和妻子庞氏被捆绑押行到半路,庞氏欺骗贼军说:“我愿意跟你们走,为什么还要捆绑我?”贼军放松了对她的捆绑,夫妻二人便一起投崖而死。诸生顾天泽的妻子留氏,在贼军攻城时叹息说:“死不过是迟早的事,终究不能免,我这身体难道可以受辱吗?”于是抱着幼女投井而死。邑民文仕举夫妻二人一同被捕,贼军见他的妻子勾氏美丽,便逼迫她。勾氏大骂贼军,贼军撕碎她的衣服,她骂得更加厉害,贼军发怒,把她肢解了。她的丈夫乘机逃走。诸生杨元吉的妻子萧氏,贼军到来时对杨元吉说:“祖宗不能没有后代,我的处境很难逃走,你赶快避开;我们一起死也没有好处。”杨元吉哭着离去,贼军于是捉住了萧氏。萧氏欺骗贼军说:“我一向苦于贫困,现在愿意跟随你们。”贼军信以为真,防备稍有松懈,她便跳入井中而死。邑民王宗道的妻子袁氏被捕,贼军强迫她随行,她愤怒地辱骂贼军,贼军将她杀死。黄守学也是邑民,以孝顺闻名。贼军围城时,他的母亲柳氏自缢,黄守学收殓母亲完毕后说:“我应当到地下去跟随母亲。”也自缢而死。贼军劫掠绵州时,关南道刘宇扬的妻子李氏、侍郎刘宇烈的妻子张氏、大学士刘宇亮的妻子宋氏,躲避在西山白崖沟,被伪将刘文秀访查找到。三人互相说道:“我婆婆从前在涪水遇到强盗,害怕受辱而投水身亡,我们终究也有一死。今天如果受辱,将来凭什么在泉下见婆婆和丈夫?”于是三人一同自缢。贼军攻打仁寿,知县刘三策、孝廉贾锺斗、诸生刘士恺等人抵抗作战而死。刘三策是饶州举人,任仁寿县令。贼军到来时,他发誓死守城池,多方抵御,每次面对士绅都说:“事情已经危急了,我只有‘不动心’三个字罢了。”等到城池被攻破,他也死了。贾锺斗是崇祯己卯年的孝廉,他和诸生刘士恺率领乡勇共同谋划守御。贼军大举到来,他们奋力作战却不能取胜,二人都战死。诸生龙明新再次起兵抵抗贼军,被捕后辱骂贼军而死。贼军又捉住贡生顾鼎铉。顾鼎铉不屈服,贼军挖出他的双眼,他因此而死。诸生陈素、陈应新、左灼,都为国难而死。贼军想要污辱左灼的妻子闵氏,闵氏大骂而不从,贼军便杀了她。辜氏已经到了及笄之年但尚未出嫁,听说贼军进入境内,便怀藏利刃等待;情势危急时,她自刎而死。当时,并研有一个叫雷应奇的人,一向以侠义自负。贼军到来时,他说:“为什么郡县中竟没有一个杀贼的人?”于是纠集义勇,在高境关抵抗贼军,追赶到桑园,奋力杀死数名贼军,自己也死在那里。贼军进入汶川,原任教谕高仲选为此而死。高仲选是本邑岁贡,原任大足县教谕。城池陷落后,他带着子女投江而死。冬十月初五日,贼军攻陷邛州,川南道胡恒、知州徐孔徒都为此而死。胡恒是竟陵人,任川南道,驻节邛州。贼军分兵攻取邛州,胡恒命幕客汪光翰出去调兵,并发檄文命宁越守备杨起泰率兵来援;援兵未到城池就陷落了。胡恒和他的儿子胡之骅战死,妻子樊氏、妾成氏、冯氏,胡之骅的妾周氏,以及仆人京儿、弩来、两个婢女都跟着死去,全家遭到杀害。只有胡之骅的妻子朱氏和幼子峨生逃脱。天下平定后,他们才回来。徐孔徒是江西人,城池陷落后被捕。贼军知道他有才能,想让他活着投降;他不屈服,贼军因他不顺从而发怒。徐孔徒说:“不屈服固然就是不顺从,但投降就是不忠。我不敢不忠。”于是为此而死。当时贼军驻扎在文笔山,驱赶士女登上城墙环绕守卫,整夜敲鸣钲。有敢于打瞌睡的人立即斩首。每天还未到黄昏,就不许点火。贼军当时派出一百名夜不收,准许他们绕城登屋,窥察有灯光或偶尔交谈的人,把他们抓来;左右几十家都因此获罪。贼军攻陷蒲江,知县朱蕴罗为此而死。朱蕴罗是湖广江夏举人。蒲城陷落后,他率兵进行巷战,被捕后不屈服,贼军杀了他,全家也都死了。
邛州举人刘道贞,起兵拒贼,战于雅州小关山,大破之。道贞,字墨仙,邛州名士,天启辛酉举人,贼陷邛道贞走沈黎,激励土汉与黎州指挥使曹勋合谋起兵,贼至雅州,道贞及勋拒战于小关山,大破其众,斩首千级,贼败走,自是严道以南不被寇害。
十六日,流贼张献忠踞藩府,称帝,僭号大西,改元大顺,以成都为西京。贼僭位,置丞相六部以下等官,命汪兆麟为左丞相,严锡命为右丞相,南充江鼎镇为礼部尚书,彭县龚完敬为兵部尚书,封养子大将四人为王。孙可望平东王,刘文秀抚南王,李定国安西王,艾能奇定北王。马元利、刘进忠、狄三品、张能弟化龙等为将军。易王府正殿为承天殿,以府门外屋为朝房。诏民间皆称老万岁.又建东西二府,以可望、定国居之,命皆称千岁.是日,殿后赐各官朝服,令丞相以下朝罢齐集朝房议事。
贼取井研陈氏女(即相国演女,或云胡氏女),立为伪后。其迎入也,自南门五里外架桥,高十数丈,踰城直达藩府。左右五彩栏槛,上结绵囗,络以明珠,象星辰,首尾悬水晶灯笼,象日月,一望如长虹亘天,迷离夺目。谕众云:天赐后也。封其兄为国戚。不十日,皇后赐死。其兄亦受极刑(自是令兵马于城上大桥出入)。
开科取士。中乡试者八十人,中会试者五十人,以汉州樊姓为状元(一云姓刘)榜、探皆具。献自为万言策,历评古今帝王,西楚霸王为第一,命颁布学宫.所取状元,后随川北,不知所终.或曰:传胪后赐美女酒缎甫归,令人就其家斩之,其余俱以受职死。
贼遣张化龙等陷龙安。府庠生梁道济,同妻杨氏,避乱山中,贼执之,使跪。道济曰:我读圣贤书,岂为贼屈膝耶?欲犯杨氏。氏骂曰:我名家女,士人妻,尔速杀我随夫地下足矣。贼缚剐之,夫妻至死,骂不绝口。
贼遣刘进忠、马元利等略川北。
是时,贼设铸局,取藩府所蓄古鼎、玩器及城内外寺院铜像,镕液为钱.其文曰:「大顺通宝」。令民间家悬顺民号帖,以大顺新钱,钉之帽顶。
诸神像首百炼不化,贼尽弃之。后本朝成都知府冀应熊拾而埋之北关外,题其碣曰「佛冢」。
贼钱肉色光润精致,不类常铜.至今得者,作妇女簪花,不减赤金。
又行保甲法甚严,诸门各设一兵部二都督,讥呵出入。民之出城者,先期报某甲姓名,以某事往,约某日归,合符而入,有失期及踰时者,斩。又将各处石碣碑坊悉囗明朝年号,有献忠二字者,尽去无遗.又禁其下勿得触讳,郡邑人物,有犯必死。
贼又分其兵一百二十营,虎威豹韬龙韬鹰扬为宿卫,设都督总督领之。立大营十、小营十二于南门五里外,中置老营,献自居之名,为御营.或云献坐正殿,影见白衣大人射之,头晕目眩,欲坠座下,不敢坐,常居营中,今其地名御营坝。
时,孙可望取汉中,为闯将贺珍所败。献亲往救,过梓潼七曲山,仰视神庙,题额张姓,曰此吾祖也。追上尊号曰始祖高皇帝。献不知书,其从官进谀,比于李唐之追王混元,自谓文昌之后裔,宜帝巴蜀,诳耀百姓,建太庙于山,铸像祀之。落成赋诗,其中令右相严锡命以下皆和御制,稍迟者斩,诗刻石,置八卦亭内(刻石后为知县王维坤碎之,王顺治,辛丑进士,长垣人)。
贼将刘进忠等,破安岳,原任兵备副使窦可进死之。进士王起峨,起兵拒战,败死。可进,邑人,崇祯庚辰进士,任云南兵备副使,告归,安岳陷,被执,骂贼不屈,贼剥其皮磔之。起峨,字如苏,可进同榜进士,贼至倡义,得万余人,与贼战,败没于阵。
贼陷乐至,烈妇荆娘不辱死。荆娘,邑人,杨文焕之妾也,买于荆州,因以为名。文焕卒,守节,城陷,为贼所得,大骂不受辱,贼杀之。
贼陷潼川,孝廉李永蓁死之。永蓁,崇祯丙子举人,魁岸善饮,闻贼据蜀,避老安寺,断荤绝饮,称病卧床,贼至,严索,得之。令伪官舁至成都,张目不言,引颈受刃。李锦,中州廪生,贼遣伪官考试,佯狂卧地,迫之,遂闭户自经。
州进士李为鼐妻吴氏,缢死。孝廉黄缵妻张氏、欧如虹妻黄氏、贡生杨先宪妻朱氏,俱被执,骂贼死。时,贼取朱氏首去,先宪刻木首,附尸葬之。
贼至遂宁,原任教谕姚思孝死之。诸生罗璋战死。思孝,邑明经,内江县教谕,贼执之,守义不屈,被杀。时,罗璋奉母避山中,贼围之,力战,杀数人,母得脱,璋遇害。
贼遂至蓬溪,邑人谭性妻陈氏,被获,欲污之,大骂,不从,杀之。至射洪,城中人尽逃,有一老儒遽止之,人告以故,老儒曰:焉有此事?待吾问之。登女墙,见贼卒猬集,疾声向贼云:清平世界,尔等率众围城,欲谋反乎?独不畏王法耶?言未毕,而飞矢集喉,毙城上矣。此殆与桐城二老人相似。
译邛州举人刘道贞起兵抵抗贼军,在雅州小关山作战,大败贼军。刘道贞,字墨仙,是邛州名士,天启辛酉年举人。贼军攻陷邛州后,刘道贞逃往沈黎,激励当地土人和汉人,与黎州指挥使曹勋共同谋划起兵。贼军到达雅州时,刘道贞和曹勋在小关山抵抗作战,大败贼军,斩首一千级。贼军败逃,从此严道以南没有遭受贼军侵害。十六日,流贼张献忠占据藩府,称帝,僭越称号为“大西”,改年号为“大顺”,以成都为西京。张献忠僭越登位后,设置丞相、六部以下等官职,任命汪兆麟为左丞相,严锡命为右丞相,南充人江鼎镇为礼部尚书,彭县人龚完敬为兵部尚书;又封四名养子大将为王:孙可望为平东王,刘文秀为抚南王,李定国为安西王,艾能奇为定北王。马元利、刘进忠、狄三品、张能弟化龙等人为将军。把王府正殿改为承天殿,把府门外的房屋作为朝房。下诏令民间都称他为“老万岁”。又修建东西二府,让孙可望、李定国居住,命令众人都称他们为“千岁”。当天,殿后赐给各官朝服,命丞相以下官员退朝后一起到朝房议事。贼军掳取井研陈氏的女儿(就是相国陈演的女儿,也有人说是胡氏的女儿),立她为伪皇后。迎接她入城时,从南门外五里处架起桥,高十几丈,越过城墙直通藩府。桥的两旁设置五彩栏杆,栏杆上系着绵囗,缀以明珠,象征星辰;桥的首尾悬挂水晶灯笼,象征日月。远远望去,像长虹横贯天空,光彩迷离,令人目眩。贼军向众人宣称:“这是上天赐予的皇后。”封她的兄长为国戚。不到十天,皇后就被赐死。她的兄长也受到极刑。从此,贼军命令兵马从城上的大桥出入。张献忠开设科举考试,录取乡试中式者八十人,会试中式者五十人,以汉州樊姓的人为状元(有人说姓刘),榜眼、探花也都确定了。张献忠亲自撰写万言策,逐一评论古今帝王,把西楚霸王列为第一,并命令将文章颁发到各学宫。所取的状元后来跟随军队到了川北,不知最终下落。有人说,传胪之后赐给他美女、酒和缎子,他刚回到家,就派人到他家中把他斩杀;其余人都因为接受官职而死。贼军派张化龙等人攻陷龙安。府学诸生梁道济和妻子杨氏在山中躲避战乱,被贼军捉住,命令他们跪下。梁道济说:“我读的是圣贤的书,难道能向贼军屈膝吗?”贼军想要侵犯杨氏。杨氏骂道:“我是名门之女,是读书人的妻子,你们赶快杀了我,让我跟随丈夫到地下去就够了。”贼军把夫妻二人捆起来凌迟,他们直到死都不停地辱骂贼军。贼军派刘进忠、马元利等人劫掠川北。这时,贼军设置铸钱局,取出藩府收藏的古鼎、玩赏器物,以及城内外寺院的铜像,熔化成钱。钱上的文字是“大顺通宝”。又命令民间各家悬挂“顺民”号帖,把大顺新钱钉在帽顶上。各种神像的头颅经过反复锤炼也不能熔化,贼军便把它们全部丢弃。后来本朝成都知府冀应熊捡起这些头颅,埋在北关外,并在碑碣上题写“佛冢”。贼军铸的钱颜色像肉,光泽润亮而精致,不像普通的铜钱。直到现在,得到这种钱的人还把它制作成妇女的簪花,价值不比赤金低。贼军又极其严厉地实行保甲法。各城门分别设置一名兵部官和二名都督,盘问呵斥出入的人。百姓出城时,必须事先报告某甲的姓名,说清因为什么事前往,并约定哪一天回来;凭符合验后才能入城。有人逾期或超过规定时间,就斩首。贼军又把各处的石碑、碣碑、牌坊上明朝的年号全部凿掉;凡是有“献忠”二字的,也全部铲除,不留一点痕迹。又禁止百姓触犯张献忠的名讳,郡县人物若有触犯,必死无疑。贼军又把兵力分为一百二十营,以虎威、豹韬、龙韬、鹰扬四营作为宿卫,设置都督、总督统领他们。在南门外五里处设置十座大营、十二座小营,中间设置老营,因张献忠亲自居住而称为御营。有人说,张献忠坐在正殿时,影子中出现一位白衣大人向他射箭,使他头晕目眩,几乎跌到座下,从此不敢坐在殿中,常住在营中;如今那个地方名叫御营坝。当时,孙可望攻取汉中,被闯将贺珍击败。张献忠亲自前往救援,经过梓潼七曲山时,抬头看见神庙上的匾额写着张姓,便说:“这是我的祖先。”于是追尊神号为始祖高皇帝。张献忠不识字,他的随从官员进献谄媚之言,把这件事比作李唐追尊混元皇帝,自称是文昌的后裔,理应称帝于巴蜀,以此欺骗炫耀于百姓,在山上修建太庙,铸造神像祭祀。太庙落成后,他作诗一首,其中命令右丞相严锡命以下官员都和作御制诗,稍有迟延就斩首。诗刻在石碑上,放置在八卦亭内。(刻石后来被知县王维坤砸碎。王维坤是顺治辛丑进士,长垣人。) 贼将刘进忠等人攻破安岳,原任兵备副使窦可进为此而死。进士王起峨起兵抵抗作战,失败后战死。窦可进是本邑人,崇祯庚辰进士,任云南兵备副使,告假回乡。安岳陷落后,他被捕,辱骂贼军而不屈,贼军剥下他的皮并将他肢解示众。王起峨,字如苏,与窦可进是同榜进士。贼军到来后,他倡议起兵,招募一万多人,与贼军交战,失败后阵亡。贼军攻陷乐至,烈妇荆娘不受辱而死。荆娘是本邑人,杨文焕的妾,因买自荆州,所以取名荆娘。杨文焕死后,她守节。城池陷落,她被贼军抓获,便大骂贼军,不肯受辱,贼军将她杀死。贼军攻陷潼川,孝廉李永蓁为此而死。李永蓁是崇祯丙子举人,身材魁梧高大,善于饮酒。听说贼军占据蜀地后,他躲到老安寺,戒绝荤食和饮酒,称病躺在床上。贼军到来后严加搜捕,还是抓到了他。贼军命伪官把他抬到成都,他瞪大眼睛一言不发,伸长脖子接受刀刃。李锦是中州廪生,贼军派伪官主持考试时,他假装发疯躺在地上;贼军逼迫他,他便闭门自缢。州进士李为鼐的妻子吴氏自缢而死。孝廉黄缵的妻子张氏、欧如虹的妻子黄氏、贡生杨先宪的妻子朱氏,都被捕后辱骂贼军而死。当时,贼军带走了朱氏的首级,杨先宪便刻了一颗木头人头,附在尸体上安葬。贼军到达遂宁,原任教谕姚思孝为此而死,诸生罗璋战死。姚思孝是本邑明经,曾任内江县教谕。贼军捉住他后,他守义不屈,被杀。那时,罗璋带着母亲躲在山中,贼军包围他们,他奋力作战,杀死数人,使母亲得以逃脱,自己却遇害。贼军于是到达蓬溪,邑人谭性的妻子陈氏被捕。贼军想要污辱她,她大骂而不从,贼军便将她杀死。贼军到达射洪时,城中人全都逃走,有一位老儒生急忙阻止他们。有人把原因告诉他,老儒生说:“怎么会有这种事?等我去问问。”他登上城墙女墙,看见贼兵密集如刺猬,便高声向贼军说道:“天下清平,你们率众包围城池,是想谋反吗?难道一点也不怕王法吗?”话还没有说完,飞箭已经射满他的喉咙,他当场死在城上。这大概和桐城的两位老人相似。
贼寇江南,入桐城,人皆走避,一老人自扶杖出见贼,絮语生平穷苦状,谓不能具主人礼.贼笑曰:若苦如此,何必更住世间,杀之。
又一老人,赴其戚属,值家汹汹避贼,老人骂曰:汝曹俱出,家中什物,谁与看守?不惧旁人偷窃.汝等俱去,我止于此。未几,贼大至,焚其室,老人被杀。
贼将刘进忠,入保宁府,据之。先是,闯贼伪节度马科、黎玉田(明巡抚降贼者)寇蜀,扰乱川北。献兵至,二人败走。陕西贺珍统前锋王老虎、裨将严某(后为江西提督)、沈郑复师来争,马元利败走,城复失,及珍回,不守,献命进忠入据之。
保宁有张桓侯(飞)庙,千年矣;初献,攻城,夜出巡垒,见一黑大人踞城上,手持蛇矛,足浸江中,惊怖失声。如是者三夜。献询知为侯神,望空遥祭而去。一城获全。保宁数被兵,而城中人不至澌尽者,侯之庇也。
通江童子,以抗贼死。童子,通江人,贼犯境,邑令李存性守御甚严,贼不能近,佯为官兵将袭城,道遇童子,绐之曰:勿言我兵也。童子佯应之,且走,将及城门,大呼曰:贼至矣。贼杀之。邑令为具葬于城西,祭之以文。时,邑人王廷辅妻阎氏,闻贼入,遁深林中,被贼搜执,触树未死,骂贼,贼怒杀之。群鸟环尸,哀鸣不散。
贼至东乡,贡生冉璘及其子宗孔死之,举家自焚。冉璘,东乡恩贡,贼至,挈家避天台寨,贼追及,同子宗孔被执,不屈死。其母杨氏、妻向氏,偕一家老稚登楼自焚。
剑州梓潼等处俱陷于贼.贼遣兵徇梓潼,诸生蒲先春妻赵氏投江死。魏元良妻赵氏投缳死。入剑州,诸生李一鸿妻被执,贼逼之,大骂,剐其腹而死。贡生张公选女逃至石子岭,贼追及,登石上骂贼,贼撞其齿落尽,仍骂不绝,以刃穿胸死。入昭化,生员贾允昌母李氏、任如永母吴氏,俱为贼掳,并骂贼死。入广元,诸生李犹龙抗节不降,为贼所杀。
贼将马元利,下顺庆守之。
原任礼部郎中李含乙,起兵复广安州,不克死之。含乙,渠县人,由进士任礼部郎中,丁忧里居,贼至,破家募士,得数千人,围广安城,几复,适马元利来争,力战被执,死焉。邑人王树极,从含乙为裨将。含乙败,为贼所获,树极已溃围出,遥见之,反戈杀数人,被执,亦不屈死。
贼陷西充、南充、营山诸邑,原任御史李完、诸生樊明善、陈怀西等死之。李完,西充进士,官御史,致仕归,贼入西充,死难.樊明善,南充学生,闻京城破,大恸;时,抚军龙文光驻节顺庆,明善丧服诣军门曰:鼎湖新逝,臣子不共戴天,公闻变三日矣,而无所施为耶?文光深谢之。至是,破家御贼死。陈怀西,南充武生,贼诱之官,怀西曰:宁作明朝武生,岂为逆贼元老?贼斩之,悬首东门.其子哀痛而死。时,西充学生马孙鸾见贼杀怀西,大骂,割舌死,营山诸生王光先,当贼犯城,率义勇战于北关,被执胁之降,不从,遇害。大竹武生王苹,闻贼入川,语其父曰:食国家水土,力不能报,毕命可耳。父然之,及贼至,其父拔刀相迎,杀数贼,力竭死,遂擒苹;苹骂不绝口,死之。贼破仪陇,有王尔读者,邑人王皋家仆也。贼追县令李时开将及之,尔读奋身御贼,令奔脱,尔读被杀。
其时,妇女死者南充黄氏,氏太史黄辉孙女,夫早卒,教子成名,闻贼至,泣语子曰:尔幸游泮,我终身苦节,值兹寇乱,敢求活耶?我死,汝弗事贼,即报汝父母矣。遂缢.西充杜氏,避贼于张村沟,被获,詈贼,不从,断臂以死。孝廉陈扆女,年十六,未字,值贼至,随父母走避射洪,为贼所得,强之行,骂贼,贼怒,杀之。贡生张尚选女,年二十,贼据西充与父母同执,贼绐以好语,女大怒,骂贼死。仪陇杨氏、岳池刘氏,俱为贼所获,不从,死之。巴州廪生杨日升妻李氏,被虏,奋身投江死。
贼掠眉州。
贼陷夹江,置伪官守之。邑贡生黎应大,潜于家,结乡邻之倡义者,以图恢复。事露,贼支解之。子照斗、照逵、照鸾,同日遇害。父子至死,骂不绝口。三日后,犹凛凛有生气。
贼陷嘉定,改为府,以伪官任元佑守之。贼入州,执庠生郭大年,杀之。大年妻杨氏曰:愿同夫死,乃出幼子付姑,从丽正门城上跃入江中。
入犍为,举人周正、陈天佑抗节死。伪守任元佑,促周正之官,正不从,骂贼,被杀。其子成儒与少弟议以家属托其叔曰:臣死君,子死父,其分也。乃共奔贼营,抱父尸,大哭,贼并杀之。陈天佑夫妻同执,并拒贼死。贼拘其二女,置舆中,舁经学前,二女抗声曰:我陈氏女也,往与父母同死一处,断不玷我乡里。到营门,见父母尸,踊身撞石,指贼大骂,俱遇害。
初贼索诸生,省试邑人彭大同、张廷机并被难.大同妻任氏,设酒殽,要乡邻亲戚永诀自缢.廷机妻梅氏,投水死。时称双节云。
译贼军侵扰江南,进入桐城后,众人都逃走躲避,只有一位老人自己扶着手杖出来见贼军,絮絮叨叨地诉说自己一生贫苦的情状,说自己不能备办主人应有的礼节。贼军笑着说:“你既然苦成这样,何必还要活在世上?”于是把他杀了。又有一位老人去投奔亲属,正遇上那家人慌忙逃避贼军。老人骂道:“你们全都出去,家里的财物谁来看守?难道不怕旁人偷窃吗?你们都走吧,我留在这里。”不久,贼军大举到来,焚烧了他的房屋,老人也被杀死。贼将刘进忠进入保宁府,占据了那里。此前,闯贼的伪节度使马科、黎玉田(明朝巡抚投降贼军的人)侵扰蜀地,扰乱川北。张献忠的军队到达后,二人败逃。陕西贺珍率领前锋王老虎、裨将严某(后来任江西提督),以及沈郑的援军前来争夺保宁;马元利败逃,城池再次失守。等贺珍返回后,又没有守住,张献忠便命令刘进忠进入占据保宁。保宁有张桓侯(张飞)庙,已经有一千年了。张献忠起初攻城时,夜间出来巡视营垒,看见一个黑色的大人盘踞在城上,手持蛇矛,双脚浸在江水中,惊恐得失声。这样的情形连续出现了三夜。张献忠询问后得知那是桓侯神,于是向空中遥遥祭拜后离去,因此全城得以保全。保宁多次遭受兵乱,而城中人没有死到一个不剩,是因为桓侯神的庇护。通江有个儿童,因为抵抗贼军而死。这个儿童是通江人。贼军侵犯境内时,县令李存性严密守御,贼军无法靠近,便假装是官兵将要袭击城池。在路上遇到这个儿童,欺骗他说:“不要说我们是官兵。”儿童假装答应,一边跑向城门,快到城门时大声喊道:“贼军来了!”贼军便杀了他。县令为他置办葬礼,葬在城西,并写祭文祭奠他。当时,邑人王廷辅的妻子阎氏听说贼军进入境内,逃入深林,被贼军搜捕捉住;她撞树没有死,便辱骂贼军,贼军发怒将她杀死。群鸟围绕尸体,悲鸣不肯散去。贼军到达东乡,贡生冉璘和他的儿子宗孔为此而死,全家自焚。冉璘是东乡恩贡。贼军到来时,他带着全家躲避到天台寨,贼军追上他们后,他和儿子宗孔一同被捕,因不屈服而死。他的母亲杨氏、妻子向氏,带着全家老幼登楼自焚。剑州、梓潼等地都被贼军攻陷。贼军派兵攻取梓潼,诸生蒲先春的妻子赵氏投江而死。魏元良的妻子赵氏上吊而死。贼军进入剑州后,诸生李一鸿的妻子被捕,贼军逼迫她,她大骂贼军,贼军剖开她的腹部,她因此而死。贡生张公选的女儿逃到石子岭,贼军追上她;她登上石头辱骂贼军,贼军撞落她的牙齿,她仍然不停地辱骂,最后被刀刺穿胸部而死。贼军进入昭化后,生员贾允昌的母亲李氏、任如永的母亲吴氏,都被贼军掳走,并且辱骂贼军而死。贼军进入广元后,诸生李犹龙坚守气节不投降,被贼军杀死。贼将马元利攻下顺庆并驻守在那里。原任礼部郎中李含乙起兵收复广安州,未能成功而死。李含乙是渠县人,由进士出身,任礼部郎中,因父母丧事回乡居住。贼军到来后,他倾尽家产招募士卒,得到数千人,包围广安城,几乎就要收复;恰好马元利前来争夺,他奋力作战后被捕,死在那里。邑人王树极跟随李含乙任裨将。李含乙战败被贼军擒获时,王树极已经冲出包围;他远远看见李含乙,便回转兵器杀死数名贼军,随后被捕,也因不屈服而死。贼军攻陷西充、南充、营山等县,原任御史李完、诸生樊明善、陈怀西等人都为此而死。李完是西充进士,任御史,退休后回乡。贼军进入西充,他为国难而死。樊明善是南充学生,听说京城陷落,悲痛万分。当时,抚军龙文光驻节顺庆,樊明善穿着丧服到军门说道:“鼎湖刚刚驾崩,臣子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您听到变故已经三天了,难道还没有任何作为吗?”龙文光深深感谢他。到这时,樊明善倾尽家产抵御贼军而死。陈怀西是南充武生,贼军诱骗他做官,陈怀西说:“我宁愿做明朝的武生,难道要做逆贼的元老吗?”贼军斩杀了他,把首级悬挂在东门。他的儿子悲痛而死。当时,西充学生马孙鸾看见贼军杀死陈怀西,大骂贼军,割舌而死。营山诸生王光先在贼军侵犯城池时,率领义勇在北关作战,被捕后贼军威逼他投降,他不从,便被杀害。大竹武生王苹听说贼军进入四川,对父亲说:“享用国家的水土,却没有力量报效,能以死尽忠就够了。”父亲赞同他。贼军到来时,他的父亲拔刀迎战,杀死数名贼军,力竭而死;王苹于是被擒。他不停地辱骂贼军,最终被杀。贼军攻破仪陇时,有一个叫王尔读的人,是邑人王皋家的仆人。贼军追赶县令李时开,快要追上时,王尔读奋身抵挡贼军,使县令得以逃脱,王尔读被杀。当时,南充有一位死难的妇女黄氏。她是太史黄辉的孙女,丈夫早死,她教导儿子成名。听说贼军到来,她哭着对儿子说:“你有幸入学,我一生苦守节操,如今遇到这样的寇乱,难道还敢求活吗?我死后,你不要侍奉贼军,这就算报答你的父母了。”于是自缢。西充杜氏在张村沟躲避贼军,被捕后辱骂贼军,不肯屈服,贼军砍断她的手臂,她因此而死。孝廉陈扆的女儿十六岁,尚未许嫁,遇到贼军到来,跟随父母逃到射洪躲避,被贼军抓住,强迫她随行,她辱骂贼军,贼军发怒将她杀死。贡生张尚选的女儿二十岁,贼军占据西充时,她和父母一同被捕。贼军用好话欺骗她,她大怒,辱骂贼军而死。仪陇杨氏、岳池刘氏都被贼军抓获,不肯屈服而死。巴州廪生杨日升的妻子李氏被掳走,奋身投江而死。贼军劫掠眉州。贼军攻陷夹江,设置伪官镇守。县里的贡生黎应大,暗中藏在家中,联络乡邻中倡导义举的人,谋划恢复。事情泄露后,贼军把他肢解了。他的儿子照斗、照逵、照鸾同一天遇害。父子直到死都不停地痛骂贼军。死后三天,仍然凛然如有生气。贼军攻陷嘉定,改设为府,任命伪官任元佑镇守。贼军进入州城,抓住庠生郭大年,将他杀死。郭大年的妻子杨氏说:“愿意和丈夫一同死。”于是把幼子交给婆婆,从丽正门城上跳入江中。贼军进入犍为,举人周正、陈天佑抗守节义而死。伪守任元佑催促周正出任官职,周正不从,痛骂贼军,被杀。他的儿子成儒和小弟商议,将家属托付给叔父,说:“臣为君死,子为父死,这是各自的本分。”于是兄弟一同奔到贼营,抱着父亲的尸体大哭,贼军把他们也一并杀死。陈天佑夫妇同时被捕,都抗拒贼军而死。贼军拘捕他的两个女儿,把她们放在车里,抬着经过学校前,两个女儿高声说:“我们是陈家的女儿,要去和父母死在同一个地方,决不能玷污乡里。”到了营门,看见父母的尸体,便纵身撞向石头,指着贼军大骂,都被杀害。起初贼军搜捕各位生员,参加省试的本县人彭大同、张廷机都遭了难。彭大同的妻子任氏,设酒备菜,请乡邻亲戚来永别,然后自缢。张廷机的妻子梅氏投水而死。当时人称她们为“双节”。
贼分掠荣县,知县秦民汤死之。民汤,汉阳人,贼至,被执不屈,丛射而死。
贼陷叙州,原任湖广布政司尹伸死之。尹伸,字子求,宜宾人,万历戊戌进士,历官陕西提学、湖广布政司,以节义文章自负,尤工书法。避乱山中,为贼搜获,大骂贼,贼重其名,欲生致之,舁至井研,骂曰益厉,贼不堪,杀之。妻邵氏、妾夏氏、长子尹恩、妇杨氏,并尽节。同邑举人周元孝,亦以不受伪职死。时,诸生熊兆柱,倡义讨贼李师武附之。兆柱被获,大骂曰:天运至此,任尔戕戮,贼剥皮鞔鼓,悬之城门,令出入者击之,师武被磔。诸生鱼嘉鹏,率众杀伪官,为贼所缚,拷讯其党厉声曰:自我为之,恨不擒斩献逆耳。他人何与?贼剐死。诸生刘苞、晏正寅、王应世、俱不屈死。郭大勋合门骂贼死。李合宗、梁为宪械至成都,面骂献忠死。
时,邑人总督樊一蘅,方奉永明王命入川讨贼,夫人李氏,方伯文续之女也。家居,为贼搜执,系诸郡狱,以辱之。夫人大呼曰:我夫奉行天讨,誓必殄灭贼类,系我何惧?厉骂贼,贼杀之,裂其尸,弃之于途。樊一若妾夏氏,年二十,被执,夺刀自杀。贼怒,悬其发于梁,支解焉。兵部侍郎刘之纶妻杨氏,孀居,贼至,逼之,夫人曰:我命妇也,岂为贼屈。贼剐其两乳而死。诸生余智与妻杨氏,俱执,同骂贼死。周坝有渡子者,业操舟,贼至,命之渡,不应,问船所在,亦不应。贼胁以刃,忿怒拳击贼,贼杀之。
叙州诸属邑俱陷,筠连人苏亮工妻毋氏为贼挟之行,至鸣凤冈,坠崖死。高县人陈征女三姑,避落角硐中,硐破,投水死。珙县举人向科,原任江陵县,里居,贼入,索之,合家殉难.庆符人张祖周,闻贼至,语友人曰:百年有尽,何贪生为?投起纯潭死。隆昌诸生刘兹,为贼所杀,执其妻卢氏,强之行。氏绐曰:必见夫尸,乃行。及兹死所,抱尸痛哭,大骂贼,死之。廪生范玙妻胡氏,抱幼女逃,被掠,母子俱死。贼入纳溪,邑有二王氏,一为生员闵翼圣妻,避兵芦乡,贼劫之,投缳死。一为生员易衍禹妻,被获,不受污,投崖死。
贼入泸州,绅士韩洪鼎、方旭等死之。洪鼎,州人,以孝廉任泽州牧,归里,贼至,同原任推官韩大宾,俱不屈死。方旭及方伯元、□荐祚、锺子英,皆诸生也,贼掠生员,至营中,有泣诉求脱者,旭叱之曰:我辈受国家养士恩三百年矣,恨不能噬贼肉以报国,尚欲腼颜求活乎?丈夫死即死耳。乞怜何益?贼怒,支解之。伯元亦骂贼被杀,荐祚投水死。子英闻贼至,叹曰:我读圣贤书,何忍立此世乎?与其妻携手沈于江。
泸州卫指挥使王万春,起兵拒贼,败死。万春见贼入所至多降,忿怒,率屯兵拒贼,转战数日,兵败就擒,不屈,并其家死之。
七宝寺僧晞容,纠众破贼于豹子硐。贼攻豹子硐,晞容奋臂曰:硐中数百生灵,岂可坐视其死?纠乡勇五百人,拒战,身先冲杀,贼大败,硐围解。于是,简练精悍,与之相持。先后杀贼千计。一日,贼突至,遂为所害。先是,泸有汤名扬者,天启间蔺寇起,集义勇百余,随大司马朱燮元征讨,以功授松潘守将。时有边警,名扬自龙安转战,三百里间,筑砦堡十数,拒寇累绩至副将,流贼入蜀,抚镇檄名扬为前锋,遇伪帅虎头卜,数战败之,贼悉众围于二郎关,援兵不至,卒饥战且死。名扬身被数十鎗,犹举刀杀贼.贼争磔之,事闻,赐荫祠祀焉。
蜀碧卷三──起乙酉、止丁亥乙酉顺治二年(时贼窃据全蜀)春正月,举人刘道贞以兵复邛,不克,贼灭其家。初,道贞败贼于小关山,贼还据邛,至是,道贞谋恢复,命子暌度以兵来争,贼搜获道贞妻王氏,环刀械颈,令招其子。王氏大骂不从,贼分其尸,投之城外。举家百口俱死。暌度亦以战殁(暌度妻冯氏,有诗名,诗见邛志)。
时,贼胁绵州诸生叶大宾牧邛。大宾佯受之,密通绅士军民相时举事。始以计绐贼将曰:蒲江要害,闻有警须调兵往,贼信之,分其众千余去。翌日,又曰:大邑隶邛,系将军责,恐有变,亦宜调兵往,反分其众千余去。贼众既分,大宾矫令杀贼,帅溃,其卒三千保护州民万余,夺西门而去。
译贼军分兵掠夺荣县,知县秦民汤为此而死。秦民汤是汉阳人,贼军到来后被捕,他不屈服,贼军乱箭攒射,把他杀死。贼军攻陷叙州,原任湖广布政司的尹伸为此而死。尹伸字子求,是宜宾人,万历戊戌年进士,历任陕西提学、湖广布政司,自负于节义和文章,尤其擅长书法。他在山中躲避战乱时被贼军搜捕,大骂贼军。贼军敬重他的名望,想让他活着到达某处,于是抬着他到了井研;他骂得更加厉害,贼军不能忍受,便将他杀死。他的妻子邵氏、妾夏氏、长子尹恩和儿媳杨氏,也都守节而死。同县举人周元孝,也因不接受伪职而死。当时,诸生熊兆柱倡导义军讨伐贼军,李师武也加入了他。熊兆柱被捕后大骂道:“天命运数到了这里,任凭你们杀戮;贼军剥下他的皮蒙在鼓上,悬挂在城门,让出入的人敲打它。”李师武被肢解。诸生鱼嘉鹏率众杀死伪官,被贼军捆绑,贼军拷问他的同党,他厉声说:“都是我做的,只恨不能擒住并斩杀了献贼献上去罢了。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贼军把他剐死。诸生刘苞、晏正寅、王应世,都不屈而死。郭大勋全家都因痛骂贼军而死。李合宗、梁为宪被械押到成都,当面痛骂张献忠而死。当时,本县人、总督樊一蘅正奉永明王之命进入四川讨伐贼军,他的夫人李氏是方伯文续的女儿。她住在家中时,被贼军搜捕捉拿,关押在州郡监狱里,以此来羞辱樊一蘅。夫人大声说:“我的丈夫奉行上天的讨伐,发誓一定要消灭你们这类贼人;你们把我拘押起来,我有什么可怕的?”她厉声痛骂贼军,贼军杀了她,把尸体撕裂后丢在路上。樊一蘅的妾夏氏年二十岁,被捕后夺刀自杀。贼军发怒,把她的头发悬在房梁上,将她肢解。兵部侍郎刘之纶的妻子杨氏守寡居住,贼军到来后逼迫她,她说:“我是命妇,怎么能向贼军屈服?”贼军剐去她的两乳,她因此而死。诸生余智和妻子杨氏一同被捕,都痛骂贼军而死。周坝有一个摆渡人,以驾船为业,贼军到来后命他摆渡,他不答应;问船在哪里,他也不回答。贼军用刀威胁他,他愤怒地挥拳打贼军,贼军将他杀死。叙州所属各县都被攻陷。筠连人苏亮工的妻子毋氏被贼军挟持同行,到了鸣凤冈,坠崖而死。高县人陈征的女儿三姑,躲在落角硐中,山洞被攻破后投水而死。珙县举人向科,原任江陵县官,闲居乡里,贼军进入后搜捕他,全家都殉难。庆符人张祖周听说贼军到来,对朋友说:“人的一生终究会有尽头,为什么还要贪生?”于是投起纯潭而死。隆昌诸生刘兹被贼军杀死,贼军又抓住他的妻子卢氏,强迫她随行。卢氏骗贼军说:“一定要见到丈夫的尸体,我才走。”到了刘兹死的地方,她抱着尸体痛哭,大骂贼军,也死在那里。廪生范玙的妻子胡氏抱着幼女逃跑,被贼军掠去,母女一同死去。贼军进入纳溪,县里有两位王氏女子:一位是生员闵翼圣的妻子,躲避兵乱到芦乡,贼军抢掠她,她上吊而死;另一位是生员易衍禹的妻子,被捕后不肯受辱,投崖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贼军进入泸州,绅士韩洪鼎、方旭等人因此而死。韩洪鼎是本州人,凭孝廉身份任泽州牧,回到乡里;贼军到来后,他和原任推官韩大宾都不屈服而死。方旭以及方伯元、□荐祚、锺子英,都是诸生。贼军掠捕生员,把他们带到营中;有的人哭泣申诉,乞求免死,方旭斥责他们说:“我们这些人承受国家养育士人的恩典已经三百年了,只恨不能咬食贼人的肉来报国,难道还想厚着脸皮求活吗?大丈夫死就死了,乞求怜悯有什么用?”贼军发怒,把他肢解。方伯元也因痛骂贼军被杀,荐祚投水而死。子英听说贼军到来,叹息说:“我读圣贤书,怎么忍心活在这样的世上?”于是和妻子手拉手沉入江中。泸州卫指挥使王万春起兵抵抗贼军,战败而死。王万春看到贼军进入的地方大多投降,十分愤怒,率领屯兵抵抗贼军,转战数日,兵败被擒。他不屈服,和全家一起死去。七宝寺僧人晞容,组织众人在豹子硐击败贼军。贼军进攻豹子硐,晞容奋力挥臂说:“硐中有数百名百姓,难道可以坐视他们死去吗?”于是组织五百名乡勇抵抗,亲自冲在前面杀敌,贼军大败,硐的包围被解除。此后,他选练精悍之士,与贼军相持,前后杀贼达一千人左右。一天,贼军突然到来,他于是被害。此前,泸州有个叫汤名扬的人,天启年间蔺寇兴起时,召集一百多名义勇,跟随大司马朱燮元征讨,因功授任松潘守将。当时边境有警报,汤名扬从龙安转战,三百里之间修筑了十多座营寨堡垒,抗击贼寇屡立战功,升至副将。流贼进入四川后,抚镇下令汤名扬担任前锋;他遇到伪帅虎头卜,多次交战并击败他。贼军集中兵力把他围在二郎关,援兵没有到达,最终因饥饿而作战并战死。汤名扬身中数十枪,仍然举刀杀贼。贼军争相将他肢解。事情上报后,朝廷赐予荫职,并建祠祭祀。《蜀碧》卷三——起于乙酉,止于丁亥。乙酉顺治二年(当时贼军窃据整个四川)春正月,举人刘道贞率兵收复邛州,未能成功,贼军杀灭了他的全家。起初,刘道贞在小关山击败贼军,贼军后来返回占据邛州。到这时,刘道贞谋划恢复邛州,命令儿子暌度率兵前来争夺。贼军搜捕到刘道贞的妻子王氏,用刀环套住她的脖子,命她招呼儿子投降。王氏大骂而不从,贼军把她肢解,丢到城外。全家一百口人都死了。暌度也在战斗中阵亡(暌度的妻子冯氏有诗名,诗见《邛志》)。当时,贼军胁迫绵州诸生叶大宾去治理邛州。叶大宾假意接受,暗中联络绅士、军队和百姓,等待时机起事。他先设法欺骗贼军将领说:“蒲江是要害之地,听说那里有警报,必须调兵前往。”贼军相信了他,分出一千多人离开。第二天,他又说:“大邑隶属于邛州,出了问题是将军的责任,恐怕会发生变故,也应调兵前往。”贼军又分出一千多人离开。贼军兵力已经分散后,叶大宾假传命令杀贼,贼军首领溃逃;他的部下三千人保护一万多名州民,夺取西门离去。
三月,故明诸臣起兵攻叙州,取之。初,阁部巴县王应熊,奉永明王命,总督川湖云贵军务,端办川寇。时,诸郡惟遵义为王祥所守未破,应熊入居之,缟素誓师,开幕府,传檄讨贼,而总督宜宾樊一蘅适至,命诸郡旧将会师大举,起甘良臣为总统,副以侯天锡、屠龙,合参将杨展,游击马应试,余朝宗所携溃卒,得三万人。是年三月,攻叙州,斩贼数千级,走伪都督张化龙,复其城。冯双礼来争,又败之。孙可望来援,相持一月,一蘅粮尽,退屯古蔺州,展退屯江津,贼乃截朱化龙于羊子岭.化龙率番兵冲击之,贼惊溃遁去。是时,副将曾英,参政刘鳞长及部将于大海、李占春、张天相等,方破贼于重庆,属兵十余万来,奉一蘅节制。
李研斋长祥记云:献忠陷成都,蜀残甲并草泽间诸忠勇,合兵中江、射洪间,约十余万,阻山壁水,整饬甲冑。献忠忌之。时,阁部王应熊驻师遵义,去中江、射洪千余里,呼应不及。王又慎惜名器,蜀之来言情与请札付者,多不遂意,军中旧官称官,他惟称义士,无以临众,忽传山中有王,内江王也,使人视之,容貌顾盼,英雄异常,军中大喜,思得王监国,不受阁部节制,共往迎王。王至,欢呼相贺.因请视事。王不得已,任之,遂于军中设官职,定尊卑,赡养百姓,训励士马,十余万众,无不帖然者。军中亦为王建行宫,选后妃,备宫女,募内侍。又拔战士充卸营,亡何,贼至,出师与战,大败,数战数败,军中摇动。王乃自将兵出战,大捷,贼益兵来,王又出战,又大捷。生擒数百人,降千余人。王皆编入御营中。一日,献忠自以大队至,对垒未合战,御营兵噪,各营惊乱.献自外攻击,御营从内杀出,十余万兵,斩艾奔窜尽矣。内江王,盖贼也,献使之来,伪为王,以破坏我师者。
雅州知州王国臣,以州降贼.国臣,西安人,初通闯将马爌继,又归献忠。先与下南道胡寅不睦,将执以与贼,寅逃入土司高克礼家,而土司杨姓者,与高世仇,互相攻杀,杨之乔又欲因乱弒兄,之明降贼,遂执胡寅,并家口数十人,送献忠杀之。
天全六番招讨使杨之明、成都进士朱俸尹、川北举人郑延爵,起兵拒贼,败绩,俱死之。之明等合谋起兵,与贼战于雅州飞仙关,兵囗,俱擒,为贼剐于会城南门外。延爵逃至总冈山,收兵再战,没于阵。
黎州宣慰司马京及弟亭,起兵讨贼.初,贼以蜀人易制,惟黎雅间土司难于骤服,用降人为招诱,铸金印赍之,易其章。马京者,汉将马岱后也,年十六,得印,掷之地,誓众不服。时,伪游击苗姓率众赴黎雅任,京密令通把调集番众与亭攻之,擒伪弁七十余人,于演武厅申明大义,斩首祭旗,起兵讨贼.马京、马亭及土千户李华宇、指挥丁应选、富庄七姓与贼战于龙观川,大破之,斩其伪帅方总兵。京兄弟起兵,令白通使及白寰翠招致富庄七姓子弟头人姜、黄、奈、李、蔡、包、张等土千户。李华宇者,年八十矣,亦率众至,京即以七姓畀之。而海棠堡指挥使丁应选、宁越守备杨起泰,以观察胡恒之檄,引兵入援,闻恒死,遂与京兄弟合,得兵万余,至雅州观川对岸,与贼大战,杀数千人,阵擒伪帅方总兵,斩之。贼败归,京遂恢复黎雅。
贼大杀伪从官。初,孙可望自汉中还,时伪官连名状迓之于郊,可望不敢隐,陈之,献怒其沿故朝陋习,按名棒杀二百人。忽一日,杀从官三百,或言其太甚。献曰:文官怕没人做耶?因朝会拜伏,呼獒数十下殿,獒嗅者,引出斩之,名曰天杀。又创为生剥人法。若皮未去而先绝者,刑者抵死。伪兵书龚完敬,以道不治,用前法刲剔,实以囗衣冠,以徇于市。一祭酒某,以生辰受诸生礼,仅值千钱,其诛法一如完敬。召诸生集而观之。伪礼书江鼎镇,以郊天祝版不敬,杖之百,合门自经死。右相严锡命,家在绵州,献过其地,见宅第壮丽,即命斩之。
贼大杀绅士,贼各州邑安置伪官,查检乡绅学校,诡云选举,用军令严催上道,不至者孥戮,并坐比邻。既集,令之由东门入,西门出,尽斩之。
贼集诸生,出新制黄旗,纵横各一丈,令书满幅大帅字,画欲如斗,又一笔挥成,能者免死。夹江生员王志道缚草为笔,以大缸贮墨,渖濡三日,提出直书,不爽毫发。献熟视曰:尔有才如此,他日图我者必尔也。立用祭旗(志道,字念泰,夹江学生,工书,死时,年二十七,余外曾祖也)。
译三月,原明朝诸臣起兵进攻叙州,攻取了它。起初,阁部、巴县人王应熊奉永明王之命,总督川、湖、云、贵军务,筹办讨伐四川贼军。当时各郡中只有遵义由王祥守卫,尚未被攻破,王应熊进入那里驻守,穿着丧服誓师,开设幕府,发布檄文讨伐贼军。总督宜宾的樊一蘅恰好到达,命令各郡旧将会师大举进攻,起用甘良臣为总统,以侯天锡、屠龙为副,联合参将杨展、游击马应试,以及余朝宗带来的溃兵,共有三万人。这年三月,军队进攻叙州,斩杀贼军数千人,击退伪都督张化龙,收复叙州城。冯双礼前来争夺,又被击败。孙可望前来救援,双方相持一个月,樊一蘅粮食耗尽,退兵驻扎古蔺州,杨展退兵驻扎江津。贼军于是把朱化龙截在羊子岭。化龙率领番兵冲击贼军,贼军惊慌溃逃。当时,副将曾英、参政刘鳞长以及部将于大海、李占春、张天相等人正在重庆击破贼军,率领十多万军队前来,接受樊一蘅节制。李研斋长祥记载说:张献忠攻陷成都后,四川残存的甲士和草泽间的各路忠勇之士,在中江、射洪一带合兵,约有十多万人,凭借山壁水势设防,整顿铠甲兵器。张献忠忌惮他们。当时阁部王应熊驻军遵义,距离中江、射洪一千多里,来不及互相声援。王应熊又谨慎爱惜名器,四川方面来陈述情况和请求发给札付的人,大多不能如愿;军中原有的官员称为官,他只称为义士,无法凭此统领众人。忽然传言山中有一位王,是内江王。有人派去查看,只见他容貌举止、顾盼之间,英雄气概非同寻常,军中大为欢喜,想拥立内江王监国,不接受阁部节制,于是共同前去迎接内江王。内江王到来后,众人欢呼庆贺,便请求他处理政事。内江王不得已接受了,于是在军中设置官职,确定尊卑等级,赡养百姓,训导激励士卒和战马,十多万人没有不服从的。军中还替内江王建造行宫,选置后妃,准备宫女,招募内侍。又选拔战士充任卸营。不久,贼军到来,军队出战,遭到大败;几次交战都屡屡失败,军心动摇。内江王于是亲自率兵出战,大获全胜。贼军增兵前来,内江王又出战,再次大获全胜。生擒数百人,招降一千多人。内江王把他们都编入御营。一天,张献忠亲自率领大军到来,两军对垒还没有交战,御营士兵喧闹起来,各营惊慌混乱。张献忠从外面发动攻击,御营从里面杀出,十多万士兵全都被杀、逃散殆尽。内江王原来是贼军的人,是张献忠派他前来,假装成王,用来破坏我们的军队。雅州知州王国臣把州城投降给贼军。王国臣是西安人,起初投靠闯将马爌继,后来又归附张献忠。他先前与下南道胡寅不和,想把胡寅抓住送给贼军;胡寅逃进土司高克礼家中。土司中姓杨的人与高克礼有世仇,双方互相攻杀。杨之乔又想趁乱杀死哥哥,杨之明投降贼军,于是抓住胡寅和他的家属数十人,送给张献忠杀害。天全六番招讨使杨之明、成都进士朱俸尹、川北举人郑延爵起兵抵抗贼军,战败,都为此而死。杨之明等人共同谋划起兵,在雅州飞仙关与贼军交战,兵囗,全部被擒,在会城南门外被贼军剐死。郑延爵逃到总冈山,收集兵力再次交战,战死于阵中。黎州宣慰司马京和弟弟马亭起兵讨伐贼军。起初,贼军认为四川人容易控制,只有黎州、雅州之间的土司难以迅速降服,于是使用降人为诱饵,铸造金印带去,改变原来的印文。马京是汉将马岱的后代,十六岁时得到金印,把它扔在地上,向众人发誓不服从贼军。当时,伪游击苗某率军前往黎州、雅州任职,马京暗中命通把调集番众,与马亭一起进攻他,擒获伪军官七十多人,在演武厅申明大义,斩首祭旗,起兵讨伐贼军。马京、马亭以及土千户李华宇、指挥丁应选、富庄七姓,与贼军在龙观川交战,大败贼军,斩杀其伪帅方总兵。马京兄弟起兵后,命白通使和白寰翠招集富庄七姓的子弟及头人姜、黄、奈、李、蔡、包、张等土千户。李华宇已经八十岁,也率众前来,马京便把七姓交给他。海棠堡指挥使丁应选、宁越守备杨起泰奉观察胡恒的檄文,率兵前来援助;听说胡恒已死,便与马京兄弟合兵,共有一万多人,到了雅州观川对岸,与贼军大战,杀死数千人,在阵中擒获伪帅方总兵,将他斩首。贼军战败返回,马京于是收复了黎州和雅州。贼军大肆杀戮伪朝随从官员。起初,孙可望从汉中回来,当时伪官员联名写状,在郊外迎接他。孙可望不敢隐瞒,把这件事陈奏上去。张献忠恼怒他们沿袭旧朝的陋习,便按名单用棍棒打死二百人。忽然有一天,他杀了随从官员三百人,有人说杀得太过分。张献忠说:“难道文官还怕没有人做吗?”于是官员朝会拜伏时,他让几十条獒犬从殿下上来,獒犬嗅到谁,就把谁拖出去斩首,称为“天杀”。他又创制活剥人皮的刑法。如果人皮还没有剥完人就先断气,行刑者抵罪而死。伪兵书龚完敬因道术不能治病,便用前面的刑法剖割他,实以囗衣冠,在市中示众。某位伪祭酒因生日接受诸生行礼,只收受了千钱,张献忠对他的处刑方法和龚完敬一样,还召集诸生来观看。伪礼书江鼎镇因为郊天时所用的祝版有不敬之处,被杖打一百,合家上吊而死。右相严锡命的家在绵州,张献忠经过那里,见住宅高大华丽,便下令将他斩首。贼军大肆杀戮绅士。贼军在各州县安置伪官,查访乡绅和学校,假称举行选举,用军令严厉催促他们上路;不到的便杀死其本人和家属,并连坐邻近人家。等人聚集后,又命令他们从东门进入、西门出去,把他们全部斩杀。贼军召集诸生,拿出新制的黄旗,纵横各一丈,命令他们在整幅旗面上写满“大帅”二字,并把字画得像斗那么大;再另写一笔,能写成的免死。夹江生员王志道把草捆成笔,用大缸盛墨,浸泡濡润了三天,取出后直接书写,丝毫没有差错。张献忠仔细看着他说:“你有这样的才能,将来图谋我的人一定是你。”当即拿他祭旗(王志道字念泰,是夹江学生,擅长书法,死时二十七岁,是我的外曾祖)。
贼诡称试士,于贡院前,左右设长绳,离地四尺,按名序立,凡身过绳者悉驱至西门外青羊宫杀之,前后近万人。笔砚委积如山。时惟二士年幼,不及绳,留作书记,一忘其名,一嘉定欧养直也(后贼奔川北,挟之以行,凤凰山之败,脱身归,流寓丹棱,与余叔祖连姻,所作纪乱一书,载献事颇详,今无存矣)。又诡试武生。时,禁民间畜马,武生之至者,命集教场,出厩马最狞劣者千余,驱之使骑,甫乘,合营大噪,发巨囗、振金鼓,马奔人堕,践踏成泥,贼抚掌大笑。
一云:贼称帝成都,以出兵数败,攘袂瞑目,思咀嚼蜀人,会朝天关获诸生颜天汉等通书,自成大怒,因杀士于青羊宫.或云:献儿时随父贩枣至内江,以驴系绅坊,粪溺污石柱,绅仆骂之,鞭献父,喝令以手掬付他所。时,献在旁,怒目不敢争,临去誓云:我复来时,尽杀尔等,方泄我恨。
或云:献忠败于郧阳,窜伏深山,饥窘,闻某寺僧饶钱谷,劫之,时有诸生数十在寺肄业,皆避去,而寺僧擅拳勇者百余人,相与谋曰:我等出敌,彼败终不忘情,不如嫁祸他人也。遂着诸生巾御贼.贼大败,死者颇众,以是积怨士子,迁戮于蜀。
蜀民共起杀伪守牧令判等官。贼所破郡邑,置守牧令判等官,缉捕百姓。时四方兵大起,民之荼毒未尽者,斩木揭竿,纠集杀贼.一时伪官或刺于庭,或生畀之火,或投之水,几于殆尽.秋七月,贼屠成、龙二属州邑。初,贼自为圣谕,大言云:天以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命右相严锡命作批注发明之,刻诸石。至是,与伪相汪兆麟,谋遣马元利、张能奇等分剿成、龙所属州邑,并长吏诛之。兵到处,有烟火者,将吏必斩。其偏裨不忍行刑,多自经于道路。有一县人,先期闻之,向酒家索醉听死。酒家一日累千金,初大喜,继又大恸,皆叉手委股以就割剥,无一人得或免者。
伪抚南刘文秀屠邛州。文秀复至邛,取遗民万余家,悉屠之。又杀僧道千人。于是行尽剿法,立搜山、望烟等头目,踪迹高山大谷有匿崖洞者,举火熏之。邛、蒲二百里荡为血肉之场矣。
刘文秀入丹棱,屠之。贼陷丹棱,踞其署,驱城中民于西门外济桥杀之,尸与桥平,水为之壅。又遣兵搜乡,以长绳联络男妇,每数十为一群,贼前后各一人,跨刀执杖,拥至江陵庙歼焉。遂囗北门山为教场,操兵三月而去。
先大父五吾公,讳万昆,时谋拒贼,伪持牛酒侦贼营,门军止焉,缚见酋,以计免,且绐贼旗持归,聚壮勇守险阨,贼入乡者辄杀之。一日,有打粮贼三百人突至,设伏擒获,诛之于三溪口。贼不敢近,一乡获全。
贼入洪雅。邑人祝之茂妻杨氏、之至妻妾二陈氏、之恒妻宿氏、之郊妻王氏、少女祝氏,皆庠生祝籛之媳与女也。避乱山中,为贼所劫,六氏拜别父母,俱投水死。
邑人余飞率众破贼于花溪。花溪去县四十里,背枕飞仙关,前面青衣水,极为险要,贼至,飞誓众拒之,预伏壮勇数百人于山谷,而以羸弱者诱贼.贼逐入隘中,伏发,急不得出。飞奋勇截杀,斩获二千人,贼大沮丧,沿江遁。
贼攻南安镇,千总周鼎昌大破之,奔还成都。贼由青衣江下夹江,攻南安镇,邑人周鼎昌以千总奉阁部王应熊檄来保乡里,竖木为城,率众拒守,贼攻不下,因作浮桥为长围计。鼎昌令善泅者潜泳水中,而腰镰以断桥络,贼将卒沈水中,余贼反奔南岸,鼎昌蹙攻之,贼大败北,其所掳掠,丧亡几尽,奔还成都不复至。
贼除成都居民。初,贼陷成都,大杀三日,以孙可望谏少止。因列兵为甬道,简阅其民,壮男少妇,选入营中,民间父子夫妇皆失散,无复聚者。已而遣兵四出,胁令归诚,所在郡邑,建官分理,征输苛暴,残杀日滋。民心愤畏,合谋拒贼,逐杀伪官。献遂诈言于众曰:有天书夜坠庭中,命我剿绝蜀人,违者罪不细,因联百姓十人为一缚,驱至中园尽杀之(中园,先主昔日练兵处也)。
冬十有二月,贼杀医僧匠役。太医院有旧制铜人,贼以楮幕其关窍,召诸医至,考验针砭,内有一穴,差者立死,一时业医者皆尽.太慈寺僧近千人,初因藏一宗室,阖寺俱斩。至是,并拘会城内外寺院僧道戮之。
初蜀,织工甲天下,特设织锦坊,供御用,而蜀始封。献王好学,招致天下名刻书佣,集成都,故蜀多巧匠。至此尽于贼手,无一存者。或曰:孙可望独留锦工十三家,后随奔云南,今通海缎,其遗制也。
丙戌顺治三年(是岁十二月,献忠伏诛)。春正月初五日,贼将狄三品等屠眉州。先是,乙酉十月,贼遣伪帅狄三品等驱眉。是年正月初五日,忽下令驱城中人集道姑巷原田坝上,至则以兵围之数重,凡五千余人,悉杀之。
译贼军假称考选士人,在贡院前左右设置长绳,距地四尺,按姓名次序站立;凡是身体超过绳子的,全都驱赶到西门外的青羊宫杀死,前后将近一万人。笔墨砚台堆积如山。当时只有两个士人年幼,身高没有超过绳子,留下来充任书记:一个忘了姓名,另一个是嘉定人欧养直(后来贼军逃往川北,挟持他同行;凤凰山战败时,他脱身归来,流寓丹棱,和我的叔祖结为姻亲。他所作《纪乱》一书记载张献忠的事情很详细,如今已经失传)。贼军又假称考选武生。当时禁止民间养马,前来应试的武生被命令集中到教场,贼军牵出马厩中最为凶悍恶劣的一千多匹马,驱赶他们骑乘;刚一上马,各营便大声喧闹,发射巨囗,敲击金鼓,马匹奔跑,人纷纷坠落,被践踏成泥,贼军拍手大笑。一种说法是:贼军在成都称帝,因为出兵多次失败,便挽起衣袖、闭目思索,想要把四川人都吞食掉。恰逢在朝天关捕获诸生颜天汉等人通敌的书信,张献忠大怒,于是在青羊宫杀死士人。另一种说法是:张献忠小时候跟随父亲贩枣到内江,把驴拴在绅士的坊门,驴的粪尿污损了石柱,绅士家的仆人辱骂他,鞭打张献忠的父亲,还呵斥他们用手捧走污物。那时张献忠在旁边,怒目而视却不敢争辩,临走时发誓说:“我再回来时,要把你们全都杀掉,这才消得了我的恨。” 又一种说法是:张献忠在郧阳战败,逃窜躲藏在深山中,饥饿困窘,听说某寺的僧人钱粮很多,便去抢劫。那时有几十名诸生在寺中读书,都躲避开了;而寺中有一百多名擅长拳勇的僧人,共同商议说:“我们出去抵抗,他们败退后一定不会忘记这件事,不如把祸事嫁给别人。”于是让诸生戴上头巾,穿上铠甲去抵抗贼军。贼军大败,死者很多,因此积怨士子,把这种迁怒杀戮扩大到了四川。四川百姓共同起兵杀死伪守、伪牧、伪令、伪判等官员。贼军攻破的郡县,都设置守、牧、令、判等官,负责缉捕百姓。当时四方兵乱大起,那些还没有被荼毒殆尽的百姓砍削树木制作武器,举起竹竿,聚集起来杀贼。一时间,伪官有的在庭院中被刺死,有的被活活投入火中,有的被投入水中,几乎全部死尽。秋七月,贼军屠杀成都、龙安所属的两个州县。起初,张献忠亲自编造《圣谕》,大言说道:“上天把万物给了人,人没有一物给上天;鬼神明明白白,都应当自己思考、自己衡量。”他命右相严锡命作批注阐发,刻在石碑上。到这时,他与伪相汪兆麟商议,派马元利、张能奇等人分兵剿杀成都、龙安所属州县的百姓,并把长吏也杀掉。军队到达之处,只要看到有烟火,长官和将吏必定被斩杀。他的偏将和副将中有些人不忍执行刑罚,多在道路上自缢。有一个县的百姓事先听说了这件事,便到酒家索酒喝醉,等待死亡。酒家一天收入累计达到千金,起初非常高兴,后来又极为悲痛;众人都叉手抱股,任由贼军割剥,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伪抚南刘文秀屠杀邛州。刘文秀再次来到邛州,把遗留下来的百姓一万多家全部杀掉,又杀死僧人、道士一千人。于是实行彻底剿杀的办法,设置“搜山”“望烟”等头目,搜寻高山大谷中躲藏在悬崖洞穴里的人,放火熏杀他们。邛州、蒲江方圆二百里都变成了血肉遍地的屠场。刘文秀进入丹棱,把那里屠杀一空。贼军攻陷丹棱,占据县署,把城中百姓赶到西门外的济桥处杀掉,尸体堆得和桥一样高,河水也因此堵塞。又派兵搜捕乡村,用长绳把男女连在一起,每几十人为一群,贼兵前后各有一人,跨刀执杖,把他们押到江陵庙杀光。于是占据[缺字]北门山作为教场,操练军队三个月后离开。我的祖父五吾公,名万昆,当时谋划抵抗贼军,假装带着牛肉和酒去侦察贼营,守门的士兵把他拦住,捆起来送去见首领;他用计脱身,还骗得贼军的一面旗带回去,集合壮勇守卫险要关隘,贼军进入乡里的,他就把他们杀掉。有一天,三百名抢粮的贼兵突然来到,他设下埋伏将其擒获,在三溪口把他们杀了。贼军不敢靠近,因此全乡得以保全。县中人祝之茂的妻子杨氏、祝之至的妻妾二陈氏、祝之恒的妻子宿氏、祝之郊的妻子王氏,以及少女祝氏,都是庠生祝籛的儿媳和女儿。她们在山中躲避战乱,被贼军劫掠,六位妇女向父母拜别后,全都投水而死。县中人余飞率众在花溪击败贼军。花溪距县城四十里,背靠飞仙关,前临青衣水,地势极其险要。贼军到来时,余飞向众人发誓抵抗,预先在山谷中埋伏数百名壮勇,却用羸弱之人引诱贼军。贼军追赶着进入狭隘之处,伏兵突然出击,贼军急忙逃跑却无法出去。余飞奋勇截杀,斩杀俘获二千人,贼军大为沮丧,沿江逃走。贼军攻打南安镇,千总周鼎昌大败他们,他们逃回成都。贼军从青衣江顺流而下到夹江,攻打南安镇。县中人周鼎昌以千总身份奉阁部王应熊的檄文前来保卫乡里,竖立木栅作为城防,率众抵抗。贼军攻打不下,便架设浮桥,企图筑成长围。鼎昌命善于泅水的人潜入水中,腰间带着镰刀割断浮桥的绳索,贼军将士纷纷沉入水中,其余贼军反而逃向南岸。鼎昌追逼攻打,贼军大败北逃,先前掳掠的财物几乎全部丧失,他们逃回成都,再也没有来过。贼军杀害成都居民。当初贼军攻陷成都,大肆杀戮三天,经孙可望劝谏才稍稍停止。于是他们排列士兵形成通道,查验百姓,把强壮男子和年轻妇女选入军营,民间的父子、夫妻全都失散,再也没有能够团聚的。随后又派兵四处出动,胁迫百姓归顺,所在的郡县设置伪官分别治理,征收赋税残酷暴虐,残杀日益增多。百姓既愤怒又恐惧,合谋抵抗贼军,驱逐并杀死伪官。刘进忠于是欺骗众人说:有天书夜里坠落在庭院中,命令我剿灭蜀人,违抗者罪责不轻。于是把百姓每十人捆成一组,赶到中园全部杀掉(中园,是先主过去练兵的地方)。冬十二月,贼军杀害医者、僧人和工匠。太医院有旧制铜人,贼军用楮纸遮住它的穴位,召集各位医生前来考验针刺,其中有一个穴位,针刺稍有差错便立即死亡,一时之间以行医为业的人全都死尽。太慈寺的僧人将近一千人,当初因为藏匿一名宗室,全寺僧人都被斩杀。到这时,连同城内外各寺院的僧人、道士也一并拘捕杀害。当初在蜀地,织工天下第一,特地设置织锦坊,供应御用,蜀地也由此开始受到封赏。献王喜好学习,招来天下著名的刻书工匠,集中在成都,所以蜀地有很多巧匠。到了这时,他们全都死于贼军之手,没有一个幸存。有人说:孙可望独自留下了织锦工匠十三家,后来他们跟随孙可望逃到云南,如今通海缎的织法,就是这些工匠遗留下来的技艺。丙戌,顺治三年(这一年十二月,献忠被伏法诛杀)。春正月初五日,贼将狄三品等屠杀眉州。此前,乙酉年十月,贼军派伪帅狄三品等驱赶眉州百姓。这年正月初五日,忽然下令把城中百姓赶到道姑巷原田坝上,等人到齐后,便用士兵包围数重,共五千多人,全都杀掉。
时,贼入川南,先期传令云:除城尽剿,民不悟,以为入城可免也。扶老挈幼,求避城中,故贼至得聚而杀之。而城中居人,或知其故,预有兔脱者。
眉民陈登皞,倡义破贼于醴泉河,又破之于东馆,贼遁。登皞,眉州里民,混字铁脚板,愤贼酷,裂衣为旗,招集四乡遗民,得数千,树栅醴泉河上,贼攻之,登皞率众,白棓锄耰,一战杀贼三百。贼惧,从间道潜移东馆.登皞复遣壮士持酒米鸡豚迎于道。贼纳之营中,夜半,袭贼营,壮士从中鼓噪杀出,贼大骇竞奔,复斩首数百级。贼远遁。登皞自是以铁胜名营,倡义者悉归之。二年中无一骑敢犯境者。后为嘉定向成功所杀。成功亦当时起兵拒贼人也。
三月,参将扬展恢复川南。初,贼取嘉定,置伪官守之。展起师,潜身入犍为,擒杀伪令,州人闻,争开门迎展,伪太守逃去,展遂取嘉定。献遣刘文秀、狄三品来攻,为展所败,退回成都。展遂合游击马应试,尽复嘉、眉、邛、雅诸州邑。于时,故总兵贾联登及中军杨维栋取资、简,侯天锡、高明佐取泸州,李占春、于大海守涪陵,其它据城邑奉调者,洪、雅则曹勋及监军范文光,松、茂则监军佥事詹天颜,夔、万则谭宏、谭谊,樊一蘅移驻纳豁,居中调度,与督师应熊会泸州,檄诸路刻期并进,献始畏惧。
贼杀所获妇女小儿。贼以妇女累人心。悉令杀之。有孕者剖腹,以验男女;又取小儿每数百为一群,围以火城,贯以矛戟,视其奔走呼号以为乐。
贼分道搜杀四路遗民:贼以遗民逐杀伪官,而四方兵渐日益迫,忿然曰:川人尚未尽耶?自我得之,自我灭之,不留毫未贻他人也。于是,令伪帅孙可望等四将军,分道出屠,穷乡僻壤,深崖峻谷,无不搜及,得男手足二百双者,授把总;女倍之。官以次进阶.可望等或日杀四五县不等,童稚手足不计,止计壮男女手足,寅出酉还,比赏格,有踰十倍者,奖以为能。有一卒日杀数百人,立擢至都督。嗣后贼营公侯伯甚多,皆屠川民积功所致也。正月出,五月回,上功疏,可望一起杀男女若干万,文秀一路杀男女若干万,定国一路杀男女若干万,能奇一路杀男女若干万.献忠自领者,名为御营老府,其数自计之,人不得而知也。又有振武、南厂、七星、治平、虎贲、虎威、中厂、八卦、三奇、隆兴、金戈、天讨、神策、三才、太平、志正、龙韬、虎略、决胜、宣威、果勇等营,分屠川南川北,而王尚礼在成都复收近城未尽之民,填之江中。蜀民于此,真无孑遗矣。
贼检杀卫军及各营新兵。献贼复检各卫军及各营新兵年十五岁以上者杀之。各起会计所杀卫军七十五万有奇,兵二十三万六千有奇,家口三十二万.自成都北威凤山起,至南门.桐子园,绵亘七十余里,尸积若乔岳然。
贼攻川南诸州县,俱大败而回,泄怒士卒,以妇女财物累众军心,不肯致死,移营之日,有金银必弃,有妇女必杀,其留屯久者,或已成夫妻,有子女,军行发令,辄大恸,毁中园一浮图,穴其下,置囗崩之,兵之压而死者万人。又伐木造船数千,由山路曳入水,或数十里,或百里,稍怠而休者立死。若阖营犯法,装大舰沈之江中。于是,左右亲信各生畏心矣。南门营、中大营兵惧诛,开门散走,差豹韬等四营追及于大仪,三千余人尽坑之。
献忠欲北行入陕,恶其党太多。曰:吾初起草泽,从者五百人,所至无敌。今日益多,前年出汉中,为贺珍所败,非为将者习富贵不用命,即为兵者有所贪恋怀二心。吾欲止留发难时旧人,即家口多者亦汰之,则人人自轻便,所向无前。汪兆麟怂臾之曰:恐兵知而先噪奈何?不若先立法责之,各将军都督等多置逻者,以伺察营伍有偶语者及微过,俱置之法,并连坐。如此,则杀之有名,无觉者矣。密议已定,诸营尚未知,犹习故态,角射酗酒,纵博嬉笑,怒骂如平时.逻者至,辄收治,自诬服,并及其家。是日所杀即十万余人。于是,人人惴慑,无敢出一言者。逻者无所得,每于夜静踰垣穴壁,入伏溜下及床笫帏幕间窃听,但有笑语,即跃出收系,并其家屠之。
贼大杀伪都督总兵等官。伪总兵温自让,延川人,不忍无辜戮其下,弃妻子,夜率所部百余遁去。献自引骁骑追之,自让走脱,所部兵俱自杀。他如伪右军都督米脂张君用、八卦营洝州王明、振武营麻城洪正隆、隆兴营泾阳郭允、三奇营凤阳宋官、永定营合肥郭尚义、三才营山东娄文、干城营六安汪万象、援剿营宝鸡彭心见、决胜营周尚贤、定远营张成中、厂营万县杜兴文、英勇营黄岗张其在、天威营开封王见明、龙韬营麻城商元及志义、天讨、金戈、神策、虎威、虎贲、豹韬、虎略等营总兵失其名,俱以搜括无功坐徇庇诛杀,或剥皮死,并其家口部落尽斩于河。
译当时,贼军进入川南,事先传令说:城外的百姓全部剿杀。百姓不明白其中含义,以为进入城中就可以免死,于是扶老携幼,求得躲进城里,结果贼军到来后便把他们聚集起来杀掉。而城中的居民,有些知道其中缘故,事先逃脱了。眉州百姓陈登皞在醴泉河击破贼军,又在东馆击败他们,贼军逃走。陈登皞是眉州乡民,字混,人称铁脚板。他痛恨贼军的残酷,撕裂衣服作为旗帜,招集四乡幸存的百姓,得到几千人,在醴泉河上设置栅栏。贼军进攻时,登皞率众拿着白木棒、锄头和耰迎战,一战杀死贼军三百人。贼军害怕了,便从小路悄悄转移到东馆。登皞又派壮士带着酒、米、鸡和猪在路上迎接。贼军把他们接进营中,到了半夜,登皞袭击贼营,壮士们从营中击鼓呐喊着杀出,贼军大为惊恐,争相逃跑,又斩首数百级。贼军逃得很远。此后,登皞以铁胜为名建立营寨,倡义抗贼的人全都归附他。两年之中,没有一个贼兵敢侵犯他的辖境。后来他被嘉定的向成功杀死。向成功也是当时起兵抵抗贼军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三月,参将杨展收复川南。当初,贼军攻取嘉定,设置伪官守卫。杨展起兵,秘密进入犍为,擒获并杀死伪县令。州人听说后,争相开门迎接杨展,伪太守逃走,杨展于是攻取嘉定。献忠派刘文秀、狄三品前来进攻,被杨展击败,退回成都。杨展于是联合游击马应试,全部收复嘉州、眉州、邛州、雅州各州县。当时,原总兵贾联登和中军杨维栋攻取资州、简州;侯天锡、高明佐攻取泸州;李占春、于大海守卫涪陵;其他占据城邑、奉命调遣的人中,洪州、雅州是曹勋和监军范文光,松州、茂州是监军佥事詹天颜,夔州、万州是谭宏、谭谊;樊一蘅移驻纳豁,居中调度,并与督师应熊在泸州会合,向各路发檄文,限期同时进军,献忠这才开始害怕。贼军杀害所俘获的妇女和小孩。贼军认为妇女会拖累军心,便命令把她们全部杀掉。遇到孕妇就剖开腹部,以查看胎儿是男是女;又把小孩每几百人编成一群,四周用火围住,用矛戟刺杀,把看他们奔跑呼号当作乐趣。贼军分路搜捕屠杀四方的遗民。贼军因为遗民不断驱逐、杀死伪官,而四方的官军也逐渐逼近,愤怒地说:川人难道还没有杀尽吗?既然是我夺得的,就由我来灭绝,不能留下丝毫给别人。于是命令伪帅孙可望等四位将军分路出兵屠杀,穷乡僻壤、深崖峻谷,没有不搜查到的。每得到男子的手脚二百双,便授予把总;女子的数量加倍。官职按照功劳逐级晋升。孙可望等人有时一天杀掉四五个县的人,儿童的手脚不计算,只计算壮年男女的手脚数量;寅时出发,酉时回来,按照赏格计算,有超过十倍的,便奖赏为能干。有一个士兵一天杀数百人,立即升到都督。此后贼营中的公、侯、伯非常多,都是靠屠杀川民积累功劳而得到的。正月出发,五月回来,上报功劳的奏疏说:孙可望一路杀男女若干万,刘文秀一路杀男女若干万,李定国一路杀男女若干万,能奇一路杀男女若干万。献忠亲自统领的部队,名为御营老府,人数由他自己计算,别人无法知道。此外还有振武、南厂、七星、治平、虎贲、虎威、中厂、八卦、三奇、隆兴、金戈、天讨、神策、三才、太平、志正、龙韬、虎略、决胜、宣威、果勇等营,分别屠杀川南、川北的百姓;王尚礼又在成都把城附近尚未杀尽的百姓重新收集起来,填入江中。蜀地百姓到了这个时候,确实已经没有一个遗留下来了。贼军查验并杀害卫军和各营新兵。献贼又查验各卫军以及各营中年满十五岁的新兵,把他们杀掉。各处起会计所统计,被杀的卫军有七十五万多人,士兵有二十三万六千多人,家属有三十二万。从成都北面的威凤山起,直到南门桐子园,绵延七十多里,尸体堆积得像高大的山岳一样。贼军进攻川南各州县,全都大败而回,便拿士卒泄愤,认为妇女和财物拖累全军的军心,使他们不肯拼死作战。迁移营寨那天,有金银的必须丢弃,有妇女的必须杀掉;那些长期驻扎的营寨,有的已经结为夫妻并生了子女,军队出发时一下令,他们就大声悲恸。贼军毁掉中园的一座佛塔,在塔下挖洞,放入[缺字]使其崩塌,士兵被压死的有万人。又砍伐树木建造几千艘船,从山路拖进水中,有时拖几十里,有时拖一百里,稍有懈怠停下来的人立即被杀。如果全营犯法,就把人装进大船,沉入江中。于是,贼军身边的亲信也各自产生了恐惧之心。南门营、中大营的士兵害怕被杀,打开营门四散逃走,差遣豹韬等四营追到大仪,三千多人全都被活埋。献忠想向北进军进入陕西,厌恶自己的党羽太多。他说:我当初从草泽起兵,跟随我的只有五百人,所到之处无人能敌。如今人数越来越多,前年出汉中时被贺珍击败,不是因为将领习惯了富贵而不肯拼命,就是因为士兵有所贪恋而怀有二心。我想只留下最初起兵时的旧人,即使家属多的也淘汰掉,这样人人都会觉得轻便,所向无敌。汪兆麟怂恿他说:恐怕士兵知道后先闹起来,怎么办?不如先立法加以责罚,让各将军、都督等多设置侦察人员,窥伺军营中有人私下交谈或稍有过错,统统依法处理,并实行连坐。这样杀人就有了名义,也不会有人察觉。密议决定后,各营还不知道,仍然像往常一样习惯旧态,角射、酗酒、赌博嬉笑,怒骂如同平时。侦察人员一到,就把人拘捕治罪,逼其自行认罪,并牵连他的家人。这一天被杀的就有十多万人。于是人人恐惧战栗,不敢说一句话。侦察人员无处可查,便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翻墙凿壁,潜入屋内,伏在沟渠下以及床席帷幕之间偷听;只要听到笑声或说话声,就跳出来拘捕捆绑,连同全家一起屠杀。贼军大肆杀害伪都督、总兵等官员。伪总兵温自让是延川人,不忍心看无辜部下被杀,便抛下妻子儿女,夜里率领所属一百多人逃走。献忠亲自带着精锐骑兵追赶,温自让逃脱了,他的部下却全都自杀。其他如伪右军都督米脂人张君用、八卦营洝州人王明、振武营麻城人洪正隆、隆兴营泾阳人郭允、三奇营凤阳人宋官、永定营合肥人郭尚义、三才营山东人娄文、干城营六安人汪万象、援剿营宝鸡人彭心见、决胜营周尚贤、定远营张成中、厂营万县人杜兴文、英勇营黄岗人张其在、天威营开封人王见明、龙韬营麻城人商元,以及志义、天讨、金戈、神策、虎威、虎贲、豹韬、虎略等营中姓名失传的总兵,都因搜括没有功劳而被定为徇私庇护之罪杀死,有的被剥皮处死,连同家属和部众全都在河边斩杀。
贼嗜杀,出天性,偶夜静无事,忽云此时无可杀者,遂令杀其妻及爱妾数十人,惟一子亦杀之,令素严,无敢争者。晨兴,召诸妻妾左右以告,则又怒其不言。举左右奴隶数百人,悉杀之。尝怒目视一童子辟易,病二日死,其残虐如此。又禁不得私藏金银,有至一两者家坐诛,十两者生剥其皮。人或沈井中,或窖幽室,被获亦按连坐法;告捕者即以其家妻妾马匹给之。于是,豪奴悍婢,争讼其主焉。
贼天性特与人殊,恒醉柔而醒暴。一日不流血满前,其心不乐。尝厌苦朝会,掷所御冠,举足蹈其中,索侍者帽,着之乃快。
杀人之令,有以语犯死者,有以事犯死者,有令健卒罗织而按户以死者,有言事小儿夜行街巷听人阴谈白垩识其门而收之以死者,一小儿闻人俚语曰:张家长、李家短,具陈之献.献笑曰:此我家胜自成之兆也。遽命释焉。
杀人之名,割手足谓之匏奴,分夹脊谓之边地,鎗其背于空中谓之雪鳅,以火城围炙小儿谓之贯剧,抽善走之筋、斮妇人之足、碎人肝以饲马、张人皮以悬市。
又剥皮者,从头至尻,一缕裂之,张于前,如鸟展翅,率踰日始绝,有即毙者,行刑之人坐死。
贼尽堕州邑城。遣伪将分堕之。
按磔牛犬。时令取犬牛尽磔之,毋为后人遗种.参将杨展大破贼于江口,焚其舟,贼奔还。献闻展兵势甚盛,大惧,率兵十数万,装金宝数千艘,顺流东下,与展决战。且欲乘势走楚,变姓名,作巨商也。展闻逆于彭山之江口,纵火大战,烧沈其舟,贼奔北,士卒辎重丧亡几尽.复走还成都。展取所遗金宝,以益军储,自是富强甲诸将(至今居民时于江底获大鞘,其金银镌有各州邑名号)。
王祥、曾英以兵趋成都。王祥,綦江人,勇悍着闻,为九围子隘官,守遵义,贼不敢窥.至是,与曾英进兵讨贼,贼益畏蜀将,遂决意行矣。
贼毁藩府,走川北。献自江口败还,势不振,又闻王祥、曾英近资简,决走川北,将所余蜀府金银铸鉼,及瑶宝等物,用法移锦江,锢其流,穿穴数仞实之,因尽杀凿工,下土石掩盖,然后决堤放流,使后来者不得发.名曰锢金。又尽毁宫殿,堕砌堙井,焚市肆而逃。时府殿下有盘龙石柱二,名擎天柱,贼行,取纱罗等物杂裹数十层,以油浸之。三日后举火,烈焰冲天,竟一昼夜而柱枯折。
杨展追贼于汉州,不及,封遗骨而还。展闻贼遁,急引兵追之,至汉州,贼已去远,因尽收暴莽骸骨丛葬焉。识其碣曰:余奉命讨贼,提师过此,怜尔白骨之惨,用加黄壤之封。
冬十有二月,王师西征,追贼于凤凰山,击之,献忠伏诛.贼保宁守将刘进忠部下多蜀人,献至恶之,谋坑其众,漏言于阍者,进忠大恐。献忠又下伪诏用秦人鄙语骂进忠,进忠忿怒,时我朝肃王方奉命西征至汉中,进忠赴师迎降。王问献所在。曰:在南充、西充交界金山铺,去此千余里,驰五昼夜可及。王命导师疾行,至西充之凤凰山,会大雾,王潜勒军登山,贼谍者知之以告。献素骄,又以进忠守朝天关,不虞大兵之至也。斩谍者以徇。曰:此群徭求食耳。敌兵岂能越朝天关耶?少顷,又告,又斩之。三报,亦斩。王诇得之,挥铁骑促贼营.时方辰食,献衣飞蟒,半臂,含饭,率牙将数十人,仓皇出视。进忠指善射者章京雅布兰射之,一矢中其喉,拔矢视之,曰:果然大兵也。逃伏积薪下,我兵寻得,曳出缚之,王乃拔佩刀仰而祝天曰:献忠罪恶滔天,毒流万姓,子受天子命奉行天诛,谨敢为百姓复仇。祝讫,亲加刃于献,磔杀之。尸之辕门,士女往斫之,骨肉糜烂殆尽.献临诛,犹怒目视其部下之降者。四养子兵溃东走。一说献忠被射时,拔箭在手,向阵大言曰:咱生在燕子岭,死在凤凰山,伏▯而毙。
献在成都,忽谓今入厄运,三年中莫可支吾,独有遯世埋名入深山苦修数载可免耳。过此,仍横行天下。欲入武当为道士,不果,伏诛,时年四十一。
初,成都东门外沿江十里,有锁江桥,桥畔有回澜塔,万历中布政使余一龙所建。献登其上,见内城宫殿,语从官云:桥是弓,塔是箭,弯弓正射承天殿,遽命毁之,就其地修筑将台,穿空取砖,至四丈余,得一古碑,上有篆文云:修塔余一龙,拆塔张献忠。岁逢甲乙丙,此地血流红.妖运终川北,毒气播川东.吹箫不用竹,一箭贯当胸。炎兴元年诸葛孔明记。至肃王督师攻献于西充射杀之,乃知吹箫不用竹,盖肃字也。
献初破武昌,有大志,不甚残杀,改府曰天授,江夏县为上江县.铸西王之宝。尝题诗黄鹤楼,令其下和之。以周文江为兵部尚书,张其尊为前军都督,李时荣为巡抚,谢凤洲为守道,萧彦为巡道,陈六驭为学道,给伪敕印,各予赏赐有差。开科取七十八人,补二十一州县,诈收人心,未若入蜀之酷烈也。
译贼军嗜好杀人,是出于天性。偶尔夜里安静无事时,他忽然说此时没有可以杀的人,于是命令杀掉他的妻子和几十名宠妾,连唯一的儿子也杀掉。命令一向严酷,没有人敢争辩。早晨起身后,他召来各位妻妾和身边人,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却又因他们没有劝阻而发怒。于是把身边几百名奴仆全部杀掉。他曾经怒视一个童子,使童子退缩躲避,童子病了两天便死去。他的残暴就到了这种地步。他又禁止私藏金银,家中藏有一两金银的,全家治罪杀掉;藏有十两的,活剥其皮。有人沉入井中,有人藏在幽暗的房间里,被捕后也按照连坐法处理;告发并抓捕他人的,就把被告者全家的妻妾和马匹赏给告发者。于是,强横的奴仆和凶悍的婢女争相控告自己的主人。贼军的天性特别不同于常人,总是醉酒时柔弱,清醒时暴虐。一天不让鲜血流满眼前,他心里就不高兴。他曾经厌恶朝会,把自己所戴的冠帽扔在地上,抬脚踩在里面,索要侍从的帽子戴上,这才感到快意。杀人的命令,有的是因为言语触犯而判死,有的是因为事情触犯而判死,有的是命令健壮士卒罗织罪名,逐户查办置于死地;还有一种是让小孩夜里走在街巷中,偷听人们私下谈话,记住有白粉标记的门户,把人抓来处死。有个小孩听到有人说俚语“张家长,李家短”,便把这话全都告诉献忠。献忠笑着说:这是我家胜过自成家的征兆。于是立即命令释放那人。杀人的名目中,把人的手脚割掉叫作“匏奴”;把脊骨从中间分开叫作“边地”;把人的背部刺穿后悬在空中叫作“雪鳅”;用火围起来烘烤小孩叫作“贯剧”;抽掉善于奔跑之人的筋,砍掉妇人的脚,剖碎人的肝脏喂马,把人皮张开悬挂在集市上。剥皮时,从头部一直剥到臀部,撕成一条皮带,张挂在前面,像鸟展开翅膀一样,通常过一天才断气,也有当场毙命的;执行这种刑罚的人要获罪处死。贼军把各州县的城墙全部拆毁。派伪将领分头拆毁。按:把牛和狗肢解。当时下令把牛狗全部肢解,不给后人留下繁殖的种类。参将杨展在江口大败贼军,焚烧了他们的船只,贼军逃回。献忠听说杨展的兵势非常强大,十分害怕,率领十多万士兵,装载着几千船金银财宝,顺流向东,准备与杨展决战;并且想乘势逃往楚地,改换姓名,假扮巨商。杨展听说后,在彭山的江口迎击他们,纵火展开大战,烧沉了贼军的船只,贼军向北逃走,士卒和辎重几乎全部丧失,又逃回成都。杨展取得贼军遗留下来的金银财宝,用来增加军队储备,从此富强程度超过各位将领(直到今天,居民有时还能在江底发现大皮囊,里面的金银上刻有各州县的名号)。王祥、曾英率兵奔赴成都。王祥是綦江人,以勇猛强悍闻名,曾任九围子隘官,守卫遵义,贼军不敢窥伺。到了这时,他与曾英进兵讨伐贼军,贼军更加害怕蜀地将领,于是决定离开。贼军毁掉藩府,逃往川北。献忠从江口战败逃回后,势力已经衰弱,又听说王祥、曾英逼近资州、简州,便决定逃往川北。他把剩下的蜀府金银铸成金饼,以及瑶宝等物,按照方法转移到锦江,堵住水流,在地下挖数仞深的洞穴,把财物填进去;又把挖掘工人全部杀掉,填下土石掩盖,然后决开堤坝放水,使后来的人无法挖取,名叫“锢金”。又把宫殿全部毁掉,拆毁台阶,填塞水井,焚烧店铺后逃走。当时府殿下面有两根盘龙石柱,名叫擎天柱。贼军离开时,取来纱罗等物,杂乱地包裹数十层,再用油浸泡。三天后点火,烈焰冲天,最终烧了一昼夜,把石柱烧裂折断。杨展在汉州追赶贼军,没有追上,便收集遗骨埋葬后返回。杨展听说贼军逃走,立即率兵追赶,到了汉州,贼军已经逃远了,于是把散落暴露的尸骨全部收集起来,聚集埋葬。他在墓碑上题写:我奉命讨伐贼军,率军经过这里,怜悯你们白骨的惨状,因此用黄土为你们加以封葬。冬十二月,王师西征,在凤凰山追击贼军并发动攻击,献忠被诛杀。贼军在保宁的守将刘进忠部下多是蜀人,献忠非常厌恶他们,谋划把这些人活埋。有人把这件事泄露给守门人,刘进忠十分恐惧。献忠又下伪诏,用秦人的鄙俗语言辱骂刘进忠。刘进忠愤怒不已。当时我朝肃王正奉命西征,抵达汉中,刘进忠前去军中投降。肃王问献忠在哪里,刘进忠说:在南充、西充交界的金山铺,距离这里一千多里,快马奔驰五昼夜可以赶到。肃王命令军队快速行进,到达西充的凤凰山时,正遇大雾。肃王暗中约束军队登山,贼军的侦察人员知道后报告献忠。献忠一向骄傲,又因为刘进忠守着朝天关,没料到大军会到来。他把侦察人员斩首示众,说:这些人只是群以求食为生的徭役,敌兵怎么可能越过朝天关呢?不久又有人来报告,他又将其斩首。第三次报告时,也照样斩首。肃王侦知了这些情况,便挥动铁骑催促军队进攻贼营。当时正是辰时用饭,献忠穿着飞蟒服,穿半臂短衣,嘴里还含着饭,率领几十名牙将仓皇出来查看。刘进忠指挥善于射箭的章京雅布兰射击,雅布兰一箭射中献忠的喉咙。献忠拔箭查看,说:果然是大军到了!他逃到柴堆下面藏身,我军搜寻到他,把他拖出来捆绑。肃王于是拔出佩刀,仰头向上天祷告:献忠罪恶滔天,毒害流布于万民;我接受天子的命令奉行上天的诛罚,谨慎地替百姓报仇。祷告完毕,肃王亲自把刀加在献忠身上,将他肢解杀死。把尸体陈列在辕门,士兵和百姓前来砍尸,尸骨血肉几乎全都糜烂殆尽。献忠临死受诛时,仍然怒视着投降的部下。四名养子率领的军队溃败向东逃走。另一种说法是,献忠被射中时,手里拔着箭,向着军阵大声说:我生在燕子岭,死在凤凰山,伏[疑字]而死。献忠在成都时,忽然说如今已经进入厄运,三年之中没有办法支撑过去,只有避世隐姓,进入深山苦修几年才能免除灾祸;过了这段时间,仍然可以横行天下。他想进入武当山做道士,但没有成功,最终被诛杀,当时四十一岁。当初,成都东门外沿江十里处有锁江桥,桥旁有回澜塔,是万历年间布政使余一龙所建。献忠登上塔顶,看见内城的宫殿,对随从官员说:桥是弓,塔是箭,弯弓正好射向承天殿。于是立即命令拆毁回澜塔,在原址修筑将台。他从地下挖取砖块,挖到四丈多深,得到一块古碑,上面有篆文说:修塔余一龙,拆塔张献忠。岁逢甲乙丙,此地血流红。妖运终川北,毒气播川东。吹箫不用竹,一箭贯当胸。炎兴元年诸葛孔明记。直到肃王统领军队在西充进攻献忠并将他射杀,才知道“吹箫不用竹”原来是指“肃”字。张献忠刚攻破武昌时,胸怀大志,并没有大肆残杀;他把府名改为“天授”,把江夏县改为“上江县”,铸造“西王之宝”。他曾在黄鹤楼题诗,并命令属下应和。任命周文江为兵部尚书,张其尊为前军都督,李时荣为巡抚,谢凤洲为守道,萧彦为巡道,陈六驭为学道,发给伪造的敕书和印信,分别给予不同的赏赐。他开科取士,录取七十八人,补授二十一州县的官职,以欺诈手段收买人心,但还不如后来进入四川时那样残酷。
甲申十一月初十,贼忽驱人至成都东门外洪顺桥杀之,举刃时迅雷奋击者三。献怒指天曰:尔放我下界杀人,今乃以雷吓我耶?用三囗还击之。是日死骸激水,桥为之折(或曰:即今九眼桥,献所复修者)。
献败时,有侄某潜身削发,隐于灌县之三十六峰,号疤和尚。世定后,时时出游,各伯楚锡公珩遇之,问贼曩事云:献忠初起,原图脱祸,无意杀人,至湖广率同辈五六,夜盗武当山大庙金顶觜上,见王灵官持鞭喝云:快去,备非上帝放汝收生,定打杀汝。因此自负为奉天杀人云(献侄面有火药烧痕,故号疤和尚,问其名,终不答。康熙四十年,其人尚在)。
或云杀诸生时,每人给一元宝金顶于首,东入西出,斩一生,取一宝回,笑曰:从卖头孕杀尔,还是我的。
贼每屠一方,标记所杀人数储竹围中,人头几大堆,人手掌几大堆,人耳鼻几大堆,所过处皆有记。
贼遇病弱者,多割鼻斫手;斫手之令,男左女右,若误伸者,两手俱斫。好小儿幼女,弃道旁,衬马足,或掷之空中,以刃迎之。
贼酷好朋友,遇相知,彻夜欢饮不懈,及去,厚赠之,而预遣人伏中途,斩其首,归纳椟中,载之以随.军中独饮不乐,令人启椟曰:请好友来取头,遍列席间,持盏酌劝,款洽若对生人者。名为聚首欢宴。
贼斮妇女小足,迭累成峰,与爱妾酣饮其下,忽仰视云,更得一足,合尖方好。妾举足剧曰:此何如?献云:使得,立命斫之。
一云:贼偶沾疟疾,对天曰:疾愈,富贡朝天蜡烛二盘.众不解也。比疾起,令斫妇女小足,堆积两峰,将焚之,必欲以最窄者置于上,遍斩无当意者,忽见己之妾足最窄,遂斫之,溉以油燃之,其臭达天,献为乐。
贼杀人时,有峨眉张姓者,为贼杀于南关外,颈裂而喉未殊,伏积尸中,夜定后,见有呵道来者,威仪赫奕,俨如王公,既至,令吏持册按名点尸,每一呼死者,提头起立点毕去。张讶其无名,起询从者云,府都城隍也,张随苏沿堰渠伏行数十里,天明逸去。至康熙六十年尚存,颈上刀痕宛然,人呼为张斫颈.子孙甚众,亦有登庠者,每向人言献时事。
或云:贼欲屠保宁,府属禅僧破山为民请命,贼令持犬豕肉以进.曰:和尚噉此者从汝。破山曰:老僧为百万生灵,忍惜如来一戒乎?遂尝数脔,贼因免之。
贼所过处,公廨、民居、园林、亭馆、寺观、楼阁,悉为瓦砾,所存者惟文昌、关帝二祠。盖关帝,秦人所尊,而文昌则彼推尊为太祖高皇帝者也。故重修七曲山大庙,又建关帝祠于东,皆极巨丽。
或云:献过梓潼,梦文昌帝君儆之,欲致祭,令士人为文献,不解,辄杀之。蜀士被祸甚众,后屡易皆不属意。献大声曰:咱自做,咱念尔辈书之。其文曰:咱老子姓张,尔也姓张,累甚吓咱老子,咱与尔联了宗罢.尚享。今川人常以为笑。
又云:献初过梓潼,夜梦人以宗弟红柬来谒,诫以勿杀邑民。晨起,询人曰:此文昌帝君也。神姓张。献云:咱一家兄弟人,何忍杀之,梓潼得全。
罗江县南落凤坡,有汉龙凤二公祠祀武侯、庞士元。献将张可望毁之,夜梦士元为厉,惧而新之,壮丽倍往日。
初,张献忠破荆州,召惠府乐户十数行酒,内琼枝者,色艺出群,献命之名曰:我虽贱,岂肯以歌侑酒贼觞,毅然弗从,以刃挟之。曰:汝技止此耳,我不畏死,奈我何哉!献忠脔之,喂犬。
同时,有曼仙者,献忠亦召至,极逞技能,刻意逢迎,献忠大悦,宠幸无比。献忠每夜将寝,必豪饮,曼仙侍,置毒于酒,满斟酒以奉。献忠妮之,以手挽其颈曰:汝先饮此。却之不得,立饮而毙。献忠始觉,碎裂其尸。
夹江有伪令王某者,进新荔枝于贼,剖其中,渍之以盐.献大怒,令近侍王珂就县署斩之,既遣,左右曰:彼乡人也,不识好恶,罪不至死。献遽云:你说的是,即传旨去。其旨为奉天承运皇帝的曰:王珂你回来,饶了夹江那个龟知县罢(伪诏,资阳有人藏之,今存)。
献忠有号曰敬轩,在房谷受招时自取也(见于破郧阳日方岳宗之呼)。
有云:百姓剖献尸,见其心黑如墨,或传其心扁而无肝。
献埋尸处丛草如棘,误触之,轧成大痈.又常有黑虎守坟,噬人,人皆远之。
叙州有人避贼,逃入深山,草衣木食既久,与麋鹿无异,后见官兵,以为贼复至也,惊走上山,行步如飞,追者莫及,其身皆有毛云。
邛蒲、丹棱间,当贼过时,有数人逃入深箐中,夜出,见一黑大人跨山而下,至死人丛拾其头,两手抉裂吸髓而去。明起视之,无遗脑矣。盖夜叉之属也。
译甲申年十一月初十,贼军忽然把人驱赶到成都东门外的洪顺桥杀害。举刀时,迅雷猛烈地击打了三次。张献忠愤怒地指着天空说:“你放我下界来杀人,如今却用雷来吓我吗?”于是用“三囗”还击。当天,死尸堵塞水流,洪顺桥也因此折断。(有人说,这就是今天的九眼桥,是张献忠重新修建的。) 张献忠失败时,有个侄子隐姓埋名削发为僧,藏在灌县的三十六峰中,号称“疤和尚”。天下安定后,他常常出游;各伯楚锡公珩遇见他,问起贼军过去的事情,他说:“张献忠起初起兵,是想摆脱祸患,并没有打算杀人。后来到了湖广,他带着五六个同伴,夜里盗取武当山大庙金顶上的嘴部,见王灵官拿着鞭子喝道:‘快走!若不是上帝放你们下来收取生人,我一定打死你们。’因此,他自负是奉天命来杀人的。”(张献忠的侄子脸上有火药烧伤的痕迹,所以号称“疤和尚”。问他的姓名,他始终不回答。康熙四十年,此人还活着。) 有人说,张献忠杀诸生时,每个人头顶都放着一锭金元宝,杀手从东边进去、从西边出来,杀掉一个诸生,取回一锭金元宝,笑着说:“你们是靠卖头来养活自己、怀孕生子,还是我的。” 贼军每屠杀一个地方,就把杀人的数目记下,储存在竹围中:人头堆成几大堆,手掌堆成几大堆,耳朵和鼻子堆成几大堆;他们经过的地方都有这样的记录。贼军遇到病弱的人,大多割掉鼻子、砍断手;砍手的规定是男人砍左手,女人砍右手,如果误把另一只手伸出来,就两只手都砍掉。他们喜欢漂亮的小男孩和幼女,便把他们丢在路旁,让马蹄践踏,或者抛到空中,用刀迎着砍。贼军酷爱交朋友,遇到知心的人,便彻夜痛饮而不停止;等对方离开时,还厚重地赠送礼物,却预先派人埋伏在半路,将那人的头砍下,放入木匣,装载着随军携带。军中独自饮酒时,他觉得不快乐,便叫人打开木匣说:“请好友来取头。”然后把头摆在席间,端着酒杯斟酒劝饮,亲切融洽得像是在对待活人一样。这叫作“聚首欢宴”。贼军把妇女的小脚砍下来,层层堆叠成山,和宠爱的妾在脚堆下面痛饮。他忽然抬头看着脚堆说:“再有一只脚,拼成尖顶才好。”妾抬起脚,戏谑地说:“这只怎么样?”张献忠说:“可以。”立即命人把她的脚砍下来。还有一种说法:贼军偶然得了疟疾,便对天说:“如果病好了,就向朝天献上两盘富贡蜡烛。”众人都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等病好了,他命人砍下妇女的小脚,堆成两座山,要把它们焚烧;他一定要把最窄的脚放在上面,便不断砍脚,直到没有合意的。忽然发现自己的妾脚最窄,于是也把她的脚砍下,浇上油点燃。臭气直冲云天,张献忠却以此为乐。贼军杀人时,有个峨眉人张某被杀在南关外,脖颈裂开但喉管还没有断,伏在尸体堆中。夜间局势安定后,他看见有一队呵道开路的人来到,威仪显赫,俨然像王公贵人。到达后,命令差役拿着册子按姓名点验尸体;每叫到一个死者,尸体便提着头站起来,点验完毕才离去。张某惊讶册上没有自己的姓名,便起身询问随从。随从说,那是府都城隍。张某跟着他沿堰渠伏行了几十里,天亮时逃走。直到康熙六十年,他还活着,脖子上的刀痕清晰可见,人们称他为“张斫颈”。他的子孙很多,也有人考取庠生,常常向别人讲述张献忠时期的事情。有人说,贼军想屠杀保宁,府属禅僧破山替百姓求命。贼军命他拿狗肉和猪肉进献,说:“和尚,你吃下这些,我就放过你。”破山说:“老僧为了百万生灵,难道忍心吝惜如来的一条戒律吗?”于是吃了几片肉,贼军因此放过了他。贼军所经过的地方,官署、民居、园林、亭馆、寺观、楼阁全都变成瓦砾,保存下来的只有文昌祠和关帝祠。因为关帝是秦地人所尊奉的,而文昌则被他们推尊为太祖高皇帝,所以他们重修七曲山大庙,又在东边修建关帝祠,规模都极其宏大华丽。有人说,张献忠经过梓潼时,梦见文昌帝君警告他。他想举行祭祀,命士人撰写祭文;士人写不出来,他就动辄杀人。四川士人遭祸的很多,后来多次更换人选,都不合他的心意。张献忠大声说:“咱自己来写,咱来念你们这些人的书。”祭文写道:“咱老子姓张,你也姓张,你屡屡吓唬咱老子,咱们就联宗吧。尚飨。”如今四川人常把这件事当作笑话。又有一种说法:张献忠最初经过梓潼时,夜里梦见有人拿着红色名帖,以宗族弟弟的身份来拜见,并告诫他不要杀害县中百姓。早晨醒来后,他询问别人,得知那是文昌帝君,神姓张。张献忠说:“咱们是一家兄弟,怎么忍心杀他们?”于是梓潼得以保全。罗江县南面的落凤坡,有汉代龙凤二公祠,祭祀武侯和庞士元。张献忠的部将张可望将其毁掉,夜里梦见庞士元作祟,害怕了,便重新修建,规模壮丽超过从前。当初,张献忠攻破荆州,召惠王府的乐户十几班来斟酒。其中有个名叫琼枝的女子,容貌和技艺都出类拔萃。张献忠命她献歌佐酒,她说:“我虽然地位卑贱,难道肯用歌声助贼人饮酒吗?”毅然不从。张献忠用刀威胁她,说:“你的本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她说:“我不怕死,你能把我怎么样?”张献忠便把她剁成肉块,拿去喂狗。同时有个叫曼仙的女子,张献忠也召来。她竭力施展技能,刻意逢迎,张献忠非常高兴,对她宠幸无比。张献忠每晚将要睡觉时,必定痛饮;曼仙侍奉在旁,把毒药放进酒里,斟满酒献给他。张献忠戏弄她,用手搂住她的脖子说:“你先喝。”她无法推辞,只得当即饮下,立即毙命。张献忠这才察觉,把她的尸体撕碎。夹江县有个伪令王某,把新鲜荔枝进献给贼军,却把荔枝剖开,用盐腌渍。张献忠大怒,命近侍王珂到县署将他斩首。王珂已经出发,左右近臣说:“他是乡下人,不懂好坏,罪不至死。”张献忠立即说:“你说得对。”于是传旨停止行刑。诏旨写作:“奉天承运皇帝的诏曰:王珂,你回来,饶了夹江那个龟知县吧。”(这道伪诏有人藏在资阳,如今还保存着。) 张献忠有一个号叫“敬轩”,是在房谷接受招抚时自己取的。(这见于攻破郧阳时方岳贡对他的称呼。) 有人说,百姓剖开张献忠的尸体,看见他的心黑得像墨;也有人传说,他的心扁平而且没有肝。张献忠埋尸的地方,丛生的草像荆棘一样;误触它,就会轧成大疮。那里又常有黑虎守墓,咬食行人,人人都远远避开。叙州有人躲避贼军,逃进深山,穿草编的衣服、吃树木的果实,时间久了,和麋鹿没有区别。后来见到官兵,以为贼军又来了,惊慌地跑上山,走路快得像飞一样,追赶的人无法赶上;据说他们身上都长了毛。邛蒲、丹棱之间,贼军经过时,有几个人逃进深密的竹林。夜里出来,看见一个黑色的巨人跨山而下,走到死人堆中捡起人头,用双手剖开,吸食脑髓后离去。天亮后查看,脑髓一点也没有剩下。大概是夜叉一类的东西。
寄园寄所寄云:献忠开科取士,会试进士得一百二十人,状元张大受,华阳县人,年未三十,身长七尺,颇善弓马,群臣谄献忠,咸进表疏称贺.谓皇上龙飞,首科得天下奇才为鼎元,此实天降大贤助陛下,不日四海一统,即此可卜也。献忠大悦,召大受,其人果仪表丰伟,气象轩昂,兼之年齿少壮,服饰华美,献忠一见大悦,左右见献忠欣悦,又从旁交口称誉,以为奇士,古今所未有。献喜不胜,赏赐金币刀马至十余种.次日,大受入朝谢恩,面见献忠,左右文武复从旁誉其聪明学问及诗文画一切技艺。献忠愈喜,召入宫,赐宴,诸臣陪宴,欢乐竟日,临散,以席间金银器皿尽赐之。次早,大受复入朝谢恩,叩首毕,诸臣复再拜曰:陛下龙飞之始,天赐贤人,辅佐圣明,此国运昌明,万年丕休之象,陛下当图其像,传播远方,使知我国得人,如此奇异,则敌可不战而服矣。献忠大悦,遂召画工,图其形像。又大宴群臣,尽欢.群臣席间又极口称誉,献忠复赏赐美女十人,甲第一区,家丁二十人。次日,献忠坐朝,文武两班方集,鸿胪寺上奏,新状元午门外谢圣恩毕,将入朝面谢圣恩。献忠忽嚬蹙曰:这驴养的,咱老子爱得他紧,但一见他,心上就爱得过不的,咱老子有些怕看见他,你们快些与我收拾了,不可叫他再来见咱老子。凡流贼以杀人为打发,如尽杀其众,则谓之收拾也。诸臣承命,即刻便将大受绑去杀之,并传令将大受全家及所赐美女、家丁尽数斩戮,不留人(此事蜀中少传)。
蜀中古迹尽毁于贼,惟李卫公筹边楼在保县城中,贼未至,故至今犹存。
伪平东孙可望等东走,复陷重庆,守将曾英死之。初,英起兵合州,以泾阳李占春、项城于大海为左右,二人皆英腹心旧将,以勇闻。一鼓克复重庆,而邑绅刀化神集土人助英,共结阵涂山下,水陆联进四十里。献闻之,顾刘文秀曰:杨展不足忌,重庆要害,地不可失,因遣文秀往争之。英令占春、大海逆之多功城,文秀大败而还。至是,大兵诛献,伪平东可望四将之兵溃而东下。时英守重庆,贼突至佛图关,出英不意攻之,英中矢而颠于渝河以殁.李占春、于大海收残卒二千,退入涪州。英,福建人,以偏裨着功夔门,累绩至总兵,永明王假制封平蜀侯,威名为贼所惮,起兵时欲屯田重庆,督师王应熊不许,有识者惜之。
孙可望陷綦江。有四姑罗氏女,年十四,其父大道,引匿老鹳沱边,被搜,投水死。邑人翁台妻康氏,为贼所获,不辱,杀之。
督师王应熊卒于毕节。可望等兵至,应熊力不支,遁入永宁,旋卒于毕节卫.一子阳禧,死乱兵中,竟无后。应熊,巴县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其行述具载明史。
丁亥顺治四年(是岁,明孽各分据蜀)春正月,孙可望等陷遵义.初,贼据全川,惟遵义未下,为王祥所守,及献诛,可望等四伪将东走,大兵追之,以粮尽引还,贼遂陷遵义.樊一蘅再驻江上。我师既还,王祥等入保、顺二郡,一蘅复驻兵江上,为收蜀计。上书永明王。王以为户、兵二部尚书,加太子太傅。诸将祥等进爵有差。时,于大海据云阳,李占春据涪州,袁韬据重庆,谭诣据巫山,谭文据万县,谭宏据天字城,侯天锡据永宁,马应试据泸州,王祥据遵义,杨展据嘉定,朱化龙、曹勋等各据地自擅,而宗室朱容藩,故偏沅抚李干德以总制至,杨乔然、江尔文以巡抚至,各署置官。于是,全川尽附永明王。
孙可望攻永宁,知州曾异撰死之。异撰,荣昌举人,知永宁州,贼至,州人望风欲遁。时,江津进士程玉明、贡生龚懋勋在州署,谋于异撰曰:州据盘江天险,扼吭全滇,弃之不守,非人臣义也。异撰因激兵士竭力拒守,贼大至,城陷,合室自焚,玉明、懋勋俱投火死。自是,黔西诸郡望风瓦解。
孙可望入云南。可望既下贵州诸郡邑,遂直趋云南,取会城,据之(滇事别见)。
时,蜀人死于滇者,巡按罗国瓛、夏衍虞、王运开及弟运闳.国瓛,嘉定人,崇祯癸未进士,巡按云南。衍虞,江津举人,曲靖司李署道事。云南破,衍虞与国瓛书,约义举兵,事觉,二人俱尽室死。
王运开,字囗箓,夹江人,崇祯庚午孝廉,为永昌推官。可望兵攻永昌,运开结同官协力御守,以图外应,城陷,整衣冠,向北再拜死之。
运闳,字亨箓,壬午举人,蜀乱,往滇避祸,且以省兄,及至永昌陷,运开死,乃口占曰:行来渐近永昌府,吾兄英灵如欲语,弟兄不作两截人,魂魄同归见父母。遂投江死,滇人至今以双忠称之。
译《寄园寄所寄》记载:张献忠开科取士,会试录取进士一百二十人。状元张大受是华阳县人,年纪不到三十岁,身高七尺,很会骑马射箭。群臣谄媚张献忠,都上表称贺,说皇上龙飞登极,第一次科举就得到天下奇才,成为鼎元;这实在是上天降下大贤来辅佐陛下,不久四海就会统一,从这件事便可以预见。张献忠非常高兴,召见张大受;此人果然仪表高大魁伟、气度轩昂,加上年少壮健、服饰华美,张献忠一见就十分高兴。左右近臣见张献忠高兴,又从旁交口称赞,说他是奇才,是古今未有的人物。张献忠喜悦无比,赏赐金币、刀、马等十多种。第二天,张大受入朝谢恩,面见张献忠;左右文武官员又从旁称赞他的聪明、学问以及诗文书画等各种技艺。张献忠更加高兴,召他入宫赐宴,群臣陪宴,整天欢乐。临散席时,又把席间的金银器皿全都赏给他。第二天早晨,张大受再次入朝谢恩,叩头完毕,群臣又拜了两拜,说:“陛下龙飞之初,上天赐下贤人辅佐圣明,这是国家运势昌盛、万年大福的征兆。陛下应当画下他的像,传播到远方,让人知道我国得到了这样的人才;如此奇异,敌人就可以不战而降了。” 张献忠非常高兴,于是召来画工,画下张大受的画像。又大宴群臣,尽情欢乐。群臣在席间再次极力称赞,张献忠又赏赐张大受美女十人、一座甲第、家丁二十人。第二天,张献忠临朝,文武两班刚刚集合,鸿胪寺上奏说,新状元已经在午门外谢过圣恩,即将入朝当面谢恩。张献忠忽然皱眉说:“这个驴养的,咱老子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可是一见到他,心里就喜欢得受不了;咱老子有些害怕看见他。你们赶快替我把他收拾了,不许他再来见咱老子。”流贼把杀人称为“打发”;如果把一群人全都杀掉,就说是“收拾”了他们。群臣奉命,立即把张大受绑去杀死,并传令将张大受全家以及所赏赐的美女、家丁全部杀光,不留一人。(这件事在四川流传得很少。) 四川古代遗迹全都被贼军毁坏,只有李卫公筹边楼在保县城中,因为贼军没有到达那里,所以直到今天仍然保存着。伪平东王孙可望等人向东逃走,又攻陷重庆,守将曾英战死。起初,曾英在合州起兵,以泾阳人李占春、项城人于大海为左右手;二人都是曾英的心腹旧将,以勇猛闻名。曾英一战就收复重庆,而当地士绅刀化神召集乡人帮助曾英,共同在涂山下列阵,水陆并进四十里。张献忠听说后,回头对刘文秀说:“杨展不值得忌惮,重庆是要害之地,不能失守。”于是派刘文秀前去争夺。曾英命李占春、于大海迎战,屡次攻城,刘文秀大败而回。到此时,大兵诛灭张献忠,伪平东王孙可望手下四将的军队溃败,向东退走。当时曾英守卫重庆,贼军突然到达佛图关,出其不意发动攻击,曾英中箭,跌落在渝河中而死。李占春、于大海收拢残兵二千人,退入涪州。曾英是福建人,以偏裨身份在夔门立功,屡次积功升至总兵;永明王用假制封他为平蜀侯,威名令贼军忌惮。起兵时,他想在重庆屯田,督师王应熊没有同意,有识之士都为此惋惜。孙可望攻陷綦江。有个四姑罗氏的女儿,年仅十四岁,她的父亲罗大道带她藏在老鹳沱边,被贼军搜出后,她投水而死。县里人翁台的妻子康氏被贼军俘获,她没有受辱,便被杀死。督师王应熊死在毕节。孙可望等人的军队到达后,王应熊抵挡不住,逃入永宁,不久死于毕节卫。他有一个儿子王阳禧,死在乱兵之中,最终没有留下后代。王应熊是巴县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他的行状详载于《明史》。丁亥年,顺治四年(这一年,明朝遗臣和余部各自分据四川),春正月,孙可望等攻陷遵义。起初,贼军占据全川,只有遵义尚未攻下,由王祥守卫。张献忠被诛后,孙可望等四名伪将向东逃走,大兵追赶他们,因粮食耗尽而退回,贼军于是攻陷遵义。樊一蘅再次驻军江上。我军撤回后,王祥等人进入保、顺二郡据守;樊一蘅又在江上驻兵,作为收复四川的计划,并上书永明王。永明王任命他为户、兵二部尚书,加太子太傅衔。王祥等诸将分别晋爵。此时,于大海占据云阳,李占春占据涪州,袁韬占据重庆,谭诣占据巫山,谭文占据万县,谭宏占据天字城,侯天锡占据永宁,马应试占据泸州,王祥占据遵义,杨展占据嘉定;朱化龙、曹勋等人也各自占据地方、自行专擅。宗室朱容藩,以及原偏沅巡抚李干德以总制身份到来,杨乔然、江尔文以巡抚身份到来,各自设置官署任命官员。于是,整个四川都归附了永明王。孙可望攻打永宁,知州曾异撰为之战死。曾异撰是荣昌举人,任永宁知州。贼军到来时,州中百姓望见风声便想逃走。当时,江津进士程玉明、贡生龚懋勋正在州署,便对曾异撰商议说:“本州占据盘江的天险,扼守全滇的咽喉;如果放弃而不守,不是做人臣的道义。”曾异撰于是激励士兵竭力拒守。贼军大批到来,城池陷落,曾异撰全家自焚;程玉明、龚懋勋也都投火而死。从此,黔西各郡听到风声便土崩瓦解。孙可望进入云南。孙可望攻下贵州各郡县后,便直趋云南,攻取会城并占据它。(云南的事情另见有关记载。) 当时,死于云南的四川人有巡按罗国瓛、夏衍虞、王运开及其弟王运闳。罗国瓛是嘉定人,崇祯癸未进士,任云南巡按。夏衍虞是江津举人,任曲靖司李,署理道事。云南被攻破后,夏衍虞写信给罗国瓛,约定起兵举行义举;事情被察觉后,两人都全家赴死。王运开,字囗箓,是夹江人,崇祯庚午孝廉,任永昌推官。孙可望的军队进攻永昌时,王运开联合同僚协力防守,并图谋向外求援。城池陷落后,他整理好衣冠,向北拜了两拜而死。王运闳,字亨箓,是壬午举人。四川发生战乱时,他前往云南避祸,同时也想去探望兄长。到达时永昌已经陷落,王运开已死,于是随口吟道:“走来渐渐接近永昌府,兄长的英灵仿佛要开口说话;弟兄不要成为两个分隔的人,让魂魄一同回去见父母。”说完便投江而死,云南人直到今天仍称他们为“双忠”。
蜀碧卷四──起顺治戊子、止仁皇帝康熙二年癸卯先是,崇祯中,川贼有姚天动、黄龙,聚党劫掠,巡抚陈士奇及道臣陈其赤、葛征奇、郡守王行俭、巴令王锡、营将赵荣贵等,设奇夹击,斩贼一千七百有奇,生擒渠魁马超、一斗麻、代天王等二十余人,贼奔脱他徙,而沔县人袁韬,因奸婶事发,逃投响马贼马潮、胡九思等,继踵姚、黄,日事掠杀,及献入,遂乘势据蓬州、仪陇、南部各地方,杀老幼,掳精壮,掘墓开坟,生死无得免者。数年间,乌合愈众,分为十二大队。时,岁饥,贼以人为食。顺治二年,我巡抚李国英大破诸贼于遂宁之旷虚坝,九思、潮等走死,韬以残卒数百奔川东,归樊一蘅。
诸贼或称四家,或称十三家,袁韬、武大定及夔州谭文、谭诣、谭宏、巫山刘体纯、酆城胡明道、金城姚玉川、施州卫王光兴,皆甚着。其王有进、景果勒、张显、刘惟灵、白蛟龙、杨炳英、李世杰等,莫可稽考,总所谓十三家贼也。
又献忠未败,李自成之众先溃出关,袁宗第、贺珍之徒,偕郝摇旗、李本荣、党守素、李永亨等约结十三家,出入巴渠、巫峡间,则所谓西山寇也。
又各州县乱民,号土暴子,以打衙蠹为名,凡胥吏之有声者,纠众擒之,或投之水,或畀诸火,甚则脔食其肉。官司束手,无可如何。而一时绅士家豪奴悍仆,戕灭其主,起而相应,深山大谷中,竖寨栅,标旗帜,攻劫乡里,以人为粮.其恶殆与献等。其时,川南、川北畏土暴子甚于流贼也。
戊子顺治五年(明孽尚分据蜀)蜀大饥,人相食。先是,丙戌、丁亥,连岁洊饥,至是弥甚。赤地千里,粝米一斗价二十金,荞麦一斗价七八金,久之亦无卖者。莴芹、木叶,取食殆尽.时有裹珍珠二升易一面不得而殆,有持数百金买一饱不得而死。于是,人皆相食,道路饿殍,剥取殆尽,无所得,父子、兄弟、夫妻,转相贼杀。其食人之法,亦有如下。羹羊、饶把、火和、骨烂等名目,鸡肋篇所载云云也。
外王父遯庵先生云:往时避寇山中,经过一茅屋,突烟腾起,疑为居人,直入,见釜中所煮皆入手掌腿足等物,骇愕失声。时幸主者出外,不然难免。
家老仆云:宅外里许,有饿死于道者,某某谋夜定剥之,至则止存一头,先为人所攫矣。余儿时见亲故中,老叟数人,目黄如蜡,询之,皆啖人肝所致者。
眉州民有陈大玉、刘尚等,居城南外五里贺家桥,有李三树,熟而不取,计以诳行人,使之窃李,掩擒杀食,前后所食甚众。庚寅年事定,被害民陈五春首于官,捕大玉等斩之,民始安枕。
其时,瘟疫流行,有大头瘟,头发肿赤,大几如斗;有马眼睛,双眸黄大,森然挺露;有马蹄瘟,自膝至胫,青肿如一,状似马蹄。三病,中者不救。
又鬼魅白昼出见,与人争道,夜则聚于室中,噪聒不休。其名梦魂魔者,人方就枕,隐隐有物,摄魂去,旁有觉者,疾呼可活,少顷难救。抹脸魔者,黄昏时,面皮自脱若剥削,然不知所之。二物来时,形影模糊,死者甚众,盖杀劫之余也(故老云:梦魂魔可以赶逐,而抹脸魔必明火震鼓以守之,最难防备)。
又遭乱既久,城中杂树蓊郁成林,人家遗犬,食贼所杀人肉,多锯牙若猛兽,群聚为寨,利刀不能攻,为害滋甚。又多虎豹,形如魑魅饕餮,然穿屋颠,踰城楼而下,搜其人,必重伤,毙即弃去,不尽食也。白昼入城市,遗民数十家,日报为虎所害,有经数日而一县之人俱尽残者。
诸将相攻。时,全川未附诸将,据地自擅,故巡抚李干德者少遇异人,授天书,善占验,诸将中惟许袁韬、武大定。韬故姚、黄余孽、大定则小红狼别也。干德欲与就功,结二人为心腹。先是,李占春部将董子金有万县湖滩之战,韬亦返斗,入佛图关,规重庆为己功,长至大会,韬自以位高,踞李上,占春不平,心恶之。干德又阴为构难,占春遂并恶干德。干德夜坐船屋,仰视星气咄咄,谓今夕主急兵,徒步走匿崖谷。顷之,占春袭袁不克,搜干德船,无所得,取其孥以为质.韬闻干德亡,大哭,既迎至,甚喜。占春是日亦归其孥。袁、武遂居重庆.占春驻涪州之西平坝,四面阻水,结万将营,宾客多归之。于大海壁忠州花陵河,与李唇齿.遵义守将王祥忌于李之盛,而又欲为好于袁也,诈请占春议事,伏兵执之,军中守者懈,占春踰垣出,杀追者,一日夜归其坝上营,祥寻与韬两相责望,而杨展亦与祥有隙,遣子璟新攻之。璟新先袭杀马应试,与祥战败归,因是诸将相恶。
译《蜀碧》卷四——起于顺治戊子年,止于仁皇帝康熙二年癸卯年。此前,崇祯年间,四川贼寇中有姚天动、黄龙,聚集党徒抢劫掠夺。巡抚陈士奇以及道臣陈其赤、葛征奇、郡守王行俭、巴县令王锡、营将赵荣贵等人设下奇兵夹击,斩杀贼军一千七百多人,活捉首领马超、一斗麻、代天王等二十多人。贼军逃散到别处,而沔县人袁韬因奸淫婶母的事情败露,逃去投奔响马贼马潮、胡九思等人,接着姚天动、黄龙之后继续作乱,每天从事抢掠杀人。等张献忠进入四川后,他们便乘势占据蓬州、仪陇、南部各地,杀害老幼,掳走青壮,挖掘坟墓,活人死人都不能幸免。几年之间,这些乌合之众越来越多,分成十二大队。当时年成荒歉,贼军以人为食。顺治二年,我方巡抚李国英在遂宁旷虚坝大破各路贼军,胡九思、马潮等人逃亡而死,袁韬带着几百名残兵逃往川东,归附樊一蘅。这些贼军有的称为“四家”,有的称为“十三家”。袁韬、武大定,以及夔州的谭文、谭诣、谭宏,巫山的刘体纯,酆城的胡明道,金城的姚玉川,施州卫的王光兴,都非常有名。他们所称的王还有进、景果勒、张显、刘惟灵、白蛟龙、杨炳英、李世杰等人,已无法查考,总称为“十三家贼”。又在张献忠失败之前,李自成的部众先行溃散出关,袁宗第、贺珍等人,和郝摇旗、李本荣、党守素、李永亨等约定联合十三家,出没于巴渠、巫峡之间,这就是所谓的“西山寇”。各州县的乱民又号称“土暴子”,以打击衙门蠹虫为名;凡是有名望的胥吏,他们便纠集众人捉住,有的投入水中,有的扔进火里,严重的甚至割下其肉来吃。官府束手无策,毫无办法。当时士绅家中的豪奴悍仆也有杀灭主人的,起来与他们响应;他们在深山大谷中竖起寨栅,树立旗帜,攻打劫掠乡里,以人为粮。他们的恶行几乎和张献忠等人一样。当时川南、川北害怕土暴子甚于害怕流贼。戊子年,顺治五年(明朝遗臣和余部仍然分据四川),四川发生大饥荒,人相互吞食。在此之前,丙戌、丁亥两年连续发生饥荒,到这一年更加严重。千里之内土地荒芜,粗米一斗值二十金,荞麦一斗值七八金,时间久了也没有人出售。莴苣、芹菜和树叶也几乎被取食殆尽。当时有人带着两升珍珠想换一碗饭也得不到而饿死,有人拿着几百金想买一顿饱饭也买不到而死去。于是人人互相吞食,路上都是饿死的人,尸体几乎被剥取干净,什么也没有剩下;父子、兄弟、夫妻也相互残杀。吃人的方法也有以下这些名目:《鸡肋篇》中记载有“羹羊”“饶把”“火和”“骨烂”等说法。我的外祖父遯庵先生说:从前躲避贼寇进山,经过一间茅屋,忽然看见炊烟升起,以为有人居住,便直接走进去,看到锅里煮的全是手掌、腿、脚之类的东西,惊骇得失声叫喊。当时幸好主人外出,否则就难免遭祸。家中的老仆人说:住宅外一里多的地方,有人饿死在路上。某某人商量着等夜深后剥取尸体,到了那里,却只剩下一颗头,尸身已经先被别人抢走了。我小时候见过亲戚朋友中有几个老头,眼睛黄得像蜡;询问他们,都说是吃人肝造成的。眉州有陈大玉、刘尚等百姓,住在城南五里外的贺家桥。他们有三棵李树,李子成熟后却不采摘,反而设计欺骗过路人,让他们偷李子,然后埋伏捉住,杀掉吃肉,前后吃掉的人很多。庚寅年事情平定后,被害者陈五春向官府告发,官府捕获陈大玉等人,将他们斩首,百姓才得以安睡。当时瘟疫流行,有一种大头瘟,头部发肿变红,大得几乎像斗一样;有一种马眼睛,双眼珠变黄变大,阴森森地突出眼眶;有一种马蹄瘟,从膝盖到小腿全都青紫肿胀,形状像马蹄。这三种病,一旦染上就无法救治。又有鬼魅白天出来现形,和人争路;夜里就聚集在屋中,喧闹不止。其中有一种叫梦魂魔的,人刚躺下,便隐隐觉得有东西把魂魄摄走;旁边若有人察觉,立即大声呼喊,患者还可以活命,稍过一会儿就难以救治。另一种叫抹脸魔,黄昏时人的面皮会自行脱落,像被剥削下来一样,但本人却不知道面皮去了哪里。这两种东西出现时,形状和影子都模糊不清,死的人很多,大概是杀劫过后的余祸。(故老相传:梦魂魔可以驱赶,而抹脸魔一定要点燃明火、震响鼓声来防守,最难防备。) 战乱持续很久以后,城中各种树木茂盛,长成树林;人家遗弃的狗吃贼军杀死的人肉,很多都长出像猛兽一样的锯齿,成群聚集,结寨自守,锋利的刀也无法攻入,危害更加严重。又有很多虎豹,形状像魑魅饕餮,却能穿墙入屋、翻越城楼而下,搜寻人,一定把人伤得很重,等人死了就丢弃,并不全部吃掉。它们白天进入城市,幸存百姓只剩几十家,每天都有报告说被虎害死;甚至有的过了几天,一个县的人便全都被残害殆尽。各路将领互相攻伐。当时全川还没有归附,各将领占据地盘自行专擅。因此,巡抚李干德偶然遇到异人,得到天书,擅长占卜推验;各将领中,只有许袁韬、武大定。袁韬原是姚、黄余党,武大定则是小红狼的别名。李干德想借助他们成就功业,便结交二人作为心腹。此前,李占春的部将董子金在万县湖滩交战,袁韬也回军参战,进入佛图关,谋划把重庆攻下作为自己的功劳。到长至日举行大会时,袁韬自认为地位高,坐在李占春上首;李占春对此不满,心里厌恶他。李干德又暗中挑拨制造事端,李占春于是连李干德也一并憎恨。李干德夜里坐在船舱中,抬头看着星象,忧惧不安,说当晚将有紧急军情,便徒步逃走,躲入山崖峡谷。不久,李占春袭击袁韬没有成功,搜查李干德的船,没有找到他,便把他的家属抓来作为人质。袁韬听说李干德逃走,大哭起来;等把他迎回来后,又非常高兴。李占春当天也归还了李干德的家属。袁韬、武大定于是驻在重庆。李占春驻扎在涪州以西的西平坝,四面都有水阻隔,结交各部将领,在那里扎营,宾客大多归附他。他在忠州花陵河的大海营垒中,和李占春互相呼应。遵义守将王祥嫉妒李占春势力强盛,又想同袁韬交好,便假称请李占春议事,埋伏士兵将他捉住。但军中守卫松懈,李占春翻墙逃出,杀死追赶的人,一天一夜便回到西平坝营地。王祥不久便和袁韬互相责怪;杨展也与王祥有嫌隙,派儿子杨璟新进攻他。杨璟新先袭击并杀死马应试,后来与王祥交战,战败而归,因此各路将领彼此仇视。
袁韬、武大定归杨展。袁、武久驻重庆,士卒饥,李干德遣人说展,与合兵,因其饷,展喜纳之,誓为兄弟,徙韬屯犍为,大定屯青神,厚给其赀,共犄角以防贼.己丑顺治六年(是岁,明孽相图,贼复自滇入蜀),朱容藩自称楚世子,建行台于夔州,称制拜封。时,杨乔然已进总督,范文光巡抚川南,吕大器以大学士来督师,皆恶容藩,共谋诛之。
李干德使降贼袁韬、武大定刺杨展。李占春素与展善,展以银万两、米万石馈之,袁、武不说,干德怨展遇己简略,阴劝袁、武图展,三人合谋.会展寿,诡称介置宴于犍为请之,展坦然不疑,以一僮随往,既至,三人益为恭谨,迭相酬劝,展连飞数十觥,大醉,舁之密室,令力士刺之。展起家武科,以进士第三人及第,智勇冠诸将。献贼深畏之。川西东之起兵者,倚为长城,既死,人心解体,士无固志矣。是时,已进爵华阳伯。
袁韬、武大定围嘉定三月,陷之。袁、武赚杀展,以兵围嘉定。展子璟新力拒之。三月,城陷,璟新以亲丁三百骑逃出,其妻陈氏指袁、武骂曰:尔等穷来依我,我先人处以县邑,资以多财,何负于尔,乃图我家,真丧心犬彘也。袁、武杀之,悉并展之赀与众,干德遂劝袁、武保据嘉定(景新,崇祯壬午武举,展长子)。
时,州生员帅正邦母冯氏守寡,有姿,袁、武强迫入赘,冯氏举簪自刺死。
李占春闻展被害,率兵为展报仇,不胜。而归.曹勋,与展刎颈交,时亦默然而阻。樊一蘅投书责干德曰:嘉陵、峨眉间,二三遗民,不与献忠之难者,杨将军力也。且背施忘好,而取人杯酒之间,天下其谓我何?干德笑以为救时大计,讵竖儒所能知耶!然蜀绅士无不切齿干德者。
初,王应熊既殁,兵部尚书吕大器奉永明王命来川,至涪州,与将军李占春深相结,杨展及于大海、胡云凤、袁韬、武大定、谭宏、谭诣、谭文以下皆受约束。大器因历遍诸镇,谓监军道陈计长曰:杨展志大而疏,袁韬、武大定忍而好杀,王祥庸懦不足仗,事尚可为乎?后忽于石砫司夜遁,走黔之独山州,郁郁疽发背卒。
庚寅顺治七年(贼与明孽各分据蜀),朱容藩败死荥阳。容藩据夔府,自称天下兵马副元帅,吕大器檄李占春、于大海讨之,容藩窘,乃北依二谭兵,以攻石砫.占春来援,容藩兵败,走死荥阳。
秋九月,孙可望复遣兵图蜀。可望在滇,闻袁韬、武大定贼害杨展,将图蜀,乃上书永明王,为展讼冤,使王自奇将兵向川南,而别遣刘文秀、白文选取遵义.刘文秀攻王祥于乌江,祥败,自刎死。文秀、文选等以兵至乌江,王祥力战,不胜,自刎死。文秀降其众二十万,尽收遵义地。初,献入蜀,畏祥不敢窥遵义,前后拒守凡八年。至是败死,闻者惜之。时已晋爵綦江伯。
刘文秀渡金沙江,攻建昌。原任长沙知县高明死之。文秀遣别将卢名臣,取重庆,而己引兵渡金沙江,攻建昌。高明集士民拒于焦家屯,贼兵势众,力不敌。叹曰:我受朝廷官,岂可从贼乎?遂尽室自焚死。
刘文秀攻陷越隽.寇攻城,指挥王自敏、妻周氏知不免,谓所亲唐氏曰:前后等死耳。他日恐其迟也,遂挽唐氏合室自焚。同时王氏、俞氏、宋氏、唐氏俱赴火死,皆受聘于人而未嫁者。
刘文秀攻黎州,土于户马亭、李华宇等战死。初,亭、华宇及杨起泰等,佐马京破贼于龙观川,贼败去沈黎,不被寇者数年,京卒,亭袭为千户。文秀至,竭力拒守,被执,不屈死。华宇苦战,为贼擒,剐之。时年八十四。指挥丁应选亦以年老亡于阵,前共起兵富庄姜、黄、李、奈、蔡、包、张七姓子弟头人俱战死,无一降者(起泰亦先以老病卒)。
刘文秀攻陷荣经,知县黄儒死之。儒,福建举人,城陷,巷战,被获,不屈,贼磔于县之开善寺。
刘文秀袭曹勋于雅州,取之。勋,初败贼于雅州,保据其境,与杨展相声援。展死,勋势孤,而刘道贞先以病卒,范文光因恶李干德杀展,入山不视事,勋左右无人,文秀突至,出勋不意,取之。
刘文秀屯兵于天生城,城在洪雅花溪口,贼至踞之。时,余飞单骑出觇,为贼所围,力杀十数人,死阵中。
辛卯顺治八年(明孽与贼尚分据蜀),文秀大败袁韬、武大定于嘉定,降之。初,王自奇兵至川南,袁、武拒之,及闻文秀至,撤兵还战,六战六胜,有轻贼心,俄而文秀以大兵压其前,自奇从后泝流尾击,一战,韬与大定大败,悉就擒,降于贼,贼遂取嘉定。
李干德被执,载舟中,不食者数日,届月波泽,语弟升德曰:吾父死于献也,吾不可以再辱,遂偕升德并合家人俱赴水死。干德杀杨展,蜀人恶之,其死也,无称之者。且曰:贼复入川,实彼召之,虽死能蔽其辜乎?
译袁韬、武大定归附杨展。袁、武长期驻守重庆,士卒饥饿,李干德派人劝说杨展同他们合兵;杨展因为可以得到他们的粮饷而高兴地接纳二人,并与他们结为兄弟,调袁韬驻守犍为,武大定驻守青神,丰厚地供给他们资财,彼此形成犄角之势来防御贼军。己丑,顺治六年(这一年,明朝余孽互相攻伐,贼军又从滇地进入四川),朱容藩自称楚世子,在夔州建立行台,擅自发布命令,任官封爵。当时杨乔然已经升任总督,范文光任川南巡抚,吕大器以大学士身份前来督师,他们都憎恶朱容藩,共同谋划诛杀他。李干德派已经投降的贼将袁韬、武大定刺杀杨展。李占春一向同杨展友好,杨展曾以白银万两、米万石馈赠他;袁韬、武大定对此不满,李干德又怨恨杨展待自己简慢,便暗中劝袁、武谋害杨展,三人共同策划。正逢杨展过生日,他们假称由介置办宴席,在犍为请他赴宴。杨展坦然前往,没有怀疑,只带着一个童仆。到了以后,三人更加恭敬,轮流敬酒劝饮;杨展连续喝了几十杯,大醉后,三人把他抬进密室,命力士刺杀他。杨展出身武科,以进士第三人及第,智谋和勇力冠绝各将。献贼非常畏惧他。川西、川东起兵的人都把他视为长城;他死后,人心瓦解,士卒再无坚守的意志。这时,他已经进爵为华阳伯。袁韬、武大定围攻嘉定三个月,将城攻陷。袁、武用计杀害杨展后,又率兵包围嘉定。杨展的儿子璟新奋力抵抗。三个月后城陷,璟新带着三百名亲兵骑马逃出。他的妻子陈氏指着袁、武骂道:“你们走投无路时来投靠我家,我的先人让你们管理县邑,给你们许多财物,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们,你们竟然图谋我家,真是丧心病狂的猪狗!”袁、武杀了她,把杨展的财产全部并入自己和众人的名下。李干德于是劝袁、武占据嘉定自守。(璟新是崇祯壬午年的武举人,杨展的长子。) 当时,州学生员帅正邦的母亲冯氏守寡,颇有姿色。袁、武强迫她招他们入赘,冯氏举起发簪刺死了自己。李占春听说杨展被害,率兵为杨展报仇,但没有取胜,便回去了。曹勋与杨展是生死之交,当时也默默地加以阻拦。樊一蘅写信责备李干德说:“嘉陵、峨眉之间的二三位遗民,能够没有遭受献忠之难,是杨将军的力量。你却背弃恩施、忘却旧好,只因为一顿酒席之间的事情就杀人,天下人将怎样看待我?”李干德笑着说这是挽救时局的大计,哪里是你这个书生所能知道的呢!然而四川的士绅没有不对李干德咬牙切齿的。起初,王应熊死后,兵部尚书吕大器奉永明王之命来到四川,到了涪州,同将军李占春结交甚深;杨展以及于大海、胡云凤、袁韬、武大定、谭宏、谭诣、谭文以下的人,都接受他的约束。吕大器于是遍历各镇,对监军道陈计长说:“杨展志向很大但做事疏略,袁韬、武大定残忍而喜欢杀人,王祥庸弱怯懦,不值得依靠,如今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吗?”后来他忽然在石砫司连夜逃走,奔往黔地独山州,郁郁不乐,背上生疽而死。庚寅,顺治七年(这一年,贼军与明朝余孽各自分据四川),朱容藩在荥阳战败而死。朱容藩占据夔府,自称天下兵马副元帅,吕大器发布檄文命李占春、于大海讨伐他。朱容藩处境窘迫,便向北依附二谭的军队,进攻石砫。李占春前来援救,朱容藩兵败,逃到荥阳后死去。秋九月,孙可望再次派兵图谋四川。孙可望在滇地,听说袁韬、武大定这些贼人杀害了杨展,便准备图谋四川,于是上书永明王,为杨展申诉冤屈,让王自奇率兵进攻川南,另派刘文秀、白文选攻取遵义。刘文秀在乌江进攻王祥,王祥战败,自刎而死。刘文秀、白文选等率兵到达乌江,王祥奋力作战,不能取胜,便自刎而死。刘文秀招降了他的部众二十万,全部收取遵义地区。起初献忠进入四川时,因畏惧王祥而不敢窥伺遵义;前后拒守共八年。到这时王祥战败而死,听到的人都为他惋惜。当时王祥已经晋封綦江伯。刘文秀渡过金沙江,进攻建昌。原任长沙知县高明为此而死。刘文秀派别将卢名臣攻取重庆,自己率兵渡过金沙江进攻建昌。高明集合士民,在焦家屯抵抗;贼兵势力强大,高明奋力也不能敌。他叹息说:“我接受朝廷任命为官,怎么可以跟从贼人呢?”于是全家一起自焚而死。刘文秀攻陷越隽。贼军攻城时,指挥王自敏和妻子周氏知道不能幸免,便对亲近的唐氏说:“前后都不过是一死罢了。只怕以后死得迟些。”于是拉着唐氏全家一起自焚。同时,王氏、俞氏、宋氏、唐氏都投火而死,她们都是已经许配给人但尚未出嫁的女子。刘文秀攻打黎州,土官户马亭、李华宇等战死。起初,户马亭、李华宇以及杨起泰等人,辅佐马京在龙观川击败贼军,贼军战败退到沈黎,因此沈黎多年没有遭受贼寇侵扰。马京死后,户马亭承袭为千户。刘文秀到达后,户马亭竭力拒守,被擒后不屈而死。李华宇苦战,被贼军擒获,遭到剐刑。当时他八十四岁。指挥丁应选也因年老死于战阵;此前一同在富庄起兵的姜、黄、李、奈、蔡、包、张七姓子弟头人也都战死,没有一个投降。(杨起泰也先因年老患病而死。) 刘文秀攻陷荣经,知县黄儒为此而死。黄儒是福建举人。城陷后,他参加巷战,被擒获,因不屈服,贼军在县里的开善寺将他肢解处死。刘文秀袭击雅州的曹勋,攻取了雅州。曹勋起初在雅州击败贼军,保据当地,同杨展互相声援。杨展死后,曹勋势单力孤;刘道贞又先因病去世,范文光因为憎恨李干德杀害杨展,入山隐居而不理政事。曹勋身边没有人可以依靠,刘文秀突然到来,出乎曹勋意料,便攻取了雅州。刘文秀在天生城屯兵。天生城在洪雅花溪口,贼军到达后占据了它。当时余飞单骑出外侦察,被贼军包围,奋力杀死十几个人,最终死在阵中。辛卯,顺治八年(明朝余孽与贼军仍然分据四川),刘文秀在嘉定大败袁韬、武大定,迫使他们投降。起初,王自奇的军队到达川南,袁、武抵抗;后来听说刘文秀到来,便撤军回战。连续六战六胜后,他们轻视贼军,没过多久,刘文秀率大军从正面压来,王自奇又从后面逆流追击。交战一场,袁韬、武大定大败,全部被擒,向贼军投降,贼军于是攻取嘉定。李干德被擒后,被装载在船中,几天不吃东西。到了月波泽,他对弟弟升德说:“我们的父亲死在献忠手里,我不能再受辱。”于是和升德以及全家人一起投水而死。李干德杀害杨展,四川人都憎恶他;他死后,没有人称赞他。并且有人说:“贼军再次进入四川,实际上是他招来的;即使死了,难道就能掩盖他的罪过吗?”
重庆复陷于贼.文秀既取嘉定,举兵东下,而前破遵义时所遣别将卢名臣者入涪州,李占春逆战于群猪寺口而败。于大海在忠州力不支,遂共放舟出夔门,走荆楚,降于王师。诸将尽散,无一人敢应敌者。谭宏、谭诣、谭文皆降文秀。
壬辰顺治九年(是岁,王师征蜀,川南平)正月,刘文秀复还云南。文秀还云南,令白文选守嘉定,刘镇国守雅州。
三月,王师南征,下嘉定。我师至,镇国、文选俱败,挟曹勋走,巡抚川南范文光赋诗一章,仰药死。时,安绵道詹天颜兵败被执,亦死之。文光,内江举人,先官南京户部员外天颜,龙岩人,起家选贡生。
先是,师至眉州,向成功有众五千,据守石佛栈,大兵攻之,破其栅,成功中流矢死,眉州平。
秋九月,樊一蘅卒。一蘅初以户、兵二部尚书加太子太傅,督诸文武,恢复全川,及诸将相攻,令多不行,而袁、武杀杨展,王祥败死乌江,列镇兵多散,所保惟叙州一郡,不得志,遂谢事居山中。再闻范文光、詹天颜、朱化龙相继死,忧郁遘疾卒。
癸巳顺治十年(是岁,王师破贼,川北平),王师大破贼将刘文秀于保宁。文秀及白文选率兵来攻,大兵奋击,破其象阵,文秀等大败,遁去。
王师平蜀。自甲午以后,蜀地渐归版图,而诸贼之负固者,犹出入重夔、巴峡间.及顺治十六年己亥,谭宏、谭诣共杀谭文,文安之率刘体纯、袁宗第、李来亨等十六营,由水道袭重庆,闻之欲讨,宏、诣二人惧,率所部来降。未几,大兵取重庆叙州、马湖等属,时三郡为贼将卢名臣所据,我梅勒章京葛朝忠、总兵陈德、杨正泰,水陆并进,攻破佛图关,直抵贼巢,擒斩无数。降牟胜,赦而用之,献孽之扰蜀者尽矣。
初,闯贼余孽李赤心,窜死广西南宁间,其子来亨代领其众,走川东,分据川湖间,耕田自给,而先溃出关之郝摇旗(名永忠)、袁宗第及刘二虎等,共依结之。时,献党虽尽,永忠等尚据巴东.康熙元年壬寅冬十二月,我总督李国英奉旨,统秦、豫、广三省兵将会四川进剿,师驻万县,贼弃夔州。国英兵至夔,道路榛莽,伐山开径以入。二年癸卯元日,进夺羊耳山,宗第遁入深箐,我师屯七里坝,宗第屯茶园坪,山势陡绝,诸将攀藤而上。宗第败走巴东,大兵追及巫山,遂据其城。众议移守夔门,督师计巫山地势卑狭,虽驰骤不便,可利固守。于是,深沟坚垒具囗石,城下树梅花桩,桩外挑品字坑,贼至不得进.又于城外高处,立敌楼以防侦探,具甫备,郝永忠、刘体纯合数万众攻巫山甚急,我兵出战,体纯等败走。适陕西会剿兵至陈家坡,夺老木寨,体纯自缢,大兵乘胜追至黄草坪,永忠、宗第皆授首。惟李来亨居茅麓山,高险难攻。我兵四面围之,来亨出入地,名通梁,路径悬绝,我师蒙雾直上,遂夺通梁。来亨力穷势迫,八月初六日焚其妻子,自缢.茅麓山破,马腾云、拓天宝、王光兴俱纳款投诚.至是,闯孽之在蜀所谓中山寇者,悉尽.全蜀收入版图,一统万世,蜀人始获享升平之福矣。
附记江津曹立卿,府学生也,赋性端方,为乡里所矜式。煤山之变,公闻之,北向泣血,悲愤成疾,及贼据川,悬伪职,逼勒士绅,公誓死不从,疾剧,戒子恢曰:吾家世受国恩,汝又弱冠登贤书,兹大节攸关之日,失身取义,止争些子。吾一生自反无愧,可谓得全。尔勉之。为间曰:我此时若存一贪生念,便如烈火烧身,想到守身全节,即入清凉境界,嘱毕而逝。
夹江宿士敏,字符鲁,崇祯丙子孝廉,贼官至邑,迫之出,佯应之,治装赴省,至干佛崖,策马投江,贼信其已死,不复问,已而潜过江岸,乘夜走雅州山中,易姓名以节终.宋文翼,字怒飞,丹棱人,以应贡八国学,授蜀藩长史。甲申,巡抚陈士奇、巡按刘之渤重其才,授以监军事,及献破成都,归隐深山不出。
译重庆又陷入贼军之手。刘文秀攻取嘉定后,发兵向东进军;先前攻破遵义时派出的别将卢名臣进入涪州,李占春在群猪寺口迎战,战败。于大海在忠州奋力抵抗但力量不支,于是共同放船驶出夔门,逃往荆楚,向王师投降。各路将领全都逃散,没有一个人敢于迎战。谭宏、谭诣、谭文都向刘文秀投降。壬辰,顺治九年(这一年,王师征讨四川,川南平定)。正月,刘文秀返回云南。刘文秀回云南后,命白文选守嘉定,刘镇国守雅州。三月,王师南征,攻下嘉定。我军到达后,刘镇国、白文选都战败,挟持曹勋逃走。川南巡抚范文光写了一首诗,仰头服药而死。当时安绵道詹天颜兵败被擒,也自杀而死。范文光是内江举人,先前曾任南京户部员外郎;詹天颜是龙岩人,以选贡生身份出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此前,王师到达眉州,向成功率五千人据守石佛栈。大军进攻,攻破他的栅寨,向成功中流箭而死,眉州平定。秋九月,樊一蘅去世。樊一蘅起初以户部、兵部二部尚书的身份加太子太傅,统领各路文武,谋求收复全川。后来各将领互相攻伐,他的命令大多无法施行;袁、武杀害杨展,王祥在乌江战败而死,各镇军队大多离散。他所能保有的只有叙州一郡,志愿不得实现,于是辞去职务,居住在山中。后来又听说范文光、詹天颜、朱化龙相继死亡,忧郁成病而死。癸巳,顺治十年(这一年,王师击破贼军,川北平定)。王师在保宁大败贼将刘文秀。刘文秀和白文选率兵来攻,大军奋力迎击,击破了他们的象阵,刘文秀等大败逃走。王师平定四川。自甲午年以后,四川逐渐归入版图,但各路凭险固守的贼军仍在重庆、夔州、巴峡之间出没。到顺治十六年己亥,谭宏、谭诣共同杀死谭文;文安之率领刘体纯、袁宗第、李来亨等十六营,从水路袭击重庆。谭宏、谭诣听说后想要讨伐文安之,但二人害怕,便率领部下前来投降。不久,大军攻取重庆、叙州、马湖等地;当时这三郡被贼将卢名臣占据。我方梅勒章京葛朝忠、总兵陈德、杨正泰水陆并进,攻破佛图关,直抵贼军巢穴,擒获、斩杀的人无数。牟胜投降后,朝廷赦免并任用了他,献忠余党扰乱四川的势力至此全部消灭。起初,闯贼余党李赤心逃窜,死在广西南宁一带;他的儿子李来亨接替统领部众,逃到川东,分据四川、湖广之间,靠耕田自给。先前溃败出关的郝摇旗(名永忠)、袁宗第以及刘二虎等人,也共同依附并结交他。当时献忠的党羽虽然已经全部消灭,郝永忠等人仍占据巴东。康熙元年壬寅冬十二月,我方总督李国英奉旨,统率秦、豫、广三省兵将会师四川进剿,军队驻扎万县,贼军放弃夔州。李国英的军队到达夔州时,道路长满杂树荆棘,便砍伐山林、开辟道路进入。第二年癸卯元日,进攻夺取羊耳山,袁宗第逃入深密的竹林,我军驻扎七里坝,袁宗第驻扎茶园坪。山势陡峭险绝,各将领攀着藤蔓上山。袁宗第败逃到巴东,大军追到巫山,于是占据了巫山城。众人商议移兵防守夔门,督师认为巫山地势低洼狭窄,虽然奔驰行动不便,却有利于坚守。于是挖深沟、筑坚固营垒,准备石块,在城下栽设梅花桩,在桩外挖设品字形陷坑,贼军到来便无法前进。又在城外高处修建敌楼,以防侦察;防御设施准备完毕后,郝永忠、刘体纯率数万部众猛烈进攻巫山,我军出战,刘体纯等败逃。恰好陕西会剿的军队到达陈家坡,夺取老木寨。刘体纯自缢,大军乘胜追到黄草坪,郝永忠、袁宗第都被斩首。只有李来亨居住在茅麓山,那里地势高险,难以攻取。我军从四面包围他;李来亨出入有一条道路,名叫通梁,路径悬空险绝。我军趁着大雾直上山去,于是夺取通梁。李来亨力量耗尽、形势逼迫,八月初六日焚烧妻子儿女后自缢。茅麓山被攻破,马腾云、拓天宝、王光兴都接受招抚投诚。到此为止,闯贼余党在四川所称的中山寇全部消灭。全四川收入版图,万世一统,四川百姓才开始享受到太平的福祉。附记:江津人曹立卿,是府学生员,天性端正方正,被乡里人尊敬并作为表率。煤山发生变故时,曹公听说后,面向北方泣血,悲愤成病。等贼军占据四川,悬挂伪职官的名牌,逼迫士绅任职,曹公发誓死也不服从。病情加重时,他告诫儿子曹恢说:“我家世代受到国家恩典,你又在弱冠之年考取贤书,如今正是关系大节的日子,若丧失操守来求取义名,只差一点就会如此。我一生反省自己没有惭愧,可以说保全了名节。你要努力。”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这时候如果生出一点贪生的念头,就像烈火烧身;想到守住自身、保全节操,就像进入清凉境界。”嘱咐完毕便去世了。夹江人宿士敏,字元鲁,是崇祯丙子年的孝廉。贼军官员到县里后,逼迫他出任伪职,他假装答应,收拾行装前往省城;到了干佛崖,策马投江。贼军相信他已经死了,便不再追问。后来他暗中游过江岸,趁夜逃入雅州山中,改换姓名,以守节终其一生。宋文翼,字怒飞,丹棱人,以应贡生身份进入八国学,授任蜀藩长史。甲申年,巡抚陈士奇、巡按刘之渤看重他的才干,授予他监军事的职务;等献忠攻破成都后,他归隐深山,不再出仕。
郝孟旋,川西举人,尝起兵复雅州,复与邛州刘道贞合兵攻邛,不克,退守沈黎,后不知所终.汪光翰,字文卿,婺源人;竟陵胡恒官川南道,光翰为幕客。献兵至临邛,恒命光翰出调兵,并檄宁越守备杨起泰将兵援邛,未至,而城陷,与其子士骅战死,阖门百口遇害,惟士骅妻朱氏洎幼子峨生得脱,匿民间,随士骅母舅陈君美者,转徙荣经县降贼.武大定驻嘉定,闻朱氏有殊色,劫致之,朱污面毁容以免。坚操抚孤。光翰,间关夷猓中,得朱氏母子所在,事之甚谨。值剑南大饥,斗米十金,光翰不避刀俎,多方保护之。母子乃得全。自是或服贾,或课蒙,或为僧,获稍嬴余,以给饘粥,二十余年不倦。朱教子极严,峨生亦读书知自奋,能文章矣。蜀平,狭路通,光翰乃躬送朱氏母子归竟陵。于是,楚蜀莫不高朱之节,诵光翰之义,以为忠臣孝子之报云。又有锺之绶者,字楷士,亦竟陵人,从胡公入蜀,游峨眉,遂不归.闻胡公父子殉义,乃自瓦屋山至荣经,与光翰同抚孤儿,历八年所,入滇至昆阳死。
王承祖,剑州御史梁之栋仆也;献据蜀,之栋子田璧知不免,止一五岁儿名绳武,召承祖夫妇属之曰:一线之脉,尽寄于汝。其善保之。梁氏一家俱遇害,承祖负绳武及己子走,贼追及,弃己子而匿绳武岩穴中,得脱。后土贼起,知绳武所在,欲率其赀,承祖负之,乞食山中,及贼息始出。承祖为之耕耘婚娶,延师教训,至本朝庚子,举于乡.曹椿,明末名士也。献逆后,奉永明王命,来宰夹江。其时,四野萧条,烟户鲜少,椿至招流亡,抚余烬,又急收士人,以时训课,尝见城外大明寺考录儒童诗云:高楼野望影萧萧,尽日无僧伴寂寥。寺号大明知一统,梁题万历纪先朝。治军久已霜生鬓,课士犹然剑系腰。浊酒一杯聊自适,平原芳草倍魂销.时县署毁于贼,故于此试士;公所作有鹃血集,皆亡国之音云。
李甲,湖广蒲圻人,由举人知双流县.崇祯甲申,委署建昌监理厅,至荣经,值贼犯雅安,义师战溃,甲随师奔走,力竭死,一仆守甲丧数年,楚路通,始载以归.富顺卢元卿,字调元,天启丁卯解元,累官陕西宁夏道,闯贼陷秦,托迹黄冠,潜遁秦徽间,自题云:生平志气凌霄汉,自许惟凭忠孝心。家国陆沈身板荡,空抛血泪寄儿孙.卒,葬于陇徽,人慕义祀之。
雷雨津,字起剑,井研人。崇祯甲戌进士,官兵部,尝过楚,题洞庭庙云:我是人龙君亦龙,吾今胡为乎泥中?凭君借得青骢雨,手揽风云满太空。甲申从张公玉笥监军死(其子廷,后知吴江县)。
李俊英,南部人,府学生;姚、黄贼掠南部,俊英泣涕誓众起兵,旬日得千人,御贼江岸,屡战俱捷,贼不敢南,日久粮匮,其弟泣告曰:我等冒矢石,城中人相继遁去,无援矣,曷暂退!俊英叱之曰:宁为君父死,不为一身生。自是毋敢言退者。贼计窘,将引还,会同事有忌俊英者,噪而南奔,贼得从下游渡,围之数重,俊英奋勇突围,多杀伤,不得出,还至江岸,投水死。
刘养贞,大邑人,以进士任湖广汉阳府推官,升部郎;闯贼犯都,怀宗崩国,养贞为持服,早暮悲号不辍,食贫邸舍;以卖卜为生。人呼为刘孝子,病终于燕京。
万历末年,民间好叶子戏,图宋时山东群盗宋江姓名于牌而斗之。至崇祯时大盛,法以百贯活城为胜负,曰闯、曰献、曰大顺,其后皆验云。
崇祯十七年正月,铜仁连界掘出古碑,有字三行,云东也流,西也流,流到天南有尽头.张也败,李也败,败出一个好世界。或以为武侯所遗云。
彭坨,字子白,永川人,崇祯时以进士为给事中,闯入京,胁降,不从,自刎死。
顾鋐,号青城,成都人、崇祯时进士,为给事中。闯入,自刎未绝,复被执毒拷,骂贼死。
哀蜀藩天社星隳古社坛,杜鹃声尽石苔瘢;井花清冷无人汲,留得丹心万古寒(张象华)。
边徼锡封怜少子,蜀王台殿独崔嵬。谁从辇路鸣鞭过,犹记宣门拜刺来。眢井寒泉沈凤羽,天囗白日走龙媒。短墙桃李家家发,画角声中杜宇哀。
陆海尘飞井络昏,锦城茅屋半江村。遗宫日落牛羊过,野市人稀虎豹蹲。桤树冥冥香径远,海棠馥馥翠云繁。摩诃但有支机石,尚共铜驼卧草根(吕潜)。
译郝孟旋是川西举人,曾经起兵收复雅州,又同邛州的刘道贞合兵攻打邛州,没有攻克,退守沈黎,后来不知所终。汪光翰,字文卿,婺源人;竟陵人胡恒任川南道,汪光翰担任他的幕客。献忠的军队到达临邛,胡恒命汪光翰出外调兵,又发布檄文命宁越守备杨起泰率兵援救邛州。援军尚未到达,城便陷落;胡恒和儿子士骅战死,全家百口都遇害,只有士骅的妻子朱氏和幼子峨生逃脱。他们藏在民间,跟随士骅的舅父陈君美辗转迁徙到荣经县,投降了贼军。武大定驻扎嘉定,听说朱氏姿色非凡,便劫持她来;朱氏把脸弄脏、毁坏容貌,才得以免遭侵害。她坚守操守,抚养孤儿。汪光翰辗转出入夷猓之间,得知朱氏母子所在,对他们十分谨慎地侍奉。适逢剑南大饥荒,一斗米要十金,汪光翰不顾刀兵,多方保护他们,母子二人才得以保全。此后,他们有时经商,有时教蒙童,有时出家为僧,获得稍有盈余的收入,用来供应稀粥,二十多年从不懈怠。朱氏教子极其严格,峨生也读书并知道奋发,已经能够写文章了。四川平定、道路畅通后,汪光翰亲自护送朱氏母子回到竟陵。于是楚、蜀两地没有不赞美朱氏的节操、称颂汪光翰的义行的,都认为这是忠臣孝子应得的报答。又有一个叫锺之绶的人,字楷士,也是竟陵人。他跟随胡公进入四川,游览峨眉山后,便没有回去。听说胡公父子为义而死,便从瓦屋山到荣经县,和汪光翰一起抚养孤儿,前后经历了八年左右;后来进入云南,到昆阳去世。王承祖是剑州御史梁之栋的仆人。献贼占据蜀地后,梁之栋的儿子梁田璧知道自己难免一死,只留下一个五岁的儿子,名叫绳武,便召来承祖夫妇,嘱咐他们说:“梁家唯一的血脉,就全托付给你们了,一定要好好保护他。”梁氏全家都遭了害,承祖背着绳武和自己的儿子逃走。贼兵追上来后,他丢下自己的儿子,把绳武藏在岩洞里,因此得以逃脱。后来土贼起事,得知绳武的所在,想要率兵抢夺他的财物,承祖便背着他在山中乞食,直到贼乱平息后才出来。承祖替绳武耕种田地、娶妻成家,又请老师教导他。到了本朝庚子年,绳武考中了乡试。曹椿是明末的名士。献贼叛乱后,他奉永明王之命,前来任夹江县令。当时四野荒凉,炊烟稀少,曹椿到任后招抚流亡百姓,安抚残余民众,又急忙收集士人,按时教导考核。他曾在城外大明寺考录儒童,题诗说:“登上高楼远望野外,景物一片萧瑟;整日没有僧人相伴,只有寂寞冷清。寺名叫大明,知道天下终将一统;梁上的题字记着万历,是前朝的年号。长期治理军队,鬓发早已生霜;仍然考核士子,腰间还系着宝剑。姑且饮一杯浊酒自我排遣;看到平原芳草,反而更加伤魂。”当时县署被贼兵毁坏,所以在这里考试。曹椿所作的文章有《鹃血集》,全都是亡国之音。李甲是湖广蒲圻人,由举人出任双流县知县。崇祯甲申年,他奉命代理建昌监理厅,到了荣经,正赶上贼兵侵犯雅安,义军作战溃败。李甲跟随军队奔走,力竭而死。有一个仆人守护他的遗体多年,直到楚地道路恢复通行,才用车载着遗体回去。富顺人卢元卿,字调元,是天启丁卯科解元,历任陕西宁夏道等官职。闯贼攻陷秦地后,他改换道士装束,隐姓埋名逃亡在秦州、徽州之间,自己题诗说:“我一生的志气凌驾霄汉,自信全凭忠孝之心。国家沉沦,身世动荡,徒然抛洒血泪,寄托给子孙。”死后葬在陇、徽一带,人们仰慕他的义行,祭祀他。雷雨津,字起剑,井研人。崇祯甲戌年考中进士,任职兵部。他曾经过楚地,在洞庭庙题诗说:“我是人中之龙,您也是龙,我如今为什么困在泥中?凭借您借给我的青骢马和风雨,让我伸手揽尽风云,充满整个天空。”甲申年,他跟随张公玉笥任监军,战死。(他的儿子名廷,后来任吴江县知县。) 李俊英是南部人,府学生。姚贼、黄贼劫掠南部时,李俊英流泪向众人发誓,起兵抗贼,十天内召集了一千人。他们在江岸抵御贼兵,多次交战都取得胜利,贼兵不敢南下。时间一久,粮食匮乏,他的弟弟哭着劝他说:“我们冒着箭矢和石块作战,城里的人却一个接一个逃走,已经没有援兵了,为什么不暂且退兵呢?”俊英斥责他说:“我宁愿为君父而死,也不愿只为保全自己而活。”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提退兵的事。贼兵无计可施,准备撤回,恰好与李俊英共事的人中有嫉妒他的,喧哗着向南逃奔,贼兵得以从下游渡江,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俊英奋勇突围,杀伤了许多贼兵,但没有冲出去,退到江岸后投水而死。刘养贞是大邑人,以进士身份任湖广汉阳府推官,后来升任部郎。闯贼侵犯京城、怀宗驾崩而国家覆亡后,养贞为皇帝服丧,早晚悲号不止,住在贫困的官舍里,以替人卖卜为生。人们称他为“刘孝子”,后来病死在燕京。万历末年,民间流行玩叶子戏,把宋代山东群盗宋江等人的姓名画在牌上,以此赌博争胜负。到了崇祯年间,这种游戏盛行起来,规定以一百贯钱作为赌注来决胜负,牌上称作“闯”“献”“大顺”,后来这些名称都一一应验了。崇祯十七年正月,铜仁交界处挖出一块古碑,上面有三行字,说:“东边也流,西边也流,流到天南才有尽头。张也败,李也败,败出一个好世界。”有人认为这是武侯留下的预言。彭坨,字子白,永川人。崇祯年间以进士身份任给事中。闯贼进入京城后胁迫他投降,他不肯,便自刎而死。顾鋐,号青城,成都人,崇祯年间考中进士,任给事中。闯贼进入京城后,他自刎未死,又被擒获,遭受毒打拷问,仍然痛骂贼兵而死。哀悼蜀藩:天社星坠落,古老的社坛上长满杜鹃声尽后的石苔;井中的花水清冷,却无人汲取;只留下这片丹心,万古长存而令人寒心。(张象华) 边远地区赐予封号,只怜惜年少的王子;蜀王的台殿独自高耸。谁还会沿着皇帝车驾经过的道路鸣鞭而过?人们仍记得在宣门拜受名刺。枯井寒泉中沉没着凤羽,天空白日下奔驰着龙马。短墙内外,家家桃李盛开;画角声中,杜宇悲鸣。陆地和海上尘土飞扬,井络一带昏暗;锦城的茅屋散布在半江村中。旧日宫殿在夕阳下,牛羊从旁经过;野外集市人烟稀少,虎豹蹲伏其中。桤树幽暗茂密,香径延伸到远处;海棠花浓香馥郁,像翠色云霞一样繁盛。摩诃池边只有支机石还在,尚且和铜驼一起躺在草根之间。(吕潜)
杨展传前明总兵晋华阳伯杨展者,字玉梁,嘉定人也。长七尺有咫,性倜戃,负文武姿,尤工骑射。少应童子试,参政廖大亨一见,器之曰:此将材也。亟奖拔之。举崇祯己卯武科。北上挟强弓大矢,驱一卫独行,遇贼劫其橐,展笑曰:尔欲利吾有耶?吾与尔斗射,约退百步外,执号箭为的,吾射不中,听汝取之,贼如言,一发破其干,贼惊拜去。临试,阉贵人有马,凶悍难制,挽以铁缰,号于庭曰:能骑者,予第。众愣踖鲜应。展持弓矢,排众突前,夺马腾跃而上,纵送回旋,九发矢九中,走马扬声曰:四川杨展也。阉贵骇服。展名遂震京师。于是,成进士第三人,授游击将军。时,秦寇方炽,朝廷深重武臣,寻升展参将,以忧家居,值蜀乱,乡盗纵横,尝与族子踏月江边,隔岸影见人行,谛视,曰:此贼也。射之应弦而毙。觇其人,果素掠乡里者。人以是畏服之。甲申,献逆据成都,僭号改元,遣伪将四略,展起兵犍为,会阁部王应熊檄至,即从总督樊一蘅及游击马应试、余朝宗等攻叙州,力战复其城,走伪都督张化龙,又击败冯双礼,遂次第收嘉、眉诸邑。于是,黎州指挥曹勋、副使范文光,起洪雅,土司马京起荣经,为展声援。遗民溃卒、多归之,众至数万.时,献贼遣狄三品、刘文秀等来侵,大败还,授总兵,岁饥,人相食,展遣使告籴黔楚,自绅士以下至弟子员,皆给资.农民予牛种,使择地而耕,愿从我者补伍百工,杂流各以艺就养,孤贫无告者廪之,又置竹筏数千于同河,以济荣、威、富之避难者,俾居思经、瓦屋诸山,而令其子璟新屯田于峨眉,岁获粟数千。蜀南赖之。献忠忿展尽取故地,又怒川人之不服己也,大杀成都居民,率众百万,蔽江而下。展起兵逆之,战于彭山,分左右翼冲拒,而别遣小舸载火器以攻贼舟,兵交风大作,贼舟火,展身先士卒,殪前锋数人,贼崩败,反走,江口两岸逼仄,前后数千艘,首尾相衔,骤不能退,风烈火猛,势若燎原,展急登岸促攻,鎗铳弩矢,百道俱发,贼舟尽焚,士卒糜烂几尽,所掠金玉珠宝及银鞘数千百,悉沈水底。献从别道逃免。旋奔川北,展追至汉州,封其尸而还。是时,展威名大振,蜀之起兵拒贼者,皆倚为长城。袁韬、武大定者,穷困来奔,韬故姚、黄十三家贼,而大定则小红狼别部也。展爱其勇,推心任之,命大定守青神,韬守犍为,鼎足备贼.遍沅巡抚李干德,初以总制来蜀,独许袁、武,深相结.至是,韬与总兵李占春相恶,展素厚占春,时通馈遗,韬不悦,干德因说韬杀展,大定亦忌展富,三人合谋,请展诣犍,介展寿,展欲往,其子璟新谏曰:近观二人,意殊怨望,须察之。不听,及出,乘所爱白马,回啮其衣者三。展厉声曰:吾不惧献忠,岂惧他人耶?盖展破贼多自矜,又过任人,而干德以展遇己简略,夜日怂韬除展,展不悟,佩剑携一僮扁舟南下,袁、武迎之,伪为恭谨者。展坦然入帐,浮大厄痛饮,日暮沉醉,袁、武将展剑畀入别室,使勇士往刺之。展寐后,目不交睫,睛光炯炯射人,操刀者三至不敢动。展僮云:无畏也。遂缚展。展觉知有变,佯呼曰:酒渴甚,予我水饮。僮止之,遂遇害。展素精五行遁术,得水可免。其死也。实僮促之云。时年四十有五,顺治己丑岁.华阳伯,则破献时永明王所晋爵敕也。袁、武既杀展,引兵围嘉定三月,破其城,璟新逃去,妻陈氏骂贼死,其家残焉。时伪帅孙可望者,方据滇,闻展死,使王自奇将兵向川南,而别遣刘文秀等渡金沙江,取曹勋,而袭其后。袁、武方拒,自奇闻之,还与文秀战,大败,俱降贼.干德赴水死。贼再据蜀。初,督师应熊以贼袭杀平蜀侯曾英,走毕节死;兵部尚书吕大器,自柳州至,永明王即命代之。大器遍历诸镇,太息谓参军陈计长曰:杨展志大而疏,袁韬、武大定忍而好杀,王祥庸懦不足仗,蜀事尚可为乎?然自展死后,诸将解体,贼复入,无敢抗者。于是,烽火蹂躏又十余年而后定。至今谈展事者,犹追念喟息,称杨侯不衰云。
史氏丹溪生曰:泗王父五吾公少。适嘉定,与杨侯公子璟新交,公子兄事王父,及难作,孤身来归,袁、武踪迹亦至。王父耳授公子策,贻骏马遣之,而身诣贼酋,告以故。复令人导道追公子。至新津;公子先渡江,斩舟人沈船于水,贼遥望不得渡,以故公子免,而余家亦无所害。余因识杨侯事甚详,观其经理流亡与其所以杀敌致果,洵乎文武兼才也。而取人杯酒,自坏长城,西充之罪,庸可逭乎?公子之去也,投诚我师,授参将,后复父仇,擅杀落职,家居十余年,以寿终.杨侯存亡,实关西蜀,此传不徒作也。其排场比次,直追班、马,陈、范诸公,不免以词气累其体矣。固是史才(蔡修莱跋)。
译《杨展传》:前明总兵、晋封华阳伯的杨展,字玉梁,是嘉定人。他身高七尺多一点,性情豪迈洒脱,具有文武才质,尤其精通骑马射箭。年轻时参加童子试,参政廖大亨一见到他就器重他说:“这是将帅之才。”于是急忙提拔奖掖他。崇祯己卯年,他考中武科。北上时带着强弓大箭,独自驱马通过一处卫所,遇到贼兵抢劫他的行囊。杨展笑着说:“你们想贪图我的财物吗?我和你们比试射箭,约定退到百步之外,以号箭作为靶子;我射不中,就任凭你们拿走。”贼兵依言而行,杨展一箭射断号箭的箭杆,贼兵惊骇,拜服后离去。临到考试时,宦官贵人的一匹马凶悍难以制服,只能用铁缰绳牵着,在庭院中喊道:“谁能骑上它,就录取谁。”众人惊惧退缩,很少有人应答。杨展拿着弓箭,排开众人冲上前去,夺过马匹,飞身跃上马背,纵马驰骋,往来回旋,连射九箭九次命中,并骑马扬声说道:“我是四川杨展。”宦官贵人惊骇而佩服。从此杨展的名声震动京师。于是他考中进士,名列第三,授任游击将军。当时秦地贼寇正盛,朝廷非常重视武臣,不久升杨展为参将。他因居丧在家,恰逢蜀地动乱,乡间盗贼横行。有一次他和族中子弟在月下江边行走,隔岸看见有人影经过,仔细观察后说:“这是贼。”于是张弓射去,那人应弦倒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派人察看那人的身份,果然是平日里劫掠乡里的贼人。人们因此畏惧并服从杨展。甲申年,献贼叛军占据成都,擅自称帝改换年号,派伪将领分兵四处掠夺。杨展在犍为起兵,适逢阁部王应熊的檄文送到,便跟随总督樊一蘅以及游击马应试、余朝宗等人进攻叙州,奋力作战收复该城,击走伪都督张化龙,又击败冯双礼,于是相继收复嘉州、眉州等地。此时,黎州指挥曹勋、副使范文光在洪雅起兵,土司马京在荣经起兵,为杨展声援。遗民和溃散的士卒大多归附他,部众达到数万人。当时献贼派狄三品、刘文秀等人来进攻,大败而回,朝廷授杨展为总兵。那年发生饥荒,出现人吃人的惨状,杨展派使者到黔地和楚地购买粮食。从绅士以下直到弟子员,都发给资粮;给农民牛和种子,让他们选择土地耕种;愿意跟随他的,补入军伍;各种杂流人员都按各自技艺供养;孤儿、贫民和无依无靠的人,则给他们粮食。他又在同河设置了几千只竹筏,用来接济躲避灾难的荣、威、富三地百姓,让他们住在思经、瓦屋等山中,并命令他的儿子璟新在峨眉开垦屯田,每年收获粮食数千。蜀南百姓都依赖他。献忠恼怒杨展把旧日地盘几乎全部收复,又恼怒川人不肯服从自己,于是在成都大肆屠杀居民,率领百万军队,遮蔽江面顺流而下。杨展起兵迎击,在彭山交战。他分兵组成左右两翼冲击抵挡敌军,又另派小船装载火器攻击贼船。双方交战时大风骤起,贼船着火。杨展身先士卒,杀死贼军前锋数人,贼军崩溃败退。江口两岸狭窄,前后有几千艘船首尾相连,一时无法退却;风势猛烈,火势凶猛,形势如同燎原之火。杨展急忙登岸催促进攻,枪、铳、弩箭从各个方向一齐发射,贼船全部焚毁,士卒几乎被烧杀殆尽。贼军抢掠来的金玉珠宝,以及数千上百副银鞘,全都沉入水底。献忠从另一条道路逃脱。杨展随即奔赴川北,追到汉州,把献忠的尸体封存起来后返回。当时杨展的威名大振,蜀地起兵抗贼的人,都把他当作长城一样倚仗。袁韬、武大定因穷困前来投奔。袁韬原是姚贼、黄贼部下的十三家贼首,武大定则是小红狼的别部。杨展爱惜他们的勇猛,推心置腹地任用他们,命武大定守青神,袁韬守犍为,形成鼎足之势以防备贼军。遍沅巡抚李干德起初以总制身份来到蜀地,唯独赞许袁韬、武大定,同他们结交很深。到这时,袁韬与总兵李占春关系恶劣,而杨展一向厚待李占春,时常互相馈赠,袁韬因此不高兴。李干德便趁机劝说袁韬杀掉杨展,武大定也嫉妒杨展的富有,三人共同谋划,请杨展前往犍为,为他祝寿。杨展想去,他的儿子璟新劝谏说:“近来观察这两人,他们的神情很有怨恨,应当查明情况。” 杨展没有听从。出发时,他骑着自己喜爱的白马,那匹马回头咬他的衣服三次。杨展厉声说:“我连献忠都不怕,难道还怕别人吗?”大概是因为杨展多次击败贼军而自负,又过于信任他人;李干德则因为杨展待自己简慢,日日夜夜怂恿袁韬除掉杨展,杨展却没有察觉。他佩剑带着一个童仆,乘一叶小舟向南而下。袁韬、武大定前来迎接,假装恭敬谨慎。杨展坦然进入营帐,端起大酒杯痛饮,到了傍晚已经醉倒。袁、武二人将杨展的剑交给别人,叫人把他送入另一间屋子,又派勇士前去刺杀他。杨展睡着后,双眼却没有完全合拢,目光炯炯逼人,持刀的人来了三次都不敢动手。杨展的童仆说:“不要害怕。”于是便把杨展捆了起来。杨展察觉发生了变故,假装喊道:“我很口渴,给我水喝。”童仆阻止了他,于是杨展遇害。杨展一向精通五行遁术,得到水就可以免死;他的死,实际上是童仆催促造成的。时年四十五岁,是顺治己丑年。华阳伯,是永明王在杨展击败献贼时晋封爵位的敕书所授。袁、武二人杀死杨展后,率兵包围嘉定三个月,攻破城池。璟新逃走,妻子陈氏痛骂贼兵而死,他的家人也遭到残害。当时伪帅孙可望正占据云南,听说杨展已死,便派王自奇率兵进攻川南,另派刘文秀等人渡过金沙江,攻取曹勋的地盘,从后方袭击他们。袁韬、武大定正抵抗敌军,王自奇听到消息后返回,与刘文秀交战,大败,二人都向贼军投降。李干德投水而死。贼军再次占据蜀地。起初,督师王应熊因贼军袭击杀死平蜀侯曾英,逃到毕节后死去;兵部尚书吕大器从柳州来到这里,永明王便任命他代替王应熊。吕大器遍历各镇,叹息着对参军陈计长说:“杨展志向远大却疏忽,袁韬、武大定忍心残酷又喜欢杀人,王祥庸碌懦弱,不值得依靠,蜀地的事情还能够挽救吗?”然而自从杨展死后,各路将领离心离德,贼军再次进入蜀地,没有人敢抵抗。于是战火蹂躏了十多年,后来才平定。直到今天谈起杨展的人,仍然追忆叹息,称颂杨侯不衰。史氏丹溪生说:我的祖父五吾公年轻时,曾到嘉定,与杨侯的儿子璟新交往。璟新把我的祖父当作兄长来侍奉。灾难发生后,璟新独自前来投奔,袁韬、武大定的踪迹也追到了这里。我的祖父当面把计策告诉璟新,送给他一匹骏马,让他离开,自己则前往贼首那里,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们;又派人给璟新引路追赶。到了新津,璟新已经渡过江去,杀死船夫,把船沉入水中。贼军远远望见却无法渡江,因此璟新得以脱身,我家也没有受到伤害。我因此非常详细地知道杨侯的事迹。看他治理流亡百姓以及杀敌取胜的办法,确实是兼具文武才干的人。然而他因为一点酒食就取人性命,自毁长城,西充的罪责,难道可以逃脱吗?璟新离开后,投诚于我军,授任参将;后来为父亲报仇,擅自杀人而被罢职,居家十多年后寿终正寝。杨侯的生死,实际上关系到西蜀的存亡,这篇传记不是徒然写作的。他安排叙述的气势和次序,直追班固、司马迁;只是陈寿、范晔等诸位史家,难免因辞气而损害文章体制。这确实是具有史才的作品。(蔡修莱跋)
刘道贞传刘道贞,字墨仙,天启辛酉孝廉也。其族世袭黎州指挥,独道贞家临邛,为邛人,以文学显.初时,州有登科者,建旌坊,虐使其乡,又简富民入户,岁收脾烟杂课,名曰免差。官不能难,沿为绅例。里中苦之。至道贞,尽谢去。曰:吾忍以一科累桑梓哉?州人高其德。道贞敦行古直,其学六经外,百氏内典,无所不窥.尤刻意兵家言。崇祯甲申,献逆踞成都,遣兵四出,道贞语子聧度曰:邛州控制黎雅、建昌,为川南门户,沿边土司,可联以守,惜猝不及备耳。未几,伪参将张略地至邛,道贞策杀之,弃家走沈黎,激励土汉李卫等共抗贼,而身自资军于曹勋。曹勋者,亦黎州世袭指挥也。先奉调守成都,军于门,贼入止焉。同辈皆斩,次及勋,勋遽呼奋起,绝其缚,还夺行刑者刀,杀数人,泅江中脱亡。至是,起师洪雅。道贞之去邛也。贼帅狄三品、王复臣再至,巡道胡恒檄宁越都司杨起泰入援,未至而城破。恒及州牧徐孔徒死之。贼趋陷雅州称江,下攻洪雅,勋率众保拒小关山。山去邑西南四十里,连冈嶙山▯困,中一径,藂石错杂.贼至,不得过,尽驱骑兵薄隘口。道贞时以李卫军来,谋遣聧度等由山右伏行,渡青衣江,转袭贼后,贼阵动;曹勋自上望之,挺刃下趣贼,力斩数十骑,贞援枹鼓以从,贼返走,骑兵阏塞,聧度等自下挥短刀仰面疾攻,绝其径,贼众数千悉堕糜斩中,复臣等践死人,窜匿深箐以免。贼入蜀后,所至摧陷,无敢撄者,至是,始畏蜀人。又以勋前绝缚杀行刑者亡也,益惮之,号曰曹军,而目道贞伯温先生云。于是,道贞曰:寇胆丧矣,乘此追亡,临邛可复也。令聧度引军疾驰,逐贼而西,川举人郝孟旋新起师,复雅,斩伪牧,合而之东,围邛数日,几克,会贼大帅刘文秀以重兵至,势不敌,退归.天全六番招讨使高克礼、杨之铭者,两氏构怨,高款于献,铭弟侨欲乘乱弒兄,与高合,而铭方连成都进士朱俸伊、川北举人郑延爵兵共讨贼,侨先导贼至,败铭等于飞仙关,虏杀之。雅州牧王国臣以城降。州复陷。道贞时驻黎城,料土兵,募壮勇,谋进取策。闻之愤惫呕血,卧疾不起。泣语勋曰:吾以一书生,破家讨贼,意借公忠勇之气,报朝廷三百年养士之恩,今若此,死有余恨矣。愿公勉力,无隳前功。丙戌春正月,道贞卒于黎城。公为人廉干缜密。时四方师起,羽檄交驰,外应内谋,事无留滞。又番汉把目等战归,自出金帛醴酒曲劳之。人争为用。严道以南,二年不罹寇害者,公佐勋之力也。初走沉黎,妻王氏率家属避西山,贼搜执之,及聧度围邛,环刀械颈置城上,令招其子。夫人骂贼不从,贼怒,磔其尸,置之城外。举家百口殉焉。后一年,聧度单军遇贼,同孟旋力战以死。其妻冯氏,有诗名,载邛乘。
史氏丹溪生曰:儒者习称道德,耻谈兵,临难缩缩无所施之,以其术为世诟病。先生用一旅师,扼险出奇,摧破巨寇,智勇之略,岂不以其学与!或谓先生喜逃禅,芥视死生祸福,范仲闇之诔曰,讨仇终有恨,学佛竟无成。呜呼!此其所以为先生乎?余至临邛,访其轶行。咏叹.忠臣孝子义夫烈妇,刘氏之门备矣。皎皎乎▯水崃山永终古也。
墨仙大节,吾蜀士夫有不能尽知者,曲为传出。一门忠烈,炳炳烺烺,百世下令人感慨呜咽。昌黎所云发潜德之幽光者此也(兄仪一)。
铁脚板传(附向成功)
译《刘道贞传》:刘道贞,字墨仙,是天启辛酉年的孝廉。他的家族世袭黎州指挥,只有道贞这一支住在临邛,因此成为邛人,并以文学才华显名。起初,州里有人考中科举,便修建旌表牌坊,苛虐役使他的乡里,又挑选富民编入户籍,每年收取鼻烟等杂税,名义上说是“免差”。官府也无法制止,后来沿袭成为士绅中的惯例。乡里百姓深受其苦。到了刘道贞,他把这些全都谢绝了,说:“我怎么忍心因为一个科名而连累乡梓呢?”州人都称赞他的品德。道贞行为敦厚,古朴正直;除六经之外,诸子百家和佛典道藏,无不涉猎,尤其用心研究兵家之言。崇祯甲申年,献贼叛军占据成都,派兵四处出动。道贞对儿子聧度说:“邛州控制着黎州、雅州和建昌,是川南的门户;沿边的土司可以联合起来防守,只可惜仓促之间来不及准备。”不久,伪参将张某率兵来到邛州,图谋夺取地盘,道贞设计杀了他,舍弃家产逃往沉黎,激励土人和汉人李卫等共同抗贼,自己则出资供给曹勋的军队。曹勋也是黎州世袭指挥。此前他奉调守卫成都,军队驻扎在城门,贼兵进入时他退守不出。同僚都被斩杀,轮到曹勋时,他突然奋力跃起,挣断捆绑自己的绳索,又夺过行刑者的刀,杀死数人,潜入江中游水逃脱。到这时,他在洪雅起兵。刘道贞离开邛州后,贼军将领狄三品、王复臣再次来到。巡道胡恒发布檄文,命宁越都司杨起泰入援,但援军还未到,城池就被攻破。胡恒和州牧徐孔徒都战死。贼军进军攻陷雅州,号称江军,向南进攻洪雅;曹勋率众据守小关山。小关山在县城西南四十里处,山冈绵延险峻,中间只有一条小路,乱石交错。贼军到达后无法通过,便驱赶全部骑兵逼近隘口。道贞当时带着李卫的军队来到,谋划派聧度等人从山右埋伏前进,渡过青衣江,转到贼军后方袭击,使贼阵动摇。曹勋从山上看见后,挺刀冲下去逼近贼军,奋力砍杀数十名骑兵;刘道贞击鼓助战,贼军转身逃跑。骑兵堵塞道路,聧度等人从下方挥舞短刀,仰面迅速进攻,截断了贼军的退路,几千贼兵全都跌入乱石之间,被砍杀或践踏而死。王复臣等人踩着死尸逃跑,钻入深密的竹林才得以逃命。贼军进入蜀地以后,所到之处都摧毁攻陷,没有人敢抵抗;到了这里,才开始害怕蜀人。又因为曹勋此前挣断绳索、杀死行刑者后逃走,贼军更加畏惧他,称他为“曹军”,又称刘道贞为“伯温先生”。于是道贞说:“贼军已经丧失胆气,应趁此追击逃兵,临邛可以收复。”他命聧度率军快速奔驰,追赶贼军向西而去。川中举人郝孟旋刚刚起兵,收复雅州,斩杀伪州牧,便与聧度会合向东进军,包围邛州数日,几乎攻克。恰逢贼军大帅刘文秀率重兵赶到,形势无法抵挡,只得退回。天全六番招讨使高克礼、杨之铭两家结下怨仇,高克礼向献贼投降;杨之铭的弟弟杨侨想趁乱杀死哥哥,便与高克礼联合。但杨之铭当时正联合成都进士朱俸伊、川北举人郑延爵的军队共同讨贼,杨侨先给贼军带路,贼军在飞仙关击败杨之铭等人,并将他们俘获杀死。雅州州牧王国臣献城投降,雅州又被攻陷。当时道贞驻守黎城,整顿土兵,招募壮勇,谋划进兵取胜的策略。听到这个消息后,他愤懑疲惫,呕血而病倒不起,哭着对曹勋说:“我一个书生,毁掉家业来讨伐贼军,本来想借助您的忠勇之气,报答朝廷三百年养士的恩德。如今事情竟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死了也仍有遗恨。希望您努力,不要毁掉以前的功业。”丙戌年春正月,道贞在黎城去世。他为人廉洁能干,周密谨慎。当时四方军队纷纷起兵,紧急军书交相传递,他对外联络、对内谋划,事务没有滞留。他又常常亲自拿出金帛、甜酒和酒曲慰劳作战归来的番汉把目等人,因此人人争相为他效力。严道以南的地方,两年没有遭受贼害,是道贞辅佐曹勋的功劳。起初道贞逃往沉黎时,他的妻子王氏带领家属躲避到西山,贼军搜捕并抓住了他们。等到聧度包围邛州时,贼军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放到城墙上,命她招呼儿子投降。夫人痛骂贼军,不肯服从;贼军大怒,便把她肢解,将尸体放在城外。全家百口都为此殉难。后来一年,聧度率单独的军队遭遇贼军,与郝孟旋奋力作战而死。他的妻子冯氏以诗歌闻名,事迹记载在《邛乘》中。史氏丹溪生说:儒者一向习惯称道德而以谈论兵事为可耻,遇到危难便畏缩不前,无法施展所学,因此他们的学术常被世人诟病。刘先生只用一支军队,扼守险要、出奇制胜,摧毁击破强大的贼寇;这样的智谋勇略,难道不是由他的学问而来吗?有人说先生喜欢逃禅,把生死祸福看得如同草芥;范仲闇的诔文说:“讨伐仇敌终究留下遗恨,学习佛法最终也没有成就。”唉!这难道就是先生之所以成为先生的原因吗?我到临邛后,访求他的遗事,吟咏感叹。忠臣、孝子、义夫、烈妇,刘氏一门全都具备了。光明洁白啊,▯水崃山永远存在,直到万古。墨仙的大节,我们蜀地的士大夫中有些人不能完全知晓,所以我委曲地写成这篇传记。一门忠烈,光明显赫,百世之后仍令人感慨呜咽。这正是韩愈所说的“发掘潜藏德行的幽光”。(兄仪一) 《铁脚板传》(附《向成功》)
铁脚板者,眉之鄙民也,姓陈,名登皞,生有胆识,膂力过人,家贫猎兽自给,常赤足逐鹿豕,奔新斩丛竹中,里许而足不伤。人目之曰:此铁脚板也。登皞曰:呼我甚当,以是足不着履,行縢止及胫,终身如常。献贼据成都,遣伪将狄三品等略眉,先期传示云:除城尽剿民,不悟,携老幼入城。乙酉正月五日,贼驱城中人至原田上尽杀之。又搜戮四乡居民。登皞突起,忿言曰:洗颈待死,与抗贼杀死等死。奈何袖手待尽耶?遂裂白衣为旗,招各山亡命少壮,大书于上曰:敢与残忍流贼张献忠为敌者,从我。数日内,不期而集者千人。登皞持猎械,负柴弓竹矢,赤足先趋;千人者,各执白棓相随.据城西醴泉河,斩木列栅,标所书白旗于前,名曰铁胜。铁胜者,取己胜贼之义也。遂与贼持,前后杀获甚众,贼大惧,取道潜移东馆,登皞又令民兵数百,具羊酒伪为投顺者,迎贼帅;贼纳之营中,夜半,登皞率众大至,鸣金鼓火攻贼营,数百人从中噪而应之,内外夹击,贼众大乱,死者不可计数,乃遁去。于是,眉之多月镇、斑竹、王二郎坝诸村,各聚众自守,皆名其营为铁胜。贼闻之,不敢逼,而铁脚板之名大播。南川、嘉定向成功亦起师拒贼者,有众五千,欲节辖,登皞不从,率兵围之。甘溪口,登皞势弱,不敌,力战死之。眉之人赖登皞之庇,思其功,皆称铁脚板也。成功既杀登皞,驻兵石佛跕,修木城,凿壕堑,招集三万余人,分五营四哨抗拒官兵。丁亥三月二十八日,我朝肃王以大兵至,攻破木城,成功中流矢死。其党乃平。
史氏丹溪生曰:陈登皞不忍桑梓之难,冒万死抒公忿,迹其所为,一方之广涉也。向成功可谓顽民矣,其杀登皞,意何为乎?毋亦好上人忘利害,乃其乡之风气然与!
白衣一书,足褫贼魄,而布置杀贼,何智与胆俱也。古云:乱世多才,信然(蔡修莱)。
余飞传洪雅西四十里,有乡曰花溪,背枕飞仙阁,其前大小关山屏峙溪口,其外限以青衣江,江涛汹涌,急不能渡。其地土泉肥衍,其人饶财谷,重去其乡,殆天所设以卫养居民者也。甲申,献贼至,土人余飞聚众询之曰:贼来生乎?死乎?曰:死。顺贼荣乎?辱乎?曰:辱。逃可免乎?曰:不敢知。曰:如是,飞策决矣。飞观吾乡地险而谷足,无匪人窜伏其间,计惟以死抗贼耳。众曰:惟命。盖飞勇健以侠义称,言出人莫敢违也。飞刑牲沥酒,誓众于神曰:我等与贼义不两全,有一人从贼者杀其人,有一家顺贼者诛其家,誓毕,户抽壮勇,年二十及四十者得数千人,塞阨保险,造刀仗鸟铳,迭大石数十藂,藂系长绳,备飞击之用。贼至,飞选勇士伏左右山谷中,山岗遍树旗帜,又决大堰之水灌田,而自以羸弱迎敌溪口。其时,贼气甚锐,目无飞,战方合,飞即阳北,贼追逐入溪,左右伏发,翼而击之,飞反戈冲突,贼大败。顾望山间旗,疑不敢上。沿田蹊走,径狭骑步蜂拥,陷田中,不能出。擒斩二千人。其遁者为鸟铳飞石所毙又过半。贼气沮丧,远徙去。飞退贼后,益修险阨.寇来则战,去则耕。如是者二年。其后伪抚南刘文秀驻兵天生城,飞单骑出觇,被围,不能脱力,斩十数人,死阵中。飞死,众遵其法,团营自保。时越险扰贼,得贼谍辄杀之。贼终不能加。至今居民犹胜国时土著云。
飞誓言凛凛有烈士风,而设奇杀敌,动合机宜,吴公差强人意,隐隐一敌国也(蔡修莱)。
书周鼎昌杀贼事献逆据蜀之三年丙戌春正月,伪抚南刘文秀率兵十万,由丹棱、洪雅入夹江,欲搜西山诸路,并剿峨眉。督师王应熊闻之,授周鼎昌副将给卒千余,俾间道援乡井。鼎昌者,夹江南安镇人也,比至,贼壁青衣江,连营三十里,警斥堠,构浮桥,去南安一望矣。鼎昌急竖栅,刳大木为囗,隔岸飞击贼塘,毙贼人马甚众。又编乱草为筏,筏状如蓑笠,大数围,鬅松散漫,而隆突其顶。顶中空,旁贯以绳,择善泅百人,人与一筏,筏钩腰镰,藏首空中,系绳于背,入水筏浮其上,人伏其下,远望如败草飘流,不疑有人也。近浮桥,百人者齐用镰截络而以钩分桥梁;桥解,守桥者尽溺,贼觉,急射之,矢格于草,不能入。余兵判为两岸,其浮入西岸者,鼎昌促围攻之,斩获无遗.贼不得志,奔还南安,赖以全活。邑之来避难者,千有余家。
草筏破浮桥,甚怪,其形容情状,真如目睹,写生手也(蔡修莱)。
译“铁脚板”是眉州的乡民,姓陈,名登皞。他生来胆识过人,膂力强健,家里贫穷,靠猎兽供给生活。他常常赤脚追赶鹿和野猪,在“奔新斩丛竹中”奔跑一里多路,脚也不会受伤。乡里人都称他为“铁脚板”。登皞说:“这样称呼我很恰当。”因此他一辈子不穿鞋,只穿到小腿的行縢,始终如此。张献忠占据成都后,派伪将狄三品等人攻掠眉州,事先传令说:“除了城中居民,全部剿杀。”百姓没有觉察,便带着老幼进城。乙酉正月五日,贼军把城里的人赶到原野上全部杀死,又搜杀四乡居民。登皞突然站起来,愤怒地说:“伸长脖子等死,和抵抗贼军被杀,反正都是死。怎么能袖手等着被杀尽呢?”于是他撕下白衣做旗,招集各山逃亡的青壮年,在旗上大字写道:“敢于同残忍的流贼张献忠为敌的人,跟随我。”几天之内,未经召集而自行聚集的就有一千人。登皞拿着猎具,背着柴弓和竹箭,赤脚走在前面;一千人各自拿着白棒跟随。他们占据城西的醴泉河,砍树排列成栅栏,把写有字的白旗立在前面,营名叫“铁胜”。“铁胜”取的是自己战胜贼军的意思。于是同贼军交战,前后杀死、俘获了很多贼兵,贼军非常害怕,便取道秘密迁往东馆。登皞又命数百名民兵准备羊肉和酒,假装要投降,前去迎接贼军统帅。贼军把他们收进营中。到了半夜,登皞率领大批人马赶到,鸣金击鼓,放火攻打贼营;营内数百人也从里面喧闹响应,内外夹击,贼军大乱,死者无法计数,只得逃走。此后,眉州的多月镇、斑竹、王二郎坝等村庄,各自聚集人众自守,全都把营寨命名为“铁胜”。贼军听说后,不敢逼近,于是“铁脚板”的名声广泛传开。南川、嘉定的向成功也曾起兵抵抗贼军,拥有五千人,想要接受节制统辖,登皞没有同意,便率兵包围他。在甘溪口,登皞兵力弱小,不能取胜,奋力作战而死。眉州百姓依靠登皞的庇护,感念他的功劳,都称他为“铁脚板”。向成功杀死登皞后,驻兵石佛跕,修筑木城,开凿壕沟,招集三万多人,分为五营四哨抵抗官兵。丁亥三月二十八日,我朝肃王率大军到达,攻破木城,向成功被流箭射中而死。他的党羽于是被平定。史氏丹溪生说:陈登皞不忍看到家乡遭难,冒着万死发泄公众的愤怒。考察他的所作所为,足迹遍及一方之地。向成功可以说是顽民了;他杀死登皞,究竟是为什么呢?莫非只是喜好凌驾于人、忘却利害,竟成了他们乡里的风气吗?一面白衣写成的旗子,就足以夺走贼军的魂魄;而且布置计谋杀贼,真是智谋和胆量兼备。古人说:“乱世中人才多。”确实如此。(蔡修莱) 余飞传:洪雅县以西四十里,有个乡叫花溪,背后靠着飞仙阁,前面大小关山像屏风一样矗立在溪口,外面又以青衣江为界;江水波涛汹涌,水流湍急,无法渡过。这里土地肥沃,泉水丰足,百姓财物和粮食都很富足,又看重离开家乡,简直像是上天特意设置此地来保卫、养育居民的。甲申年,张献忠的军队到来,当地人余飞聚集众人,询问他们说:“贼军来了,我们是生还是死?”众人说:“死。”余飞又问:“顺从贼军,是荣耀还是耻辱?”众人说:“耻辱。”又问:“逃跑可以免死吗?”众人说:“不敢知道。”余飞说:“既然这样,我的计策已经决定了。”余飞观察到家乡地势险要、粮食充足,又没有匪徒藏身其间,便认为只有以死抵抗贼军这一条路。众人说:“听从您的命令。”余飞向来以勇健和侠义著称,他一开口,没人敢违抗。他宰杀牲畜、洒酒,在神前向众人发誓说:“我们和贼军在道义上不能两立;有一个人跟从贼军,就杀掉那个人;有一家顺从贼军,就诛灭那一家。”发誓完毕后,每户抽取壮丁,二十岁到四十岁的人得到数千名;他们堵塞险要、据险防守,制造刀枪和鸟铳,堆放数十丛大石,每丛都系上长绳,以备从高处飞击敌人。贼军到来时,余飞挑选勇士埋伏在左右山谷中,在山岗上到处插满旗帜;又放开大堰的水灌入田地,自己却带着羸弱之兵到溪口迎敌。当时贼军气势非常锐盛,根本不把余飞放在眼里。战斗刚一开始,余飞便假装败退,贼军追赶着进入溪中,左右埋伏的兵士发动攻击,从两翼夹击;余飞又回身冲杀,贼军大败。贼军回头望见山间的旗帜,疑惧之下不敢上山。他们沿着田间小路逃跑,小路狭窄,骑兵和步兵拥挤在一起,陷入田中,无法出来。余飞擒获、斩杀了二千人。逃跑的贼兵又有一半以上被鸟铳和飞石打死。贼军士气低落,向远处迁走。余飞击退贼军后,更加修治险要关隘。贼军来就作战,离去就耕种。这样坚持了两年。后来,伪抚南刘文秀把军队驻扎在天生城,余飞单骑出外侦察,被包围后无法脱身,奋力斩杀十多人,死在阵中。余飞死后,众人遵循他的办法,结成营寨自保。当时他们越过险要之地骚扰贼军,抓到贼军的间谍就立即杀死。贼军始终不能加害他们。直到现在,当地居民仍然胜过胜国时的土著居民。余飞的誓言凛然有声,很有烈士的气概;他设置奇谋杀敌,往往都符合战机和形势。吴公的表现颇能令人满意,隐然像一个敌国。(蔡修莱) 记周鼎昌杀贼之事:张献忠逆军占据蜀地的第三年,即丙戌年春正月,伪抚南刘文秀率领十万兵马,从丹棱、洪雅进入夹江,想要搜掠西山各路,并剿灭峨眉。督师王应熊听说后,授予周鼎昌副将之职,拨给他一千多名士卒,让他从小路援救家乡。周鼎昌是夹江南安镇人。等他到达时,贼军已经驻扎在青衣江边,营寨连绵三十里,设置警戒和侦察哨,架设浮桥,距离南安已一眼可望。周鼎昌急忙竖起栅栏,把大木挖空制成“囗”,隔着江岸飞射、轰击贼军营垒,杀死了很多贼军和马匹。又把乱草编成筏子,形状像蓑衣斗笠,直径大约数围,蓬松散乱,但顶部隆起。顶部中空,两侧穿绳,挑选一百名善于泅水的人,每人与一只筏子;筏子上装着钩子和腰镰,把头藏在空顶中,绳子系在背上,入水后筏子漂浮在水面,人伏在筏子下面。远远望去像破草随水漂流,没人会怀疑其中有人。靠近浮桥后,一百人同时用镰刀割断连接物,再用钩子拆开桥梁;浮桥解体后,守桥的贼兵全都淹死。贼军察觉后,急忙放箭射击,但箭被草筏挡住,无法射入。其余兵力分列两岸,漂入西岸的士兵,周鼎昌催促众兵围攻,把他们全部斩杀或俘获,一个也没有遗漏。贼军没有达到目的,逃回南安,依靠这件事才得以保全性命。县中前来避难的有一千多家。草筏破坏浮桥的事非常奇特;它的形状和情景,确实像亲眼看见一样,真是善于写生的人。(蔡修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