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觚不觚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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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6 段

觚不觚录  (明)王世贞 撰孔子有言:“觚不觚?觚哉!觚哉!”盖伤觚之不复旧觚也。所谓削方为圆,斫朴为雕者,兹之谓矣。又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其作春秋脱左骖而赙,盖皆寓微旨焉。余自舞象而小识人事,逾冠登朝,数踬数起,以至归田,今垂六十矣。高岸为谷,江河下趋。觚之不为觚,几何可辨识?闲居无事,偶臆其事而书之。大而朝典,细而乡俗,以至一器一物之微,无不可慨叹。若其今是昔非,不觚而觚者,百固不能二三也。既成,而目之曰觚不觚录。国朝边帅,无加宫保以上者,其官至左都督而止。或斩级功多则加录赐荫;又多则封流伯;又多则于流伯加岁禄;其又多则许世袭,或至伯而后加宫保。嘉靖中,阁臣不谙典故,始以太子太保加大同总兵梁震,继以太保加大同总兵罔尚文,而锦衣缇帅,亦荐加少保以致太保矣。夫总兵一兜鍪将也,缇帅三衙杖士也。而冒燮理阴阳之寄,不亦重辱哉。是可厘而正也。隆庆即位,恩诏文职五品以上以礼致仕者,进阶一级。于是致仕尚书左右都御史,皆腰玉。侍郎至按察使,皆腰犀。佥御史至知府知腰花金。而佥事郎中府同知皆腰金戴褐。盖事稍稍闻于内。一时八座诸公尤不平,谓我辈未满九载尚不得王,而彼坐不称而退者,乃玉耶。于是言官申明其事,谓尚书未满初考进一阶,止当曰资政大夫。满考授资政者,止当曰资德大夫。授资德者,方可曰荣禄大夫,得换服色。以下皆仿此。因通行天下裁正,而腰玉与犀金之徒如故也。余窃不敢以为然。以为阶者,所称大夫也。级者品级也。必隔品而谓之级。若只在本阶,则所谓升一级与升俸一级者,当何处也。且考之祖宗恩典皆然。间与故相华亭公及三公即草是诏者,答曰公言是也。当时实以为国家旷荡之恩,第所谓被弹劾考察致仕者不当援耳。自后新郑草赦诏,第云进本一阶,则林下之臣被恩者无几。而诸公之自相贵者,复自若也,一南兵部署员外主事以考察去者,一知州被革者,忽两进其阶曰朝列大夫。一府同知后恩诏半岁而考察去者,亦署曰朝列大夫。金紫塞途,见者扼腕而无如之何。所谓知州者,以进阶高会,其乃弟亦大僚也。忽筦然曰:“恨世宗不数赦,而吾兄且腰玉也”。又闻旧一输粟指挥使凡四睹恩诏,辄刻一牙章,最后曰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此二事可为进阶者助捧腹。又国家于大计京察尤重,其责贪官尤深。故每遇恩诏,于冠带闲住致仕为民复官冠带者,必曰不系朝觐考察。而壬午诏草,当事者,矫前人之刻而收人心,遂除此语。而橐金如山,草芥人命者,拥冠盖扬扬闾里间矣。南京六部都察院之长,嘉靖以前,有乞休及起用而辞者,往往奉旨不允,而称卿以留之。惟下吏部议覆,不得不斥姓名为去留耳。嘉靖之末,迨于近世,惟林尚书云同一次称卿,且有褒语为异恩。其它则吴万二公,皆故大宗伯。吴又位少保为三孤,而皆下之吏部直斥姓名,反以为故事,殊不知其非故事也。成化以前,诸边挂印总兵,虽都督佥事,未有不称卿者。正德以前,侯伯为总兵,亦未有不称卿者。近年则以李宁远之开邑,封戚将军之位三孤,直斥姓名,重者仅称尔,恐亦非故事也。嘉靖遗诏恤录言事,得罪诸臣,虽仿改元诏旨,最为收拾人心机括。惜乎吏部奉行之臣未谙典故,仓卒奏请,不能无舛。如熊太宰浃之加少保,少保三孤也,非部所宜定议也,此一舛也。得罪之臣,当酌其事理之切,直心之赤诚与否而后剂之。今但以得祸轻重为主,致郭丰城之恤反优于杨富平,此二舛也。翰林春坊,自有本等阶职可赠,今拟赞善修撰皆为光禄少卿,是外之也,此三舛也。都给事御史,止赠通忝大理丞,其有遗误而抚按题请者超二级。大常少卿致仕官,亦如之,此四舛也。自后言官所举,尤为挂漏,如石文介瑶,本以少保致仕而称太子太保。彭襄毅泽,本以致仕加少保,而亦称太子太保,以故复赠少保。林贞肃俊以致仕加太子太保,而止称刑部尚书,以故复赠太子少保。今独林公改正而已。杨文忠一品十二年满加太傅,固辞而止。又与蒋文定俱封伯,亦固辞而止。杨不当仅加太保,蒋不当仅加少师,此则执政之误也。阁臣兼掌部院,非旧规也。焦泌阳掌吏部不过数日,李余姚亦不数过日而已。严常熟以候郭安阳得两月矣。严分宜徐华亭之掌礼部,亦以候代,故张永嘉之掌都察院,未尝不推代也。惟高新郑托掌吏部,起而入与阁务赴内江亦遂兼掌都察院,而局体大坏矣。高以吏部为凤池,至进首辅亦不忍舍出而斥涉入。而报允真足寒心,虽勉起故吏部杨蒲坂以塞人口,不还其置之兵部,亦可怪也,此袒荆之大变也。

译《觚不觚录》  (明)王世贞撰 孔子说:“觚不像觚了,还是觚吗?还是觚吗?”大概是感伤觚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觚了。所谓削去方形改成圆形,砍削朴木雕刻成华饰,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孔子又说:“我还赶得上史官对史事有所阙略、不强行补写的时代;有马的人还肯借给别人乘,现在这种风气没有了吧。”他作《春秋》时脱去左骖来助丧,大概都是寄寓着微妙的旨意。我从十五六岁起稍稍懂得人事,超过二十岁入朝做官,几次受挫又几次起用,直到归田,如今将近六十岁了。高岸变成深谷,江河向下奔流。觚已经不像觚了,还有多少东西可以辨认呢?闲居无事,偶然推想这些事情,便把它写下来。大的有朝廷典章,小的有乡里风俗,甚至一器一物这样细微的事情,都没有不令人感慨叹息的。至于今天正确、过去错误,以及不像觚却又被称作觚的事,原本一百件中也不能剩下两三件了。写成之后,便题名为《觚不觚录》。本朝边疆将帅,没有官位超过宫保的;官做到左都督便止。有人因斩获首级功劳多,就加以录用并赐给荫恩;功劳再多,就封为流伯;更多的,就在流伯爵位上增加岁禄;再多的,才允许世袭,有的做到伯爵以后才加宫保。嘉靖年间,阁臣不熟悉典章旧事,开始给大同总兵梁震加太子太保,接着又给大同总兵罔尚文加太保;锦衣卫缇骑统帅,也被接连推荐加授少保,直到太保。总兵不过是身披兜鍪的武将,缇骑统帅不过是三衙中执杖的武士,却冒然承担调和阴阳的重任,不也是极大的羞辱吗?这件事是可以整顿纠正的。隆庆即位后,恩诏规定,文职五品以上因礼制而致仕的,晋升一级官阶。于是,致仕的尚书和左右都御史,都腰系玉带;侍郎至按察使,都腰系犀带;佥都御史至知府,都腰系花金带;佥事、郎中、府同知,都腰系金带、头戴褐色帽。大概这件事渐渐传到宫中。一时间,八座诸公尤其不平,说我们这些人任职还不满九年,尚且不能晋王爵,而那些因不称职退下来的人,竟然就能佩玉吗?于是言官申明此事,说尚书任期未满初考时晋一阶,只应称为资政大夫;考满而授资政大夫的,只应称为资德大夫;授资德大夫的,才可以称荣禄大夫,并得以更换服色。以下各级也都依此办理。因而通行天下,裁定改正,但那些佩玉、佩犀、佩金的人仍旧如此。我私下不敢认为这样做是对的。我认为,所谓阶,是所称的大夫名号;所谓级,是品级。必须跨过一品,才叫升一级。如果只在本阶内升,那么所谓升一级和升俸一级,究竟应当指什么地方呢?况且考察历代祖宗的恩典,也都是这样。我曾偶尔和故相华亭公以及三公,即起草这道诏书的人谈起此事,他们回答说:“您的意见是对的。当时确实是把它当作国家宽大的恩典,只是那些因被弹劾、考察而致仕的人,不应当援用这一恩典。” 此后新郑起草赦诏,只说晋升本阶一级,于是致仕在家的臣子中能够蒙受恩典的就没有几个了。然而诸公彼此抬高身价的做法,仍和从前一样。有一名南兵部署员外主事因考察而离职,有一名知州被革职,忽然都连升两阶,称为朝列大夫。有一名府同知,因恩诏过了半年又被考察罢职,也署名为朝列大夫。金紫服色堵塞道路,见到的人都气愤得握腕,却又无可奈何。那位知州因为晋升官阶而高兴,他的弟弟也是大官。忽然笑着说:“可惜世宗不多次颁赦,否则我的哥哥也将腰系玉带了。”又听说,过去有一名输粟得授的指挥使,先后四次看到恩诏,便每次刻一方牙章,最后一方刻着“特进光禄大夫柱国”。这两件事,足以使那些主张晋升官阶的人捧腹大笑。再说,国家对于大计、京察尤其重视,对惩治贪官更为严厉。所以每逢恩诏,对于戴着官帽束着腰带而闲住、致仕为民后又恢复官职和服色的人,必定注明“不系朝觐考察”。可是壬午年的诏书起草时,当事人为了矫正前人的苛刻做法、收拢人心,竟然删去了这句话。于是那些囊中金钱堆积如山、把人的性命视如草芥的人,簇拥着车盖,得意洋洋地行走在乡里之间。南京六部和都察院的长官,嘉靖以前,有请求退休以及被起用却推辞的人,往往奉旨不准,并称其为“卿”来挽留。只有下交吏部议覆时,才不得不直斥姓名,以决定去留。嘉靖末年直到近世,只有林尚书云曾有一次被称为“卿”,并且还有褒奖的话,这是特殊的恩典。其他如吴、万二公,都是原来的大宗伯;吴公又位居少保,属于三孤,却都被交给吏部直斥姓名,反而把这种做法当成旧例,实在不知道这并不是旧例。成化以前,各边挂印总兵,即使是都督佥事,也没有不称“卿”的。正德以前,侯伯担任总兵,也没有不称“卿”的。近年却因为李宁远开府,封戚将军为三孤,便直斥姓名;严重的只称“尔”,恐怕也不是旧例。嘉靖遗诏中关于抚恤、录用因言事获罪诸臣的内容,虽然仿照改元诏书的旨意,却是收拾人心的最好办法。可惜吏部奉行此事的臣子不熟悉典章旧例,仓促奏请,不能没有差错。比如给熊太宰浃加少保,少保属于三孤,并不是吏部所应当议定的,这是第一处差错。对于获罪的臣子,应当斟酌其事情的轻重、内情是否切实,以及是否出于真心赤诚,然后决定抚恤的程度。如今却只以所受祸患的轻重为标准,以致郭丰城得到的抚恤反而优于杨富平,这是第二处差错。翰林、春坊本来各有相应的官阶和职名可以赠授,现在却把赞善、修撰都拟为光禄少卿,这是把他们置于外任官之列了,这是第三处差错。都给事中、御史只赠为通政大理丞;那些因有遗误而由抚按官题请的人,却越级二级。太常少卿等致仕官,也照此办理,这是第四处差错。此后言官所举荐的,尤其多有遗漏。例如石文介瑶,原本以少保致仕,却称为太子太保;彭襄毅泽,原本因致仕而加少保,也称为太子太保,因此又追赠少保;林贞肃俊,原本因致仕而加太子太保,却只称刑部尚书,因此又追赠太子少保。如今只有林公的名号得到改正。杨文忠任一品官满十二年,加太傅,他坚决推辞,最后只加了其他官阶。他又和蒋文定一同封伯,也坚决推辞而止。杨文忠不应只加太保,蒋文定也不应只加少师,这就是执政者的错误。阁臣兼任部院长官,并不是旧有规制。焦泌阳掌管吏部不过几天,李余姚也没有超过几天。严常熟因为等候郭安阳,已经掌管了两个月。严分宜、徐华亭掌管礼部,也都是等候继任者,所以张永嘉掌管都察院时,未尝不推举他人代任。只有高新郑以代理身份掌管吏部,起身入阁参与阁务,前往内江时又兼掌都察院,于是体制大为败坏。高新郑把吏部当作凤池,直到升为首辅也不忍放弃吏部而出任其他职务,反而斥责牵涉此事的人。而报允真足寒心,虽勉强起用原吏部尚书杨蒲坂来堵住众人的口,却不把原来安排给他的兵部职位还给他,也很奇怪;这是袒护荆州一派的大变故。

高帝不欲勋武臣废习骑射,故虽公侯极品而出必乘马,上下不用床杌。嘉靖中,以肩舆优礼。郭翊国朱成公扈驾南巡给与,后遂赐常乘。而崔京山张英公邬谢二都尉,方安平亦因之矣。夫勋戚至保傅,且笃老可也。陆武惠朱忠僖,以锦衣缇帅而用内坛供俸,亦得滥竽,窃恐非高帝意也。余于万历甲戌,以太仆卿入陪祀太庙,见上由东阶上,而大珰四人,皆五梁冠祭服以从。窃疑夫高帝制内臣常服纱帽,与群臣不同。亦不许用朝冠服及幕头公服,岂有服祭服礼?曾与江陵公言及,以为此事起于何年,江陵亦不知也。后访之前辈,云嘉靖中亦不见内臣用祭服。而考之累朝实录,皆遣内臣祭中溜之神。此必隆万间大珰内遣行中溜礼,辄自制祭服以从祀耶。惜乎言官不能举正,坐成其僭妄耳!亲王体至尊,于中外文武大臣处,投剌作书,有称王者,有称别号者,不书名。惟今鲁王一切通名,虽获恭顺之誉,而识者颇以为非体,自分宜当国,而亲王无不称名矣。至江陵,而无不称晚生矣。又当其时袭封者,无不称门生矣。江陵自葬父毕还朝,过襄阳南阳二府。二亲王来迎报谒,留宴。彼此具宾主上坐长揖,无毫发等差。若陶仲文之过徽,其王自称弟子,俯伏吮靴鼻,宴会必侍坐,送必侯升舆,尤可怪也。赵少保督军过其家停,余曰以一日坐台,两日坐家。司道守令将帅侯谒行礼,每出侯客,必用二刽子手立前不移足。胡少保罢官归绩溪乡居。每入邑,必用鼓吹,旗帜前导,谒邑令,肩舆至堂皇始下。若江陵归葬毕,而道请阅操,吉服上坐,一用总督军门礼,备花红赏赉,累数百金,亦桑梓间怪事也。大朝贺,文武群臣,皆具朝冠服。独锦衣卫官,衣绯绣袍纱帽靴带,盖以便于承旨捕执人,百年来未有之改。独陆忠诚炳加保傅,遂以己意制朝冠服,岿然本班之首,当时莫敢问也。今上初重张江陵于御礼不名,以后传旨批奏亦多不名,而群臣更附之。至于章疏,亦不敢斥名,第称元辅而已。夫子之于父,尚犹君前臣名,故栾黡御晋侯而叱曰书退,此礼也。江陵没,余威尚存。言当奏事欲仍称元辅,则碍新执政。张蒲坂乃曰张太师,至有称先太师者,盖未几而秽詈无所不至矣。六年一京察,为成化以后典章,其它有以主上初即位而考察者,有以灾异而考察者。至于考察科道,则或以辅臣去位而及其党者,惟嘉靖丙辰,太宰李默下狱,命辅臣李本掌部事。悉取六部九卿,自尚书而下至尚宝丞,及六科十三道,分别而去留之,盖上以星变,欲除旧布新,而分宜缘,此用伸其恩怨也。其后大臣有起用者,而小九卿及庶僚,则不振矣。隆庆之四年,忽有旨命吏部高拱考察科道官,高乃上请与都察院同事,报可。盖高之去,实为科道所聚劾至数十上。至是欲尽其忿。而会有疏小触上意者,故托中贵达之,上甚忿之,大者削,小者谪。盖高虽败,而犹不获伸。及江陵没,言路稍稍白其冤,于是太仆少卿魏君,获补南大理丞,右给事中周君获迁吏科左。而少卿张御史周,亦以次起矣。盖人知起考察官之非例,而不知考察之非例也。万历之庚辰,南京兵部主事赵君世卿,上疏极言时政之弊,皆刺讥江陵,江陵大怒,旬日问,吏部为升楚府长史,明年南京考察,遂斥之。壬午,江陵没。明年其事败,言官乃交荐赵君为礼部郎中,此起决不可已而考察之典章,为之一变矣。此二事皆破例,故特着之。左右春坊中允,入阁门内揖,出用双导,左右赞善从六品亦然。而翰林侍读侍讲品故同中允。然以本院属官故,揖则中庭,出则卑导。独至修书讲筵主两京试,则皆讲读先,而中允后二百年故事也。万历己卯,南京乡试,忽以中允高启愚先,而罗万化后,知者谓江陵善高公,故至为之易成法。不五年而高至礼侍,以首题舜命禹,为言官所论,以江陵为不轨谋而高媚之,至夺官着役焚告身。当时使用故事,罗居首,必不出此题,即出此题,而高却得无恙。一抑一扬,祸福倚伏,非人所能为也。詹事府詹事班在大理卿下,累科试读卷可考。惟弘治九年,谢文正迁以内阁故班副都御史上。近年吾乡申少傅以宫詹掌翰林亦班其上,莫有与之争者,自是遂为故事矣。故事吏部尚书体最重,六卿以下投皆用双折剌,惟翰林光学以单红刺相往返。至转礼侍,则如他九卿礼,彼此皆用双帖,而此故事废矣。万历初,吾乡王公元驭,以少詹事学士,而仁和张公为吏部,以一单帖刺投之。元驭拒不纳,必改正乃已,盖确然能守其故。独念当时无为元驭告者,不必拒不纳,次日亦以单红刺报之,尤为当也。

译高帝不希望勋臣武将荒废骑射的旧习,所以即使是公侯这样的最高爵位,出门也必须骑马,上下都不用床杌。嘉靖年间,开始用肩舆表示优礼。郭翊国、朱成公因护卫皇帝南巡而获准乘肩舆,后来便赐予他们作为平常乘坐之物。崔京山、张英公、邬、谢二都尉,以及方安平,也因此获得同样待遇。勋戚做到保傅,而且年老体衰,这样做还可以。陆武惠、朱忠僖不过以锦衣卫缇骑统帅的身份,却使用内坛供俸,也得以混在其中,我私下恐怕这不是高帝的本意。万历甲戌年,我以太仆卿的身份入朝陪祀太庙,看见皇上从东阶登上去,而四名大珰都戴五梁冠、穿祭服随从。我私下疑惑,高帝规定内臣平常穿纱帽,和群臣不同;也不许他们使用朝冠服以及幕头公服,怎么会有穿祭服行礼的制度呢?我曾把这件事告诉江陵公,问这件事始于哪一年,江陵也不知道。后来询问前辈,他们说嘉靖年间也没有见过内臣使用祭服。然而考察历朝实录,都记载派遣内臣祭祀中溜之神。这一定是隆庆、万历年间,大珰奉命在宫内举行中溜礼时,便自行制作祭服随同祭祀吧。可惜言官不能举发纠正,竟坐视这种僭越妄为形成。亲王身份尊贵至极,在朝廷内外文武大臣那里投递名帖、写信,有的称“王”,有的称别号,都不写姓名。只有如今的鲁王一概写出姓名,虽获得恭顺的声誉,但有见识的人颇以为不合体制。自严分宜执政后,亲王没有不写姓名的。到了江陵执政时,又没有不称“晚生”的。那时承袭封爵的人,也没有不称“门生”的。江陵安葬父亲完毕回朝,经过襄阳、南阳二府,两个亲王前来迎接并投递名帖,还设宴挽留。双方都以宾主身份坐在上座,长揖行礼,彼此没有丝毫等级差别。至于陶仲文经过徽州时,徽王自称弟子,俯伏下来亲吻他的靴鼻;宴会时一定陪坐,送行时还要等他登上轿子,这就更加奇怪了。赵少保督军经过自己的家乡时停留,我说:他在台署坐一天,在家中坐两天。司道、守令、将帅等候拜谒行礼;他每次出门等候宾客时,必定让两名刽子手站在前面,一动也不动。胡少保罢官后回到绩溪乡居。每次进入县城,必定使用鼓吹,旗帜在前面引导;拜见县令时,要乘肩舆到达正堂才下轿。至于江陵安葬父亲完毕后,地方官在路上请他检阅操练,他穿吉服坐在上座,完全采用总督军门的礼仪,准备花红和赏赐,累计数百金,这也是乡里间的怪事。举行大朝贺时,文武群臣都穿戴朝冠服。只有锦衣卫官员穿绯色绣袍、戴纱帽、穿靴、系带,大概是为了便于承受诏旨、捕捉拘执人,这是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改变。只有陆忠诚炳加授保傅后,便按照自己的意思制定朝冠服,巍然站在本班首位,当时没有人敢过问。当今皇帝初年,特别尊重张江陵,在御前礼仪中不直呼其名;后来传旨、批答奏章,也多不直呼其名,群臣更加附和。至于章疏,也不敢直斥其名,只称“元辅”。孔子对于父亲,尚且知道在君主面前臣下要直呼父亲的名,所以栾黡在晋侯面前斥责说“书,退下”,这才是礼。江陵死后,余威仍在。言官奏事时想仍称“元辅”,却又顾虑新任执政者。张蒲坂于是称他为“张太师”,甚至有人称“先太师”;但不久之后,对他的污蔑辱骂便无所不用了。六年举行一次京察,这是成化以后形成的典章;此外,还有因君主初即位而举行考察的,也有因灾异而举行考察的。至于考察科道官,有时因辅臣去位而牵连他的党羽。只有嘉靖丙辰年,太宰李默下狱,命辅臣李本掌管部务。于是把六部、九卿,从尚书以下直到尚宝丞,以及六科十三道的官员,分别决定去留。这大概是皇上因星变而想除旧布新,严分宜却借此机会伸张自己的恩怨。此后大臣有被起用的,而小九卿和众多属官则无法振作。隆庆四年,忽然有旨命吏部高拱考察科道官,高拱于是上奏请求与都察院共同办理,得到批准。这大概是因为高拱的离职,实际上是被科道官集中弹劾,奏疏多达几十次;到了这时,他想把怨愤全部发泄出来。恰逢有奏疏稍微触犯皇帝心意,于是高拱托中贵传达,皇帝非常愤怒,重的削职,轻的贬谪。这样看来,高拱虽然失败,却仍未能伸展其意。等到江陵死后,言路渐渐为他申明冤屈,于是太仆少卿魏君得以补任南京大理丞,右给事中周君得以升任吏科左给事中;少卿张御史周也依次被起用。大概人们只知道起用被考察的官员是不合旧例,却不知道考察本身也不合旧例。万历庚辰年,南京兵部主事赵世卿上疏极力陈说时政的弊病,内容全都讥刺江陵,江陵大怒。十天之内,吏部便替他升任楚府长史;第二年南京考察时,终于斥退了他。壬午年,江陵去世。第二年江陵的事情败露,言官才交相推荐赵世卿为礼部郎中。这次起用已经势不可止,于是考察的典章也因此发生了变化。这两件事都属于破例,所以特别记载下来。左右春坊中允,进入阁门时行揖礼,出门时用两名导从;左右赞善虽为从六品,也一样。翰林侍读、侍讲品秩原本与中允相同,但因为是本院属官,行揖礼时在庭院中,出门时则用低等导从。只有到了修书、讲筵以及主持两京考试时,才都是讲读官在先,中允在后,这是沿袭二百年的旧例。万历己卯年南京乡试,忽然让中允高启愚排在前面,罗万化排在后面。知情的人说,江陵偏爱高公,所以甚至替他改变了成法。不到五年,高启愚升为礼部侍郎,因为以“舜命禹”为首题,被言官弹劾,说江陵有不轨的谋划,而高启愚又逢迎他,结果高启愚被夺官、戴罪服役,并焚毁告身。按当时的旧例,罗万化居首,必定不会出这道题;即使出了这道题,高启愚也能安然无事。一人被压抑,一人被抬举,祸福相互依伏,并不是人力所能安排的。詹事府詹事的班次在大理卿之下,这从历次科举考试担任读卷官的情况可以考见。只有弘治九年,谢文正因为进入内阁,所以班次排在副都御史之上。近年我同乡申少傅因为以宫詹身份掌管翰林,也把班次排在副都御史之上,没有人同他争论,从此便成为旧例。按照旧例,吏部尚书的体制最为尊重,六卿以下投递名帖,都用双折帖;只有翰林、光禄等官以单红帖相互往来。到了转任礼部侍郎,便和其他九卿一样,双方都用双帖,这一旧例于是废弃了。万历初年,我同乡王元驭以少詹事兼学士的身份任职,而仁和张公担任吏部尚书,便投给他一张单帖。王元驭拒绝接受,一定要对方改正才作罢;可见他确实能够守住旧制。只是想到当时没有人替王元驭说明:其实不必拒收,第二天也用单红帖回复他,才尤其合适。

余少从家君于京师观朝天宫习仪时,吏部熊公加以太子太保居首,工部甘公为霖以少保次之,兵部唐公龙以太子太保又次之。若以三孤为重,则甘不宜让熊;若以部序为重,则唐又不宜让甘,盖两失之也。其六部尚书,虽加太子少保,必以部衔定序第,以皆正二品故耳。而甲戌朝班,则工部朱公衡为太子少保,以先贵据吏部张公浣上,张亦无如之何?盖一变也。相传司礼首珰与内阁刺,用单红纸,而内阁用双红擢帖答之。然彼此俱自称侍生,无他异也。近有一二翰林云,江陵于冯珰处投晚生刺。而吕舍人道曦云,在制敕房侍江陵者三载,每有投刺,皆从本房出无所谓晚生也。岂于致谢求托之际,间一行之,为人所窥见也。相传六部尚书侍郎大小九卿于内阁,用双帖,报之单帖。五部及九卿于冢宰,用双帖,亦报之单帖。余举进士时尚然,及以太仆卿入都,则惟内阁用单帖如故。而六部自仁和张公以下,皆以双帖见报矣。余等于各部属中书行人等官,皆用双帖往返,不知起自何时,殊觉陵替,所费纸亦不少。翰林旧规,凡入馆,而其人已拜学士者,即不拜学士。而先登甲第七科者,投剌皆称晚生。余不尔也。余入朝见,分宜首揆而华亭次之;其登第相去六科,分宜又不为学土华亭首揆而常熟新郑次之;科第相去亦六科,华亭又不为学士,投刺俱称晚生,已小变矣。至江陵首揆,而蒲坂次之,相去仅二科,而亦称晚生,何也?闻局体自是大变矣。余行部莱州,而过故太仓守毛盘,乃故相氏文简公纪子也。当文简以少保居内阁,而杨文忠廷和梁文康储为少师。尝出二公拜剌,乃色笺,仅三指阔。中云杨廷和拜而已,梁公则称契末,或称老友,余怪闻之。文简岂二公门入耶?曰非也。毛公视二公仅后三科,其答剌则曰侍生,亦仅三指阔而已。三十年来,次辅投首辅帖,无不用双折者,而首辅报之,亦绝不见有直书姓名及契末老友等称。正德中,巡抚敕谕,尚云重则忝提,轻则发遣巡按御史及三司处,洎其后渐不复,然御史于巡抚,尚犹投刺称晚生侍坐也。辛卯以后,则佥坐矣,寻称晚侍生正坐矣;又称侍教生矣;已而与巡抚彼此俱称侍教生矣;已而与巡抚俱称侍生矣。盖由南北多惊,迁擢既骤,巡抚不必耆宿,御史多有与之同台者,又功罪勘报,其权往往属之御史,积渐凌替,故非一朝也。正德以前,都御史曾于都察院上任者,御史执属官礼。嘉靖中叶,都御史曾于本院协管理堂者,尚执属官礼。二十年来,虽管堂事者,俱勿论矣。余初仕刑部,时尚书闻庄简公甫去任,而屠简肃公代之。其絜法为天下最,喻刘应何犹能守而勿失,如淮安理刑,必用半年之外曾经提牢过者,南北决囚三人,必于主事中差资最深者,毫发不敢乱。二十年后,有甫入部而遽委理刑者,有越资而差审决者,甚至有以私情借别部差者,有借本部氵剪除名目不当差官而差者,此可叹也!翰林分考会试,虽本经房而不系。所取者不称门生,惟入翰林则称门生侍坐,而至位三品以上不复叙。嘉靖甲辰,吾乡瞿文懿公景淳及第,而太保严公讷。同考皆诗书,瞿以齿长,坐辄据其上,而不投门生刺也。至乙未,严公复入场,而少师李公春芳,复于诗经中会试,亦不于严公投门生刺也。百年前,京堂翰林诸公使事还里,及以礼致仕若在告者,谒巡按巡察司兵道,则入中门走甬道。巡抚布政司府州县,则由傍门走东阶。盖以桑梓之重,与特宪者有分别耳。吾吴朱恭靖公希用,最名为恭谨,然尚驰御史中门甬道,为提学胡直所强下阶,胡尝为余言之,余不敢对。近者宁波张尚书时彻欲驰抚按监司甬,遂至两不相闻。而华亭董侍郎传策驰两道甬,亦退有烦言,余遂无此事矣。故事内阁大学士肩舆出,则六卿以下皆避,而吏部尚书独不避,遇则下舆揖。余入仕时,闻庄简公犹守此。与贵溪分宜二相偶遇而揖,二相不善也。庄简去位,夏涪县邦谟继之则避矣。吏部尚书,与三品大九卿、四品左右通政大理少卿遇,则皆下舆马揖,其四品以下同其长,遇则不避,独行则多避。而白杨襄毅在隆庆初,以少傅为吏部尚书,位望俱重,于是左右侍郎自本部外,皆远避矣,迄于今不复改。杨公之再起,以吏部尚书掌兵部事侍郎,有欲不避者,竟不敢。太常应天光禄太仆皆三品卿,出乘舆,而皆避侍郎副都御史舆。此皆无谓,不知起自何代。大与祖制不合。夫入朝同一班,出而避道,何也?华亭董公传策为太仆寺卿,不避侍郎舆,人以其先朝直臣,莫敢难之,后竟不行。

译我年轻时随父亲在京师观看朝天宫习仪,当时吏部熊公加太子太保,位居首位;工部甘公为霖加少保,位居其次;兵部唐公龙加太子太保,又位居其后。如果以三孤的地位为重,甘公不应排在熊公之后;如果以六部次序为重,唐公又不应排在甘公之后,这就是两方面都失当。六部尚书即使加太子少保,也一定以本部官衔决定班次,因为他们都是正二品。可是甲戌年的朝班中,工部朱公衡任太子少保,凭借较早获得尊贵官阶而排在吏部张公浣之上,张公也无可奈何。这是次序的一次改变。相传司礼监首席大珰给内阁投帖时用单张红纸,内阁则用双张红色擢帖答复。但双方都自称“侍生”,没有其他不同。近来有一两位翰林说,江陵曾在冯珰那里投递称“晚生”的名帖;而吕舍人道曦说,他在制敕房侍奉江陵三年,每逢投帖,都是由本房发出,并没有所谓“晚生”。难道是在致谢、请托之际偶尔这样做,恰好被人看见了吗?相传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大小九卿给内阁投帖时用双帖,内阁用单帖答复。五部及九卿给冢宰投帖用双帖,也用单帖答复。我考中进士时还如此;等到我以太仆卿身份入京时,只有内阁仍照旧使用单帖,而六部从仁和张公以下,都改用双帖答复了。我们给各部属下的中书、行人等官投帖,彼此都用双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实在觉得礼制日渐衰落,所费纸张也不少。翰林院旧规是,凡入馆的人,如果此人已经授为学士,便不再授学士。先登甲第七科的人,投递名帖都称“晚生”。我却不是这样。我入朝拜见时,严分宜是首辅,华亭居其次;二人中第相差六科,严分宜又不是学士,华亭是首辅,常熟、新郑居其次;二人科第相差也六科,华亭又不是学士,投帖时都称“晚生”,这已经是小小的变化了。到了江陵任首辅、蒲坂居其次,两人相差仅二科,却也称“晚生”,这是为什么?听说从此体制发生了大变化。我巡视莱州时,经过前太仓守毛盘的家,他是故相毛氏文简公纪的儿子。当时文简公以少保身份在内阁任职,杨文忠廷和、梁文康储任少师。他曾拿出给两公的拜帖给人看,是彩色笺纸,只有三指宽。杨廷和的帖中只写“拜”字,梁公的帖中却称“契末”,有时称“老友”,我听了很奇怪。文简公难道是两公的门生吗?毛盘说不是。毛公的官位只比两公晚三科,他回复名帖时称“侍生”,纸张也只有三指宽而已。三十年来,次辅给首辅投帖,没有不用双折帖的;而首辅答复,也从未见过直写姓名或称“契末”“老友”等称呼。正德年间,巡抚的敕谕还说,重的则辱称提调,轻的则发遣到巡按御史及三司那里。到后来,这种做法渐渐不再实行,但御史对于巡抚,仍然投帖称“晚生”,陪坐时也称“侍生”。辛卯年以后,便同席而坐;不久称“晚侍生”,正面相坐;又称“侍教生”;后来御史和巡抚彼此都称“侍教生”;再后来双方都称“侍生”。大概由于南北多有惊变,升迁提拔过于迅速,巡抚不一定都是年高资深之人,御史中又有许多曾与巡抚同在台省任职的人;再加上功过的勘验上报,权力往往掌握在御史手中,礼制便逐渐衰落,所以并不是一天之内形成的。正德以前,曾在都察院上任的都御史,御史们都以对属官的礼节对待他。嘉靖中期,曾在本院协同管理堂事的都御史,御史们仍以属官之礼相待。近二十年来,即使是管理堂事的人,也都不再讲究这些礼节了。我起初任刑部官时,当时尚书是闻庄简公刚离任,屠简肃公接任。他整饬法令,在天下最为严格。比如淮安理刑,必须任职半年以上且曾经提牢的人担任;南北审决囚犯,三人中必定选资历最深的主事,丝毫不敢弄乱。二十年以后,有刚进刑部便立即委任为理刑的,有越过资历而派去审理决狱的,甚至有因私人情面借调别部官员充任的,还有借用本部氵剪除名目而派不应任职的官员的,这真令人叹息!翰林官分任会试考官,虽然属于本经房,却不以此建立师生关系。考取的人不称为门生,只有进入翰林院后才称为门生侍坐;到了官位三品以上,便不再叙论这种关系。嘉靖甲辰年,我乡的瞿文懿公景淳考中进士,而太保严公讷也在其中。同考官都是诗经房和书经房的人,瞿公因年长,每次入座总坐在严公之上,却不向严公投递门生名帖。到乙未年,严公再次入场,而少师李公春芳又在诗经房主持会试,也没有向严公投递门生名帖。一百年以前,京堂、翰林诸公出使办事回到家乡,以及按礼致仕或正在休假的人,拜谒巡按、巡察司、兵道时,都从中门进入,走甬道;拜谒巡抚、布政司以及府、州、县官时,则从旁门进入,走东阶。大概是因为乡里的关系重大,与专掌刑宪的人有所区别。我们吴地的朱恭靖公希用,最以恭谨著称,但还曾乘舆走御史的中门和甬道,被提学胡直强令下阶。胡直曾把这件事告诉我,我不敢回答。近来宁波张尚书时彻想乘舆走抚按、监司的甬道,以至于双方互不往来。华亭董侍郎传策乘舆走两道的甬道,也受到退职官员的非议,我于是再也没有这样做过。按照旧例,内阁大学士乘肩舆出来时,六卿以下的官员都要避让,只有吏部尚书不避让,遇见时便下舆作揖。我入仕时,听说庄简公还遵守这一旧例。他曾与贵溪、分宜两位宰相偶然相遇而作揖,二位宰相因此不喜欢他。庄简公离任后,夏涪县邦谟继任,便开始避让了。吏部尚书遇到三品的大九卿、四品的左右通政和大理寺少卿时,都要下舆下马作揖;四品以下的官员与其长官同样,遇见时不必避让,但独自行走时大多要避让。白杨襄毅在隆庆初年以少傅兼任吏部尚书,地位和声望都很高,于是左右侍郎除了在本部内,走到外面都要远远避开他,这一直延续到现在,再没有改变。杨公再次起用后,以吏部尚书掌管兵部事务,有人想不避让,最终也不敢。太常寺、应天府、光禄寺、太仆寺的长官都是三品卿,出行乘舆,却都要避让侍郎和副都御史的舆。这些都没有道理,不知道始于哪一代,且与太祖的制度很不相合。同朝入朝时站在同一班次,出门后却要避道,这是为什么?华亭董公传策任太仆寺卿时,不避让侍郎的舆,人们因为他是先朝的直臣,没有人敢非难他,后来这种做法终于没有实行下去。

余在勋日,今马中丞文炜,时任荆州兵巡道,为余言前任某,每江陵公之父封君某相访,辄于大门外一拱而入,令人拥其舆由中道进。至仪门,复一拱,复令人拥其舆进至堂,已从傍进见。即前堂延之正坐,而已侍坐,遂亦如之。马至第,任其由甬道,而执主礼如常,自是封君不复候,马使入传问而已。又言江陵时有赐及父母或告命,皆令家僮私赍至家,封君于中堂跪听开读,子孙列月台,而道府乃又列其下。问作何处?余谓此更不可示人,其家敕也,非敕道府与诏赦也。但吉服至门,俟宣毕而复入贺可也。马深以为然,当以如所云行之。江陵闻亦不以为忤。故事巡按御史行部,必竣事而后与卿士大夫还往。当徐文贞公柄国日,其父赠公在乡贤祠。时直指之陈姓者,三日谒文庙毕,即谒赠公主于祠,而后听诸生讲。讲毕,即造文贞第谒家庙。设坐于堂,拜之而后出。一时他直指皆效之,郡遂定为仪注。后直指温见仪注大骇,讹笔去之。谕郡母入此条而身行礼亦不敢废。尝为余言如此。及文贞公谢政归,直指无谒乡贤祠者,而其访文贞亦必待竣事矣。二司自谒吏部都察院,庭参有跪。而至于朝房私第,及驿传迎送,则为长揖而已。内阁大臣虽尊贵,无跪礼。而江陵之奔丧,所经省分,三司皆出数百里外以谒。然跪者十之六七,未尽纯。暨还朝,则先遣牌谓本阁部所经由,二司相见,俱还照见部礼,于是无不跪者矣。三十年前,他郡推在吾州查盘者,州守与之抗礼。欢饮,具宾主,或于门外下舆,小示别而已。迩来查盘他郡推官至,州守入见,行跪礼。乃至以他事,或便道过州,亦必跪。虽宴会稠叠,谑浪欢呼,必侍坐,不敢讲敌礼也。有昆山县丞刘谐者,由给事中考察降而御史,委之查盘常熟嘉定,常熟令见之行跪礼。嘉定令礼之一如推官,惟不行跪,而刘尚怏怏不悦,恣流言,真可谓倒置矣。余自嘉靖丁已戊午间为青臬。前后所周还三抚台刘公来,傅公颐。丁公以忠,皆知已丁公又同寮,而是时抚臣体尚遵。刘公三次询问事体,丁公亦如之,皆手书不具名,惟丁公一次用单红帖而已。戊辰,起兵备,大名抚台为温公如璋,后余三科进士,亦旧知也。手书用事,无所不及。而笔亦潦草,亦不具名剌,转参政,浙江谷公中虚为抚台,交浅而知予深。每有所询,辄另具姓名双折剌,予以为奇。归田数年来,乃知少所不用剌,而称公称大,屡屡至有施之郡守以下者,虽能得其欢心,而事体日益亵矣。两广二司,初谒总督,行跪礼。盖襄毅之威劫使之,其后迄不能正。嘉靖末,应侍郎槚为总兵。此公守常州,遵宪纲不肯跪。御史有由宇太守之目,虽见憎白简,为天下所诵称,至是人有以风公者,不得已听之,跪礼遂废。陕西廷按独不遵宪纲,自正坐而二司夹侍左右。十年以来,以御史改正就从宪纲矣。惟此二事不觚而觚者,可纪也。京师称谓极尊者曰老先生。自内阁以至大小九卿皆如之。门生称座主,亦不过曰老先生而已。至分宜当国,而谀者称老翁,其厚之甚者称夫子。此后门生称座主俱曰老师。余自丙辰再入朝,则三品以上庶僚,多称之曰老翁;又有无故而称老师者,今不可胜纪矣。内阁诸老缙绅,于外称呼,亦不过曰某老先生而已。分宜当国多称之曰相公。而华亭余姚与同事,则别姓以异之。然不尽尔也,至江陵晚年,则直称曰老相公,而他皆别以姓而已。冯珰势张甚固,安武清以长乐尊父见之亦叩头,惟谨呼老公公,冯小屈膝答之曰,皇亲免礼而已。若驸马叩头,则垂手小扶耳,不为敬也。国朝文武大臣,见王振而跪者十之五,见汪直而跪者十之三,见刘瑾而跪者十之八。嘉靖以来,此事殆绝。而江陵殁,其党自相惊,欲结冯珰以为援,乃至言官亦有屈膝者矣。故事投刺通书,于东面皆书一正字,虽甚不雅亦不知所由来,而承传已久。余自癸酉起官,见书牍以指阔红纸帖其上,间书启字。而丙子入朝投刺,俱不书正字矣。初亦以为雅,既而问之,知其为避江陵讳也。正德中,称谓尤简。至嘉靖中,始有称翁者,然不过施之于三品九卿耳。其后四五品京堂翰林,以至方伯宪长,皆称翁矣。今则翰林科道吏部,以至大参佥宪郡守,无不称翁矣。又其甚者,部属在外,及丞倅司理,亦称翁矣。此其谄谀阘冗,流秽人目,固无足道。而又有一种可怪者,往时于鳞与余颇厌恶之。与子与辈尺牍,相闻以字,然不过知已十余人。至于诗文,称字稍广,然亦仅施之年位辈行相若者耳。今贫士书生,不见录有司,输粟者富家儿,不识一丁,口尚乳鼻,辄戴紫阳巾,衣忠静衣,挟行卷诗题尺牍,俱称于鳞伯玉,而究之尚未识面。

译我在勋部任职时,现任马中丞文炜当时任荆州兵巡道,他告诉我,前任某官每当江陵公的父亲封君某来拜访,总是在大门外作一个长揖便进去,还让人抬着他的舆从中道进入。到了仪门,又作一个长揖,再让人抬舆进到堂上,而江陵公已经从旁边进去会见。江陵公在前堂请他坐正座,自己在旁边陪坐,于是封君也照此行事。马中丞到府第时,任由他从甬道进入,而自己照常行主人的礼节。从此封君不再亲自等候,只让马中丞进门传话问候罢了。他又说,江陵任职时,朝廷有赏赐给他父母,或有诰命下达,江陵都让家僮私下带到家中;封君在中堂跪着听宣读开读,子孙列队站在月台上,而道府官员又列在他们下面。我问这样做在什么地方?我说,这更不能让外人看见,因为这是给他家的敕命,不是给道府官员的敕命,也不是诏书或赦书。只要穿吉服到门前,等宣读完毕后再进去道贺就可以了。马中丞深以为然,准备按我所说的办理。江陵听说后也没有认为不妥。按旧例,巡按御史巡视所属地区,必须办完公事后,才同卿士大夫往来。当徐文贞公主持国政时,他的父亲赠公供奉在乡贤祠中。当时有一位姓陈的直指,三天内拜谒文庙完毕后,便到乡贤祠拜谒以赠公为主的神位,然后听诸生讲学。讲学完毕,立即到文贞公府第拜谒家庙。在堂上设座,向赠公的神位行拜礼后才出来。一时间,其他直指也都仿效,郡中于是把它定为仪注。后来直指温见到这份仪注,大为惊骇,便用讹误之笔删去了这条,并告谕郡中不要写入这条;但他本人行礼时也不敢废弃。温直指曾这样告诉我。等到文贞公辞官回乡后,直指便没有再拜谒乡贤祠,而他们拜访文贞公,也一定要等办完公事以后。二司拜谒吏部、都察院时,在庭院参见要行跪礼;到了朝房、私人宅第,以及驿站迎送时,只作长揖而已。内阁大臣虽然尊贵,也没有跪礼。江陵奔丧时,沿途所经过的省份,三司都出动到数百里之外迎拜。然而其中行跪礼的有十分之六七,并不完全一致。等他返回朝廷,便先派人送牌子,说本阁部要经过某地;二司相见时,都恢复按照拜见部堂的礼节,于是没有不跪拜的了。三十年前,外郡的推官到我们州查盘时,州守与他行平等之礼。设宴欢饮时,备办宾主之礼,有时只在门外下舆,略微表示区别而已。近来外郡推官来查盘,州守进去拜见,行跪礼。即使因为其他事情顺路经过本州,也一定要跪拜。即使宴会接连不断,大家戏谑欢呼,州守也一定陪坐,不敢讲究平等之礼。有个昆山县丞刘谐,由给事中考察降职为御史,被委派到常熟、嘉定查盘。常熟县令见他时行跪礼;嘉定县令对他的礼节完全像对推官一样,只是不行跪礼,而刘谐还因此闷闷不乐,肆意散布流言,真可以说是完全颠倒了。我在嘉靖丁已、戊午年间任青臬。前后有三位巡抚来巡行,刘公、傅公颐、丁公以忠,都知道我;丁公又与我同僚。当时巡抚的礼制还遵守旧规,刘公三次询问事情,丁公也这样做,都是亲笔书写而不署名,只有丁公有一次使用了单张红帖。戊辰年,我被起用为兵备,大名巡抚是温公如璋,他后来任职在我前三科进士,也与我旧日相识。他亲笔写信交办事情,几乎无所不涉及,字迹也很潦草,同样不在名帖上署名。后来转任参政,浙江巡抚是谷公中虚,与我交往虽浅,却很了解我。每当有所询问,便另写署名的双折名帖,我觉得很奇怪。归田数年以后,我才知道,少有不用名帖的,而对上级称公、称大人的名帖,竟屡屡用到郡守以下官员身上;虽然能够博得他们的欢心,但事情的体统却日益轻慢了。两广的二司起初拜见总督时,行跪礼。大概是白襄毅的威势逼迫他们这样做的,后来一直不能纠正。嘉靖末年,应侍郎槚任总兵。这位大人镇守常州时,遵守宪纲,不肯行跪礼。御史中有人把他比作由宇太守,虽然因此受到白简弹劾,却受到天下人的称赞。到这时,有人用言语劝说应公,他不得已听从,跪礼于是废止。陕西的廷按却独自不遵守宪纲,自己坐正座,而让二司分列左右陪侍。十多年来,御史改任正职后都改为遵从宪纲。只有这两件事,是不合礼制却反而形成惯例的事情,值得记载。京师对地位极尊贵的人称为“老先生”。从内阁直到大小九卿,都这样称呼。门生称座主,也不过称为“老先生”而已。到了分宜主持国政时,阿谀者称他为“老翁”,更加过分的称他为“夫子”。从此以后,门生称座主都叫“老师”。我自丙辰年再次入朝后,三品以上的一般官员,大多称作“老翁”;又有无缘无故称“老师”的,如今已经数不清了。内阁中各位老资格的士绅,在外面称呼时,也不过称某位为“老先生”而已。分宜主持国政时,多称他为“相公”;华亭、余姚与他共事的人,则另加姓氏来区别。不过并不全都如此。到了江陵晚年,直接称他为“老相公”,其他人则都只加姓氏称呼。冯珰的势力极其张扬,即使安武清以长乐尊父的身份见他,也要叩头,只恭敬地称他为“老公公”。冯珰稍微屈膝还礼说:“皇亲可以免礼。”如果驸马叩头,他只是垂手略微扶一下,并不是表示敬意。本朝文武大臣,见王振时行跪礼的有十分之五,见汪直时行跪礼的有十分之三,见刘瑾时行跪礼的有十分之八。嘉靖以来,这种事情几乎绝迹了。江陵去世后,他的党羽彼此惊惧,想结交冯珰作为援助,甚至连言官也有人屈膝行礼。按照旧例,投递名帖、书信时,在朝东的一面都要写一个“正”字,虽然很不雅,却也不知道其来由,然而相传沿用已经很久。我自癸酉年起任官,看到书信公文都在红纸帖的上方用手指宽的地方书写,间或写一个“启”字。到丙子年入朝投递名帖时,便都不再写“正”字了。起初我还以为这是雅正的做法,后来一问,才知道是为了避江陵的讳。正德年间,称谓尤其简略。到嘉靖中期,才开始有称“翁”的,但不过用于三品九卿。后来四、五品的京堂、翰林,以至方伯、宪长,都称“翁”了。如今翰林、科道、吏部,以至大参、佥宪、郡守,没有不称“翁”的。更严重的是,部属在外,以及丞、倅、司理,也都称“翁”。这种谄媚、庸俗、卑劣而污秽人眼的风气,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又有一种可怪的风气,从前于鳞和我都很厌恶它:与子与一类人通信时,彼此以字相称,但不过限于十多个知己。至于诗文中称字,范围稍广,却也只用于年纪、官位、辈分相近的人。如今贫士书生,没有被有司录用;缴纳粮粟的富家子弟,不识一个大字,嘴上还带着乳气、鼻涕未干,动不动就戴紫阳巾,穿忠静衣,夹带行卷、诗题、书信,统统称呼于鳞、伯玉,追究起来却连面都还没有见过。

诸生中乡荐,与举子中会试者,郡县则必送捷报,以红绫为旗,金书立竿以扬之。若状元及第,则以黄▯丝金书状元,立竿以扬之。其它则否。万历戊寅,吾郡申相公入阁,报至抚按兵道,创状元宰辅字,金书于黄旗,揭竿于门,入云表闻,此公知之颇不乐也,而不及正矣。又一大司马子拜锦衣千户,一大宗伯子入胄监,郡县皆送旗,比之中式者,加壮丽数倍。先朝之制,惟总兵官列营,始举炮奏鼓吮。而吾苏韩襄毅公雍,以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开府梧州最盛。自是三边宣大之总督,以至内地带提督者皆然。若巡抚则不尔。先君代杨襄毅总督驻密云,晚堂则不举炮奏鼓吹,云杨公固如是,得非密云迩京辇,当稍从裁者耶。然自是之后,巡抚亦无不举炮奏鼓吹,倭变来,巡江御史亦行之。五六年前,吾州兵道亦行之。内地之人,少闻金鼓,无不骇异。又每一台使行部,则寂然无声,去而复作,殊不为雅。余于嘉靖中,见在都一二翰林,有乘两人肩舆出城饮宴者以为怪事。至万历甲戌,郎署往往有之,不复以为异矣。同寮二三少卿,至乘四人肩舆开路出西北郭门,无有问者之矣。余在勋日,襄阳杨兵巡一魁,以考满,吏部题覆,升湖广右参政仍管兵巡事。当时每有文移称右参政仍管兵巡事,余窃非之,以为此仍字,盖缘不移道而设,不当入衔。偶阅万历癸未登科录,则倪银台光荐,以工部左侍郎仍管通政使事入衔,皆可笑也。当时代言者亦误,只当称掌通政司事,不当言管通政使事也。世庙晚年不视朝,以故群臣服饰不甚依分。若三品所系,则多金镶雕花银母象牙明角沉檀带;四品则皆用金镶玳瑁鹤顶银母明角伽楠沉速带;五品则皆用雕花象牙明角银母口带;六七晶用素带亦如之,而未有用本色者。今上颇注意朝仪,申明服式,于是一切不用,惟金银花素二色而已,此亦不觚而觚之一也。主事署郎中员外郎,不得系花带。而武臣自都督同知以至指挥佥事,凡署职者,皆得系其带。此国初以来,沿袭之久,遂成故事矣。独会典所载服色,武职三品以下,有虎豹熊罴彪海马犀牛之制。而今则通用狮子,略不之禁,此不可晓也。宋时诸公卿往返,俱作四六启。余甚厌之,以为无益于事。然其文辞,尚有可观。嘉靖之末,贵溪作相,四六盛行。华亭当国,此风小省。而近年以来,则三公九卿至台谏,无不投剌者矣。渐次投部僚亦启矣。抚按监司,日以此役人。司训诸生,日以此见役,旨不能外谄谀,辞不能脱卑冗,不知何所底止。余平生不作四六,然未尝用此得罪。分宜当国,而家人永年专为世蕃过钱,署号曰鹤坡,无不称鹤坡者。一御史朱与三称义兄弟。而小九卿给事御史投刺,十盖一二。至江陵当国,而家人子游七司其出纳,署号曰楚滨,无不称楚滨者。翰林一大僚,为记以赠之。而二给事皆与李姓之通婚媾,翰林诸公,赠诗及文。而九卿给事御史投剌,十至四五矣。彻侯缇帅,延饮必上坐。衣冠跃马,洋洋长安中,势尤可畏。后事败,一坐绞,一坐斩。人心虽快,而士大夫之体,则已糜烂不可收拾矣。先君初以御史使河东,取道归里,所过遇抚按,必先顾拜答之。出酒食相款,必精腆而品不过繁,然亦不预下请剌也。今翰林科道过者,无不置席具启肃请矣。先君以御史请告里居,巡按来相访,则留饭。荤素不过十器,或少,益以糖蜜果饵海味之属,进子鹅,必去其首尾,而以鸡首尾盖之。曰御史毋食鹅例也。若迩年以来,则水陆毕陈,留连十夜,至有用声乐者矣。先君巡按湖广还,见诸大老,止以刻曾南丰集大明律例各一部为贽。严氏虽势张甚,亦无用币也。二年在楚,所投谒政府,绝不作书。当时匪直先君为然,有用币者,知之,则颇以为骇矣。余以刑部主事虑囚江北,见巡抚必侍坐。抵家及所过道路,遇之皆然。惟审录旧规以敕谕事重,且多年深正郎故有佥坐之说,而亦不能尽守。当时户工二部,固无论也。及余以副都抚郧阳,所见主事以上,无不佥坐者,间有一二人持不肯,亦必强之坐,不容独异也。亦不知起自何时,余举进士,不能攻苦食俭,初岁费将三百金,同年中有费不能百金者,今遂过六七百金,无不取贷于人。盖贽见大小座主会同年,及乡里官长酬酢,公私宴醵,赏劳座主仆从,与内阁吏部之舆人,比旧往往数倍。而裘马之饰,又不知省节,若此将来,何以教廉。河南淮北山陕诸郡士夫,多仍王威宁康德■〈氵亟〉之习,大小会必呼伎乐,留连宿饮,至着三词曲不以为怪。若吴中旧有之,则大槩考察削籍不堪复收者,既而听用在告诸公,亦染指矣。又既而见任升迁,及奉使过里者,复澜倒矣。乃至居丧,未尝轻缣白帢,左州侯,右夏姬,以纵游湘山之间,从人指目,了不知忸,呜呼异哉!

译诸生考中乡荐,以及举子考中会试,郡县都必定送去捷报,用红绫制作旗帜,用金字写在竿上来宣扬。若是状元及第,则用黄▯丝,以金字写“状元”,立竿宣扬;其他人则没有这种待遇。万历戊寅年,我郡的申相公入阁,捷报送到抚按、兵道衙门,创制了“状元宰辅”四字,用金字写在黄旗上,竖竿挂在门前,声称“上达天听”。这位大人知道后很不高兴,但也来不及纠正了。又有一位大司马的儿子授任锦衣千户,一位大宗伯的儿子进入胄监,郡县都送旗庆贺,比考中者所用的旗帜华丽数倍。先朝的制度,只有总兵官列营时,才开始放炮、击鼓、吹奏。而我们苏州的韩襄毅公雍,以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在梧州开府时最为盛大。从此,三边、宣大等地的总督,以至内地兼带提督职务的人,都这样做。至于巡抚则不是如此。先君代替杨襄毅任总督驻守密云时,晚间入堂并不放炮、击鼓、吹奏,说杨公本来就是这样,难道不是因为密云靠近京城,应当稍微有所裁减吗?然而从此以后,巡抚也无不放炮、击鼓、吹奏;倭寇事变发生后,巡江御史也这样做。五六年前,我们州的兵道也这样做。内地人很少听到金鼓声,没有不惊骇诧异的。并且每当一位台使巡视所属地区时,便寂静无声;他离开后又恢复声响,实在很不雅观。我在嘉靖年间,曾看见在京的一两位翰林乘坐两人抬的肩舆出城赴宴,觉得是怪事。到万历甲戌年,郎署官员往往这样做,已经不再认为奇怪了。同僚中有两三位少卿,甚至乘坐四人抬的肩舆,开道出西北郭门,也没有人过问了。我任勋部官时,襄阳兵巡杨一魁考核期满,吏部题请复核,升任湖广右参政,仍管理兵巡事务。当时每有公文都写“右参政仍管兵巡事”,我私下认为不对,觉得这个“仍”字是因为没有调离原道而设置的,不应列入官衔。偶然读万历癸未登科录,看到倪银台光荐以“工部左侍郎仍管通政使事”入衔,也同样可笑。当时代拟诏令的人也弄错了,只应称“掌通政司事”,不应说“管通政使事”。世庙晚年不上朝,因此群臣的服饰不太依照品级分别。三品官所系的,多是金镶雕花银母、象牙、明角、沉檀带;四品官都用金镶玳瑁、鹤顶、银母、明角、伽楠、沉速带;五品官都用雕花象牙、明角、银母口带;六、七品用素带,也同样如此,却没有使用本色带的。今上很注意朝廷礼仪,申明服饰制度,于是这些服饰一概不用,只用金、银、花、素两类而已。这也是不合规矩的事反而形成规矩的一例。主事、署郎中、员外郎不得系花带;而武臣从都督同知直到指挥佥事,凡是署理职务的,都可以系这种带子。这是自国初以来长期沿袭,终于成为旧例。唯独《会典》所记载的服色中,武职三品以下有虎、豹、熊、罴、彪、海马、犀牛等纹样的规定,而如今却通用狮子纹样,完全不加禁止,这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宋代各位公卿往来,都写四六体的启文。我很厌恶这种做法,认为它对事情没有益处;不过那些文章的辞藻,仍有可观之处。嘉靖末年,贵溪任宰相,四六体盛行。华亭主持国政时,这种风气稍有减少。近年以来,从三公、九卿到台谏官,没有不投递名帖的了;渐渐地,投递给部属官员也要写启文。抚按、监司每天都让人做这种差事;司训每天也让诸生因此被差遣。内容不能超出谄媚,文辞不能摆脱卑下庸俗,不知道究竟要发展到什么地步。我一生不写四六体启文,却从未因此获罪。分宜主持国政时,他的家人永年专门替世蕃收受钱财,署名号为“鹤坡”,没有人不称他为“鹤坡”。有一名御史朱与三称他为义兄弟。小九卿、给事中、御史投递名帖的,十人中只有一二人。到了江陵主持国政时,他的家人子游在七司掌管收支,署名号为“楚滨”,没有人不称他为“楚滨”。翰林中有一位大官写文章赠给他。两位给事中又都与李姓结为婚姻,翰林诸公还赠送诗文。九卿、给事中、御史投递名帖的,十人中已经有四五人了。彻侯、缇帅设宴请他,必定让他坐上座。他穿着官服骑马,得意洋洋地行走在长安城中,势力尤其可怕。后来事情败露,一个被处绞刑,一个被处斩刑。人心虽然感到痛快,但士大夫的体统却已经糜烂得无法收拾了。先君起初以御史身份出使河东,取道回乡,沿途遇到巡抚、巡按,必定先行顾拜答礼。对方设酒食款待时,必定精致丰盛,但品类不过分繁多,也不预先送名帖请求拜见。如今翰林、科道官经过时,没有不设宴并写启文恭敬邀请的。先君任御史请假回乡居住,巡按来拜访,他便留饭。荤素菜不过十盘,有时还少一些,再加糖蜜、果饵、海味之类;进献子鹅时,必定去掉鹅的头尾,再用鸡的头尾盖上,说这是御史不吃鹅的惯例。若是近年以来,则水陆珍馐全都摆出,留客连住十夜,甚至还使用歌舞音乐。先君巡按湖广回来,拜见各位大官,只拿刻印的《曾南丰集》和《大明律例》各一部作为礼物。严氏势力虽然极其显赫,也没有使用钱币送礼。他在楚地任职两年,向政府官员投递拜谒名帖,完全不写信。当时不只是先君如此;如果有人使用钱币送礼,被人知道后,大家都很惊骇。我以刑部主事身份到江北审理囚犯,拜见巡抚时必定陪坐。回到家中以及沿途所经过的地方,遇到巡抚也都是这样。只有审录的旧规因为敕谕所涉之事重大,而且多年任深资正郎,旧有共同入坐的说法,却也不能完全遵守。当时户部、工部自然不用说。后来我以副都御史巡抚郧阳,所见主事以上的官员,没有不陪坐的;偶尔有一两个人坚持不肯坐,也一定强令他入坐,不容许他独自标异。也不知道这种风气始于什么时候。我考中进士时,不能刻苦节俭,第一年花费将近三百金;同年中有的人花费不到一百金,如今却动辄超过六七百金,没有不向别人借贷的。因为拜见大小座主、会见同年,以及与乡里官长酬酢,公私宴饮聚会,赏赐座主和仆从,还有给内阁、吏部轿夫的费用,比过去往往多出数倍。至于皮衣、马匹的装饰,更不知道节省收敛。这样下去,将来拿什么来教人廉洁?河南、淮北、山西、陕西各郡的士大夫,大多仍沿袭王威宁康德■〈氵亟〉的习气,大大小小的聚会都要叫歌伎奏乐,留宿饮酒,甚至连写三首词曲也不以为怪。至于吴中旧有这种风气,大体上原是考察后被削去名籍、不能再收用的人;后来那些听候任用、正在休假的官员,也染上了这种习气。再后来,正在任职或得到升迁的官员,以及奉命出使经过家乡的人,又重新泛滥起来。甚至有人居丧期间,也不曾稍微穿粗绢白巾,左边陪着州侯,右边伴着夏姬,纵情游乐于湘山之间,任凭旁人指指点点,竟完全不知道羞惭。唉,真是奇怪啊!

余在山东日,待郡守礼颇简。留饭一次,彼必侧坐,虽迁官谒辞,送之阶下而已。遣人投一刺,亦不答拜,盖其时皆然。其后复起。累迁山西按察使,一日,清军提学二道,偶约余同宴二郡守升官者,置酒于书院,余甚难之,第令列名与分而辞不往。乃闻具糖席,张嬉乐,具宾主纵饮,夜分而罢。以为怪,后闻之余弟,乃知今日处处皆然,不以为异也。余初任山东时,布按二司后堂,无留郡守坐者。留之坐,则必于私衙,虽设饭无害。而起官至山西臬,则郡守以至倅理,无不留坐后堂者矣。当时抚按不留郡守令坐,司理县令行取亦只立待茶而已。今两直隶至留饭矣,闻之各省,尚不尽然。二司自方伯以至佥宪,称抚台曰老先生,称按院则曰先生大人。其语虽不为雅,而相承传已久。二十年来,凡宣大之巡守,与吾南直隶之兵备,皆以老先生称按察矣。余初于西曹见谈旧事投刺有异者,一大臣于正德中上书太监刘瑾云,门下小厮某上恩主老公公。嘉靖中一仪部郎谒翊国公勋,则云渺渺小学生某,皆极卑谄可笑。然至余所亲见,复有怪诞不经者,一自称不佞,至通家不佞,年家不佞,治下不佞,邻治不佞,眷不佞;一自称牛马走,亦曰通家治下牛马走。一曰海湖生,形浪生。一曰神交小子,一曰将进仆,一曰未面门生,一曰门下沐恩小的,一曰何罪生。此皆可呕秽,不堪捧腹。▯褶戎服也,其短袖或无袖,而衣中断,其下有横褶,而下腹竖褶之。若袖长则为曳撒,腰中间断以一线道横之,则谓之程子衣。无线导者,则谓之道袍,又曰直掇。此三者,燕居之所常用也。迩年以来,忽谓程子衣道袍,皆过简。而士大夫晏会,必以曳撒,是以戎服为盛,而雅服为轻,吾未之从也。尺牍之有副启者,或有所指讥,或有所请托,不可杂他语,不敢具姓名,如宋疏之贴黄类耳。近年以来,必以此为加厚。大抵比之正书稍简其辞,而无他说,或无所忌讳,而必欲隐其名。甚至有称副启一副二至三至四者,余甚厌之。一切都绝,即以我为简亵,亦任之而已。分宜当国,而子世蕃挟以行黩天下之金玉宝货,无所不致。其最后乃始及法书名画,盖始以免俗,且斗侈耳。而至其所欲得,往往皆总督抚按之势以胁之。至有破家殒命者,而价亦骤长。分宜散什九入天府,后复佚出大半入朱忠僖家,朱好之甚,豪夺巧取,所畜之富,几与分宜埒。后殁,而其最精者十二归江陵。江陵受他馈遗亦如之,然不过当分宜之半计,今籍矣。若使用事大臣无所嗜好,此价当自平也。画当重宋。而三十年来忽重元人,乃至倪元镇以逮明沈周,价骤增十倍。窑器当重哥汝。而十五年来忽重宣德,以至永乐成化,价亦骤增十倍。大抵吴人滥觞,而徽人导之,俱可怪也。今吾吴中陆子刚之治玉,鲍天成之治犀,朱碧山之治银,赵良璧之治锡,马勋治扇,周治治商嵌,及歙吕爱山治金,王小溪治玛瑙,蒋抱云治铜,皆比常价再倍。而其人至有与缙绅坐者,近闻此好流入宫掖,其势尚未已也。兄弟之子曰从子。自是而推,次从兄弟之子,次五服以内兄弟之子,次妻之亲从子,与姊妹之子曰甥者,次知已义兄弟之子,次五服以外兄弟之子,是诸子者,行必随行,坐必侍坐,不可逾也。次中表兄弟之子,次同年之子,次寮宷会友之子年齿悬绝者,行必随行,坐必侍坐,有宴会不并席也。子之同年,与远戚兄弟之子,虽同年之子,而年位高者,行不必随,坐不必侍,不据上席可也。今独同年之世讲重者身贵,而为同年之子多贱故也,何以明其可小杀也。同年至宰辅而身下寮,则不敢讲敌礼也。遇公事纪摄不避矣。甚至势避而首相倾,名轧而阴相毁,有利必相竞,有害必相挤。即先君子之难,与后之几不获伸,伸而不能尽,一一皆同年为之,故曰可少杀也。

觚不觚录

译我在山东任职时,接待郡守的礼数很简单。请他吃一次饭,他一定侧身而坐;即使是升官来拜访辞行,也只送到台阶下而已。派人送来名帖,也不回拜,大概当时都是这样。后来我重新被起用,几次升迁做到山西按察使。有一天,清军、提学两道官员偶然约我同宴两位升官的郡守,在书院设酒席。我很为难,只让他们把我的名字列入并分摊酒席费用,便推辞不去。后来听说他们备办了糖席,张设嬉乐,宾主尽情饮酒,直到半夜才结束。我觉得奇怪,后来从弟弟那里听说,才知道如今处处都是这样,也就不觉得奇怪了。我初任山东官职时,布政司、按察司的后堂,没有留下郡守坐过。要留郡守坐,也一定是在私人衙署;即使设宴请吃饭,也没有什么妨碍。等我升任山西按察使后,郡守以至于倅、理等官员,没有不被留在后堂入坐的。当时抚按不留郡守入坐,司理、县令等行取官也只站着等候喝茶罢了。如今两直隶已经留郡守吃饭了,听说各省却还不全都是这样。二司官员从方伯到佥宪,称抚台为“老先生”,称按院则说“先生大人”。这种称呼虽然不算雅致,但相沿传承已经很久了。二十年来,凡是宣大一带的巡守官,以及我们南直隶的兵备官,都用“老先生”称呼按察使。我起初在西曹见到谈论旧事、投递名帖而称呼特殊的例子:有一位大臣在正德年间给太监刘瑾上书,称自己为“门下小厮某”,称刘瑾为“恩主老公公”。嘉靖年间,一位仪部郎拜见翊国公勋,名帖上称自己为“渺渺小学生某”,都极其卑下谄媚,令人可笑。然而等到我亲眼见到的,又有更加怪诞荒唐的称呼:有人自称“不佞”,甚至称“通家不佞”“年家不佞”“治下不佞”“邻治不佞”“眷不佞”;有人自称“牛马走”,也称“通家治下牛马走”。有人称“海湖生”,又写作“形浪生”。有人称“神交小子”,有人称“将进仆”,有人称“未面门生”,有人称“门下沐恩小的”,有人称“何罪生”。这些称呼都令人恶心,实在不值得捧腹发笑。【原文首字疑为OCR误字】褶是戎服。这种衣服的袖子有的很短,有的没有袖子,衣身在中间断开;下部有横褶,下腹部则打竖褶。如果袖子较长,就叫作曳撒;腰部中间断开,用一道横线隔开,就叫作程子衣。没有横线的,就叫作道袍,又叫直掇。这三种衣服,是平日闲居时常穿的。近年以来,忽然说程子衣、道袍都过于简朴。士大夫宴饮聚会,一定要穿曳撒,于是把戎服看得隆重,把雅服看得轻贱,我不赞同这种做法。书信中有副启,有时是有所指斥讥讽,有时是有所请托,不能夹杂其他话,也不敢写出姓名,就像宋代奏疏中附贴黄一类。近年以来,人们一定把有副启看作礼数更加厚重。大体上,副启比正式书信的措辞稍微简略,只说有关事项;有的没有什么忌讳,却一定要隐藏自己的姓名。甚至还有人称副启为“一副、二副,直到三副、四副”,我非常厌恶这种做法。现在我一概断绝这些做法;即使别人认为我简慢无礼,我也任凭他们去说罢了。分宜当权时,他的儿子世蕃仗势搜刮天下的金玉珍宝,无所不想得到。最后才开始搜求法书名画,大概起初是为了免于流俗,同时也是为了争相夸耀奢侈。凡是他想得到的东西,往往都凭借总督、巡抚、按察使等官员的势力去胁迫索取。甚至有人因此家破人亡,而物价也突然上涨。分宜把所得物品的十分之九散入天府,后来又有大半流出,进入朱忠僖家。朱忠僖非常喜爱这些东西,强行夺取、巧取豪夺,他收藏的财富几乎和分宜相等。后来朱忠僖死了,其中最精美的十二件归了江陵。江陵接受别人的馈赠也同样如此,不过总数还不到分宜的一半,如今已经被籍没了。如果当权的大臣没有特别嗜好,物价本来应当自然趋于平稳。绘画本应以宋画为贵,可是三十年来忽然看重元人的作品,乃至倪元镇以至明代沈周的作品,价格突然增加了十倍。窑器本应以哥窑、汝窑为贵,可是十五年来忽然看重宣德器,以至永乐、成化器,价格也突然增加了十倍。大体上,这是吴人首先兴起这种风气,徽人又推波助澜,实在都很奇怪。如今我们吴中陆子刚制作的玉器、鲍天成制作的犀角器、朱碧山制作的银器、赵良璧制作的锡器、马勋制作的扇子、周治制作的商嵌器,以及歙县吕爱山制作的金器、王小溪制作的玛瑙器、蒋抱云制作的铜器,价格都已是通常价格的两倍。而这些工匠中甚至有人能够和缙绅同席而坐。近来听说这种爱好流入宫掖,其势头还没有停止。兄弟的儿子叫作从子。由此推论,先是从兄弟的儿子,其次是五服以内兄弟的儿子,再其次是妻子的亲从子,以及称为甥的姊妹之子,再其次是知己、义兄弟的儿子,再其次是五服以外兄弟的儿子。这些人的儿子,出行时一定要跟随,入坐时一定要侍坐,不能逾越次序。再其次是中表兄弟的儿子,再其次是同年的儿子,再其次是同僚、同会、朋友的儿子中年龄相差很远的,出行时也一定要跟随,入坐时也一定要侍坐;有宴会时,不能与主人并席而坐。子弟的同年,以及远亲兄弟的儿子,即使是同年的儿子,但若年龄、地位较高,出行时不一定要跟随,入坐时不一定要侍坐,不坐上席也可以。如今唯独同年之间世代讲论交谊、关系深重的人本人地位尊贵,而作为同年之子的往往地位卑贱,所以这种礼数为什么可以稍微减轻,是有道理的。同年做到宰辅,而自己只是他的下属同僚,就不敢采用平等的礼节。遇到公事,需要记录、任事时,也就不必回避了。甚至还会因权势而相互躲避,致使首相倾覆;因名望相争而暗中互相毁谤;有利可图就一定互相争夺,有害临头就一定互相排挤。就连先父遭遇的困难,以及后来几乎不能伸张、即使伸张也不能完全实现的事情,一件件都是同年造成的,所以说这种礼数可以稍微减轻。《觚不觚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