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蜀记一

第 1 页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0 段

蜀记

甲申六月,四川闻京师之变,威宗烈皇帝殉难后,中原无主。

是时,流寇张献忠号八大王。先是,榖城就抚复叛,破襄阳,杀襄王。督师阁部杨嗣昌,自以剿抚无功,致贼猖獗,遂仰药死。献忠焚劫楚地,大肆杀戮。闻闯贼李自成陷京师,献忠遂欲称雄并立,乃由夔巫逆流而上,水陆并犯,于甲申六月攻蜀之重庆,不数日,城陷。蜀抚陈士奇率师御贼,不克,被执;囚见献忠,骂不绝口,贼断其手足,剜目割舌,死之。

重庆知府王行俭、巴县知县王锡,前后被执。

先是,缚锡至贼营,献忠喝令跪,锡面不改色,怒目相视。未几,缚行俭至,见贼,左右吆喝如雷,颇有惧色。锡厉声曰:「老大人受朝廷厚恩,不为朝廷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此膝一屈,不可复伸。时势至此,偷生何为」!贼怒,手刃之;行俭亦遇害。

时汉中瑞王因贼□秦地,偕官眷避贼,欲入成都依蜀王;行至重庆,与士奇等同日遇害。临刃之时,雷电交作,天愁地惨,执刃贼兵击死数人。献忠闻雷声,以铳相角。

城内外绅士军民男妇不下数百万,尽遭惨戮;即间有苟全者,皆剁去两手、削去耳鼻。

不踰月,献忠率贼兵直薄成都。是时,成都城内,带甲尚有三万。蜀王集院司道府各官及在城绅士,于七月内齐赴承运殿议,假言先帝驾幸通州,颁有密诏,调天下勤王之师;官民踊跃,轰动满城。蜀巡方刘之渤,陕西宝鸡人,率多官俯伏殿前;及蜀王欲假诏监国也,之渤遂怫然而起,由承运左门出,又出端礼门,遂跃入金水河中,大呼曰:「吾得见二祖列宗于地下矣」!左右救回公署。之渤闭门三日,城守懈弛,贼奸细遂乘机潜入蓉城,俱扮作乞丐、医卜、客商之状,投大慈、延庆等寺中;贼之内应,已遍满街巷矣。越四日,司道各官齐赴察院,踵门哀求;之渤方出视事,复至蜀王府中议战守之策。众官向蜀王请饷。王曰:「孤库中钱粮有数,只有承运殿一所,老先生等拆去变卖充饷」。之渤厉声曰:「殿下!承运殿无人买得起,惟有李自成是受主」。蜀王终不悟。众官既无钱粮,纵有良、平,无能为矣;遂各回署。或议派之郡王乡绅者,而郡王乡绅已于按院闭门时逃去。不数日,献忠大队至,之渤等率众固守。贼拥众四面攻打,城内施放铳炮,伤贼首闯世王,余贼无数。围困数日,奸细在内放火,献忠于城外西北角淘坑窖数百丈,直透城脚,窖内填塞火药万桶,透引线出窖外,举火一发,势如山崩,城墙砖石飞扬半空,城遂陷。贼挑骁骑先伏于窖之左右,各离窖三百余丈;见城一陷,由陷处奋勇齐上,城内军民狂奔。内应贼手执大斧斫开东门,贼大众驰骤而入;不分老幼良贱,皆杀之。三日后,方招安。

是日,蜀国主同正妃跳入宫内琉璃井中。按院刘之渤被执,推官刘士斗、华阳知县沉云祚俱着公服南面自鸩死。一时司道各官混死者甚多,不能悉记。惟成都知县吴继善,南直人,丁丑进士,左手执印、右手携妾,于马前乞降;献忠收入营内,旋加伪礼部尚书。

译《蜀记》。甲申六月,四川听闻京师发生变故,威宗烈皇帝殉难之后,中原没有了君主。这时,流寇张献忠号称八大王。此前,榖城接受招抚后又叛乱,攻破襄阳,杀死襄王。督师阁部杨嗣昌认为自己剿灭和招抚都没有成效,以致贼势猖獗,于是仰药自杀。张献忠焚烧劫掠楚地,大肆杀戮。听说闯贼李自成攻陷京师,张献忠便想争雄并立,于是从夔、巫一带逆流而上,水陆两路同时进攻,在甲申六月攻打蜀地的重庆,不到几天,重庆城就陷落了。蜀抚陈士奇率军抵御贼军,未能取胜,被擒;囚禁后见到张献忠,仍不停地痛骂,贼军砍断他的手脚,挖出他的眼睛,割去他的舌头,将他杀死。重庆知府王行俭、巴县知县王锡,先后被擒。此前,贼军把王锡捆到营中,张献忠喝令他下跪,王锡面不改色,怒目相视。不久,贼军又把王行俭捆来;他见到贼军时,左右的吆喝声如雷,脸上显出很害怕的神色。王锡厉声说:“老大人受到朝廷厚恩,却不为朝廷而死,还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呢?这双膝一旦弯下,就再也不能伸直了。事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苟且偷生还有什么意义!”贼军大怒,亲手将王锡杀死;王行俭也被杀害。当时,汉中的瑞王因为贼军侵扰秦地,带着官员和家眷躲避贼军,想进入成都投奔蜀王;走到重庆时,与陈士奇等人在同一天遇害。临刑时,雷电交加,天地间一片愁惨,持刀行刑的贼兵被击死了几人。张献忠听到雷声,便用火铳与雷声相对轰击。城内外的绅士、军民、男女不下数百万人,全都遭到惨杀;即使偶尔有苟且保全性命的人,也都被砍掉双手,削去耳朵和鼻子。不到一个月,张献忠率贼军直逼成都。当时,成都城内身披铠甲的士兵还有三万人。蜀王召集院、司、道、府各级官员以及城内绅士,于七月内一同到承运殿商议,假称先帝驾临通州时颁下密诏,调动天下军队前来勤王;官民都踊跃响应,全城轰动。蜀巡方刘之渤是陕西宝鸡人,率领许多官员俯伏在殿前;等到蜀王打算假传诏令监国时,刘之渤愤然起身,从承运殿左门出去,又走出端礼门,随即跳入金水河中,大声说:“我可以到地下去见二祖列宗了!”左右将他救回公署。刘之渤闭门三天,城防因此松懈,贼军奸细便乘机潜入蓉城,全都装扮成乞丐、医生、卜者和客商,投宿在大慈寺、延庆寺等寺院中;贼军的内应已经遍布街巷了。过了四天,司、道各级官员一同到察院,接连上门哀求;刘之渤才出来处理政务,又到蜀王府中商议战守策略。众官向蜀王请求军饷。蜀王说:“孤王库中的钱粮是有限的,只有一座承运殿,就请老先生们拆下来变卖,拿来充作军饷吧。”刘之渤厉声说:“殿下!承运殿不是有人买得起的,只有李自成才是它的买主。” 蜀王始终没有醒悟。众官既然没有钱粮,即使有良、平那样的才能,也无能为力了;于是各自回到官署。有人商议派郡王和乡绅出力,但郡王、乡绅已经在按院闭门时逃走了。没过几天,张献忠的大队人马到来,刘之渤等率众坚守。贼军聚集大军从四面攻打,城内发射火铳、火炮,打伤了贼军首领闯世王,其他贼兵也死伤无数。围困数日后,奸细在城内放火;张献忠在城外西北角挖掘坑窖,长达数百丈,一直通到城墙根下,在窖内填满一万桶火药,把引线通到窖外,点火引爆,威势如山崩,城墙的砖石飞到半空,城于是陷落。贼军先把精锐骑兵埋伏在坑窖左右两侧,各自距离坑窖三百多丈;看到城池陷落,便从缺口处奋勇一齐冲上去,城内军民四处狂奔。内应贼徒手持大斧砍开东门,贼军大队奔驰而入;不分老幼、良贱,全部杀死。三天后,才宣布招安。这一天,蜀国主与正妃跳入宫中的琉璃井。按院刘之渤被擒,推官刘士斗、华阳知县沉云祚都穿着公服面向南方服毒自杀。一时之间,司、道各级官员中混杂着自杀而死的很多人,无法全部记载。只有成都知县吴继善,是南直隶人,丁丑进士,左手拿着官印,右手带着妾,在马前请求投降;张献忠把他收入营中,不久便加授他伪礼部尚书。

三日后,于琉璃井中出蜀王与妃尸,献忠手刃之,被创者三处,方遣贼将舁出东门,沈之江中。蜀世子,年十八矣;同世子妃、世孙三人、郡主二人(各七八岁、十余岁不等)俱被生擒,尽发心腹贼将各看养。众贼将合词劝进,献忠着冕服,即皇帝位,伪国号大西,改元大顺,改成都为西京;用汪兆龄为伪东阁大学士,生员胡默为吏部尚书,副榜王国宁户部尚书,吴继善礼部尚书,进士龚完敬兵部尚书,道士李时英刑部尚书,箭匠王应龙工部尚书,其都通大太常光禄科道各衙门皆全设,不计姓名。以贼将王尚礼为中军提督五城兵马都督,窦民望为伪皇城都指挥使,冯双礼为后军都督,贼义子张定国为前军都督,马元利为左军都督,张化龙为右军都督,义子张可望为平南监军,张文秃为平南先锋,张能奇为平南将军,俱加宫保,节制天下文武。蜀世子为太平公;未几鸩杀,以世子妃发娼。开科取士,四书一、经一、论一、策一、表一、判五,以一场为率,应召者不下数千。取某州劣生龚济民为状元;因其名称献忠意,故首拔焉。探花熊某,什邡县童生,年近耳顺;至是应伪召,中探花,喜欲狂。越数日,礼部呈卷,探花对策,内有「西蜀一隅之地,游其中者如井底蛙,不足与大有为」等语。伪东阁汪兆龄白献忠,献忠大怒,以其讥己,立命剐之。其实熊本意欲献忠发奋为天下雄,不可以得蜀遂满志也。禁军民绝交游,虽父子夫妻同室亲骨肉,不敢私发一言。冠婚丧祭,不敢鼓乐用酒,不敢同席对坐。至酉时即闭户就卧,不敢张灯私语。如有一家犯者,上连九家、下连九家,尽皆处死。凡掳到乡绅宗室士子,不论老幼,一到即斩;家产抄没入官,妻妾妇女尽发乐户。每四日,令五城兵马司验在城居民一次,或出外贸易未归者、或以他事偶出者、或有病卧床者,即指为细作,目为歹人。凡同街住邻里人等,实时皆斩,妇女入乐户。城内街道作十余丈宽,坦直如矢,可容五十骑并行;两旁有房屋相碍者,立时拆毁,毁民居不下百万余。成都四门,设心腹贼将把守;城内居民,不许出城。城外贸易人等进城,各给年貌印牌,人面颊左右,用一图书,方许进城。及出城,先验面颊,再验原给年貌印牌。或因天热流汗,抹去图书;虽有腰牌,必疑为奸细,即带至兵马司处,酷刑审问姓名居址并家属姓名数目,随将本人枭斩,即将本人家属开列,行牌该地方官尽行提解到省,不分是非,一齐俱斩。献忠又立查事人役,每日差出贼兵数千,扮作乞丐、贸易等事混入民间,往来如织,军民莫辨。凡见民戏谑笑语及私谈家务者,即诬以闲话二字,拏到王尚礼处,除本家尽戮外,仍按连坐之法,株连动以百千计。

有湖广黄州生员夏大武,被献忠强勒入营,授都督;随入蜀,见贼行事,私语曰:「大丈夫不可无博浪一击」!左右以报献忠,即命剐之;一家五十余口,俱就戮焉。

有重庆知州潘□□,丁丑进士,贼檄催缴印,州士民迫之出见。潘曰:「本州有地方之职,生死荣辱,本州一人受之;诸公何必为本州抱杞忧也」!言罢,复绐之曰:「诸公且退,容将钱粮文册攒造齐备,择日赴省投降」。众士民方退,潘回署,与妻妾家人父子痛饮大醉;至晚,出州前照壁上,写云:「为臣死忠,为子死孝;而今而后,庶几无愧」!掷笔于地,拂袖入,左右以为醉言也。潘进内,纵火自焚,一家人口俱烧死。新都知县挂印于县堂,弃妻子,变姓名,遯迹于田间,被民擒解,献忠剐之。

是年十月,闯贼发明朝投贼总兵马苛,领贼万余,内有降丁蒙古四千,由阶文一带袭川;苛行至保宁,闻献忠占踞益州,即屯兵保宁。献忠闻之,发义子平南先锋张文秀领兵万余迎敌,献忠亦亲督禁丁尾其后。行至绵州,遇马苛,列阵相待,文秀即挥兵奋击,苛大败,仅以身免,连夜遁去,俘获蒙古一千五百有奇。献忠大喜,遂改绵州为得胜州。令文秀驻镇广元,扼汉中入蜀要路;命义子张能奇驻保宁、右军都督马元利驻顺庆,命义子平南监军张可望进川南,分派已定。惟川东重庆一带系明将曾英集义兵恢复扼御,贼不敢窥。

次年乙酉孟冬,闯贼自山海败绩,奔陕西,有溃卒近万,由褒城出,欲入川投献忠。

先是,广元兵马各逞□邀功,遂不候将令,竟出汉中。忽遇明将贺珍统三千余众,内马骑五百,预设伏以待。文秀至,突出奋击,贼大败,生擒者不计,文秀仅以身免。

译三天后,从琉璃井中捞出蜀王和王妃的尸体,张献忠亲手杀戮他们;张献忠身上受了三处伤,才派贼将把尸体抬出东门,沉入江中。蜀世子已经十八岁;他与世子妃、三名世孙、两名郡主(年龄分别在七八岁、十多岁不等)都被活捉,张献忠把他们全部交给心腹贼将分别看管。众贼将联合上表劝进,张献忠穿上冕服,登上皇帝位,伪国号为大西,改元大顺,改成都为西京;任用汪兆龄为伪东阁大学士,生员胡默为吏部尚书,副榜王国宁为户部尚书,吴继善为礼部尚书,进士龚完敬为兵部尚书,道士李时英为刑部尚书,箭匠王应龙为工部尚书;其余都、通、大、太常、光禄、科道各衙门也全部设置,姓名无法一一列出。任命贼将王尚礼为中军提督五城兵马都督,窦民望为伪皇城都指挥使,冯双礼为后军都督,贼军义子张定国为前军都督,马元利为左军都督,张化龙为右军都督,义子张可望为平南监军,张文秃为平南先锋,张能奇为平南将军,都加授宫保,节制天下文武官员。蜀世子被封为太平公;不久被毒杀,世子妃被发配到娼家。开设科举取士,四书一篇、经书一篇、论一篇、策一篇、表一篇、判五道,以一场考试为标准,应召前来的人不下数千。录取某州的劣等生员龚济民为状元;因为他的名字合乎张献忠的心意,所以首先选拔了他。探花熊某,是什邡县的童生,年近六十岁;这时应伪朝召试,中了探花,高兴得几乎发狂。过了几天,礼部呈上试卷,探花的对策中有“西蜀只是一隅之地,在其中游走的人就像井底之蛙,不值得同大有作为的人相提并论”等话。伪东阁大学士汪兆龄把此事报告给张献忠,张献忠大怒,认为这是讥讽自己,立即下令将熊某凌迟处死。其实熊某原本是想激励张献忠奋发成为天下的雄主,并不是想让他因得到蜀地便心满意足。张献忠禁止军民断绝交往,即使父子、夫妻以及同住一室的亲骨肉,也不敢私下说一句话。举行冠礼、婚礼、丧礼、祭礼,都不敢奏乐、饮酒,不敢同席对坐。到了酉时就必须关门睡觉,不敢点灯私语。如果有一家违反禁令,就向上牵连九家、向下牵连九家,全部处死。凡是掳来的乡绅、宗室、士子,不论老幼,一到就斩首;家产抄没入官,妻妾和妇女全部发配到乐户。每隔四天,命五城兵马司查验一次城内居民;有人出城经商未归,有人因其他事情偶然外出,有人因病卧床,就立即被指为奸细,视作歹人。凡是同街居住的邻里人等,当场全部斩杀,妇女收入乐户。城内街道拓宽到十多丈,平坦笔直如箭,能够容纳五十名骑兵并行;两旁凡有房屋妨碍道路的,立即拆毁,毁掉的民房不下百万余间。成都四门都设置心腹贼将把守;城内居民不许出城。城外来城贸易的人,分别发给写有年龄、相貌的印牌,并在脸颊左右各盖一个图章,才允许进城。出城时,先验看脸颊,再验看原来发给的年龄相貌印牌。有人因为天气炎热流汗,把脸上的图章擦掉;即使有腰牌,也必定被怀疑是奸细,立即带到兵马司,严刑审问姓名、住址以及家属的姓名和人数,随即将本人斩首示众,再把本人的家属列出名单,发牌命有关地方官全部押解到省城,不分是非,一律斩杀。张献忠又设置查事人役,每天派出几千名贼兵,装扮成乞丐、商人等混入民间,来往如织,军民都无法辨认。凡是看见百姓嬉笑说笑以及私下谈论家务的,就诬陷为说了“闲话”,抓到王尚礼那里;除了把本家全部杀光外,还按照连坐法办理,株连的人动辄以百、千计。湖广黄州有一名生员夏大武,被张献忠强行勒令入营,授予都督之职;他随后进入蜀地,看到贼军的所作所为,私下说:“大丈夫不能没有一次博浪一击!”左右把这话报告给张献忠,张献忠立即下令将他凌迟处死;他全家五十多口也都被杀。重庆知州潘□□,是丁丑进士,贼军发檄文催促他缴出官印,州中的士民逼他出去见贼。潘□□说:“本州担任地方官,生死荣辱由我一人承担;诸位何必替我担忧呢!”说完又欺骗他们说:“诸位暂且退下,容我把钱粮和文册编造齐全,选定日期到省城投降。”众士民刚退下,潘□□回到官署,和妻妾、家人、子女痛饮至大醉;到晚上,他走到州衙门前的照壁上,写道:“做臣子的以死尽忠,做儿子的以死尽孝;从今以后,希望可以无愧于心!”把笔扔在地上,甩袖入内,左右的人都以为这是醉话。潘□□进入内宅后,放火自焚,全家人都被烧死。新都知县把官印挂在县衙大堂,抛下妻子儿女,改名换姓,隐迹于田野之间,被百姓擒住押解,张献忠将他凌迟处死。这一年十月,闯贼从明朝投降贼军的总兵马苛,率领一万多名贼兵,其中有投降的蒙古兵四千人,从阶州、文县一带袭入四川;马苛走到保宁,听说张献忠占据益州,便在保宁驻兵。张献忠听说后,派义子平南先锋张文秀率一万多兵马迎敌,张献忠也亲自督率禁军跟在后面。走到绵州时,遇到马苛,两军列阵相对,张文秀立即挥兵奋勇攻击,马苛大败,仅仅自己逃脱,连夜逃走,俘获蒙古兵一千五百多人。张献忠大喜,于是把绵州改名为得胜州。命张文秀驻守广元,扼守汉中进入蜀地的要道;命义子张能奇驻守保宁、右军都督马元利驻守顺庆,命义子平南监军张可望进军川南,分派已经确定。只有川东重庆一带由明将曾英聚集义兵进行恢复和防守,贼军不敢窥伺。第二年乙酉孟冬,闯贼在山海关战败,逃往陕西,有将近一万名溃兵从褒城出来,想进入四川投奔张献忠。此前,广元的兵马各自逞强,想要邀功,于是没有等待将令,竟然出了汉中。忽然遇到明将贺珍统率三千多兵马,其中有五百名骑兵,预先设下埋伏等待他们。张文秀到达后,伏兵突然出击奋勇进攻,贼军大败,被活捉的人数不清,张文秀仅仅逃得一命。

是年,张能奇、马元利将保宁、顺庆川北一带百姓尽剿无遗,掳玉帛、子女数百万回成都。文秀亦将广元城内五日一验、三日一点,如有逃亡事故,亦照献忠成都连坐法;不满一月,广元百姓无噍类矣。献忠遂将广元、保宁、顺庆等处防兵,皆撤回成都。论功行赏,以张可望剿川南有功,挂平东将军印。以张文秀出汉中丧师失律,降游击,仍挂抚南将军印。张定国亦同出汉中,兵败先逃者,定国也,捆打一百,降千总,仍挂安西将军印。张能奇以驻防无功,致贼将刘进忠逃遁,降参将,仍挂定北将军印。白文选升前军都督,王复臣升水军左都督,王自羽升水军右都督。将收来马苛蒙古一千五百,尽斩于南门成都江中。

先是,明进士吴宇英抗不附贼,献忠恨甚,佯授以抚北御史之职,欲招降之。宇英尽将宦橐家财,散同乡亲友,募死士三千余人,避入神仙洞中。献忠大怒,遣文秀困之。三月粮尽,全家缢洞中;义兵数千,皆死贼手。

忽有自东南来者,赍圣皇帝即位南京诏至,改元弘光,川北士民,俱将大顺年号用马粪涂抹,改弘光年号。一时起义者,保宁李崇彦、顺庆殷承祚,各拥民兵数万,俱被献忠以计诱杀。有明进士江鼎镇,四川西充人;执至成都,强授礼部侍郎,不得已,勉受事。回署,集全家妻妾子女七十九人,纵火自焚,一夜灰烬。献忠恨其负己,令军士拾骸骨,扬之南门外江中。

先是,明丁丑进土龚完敬,号潜石,彭县人,任云南临安府推官,丁艰在籍;献忠入蜀,完敬远避山中。献忠严责地方官擒解至成都,将入城门,用小刀自刎,不死;贼将以鸡皮蒙之,延医调治,创愈,贼将械系见献忠,以其事告。献忠绐之曰:「此忠臣也」!擢为兵部尚书。完敬私语家人曰:「吾受先帝厚恩,先帝为社稷死,我不能为先帝死,乃万古一大罪人也。昨被执,自刎,自分可以报先帝矣,不意复留人世!且祖太以风烛之年,同执至此,是我贻母以忧也。恐我一死,祖太无靠,此虎穴何以自保!今我受职亦死,不受职亦死」。其弟完熙曰:「兄既不能尽忠,亦当尽孝,事难两全」!会献忠尽拘成都五卫指挥千百户应袭舍人赴成都,着兵部面行考核,选拔将材;令完敬主其事,司官俱不许与。是日,云集兵部衙门正尔考试,至巳时,献忠遣伪指挥柴子槐赍伪敕至,完敬接入开读,令将各卫尽于兵部衙门处斩;完敬不知所措,俯伏不能起。子槐遂传兵士入,俱绑缚斩首,尸积如山,血水流满丹墀。子槐回命云:「各指挥千户人等奉旨正法,有兵部尚书龚完敬,读旨后俯伏不能起」。献忠笑曰:「这样不济事的文呆子,如何干大事」!汪兆龄前奏曰:「以臣观完敬,实无心为我本朝。此人不可久留」。献忠曰:「朕自知道,不消你说」。未几,张可望掳罗干莘新官至,献忠传伪旨于兵部衙门赐宴,敕阁部汪兆龄陪。兆龄至,见兵部衙门内茂草成林,前杀指挥等血迹尚在;兆龄出,疏参完敬。献忠大怒,命锦衣卫拏完敬,至法场剥皮,实以草,游示川西一带,全家尽杀。

译这一年,张能奇、马元利把保宁、顺庆以及川北一带的百姓全部剿杀殆尽,掳掠玉帛、子女数百万人回到成都。张文秀也在广元城内实行五日一验、三日一点的查验制度;如果有逃亡等事故,也按照张献忠在成都实行的连坐法办理。不到一个月,广元百姓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了。张献忠于是把广元、保宁、顺庆等地的守兵全部撤回成都。论功行赏时,因为张可望在剿灭川南方面有功,给他挂平东将军印。因为张文秀出汉中时丧失军队、违反军纪,降为游击,仍挂抚南将军印。张定国也一同出汉中,兵败后首先逃跑的就是张定国,捆打他一百下,降为千总,仍挂安西将军印。张能奇因为驻防没有功劳,导致贼将刘进忠逃走,降为参将,仍挂定北将军印。白文选升任前军都督,王复臣升任水军左都督,王自羽升任水军右都督。把收来的马苛部蒙古兵一千五百多人全部在成都南门外的江中斩杀。此前,明朝进士吴宇英抗拒贼军,不肯依附,张献忠非常恨他,假装授予他抚北御史的职务,想招降他。吴宇英把全部官俸和家产分给同乡亲友,招募三千多名敢死之士,躲入神仙洞中。张献忠大怒,派张文秀围困他们。三个月后粮食用尽,吴宇英全家在洞中上吊;数千名义兵也都死在贼军手中。忽然有从东南来的人,带来了圣皇帝在南京即位的诏书,改年号为弘光。川北士民都把大顺年号用马粪涂抹掉,改写为弘光年号。一时之间起兵起义的人中,保宁的李崇彦、顺庆的殷承祚,各自聚集数万民兵,都被张献忠用计诱杀。有明朝进士江鼎镇,是四川西充人;被押到成都后,强行授予礼部侍郎,不得已勉强接受职务。他回到官署后,召集全家妻妾子女共七十九人,放火自焚,一夜之间全部化为灰烬。张献忠恨他背叛自己,命军士拾取骸骨,抛撒到南门外的江中。此前,明朝丁丑进士龚完敬,号潜石,是彭县人,任云南临安府推官,因丁忧守制在籍;张献忠进入蜀地后,龚完敬远远躲入山中。张献忠严厉责令地方官将他捉拿押解到成都;将要进城门时,他用小刀自刎,没有死;贼将用鸡皮覆盖他的伤口,请医生调治,伤口痊愈后,贼将给他戴上刑具带去见张献忠,并把这件事报告了他。张献忠欺骗他说:“这是忠臣啊!”于是提升他为兵部尚书。龚完敬私下对家人说:“我受到先帝厚恩,先帝为社稷而死,我却不能为先帝而死,这是万古以来的一个大罪人。昨天被擒时自刎,本以为可以报答先帝了,没想到又留在人世!况且祖太在风烛残年之际,也和我一同被押到这里,是我给母亲带来了忧愁。我担心我一死,祖太就无所依靠,在这虎穴之中怎么自保!如今我接受官职也是死,不接受官职也是死。”他的弟弟龚完熙说:“兄长既然不能尽忠,也应当尽孝,忠孝难以两全!”正逢张献忠把成都五卫的指挥、千户以及应当袭职的舍人全部拘集到成都,命他们到兵部衙门当面接受考核,选拔将领人才;命龚完敬主持此事,相关官员都不许参与。当天,众人云集兵部衙门,正在考试,到了巳时,张献忠派伪指挥柴子槐携带伪诏来到,龚完敬接入衙门宣读,命令把各卫人员全部在兵部衙门处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户〕 龚完敬不知如何是好,俯伏在地不能起身。柴子槐于是传令士兵进入,把众人全部捆绑起来斩首,尸体堆积如山,血水流满丹墀。柴子槐回去复命说:“各指挥、千户等人奉旨被处死,兵部尚书龚完敬宣读诏旨后俯伏在地,不能起身。”张献忠笑道:“这样不中用的书呆子,怎么能干大事!”汪兆龄先前进言说:“依臣看来,龚完敬实际上无心效忠我朝。这个人不能长久留用。”张献忠说:“朕自己知道,不用你说。”不久,张可望掳掠罗干莘等新任官员到来,张献忠传下伪诏,在兵部衙门设宴,命阁部汪兆龄陪同。汪兆龄来到后,看到兵部衙门内杂草长成树林,先前杀死指挥等人的血迹还在;汪兆龄出来后,上疏弹劾龚完敬。张献忠大怒,命锦衣卫捉拿龚完敬,押到法场剥皮,里面填满草,游行示众于川西一带,并将龚完敬全家杀光。

献忠每于宫中,白昼见鬼;宫中妇女,多被鬼魅死者。献忠不悦,意欲弃蜀北行。汪兆龄进曰:「上汗马血战,抚有此土,奈何一旦弃之?且川蜀沃野千里,天府之国;其地可以耕,其人可以战。今上带甲百万,再养锐二、三年,何难并驱中原」。献忠曰:「陕西系咱家乡,古来建都,多在长安。俗云秦强蜀富,咱今将四川官照旧设下,领些兵马到了陕西,将边上好汉多收些,西宁、河州一带抢些好马,兵精马强。若要钱粮,只消发一道旨意来取,怕他不解。你文呆子,只晓得享现成自在福,你还不知道咱当日做响马时,只有十三个人起手,东荡西除、南征北讨,今日一般的挣个皇帝到手。况而今李瞎子坐了北京,天下大势,他踞了一大半了。除了咱,谁是他对手?你我只在四川坐着,叫他明日将陕西占去,又将南京占了,咱在四川一洼地方,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到后来就像后汉三国时的样子,咱做了刘玄德罢了。谁人做诸葛军师?谁人替咱六出祁山?而今成都城内百姓,百十万还有。咱的意思,要将咱在南直庐州、舒城、安庆、太湖、宿松、河南邓州、光山、湖广襄阳、武昌、蕲、黄、汉、岳、长、宝、荆州并蜀川抢来的金银尚有千百万,都尽行发出去;见一个百姓,不管大小,每人赏他一个元窦,叫他们各人逃命去。咱们到了陕西,要往四川,还是咱的百姓」。兆龄曰:「皇上此言差矣。四川山水最险,人性刁恶;皇上入川未满二年,恩信未结。今舍之而去,彼必啸聚为乱,北拒剑阁、东扼瞿塘,川兵素称慓悍,那时恢复必费手矣。依臣愚见,莫若将城内百姓,无分良贱老幼,尽行剿杀。过此残腊,命内四路、外四路将军都督各统兵马分东西南北,凡府州县城百姓俱杀绝,房屋烧了;复发兵各山各乡,不分日夜,分头剿杀。立定赏格:凡剁男子手二百余双者,兵加把总,官进一级。剁女子手四百余双者,亦照前列升赏;幼小子女不算功。不如数者,以背叛、怀二心之罪加之。如房屋、榖米烧毁不尽者,其罚如前。如此,将全川成一赤地,土著不能啸聚。即别有觊觎此地者,目击荒烟蔓草,不能久驻。皇上舍之而去,臣等各将兵俱无留恋矣」。献忠大喜曰:「卿真忠臣也。此计甚善」。即传令内、外八路将领各领兵进城,搜缚在城百姓,俱押出南门,斩入江中,命先缚男子,妇女俱留在后。是时正值九月十五日,月明如昼,众贼申时进城,搜缚百姓。凡男人,两人缚一人,齐出南门外江边,随到随杀。从十五日申时杀起,至十七日申时杀完。江水尽红,尸积如山,水淹至城脚丈余,涌塞不流;献忠命水手撑大船十余只,至下流推尸顺流,方得流通。血腥之气,闻数十里。男人杀尽后,将老幼妇女尽赶出城外,每贼一人,引妇女数百,至江边驱令自跳。号哭之声,闻数十里。其城内财宝金帛,堆积无数;各贼不敢私分毫,尽缴献忠,令王尚礼收库。献忠又虑州之东西南北府州县,若骤然发兵去剿,未必无漏网之人;且恐其中有啸聚结伙者,反致劳师。兆龄曰:「古云士为四民之首,这乡绅秀才以及释道医卜堪舆之辈,皆系民望。今莫若设立科举之法,行文各道,不拘乡绅贡监生员童生一切术士,齐调赴成都,假言皇上遴选真才,不拘资格,随才器使。凡府州县绅士人等系民望者,俱令地方官拘进城内住,立十家牌,令各属教官三日一点,如有一名托故不入城。及其本身入城、家口寄住乡山者,实时拏解正法。俟各处绅士齐集,然后设法杀之;则首倡作乱之人尽去,百姓虽多,各自为心、自保自家,自然啸聚不起。皇上然后发兵四出,依臣前奏,分头剿杀,根株未有不尽者」。献忠即命速行。及至十月中旬,各绅士前后俱到,一家有父母祖孙齐来者、有随带子侄应召者;送考教官不下千余员,随行仆从不下万余人。献忠命俱收大慈寺中,每日用骁贼千余保守寺门,每日兆龄点一次,寺内又令四城兵马正副二员随带甲士千人,日夜巡缉。有同坐偶语者,即令兵马司登时绑出东门斩首。到十一月初九日,献忠差伪中书一员,捧伪旨到寺云:「岁当除夕,各生在寺守候日久。朕万几不暇,遴才不及,今敕各属教官将诸生□领肄业,俟来年春和,你部再行调取赴省」,诸绅士皆知其诈,然既入罗网,有翼难飞,听之而已。次日黎明,伪阁部汪兆龄戎装入寺中,正坐,持牌一面,上书某处绅士生童随牌出寺门;各贼俱全装披挂,手执利刃棍棒,围绕数层,将诸生圈于街中,随牌驱逐疾走,由东门出,到城外卓锦桥。

译张献忠经常在宫中白天看见鬼;宫中的妇女有很多被鬼魅害死。张献忠很不高兴,打算放弃蜀地向北进军。汪兆龄进言说:“皇上您身经血战,凭武力取得这片土地,怎么能一下子抛弃它呢?况且川蜀沃野千里,是天府之国;这里的土地可以耕种,这里的人可以作战。如今皇上拥有百万带甲之士,再养精蓄锐两三年,要并驱中原又有什么困难?”张献忠说:“陕西是咱家的乡土,自古以来建立都城,多在长安。俗话说秦地强盛、蜀地富饶,咱们现在把四川的官府照旧设置好,带一些兵马到了陕西,在边地多招收些豪杰,再到西宁、河州一带抢些好马,使兵精马壮。若是需要钱粮,只要下达一道诏令去取,难道还怕他们不交吗?你这个书呆子,只知道享受现成的安逸福分,还不知道咱们当初做响马时,只有十三个人起兵,东征西讨、南征北战,今天同样挣来了一个皇帝的位置。况且如今李瞎子坐在北京,天下的大势,他已经占了一大半。除了咱,谁是他的对手?你我只坐在四川,叫他明天把陕西占去,又把南京占了,咱们困在四川这一小块地方,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到后来就会像后汉三国时期的局面一样,咱们只好做刘玄德罢了。” “谁来做诸葛军师?谁来替我们六出祁山?如今成都城里的百姓,还有百十万人。我的意思是,把我们在南直的庐州、舒城、安庆、太湖、宿松,河南的邓州、光山,湖广的襄阳、武昌、蕲、黄、汉、岳、长、宝、荆州以及蜀川抢来的金银,还有千百万之多,全都发放出去;见到一个百姓,不论大小,每人赏给一个元宝,叫他们各自逃命去。我们到了陕西,还是要前往四川,这些仍然是我们的百姓。”兆龄说:“皇上这话错了。四川山川最险峻,民性又刁恶;皇上入川还不到二年,恩德和信义尚未树立。如今舍弃四川离开,他们必定聚众作乱,向北拒守剑阁,向东扼守瞿塘;川兵一向以剽悍著称,到那时再想恢复四川就困难了。依臣愚见,不如把城内百姓不分良民、贱民、老幼,全部剿杀。过了这段残冬腊月,命内四路、外四路将军、都督各自统领兵马,分东西南北四路行动,凡府、州、县城中的百姓全都杀光,房屋全部烧掉;再调发军队到各山各乡,不分日夜,分头剿杀。” “制定明确的赏格:凡砍下男子手掌二百多双的,士兵加授把总,官员晋升一级。砍下女子手掌四百多双的,也照前面的规定升赏;幼小子女不计功劳。不够数的,就以背叛、怀有二心的罪名加罪。如果房屋、谷米没有全部烧毁,处罚也照前例。这样一来,就能把全川变成一片赤地,使当地人无法聚众作乱。即使另有觊觎此地的人,看到遍地荒烟蔓草,也不能久留。皇上舍弃四川离去后,我们这些人带兵也都不会有所留恋了。”献忠大喜说:“你真是忠臣,这个计策很好。”随即传令内、外八路将领各自领兵进城,搜捕城中百姓,全部押到南门,砍杀后投入江中;命令先捆男子,妇女都留在后面。当时正是九月十五日,月光明亮如同白昼。众贼在申时进城搜捕百姓。凡是男人,两人捆一个,整批押到南门外江边,到了就杀。从十五日申时开始杀,一直杀到十七日申时才杀完。江水全被染红,尸体堆积如山,水涨到离城脚一丈多高,尸体拥塞得无法流动;献忠命水手撑来十多只大船,到下游把尸体推向顺流处,江水才重新流通。血腥气传到数十里外。男人杀光后,又把老年人、幼儿和妇女全都赶出城外,每个贼兵带领数百名妇女到江边,驱赶她们自己跳下去。号哭声也传到数十里外。城内的财宝金帛堆积无数;各贼兵不敢私自分取一丝一毫,全部缴给献忠,由王尚礼收进库中。献忠又担心各州东西南北的府、州、县,如果突然发兵去剿杀,未必没有漏网之人;而且恐怕其中有人聚众结伙,反而使军队劳累。兆龄说:“古人说士是四民之首,这些乡绅、秀才,以及僧道、医卜、堪舆之类的人,都是民众所敬仰的人。如今不如设立科举的名义,发文通知各道,不论乡绅、贡生、监生、员生、童生,还是各种术士,全部调到成都,假称皇上要选拔真正的人才,不拘身份资格,按照才能任用。凡府、州、县中属于民望的绅士,都命地方官拘押进城居住,设立十家牌,命各地教官每三天点验一次;如果有一人借故不进城,以及本人进城而家属寄居乡间山中的,都立即捉拿解送,依法处死。等各处绅士全部聚集后,再设法将他们杀掉;这样,首先倡乱的人就全被除掉了。百姓虽然很多,却各自只顾自己、自保自家,自然无法聚众作乱。” “然后皇上再发兵四处出动,依照臣先前的奏议分头剿杀,叛乱的根苗没有不被斩尽的。”献忠立即命令迅速施行。到了十月中旬,各地绅士前后都到了成都。有一家父母、祖父母和孙子一同来的,也有带着子侄前来应召的;负责送考的教官不下千余人,随行仆从不下万余人。献忠命令把他们全部收押在大慈寺中,每天用一千多名骁勇贼兵守卫寺门;兆龄每天点验一次。寺内又命四城兵马司正、副二员各自带领甲士千人,日夜巡查缉捕。有同坐而偶然交谈的人,便命兵马司立即绑出东门斩首。到了十一月初九日,献忠派一名伪中书官捧着伪诏来到寺中说:“今年将到除夕,各位生员在寺中等候已经很久。朕政务繁忙,来不及选拔人才,现命各属教官将诸生领回肄业,等来年春暖之后,你们再行调取他们赴省。”众绅士都知道这是欺诈,但既然已经落入罗网,插翅也难飞,只能听任摆布。第二天黎明,伪阁部汪兆龄穿着戎装进入寺中,面向正座而坐,手持一面牌子,上面写着某处绅士、生员、童生随牌出寺门。各贼兵全副武装,披挂齐整,手持利刃棍棒,层层包围,把诸生圈在街中,按照牌子驱赶他们快走,由东门出去,到了城外的卓锦桥。

献忠带甲士万余,横踞桥中,□□罗拜桥下。拜未毕,实时乱刀砍死,弃尸桥下,顺流而去。如此依次出、依次杀,从寅时杀起,至申时杀完,约数万有余。兆龄复请降旨行文各省,诬被杀诸生以到省应考,见羁日久,口出怨言,意欲为乱;令各属地方官将各生家口亲戚,齐械系赴省问罪。献忠准奏,即令兆龄行文拘取。不一月间,尽解到成都。内有绅士眷属,被贼差沿途淫污、不堪凌辱,或投河投井、或自缢自刎,尸填沟壑,无敢掩瘗。其解到家口尽斩,其数不止三十余万。

至次年丙戌正月初十日,献忠传令将川中各卫所军余并收川营兵,除年十四以上者留营,其余成丁老弱,不拘男妇,尽命杀之。自初十日起、至十五日止,各路呈报杀过川兵册开:卫军七十五万有奇,家口不计;川兵二十三万有奇,家口三十二万余。成都北门外威凤山起、至南门桐子园止,绵亘七十余里,尸骨堆积,臭闻百里外。十六日,命平东将军张可望、抚南将军张文秀、安西将军张定国、定北将军张能奇各领贼兵,分头四出;献忠统领伪指挥千百户、伪禁丁羽林之众二十余万,督阵分发成都府三十六州县地方。剿杀百姓,限三月尽复命。可望等星夜前往,每日屠戮四、五城,或七、八城;不过旬日,三十六州县俱己屠完,每一城户口多者千百万、少者亦数百万。城既屠毕,乃发各贼往诸山箐、各乡村,处处搜杀;所到之处,草木种绝,江河断流。其幼男幼女至三、四岁以外者,俱要过刀断命。若半岁、一二岁者,或投之井中、或投之火内、或弃道旁、或衬马足;或掷之半空,下用鎗头迎穿其腹,以此为乐。每日寅时发兵出门,搜杀至酉时回营验功。所剁手掌,每贼二百双;比兆龄所定赏格,竟有踰百十倍者,可望等奖为好汉,汇名报献忠,躐等升赏。有一卒能杀百姓千余,即至左右都督。所以后来贼营公侯伯将军,不可胜计,皆斩馘川蜀百姓首级之功也。后剿至五月回成都,各上功疏:平东一路,杀百姓男人五千九百八十八万零,女人九千五百万零,幼子女及屠城之数不计。抚南一路,杀百姓男人九千九百六十余万,妇女八千六百六十余万零,幼子女及屠城之数不计。安西一路,杀男人七千九百余万,女人八千八百余万,幼子女及屠城之数不计。定北一路,杀男人七千六百余万,女人九千四百余万,幼子女及屠城之数不计。献忠自领者,名御府老营,其数献忠自记,在外不得而知。尚有王尚礼在成都搜杀近城四面百姓,填之江中者不计。犹有振武、南厂、七星、虎贲、治平、虎威,中厂、八卦、三奇、隆兴、金戈、天讨、神策、三才、太平、志义、正兵、龙韬、豹韬、虎略、决胜、宣威等营分剿川北、川南两道斩杀之数,不得悉数,大约如可望等所报数。剿洗已毕,复命各将军分头四出,烧房屋、粮草;前发放火兵丁,后随遣心腹贼尾迹密查。如某一路某处房屋烧毁,尚有尺寸之木、未成灰烬,领兵与放火兵俱剥皮。某一路烧粮草兵丁,某处遗有米银一撮、草数束者,亦如前法。而营兵惨死,又不下二万余。有前营一哨头,号飞山虎,在眉州获一幼子,年十三岁,甚聪明,面庞娇秀;飞贼知为乡绅之子,忽起恻隐之心,不忍杀之。然恐同行诸贼出首,又不敢留养;是夜二更,暗纵之,藏于密林中。次日,又被搜山贼捉获;幼子言曰:「我是晚间某帐房放我出来」!冀此贼亦如前宥之也。不意此贼竟携入各营遍认,此子走入飞山虎帐中。众贼遂挟飞山虎出首,献忠大怒,命剐之。飞山虎大呼「张献忠」!骂不绝口。献忠命断其舌,敲落门牙,剜去两目,剖腹取出心肝,方死。

六月,献忠对众曰:「朕今将全川土寇削平,心腹之患除矣,朕决意北行。然到蜀定鼎三年,岂可无遗记留后。朕欲立碑高九尺,取朕居九五之位;宽四尺,言朕平定四方之意」。命内阁严锡命撰文,命工部王应龙监工督造,限一月报完。锡命具文以进。锡命,四川绵州人,丁丑进士。献忠至绵州,追杀马苛时,锡命首降;擢为内阁大学士,见必称严先生,礼貌甚优,锡命遂倾心焉。及碑成,献忠择七月二十二日建立,命工部官:碑面向北背南,锡命固争曰:「人君当正南面而立,何故向北」?遂主向南背北。献忠以其违旨,命廷杖一百二十。三日,死,投尸城外砂砾中。

译献忠带领一万多名甲士横据桥中,□□在桥下罗列跪拜。跪拜还没有结束,便立即用乱刀将他们砍死,把尸体扔到桥下,任其顺流漂走。就这样按照次序出寺、按照次序杀戮,从寅时杀起,到申时杀完,约有数万多人。兆龄又请求下诏并发文各省,诬称被杀的诸生是到省应考,因被拘留日久而口出怨言,意图作乱;命各属地方官把各生的家属、亲戚全部用刑具拘系,押赴省城问罪。献忠批准了奏议,立即命兆龄发文拘取。不满一个月,便全部解送到成都。其中有绅士家属,被贼兵派员沿途奸污,无法忍受凌辱,有的投河投井,有的自缢自刎,尸体填满沟壑,却没有人敢掩埋安葬。押到成都的家属全部斩杀,人数不止三十余万。到了第二年丙戌正月初十日,献忠传令,将川中各卫所的军余以及收编的川营士兵,除十四岁以上者留在军营外,其余成丁、老弱,不论男女,全部杀掉。从初十日开始,到十五日结束,各路呈报所杀川兵的册子如下:卫军七十五万有余,家属不计;川兵二十三万有余,家属三十二万余。成都北门外的威凤山起,到南门的桐子园止,绵延七十余里,尸骨堆积,臭气传到百里之外。十六日,命平东将军张可望、抚南将军张文秀、安西将军张定国、定北将军张能奇各自率领贼兵分头四出;献忠统领伪指挥、千户、百户以及伪禁丁、羽林等二十余万人,督阵后分派到成都府所属三十六州县的地方,剿杀百姓,限期三个月完成后回报。张可望等连夜出发,每天屠杀四五座城,有时七八座城;不到十天,三十六州县就全部屠杀完毕。每一座城,户口多的有千百万,少的也有数百万。城中屠杀完毕后,又派各贼兵前往各处山箐和乡村,到处搜捕杀人。” 军队所到之处,草木全被杀绝,江河也被尸体堵得断流。幼男幼女只要超过三四岁,都必须砍头杀死。至于半岁、一二岁的孩子,有的投入井中,有的投入火里,有的扔在路旁,有的垫在马蹄下;有的抛到半空,再用枪头向上迎着刺穿腹部,以此为乐。每天寅时出兵,出营搜杀,到酉时回营验看功劳。每个贼兵规定要砍下二百双手掌;与兆龄所定赏格相比,竟有人超过一百一十倍。张可望等把这些人评为好汉,汇总姓名报给献忠,越级升赏。有一个士兵能杀百姓一千多人,甚至升到左右都督。因此后来贼营中的公、侯、伯、将军,多得数不清,都是凭斩杀川蜀百姓、割取首级的功劳得到的。后来剿杀到五月,军队回到成都,各自上报功劳奏疏:平东一路杀百姓男子五千九百八十八万有余,女人九千五百万有余,幼子女以及屠城的数量没有计入。抚南一路杀百姓男子九千九百六十余万,妇女八千六百六十余万有余,幼子女以及屠城的数量没有计入。安西一路杀男子七千九百余万,女人八千八百余万,幼子女以及屠城的数量没有计入。定北一路杀男子七千六百余万,女人九千四百余万,幼子女以及屠城的数量没有计入。献忠亲自统领的部队,称为御府老营,人数由献忠亲自记载,外人无法知道。还有王尚礼在成都搜杀近城四面的百姓,投入江中的人数也没有统计。此外还有振武、南厂、七星、虎贲、治平、虎威、中厂、八卦、三奇、隆兴、金戈、天讨、神策、三才、太平、志义、正兵、龙韬、豹韬、虎略、决胜、宣威等营,分别在川北、川南两道进行剿杀,斩杀人数无法全部统计,大约与张可望等所报的数字相同。剿杀清洗完毕后,又命各将军分头四出,烧毁房屋和粮草;前面派放火的兵丁,后面再派亲信贼兵跟踪秘密查验。某一路某处的房屋如果没有烧毁到只剩灰烬,尚有一尺一寸的木头没有烧尽,领兵的和放火的兵丁都要剥皮。某一路负责烧粮草的兵丁,若某处还遗留一撮米、一点银子或几捆草,也照前面的办法处罚。营兵惨死的也不下二万余人。有一名前营哨长,号称飞山虎,在眉州抓到一个幼子,十三岁,十分聪明,面貌秀美。” 飞山虎知道他是乡绅的儿子,忽然生出怜悯之心,不忍杀他。但又害怕同行的贼兵告发自己,也不敢留下抚养;当天晚上二更时分,便暗中放走他,把他藏在密林中。第二天,他又被搜山的贼兵抓住。幼子说:“是昨晚某帐房的人把我放出来的!”希望这个贼兵也像前一个人那样宽免他。没想到这个贼兵竟把他带到各营逐一辨认,这孩子走进了飞山虎的营帐。众贼于是逼迫飞山虎自首告发,献忠大怒,下令将他凌迟。飞山虎大声呼喊“张献忠”,不停地辱骂。献忠命人割断他的舌头,敲掉门牙,挖去双眼,剖开腹部取出心肝,他才死去。六月,献忠对众人说:“朕如今已经削平全川的土寇,心腹之患已经除掉,朕决定向北进发。然而朕到蜀地建立政权已经三年,怎么可以没有遗迹留传后世?朕想立一块高九尺的碑,以取朕居九五之位之意;碑宽四尺,用来表达朕平定四方的意思。”他命内阁严锡命撰写碑文,命工部王应龙监工督造,限期一月完成并报告。严锡命写好文章进呈。严锡命是四川绵州人,丁丑年进士。献忠到绵州追杀马苛时,严锡命首先投降;献忠提拔他为内阁大学士,每次见到他都称作严先生,礼遇十分优厚,严锡命于是全心归附。碑建成后,献忠选定七月二十二日立碑,命工部官员规定碑面向北、碑背向南。严锡命坚决争辩说:“君主应当面向正南而立,为什么要面向北?”于是主张碑面向南、碑背向北。献忠认为他违抗诏旨,命令廷杖一百二十下。三天后,严锡命死亡,尸体被扔在城外的砂砾中。

一日,献忠召四路将军张可望、四路都督冯双礼、内外各营总兵王士奇、伪阁部汪兆龄曰:「咱自榆林起手,过黄河,走山西、河南、南直、湖广等处,其时随咱的好汉五百人。如高大府、猛如虎、孙军门、丁启睿、左良玉、罗代、黄闯子这样排军,一来就是一万、二万,被这五百人杀得七断八续的,那个不怕咱八大王之名。后来杨嗣昌统了天下兵马来剿,咱虽然在榖城招安,不过是借招安名色,便于收咱们玛瑙山失散的人,咱眼里何曾有他那督师来。这是你众人眼见的。而今收了这许多兵马到了四川,前年出汉中去,被贺珍几百残兵就杀败了。也不知是你们众头脑贪富,不肯用命;也不知这些新兵怀二心,不肯向前。咱想来兵在精而不在多,何故要这许多的无用蛮子,干甚幺?倒不如将这些半路收的杂人,尽行杀了,还是将咱陕西榆林、延安、固原、宁夏这一带起根的旧人留下。其中有家口多的,令亦杀了。各人伶伶俐俐的,要东就东、要西就西,有何不可。你等以为何如」?汪兆龄曰:「皇上之言最善。但而今皇上兵至百万,内收的排兵,也有老■〈犭回〉■〈犭回〉的、一斗粟的、曹操的、闯王的、瓦皆的、石蹋天的、闯蹋天的、混十万的,也有南直、河南一带掳入营的,百姓人心不一;万一机事不密,众兵预先鼓噪,将如之何?以臣愚见,莫若责内外各路将军都督,日夜发心腹旧人稽查营伍,凡有私言私语或马匹瘦弱及有纤毫过失者,不论曲直真假,即命缚之,仍按连坐之法,一人犯事,责之管队十长、五长及本兵同队之人,尽斩。如此,形迹不露,杀亦有名。不过一、二月,此辈不愁不尽。每过十日、半月,令刑部以各路各营犯罪被杀之人,汇数上闻。如有徇庇容留,斩杀数少者,诬领兵官以同谋反叛之罪;在皇上裁之」。献忠有方沉吟间,王尚礼同刑部尚书李时英奏曰:「兆龄所奏,真弭乱之法,望皇上急敕行之」。献忠即面谕内外各路将军都督,照此法定限,每日查犯兵汇奏。众将唯唯而退,回营即照此法行。

初,各营官兵不知其故,或嬉笑怒骂,射箭赌赛者;或三五成群,男女混坐,暑伏天气脱帽露顶、单衣跣足;或同妇女避凉树下,或领兵将官暑月食前方丈,侍从雁行;或博弈消闲,或弹唱释闷,或偃卧床褥、憩息桌案者。查事人到,尽皆绑缚,任凭诬坐罪名;次日带至献忠前,俱命斩之,仍收其家属,尽赴市曹。八路贼首,是日杀无罪官兵连家属共十万余人。此后众兵重足而立,合营肃静。八路贼首,无隙可乘,又虑罪及己身,将各查事人役唤入密室,切责其稽查不密。众役无奈,每于夜深,挖墙壁,入人室内,暗伏床下窃听,或上房屋潜窥人家。如有低声暗语或哂笑戏谑,查事人即自床下突出或自房上坠下,立刻将全家尽缚。次日白之献忠,亦如前连坐法。不数日,又传令不许私藏金银,如有私藏至一两者,全家斩,有藏至十两者,本犯剥皮,全家斩首。各兵闻之,将器皿银两等物俱投井厕,或窟之幽室。献忠遂命心腹人前往各营,凡见井厕,俱用长竿捞获。其时按连坐之法,八路被杀、被剥官兵并家属又三万有余。各将领私立赏格,凡官兵银两窖下等物,如有家人出首者,即加以官职,仍以本王妻妾马匹什物尽赏之。此令一出,各家刁奴悍仆曾被家长捶楚詈骂者,即将家主所窖藏之物,尽白于官。或平素有家务小事,亦必表暴。其时死者又不下二三万人。

有伪南厂营总兵温自让,陕西延州人,独不下收括之令,又恐献忠加罪,遂弃妻妾三人、生子二人,(皆六、七岁)、女三人(十岁、十五岁、十八岁),于黑夜领心腹家人百余遁去。献忠自率骁骑千人,穷追三百里。自让逃脱,余卒被擒回省,尽行剥皮。又有伪八卦营总兵王明,河南汝州人;振武营总兵洪正龙,湖广麻城人,崇祯戊辰进士;隆兴营总兵郭嘉胤,陕西泾阳人;三奇营总兵宋官,南直凤阳人;决胜营总兵周尚贤、永定营总兵郭尚义,南直合肥人;三才营总兵娄文,山东人;干城营总兵汪万象,南直六安人;援剿营总兵彭心见,陕西宝鸡人;右军都督张君用,陕西米脂人;远定营总兵张成,陕西定边人;中厂营总兵杜兴文,四川万县人;英勇营总兵张其在,湖广黄岗诸生;天威营总兵王见鸣,河南开封人;龙韬营总兵商元,湖广武生;并志义、天讨、金戈、神策、虎威、虎贲、豹韬、虎略等营总兵,不记姓名:俱以搜括无功,坐徇庇谋逆,尽行剥皮。其家口与南厂全营家口并官兵皆斩南河,共有一万五千余人。

译一天,献忠召来四路将军张可望、四路都督冯双礼、内外各营总兵王士奇和伪阁部汪兆龄,说:“我们从榆林起兵,渡过黄河,经过山西、河南、南直、湖广等地,那时跟随我们的好汉只有五百人。像高大府、猛如虎、孙军门、丁启睿、左良玉、罗代、黄闯子这样的部将,一出兵就是一万、两万人,却被这五百人杀得七零八落,谁不害怕我们八大王的名号?后来杨嗣昌统率天下兵马来剿杀我们,我们虽然在谷城接受招安,不过是借招安的名义,方便收拢我们在玛瑙山失散的人,我们眼里何曾有他这个督师?这些都是你们亲眼见过的。如今我们收编了这么多兵马到了四川,前年从汉中出兵,却被贺珍的几百名残兵打败。也不知道是你们这些头领贪图富贵、不肯拼命,还是这些新兵怀有二心、不肯向前。我想来,军队贵在精锐而不在数量多,为什么要这些无用的蛮子,留着他们做什么?倒不如把这些中途收编的杂兵全部杀掉,还是留下我们从陕西榆林、延安、固原、宁夏一带起兵时的老部众。” “其中家属多的,也命令一并杀掉。这样每个人都清清爽爽,要东就东,要西就西,有什么不可以?你们认为怎么样?”汪兆龄说:“皇上说得最好。不过如今皇上的兵力达到百万,内部收编的部队中,也有老■〈犭回〉■〈犭回〉的、一斗粟的、曹操的、闯王的、瓦皆的、石蹋天的、闯蹋天的、混十万的,也有从南直、河南一带掳掠入营的人,百姓和士兵的人心并不一致;万一机密泄露,众兵预先鼓噪起来,那该怎么办?依臣愚见,不如责令内外各路将军、都督,日夜派遣亲信的旧部稽查营伍。凡有私下言语,或马匹瘦弱,或有丝毫过失,不论曲直真假,立即命人捆绑;并且按照连坐法,一个人犯事,就责罚管队的十长、五长以及与犯事者同队的士兵,全部斩首。这样一来,既不显露迹象,杀人也有名目。只要一两个月,这些人就不愁杀不干净。每过十天或半个月,命刑部把各路各营因犯罪而被杀的人汇总起来上报皇上。如果有人徇私包庇、容留罪犯,或者杀得少了,就诬陷领兵官犯有同谋反叛之罪;“请由皇上裁决。”献忠正沉吟间,王尚礼和刑部尚书李时英一同奏道:“兆龄所奏,确实是平息祸乱的办法,希望皇上赶快下令施行。”献忠立即当面告诉内外各路将军、都督,按照这个办法定下期限,每天查出犯事士兵并汇总奏报。众将唯唯诺诺地退下,回到军营后便立即照此办法施行。起初,各营官兵不知道其中缘故,有的嬉笑怒骂、射箭赌赛;有的三五人结群,男女混坐,天气暑热时脱帽露顶、穿着单衣赤脚;有的和妇女一起到树下乘凉;有的领兵将官在暑月用餐,面前摆满一丈见方的食物,侍从像雁群一样排列;有的赌博下棋消遣,有的弹唱解闷,有的仰卧在床褥上,或在桌案旁休息。查事的人一到,便把他们全部捆绑,任意罗织罪名;第二天带到献忠面前,全都命令斩首,并把他们的家属也收捕,全部押赴市曹。八路贼首在这一天杀死无罪官兵及其家属共十万余人。此后众兵都两脚并拢站立,整个军营一片肃静。八路贼首没有空隙可乘,又担心罪责牵连自身,便把各个查事差役叫进密室,严厉斥责他们查得不严密。众差役无可奈何,常常在深夜挖开墙壁,进入别人房中,暗藏在床下偷听;或者爬上屋顶,偷偷窥视人家。如果听到有人低声交谈,或发出嘲笑、戏谑之声,查事人便从床下突然冲出,或从屋顶跳下,立即把全家捆绑起来。第二天将情况报告献忠,也照前面的连坐法处理。没过几天,又传令不许私藏金银;如果私藏达到一两,全家斩首;私藏达到十两,本人剥皮,全家斩首。” 各营士兵听说后,把器皿、银两等物品全都投入井中、厕所,或者藏进隐蔽的房间。献忠于是命亲信前往各营,凡是看见井和厕所,就都用长竿打捞。那时按照连坐法,八路被杀、被剥皮的官兵及其家属又有三万多人。各将领私下制定赏格:凡官兵把银两、窖藏等物藏起来,如果有家人出面告发,便给告发者加授官职,并且把本王的妻妾、马匹和各种物品全部赏给他。这道命令一发出,各家那些曾被主人捶打、责骂的刁奴悍仆,便把家主窖藏的财物全部向官府告发。有的人平时因为家务琐事结怨,也一定把事情揭露出来。那时被杀的人又不下二三万人。有一个伪南厂营总兵温自让,是陕西延州人,唯独没有执行收括的命令;又害怕张献忠加罪于他,于是抛下妻妾三人、儿子二人(都六七岁)、女儿三人(十岁、十五岁、十八岁),在黑夜里带着一百多个亲信家人逃走。张献忠亲自率领一千名精锐骑兵追赶了三百里。温自让逃脱了,其余士卒被擒回省城,全都剥皮。另有伪八卦营总兵王明,河南汝州人;振武营总兵洪正龙,湖广麻城人,崇祯戊辰进士;隆兴营总兵郭嘉胤,陕西泾阳人;三奇营总兵宋官,南直凤阳人;决胜营总兵周尚贤、永定营总兵郭尚义,都是南直合肥人;三才营总兵娄文,山东人;干城营总兵汪万象,南直六安人;援剿营总兵彭心见,陕西宝鸡人;右军都督张君用,陕西米脂人;远定营总兵张成,陕西定边人;中厂营总兵杜兴文,四川万县人;英勇营总兵张其在,湖广黄岗诸生;天威营总兵王见鸣,河南开封人。龙韬营总兵商元,湖广武生;以及志义、天讨、金戈、神策、虎威、虎贲、豹韬、虎略等营的总兵,姓名都没有记载:他们都因为搜括没有功劳,被定罪为徇私包庇、图谋叛逆,全都剥皮。他们的家属,以及南厂全营的家属和官兵,全都在南河被斩杀,共有一万五千多人。

献忠又私与兆龄谋曰:「今各营为患之人,十诛二、三,尚有各营副参游守大小官员,皆明朝市井无赖棍徒,乘天下之乱,或募兵数百自起者、或有行劫江湖聚积亡命者、或系越狱重犯更名应召者,此辈心性不一,向背不常,非若你我父子之兵,甘苦可共、患难可同。渠见今日杀这些人,未免心寒,日后为患,定是此辈;何法除之」?兆龄曰:「皇上所虑极是。依臣之见,前剿洗地方各路功册虽已投到,皇上尚未按功行赏。今何不传各路将领,凡系兵丁俱留营中,不必擅动,止令带有职大小各官齐赴教场,候听皇上升赏。就便杀之,方无遗漏」。献忠即降伪旨,于七月初二日,亲下演武场赏功,各营大小官员各扬威耀武以待。次日,有张文秀监督一路马元利部下伪参将贺斗、火器伪游击胡明、守备王四,见伪旨皆疑恐;斗谓其妻曰:「明日皇上赏功,尔又不知为何家诰命夫人了」。其妻曰:「皇上赏功,你斩百姓甚多,有功之人;不升副将,定是总兵。且又得厚赏,何故出此言」?斗曰:「此举定不是赏功。皇上见这些各官俱是边关上当日吃粮好汉,不是他起手旧人,意欲尽杀。恐一时激变,故以赏功为名。此行必不利,我死后,你岂不是别人家诰命夫人。你只看这一月来,杀的这些人,谁犯甚幺法来,可曾杀他起根放响马的一个旧人否?都是半路上跟随他的人。故此不值钱,杀之不恤,即此可见。你妇人家那里晓得」!其妻曰:「似此当如之何」?贺斗曰:「我如今也顾不得你了;我于明朝乘他们出营上朝,我杂于众人中,出营门逃去。若命该绝,或投江,或跳井,或自缢,亦得个全尸;何故受他人剥皮之惨!你若念夫妇恩爱,不肯辱身事人,即在家自缢,以全你名。惟你主意,我不好强你」。妇人听毕,抱头暗泣至二更,悬梁自缢。贺斗假推出营查更,即同胡明、王四逃去。至教场内查点各官,方知三人逃脱,欲追无及矣。献忠大怒,将张文秀、马元利、卢明臣等各重责一百。其内、外八路候赏功大小各官,共五千七百余员,俱尽剥皮,从颈窝后剥至臀尾,如门扇样,不令之死,赶出营外;有实时死者、有延至三两日死者、有忍痛不过吊死者,号哭之声,闻数十里。仍遣指挥二百余人,持伪令分头往各营收被杀各官家属,就于各营内处斩,报数一万三千二百有零。

献忠日惟以杀戮为事,全无悔心;又恐众叛亲离,问计兆龄,求弭乱之法。兆龄曰:「此等荷戈执戟之辈,惟知吃饭穿衣,有甚知识。假写数言,名为天旨以惑之,若辈自服矣」。献忠问何谓天旨?兆龄曰:「容臣做来,须遇暴风雷雨之日,方可行」。于是月十五夜三更时,忽然阴云四布,雷电交作,雨若倾盆,至次日卯辰时方止,城内外水深丈余,傍河两岸漂没营房数千。献忠、兆龄传牌晓谕内、外八路将领官兵人等,内云:「七月十五夜三更」大雨;至天明,皇上御殿,见天旨降下,上书「世间不忠不孝,造孽太重,人心不合天心,大劫已到,不必怜息」可见皇上向来斩杀军民人等,俱自造之孽,法网难逃,皇上真是代天行道。你官民人等,当洗心涤虑,以回天怒。如后再有罹法网者,皇上奉天诛之,其勿恨怒」。众官不知献贼诈术,其后有斩戮者,皆信为天诛。从此,献忠惨毒较前更加百倍。八路将领,逢恶助虐,良心尽丧。

一日,献忠传示各路将领云:「目下要起身陕西去,你各兵俱有家口,若无马匹,难以跋涉。你各兵将领回营,自行查验,令各路自引妻小,当官验视,每人给与马骡,以便前往」。八路将领回营,如法点验,各兵带领家眷听点,逐一点齐,传令各兵将本妻自行杀死。如本夫恋恋不忍砍者,即将夫妻同斩;或已经斩讫,其夫泪落眼红或掘土掩妻尸者,亦绑拏剥死。各路又斩妇女近五万余。献忠又传令各营兵丁小子进城,将成都城墙挖倒;半月,止将垛口铲平。旋命放火烧城内房屋。城内王府、宦宅、衙门、寺观,献忠命以青布浸油缠柱,又实硫黄焰硝引火之物于椽之内,然后纵火延烧。自八月初六日起,直至二十一、二,方烧完。内有粮米未经灰烬者,又传各兵背负,扬入河中;又复俞各兵下河,踹踏入沙泥中二、三尺,必要泥米相和。不许颗粒露沙泥上方止。又命抚南将军张文秀将南直、河南、湖广、江西一带抢获金珠银宝共四、五十船,俱载离成都。三日至彭山县口,沈入江中。又恐驾船各兵内有遁去窃取者,尽命杀死于江岸。其后为明锦江侯杨展捞出,振救川南嘉定一带,皆献忠弃江之物也。

献忠将成都一带川之西南北俱剿杀烧毁,千里赤地,人影绝迹。择九月十六日离成都,率贼北行。

译张献忠又私下对汪兆龄谋划说:“如今各营中那些造成祸患的人,已经杀了十分之二三,但各营还有副将、参将、游击、守备等大小官员,他们都是明朝市井中的无赖恶棍,趁天下大乱,有的招募几百士兵自行起兵,有的在江湖上抢劫、聚集亡命之徒,有的是越狱的重犯,改名换姓来应召。这些人心性各不相同,归顺和背叛都不固定,不像你我父子的军队,能够同甘共苦、共同患难。他们看到今天杀了这些人,难免心寒;日后成为祸患的,一定就是这些人。用什么办法除掉他们?”汪兆龄说:“皇上担忧得非常对。依臣下看,先前剿洗地方各路的功劳册虽然已经送到,皇上还没有按功劳行赏。如今为什么不传召各路将领,把所有兵丁都留在营中,不许擅自行动,只命令那些带有职衔的大小官员一齐到教场,等候皇上升赏?顺便把他们杀掉,才不会有遗漏。”张献忠于是下达伪诏,定于七月初二日亲自到演武场赏功,各营大小官员都耀武扬威地等候。第二天,张文秀所监督的一路中,马元利部下的伪参将贺斗、火器伪游击胡明、守备王四,见到伪诏都产生了疑惧。贺斗对妻子说:“明天皇上赏功,你还不知道会成为哪一家的诰命夫人呢。”妻子说:“皇上赏功,你杀了许多百姓,都是有功的人;不升为副将,必定升为总兵,而且还会得到丰厚赏赐,为什么说这种话?”贺斗说:“这次行动一定不是赏功。皇上见这些官员都是边关上当年吃粮当兵的好汉,不是他起兵时的旧人,想要把他们全部杀掉。恐怕一时激变,所以假借赏功为名。这次去一定不利;我死以后,你岂不是要成为别人家的诰命夫人?你只看这一个月以来,所杀的这些人,谁犯了什么法?可曾杀过一个当初为他起兵、最早跟随他的旧人吗?都是半路上跟随他的人。因此他们不值钱,杀掉也不怜惜,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你一个妇道人家哪里会懂!”妻子说:“既然这样,应当怎么办?”贺斗说:“我如今也顾不上你了。明天早晨趁他们出营上朝时,我混在人群中逃出营门。即使命中该死,或者投江,或者跳井,或者上吊,也还能保全尸体;为什么要承受被别人剥皮的惨祸!你如果念及夫妻恩爱,不愿受辱侍奉别人,就在家里上吊,以保全自己的名节。只是由你自己作主,我不能强迫你。” 妇人听完,抱着头暗自哭泣到二更时分,便悬梁自缢。贺斗假称要出营查更,立即和胡明、王四一起逃走。到了教场清点各官,才知道三人已经逃脱,想追也来不及了。张献忠大怒,把张文秀、马元利、卢明臣等人各重责一百下。内、外八路中等候赏功的大小官员,共五千七百多人,全都剥皮,从颈窝后面剥到臀部和尾部,像门扇一样,却不让他们死掉,赶出营外;有的当场死去,有的拖到两三天后才死,有的疼痛难忍而上吊,哭喊声传到几十里外。张献忠又派二百多名指挥,拿着伪令,分头到各营收捕被杀官员的家属,就在各营中处斩,报称人数为一万三千二百多人。张献忠每天只把杀戮当作事情,完全没有悔意;又害怕众人背叛、亲信离心,便向汪兆龄询问平息祸乱的办法。汪兆龄说:“这些拿刀持戟的人,只知道吃饭穿衣,有什么见识?假造几句话,名义上说是天旨来迷惑他们,这些人自然就会服从了。”张献忠问什么叫天旨。汪兆龄说:“容臣下写出来,但必须遇到暴风雷雨的日子才能施行。”于是到了七月十五日夜三更,忽然阴云四面密布,雷电交作,大雨像从盆中倾倒下来,直到第二天卯时、辰时才停止,城内外积水深一丈多,河流两岸漂没了几千间营房。张献忠、汪兆龄传牌晓谕内外八路的将领和官兵,内容说:“七月十五日夜三更下了大雨;到天亮时,皇上临朝,看到天旨降下,上面写着:‘世间不忠不孝,造下的罪孽太重,人心不合天心,大劫已经到来,不必怜悯宽恕。’由此可见,皇上以前斩杀军民等人,都是他们自己造下的罪孽,难逃法网,皇上确实是在代天行道。你们官民众人,应当洗心涤虑,以挽回上天的愤怒。以后如果再有触犯法律、落入法网的人,皇上奉天诛杀他们,你们不要怨恨发怒。” 众官不知道张献忠的欺诈手段,此后凡是有人被斩杀,他们都相信是上天诛杀。从此,张献忠的残酷狠毒比以前增加了百倍。八路将领逢迎恶行、助长暴虐,良心全都丧失了。一天,张献忠传示各路将领说:“眼下要动身前往陕西,你们的士兵都有家属,如果没有马匹,长途跋涉很困难。你们各营将领回营后自行查验,命各路带着妻子儿女,由官府验看,每个人发给马或骡,以便前往。”八路将领回营后依照办法点验,各兵带领家眷听候点名,逐一登记齐全,张献忠便传令各兵把自己的妻子亲手杀死。如果丈夫留恋妻子、不忍下刀,就把夫妻一同斩杀;有的已经斩完妻子,丈夫却流泪、眼睛发红,或者挖土掩埋妻子的尸体,也捆起来剥皮处死。各路又杀了妇女近五万多人。张献忠又传令各营的兵丁和小子进城,把成都城墙挖倒;半个月后,只把城墙的垛口铲平。随即命令放火烧毁城内房屋。城内的王府、宦官宅第、衙门、寺庙道观,张献忠命人用浸过油的青布缠在柱子上,又把硫黄、焰硝等引火之物塞进椽木里面,然后纵火焚烧。从八月初六日开始,一直到二十一、二日才烧完。城中还有没有烧成灰的粮米,张献忠又命各兵背走,抛进河里;又命各兵下河,把粮米踩进沙泥二三尺深,一定要使泥和米混在一起。不许有一粒粮食露在沙泥上面才停止。张献忠又命抚南将军张文秀把从南直、河南、湖广、江西一带抢来的金珠银宝,共四五十船,全部装船运离成都。三天后到了彭山县口,便沉入江中。又担心驾船的士兵中有人逃走或偷取财物,便把他们全部杀死在江岸上。后来被明朝锦江侯杨展打捞出来,用来救济川南、嘉定一带;这些都是张献忠抛弃在江中的财物。张献忠把成都一带川西、川南、川北全都剿杀焚毁,千里之内土地荒芜,完全看不到人影。于是选定九月十六日离开成都,率领贼军向北行进。

是时贼营男妇,尚有百余万。由汉川、金堂、什邡、绵竹一带躧荒前进。间有一、二孑遗皆衣棕食草,隐避土穴之中;亦必寻踪步迹,找杀至尽方止。其营内之人,大半系耕读之良民,胁从为贼,其间岂无父母;或因带疾难行,潜藏沟涧者;或筋力罢乏,难遂驰骤者;至晚,领兵官查点不到,即诬为逃走,将未到各人名下眷属亲友,株连尽杀。此时同营之人,即至亲骨肉,视若陌路,谁敢相认。每日或行百里,尸连百里;或行七、八十里,尸横七、八十里。至西充县,估计在营兵丁男妇,尚不下五十万。献忠犹谓人多累赘,又设法杀之。命工部王应龙于大山中采伐木植板片,打造大战船数千只。船成,命各营兵士备绳索,往山内扛抬下河。造船处离河有四十余里,川北地方步步皆山、寸寸皆涧,或有逢山磕损、遇石擦碍处,督率之贼即叱为无用,暗记姓名,回营白献忠,尽杀之。又立过队之法,凡各营兵妇口大小人等俱赴献忠面前,鱼贯而行;命骁贼数人,手执大棍,两边挑选,所过之人不拘男妇,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其抽下之人,名曰四班队。过毕,将抽出男妇尽行斩杀,有夫在而妻死者,有父在而子死者、子存而母去者,谁敢回首相盼!十日之内,又杀去数万余。

越数日,传各营兵丁小子,尽往各山村采取粮草;每人不拘大小,各令自负二大斗。有马骡者,除二斗外,复令缴净米三斗。回营,各管兵贼首量验,或有少一升、少四五合者尽杀,株连队长同居之人,又杀不止万余。此法立有月余,营内大小兵丁妇女小子,所存者仅五、大万人。献忠犹未已,一日午后,忽传四将军张可望、张定国、张文秀、张能奇、伪阁部汪兆龄、伪提督王尚礼、伪刑部李时英入帐密议曰:「我系上界一星,玉皇差我下界,收此等造孽众生。我自历疆场,经过陕西、河南、南直、湖广、江西、四川等省,杀过男妇,也不能详记。今在营内这干当兵的,俱是孽障。彼十分中已杀过六、七分了,而今还有三分未尽;我要将这些人一总尽除,方可去缴天旨。我屈指算来,从今十一月初一日起、到中旬十五日后,便一人不杀了。你众人将伶俐好汉,各挑足三百,俱不必留家口,每人只留好健步小子一、二人,或三、四人,其余俱杀完了。跟我从龙安进去,仍旧去放响马,抢着穿吃,还好过日子」。众人面面相觑,无言可对,只得回营依计行。此半月内,各营前后左右,不论山涧之中、平川旷野之地,白骨成邱、尸积遍地者,不下数万。

刚至十一月十六日,清肃王领大队人马掩至西充。是日,天昏地暗,雾气迷空,彼此对面不见,咫尺闻声。瞭哨兵士喊叫后营路有盔甲声,马嘶人嚷;献忠将瞭哨兵立拏数人斩首,谓其煽惑军心。不踰时,大兵已到,离营不远;献忠自谓天下无敌,谁敢到此送死,遂跨马挟弓矢,独骑前往。至地名凤凰坡,即遇正黄旗大队,献忠方欲张弓,左胁已中一矢;刚勒转马首,背上连中二矢,即坠马下。后有伪提督王尚礼、伪指挥窦民望、伪千户胡守贵急驰至,献忠气巳绝矣。三贼犹将献忠尸背驼一箭地,因大兵跟追甚紧,方弃去。

是时四伪将军张可望等、伪阁部汪兆龄,犹率领伪文武东西鹄立,冀献忠回。须臾,清兵突至,尘土蔽天;可望等惊惶失措,然人人峨冠博带,逡巡不敢去。及清兵驰至献忠营前,众贼见旗号盔甲、语言象貌,知是关外兵,四散狼奔。东班中止逃出汪兆龄、王应龙二人,西班中张可望等各抢马匹拥献忠伪皇后丁氏、白氏、刘氏、陈氏,拚命逃出,其余俱毙锋刃下。所遗妇人、女子、骡马、财帛、辎重无数,清兵大喜,遂不复远追;可望等得以收拾余众及家口万余由顺庆奔逃,一路地方俱系献忠剿杀过数次者,百里无烟,残逆仓卒鼠窜,身无粒米,沿路杀马充饥。二、三日后,马食尽,乃食人肉;一人仆地,不片刻,众人分割立尽。甚至将远年皮靴及马缰秋辔煮食。如此者七日余。一日行至渠河,张能奇领贼百余,护献忠妻妾百余人断后。有明平寇伯曾英,发兵千余出外侦探贼息,卒与能奇遇。乍接战,能奇虽饥疲之余,然以穷寇致死,无不一以当十,曾兵遂败。能奇趣前行,可望、定国、文秀等各驱残卒随后接应,不分昼夜,两日余,至重庆府江北嘴下营。

译这时贼营中的男女还有一百多万。他们经过汉川、金堂、什邡、绵竹一带,踩着荒地前进。间或有一两个幸存者,都穿棕衣、吃草,躲藏在土穴里面;贼军也一定要寻踪觅迹,把他们搜出杀尽才停止。营中的人,大半是耕田读书的良民,被胁迫而成为贼军,难道其中会没有父母吗?有的人因为带病不能行走,偷偷藏在沟壑溪涧中;有的人筋疲力尽,难以快速奔跑;到了晚上,带兵的官员查点时发现他们没有到,就诬称他们逃走,把这些未到之人的家属亲友全部株连杀掉。这时同营的人,即使是至亲骨肉,也把彼此看成陌路,谁敢相认?每天有时行军一百里,尸体连绵一百里;有时行军七八十里,尸体横陈七八十里。到了西充县,估计营中的兵丁男女还有不少于五十万。张献忠还认为人数太多、成为累赘,又设法杀他们。他命工部王应龙在大山中砍伐树木,制作木板,打造几千只大战船。船造好后,命各营兵士准备绳索,到山里把木料扛抬到河边。造船处距离河流有四十多里,川北地方步步是山、处处是山涧,有时遇到山路颠簸损坏木料,有时碰到石头受阻,负责督促的贼兵就斥责他们无用,暗中记下姓名,回营报告张献忠,把他们全部杀掉。又制定了“过队”的办法:各营兵丁、妇女、家属以及老幼众人,都到张献忠面前鱼贯而行;命几个精锐贼兵手持大棍,在两旁挑选,经过的人不论男女,三个人抽取一个,五个人抽取两个。被抽出的人称为“四班队”。走完之后,把抽出的男女全部斩杀;有丈夫在而妻子死去的,有父亲在而儿子死去的,也有儿子留下而母亲离去的,谁敢回头相望?十天之内,又杀掉了几万多人。过了几天,张献忠传令各营兵丁和小子,全部到各山村收取粮草;每个人不论大小,都命令各自背负二大斗。有马骡的人,除二斗之外,又命令缴纳净米三斗。回营后,各管兵的贼首称量查验,有的少一升,有的少四五合,便全部杀掉,并株连队长和同住的人,又杀了不止一万多人。这种办法实行了一个多月,营中大小兵丁、妇女和小子,剩下的只有五六万人。张献忠仍然没有停止。一天午后,他忽然传召四将军张可望、张定国、张文秀、张能奇,伪阁部汪兆龄,伪提督王尚礼,伪刑部李时英,入帐秘密商议说:“我是上界的一颗星,玉皇派我下界,来收除这些造孽的众生。我历经战场,经过陕西、河南、南直、湖广、江西、四川等省,杀过的男女也无法详细记数。如今营内这些当兵的人,全都是罪孽之人。他们十成中已经杀掉六七成了,现在还有三成没有杀尽;我要把这些人全部除掉,才可以去交还天旨。我屈指计算,从今年十一月初一日起,到中旬十五日以后,便一个人也不再杀了。” “你们这些人把机灵强健的好汉每人挑选足三百个,家属一个也不必留下,每人只留下一个、两个,或三个、四个身体强健、脚程快的小子,其余的全部杀掉。跟着我从龙安进去,仍旧去做响马,抢夺衣服和食物,还能过上好日子。”众人面面相觑,无话可答,只得回营依计行事。这半个月内,各营前后左右,不论山涧之中还是平川旷野,到处白骨堆积成丘、尸体遍地,总数不下几万人。刚到十一月十六日,清肃王带领大队人马突然袭至西充。这天昏天黑地,雾气弥漫天空,彼此面对面也看不见,只能在近处听到声音。瞭哨士兵喊叫说后营方向传来盔甲声、马嘶声和人的喧嚷声,张献忠立即把几个瞭哨兵抓来斩首,说他们扰乱军心。不一会儿,大军已经来到,距离营地不远;张献忠自以为天下无敌,认为谁敢到这里送死,于是跨上马、挟着弓箭,单骑前往。到了名叫凤凰坡的地方,正遇上正黄旗大队,张献忠刚想张弓,左胁已经中了一箭;刚勒马转过头,背上又接连中了两箭,随即坠下马来。后面的伪提督王尚礼、伪指挥窦民望、伪千户胡守贵急忙赶到时,张献忠已经断气了。三个贼兵还把张献忠的尸体背着驮行了一箭地,因为清军追得太紧,才把尸体丢下。这时,四个伪将军张可望等人和伪阁部汪兆龄,还率领伪文官武将分列东西两边直立,盼望张献忠回来。一会儿,清兵突然到来,尘土遮天;张可望等人惊慌失措,但人人头戴高冠、身穿宽袖礼服,迟疑着不敢离开。等到清兵驰到张献忠营前,众贼看见旗号、盔甲、语言和相貌,知道是关外兵,便四散奔逃。东班中只有汪兆龄、王应龙二人逃出;西班中张可望等人各自抢来马匹,簇拥着张献忠的伪皇后丁氏、白氏、刘氏、陈氏,拼命逃走,其余全都死在刀刃之下。遗留下来的妇人、女子、骡马、财帛、辎重不计其数,清兵大为高兴,于是不再远追。张可望等人得以收拾余众和家属一万多人,从顺庆逃走;沿途各地都曾被张献忠剿杀过数次,百里之内没有炊烟,残余叛军仓皇逃窜,身上没有一粒米,只能沿途杀马充饥。两三天后,马也吃完了,便开始吃人肉;一人倒地,不一会儿众人便把他分割吃尽。甚至把多年前的皮靴和马缰、秋辔煮来吃。这样过了七天多。一天走到渠河,张能奇率领一百多个贼兵,保护张献忠的一百多个妻妾断后。明朝平寇伯曾英派出一千多名士兵到外面侦察贼军的消息,最终与张能奇相遇。刚一交战,张能奇虽然已经饥饿疲惫,但因为穷途末路、拼死作战,没有一个不是以一当十,曾英的军队于是败退。张能奇催促队伍前进,张可望、张定国、张文秀等人也驱赶残兵随后接应,不分昼夜,走了两天多,到达重庆府江北嘴,在那里扎营。

是时平寇伯兵见贼不满千余,又皆面黑身■〈兀王〉,马匹、旗号、盔甲、杂物,皆大狼狈,遂不以介意,将江中战舰移至江南岸城边一带及出奇门、南郑坪等处,众贼无计可施,但下马偃卧而已。斯时为平寇计,惟严守两岸,挑锐卒数千,由下流登岸,袭贼大营,使贼首尾不相顾。纵不歼尽根株,亦可破贼之胆,坐待其毙,以全亿万之命。讵意将卒骄矜,轻视残贼,以为贼不饿死、必逃遁,万不能久住,不知张文秀惯于水战,下水面,手持弓矢,口衔利刃,疾驰如履平地,不论江河湖海,顷刻可涉数里。是时文秀隔岸见重庆城内,人烟辐辏,车马出入如织,贸易市肆如常,各兵纵饮,因言「彼不以咱们为意,所恃者长江之险耳。今我兵深入,断炊十余日矣,前无进路、后无退路,与其饿死山涧中,泯泯无闻,不若冒死决战。我欲鹜水过江,倘掠得大小船一只,即咱们活路」。言讫,遂左手挟弓、右手持箭,口衔利刃,踊跃跳入江中。可望等环止之不及,文秀飘然由水面而去。文秀手下近侍数人徐湖、杨世国、傅法、吕布、陈胜等亦尾文秀后,同入江中;径至朝天门江岸,汨没江中。英船上兵见之,大笑云:「此数贼自送死」!不踰时,泅至大船尾,斫断铁猫,从垛眼内爬入船舱,立杀数人;船上众兵,无一举刃相向,皆跳入江。文秀等六人将船内辎重、妇女尽弃江中,遂掠大船一只回北岸。可望等罗拜称庆,即令众贼挑健汉百余人,全装披挂,各持长鎗、挠钩、弓箭、乌鎗,一齐上船,遶江上下,冲突转战。官兵见此凶狠,已望风而靡。平寇伯随督左右将领亲丁驾船数十只,四面围裹,困贼江心。平寇伯手持画弓,立桅后发矢,被贼将王自奇一箭正中前胸;英应弦而倒,落于江中。众官见主将被杀,尽皆四散。众贼愈奋,如入无人之境。曾兵可二十万、妇女小子不下三十万,顷刻瓦解。重庆城内外居民,经献贼屠戮后,曾英陆续招徕生聚者男妇不下二十余万,复罹此惨杀。所获粮食、辎重,不可胜纪。贼众之饥饿将死者,至此顿有起色矣。

正休息间,有伪阁部汪兆龄单骑驰至,不自悔艾,尚倚昔日献忠之势,自负台鼎之尊,马上扬言曰:「你四将军,今日乐矣!万岁身尸何处」?张能奇手持弓矢,大声詈曰:「你这蛮奴才,不过一囹圄死囚;虽系万岁留你,亦亏咱众人破蕲水城,救你出来。为你是世家公子,特地保举做个阁老。你全不做好人、行好事,一味杀人取宠。咱们疆场上苦了一生,挣下千军万马,被你今日一言、明日一语,诓得杀个七零八落。四川全省百姓,与咱们运粮、送草、当差、纳粮,何等效顺!万岁要赏银放科,被你伶牙俐舌唆诓,杀得精光。前日败阵出来,险些不把咱们这几个残人残马饿死,都是你造下的孽帐。你而今还要自尊自大,使你那势要。咱今就此断送了你,鬼门关上有千百万冤魂等你索命哩」!言讫,兆龄犹欲强辨,被能奇一箭射中眼眶,跌于马下;眼珠迸出,七孔流血。能奇、定国飞奔马前,拔刀乱砍,立刻剁为肉泥。

可望等烧尽重庆城中房屋,又欲将城垣踏平;因重庆城系生成石壁,半面在江、半面在山,明王珍曾踞此僭号,止于上面加砌垛石。可望等驱各贼将城垛尽推入江中,于平地盘踞数日,始商议由遵义入黔固守。于是由綦江进发,所至掳掠焚杀如前。于十二月二十七日到綦江,住三日,众贼心变,各欲落草为寇,可望等商止乱之策。适宠婢名老脚,河南邓州人,怀孕,是月分娩,可望遂借此为囮;次日,出牌传谕各营曰:「皇上汗马血战二十余年,抚有西土,皆赖众将士戮力同心所致也。方欲驰骋燕赵,还定三秦,为天下除残去暴,开万世不拔之基;不意创业未半,中道崩殂。幸上天不绝仁者之后,于十二月二十八日子时,中官诞生太子;尔等各营大小将领传谕兵丁人等,各宜同心协力,共扶幼主,克成大事。各人富贵功名,未可量也」。一晓谕之后,各贼俱欢声满营。出首不服可望提调者,伪都督张成功、伪总兵王十万、伪都指挥关索。关索于未首之先,已率众遁去;可望将成功、王十万各捆打百八十棍,众贼帖然。时值除日,各贼驻扎綦江。六日后,方知献忠婢生者系女,随产即死矣。

译这时,平寇伯的军队看到贼军还不到一千人,而且个个面色黝黑、身体■〈兀王〉,马匹、旗号、盔甲和杂物全都狼狈不堪,于是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他们把江中的战舰移到江南岸城边一带,以及奇门、南郑坪等处,众贼无计可施,只能下马躺卧。此时若从平寇的谋略出发,只要严守两岸,再挑选几千名精锐从下游登岸,袭击贼军大营,使贼军首尾不能相顾;即使不能把他们斩尽杀绝,也能挫败贼军的胆气,坐等他们覆灭,以保全亿万人的性命。谁知将领和士卒骄傲自满,轻视残余贼军,认为贼军不是饿死就是逃走,绝不可能久留;他们不知道张文秀惯于水战,能够潜入水中,手持弓箭,口中衔着利刃,快速行进如履平地,不论江河湖海,片刻之间就能渡过数里。此时张文秀隔岸看见重庆城内人烟密集,车马往来如织,贸易店铺和平时一样,各营士兵纵情饮酒,便说:“他们根本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所依仗的只是长江的险阻。如今我们的军队深入这里,已经断粮十多天,前面没有进路,后面没有退路;与其饿死在山涧中、默默无闻,不如冒死决战。“我想冒险下水渡江,如果能抢到一只大小船只,就是我们活命的道路。”说完,他左手夹着弓,右手拿着箭,口中衔着利刃,纵身跳入江中。张可望等人想阻止他却来不及了,张文秀便从水面上飘然而去。张文秀手下的几个近侍徐湖、杨世国、傅法、吕布、陈胜等人,也跟在张文秀后面一同跳入江中;他们一直游到朝天门江岸,沉没在江中。曾英船上的士兵看见后,大笑说:“这几个贼是自己来送死!”没过多久,他们游到大船船尾,砍断铁锚,从垛口爬进船舱,立即杀死几个人;船上的众兵没有一个举刀相向,全都跳入江中。张文秀等六人把船内的辎重、妇女全部抛入江中,于是抢到一只大船返回北岸。张可望等人跪拜称贺,立即命令众贼挑选一百多个健壮汉子,全副披挂,各自拿着长枪、挠钩、弓箭、鸟枪,一齐上船,绕着江面上下冲突转战。官兵看到这般凶猛,已经望风溃散。平寇伯随即督率左右将领和亲兵驾驶几十只船,从四面包围,把贼军困在江心。平寇伯手持画弓,站在桅杆后面发箭,被贼将王自奇一箭正中前胸。英应声倒下,落入江中。众官看见主将被杀,全都四散逃走。众贼更加振奋,仿佛进入无人之境。“曾兵”约有二十万,妇女和孩子不少于三十万,顷刻之间便土崩瓦解。重庆城内外的居民,在献贼屠杀之后,曾英陆续招来并使其聚居的男男女女不下二十余万,又遭遇了这场惨杀。所缴获的粮食、军需物资,多得无法计算。贼众中那些因饥饿即将死亡的人,到这时顿时有了转机。正在休息时,伪阁部汪兆龄单人单骑飞驰而来。他不但不知悔改,仍倚仗昔日献忠的势力,自以为身居台鼎之尊,在马上扬言说:“你们四位将军,今天高兴了吧!万岁爷的尸身在哪里?”张能奇手持弓箭,大声骂道:“你这个蛮奴才,不过是一个身陷囹圄、等死的囚犯;即使是万岁爷留下了你,也还是亏得我们众人攻破蕲水城,把你救了出来。因为你是世家公子,特意保举你做阁老。你全然不做好人、不行好事,只是一味杀人邀宠。我们在战场上苦了一生,拼下了千军万马,却被你今天一句、明天一句地哄骗,弄得杀得七零八落。四川全省的百姓,替我们运粮、送草、服差役、缴纳粮税,是多么顺从效力!万岁爷要赏银并开科取士,却被你凭着伶牙俐齿挑唆欺骗,把他们杀得精光。前些日子我们败阵出来,差一点没把我们这几个残兵残马饿死,这都是你造下的孽债。你如今还要妄自尊大,摆弄你的权势。我们今天就把你送上绝路,鬼门关上有千百万冤魂等着你索命呢!”说完,兆龄还想强行辩解,被能奇一箭射中眼眶,跌落马下;他的眼珠迸出,七窍流血。能奇、定国飞奔到马前,拔刀乱砍,立即把他剁成了肉泥。可望等人烧尽重庆城中的房屋,又想把城墙踏平;因为重庆城是天然形成的石壁,一面临江,一面靠山,明王珍曾经盘踞此地僭越称号,只是在上面加砌了垛石。可望等人驱使各营贼将,把城上的垛石全都推入江中,在平地上盘踞了几天,才商议从遵义进入贵州固守。于是他们从綦江出发,所到之处仍像先前一样掳掠、焚烧、杀人。十二月二十七日到达綦江,停留三天,众贼军心发生变化,都想落草做强盗,可望等人商议平定叛乱的办法。正好有一个名叫老脚的宠婢,是河南邓州人,已经怀孕,本月分娩,可望便借此作为诱饵;第二天,他发牌传谕各营说:“皇上经历二十余年的血战,安抚占有西部土地,都是依靠众将士同心协力才取得的成果。正要驰骋燕赵,平定三秦,为天下铲除残暴,开创万世不可动摇的基业;不料创业还没有完成,中途便驾崩了。幸好上天没有断绝仁德之人的后代,十二月二十八日子时,宫中的宦官诞生了太子。你们各营大小将领传谕给兵丁等人,大家都应同心协力,共同扶助幼主,成就大业。每个人的富贵功名,都不可限量。” 这一道晓谕发布后,各营贼众都欢声雷动。首先站出来表示不服、反对可望调遣的,是伪都督张成功、伪总兵王十万和伪都指挥关索。关索在出面之前,已经率众逃走;可望把张成功、王十万各自捆起来打了一百八十棍,众贼于是服服帖帖。当时正值除夕,各贼驻扎在綦江。六天后,才知道献忠的婢女所生的是女儿,而且一生产下来就死了。

丁亥正月初三日,自綦江起行。初十,抵遵义府,道府各官、生员耆老俱焚香猪酒粮草,远迎十里。可望等住遵义十日,秋毫不犯。二十二日,自遵义起身,向贵州。行至乌江,有明定番伯皮熊将杨吉领黔兵三千扎乌江南岸高山顶上,恃江险,欺贼不能渡也。文秀又如渡重庆江之法,领水兵十余人,鹜水直抵南岸,杨吉不战而溃。可望大驱贼众,于两山砍伐竹木,一夜扯搭浮桥;众贼鱼贯过江,径奔贵阳。先是,贵阳城内,有巡抚某、都司陈某、布政唐勋并定番伯皮熊,民兵守城;闻乌江师溃,遂弃城走。皮熊走平越府,离省三站;都司陈、布政唐携家并贵阳绅士军民走定番州,离省两日余。四山苗仲见省城官府绅土军民尽逃,乘机入城抢掳,焚烧房屋。可望等进城,贵阳风景,未经兵火;虽被苗仲抢劫,亦不过米豆、牲畜之属,其世家巨族高敞房舍无恙。传令抢掠三日,乃出示招安军民,入城居住。越数日,发贼兵搜抢青岩、龙里、高堡、大箐、威清、平霸、安顺一带地方,不论男女大小尽行杀戮;即存留十之二、三者,皆剁去两手、割去耳鼻者矣。

译丁亥年正月初三日,从綦江出发。初十日,到达遵义府,道、府各级官员、生员和乡绅老人都焚香,带着猪、酒、粮食和草料,在十里之外迎接。可望等人在遵义停留十天,连丝毫财物也没有侵犯。二十二日,从遵义出发,向贵州进军。走到乌江时,明朝定番伯皮熊让杨吉率领三千黔兵,驻扎在乌江南岸的高山顶上,倚仗江势险要,以为贼军不能渡江。文秀又采用渡重庆江的办法,带领十多个水兵,乘船疾驶直抵南岸,杨吉没有交战便溃败了。可望大举驱赶贼众,在两山之间砍伐竹木,一夜之间搭起浮桥;众贼像鱼贯入水一样渡过江去,径直奔向贵阳。此前,贵阳城内有巡抚某、都司陈某、布政唐勋以及定番伯皮熊,带领民兵守城;听说乌江的军队溃败后,便弃城逃走。皮熊逃往平越府,距省城三站路;都司陈某、布政唐勋带着家属以及贵阳的绅士、军民逃往定番州,距省城两天多路程。四面山中的苗族、仲家人看到省城的官府、绅士、军民全都逃走,便乘机进入城中抢掠,焚烧房屋。可望等人进城时,贵阳的房屋景物还没有遭受兵火;虽被苗族、仲家人抢劫,也不过是米、豆、牲畜之类,世家大族高敞的住宅都没有受损。传令允许抢掠三天,随后便张榜招抚军民,允许他们进城居住。过了几天,又派出贼兵搜掠青岩、龙里、高堡、大箐、威清、平霸、安顺一带地方,不论男女老幼,全都杀戮;即使有十分之二三的人被留下,也都被砍去双手、割掉耳朵和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