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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都杂抄 (明)陆深 撰
蜀人多奇姓。今《百家姓》以为出于宋朝,故首以赵、钱、孙、李,尊国姓也。我朝《千家姓》亦以朱奉天运起文。然未见有天姓者,而蜀姓或有出于二家外。自魏晋以来,取才于门阀,故姓氏尤重。唐重八姓,论相于此,至不许与他姓为婚姻。自八姓而下,凡有三百五十姓。宋嘉佑中亦有《千姓编》。雁门邵思撰《姓解》则分为一百七十门,至有二千五百六十八氏。汉颖川太守聊氏复有《万姓谱》。古姓之存于今者鲜矣。按左氏因生赐姓;胙土命氏,以字,以谥,以官,以邑,才五者而已。
峨嵋山,本以两山相对如蛾眉故名。字当从虫,不当从山。
月竹,嘉定州之产,每月生笋。
吾郡松江,本缘淞江得名,其地下每有水灾,乃去水而作郡。吴淞江,今吴江宝带桥一路是已,亦名松陵。眉州有江亦名松江,即蜀江分派,过州城与醴泉江合。
嘉靖十五年丙申二月二十八日癸丑,四更点将尽,地震者三。初震,房屋有声,鸡犬皆鸣,随以天鼓自西北而南。后数日得报,惟建昌尤甚,城郭廨宇皆倾,死者数千人,都司李某亦与焉。
蜀都大抵雨多风少,故竹树皆修耸。少陵“古柏二千尺”,人讥其瘦长。诗固有放言,要之蜀产与他迥异。若谓“柏之森森”者,惟蜀为然。所谓乔木如山者,亦惟蜀为然。
杨柳多寄生,状类冬青,亦似紫藤,经冬不凋。春夏之交作紫花,散落满地。省衙前有数株,冬月望之荣枯各异。
峨眉山周迥千里,高八十里。中有光怪,每天晴云涌,浩若银涛,其光五采如轮,俗云佛见是已。夜半有光熠熠来自天际者,又谓之圣灯。光相寺在大峨绝顶,登其处,遥望西天,见雪山。一云有小鸟如鹪鹩,鸣类人言。一云自白水蹑其巅六十里。
峨眉,古今之胜境也。山中光怪若虹霓然,每见于云日映射之际,俗所谓佛光者是已。予自陕入川,巡抚陕西黄都宪臣伯邻为予言,曩为川辖时,亲登其上观佛光。光未发时,有鸟先飞过,若言“施主发心,菩萨来到。”光既散复来,作声:“施主布施,菩萨去了。”又拾藏山中白石,大小皆六棱,照耀有光采,疑光怪即此石所为也。理当或然,但鸟声何为者耶?近余编修承勋懋昭为余言,尝从杨修撰慎用修两宿其上,登绝顶亦见光具五色,俯视在云壑中,其言白石与黄都宪同,惟云鸟声只三子,若言“佛现了。”其鸟类雀而稍大,只有三枚,别无种类。三鸟飞入佛殿中,尝就僧食,但不见有长育耳。佛殿自西望见三峰插天,皆积雪如银。每日下,峰头则殿中灯燃,云此西域昆仑山,岂所谓日月相掩映为画夜者耶?夏日从北峰西下,冬日从南峰,惟春秋之间从中峰下不爽云。西域去此尚远,恐目力难及。今省城西望亦有雪山耸出,晴霁时可见,叠茂才三百里尔。宋田锡赋诗云“高高百里作一盘,八十四盘青云端。”岂以至高求至高耶?东坡亦云“峨眉山西雪千里。”今峨眉当省城东南三百余里,而城楼登望不及,要之言八十里、六十里者近是。
同年安给事盘,字公石,作州志亦云,有白石如泰山之狼牙、上饶之水晶之类,置之日隙,则有五色光,日中则无,僧曰佛现者此也。予近觅视之,大类水晶。
嘉定高任《说禽言》亦云“施主佛现,施主请回。”
夹江县之伏龟山有仙掌洞,今称紫府洞是已。其山云常五色,黄色居其中,亦佛光之类耶?
蜀中山称嘉定,自古名人寓居其间。汉则扬子云,晋则郭景纯,唐则李太白,宋则苏东坡、黄山谷、晁公武。
咸淳间,文尚忠字敦诗,隐居夹江,爱邑西江山之胜,并大观堂筑二亭,前临翠岭,下瞰大江,暇则系鲜治具,招避地名人,相与登临觞咏为乐。
五块石,在今万里桥之西,其一入地,上叠四石俱方。或云其下有一井,相传以为海眼。其南即汉昭烈陵,予疑是当时作陵时所余。嘉定州之金银冈,亦有所谓五块石。
黎州安抚司内,小厅东有梨树一株,高九丈,围九尺,州人取其枝以接果,岂黎以梨名耶?州人呼为三藏梨,相传为唐僧西游,植黎杖于此,曰他日州治在此。恐非实事。古称黎杖,黎即苜蓿,养之历霜雪,经一、二岁,其本修直,生鬼面,可杖,取其轻而坚,非梨木也。
嘉定州有鸟,一名山和尚,一名雨道士,堪作对偶。
《大藏西域记》云,阿耨达池在香山之南,大雪山北,周八百里,东南流入海者曰殑伽河,西南流入海者曰缚刍河,西北流入海者曰徙多河。又潜流地下,出积石山东北流入海者,为中国之河源。阿耨达,华言无烦恼,似指所谓星宿海者。殑伽,华言天堂。缚刍,华言青。徙多,华言冷。
译《蜀都杂抄》,(明)陆深撰。蜀地人有许多奇特的姓氏。如今《百家姓》被认为成书于宋朝,所以开头列赵、钱、孙、李,表示尊奉国姓。我朝的《千家姓》也以朱姓开头,奉承天运兴起之意。然而没有见到姓“天”的人,而蜀地的姓氏有些出在这两部姓书之外。自魏晋以来,选取人才看重门阀,因此姓氏尤其受到重视。唐朝重视八姓,议论宰相人选也以此为依据,甚至不许他们同其他姓氏通婚。八姓以下,共有三百五十姓。宋嘉祐年间也有《千姓编》。雁门人邵思撰写《姓解》,则分为一百七十门,竟列有二千五百六十八氏。汉代颖川太守聊氏又有《万姓谱》。古代的姓氏流传到今天的已经很少了。考察《左传》的说法,因出生而赐姓;因分封土地而命氏;还可以用字、谥号、官职、封邑来命氏,只有这五种情况而已。峨嵋山本来是因为两座山相对,形状像蛾眉,所以得名。“峨嵋”的“嵋”字应当从“虫”,不应当从“山”。月竹,是嘉定州的特产,每个月都会生笋。我们松江郡的名称,本来是因淞江而得名;那里地势低洼,常常发生水灾,于是便改“淞”为“松”来建立郡名。吴淞江,就是今天吴江宝带桥一带,也叫松陵。眉州有一条江也叫松江,就是蜀江分出的支流,流过州城后同醴泉江汇合。嘉靖十五年丙申二月二十八日癸丑,四更的更点将尽时,发生了三次地震。第一次震动时,房屋发出声响,鸡犬都叫了起来,随后又像有天鼓从西北向南方传来。几天后得到报告,只有建昌受灾尤其严重,城郭和官署房舍全都倾倒,死了几千人,都司李某也死在其中。蜀都大体上雨多风少,所以竹子和树木都长得挺拔高耸。杜甫说“古柏二千尺”,有人讥笑它写得又瘦又高。诗本来就有夸张放言,但总的说来,蜀地出产的树木确实和别处大不相同。若说“柏树森森”,只有蜀地才是这样。所谓高大的树木多得像山一样,也只有蜀地才是这样。杨柳上寄生的植物很多,形状像冬青,也像紫藤,经过冬天也不凋谢。春夏交替时开紫花,花落后散满地面。省衙门前有几株,冬月望去,荣盛和枯萎各不相同。峨眉山周围绵延千里,高八十里。山中有奇异的光彩,每逢天气晴朗、云气涌起时,浩荡如银色的波涛,光芒呈五彩,形状像车轮,民间说这是佛显现了。半夜有闪烁的光从天边而来,又称为圣灯。光相寺在大峨峰的绝顶,登上那里,遥望西方天空,可以看见雪山。又有一种说法,山中有一种小鸟,像鹪鹩,鸣叫声类似人说话。还有一种说法,从白水登上山顶要走六十里。峨眉是古今的胜地。山中的光彩像虹霓一样,常常出现在云彩和阳光相互映照的时候,这就是民间所说的佛光。我从陕西进入四川时,陕西巡抚黄都宪臣伯邻对我说,他过去任四川辖区官员时,曾亲自登山观看佛光。佛光还没有出现时,先有鸟飞过,仿佛说:“施主发了善心,菩萨来了。”佛光散去后又出现,鸟发出声音说:“施主布施了,菩萨走了。”他又捡到山中的白石,大小都呈六棱形,照射时发出光彩,怀疑佛光就是这些石头造成的。按道理也许确实如此,但鸟叫又是怎么回事呢?近来余编修承勋、懋昭对我说,他曾跟随杨修撰慎、用修在山上住了两夜,登上绝顶也看见了五色光,俯视时光在云壑之中。他关于白石的说法同黄都宪相同,只是说鸟叫声只有三个字,好像说:“佛现了。”这种鸟像麻雀但稍大一些,只有三只,没有其他种类。三只鸟飞进佛殿,曾经到僧人那里吃食,但没有见过它们繁殖成长。站在佛殿向西望去,可以看见三座山峰插入天空,都积雪如银。每天太阳落下时,山峰顶上便能看见殿中点灯。有人说那是西域的昆仑山,难道就是所谓日月互相遮掩映照,形成昼夜的地方吗?夏天太阳从北峰西边落下,冬天从南峰落下,只有春秋之间从中峰落下,这一点没有差错。西域距离这里还很遥远,恐怕人的目力难以达到。如今从省城向西望,也有雪山高耸出来,天气晴朗时可以看见,只是层层相接不过三百里罢了。宋代田锡作诗说:“高高百里作一盘,八十四盘青云端。”难道是用极高来追求更高吗?苏东坡也说:“峨眉山西雪千里。”如今峨眉山在省城东南三百多里,而从城楼登高远望还看不见。总的说来,说山高八十里、登山六十里的说法比较接近实际。同年安给事盘,字公石,撰写州志时也说,有白石像泰山的狼牙石、上饶的水晶一类,把它放在阳光的缝隙中,就会发出五色光;放在太阳正中照射处反而没有光。僧人说,所谓佛显现,就是这种石头。近来我找来观看,发现它很像水晶。嘉定人高任在《说禽言》中也说:“施主,佛显现了;施主,请回去。” 夹江县的伏龟山有仙掌洞,如今所称的紫府洞就是它。那座山上的云常常呈五色,黄色位于其中,这也属于佛光一类吗?蜀中以山水著称的地方有嘉定,自古以来就有名人居住在那里。汉代有扬子云,晋代有郭景纯,唐代有李太白,宋代有苏东坡、黄山谷、晁公武。咸淳年间,文尚忠,字敦诗,隐居在夹江,喜爱县西山水的胜景,于大观堂旁修建两座亭子,亭前面对翠岭,下面俯视大江。有空时就系船捕鱼,准备酒菜,邀请因避乱来到此地的名人,一同登山临水,饮酒吟诗为乐。五块石在今天万里桥的西面,其中一块插入地下,上面叠着四块方形石头。有人说石头下面有一口井,传说把它当作海眼。它的南面就是汉昭烈帝陵墓,我怀疑这是当时修建陵墓时剩下的石料。嘉定州的金银冈,也有所谓五块石。黎州安抚司内,小厅东面有一株梨树,高九丈,树围九尺。州人取它的枝条嫁接果树,难道黎州就是因梨而得名的吗?州人称它为三藏梨,传说唐僧西游时把锡杖插在这里,说将来州治会建在这里。恐怕这不是事实。古人所说的黎杖,黎就是苜蓿;将它养过霜雪,经过一两年,根部挺直,长出像鬼脸一样的纹理,可以制成手杖,取的是它轻而坚硬,并不是梨木。嘉定州有一种鸟,一名叫山和尚,一名叫雨道士,这两个名称很适合组成对偶。《大藏西域记》说,阿耨达池在香山以南、大雪山以北,周围八百里。向东南流入海的河叫殑伽河,向西南流入海的叫缚刍河,向西北流入海的叫徙多河。又有一支潜流在地下,从积石山东北流入海,成为中国河流的源头。阿耨达,汉语意思是“没有烦恼”,似乎指的就是所谓星宿海。殑伽,汉语意思是“天堂”。缚刍,汉语意思是“青”。徙多,汉语意思是“冷”。
梵文甚细,如叙果有五,枣、杏等谓之核果,梨、柰等谓之肤果,椰子、胡桃等谓之壳果,松子、柏仁等谓之桧果,大小豆等谓之角果。核壳易解,肤皮肤可啖也。角,华言亦称豆角。惟桧颇奥,按字书“空外反,粗糠皮谓之桧”,岂取义华梵不能无相通云?
金王予可南云咏西瓜云:“一片冷裁潭底月,六湾斜卷陇头云。”又在元世祖前矣。
深淘滩浅作堰六言石刻,在灌县,相传以为秦李冰凿离堆以利蜀时所为。此恐后人所为,非古词也。至于节宣水利,无过此言。
蜀城谓之芙蓉城,传自孟氏。今城上间栽有数株,两岁着花。予适阅视见之,皆浅红一色。花亦凋瘵,殊不若吴中之烂然数色也。
支机石,在蜀城西南隅石牛寺之侧,出土而立,高可五尺余,石色微紫。近土有一窝,傍刻“支机石”三篆文,似是唐人书迹,想曾横置,故刻字如之。事本荒唐,此石盖出传会,然亦旧物也。
天涯石,在城东门内宝光寺东之侧,有亭覆之。旧志以为在宁川卫李小旗家。问之蜀人,莫详所始。意亦万里桥之类,行旅之人志远也。石首锐而微顽尔。
自复姓之外,有三字姓,如侯莫陈费也。头吐谷浑之类四字姓,则有自死独膊、井疆六斤,皆夷狄之姓。夫中国无衍语,一言见一义。夷狄多侈辞,数言见一义。或曰中国用文字有定形,夷狄用声音有长短。
日行黄道,月行月道,月道交络黄道外十三日有奇,而入经黄道,谓之交朔。凡月之行,历二十九日五十三分而与日相会,谓之合朔。
正字以一止为文,前代多讳之,如齐文宣之子。
李侍御凤翔号五石,其居近五块石,故云。予问成都石笋遗迹,五石指五块石是也,与少陵所赋《石笋行》不肖。又云五块为南笋,天涯石为北笋云。
永嘉林石介夫,婆娑泉石间,作萱堂以养母。客至,竹床瓦豆,具酒蔌延之。佳山水无不到,独不到郡县。宋宁宗嘉定十三年,兴元军士张福与其党莫简作乱,以红巾为号。
予尝欲取今之州县,推而上之,以会于禹贡之命名,因以着古今离合迁改之实为一书。宋浦江倪仆文清尝作《舆地会元志》四十卷,惜当时以布衣着数,力不能传。其自叙有曰“今学者大抵急于利禄,而专务于时文,故不识者不肯目,而识者未暇观也。”其言亦可悲矣。
抚州出两大儒,前有王荆文公安石,后有吴文正公澄。向使荆公无熙丰之事,文正高不仕之节,皆程朱等辈人也。荆公值宋祚将衰,故酿祸多;文正当元运方隆,故享福盛。此士难以成败论也。
范文穆公成大,当宋孝宗时,起祠知处州。陛对论力之所及者三,曰日力,曰国力,曰天力,今尽以虚文耗之。不知一时所指者何事,后世读之,令人有流涕者。
《进宋史表》,或云欧阳玄所为。最警策者,是声容盛而武备衰,论建多而成效少,不若议论多而成功少,差为浑成。至齐亡而访王孎,乃存秉节之臣;楚灭而论鲁公,堪矜守礼之国;温厚典雅之旨,尤为蔼然。一时史官若张翥、吴当,号称博洽,而危素亦与焉。
姚牧庵燧送畅纯序,称先师赏其辞而戒之曰:“弓矢为物以待盗也,使盗得之,亦待其人。文章固发闻士子之利器,然先有能一世之名,将何以应人之见役者哉?非其人而与之,与非其人而拒之,钧罪也。非周身斯世之道也。”其论极为痛切,牧庵尝受业刘静修,先师必静修,今文集中无此议论。
“岷嶓潜沱”之义难解。今蜀山连绵延亘,凡居左者皆曰岷,右者皆曰嶓。凡水出于岷者皆曰江,出于嶓者皆曰汉,江别流而复合者皆曰沱,汉别流而复合者皆曰潜,恐属方言尔。故岷谓之汶,今汶川是也。汉谓之漾,或谓之沔,或谓之羌,今沿汉水而东,有宁羌州,有沔县,又东有洋县,即古洋州也。洋、漾声相近,岂皆得名于汉水云?
按,《华阳国志》云,汉有二源,东源出武都氐道漾山,因名漾,《禹贡》“流漾为汉”是也。西源出陇西嶓冢山,会白水,经葭萌入汉。始源曰沔,故曰汉沔。
楠木材巨而良,其枝叶亦森秀可玩,成都人家庭院多植之。有成行列者,其枝叶若相回避然,谓之让木。文潞公诗所谓移植虞芮间者,以此。
译梵文的分类很细。比如把果实分为五类:枣、杏等叫核果;梨、柰等叫肤果;椰子、胡桃等叫壳果;松子、柏仁等叫桧果;大小豆等叫角果。“核果”和“壳果”容易理解;“肤”就是皮肤,意思是果皮可以食用。“角”在汉语中也叫豆角。只有“桧”比较深奥。考察字书,“空外反,粗糠皮谓之桧”,难道是取义方面,华语和梵语不能没有相通之处吗?金朝王予可南云咏西瓜的诗说:“一片冷裁潭底月,六湾斜卷陇头云。”这件事还发生在元世祖之前。“深淘滩,浅作堰”六言石刻在灌县,传说认为这是秦代李冰开凿离堆、使蜀地得到水利时所作的。恐怕是后人所刻,并不是古代的诗句。至于调节、疏导水利,没有比这两句话更好的了。蜀城称为芙蓉城,传说始于孟氏。如今城上间或栽有几株,两年才开一次花。我正好巡视查看时看到了它们,花全是浅红一种颜色。花朵也衰败憔悴,远不如吴中芙蓉花色彩繁盛。支机石在蜀城西南角石牛寺旁,露出地面直立着,高约五尺多,石色微微发紫。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个凹窝,旁边刻着“支机石”三个篆字,看起来像唐人的书迹,想来它曾经横放过,所以刻字也按横放的样子安排。关于它的故事本来荒唐,这块石头大概是附会传说而来,但也确实是旧物。天涯石在城东门内宝光寺东边的旁侧,有亭子覆盖着它。旧志认为它在宁川卫李小旗家。询问蜀地人,没有人能详细说清它的来历。我猜它也和万里桥一类,是行旅之人用来标志远方的。石头顶部尖而略钝罢了。除复姓之外,还有三字姓,如侯莫陈、费也头、吐谷浑之类;至于自死独膊、井疆六斤等四字姓,都是夷狄的姓氏。中原没有多余的语词,一个词就表达一个意思;夷狄多用繁复的词语,要说好几个词才能表达一个意思。有人说,中原使用文字,字形有固定形式;夷狄使用声音,声音有长短变化。太阳运行在黄道上,月亮运行在月道上。月道与黄道相交,月亮在黄道外运行十三日有余后,进入黄道,这叫交朔。月亮运行一周,经过二十九日五十三分便与太阳相会,这叫合朔。“正”字是由“一”和“止”组成的文字,前代有很多人避讳使用它,例如齐文宣帝的儿子。李侍御凤翔号五石,因为他的居所靠近五块石,所以这样称号。我询问成都石笋的遗迹,五石所指的就是五块石,同杜甫所作《石笋行》并不相符。又有人说,五块石是南笋,天涯石是北笋。永嘉人林石介夫,流连于泉石之间,修建萱堂来奉养母亲。有客人来时,就用竹床、瓦豆,备好酒菜招待他们。美好的山水没有一处不去,唯独郡县不去。宋宁宗嘉定十三年,兴元军士张福和他的同党莫简发动叛乱,以红巾作为标志。我曾经想把今天的州县逐层向上追溯,使它们同《禹贡》中的命名相会合,并且把古今地名离合、迁移、改变的实际情况写成一部书。宋代浦江人倪仆,字文清,曾撰写《舆地会元志》四十卷,可惜当时以布衣身份著书,力量不足,无法流传。他在自序中说:“如今的读书人大多急于求取利禄,专心致力于时文,所以不懂的人不肯看,懂的人又没有时间看。”他的话也令人悲哀。抚州出了两位大儒,前有王荆文公安石,后有吴文正公澄。假如王荆公没有经历熙丰年间的事情,吴文正公保持了不出仕的节操,他们都可以成为程朱一类的人物。王荆公处在宋朝国运将要衰落的时候,所以酿成的祸患很多;吴文正公处在元朝国运正盛的时候,所以享有的福分很大。这些士人不能用成败来评判。范文穆公成大在宋孝宗时被起用,任祠部知处州。他在朝廷回答皇帝问话时,论述力量所能达到的有三种:一是日力,二是国力,三是天力;如今却把这些力量全都耗费在空洞的文辞上。不知道他当时具体指的是哪件事,但后世读到这段话,会让人流泪。《进宋史表》有人说是欧阳玄所作。其中最警策的,是说声势和仪容盛大而武备衰弱,议论、谋划很多而实际成效很少;不如说“议论很多而成功很少”,语意稍显浑厚完整。写到齐国灭亡后访求王孎,于是还保存了秉持节操的臣子;楚国灭亡后评论鲁公,足以怜惜这个守礼的国家。文章温厚典雅的旨趣,尤其显得和蔼。一时的史官如张翥、吴当,都以博学通达著称,危素也参与其中。姚牧庵燧在《送畅纯序》中称述,先师赞赏畅纯的文辞,却告诫他说:“弓箭这种东西,是为了防备盗贼;如果盗贼得到它,也会用它对付人。文章固然是使士子扬名显达的利器,但如果先取得了一世的名声,将来拿什么来应付别人役使、请求的事情呢?不是合适的人却把文章给他,和不是合适的人却拒绝给他,罪过是相同的。这不是周全处世的道理。”这番议论极为痛切。牧庵曾向刘静修受业,先师必定就是静修,但如今刘静修的文集中没有这段议论。“岷嶓潜沱”的含义很难解释。如今蜀地山脉连绵延展,凡是位于左边的都称为岷,位于右边的都称为嶓;凡是从岷山流出的水都称为江,从嶓山流出的都称为汉;江水分流后重新汇合的都称为沱,汉水分流后重新汇合的都称为潜。我恐怕这属于地方方言。因此岷山又称汶山,如今的汶川就是这样。汉水又称漾水,有时称沔水,有时称羌水。如今沿汉水向东,有宁羌州,有沔县,再向东有洋县,就是古代的洋州。洋、漾两字读音相近,难道都是因汉水而得名的吗?考察《华阳国志》的记载,汉水有两个源头:东源出自武都氐道县的漾山,因此称为漾水,《禹贡》所说的“流漾为汉”就是这个意思。西源出自陇西嶓冢山,汇合白水,经过葭萌流入汉水。最初的源流称为沔水,所以又称汉沔。楠木树干粗大而材质优良,它的枝叶也繁茂秀美,值得观赏,成都人家多在庭院里栽种。有些楠木排列成行,枝叶好像彼此回避一样,因此称为让木。文潞公诗中所说移植到虞、芮之间的树,就是这种树。
成都学宫前绰楔题曰“神禹乡邦。”予始至视学,见而疑之。昔尧舜禹嗣兴,冀为中州两河之间,声教暨焉,而舆地尚未拓也。后干余年,而周始有江汉之化。至秦盛强,蜀始通焉。彼所谓蚕丛、鱼凫、鳖灵、望帝者,文物未备,且在衰周之世,蜀之先可知也。禹都在今之安邑,鲧实四岳封为崇伯,崇今之鄠县,其地辽绝,何得禹生于此乎?《新志》亦以此为疑。问之人士,皆曰禹生于汶川之石纽村,禹穴在焉。检《旧志》称《唐元和志》“广柔县有石纽村,禹所生也,以六月六日为降诞”云。是盖凡于巫觋之谈。至宋计有功作禹庙碑,始大书曰:“崇伯得有莘氏女,治水行天下,而禹生于此。”其言颇为无据,有莘氏于鲧亦不经见。按,莘,今之陈留,与崇近,鲧娶当或有之。鲧为诸侯,厥有封守,九载弗积,多在河北,今诸处之鲧城是已,安得治水行天下乎?又安得以室家自随荒裔之地如石纽者乎?予亦疑之。虽有功亦曰:“稽诸人事,理或宜然”,盖疑词也。此必承《元和志》之误,而后说益纷纷矣。此虽于事无所损益,而蜀故不可以不辨。按,扬雄《蜀都赋》止云禹治其江;左思《三都》所赋人物,奇若相如、君平,文若王褒、扬雄,怪若苌弘、杜宇,僭若公孙、刘璋皆列,独不及禹生耶?至宋王腾不平左词,作赋致辨,颇极辞锋,亦云岷山导江,历经营于禹迹,其后云鲧为父而禹子,此槩人伦之辨尔,亦不言禹所生也。又按,《华阳国志》载,禹治水,命巴蜀以属梁州,禹娶于涂山辛壬,癸甲而去,生子启,呱呱啼,不及视,三过其门而不入室,务在救时,今江州之涂山是也,帝禹之庙铭存焉。《志》作于晋常璩,可谓博雅矣,况留意蜀之材贤然?亦不云禹所生也。今徒以石纽有“禹穴”二字证之,又安知非后人所为耶?禹穴实在今会稽,窆石在焉。古称穴,居众词也。禹平水土时已为司空,恐不穴居,今言穴,盖葬处,非生处也。《古今集记》则云,岷山水源分二派,正南入溢村,至石纽过汶川,则禹之所导江也。由是言之,石纽盖禹迹之始,而非谓禹所生也。又按,涂山亦有数说,江州,今重庆之巴县,有山曰涂,凤阳之怀远,古钟离也,自有涂山启母石在焉。江州,治水所经。钟离,帝都为近。未知孰是?苏鹗又云,涂山有四,皆禹迹也,并指会稽与当涂云。宋景濂游山记甚详,然亦不能决。孔安国曰,涂山国名,非山也。《史记》所载启,禹之子,其母涂山氏之女,又似姓氏,犹今司马氏、欧阳氏之谓,恐亦非国名也。聊附所疑于此。
尝闻前辈云,本朝国体,与前代不同者三事。其一,指北虏以为不可一日忘备。汉、唐故事,但驱出境外而巳,今得户部移文,开称宣府岁用银九十二万五千九百余两,大同岁用银九十九万二千四百六十余两,辽东岁用银三十九万四千八百七十余两,延绥岁用粮料五十二万一千三十六石零,宁夏岁用粮料五十三万四千二百五石,草三百九十三万九千六百余束,甘肃岁用粮料六十九万七千六百零,草五百二十万三千八百五十四束,大约岁费四百余万,而随时用兵不与焉。今上大工之费,近得工部总计九十余万。只大木一项,四川已用九十万,尚须九十万可足。川之民力可念也。
贵州金竺长官司有僧寺曰罗永庵,有一僧题二诗于壁间曰:“风尘一夕忽南侵,天命潜移四海心。凤返丹山红日远,龙归沧海碧云深。紫微有象星还拱,山漏无声水自沈。遥想禁城今夜月,六宫犹望翠华临。”“阅罢楞严磬懒敲,笑看黄屋寄围瓢。南来瘴岭千层迥,北望天门万里遥。款段久忘飞凤辇,袈裟新换衮龙袍。百官此日知何处,惟有群乌早晚朝。”人知为建文君。僧遂避去,其诗至今留庵中。卫方伯正夫传其事,漫记之,以备一说。
蜀都杂抄一卷(两江总督采进本)
明陆深撰深有南廵日录巳著录此乃深为四川左布政使时所录蜀中山川古迹其论峨眉山当作蛾眉又力辨禹生石纽为元和志之误颇为有识其它则多随笔札记之文(四库全书总目?史部?地理类存目)
译成都学宫前的绰楔上题着“神禹乡邦”。我刚到成都巡视学校时,看见这句话就产生了疑问。过去尧、舜、禹相继兴起时,冀州应当是中原两河之间的地方,那里受到他们的声教,但当时的地理范围还没有扩展。又过了很多年,周朝才开始把江汉地区纳入教化之中。到了秦朝强盛以后,蜀地才同中原交通。至于传说中的蚕丛、鱼凫、鳖灵、望帝,他们的文物制度尚未完备,而且处在周朝衰落的时代,由此可知蜀地先民的情况。禹的都城在今天的安邑,鲧确实是四岳封为崇伯的,崇就是今天的鄠县;那里距离蜀地十分遥远,禹怎么会出生在这里呢?《新志》也对此表示怀疑。我询问当地人士,他们都说禹出生在汶川的石纽村,禹穴就在这里。查考《旧志》,其中称引《唐元和志》的话说:“广柔县有石纽村,是禹出生的地方,以六月六日为降诞日。”这大概都是巫觋之人的传说。到了宋代,计有功撰写禹庙碑文,才大书特书道:“崇伯娶有莘氏之女,治理洪水,走遍天下,而禹就出生在这里。”这话很没有根据;有莘氏嫁给鲧的事,在经典中也没有明确记载。考察“莘”地,就是今天的陈留,和崇地相近,鲧娶有莘氏之女或许有可能。鲧作为诸侯,有自己的封地和守土之责,治水九年没有成效,而且多在黄河以北,今天各处所称的鲧城就是这个缘故;他怎么能够治理洪水、走遍天下呢?又怎么能带着妻室家属随行到石纽这样的荒远之地呢?我对此也感到怀疑。即使是计有功也说:“考察人事,按道理或许是这样。”这本来就是表示怀疑的话。这个说法一定是承袭了《元和志》的错误,后来各种说法就更加纷乱了。虽然这件事对实际事务没有什么增益或损害,但蜀地的旧事不能不加以辨析。考察扬雄的《蜀都赋》,只说禹治理蜀地的江水;左思《三都赋》所描写的人物,奇异的有司马相如、严君平,文才出众的有王褒、扬雄,怪异的有苌弘、杜宇,僭越称号的有公孙述、刘璋,全都列举了,唯独没有提到禹出生在蜀地,难道是遗漏了吗?到了宋代,王腾为左思的说法抱不平,作赋进行辨析,文辞锋利至极;他也说岷山导引江水,经过禹的遗迹,又说鲧是父亲、禹是儿子,这不过是关于人伦关系的辨析,也没有说禹出生在什么地方。再考察《华阳国志》的记载:禹治理洪水时,命令巴蜀归属梁州;禹在涂山娶妻,辛日壬日成婚,到了癸日甲日便离开,生下儿子启,听见孩子呱呱啼哭也来不及看他,三次经过家门却不进入,专心致力于拯救当时的民众。如今江州的涂山就是这个地方,那里还保存着帝禹庙的碑铭。《华阳国志》是晋代常璩所作,可以说广博典雅,何况他又特别留意蜀地的人才贤者呢?但他也没有说禹出生在蜀地。如今只是凭石纽有“禹穴”二字来作证明,又怎么知道不是后人刻写的呢?禹穴其实在今天的会稽,那里还有窆石。古人所说的“穴”,是众多词义中的一种,指居处。禹治理水土时已经担任司空,恐怕不会住在洞穴里;如今称为“穴”,大概是指葬地,而不是出生地。《古今集记》则说,岷山的水源分成两支,正南流入溢村,到石纽后经过汶川,这就是禹疏导江水的地方。这样说来,石纽大概是禹治理江水的起点,并不是说禹出生在那里。再考察涂山,也有几种说法:江州就是今天重庆的巴县,那里有一座山叫涂山;凤阳的怀远,古代叫钟离,那里也有涂山和启母石。江州是禹治水经过的地方,钟离距离帝都较近。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才对?苏鹗又说,涂山有四处,都是禹的遗迹,并且指会稽和当涂等地。宋景濂的游山记写得很详细,但也不能作出判断。孔安国说,涂山是国名,不是山名。《史记》记载启是禹的儿子,他的母亲是涂山氏的女儿;这样看来,涂山又像是姓氏,就像今天所说的司马氏、欧阳氏一样,恐怕也不是国名。我姑且把这些疑问附记在这里。我曾听前辈说,本朝的国体与前代不同,有三件事。第一,是把北虏视为不可一天忘记防备的对象。汉、唐的旧例,只是把他们驱逐出境罢了;如今得到户部的移文,开头就称:宣府每年耗费银九十二万五千九百余两,大同每年耗费银九十九万二千四百六十余两,辽东每年耗费银三十九万四千八百七十余两,延绥每年耗费粮料五十二万一千三十六石有余,宁夏每年耗费粮料五十三万四千二百五石、草三百九十三万九千六百余束,甘肃每年耗费粮料六十九万七千六百有余,草五百二十万三千八百五十四束。大约每年耗费四百余万,而临时用兵的费用还不在其中。如今皇上大兴土木的费用,最近从工部的总计中得知有九十余万。仅大木一项,四川已经用去九十万,还需要九十万才够。四川百姓的民力实在值得怜惜。贵州金竺长官司有一座僧寺,名叫罗永庵。有一个僧人在墙壁上题写了两首诗:“风尘一夜之间忽然向南侵袭,天命在暗中转移,四海人心也随之改变。凤凰返回丹山,红日已在远方;神龙归入沧海,碧云深处幽远难寻。紫微星垣呈现征象,群星仍然环拱;山中更漏无声,水自悄然沉流。遥想今夜禁城中的月亮,六宫仍在盼望翠华到来。”“读完《楞严经》,连磬都懒得敲;笑看黄屋寄托于围瓢之中。向南来到瘴气弥漫的山岭,千层山路遥远;向北遥望天门,相隔万里。骑着劣马久已忘了飞驰的凤辇,身上的袈裟刚换下了衮龙袍。今日百官都不知在何处,只有群乌早晚前来朝拜。”人们知道这说的是建文君。那个僧人于是躲避离去,这两首诗至今还留在庵中。卫方伯正夫传述了这件事,我随手记下它,用来作为一种说法的备考。《蜀都杂抄》一卷(两江总督采进本)。明代陆深撰写。陆深的《南廵日录》已经著录于前;这部书是陆深任四川左布政使时所记录的蜀中山川和古迹。其中论述峨眉山时,应当写作“蛾眉”;又竭力辨明禹生于石纽是《元和志》的错误,很有见识。其余内容大多是随笔札记之文。(《四库全书总目》:史部·地理类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