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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觚剩》《觚剩续编》 清 钮琇
●自序
原夫天为石补,光乃丽乎三辰;地以鳌胜,力且维乎四极。莲生岳上,巨灵运掌而山开;乌走云中,后羿弯弓而日落。若其游神六合,抗想千秋,都非易测之情,实有难穷之理。然则庄生《齐物》,何得置北溟而不谈;屈子《离骚》,能无仰东皇而欲问乎?况夫鬼盈睽载,《易》留语怪之文;神降莘言,史发兴妖之论。杏坛书垂笔削,辨六▯之昼飞;龙门事著兴亡,志一蛇之夜哭。是知虞初小说,非尽出于荒唐,郭氏遗经,固无伤于典则也。余也生虽已晚,世不逮夫▯郎▯,思则靡涯,心常倾夫荟蕞。幼而就傅,延吴札于枫江;长且服官,谒徐陵于柏府。初垂缟带,便学长吟。继傍玉台,每聆《新语》。入燕都而怀故国,记览《梦华》;登梁苑而晤名贤,书携行秘。迨夫哀缠素к,贫典黑貂,旅食三年,不断皋鱼之泪;宦归千里,无余刘宠之钱。游迹则雁池凫渚,阅历遍赊;行装则玉格贝编,讨搜独富。既而听鸡函谷,策马芦关。叹密法于秦灰,欲辨怪哉之气;怀和声于周凤,还题吉了之名。碑洞文章,收诸绿笈;桥山陵寝,绘以黄图。今则仍绾银章,更临珠海。鹧鸪啼处,朱旗锦石之乡;蝴蝶飞时,丹灶羽衣之洞。官逢斗孛殳,得虎说于荒江;语习И隅,成鱼吟于蛮府。粲花宾至,快雄辩之当筵;话雨人归,喜华笺之在箧。于是倾觚授简,抄以小胥,因而别地稽时,汇为全帙。言其大略,盖有三焉。尔其箫断吴门,曲留小海;筑摧易水,歌起悲风。嵇散挥弦,《广陵》之音欲绝;潘▯阁笔,重阳之句无多。苟非阐此嘉名,谁复求之幽壤?至乃江头孝女,黄绢无传;塞外文姬,青蛾莫赎。帘窥燕子,新愁锁夜月之楼;门倚桃花,旧笑忆春风之径。维美昭于绣管,斯艳发乎得簇。更若大夫观止,雅擅多能;君子至斯,夙推博物。疏不遗乎草木,学逆葩经;注兼及乎虫鱼,功期翼雅。爰以资其考索,非止袭夫传闻。然而宇宙茫茫,人如粟渺;江河滚滚,世亦萍浮。目不越于方隅,每以常而为怪;心苟通乎大造,将何幻而非真?念兹得失之林,总归陈迹;悟彼逝来之境,庶得遐观。姑存此日琐言,岂曰珠能记事;倘附他年野史,亦云稗以备官焉尔。
康熙庚辰三月既望,吴江钮诱玉樵甫书于高明官署之根青阁。
译《觚剩》《觚剩续编》 清代钮琇 自序 原来,天由石头补成,光辉于是排列在日、月、星辰之间;大地凭借鳌鱼支撑,力量还维系着四方极地。莲花生在高山上,是巨灵神运掌而使山峰裂开;乌鸦飞行在云中,是后羿弯弓而使太阳坠落。至于神游六合、意想千秋,都不是容易测知的情状,实在有难以穷尽的道理。既然如此,庄子的《齐物论》怎能撇开北溟而不谈?屈子的《离骚》难道能不仰望东皇而想加以追问吗?何况鬼怪充满《睽》卦所载之事,《易经》留下了谈论怪异的文字;神灵降临于莘地的传说,史书发出了兴妖作怪的议论。杏坛所传的书籍经过笔削,辨析了六▯白昼飞行之事;龙门记载兴亡,记述了一条蛇夜间哭泣的故事。由此可知,虞初的小说并不全是荒诞之言,郭氏遗留下来的经书,本来并不妨害典章法则。我生得虽晚,时代也没有赶上[疑字],但思绪没有边际,心中常常倾慕那些汇聚的琐闻。幼年从师求学,在枫江请教吴札;长大做官,又在柏府拜谒徐陵。刚刚穿上缟带,便学习长篇吟咏;后来靠近玉台,常常听到《新语》。进入燕都便怀念故国,记取并阅读《梦华》;登临梁苑而会见名贤,随身带着秘藏的书籍。等到悲哀缠身、白发初生,贫困得典当黑貂裘,在外寄食三年,皋鱼那样的眼泪从未断绝;做官归来跋涉千里,身边没有剩下刘宠那样的钱财。游历的足迹遍及雁池、凫渚等地,所经历的地方极其广远;行装中有玉格、贝编之类,搜求的书籍独自丰富。后来听到函谷关的鸡鸣,策马经过芦关。感叹秦火焚毁了秘密典籍,想辨明所谓怪异之气;怀念周代凤凰鸣唱的和声,回来题写吉了的名称。碑洞中的文章,收入绿色书笈;桥山的陵寝,用黄色地图绘制。如今仍旧系着银印,又来到珠海任职。鹧鸪啼叫的地方,是朱旗锦石的乡土;蝴蝶飞舞的时候,是丹灶羽衣的洞天。做官遇到斗、孛、殳[疑字],在荒江得到虎说;熟悉[疑字]隅[疑字]的言语,于蛮府写成了《鱼吟》。才华横溢的宾客来到,尽情享受筵席上的雄辩;谈雨之后客人归去,欣喜地看到华美的书信还在箱笈之中。于是倾倒酒觚,授予简册,交给小吏抄录,因而按地域、时间分别考订,汇编成完整的一部书。概括说来,大致有三点。那箫声在吴门断绝,曲调只留下小海;筑声在易水摧折,悲风中响起歌声。嵇康散发弹琴,《广陵散》的声音将要绝迹;潘岳搁笔,重阳的诗句没有留下多少。如果不阐明这些美好的名声,谁还会到幽僻的地下去寻求它们?至于江头的孝女,黄绢题辞已经无人传述;塞外的文姬,青色蛾眉也无人赎回。帘中窥见燕子,新愁锁住了映照夜月的楼阁;门边倚着桃花,旧日笑容令人忆起春风吹拂的小径。只有美名在绣管中昭彰,才使这些艳丽之事得以显现。又如大夫能够看到最高境界,向来擅长多种才艺;君子来到这里,早已被推许为博学多闻。疏文没有遗漏草木,学问足以接近《诗经》;注释兼及虫鱼,功力希望能够辅翼《尔雅》。因此用来帮助考察寻索,并不只是袭取传闻。然而宇宙茫茫,人微小得像粟粒;江河滚滚,世间也如浮萍般漂泊。眼界不越出一方之地,常常把平常事物当成怪异;内心如果能够通达天地万物的造化,那么还有什么幻象不可以成为真实?想到这些得失的丛林,终究都归于陈迹;悟到来去消逝的境界,也许可以获得长远的观照。姑且保存今日的琐碎言语,哪里敢说它们能够像珍珠一样记载事物;倘若能够附入后世的野史,也可以说是用稗草般的小品来补备正史罢了。康熙庚辰三月既望,吴江钮诱玉樵甫在高明官署的根青阁写成。
●卷一。吴觚上
○岁寒集余幼从吴南村先生于家塾,受《尚书》、《左氏传》及时制义,所见著述甚富,惜在髫龀,不及抄缀成编。未几夫子下世,遗稿零落,越今三十余载;偶于故簏中,搜得数章,敬录于此。《拟道路忆山中》云:“微阳澹遥薄,羁客困尘鞅。▯帛策今志,烟霞厉曩想。迟迟楚粤郊,一步一回仰。灵境隔紫霄,夙昔凭诞放。坠萼荐春屐,归云丽秋氅。轩开纳曙景,襟豁眷初爽。自生性情悦,愿领丘壑长。浩浩九门津,恢恢千目网。野犊被文锦,虽贵非所赏。铜斗瞻渐碧,禹穴顾已莽。新游非故乡,登顿益慨慷。空抱嵇生琴,戚戚发哀响。”《追和孟东野审交》云:“枳棘初生时,青青似柑柚。滋养待成林,芒刺伤我手。结交非其人,不但初心负。名义如日星,斯人等埃垢。君子田中禾,小人田中莠。同亩而异根,安得秋实茂。宁为管华薄,莫效苏李厚。厥初或依违,鲜终谁执咎。”《咏梅花》云:“百卉千妍竟艳阳,有人篱角问孤芳。寒交近与苍松绝,滥籍秦官亦可伤。”《赋得城春草木深二首》云:“名区屯宿莽,春向几人家。衙晚听啼鸟,碑残卧落花。堂巢无主燕,池唱在官蛙。何必曾侯印,东门遍种瓜。”“百战余荒垒,阳和尚草莱。青帘花外肆,乌鹊雨中台。怨气流为火,腥痕绣作苔。登高如可赋,愧乏鲍生才。”《田家秋兴》云:“九月筑场后,田家事事幽。断桥霜下坂,修竹水边楼。鸡犬无心昼,菰蒲有望秋。莳蔬携插短,栽枳结篱稠。灯火邻舂共,鱼书社饮修。落桑▯亢人瓮,覆草▯秉成丘。帘曝贪朝坐,溪云动晚讴。牵萝闲补漏,策杖遍寻俦。梦以无因永,行缘得句留。所须无冻馁,城市有何求。”《寡女行》云:“明月夜照井上霜,如花寡女开中堂。当轩轧轧朝复暮,机中之锦他人裳。夜阑月转灯烬灭,独向空床抱冰铁。君不见东家鹤发娘,垂老嫁人为媵妾。”《西门行》云:“西门有高冢,乃是城中富家儿,当年不乐,为后人嗤。后人嗤,后人仍效之。日复一日,坐令青鬓丝。疏布裘,屈木卮,此物我所制,奈何坐令他人嬉!城中车马客,不向西门冢上驰。即向西门冢上驰,冢中之人不能复起相追随。请尽今日欢,明日非我知。”《东门行》云:“出东门,意欲前,欲前未及得前,远闻儿啼女泣,使我仆马为流连。君但行,勿留连。堂上有两亲,机中有丝日一缣,贱妾▯糟糠,终不令君亲饥且寒。道傍之水泥浊浊。长安马,多食粟。一车覆,一车续。愿君为臣忠,为吏廉,吹风到茅屋。结驷归来非我欲。”《西山爽气》云:“雨歇池馆凉,开轩睇原隰。遥峰如盥栉,苍翠净可吸。竹树延清晖,苔阶响余滴。群鸟次第起,远背晨光没。我意亦悦之,曳杖遥与即。旷然融心魂,神领兴自给。松风塞双耳,米盐讵容入。出门无可营,坦坦任所适。”《寄题周蛰庵新居二首》云:“周子幽栖处,浮名信可逃。竹才埋瓦屋,水足受鱼ザ。近渚饶菰蒋,低帘见桔槔。从知予去后,双板没新蒿。”“苎通小径,鸡犬自成村。乱水绕三面,数家同一门。塾童来问字,邻叟共携尊。纵遣桃花出,无人解觅源。”《寄故乡诸友》云:“白云红树隐溪塘,何处登高可望乡?百里畏途天外梦,两年愁鬓客中霜。刺秦惭负千金诺,归蜀空回九曲肠。倘有贫交问流落,尚悬双眼看苍苍。”夫子为王昆仑山人之甥,明末食饩归安,名驰三吴、两浙间。鼎革后改名宗汉,号南村,与兄东里、弟西山偕隐,日以文酒相娱,并手辑同志之诗,曰《岁寒集》。先生为人温厚而严正,终其身绝迹城府。吴兴庄氏子聘修《明史》,坚拒之,卒免于祸。
译卷一。吴觚上 岁寒集 我幼年跟随吴南村先生在家塾学习,接受《尚书》《左氏传》以及当时制义文章的教诲。他所见到和撰述的作品非常丰富,可惜我那时年幼,来不及抄录编成集子。不久先生去世,遗稿散失零落,距今已经三十多年;偶然在旧竹箱中搜得几章,恭敬地抄录在这里。《拟道路忆山中》说:“微弱的阳光淡淡地照向远方,羁旅之客困顿于尘世奔波。▯帛策今志[疑有缺字],烟霞激发从前的情怀。缓缓走过楚粤郊野,每走一步便回头仰望一次。灵秀之境隔在紫霄之外,从前曾凭借放诞任性而游赏。坠落的花瓣铺在春日木屐前,归来的云彩映丽着秋日衣氅。轩窗打开纳入晨曦,衣襟舒展而眷恋初来的清爽。自然而然产生性情上的喜悦,愿意终身领受山林丘壑。浩荡的是九门渡口,宽广的是万千眼目的罗网。野牛犊披着锦绣,虽然尊贵却不是我所欣赏的。铜斗望去渐渐碧绿,禹穴回头看已经荒莽。新的游历并非故乡,登临跋涉越多,感慨越深。徒然怀抱嵇康的琴,忧戚地发出哀伤的声响。”《追和孟东野审交》说:“枳树荆棘刚生长时,青青的样子像柑橘和柚子。滋养它等待长成树林,尖刺却刺伤我的手。结交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不只是辜负最初的心愿。名分道义如同日月星辰,这种人却等同尘埃污垢。君子像田中的禾苗,小人像田中的莠草。同在一块田里却根性不同,怎能得到茂盛的秋实?宁可像管仲、华歆那样交情淡薄,也不要效法苏武、李陵那样交情深厚。起初或许还能犹豫迁就,但很少有人到最后承担过错。”《咏梅花》说:“百花在千般娇妍中竞相迎接艳阳,有人在篱笆角落询问孤独的芳香。” “寒冬中的交情几乎可以同苍松相比,滥列秦国官籍也实在可悲。”《赋得城春草木深二首》说:“名胜之区丛生着过夜的荒草,春天来到又有几户人家?衙门晚间听到鸟鸣,残碑旁横卧着落花。厅堂的燕巢没有主人,池中只有官蛙在鸣唱。何必一定要有曾侯的印信,东门到处都可以种瓜。”“百战之后只剩荒废的营垒,阳光照着和尚与草莱。青帘酒旗在花外的小店,乌鹊在雨中的高台。怨气流动化作火焰,腥血痕迹绣成青苔。登高若能作赋,只惭愧缺少鲍照的才华。”《田家秋兴》说:“九月筑好打谷场之后,农家的每件事都显得幽静。霜下的山坡旁是断桥,水边楼阁旁有修竹。鸡犬白天无心喧闹,菰蒲之中已有收获秋实的希望。种菜时带着短柄锄,栽枳树结成密密的篱笆。邻里的灯火和舂米声相互伴随,社日饮酒、传递鱼书。落桑[疑字]装满人的瓮,覆草[疑字]堆成山丘。帘子在阳光下晾晒,人贪恋早晨坐着;溪上云彩飘动,晚间歌声随之而起。牵来藤萝悠闲地补漏,拄杖到处寻找同伴。梦境本来无缘长久,行走只因得句而停留。所求不过是不受冻挨饿,城市里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呢?”《寡女行》说:“明月之夜照着井上的寒霜,如花的寡妇在中堂打开房门。对着窗户织机日日夜夜轧轧作响,机中织出的锦缎却要成为别人的衣裳。夜深月转,灯火燃尽,她独自对着空床抱着冰冷的铁器。你没有看见东家的白发老妇,年老了还嫁给别人做妾吗?” 《西门行》说:“西门有一座高大的坟墓,里面是城中富家的儿子;当年不懂得享乐,反而被后人讥笑。后人讥笑他,后人却仍然效法他。日复一日,白白使青黑的鬓发变成银丝。粗布衣裘,弯曲的木酒杯,这些都是我所制作的,为什么却任凭别人坐在那里享乐!城中的车马客,不要向西门坟上奔驰。即使向西门坟上奔驰,坟中的人也不能再起身追随你们。请尽情享受今天的欢乐,明天的事不是我能知道的。”《东门行》说:“走出东门,心里想向前走;想走却还没有来得及走远,远远听到儿女的啼哭,使我的仆人和马流连不前。你只管走,不要停留。堂上有两位双亲,织机中每天能织一匹丝;我这个低贱的糟糠之妻,终究不会让你的双亲挨饿受冻。路旁的水泥泞浑浊。长安的马,多吃粮食。一辆车翻倒了,另一辆车接着走。愿你做臣子忠诚,做官吏清廉,让清风吹到茅屋。乘着四匹马的车回来,并不是我的愿望。”《西山爽气》说:“雨停后池馆清凉,打开窗子眺望田野。远山仿佛刚刚洗梳过,苍翠得几乎可以吸入。竹树延续着清晨的光辉,长满苔藓的台阶上响着残余的滴水声。群鸟依次飞起,远远背向晨光消失。我心中也为此喜悦,拖着手杖远远地走去亲近它。心胸豁然开朗,精神领会其中趣味,兴致自然充足。” “松间的风声堵住双耳,米盐琐事哪里还能进入心中。出了门也没有什么可以经营,坦然地任凭自己到适宜的地方去。”《寄题周蛰庵新居二首》说:“周先生幽静的居处,浮名确实可以在这里逃脱。竹子才长到能埋住瓦屋,水多得足以容纳鱼[疑字]。靠近水洲,菰蒋很多;低垂的帘子下可以看见桔槔。从这里知道,等我离去以后,双扇木板门会没入新长的蒿草。”“苎[疑字]通向小径,鸡犬自然形成一个村落。杂乱的水流环绕三面,几户人家共用一道门。塾中的儿童来请教文字,邻里的老人共同携酒而来。即使桃花从水中流出,也没有人懂得寻找它的源头。”《寄故乡诸友》说:“白云和红树隐现在溪塘之间,哪里登高才能远望故乡?百里的险恶道路化作天外的梦,两年客居使鬓发如霜而愁苦。刺杀秦王之事惭愧辜负了千金的诺言,归返蜀地的愿望徒然牵动九曲愁肠。倘若有贫困中的朋友问起我的漂泊,还会悬着双眼望向苍苍天地。”先生是王昆仑山人的外甥,明末取得归安的廪生资格,名声驰骋于三吴、两浙之间。鼎革以后改名宗汉,号南村,与兄长东里、弟弟西山一同隐居,每天以文章和饮酒自娱,并亲手辑录同道之人的诗作,名为《岁寒集》。先生为人温厚而严正,一生断绝与官府权贵的交往。吴兴庄氏的儿子受聘修撰《明史》,他坚决拒绝,最终免于灾祸。
○贞白楼诗余族兄易庵先生,名▯,与先君同受知于黎博庵副使。鼎革后,筑楼溪滨,绕以修竹,而种菊其下,赋诗饮酒,绝意人世。自南村师殁,先君即命余从易庵游。今易庵年已八十有二,无子以继其传,手抄《贞白楼诗》寄余,若冀余之传之者。存其一二,亦可以见兴象之恬,襟怀之峻矣。《闰上巳》序云:“上巳不诗,闰而诗,纪异也。兰亭已矣,禊事犹存,虽迹类嬉游,而志存蠲祓,怀洁之士,实欣尚焉。于斯时也,澄泽流鲜,朗区披秀,洛川名阀,抚令节以舒光;洧水丽姝,激景风而吐艳。斯诚骚迈之欢辰,咏喁之良遘矣。乃者节序乖疏,宾朋散逸,黄龙梦杳,白水吟空。言念曩今,能无涕悼!当右军作记,年冠永和,乃其临流感慨,犹至叹于世殊事异,揆厥所悲,一何遐也。至元嘉祖道之篇,永明禊饮之什,金石毕陈,钧天杂奏,▯眇寂寥,风斯迈矣。南楼倦倚,髑绪兴哀,漫赋五言,忘其拙率。”诗云:“入春饶胜事,我复爱花辰。曲水门阑旧,熏风节序新。祓除如有待,觞咏岂辞频。寂寞寻芳侣,重来访隐沦。”《上巳日种菊》云:“未肯忘秋兴,霜花手自栽。力锄非种去,悬想故人来。宿土承新露,疏篱傍老梅。相依成密友,日夕共徘徊。”又《秋怀》十首,殊有靖节风致,今录其二:“风霜颇威厉,败叶走阶几。我庭日寥廓,一望尽披靡。人事苦衰谢,天道有倾否。古桂发幽馨,吾无隐乎尔。俯仰观幻化,斯理本如此。”又云:“西风顿凉冷,衣被应装绵。妻儿负单夹,欷▯当我前。问我我不应,四顾空茫然。南邻贫彻骨,北里富薰天。造物本不齐,岂复关愚贤!”
○西山五七言吴西山重晖,行十,南村先生之弟。少年诗名甚著,惜早卒。其诗长于写景,如《野眺》云:“花明背郭寺,柳暗入村桥。”《醉归》云:“荇乱牵摇橹,鸥惊触过船。”《村居》云:“木脱云辞径,禾登鸟集门。”《吴兴旅次》云:“老藤随树倒,危石带沙崩。”《村桥远眺》云:“天长众鸟去,林远细烟升。”《春窗对雨》云:“窗雨沈花影,檐风落鸟声。”《游硖石东山》云:“柳深莺坐稳,柏老鹤巢危。”《晓寒》云:“霜花骄古木,水骨压狂流。”《春夜步月》云:“暗香花隐月,迷路树钩衣。”七言如《题画》云:“远水日斜渔倚棹,空山云起客登楼。”《入山》云:“江寒雁落芦花国,山冷人归枫叶村。”《秋霁》云:“槛外雨过群壑响,檐前风定一蝉闻。”《春怨》云:“惊残好梦憎啼鸟,催理新妆恼侍儿。”《新迁》云:“竹孙脱箨看过屋,鸥母携雏并浴川。”《雨望》云:“废苑亭台新牧陇,孤村烟水旧渔家。”《秋夜》云:“幽砌露寒蛩近榻,荒园槿落犬穿篱。”皆可传也。
○布囊焚余张玄著先生起自海中,部落解散,窜身僧寺。杭守臣觇得之,与爱仆杨贯玉、幕友罗自牧同被执。就逮之日,公乌巾葛衣,不言不食者数日,惟啜水而已。临刑,二卒以竹舆舁至江口。先生从舆中出,见江上青山夹岸,始一言曰:“好山色。”因索笔研,作绝命词,付行刑者。自牧与贯玉俱从死焉。所著诗词,贮一布囊,悉为逻卒所焚。其遗在僧寺及民家者仅数篇。近体三首云:“义帜纵横二十年,岂知闰位在于阗。桐江空系严光钓,震泽难回范蠡船。生比鸿毛犹负国,死将碧血欲支天。忠贞自是孤臣事,敢望千秋青史传。”又:“国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惭将赤手分三席,特为丹心借一枝。他日素车东浙路,怒涛岂必尽鸱夷。”又:“何事孤臣竟息机,鲁戈不复挽斜晖。到来晚节惭松柏,此去清风笑蕨薇。双鬓难容五岳往,一帆仍向十洲归。叠山迟死文山蚤,青史他年任是非。”《古风一首》云:“苏卿仗汉节,十九岁华迁。管宁客辽阳,亦阅十九年。还朝千古事,归国一身全。余生独不辰,家国两荒烟。飘零近廿载,仰止愧前贤。岂意避秦人,反作楚囚怜。蒙头来故里,城郭尚依然。仿佛丁令威,魂游华表巅。有▯此面目,难为父老言。智者以为辱,愚者笑我顽。或有贤达士,谓此胜锦旋。人生七尺躯,百岁岂复延。所贵一寸丹,可逾金石坚。求仁而得仁,抑又何难焉!”
译贞白楼诗 我的族兄易庵先生,名▯[缺字或乱码],与先父一同受到黎博庵副使的知遇。鼎革以后,他在溪水边筑楼,四周环绕修竹,又在竹下种菊,作诗饮酒,完全无意于人世。自从南村老师去世,先父便让我要跟随易庵交游。如今易庵已经八十二岁,没有儿子继承他的传述,亲手抄写《贞白楼诗》寄给我,似乎希望我把它传下去。保存其中一二篇,也可以看出其兴致意趣的恬淡和胸襟抱负的高峻。《闰上巳》序说:“上巳日通常不作诗,闰年上巳作诗,是为了记载异常。兰亭的盛会已经过去,但修禊的事情仍然存在;虽然形式近似嬉游,志向却在于洗除不祥,因此心怀洁净的人,确实欣喜而崇尚此事。在这个时候,清澄的水泽流动着鲜明的光彩,明朗的区域展现秀色;洛川的名门望族,抚临美好节日以舒展光辉;洧水边的美丽女子,迎着景风激发的春光而吐露艳色。这实在是放达高迈的欢乐时辰,是吟咏歌唱的美好相遇。可是近来节令次序错乱,宾朋四散,黄龙的梦境已经遥远,白水的吟咏徒然空响。想到过去和现在,怎能没有流泪悲悼!当年右军作《兰亭集序》时,年号为永和之初;他临流感慨,尚且感叹世代不同、事情变异,衡量他所悲叹的内容,是多么深远啊。至于元嘉年间祖道送别的篇章、永明年间修禊宴饮的诗什,钟磬等金石乐器全都陈列,天上的音乐交相演奏;如今却幽微寂寥,风气已经远远超过从前。疲倦地倚在南楼,触景生哀,随意作五言诗,忘了自己的笨拙浅陋。” 诗说:“入春以后美好之事很多,我又喜爱这赏花的时节。曲水流觞的门庭依旧,熏风吹拂的节序已经更新。祓除之事仿佛有所等待,饮酒赋诗哪里会嫌次数频繁。寂寞地寻找赏花的同伴,重新来访隐居的人。”《上巳日种菊》说:“不肯忘记秋日的兴致,亲手栽下经霜的菊花。用力锄去的并非所种之物,悬想着故人将要到来。旧土承接新露,疏篱靠着老梅。彼此相依成为密友,早晚共同徘徊。”又有《秋怀》十首,很有陶靖节的风致,现抄录其中两首:“风霜颇为威严严厉,败叶在台阶和几案间飞走。我的庭院日益空旷,一眼望去全都凋残。人事艰难而衰败,天道也有倾覆和否塞。古老的桂树散发幽香,我却没有什么可向你隐藏。俯仰之间观察万物变化,这个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又说:“西风突然变得寒冷,衣被应当装入棉絮。妻子儿女背负着单衣夹衣,在我面前抽泣。问我,我不回答;四下望去,只有空旷茫然。南邻贫困到了骨子里,北里富贵薰天。造物本来就不齐等,难道还要归咎于人的愚贤吗!” 西山五七言 吴西山重晖,排行第十,是南村先生的弟弟。他少年时诗名很大,可惜早早去世。他的诗长于描写景物,如《野眺》说:“花光明丽,映着城外的寺院;柳色幽暗,伸入村中的桥边。”《醉归》说:“荇菜纷乱,牵动摇橹;鸥鸟受惊,触着经过的船。”《村居》说:“树叶脱落,云彩离开小径;禾稻成熟,鸟儿聚集在门前。”《吴兴旅次》说:“老藤随着树木倒下,危石带着沙土崩落。”《村桥远眺》说:“天空辽阔,群鸟飞去;树林遥远,细烟升起。”《春窗对雨》说:“窗外的雨沉入花影,檐间的风吹落鸟声。”《游硖石东山》说:“柳色深处黄莺安稳地栖坐,柏树老了,鹤巢显得高危。”《晓寒》说:“霜花在古树上显得骄艳,水的寒骨压住狂奔的流水。”《春夜步月》说:“暗香中花朵隐映着月光,迷路时树枝钩住衣裳。”七言诗如《题画》说:“远水在斜阳中,渔人倚着船桨;空山云气升起,客人登上楼台。”《入山》说:“江水寒冷,大雁落在芦花之乡;山中清冷,人归于枫叶村。”《秋霁》说:“栏杆外雨过之后群壑发出声响,檐前风停之时听见一只蝉鸣。”《春怨》说:“啼鸟惊破美梦令人憎恶,催促梳妆又使侍女烦恼。”《新迁》说:“新竹脱去笋壳,眼看长过屋顶;鸥鸟母亲带着幼雏一同在河川沐浴。” 《雨望》说:“荒废的苑囿亭台如今成了新的牧地田垄,孤村烟水之间仍是旧日的渔家。”《秋夜》说:“幽静台阶上露水寒冷,蟋蟀靠近床榻;荒园中的木槿凋落,狗穿过篱笆。”这些诗都可以流传。布囊焚余 张玄著先生起兵于海上,部落解散后,逃身藏在僧寺中。杭州守臣侦察得知他的行踪,便与他的爱仆杨贯玉、幕友罗自牧一同被捕。被捕那天,先生戴黑色头巾,穿葛布衣服,几天不说话、不进食,只喝水而已。临刑时,两名士卒用竹舆抬他到江口。先生从舆中出来,看见江上青山夹着两岸,才说了第一句话:“山色真好。”于是索要笔砚,写下绝命词,交给行刑者。自牧和贯玉也都跟随他赴死。他所作的诗词,存放在一个布囊中,全被巡逻的士卒焚毁。遗留在僧寺和百姓家中的,只有几篇。近体诗三首说:“义军旗帜纵横二十年,哪里知道伪闰之位在于阗。桐江徒然系着严光垂钓的船,震泽难以使范蠡的船回转。活着即使轻如鸿毛,仍然辜负国家;死后将以碧血支撑苍天。忠贞本来就是孤臣的责任,哪里敢奢望流传千秋青史。”又说:“国家灭亡、家庭破碎,还能到哪里去?西子湖边有我的老师。日月仿佛双双悬在于谦墓上,乾坤只剩半壁映着岳家祠。惭愧地想凭赤手分得三席之地,特意为丹心借一根支柱。他日驾着白车走在浙东道路上,怒涛难道一定不会吞没鸱夷子皮。”又说:“为什么孤臣最终竟然息止机心,鲁阳之戈再也不能挽回西斜的太阳。到了晚年反而惭愧不如松柏,离去以后清风会笑话蕨薇。双鬓已难容我走遍五岳,一叶帆仍要驶向十洲归去。” 叠山死得晚,文山死得早,后世青史任凭是非评说。”《古风一首》说:“苏武手持汉朝符节,十九年光阴迁延过去。管宁客居辽阳,也度过了十九年。返回朝廷是千古大事,归还祖国时一身得以保全。我的余生却独独不逢时,家国都笼罩在荒烟之中。漂泊将近二十年,仰望前贤仍惭愧不如。哪里想到避秦的遗民,反而成了受怜悯的楚囚。蒙着头回到故乡,城郭还依然如旧。仿佛丁令威化鹤归来,在华表顶上游魂。有这样的面目,难以向父老乡亲开口。聪明人认为这是耻辱,愚人笑我顽固。或许有贤达之士,认为这胜过锦衣还乡。人不过七尺之躯,百年寿命哪里能够长久。可贵的是一寸丹心,它可以比金石更加坚固。求取仁德而得到仁德,还有什么困难呢!”
○虎林军营唱和吴愧庵名炎,潘力田名柽章,才望相埒。康熙癸卯二月,同以史事株连,逮系虎林军营。吴有《营中送春》诗云:“一半春光缧拽过,唾壶敲缺待如何。莺声啼老听难到,柳絮飞残扑转多。δ晚斜阳连雉堞,朦胧短梦绕岩阿。不堪往事成回首,总付钱塘东逝波。”潘《漫成四首》,其一:“抱膝年来学避名,无端世网忽相婴。望门不敢同张俭,割席应知愧管宁。两世先畴悲欲绝,一家累卵杳难明。自怜腐草同湮没,漫说雕虫误此生。”其二:“吴关一路作羁累,棘木庭前听五词。已分残形轻似叶,却怜卫足不如葵。下堂真愧先贤训,抱璧几同楚客悲。从使平反能苟活,他年应废《蓼莪》诗。”其三:“圜土初经二月春,薰风又到絷维身。流萤夜度绨袍冷,采蕨朝供麦饭新。敢望左骖归越石,还期长▯拟灵均。多情最是他乡侣,闲谱龟兹慰苦辛。”其四:“阅历风霜只自疑,难将身世问时宜。穷愁只合吾侪事,姓氏羞为狱吏知。见说成书刑铸鼎,不闻有梦召胥靡。南山此去躬耕好,未可重题酒后诗。”吴《怀古》四首,《咏岳忠武》云:“将军野战最知名,半壁河山一力撑。义在《春秋》臣节殚,法过韬略阵云明。运移宋历终江海,功就蕲王敢弟兄。痛饮黄龙千载恨,钱塘夜夜有潮声。”《咏伍相国》云:“阊阖行歌未死身,一言投契作宗臣。报仇暮日忘荆国,抉眼衰年看越人。罗刹江头潮最怒,姑苏台畔草长新。虫沙猿鹤无穷化,愿向波涛问大神。”《咏苏文忠》云:“杭州刺史最风流,箫鼓楼船春复秋。讥诮每撄丞相怒,判书常应老翁求。六桥花柳蒙遗泽,两岸湖山纪胜游。当日怜才岂无意,峨嵋夜月照高丘。”《咏于忠肃》云:“开元城外黑云屯,土木营边日月昏。手挟六龙群喙定,身担一线国威尊。战争有几禁南牧,缯币无多返北辕。两字狱成明主惜,高名赢得并乾坤。”《与美生对酌绝句》云:“平生恨不学屠沽,输与高阳一酒徒。”此日尊前须尽醉,黄泉还有卖浆无?“是岁五月,吴与潘俱磔于杭之弼教坊,同死者二百余人。先一日吴语其弟曰:”我辈必罹极刑,血肉狼籍,岂能辨识?汝但视两股上各有一火字者,即我尸也。“闻者无不流涕。
译虎林军营唱和 吴愧庵名炎,潘力田名柽章,才华和声望相当。康熙癸卯二月,两人都因史事受到牵连,被逮捕关押在虎林军营。吴愧庵有《营中送春》诗说:“一半春光被拖拽着度过,敲破唾壶又能怎么办。黄莺啼叫到老,声音难以听到;柳絮飞尽,反而到处扑打。斜阳晚照连接着城上雉堞,朦胧的短梦萦绕着山岩曲处。不忍回首往事,只好全都交给钱塘江向东流去的波涛。”潘力田《漫成四首》其一说:“这些年来抱膝而坐,学习避开名声;无端地忽然被世间罗网缠住。望见门也不敢像张俭那样投奔,割断席子也应当知道惭愧于管宁。两代先人留下的田产将要断绝,悲痛得几乎无法忍受;全家像累卵一样,前途幽暗难明。自怜像腐草一样一同被埋没,空说雕虫小技耽误了这一生。”其二说:“吴关一路都成了羁旅累患,在荆棘木的庭院前听审讯的五词[疑字]。已经料定残破之身轻得像叶子,却又怜惜自己连向日葵自卫也比不上。走下堂来,实在惭愧没有遵循先贤的训诫;抱着玉璧,几乎同楚国客子一样悲哀。即使依靠平反能够苟且活命,他年也应当废弃吟咏《蓼莪》诗。”其三说:“初入圜土便经历了二月春天,熏风又吹到被拘系的身上。流萤夜里飞过,绨袍感到寒冷;早晨采蕨充作新做的麦饭。哪里敢指望左骖车马送我归还越石,仍期待长久佩带佩绶,效法灵均。最有情意的还是异乡的同伴,闲暇时谱写龟兹曲来慰藉苦辛。”其四说:“经历风霜之后只剩自我疑惑,难以拿身世去询问时势是否相宜。” 穷困忧愁本来只是我们这一类人的事情,自己的姓氏却羞于让狱吏知道。听说有人著书,刑法铸在鼎上;却没有听说还能做梦被召去充当胥靡。今后归隐南山,亲自耕种才好,不可再在酒后题诗。吴氏《怀古》四首,其中《咏岳忠武》说:“将军在野外作战,最为知名;南宋半壁河山,全凭一人之力支撑。大义见于《春秋》,臣子的气节已经竭尽;法度超过韬略,战阵如云而明晰。时运改变,宋朝历数终归江海;功业成就,蕲王怎敢以兄弟自比。痛饮黄龙府,是千百年来的遗恨;钱塘江夜夜潮声如诉。”《咏伍相国》说:“伍子胥在阊阖门下高歌时,身体尚未死亡;一句话投合君意,便成为宗臣。报仇时已是暮年,忘却了荆国;晚年挖出双眼,只为看越人入国。罗刹江头潮水最为激怒;姑苏台旁草木年年新生。虫沙、猿鹤都在无穷变化;愿向波涛询问这位大神。”《咏苏文忠》说:“杭州刺史最为风流;春秋两季,楼船上箫鼓不断。讥讽嘲笑常常触怒丞相;判书也常常回应老翁的请求。西湖六桥的花柳蒙受他的遗泽;两岸湖山记载着他的胜游。当日怜惜人才,难道没有用意?峨眉山的夜月照着高丘。”《咏于忠肃》说:“开元城外黑云聚集;土木堡营地边日月昏暗。手持六龙,使众人的喧议平定;一身担负着国家威严而受尊崇。” 战争中多次禁止南方游牧部族北牧;缯帛财币不多,却使北方车驾返回。只因“两个字”便成了狱案,明主也为之惋惜;最终以高尚声名与天地同存。”《与美生对酌绝句》说:“我平生遗憾没有学会屠宰和卖酒,竟输给了高阳那个酒徒。今天在酒樽前一定要尽情醉倒,到了黄泉还有没有卖浆的人呢?”这一年五月,吴氏与潘氏都在杭州弼教坊被磔刑处死,同死的有二百多人。前一天,吴氏对弟弟说:“我们这些人一定会遭受极刑,血肉狼藉,哪里还能辨认?你只要看两条大腿上各有一个‘火’字的,那就是我的尸体。”听到这话的人没有不流泪的。
○力田遗诗潘柽章著述甚富,悉于被系时遗亡,间有留之故人家者,因其罹法甚酷,辄废匿之。如《杜诗博议》一书,引据考证,纠讹辟舛,可谓少陵功臣。朱长孺笺注,多所采取,竟讳而不著其姓氏矣。余幼从学吴南村夫子时,曾录其古近体诗数篇,留敝箧中,今检而存之,并著《博议》所自,以俟能表章者。其《读五代史》云:“唐室乱天纪,鸷猛化侯王。健者夜一呼,万乘起傍徨。取守既同道,贻谋安得良。遂令燕云地,化为狼与羊。倒受太阿柄,失势还自戕。有宋鉴其弊,居重御四方。矫枉失之过,国威遂不强。善哉府兵制,作法贵于凉。”《卜居二首》云:“每爱西山好,烟霞无蚤昏。茶香晴送鹤,果熟晓争猿。得意花颜色,会心鸟语言。幽寻偏得性,独往志空存。”“极望草萋萋,春原肥乳羝。青桐谁见实,朱凤尔何栖?短褐晨霜重,征尘夕照低。浣花溪有约,杖履不应违。”《关山月》云:“绣衣金を匝,宝马铁连蜷。出身誓向边场死,那能宛转妻儿前!离家复见故乡月,见月思乡情不歇。天山飞鸟却向南,陇头流水分呜咽。幕前健儿歌且悲,霜寒风劲胡马肥。闺中远不闻吹笛,塞上愁谁听捣衣?可怜夜夜关山月,只照从军不照归。”《丁亥春与文心兄理平川旧业,归途有感》云:“草堂幸巳赋归来,别业蓝田且共裁。废驿旧经征战尽,野花初向别离开。数通画角连笳起,一树斜阳带鸟回。照水独怜华发改,诗棋两事老余才。”《忆戊子秋过外家东衡里,因寄表弟章伯升》云:“数载烽烟隔渚隈,清溪野色望中开。山将落日排云去,水抱孤帆拂岸来。巷口燕巢春绕树,门前虎迹晓冲苔。援琴四壁贫何恨,孙叔当年不治财。”《奕隐赠云间谢绎之用枰字》云:“扁舟问我▯溪行,坐觉九峰秀色生。当局尽从疑处失,先机谁向败中争。白云侵户明书几,红叶当阶覆石枰。身世渔樵何处稳,独能蝉蜕任浮名。”《酬王云顽夕坐有感见寄》云:“虚无映卷帘,林壑尚余炎。露咽蝉高树,风吹月短檐。雄谈曾压胆,怪事几张髯。郑重瑶华赠,聊从紫气占。”《灵严怀古》云:“半空塔影迥参差,入眼兴衰欲问谁?麋鹿有情伤地僻,草花无主恨年移。溪山尚倚吴王剑,江月空弯西子眉。薄暮老僧为指点,白云封处六朝碑。”《和陶乞食诗,赠乞食诸公并序》云:“辛卯秋,村民十百为辈,望门投食。予谓救灾恤邻,谊也。况上无所呼号,下不为剽克,而俯首一饭,犹良民也。渊明旧谷既没,新谷未登,日月尚悠,为患未已。乞食贤者之事,乃众人优为之。慨然有作:沟壑势所迫,贸贸行安之。促步望烟火,低头好言辞。善悉主人意,高义无嗟来。升斗竭所余,满腹辄废卮。感激话畴昔,内热▯羊诗。同里无赈恤,曷云济世材。愧客供给薄,强饭以相贻。”《移居诗赠人》云:“近知卜筑到江滨,遁迹聊依水岸分。波底白鸥渔有国,天边苍▯雁为群。故乡回首桑麻接,曲径通人鸡犬闻。吾亦经营沧海计,乘槎浩荡一从君。”
译○力田遗诗 潘柽章著述非常丰富,在被拘捕时全都遗失了;偶尔有留在故友家中的,也因为他所遭受的法律惩罚极其严酷,往往被废弃并藏匿起来。例如《杜诗博议》一书,引用材料考证,纠正错误、辨明舛误,可以说是杜少陵的功臣。朱长孺作笺注时,多有采纳其中内容,最终却忌讳而不写出他的姓氏。我年幼时跟随吴南村夫子学习,曾抄录他的古体、近体诗数篇,留在破旧书箱中。如今检出并保存下来,同时写明《博议》的来源,以等待能够为他表彰的人。他的《读五代史》说:“唐室扰乱天纲,凶猛之人变成侯王。强健者夜间一声呼喊,天子和万乘之众便惊惶不安。取得天下和守住天下既然采用同一套办法,留下的谋略又怎会良善?于是使燕云之地变成狼羊出没之所。反而接受了太阿剑柄,失去势力后又自相残杀。有宋鉴于唐末的弊病,居于重要地位来驾驭四方;纠正偏差却矫枉过正,国家威势于是不能强盛。府兵制度真好,制定法则贵在能够长久。”《卜居二首》说:“我常常喜爱西山的美好,烟霞从早到晚都在。晴日里茶香送来仙鹤,果实成熟,清晨猿猴争相采食。得意时欣赏花的颜色,会心时倾听鸟的语言。幽静地寻访尤其合乎本性,独自前往,志向却只能空存。”“极目远望,草木萋萋;春天的原野上母羝羊肥壮。青桐是谁看见它结实?朱凤啊,你栖息在哪里?粗布短衣上晨霜很重,傍晚征尘低落在夕阳下。浣花溪曾有约定,手杖鞋履不应违背。”《关山月》说:“绣衣金[原文疑误]围绕,宝马铁[原文疑误]连蜷。既然出身,就发誓要死在边疆战场,哪里能在妻子儿女面前婉转求生!离家后又看见故乡的月亮,看见月亮便思念故乡,感情没有止息。天山的飞鸟反而向南飞,陇头的流水分外呜咽。营帐前的健儿边唱边悲;霜寒风劲,胡马肥壮。闺中的人远在家中,听不见吹笛声;边塞上的愁苦,又有谁听见捣衣声?可怜关山月夜夜照临,只照着出征的人,不照着归来的人。”《丁亥春与文心兄理平川旧业,归途有感》说:“幸好草堂已经赋诗归来;蓝田的别业,暂且一同经营。废弃的驿站,旧日所经过的征战都已结束;野花开始在离别之地开放。几声画角接连和着胡笳响起;一树斜阳带着鸟儿飞回。独自照水,怜惜华发已经改变;诗和棋这两件事,还剩下我这老人的才力。”《忆戊子秋过外家东衡里,因寄表弟章伯升》说:“几年烽火隔着水湾,清溪野色在望中展开。山峰带着落日排开云彩而去;流水环抱孤帆,拂过岸边而来。巷口燕巢,春日绕着树木;门前虎迹,清晨冲破苔痕。面对四壁抚琴,贫穷有什么可恨?孙叔敖当年本来就不经营财富。”《奕隐赠云间谢绎之用枰字》说:“乘小舟问路,向[原文疑误]溪而行,坐下便觉得九峰秀色生动起来。下棋时总在疑惑处失误;谁能在败势中争得先机?” 白云侵入门窗,使书案明亮;红叶落在台阶上,覆盖了石棋盘。身世如渔夫樵夫,哪里才有安稳之处?只有独自如蝉蜕般脱身,任凭浮名飘荡。”《酬王云顽夕坐有感见寄》说:“虚空映照着卷帘,山林沟壑还残留着暑气。露水仿佛被高树上的蝉咽下;风吹过短檐下的月亮。雄辩的谈论曾使人胆寒;怪异的事情几乎使须髯张立。郑重地赠我美玉般的诗篇,姑且从紫气来占验。”《灵严怀古》说:“半空中的塔影高远而参差,映入眼中的是兴衰,想问又能问谁?麋鹿有情,也为此地偏僻而伤感;草花没有主人,怨恨岁月迁移。溪山还依傍着吴王之剑;江月徒然弯成西子之眉。傍晚老僧为我指点,白云封闭之处有六朝碑刻。”《和陶乞食诗,赠乞食诸公并序》说:“辛卯年秋,村民成群结队,每十人百人,望着门户求取食物。我认为救济灾害、体恤邻里,是合宜的义举。何况他们上不向人呼号,下不从事抢掠,只是低头求一餐饭,仍然是良民。陶渊明旧有的粮食已经吃完,新粮还没有收获,时日尚且漫长,祸患没有停止。乞食本来是贤者所做的事,如今众人却很容易做到。于是感慨作诗:“沟壑般的困境逼迫我,只得茫然行走,哪里都可安身。加快脚步望见炊烟,低下头说着好话。善于体察主人心意,主人高义,不说‘嗟来之食’。升斗粮食已耗尽所有余粮,肚子填满了,反而使酒杯停下。感激地谈起往日,内心炽热,作了[原文疑误]羊诗。同乡之中没有赈济抚恤,哪里谈得上是济世之才?惭愧客人所能供给的东西微薄,只好勉强进食,把它作为相赠。”《移居诗赠人》说:“最近知道有人要在江边筑居,我暂且隐迹,依傍水岸的一方。水底白鸥仿佛拥有渔人的国土;天边苍[原文疑误]雁结群飞翔。回望故乡,桑麻相连;曲折小径通向人家,能听见鸡鸣狗叫。我也在经营遨游沧海的计划,乘木筏浩荡远行,随你一同去。”
○序赋创格陈鹤客三岛,长洲人。崇祯末为博士弟子,有声。国初晦迹授徒,然故国《黍离》之感,不去于怀,终以忧愤成疾,年三十有四而卒。曾为余内兄毕西临作《当泣草序》曰:“毕子西临,以终生上策之年,怀太傅度湘之志。被明月于江皋,爰歌《九辨》;悲雨雪于阪道,兼作《四愁》。乃示予以诗,其自命曰《当泣草》。噫嘻,悲夫!仙人羽盖,望姑射以何归;帝子霓旌,仰桥山而莫及。玉泉河畔,水涨桃花;铜马门前,风吹秀麦。故府久为拜月之庭,行宫竟作祭天之宅。朝围猎骑,万里扬沙:暮起夷歌;九门落日,西山草绿,谁传社饭于诸陵?北殿貂黄,徒思腊酒于故阙。逢荆卿之故友,相对生悲;登乐毅之空台,自然饮泣。若夫道指金陵,客归江表,风景萧条,河山绵邈。金凫银雁,尽出人间;细柳新蒲,悲从父老。凤凰台上,朝来麋鹿之游;▯鹊观前,夕作牛羊之道。刘琨既逝,啸未举而楼空;祖逖云亡,鸡既鸣而天晓。山中公子,谁共攀夫桂树?道上王孙,独自寻夫芳草。遂乃下云阳,登石屋,望远则目属青龙,临空则悲生黄鹄。弹筝拊筑,佣工歌变徵之声;短笛横箫,乞食吹《小海》之曲。华屋增羊子之悲,穷途起阮公之哭。于是驾云螭,乘白霓,王良为御,造父前驰,巫咸申命,詹尹陈辞。远游谁去?焱举何之,横四海其焉极,望夫君而太息;吊玉米于江陵,奠椒浆于太乙。凤吹寂寞,空存云母之山;鸾盖飘零,徒忆辛君之邑。仙城飞鹤,怀往日以悲鸣;蜀道啼鹃,见故家而饮血。浮云白帝之乡,羽旗何处?细草黄陵之庙,▯声俱没。斯则怀古思今,悲从中起。表松柏于林间,不独齐君;歌乌鸢于江上,宁唯越子。乘犊过翟义之台,咸歌《薤露》;执绋拜田横之墓,尽唱《蒿里》。闻者无不心伤,见者为之发指。然则人寿几何,河清难俟。问道则路无朱烛,寄书则江无赤鲤。候旭日于成山,文鸟不来;望飞云于海曲,青羊莫止。锦江彩石,信穷河汉之槎;金马碧鸡,日断岣嵝之使。所以仲连绝迹于海滨,伯鸾息影于吴市。庄舄之思越国,哀感旁人。钟仪之操南音,情惟故主。萱草非可忘忧,荼苦其如甘旨。嗟乎!世修曼以多艰,心悱恻而永叹。往路忧多,焉得化▯于婴弗;来日苦少,不逢斟雉于鼓{▯钱}.悠悠苍天,其已焉哉!乃为之歌曰:上有汉兮云漫漫,望北斗兮不能攀。舒长啸兮心未安,感皇穹兮独无言。歌既阕,毕子泣数行下而去。”诗序以赋体用韵,此为创见。又有赋而全不用韵,别创一格,如南屯阝先生《病赋》,皆极文心之奇变,不斤斤摹古求工者也。赋曰:“人之生也,如天之风,如水之漪,如耳之鸣,如驷之骤,如巫之祝,如▯帝ぐ之▯齐,如灯之葩,如蜃,如沸,如冰,如烟,如铁之出于火、入于水,如露,如花,如富家儿,如仕,如观史,如乐,如御宫女,如月之魄,如夜之旦,如旦之昼,如昼之夜,如交,如问途,如咒,如邹鲁哄,如财,如战,如聚,如笑,如男女合,如魇,如儿言,如婚,如君臣,如茧,如白云,如黄云,如黑云,如青云,如电,如爆,如仙,如佛,如霰,如醉,如老生之讲学,如弟子之从师,如佞,如蒂,如盗,如云之出于山、归于山,如水之泄于山、蓄于山,如优,如博。而其死也,幽幽尔,荒荒尔,蘧蘧尔,沈沈尔,冲冲尔,墨墨尔,而水然,而夜然,而石然,而槁然,而客之归然,而草之秋然,而冰之澌然,而偶然,而块然,而角然,而铜锡金璧种种然,而瓦砾罂缶种种然,而楹税柱牖种种然,而矛殳钲戟种种然,而胫然,而背然,而愚然,而▯然。而其生未极、死未及也,而鬼为之祟,而人为之祟,而寒为之祟,而暑为之祟,而风为之祟,而日为之祟,而饮食为之祟,而仁为之祟,而义为之祟,而医为之祟,而巫为之祟。而其耳也与天通,不然胡雷?而其目也与林通,不然胡花?而其鼻也与鱼鳖通,不然胡腥?而其舌也与遒人通,不然胡铎?而其发也与狐通,不然胡毡?而其髯也与秋通,不然胡凋?而其腹也与军通,不然胡战?而其胆也与大将通,不然胡怖?而其心也与缫通,不然胡繁?而其背也与山通,不然胡石?而其尻也与朝士之口通,不然胡结?而其溺也与斧通,不然胡割?而其膝也与弩通,不然胡劲?而其股与足也与金通,不然胡沉坚而不能举?而生也,而死也;而非生也,而非死也;而或生也,而或死也;而未生也,而未死也;而生忘其为生也,死忘其为死也;而病也。”
译○序赋创格 陈鹤客,字三岛,长洲人。崇祯末年,他成为博士弟子,颇有声望。国初隐迹授徒;然而对故国的《黍离》之感,始终不能忘怀,最终因忧愤成疾,三十四岁去世。他曾替我的内兄毕西临作《当泣草序》说:“毕子西临,在一生中最应有所作为的年纪,怀有像太傅一样渡湘江的志向。他在江边披着明月,于是歌咏《九辨》;在山坡道路上悲叹雨雪,同时作《四愁》。于是把诗给我看,自己命名为《当泣草》。唉,悲痛啊!仙人的羽盖,望着姑射山却不知归向何处;帝子的霓虹旗帜,仰望桥山也无法追及。玉泉河畔,水涨桃花;铜马门前,风吹秀麦。旧日的府第已久已成为拜月的庭院,行宫最终成了祭天的宅院。早晨猎骑围绕,万里扬起尘沙;傍晚夷歌响起。九门之外落日西斜,西山草木碧绿,谁还向诸陵传送社饭?北殿的貂黄徒然存在,只能在旧宫阙思念腊酒。遇到荆轲的故友,彼此相对而生悲情;登上乐毅的空台,自然忍不住流泪。至于取道金陵,客人归返江南,风景萧条,河山遥远。金鸭银雁等陈设,全都流落人间;细柳新蒲之间,父老由此悲伤。凤凰台上,早晨已有麋鹿游荡;[原文疑误]鹊观前,晚上已成为牛羊行走的道路。刘琨已经逝去,啸声尚未发出,高楼便已空了;祖逖也已亡故,鸡已经鸣叫,天也亮了。山中的公子,还有谁同他攀折桂树?道路上的王孙,只能独自寻找芳草。于是下到云阳,登上石屋;远望时,目光连接着青龙,临近高空便悲从黄鹄而生。弹筝击筑,佣工唱起变徵调;横吹短笛、箫,乞食者吹奏《小海》曲。华屋使羊子增添悲哀,穷途使阮公发出哭声。于是驾着云螭,乘着白霓,让王良驾车,造父在前面奔驰;命巫咸传达命令,请詹尹陈说辞意。远游要到哪里去?高飞又能飞向何方?横渡四海,哪里才是尽头?望着君王而长声叹息;在江陵凭吊玉米,在太乙神前祭献椒浆。凤笙声寂寞,只空留云母山;鸾鸟车盖飘零,只能徒然追忆辛君的城邑。仙城飞鹤,怀念往日而悲鸣;蜀道杜鹃,见到故国而啼血。白帝之乡浮云漫漫,羽旗在何处?黄陵庙中的细草丛生,佩玉之声全都消失。这就是怀古思今,悲痛从内心涌起。在林间为松柏作表志,并不只有齐君;在江上歌咏乌鸢,难道只有越子?乘牛犊经过翟义的台,众人都歌唱《薤露》。手执绋绳拜谒田横之墓,众人全都唱《蒿里》。听到的人没有不心伤的,看见的人都因此怒发冲冠。然而人的寿命究竟有多长,黄河变清也难以等待。求道却道路上没有朱烛,寄信却江中没有赤鲤。盼望旭日升于成山,文鸟却不来;遥望海角的飞云,青羊也不停止。锦江的彩石,确实使通往银河的木筏穷尽;金马、碧鸡之地,天天断绝通往岣嵝山的使者。因此仲连在海滨断绝踪迹,伯鸾在吴市隐匿身影。庄舄思念越国,悲哀感动旁人;钟仪操持南方音调,心中只有故主。萱草并不能使人忘忧,苦荼又怎能比得上甘美的食物?唉!世道绵延而艰难,内心悲苦而长叹。过去的道路忧患太多,哪里能够像婴弗那样化解[原文疑误]?将来的日子苦少,又没有在鼓[原文疑误]那里得到斟雉。悠悠苍天,这难道就算完了吗?于是为此作歌说:“上面有汉家天子啊,云气漫漫;遥望北斗啊,却不能攀登。放声长啸啊,内心仍不安;感叹皇天啊,独自无言。”歌唱结束,毕子泪流数行而离去。这篇诗序用赋体写作并押韵,是一种创见。又有赋完全不押韵,另创一种体例,例如南屯阝先生的《病赋》,都极尽文思的奇特变化,并不是拘泥于摹仿古人、刻意求工。赋说:“人的生存,就像天上的风,像水面的涟漪,像耳中的鸣声,像四匹马奔驰,像巫师的祝祷,像[原文疑误]的[原文疑误],像灯的花焰,像海市蜃楼,像沸腾,像冰,像烟,像铁从火中出来、进入水中,像露水,像花,像富家子弟,像做官,像观览史书,像音乐,像驾驭宫女,像月亮的精魄,像夜晚的清晨,像清晨的白昼,像白昼的夜晚,像交合,像问路,像诅咒,像邹鲁之地的喧哗,像财物,像战争,像聚集,像笑,像男女交合,像梦魇,像儿童说话,像婚姻,像君臣关系,像蚕茧,像白云,像黄云,像黑云,像青云,像闪电,像爆炸,像仙人,像佛,像霰,像醉酒,像老儒生讲学,像弟子跟随老师,像谄媚,像花蒂,像盗贼,像云从山中出来、又回到山中,像水从山中流出、又蓄积在山中,像优伶,像博戏。可是人的死亡,却幽暗,荒芜,恍惚,深沉,急迫,昏昧;像水,像夜,像石头,像枯槁,像客人归去,像秋草,像冰消融,像偶然,像土块,像兽角,像铜、锡、金、璧等种种事物,像瓦砾、瓦罐、陶缶等种种事物,像屋梁、税柱、窗牖等种种事物,像矛、殳、钲、戟等种种事物,像小腿,像脊背,像愚昧,像[原文疑误]。” 人的生命还没有达到尽头、死亡还没有到来时,却有鬼作祟,有人作祟,有寒冷作祟,有暑热作祟,有风作祟,有阳光作祟,有饮食作祟,有仁作祟,有义作祟,有医生作祟,有巫师作祟。他的耳朵与上天相通,否则为什么会有雷声?他的眼睛与树林相通,否则为什么会有花?他的鼻子与鱼鳖相通,否则为什么会有腥味?他的舌头与遒人相通,否则为什么会有铎声?他的头发与狐狸相通,否则为什么会有毡?他的胡须与秋天相通,否则为什么会凋落?他的腹部与军队相通,否则为什么会有战争?他的胆与大将相通,否则为什么会恐惧?他的心与缫丝相通,否则为什么会繁乱?他的背与山相通,否则为什么会像石头?他的臀部与朝士的言语相通,否则为什么会结塞?他的尿液与斧头相通,否则为什么会有切割?他的膝盖与弩相通,否则为什么会强劲?他的股和足与金属相通,否则为什么会沉重坚硬而不能抬起?既是生,又是死;既不是生,也不是死;有时是生,有时是死;还没有生,也还没有死;活着时忘记自己是在活着,死了时忘记自己已经死了。这就是病。”
○纫兰词三吴词家,称朱、陈两检讨。陈以苍雄擅奇,朱以生新标隽,俱已誉高黄绢,价重乌丝。若黄子鸿所著《纫兰别集》,风流俊迈,非不可追响东堂,齐踪西麓也。摘录数阕,以见其概。《昭君怨。咏落花》云:“每爱春来偏蚤,纵是雨过也好。小径不生尘,簇香ブ。几点▯苔绿衬,一捻绣鞋红印。生怪燕喃喃,带泥▯卸。”《踏莎行》云:“宿雨随收,春寒顿软,博山销尽沉烟篆。越罗裁得称身无?黄昏蚤是停刀剪。烛影偏明,花阴又浅。井桐休放月痕来,玉阶刚卧金铃犬。”《风流子。题城西某氏园亭》云:“柳岸试维舟,苍苔路,彷佛认层楼。想晓燕催妆,春莺教伎,云翻舞掌,雪喷歌喉。谁曾管、疏帘难隐笑,小扇不障羞?紫陌尘香,重停五马;红墙月冷,悄候千牛。风流浑未厌,奈珠沈翠殒,是事休休。忍看雕甍画栋,冷落山丘。但云去云来,有时有梦。花开花谢,无地无愁。题取断肠词句,当我缠头。”《一剪梅》云“迤逦山根带浦沙,也有樵家,也有渔家。酒旗挑出竹篱笆,映朵桃花,映朵梨花。宿雨初收日向斜,几点飞鸦,几点栖鸦。碧江偏是渺天涯,半被山遮,半被云遮。”《水龙吟》云:“霜容莫笑龙钟,少年曾是推豪兴。高阳伴侣,三春逐日,联镳飞▯登。山北山南,芳菲赏遍,别寻幽胜。记披襟直上、云峰绝顶,浑欲唤、青天应。谁道多生蹭蹬。旧情怀、都来难称。十年回首,交游嚼蜡,功名坠甑。除却枯吟,酒肠棋胆,消磨无剩。但秋来犹爱,断鸿声苦,把危楼凭。”《浪淘沙。江上晚眺》云:“万里泻长洪,雪卷秋空。自凭天堑界江东。北向投鞭南击楫,多少英雄。闲拟话从戎,夕照沈红。布帆萧索挂西风。无限沧波量不得,付与渔翁。”子鸿名仪,常熟之莺沙人。
○芷崖诗句萧诗字中素,号芷崖,居华亭之壮行镇。以攻木为业,博学能文,尤长于诗。斤削之暇,间以吟咏。盖吕徽之、朱百年之流,而以艺隐者也。所著有《南浦集》。适于沈子竹西斋头,得其诗若干首。其五言若《闻雁》云:“稻梁谋自远,霜月韵偏哀。”《过▯达堰庵访澄初上人》云:“水清鱼入定,林静鸟忘机。”七言若《春夜同友集南陔斋》云:“雄心每为风流折,逸兴能教礼法疏。”《过澄怀草堂忆王子井庐》云:“庭前孤直看槐树,池上丰神望柳丝。”《挽桐月较书》云:“空阶蕙草遗香佩,小院榴花忆舞裙。”《赠别诸远之》云:“山寺落梅伤别易,天涯芳草寄愁难。”可称佳句。其《度关》一律,最为时所传诵。诗曰:“独身游万里,深雪度重关。辽海吞边月,长城锁乱山。马随鸡唱发,心逐雁飞还。东道多贤主,葡萄壮客颜。”
○秋灯元宵张灯,是处皆然。而我邑独盛于中秋,且作龙舰数十,俱笼灯为鳞甲,蛇蜒垂虹、钓雪间,波光月色,上下辉映。香舆夹路,画舫盈湖,箫鼓管弦之声,达曙不辍。顾英白有《江城秋灯》篇云:“吴中灯市元宵盛,万户千门共辉映。土风又见赛秋灯,龙舟采▯相夸竞。昔日天家正太平,秋宵灯火彻江城。争连冶袂探花饮,共踏长桥玩月行。家家赌胜经营遍,插竹悬球光彩现。制成采胜出文鸳,剪就银花回舞燕。还将百宝结流苏,绣户珠帘拟画图。灿灿游人齐祛服,盈盈艳女特当垆。豪门得赏鳌山景,深夜宁愁凉露冷。钓雪滩边火树新,垂虹亭下星桥整。别有殊方献鬼功,机关走马实玲珑。雕锼云母矜滇巧,错落珍珠羡闽工。最是龙舟喧夜棹,满湖丝管争欢笑。枫岸遥闻兰气香,芦洲震听鼍声闹。谁知な鼓揭天来,人去城空事可哀。女墙吊月啼寒蟪,露井临风坠绿槐。凄凉亦止十年余,江上繁华转胜初。何人不庆升平乐,每事还嫌旧日疏。土谷灵祠高树帜,建作勾栏呈百戏。歌时画栋遏云流,舞罢朱栏丛绮缀。清秋明月胜元宵,宝镜悬空驾彩桥。仙乐霓裳云外听,天香丹桂月中飘。秋灯更比春灯好,是处楼台似瑶岛。步月争看响さ来,踏灯又听清歌绕。借问观灯孰可夸,千行宝炬拥香车。竞梳高髻称浮渲,并曳新裾号月霞。先时甲第多更主,宴乐灯筵靡旧侣。游侠欢邀馔玉珍,屠沽意满尊金缕。窄袖轻衫样最时,边关曲调有情痴。止知胜赏年年是,岂料沧桑事事非。萧条独有杨雄宅,不藉余光来照壁。闲吟聊备采风篇,独看江秋芦月白。”顾英白名伟,以字行,吴江之同里人。笃志好学,所辑有《唐诗、明诗汇选》、《古文粹选》。惜其后嗣不振,而卷帙浩繁,无有能行之者。英白论诗,专以格律深细、对属精切为工,故微伤于气。然《秋灯》一篇,婉丽悲宕,而奢俭盛衰之感寓焉。洵无愧为风人也。
译○纫兰词 三吴一带的词家,称许朱、陈两位检讨。陈氏以苍劲雄奇著称,朱氏以生动新奇显得俊逸;两人都已经声誉高过黄绢,词作价值重于乌丝。至于黄子鸿所著《纫兰别集》,风流俊迈,也并非不能追随东堂、与西麓并驾齐驱。摘录几阕,以见其大概。《昭君怨·咏落花》说:“我总爱春天来得早,即使雨后也觉得好。小路上不生尘土,花簇飘香[原文疑误]。几点[原文疑误]苔色映衬着,一抹绣鞋留下红印。只怪燕子喃喃,带着泥[原文疑误]。”《踏莎行》说:“夜雨刚刚收住,春寒顿时柔和;博山炉中沉香的烟篆已经烧尽。越罗裁成的衣服,是否合身?黄昏早已使刀剪停下。烛影格外明亮,花影又变得浅淡。井边梧桐不要放月光的痕迹进来,玉阶上恰好卧着系金铃的狗。”《风流子·题城西某氏园亭》说:“在柳岸试着系舟,沿着长满苍苔的小路,仿佛认出那层楼。想来清晨燕子催人梳妆,春莺教人歌舞;云袖翻动如舞掌,歌声像雪花喷涌。谁曾管过,稀疏的帘子难以遮住笑声,小扇也挡不住羞色?紫陌尘土带着花香,五马车又停下;红墙外月色凄冷,悄悄等候千牛卫。风流情趣完全没有厌倦,无奈珍珠沉落、翠羽凋零,一切都只好作罢。怎么忍心看雕梁画栋,冷落在山丘之间?只是云去云来,有时也会入梦。” 花开花谢,处处都没有不令人忧愁的地方。题写的都是令人断肠的词句,就把它们当作缠头之资。”《一剪梅》说:“曲曲山根连着水边沙,也有樵夫人家,也有渔夫人家。酒旗从竹篱笆上挑出,映着一朵桃花,也映着一朵梨花。夜雨刚收,太阳渐渐西斜;几只乌鸦飞过,几只乌鸦栖息。碧绿的江面偏偏辽阔到天涯,一半被山遮住,一半被云遮住。”《水龙吟》说:“不要笑我霜发衰老;我少年时也曾豪情万丈。高阳的酒友,三春之日逐日出游,联辔飞驰。山南山北都赏遍芳菲,又另寻幽静胜境。记得敞开衣襟直登云峰绝顶,几乎想呼唤青天回应。谁说一生总是困顿?往日的情怀,如今都难以称意。回首十年,交游如同嚼蜡,功名如同坠落的甑。除了枯坐吟诗,酒量和棋胆都已消磨殆尽。只是秋来仍然喜爱,凭高楼听断鸿声声凄苦。”《浪淘沙·江上晚眺》说:“万里江水倾泻成长洪,白浪如雪卷入秋空。我独自凭借天然险阻,划分江东。向北投鞭,向南击楫,多少英雄曾在这里。闲来想谈谈从军旧事,夕阳沉下,天边一片深红。布帆萧瑟,挂在西风中。无边的江水无法衡量,交给渔翁去领会。”黄子鸿名仪,是常熟莺沙人。○芷崖诗句 萧氏,字中素,号芷崖,居住在华亭的壮行镇。他以伐木制作器物为业,学识广博,能写文章,尤其擅长诗歌。砍削木材的闲暇,偶尔吟诗。大概是吕徽之、朱百年一类的人,只是以技艺来隐居。他著有《南浦集》。我恰好在沈子竹的西斋,得到他的若干首诗。其中五言诗,如《闻雁》说:“谋求衣食本已在远方,霜月下的声韵格外哀伤。”《过[原文疑误]堰庵访澄初上人》说:“水清澈,鱼儿进入入定般的安静;树林寂静,鸟儿忘记了机心。”七言诗,如《春夜同友集南陔斋》说:“雄心常常被风流情致折损;放逸的兴致能使人疏于礼法。”《过澄怀草堂忆王子井庐》说:“庭前孤直地看着槐树;池上望着柳丝,仿佛见到丰神。”《挽桐月较书》说:“空台阶上的蕙草留下香佩的气息;小院里的石榴花使人想起舞裙。”《赠别诸远之》说:“山寺落梅,使人感伤离别容易;天涯芳草,使人寄托愁情艰难。”都可以称为佳句。他的《度关》一首七律,最为当时人传诵。诗说:“独自一人游历万里,踏着深雪越过重重关塞。辽海吞没边地月色,长城锁住纷乱群山。战马随着鸡鸣出发,心随着南飞的雁一同归还。东道主多是贤德之人,葡萄美酒壮了客人的容颜。” ○秋灯 元宵节张灯,到处都是这样。而我们县唯独在中秋最为兴盛,还制作几十艘龙船,全都罩上灯作鳞甲,在钓雪、垂虹之间如蛇蜿蜒、如虹垂挂,水波的光和月色上下交相辉映。香车夹道而行,彩船充满湖面,箫、鼓、管弦的声音直到天亮也没有停止。顾英白有《江城秋灯》诗说:“吴中的灯市元宵最盛,千家万户共同辉映。地方风俗又见赛秋灯,龙舟彩船相互争竞。往日天家正值太平,秋夜灯火照彻江城。争相牵连艳丽衣袖,探花饮酒,共同踏过长桥赏月而行。家家竞相取胜,处处经营灯事,插竹悬球,光彩显现。制成彩灯胜过文鸳,剪出银花回舞燕。又用百宝结成流苏,绣户珠帘仿佛画图。灿灿的游人都穿着华服,盈盈的艳女特意临炉卖酒。豪门得到观赏鳌山灯景的机会,深夜哪里还忧愁凉露寒冷。钓雪滩边火树又新,垂虹亭下星桥整齐。另有异地献来奇巧的机关玩物,走马灯实在玲珑。雕琢云母,夸耀滇地的巧工;珍珠错落,令人羡慕闽地的工艺。最是龙舟喧闹地划过夜色,满湖丝竹管弦争相欢笑。远远从枫树岸边闻到兰花的香气,芦苇洲上震耳听见鼍鼓喧闹。谁知【字迹疑误】鼓声冲天而来,人去城空,事情已经令人悲哀。女墙对着月亮,寒蝉悲啼;露井临风,翠绿的槐叶飘落。” 凄凉的景象也不过十多年,江上的繁华反而比当初更胜。从前谁不庆贺升平之乐,如今每件事都还嫌不如旧日。土谷神祠高高树起旗帜,建造勾栏演出百戏。歌唱时画栋仿佛遏住流云,舞罢后朱栏间簇拥着华丽的丝织物。清秋明月胜过元宵,宝镜般的月亮悬在空中,仿佛驾起彩桥。仙乐霓裳从云外传来,丹桂的天香在月中飘散。秋灯更比春灯好,到处楼台都像瑶岛。踏月争相观看【字词疑误】而来,踏灯又听清歌环绕。请问观灯的人谁最值得夸赞?千行宝炬簇拥着香车。竞相梳成高髻,称作浮渲【词义疑】;一同拖曳新裙,号为月霞。先前的甲第大多已经更换主人,宴饮游乐和灯宴已没有旧日的同伴。游侠欣然邀请,享用珍贵的美食;屠户和卖酒人意气满足,饮着金缕酒。窄袖轻衫是当时最时兴的样式,边关曲调也有痴情之意。只知道年年都有胜景可赏,哪里料到沧桑变化,件件事情都已不同。萧条的只有杨雄的宅第,不借余光来照亮墙壁。闲来吟咏,姑且编成采风诗篇,独自看江城秋日芦花映月的洁白。顾英白名伟,以字行世,是吴江同里人。他专心好学,编纂有《唐诗、明诗汇选》《古文粹选》。可惜他的后代不振,而书卷浩繁,没有人能够刊行传播。英白评论诗歌,专门把格律深细、对偶精切作为工夫,因此稍稍伤害了诗的气势。然而《秋灯》一篇,婉转华丽而又悲壮跌宕,其中寄托着对奢侈与俭朴、兴盛与衰败的感慨。确实无愧于称作《诗经》所谓的风人。
○虎丘题诗虞山钱宗伯以谴归,有题诗虎丘刺之者曰:“入洛纷纭意太浓,莼鲈此日又相逢。黑头蚤已羞江总,青史何曾借蔡邕。昔去尚宽沉白马,今来应悔卖卢龙。可怜折尽章台柳,日暮东风怨阿侬。”或云云间陈卧子作。
○逸老堂对苕中吴磐,家饶于赀,工书博学。鼎革后,绝意进取,学使者张安茂题其居为“人才节士之庐”。然负气自高,未甚韬晦。顺治中,官方山备兵吴兴,与之友善,因重修逸老堂,乞其长句一联,镌悬堂柱。吴走笔书曰:“山川无恙,叹前辈风流何处!见冷烟衰碣,古道斜阳。尽悲凉人物,止剩寒鸦。台阁重新,问苍穹英雄谁是?有补天巨手,回日▯周戈。待整顿乾坤,再来杯酒。”词既悲壮,书复蔚▯。有怨家潜录其语,以吴阴蓄异谋,首之帅府,祸几不测。方山知之,乘夜撤去。力为回斡,费千余金,事乃已。
○秀门三绝寒山赵均室人文淑,工写形画,并无粉本,但咏玩山中花草蜂蝶,遇物成图,自得天趣。其姑陆卿子妙有文笔;均蚤善篆书,淑精能绘事,一家三绝,吴中以为秀门。
○酒芝江右李太虚为诸生时,嗜酒落拓,而家甚贫。太仓王司马岵云备兵九江,校士列郡,拔太虚第一,引见之,谓曰:“吾固多子,择师无若子者。顾远在娄东,子能一往乎?”李许诺。次日即遣使送至家。时王氏二长子已受业同里吴蕴玉先生。蕴玉者,梅村先生父也。而太虚教其第四、五诸郎。两人共晨夕甚欢。梅村甫髫龄,亦随课王氏塾中。李奇其文,卜为异日伟器。岁将阑,主家设具宴两师,酒半,出所藏玉卮侑酒。李醉挥而碎之,王氏子面加诮让,李亦盛气不相下。席罢后,谓吴曰:“我安可复留此!”遂拂衣去。吴知其不能行也,翼日蚤起,追于城▯,出馆俸十金为赠。乃附贾舶归。然所赠赀,大半耗于酒,及抵家,垂橐萧然,亟呼妇治具。妇曰:“吾绝粮已久,安所得粟?忆君去后,犹存故人酒一罂。请佐君软饱可乎?”妇往邻家觅薪,李即发罂。罂内产一芝如盘,紫光煜煜。喜且愕曰:“此瑞徵也,顾酒败不可饮奈何?”挹之,则清冽异常。乃泛白独斟。妇负薪归,则罂已罄矣。是秋登乡荐,明年成进士,入词馆。数载后,以典试复命过吴门。王氏子谒于舟次,李亟询吴先生近状,是时梅村亦登贤书,因购吴行卷,携以北上,为延誉京师。辛未,梅村遂为太虚所荐,登南宫第一,及第第二人,年仅弱冠。蕴玉先生享荣养者三十年,可为疏财敦友之报。而岵云诸子,自司马没后,家渐替矣。
○陶庵刚正黄陶庵先生少有盛名,馆于同里侯氏,以道义相切靡刂。虞山钱宗伯有一子名孙爱,甫成童,欲延师教之,而难其人,商之程孟阳。孟阳曰:“我有故人子嘉定黄蕴生,奇士也。与同里侯氏交三世矣。未可轻致。公雅与侯善,以情告侯,公可得也。”宗伯乃具厚币,遣门下客李生,至嘉定延之。李先是侯,道宗伯指。侯力为劝驾,黄意不悦,强而后可。遂与李偕至宗伯家,宗伯待以殊礼。居浃月,孟阳出海棠小笺示黄。黄询唱者为谁。孟阳曰:“宗伯如君柳夫人作也。子于帖括之暇,试点笔焉。”陶庵变色曰:“忝居师席,可与小君酬和乎?”孟阳曰:“此何伤?我亦偕诸君子和之矣。”陶庵曰:“先生耆年硕德,与主人为老友,固可无嫌,诸君亦非下帷于此者,若淳耀则断不可。”孟阳惭退。先是,曾馆某抚军幕府,有邑令闻先生在署,橐数百金,赂先生父,令致书,俾为之左右。先生复父书曰:“父生男之身,尤望生男之心。若行一不义,取一非有,男心先死矣,尚何以养父乎?”其自命刚正如此。忠孝大节,岂临时激于意气者所能为乎!
○释氏亲送吴易字日生,其母夫人善绣观音,技同针绝,乞绣者一金始得一幅。生易之夕,遥见双灯前导,有帕首少妇引朱衣童入室,倏然不见,而易堕地。盖释氏亲送也。长而文誉日著,膂力过人。以癸未进士,授兵部职方司。时南都已陷,归举义旗,聚舟师数千,结营长白荡。吴提督兵下吴江,众遂解散,全家俱溺于水。易乘小舴艋遁去,匿嘉善钱氏园中,日夜酣饮,痛哭不发一言。为逻者执送武林,军门谕降,不从,竟磔于市。
译○虎丘题诗:虞山钱宗伯因获罪被遣返回乡,有人在虎丘题诗讥刺他说:“入洛纷纷扰扰,心意太过浓重;今日在此又遇见了莼羹鲈鱼。黑头年少时就已经使江总感到羞惭,青史何曾借给蔡邕名声。往日离去还算宽容沉白马,今日回来应当后悔出卖卢龙。可怜章台柳都被折尽,日暮时分东风怨恨阿侬。”有人说这是云间陈卧子所作。○逸老堂:苕中人吴磐,家中资财丰厚,擅长书法,学识广博。明清易代以后,他断绝了仕进的念头。学使者张安茂题写他的居所为“人才节士之庐”。然而他意气自负、看重自己,并没有十分收敛隐藏。顺治年间,方山任官方山备兵,驻守吴兴,和他交情很好,于是重修逸老堂,请他写一联长句,刻好悬挂在堂柱上。吴磐挥笔写道:“山川安然无恙,只叹前辈风流人物如今在哪里!眼前所见只有冷烟和衰残的石碑,古道上斜阳照落。满目都是人物凋零的悲凉,只剩下寒鸦。台阁重新建立,问苍天英雄到底是谁?要有补天的大手,挥动使太阳回转的兵戈【字迹疑误】。等到整顿乾坤,再来举杯饮酒。”词写得悲壮,书法也雄健【字迹疑误】。有仇家暗中记录了这些话,以为吴磐暗中蓄谋叛乱,向帅府告发他,灾祸几乎不可预测。方山知道后,趁夜把题字撤去,并尽力周旋调解,花费一千多金,事情才平息。○秀门三绝:寒山人赵均的妻子文淑,擅长写生绘画,没有现成画稿可依,只是吟咏玩赏山中的花草蜂蝶,遇到什么事物便随手画成图,自然得到天趣。她的姑母陆卿子,文章写得极好;赵均早年擅长篆书,文淑精通绘画,一家有三种绝艺,吴中人因此称那里为秀门。○酒芝:江右人李太虚做诸生时,嗜酒而放浪不羁,家里却十分贫困。太仓王司马岵云在九江任备兵,考核各郡士子,选拔李太虚为第一名,召见他并说:“我固然有许多儿子,但选择老师,没有比得上您的。只是您远在娄东,您能去一趟吗?”李太虚答应了。第二天王司马就派使者送他到家。当时王家的两个长子已经在同里吴蕴玉先生门下受业。吴蕴玉就是梅村先生的父亲。李太虚则教授王家的第四、第五等几个儿子。两位老师朝夕相处,十分融洽。梅村刚到束发年龄,也跟着在王家的私塾里听课。李太虚认为他的文章奇异,预料他将来会成为杰出人才。年末将近,王家设宴招待两位老师。酒喝到一半,王家拿出收藏的玉杯劝酒。李太虚醉后挥手将玉杯打碎,王家子弟当面责备他,李太虚也盛气凌人,不肯让步。宴席结束后,他对吴蕴玉说:“我怎么还能再留在这里!”于是拂袖离去。吴蕴玉知道他实际上走不了,第二天早早起身,在城门外追上他,拿出馆俸十金相赠。李太虚便搭商船回去。然而所赠的钱大半耗费在酒上,到家时两手空空,急忙叫妻子准备饭菜。妻子说:“我们断粮已经很久了,哪里还有粮食?我记得您走后,还剩下一罐故人送的酒。请用它帮助您先填饱肚子,可以吗?”妻子到邻家寻找柴薪,李太虚立即打开酒罐。罐中长出一株如盘大的灵芝,紫光灿灿。李太虚又高兴又惊讶地说:“这是祥瑞的征兆,只是酒已经坏了,不能喝,怎么办?”舀出来一看,酒却清澈冷冽,异常可口。于是拿白杯独自斟饮。妻子背柴回来时,酒罐已经空了。这年秋天,李太虚考中乡荐,第二年成为进士,进入词馆。几年以后,他以典试官身份复命,经过吴门。王家子弟在船边拜见他,李太虚立即询问吴蕴玉先生近况。当时梅村也考中贤书,于是李太虚买来吴梅村的行卷,带着它北上,为他在京师广为称誉。辛未年,梅村终于由李太虚推荐,在南宫考试中列第一,殿试中为第二名,年仅二十岁左右。蕴玉先生享受荣华奉养达三十年,可以说是疏财厚友所得的回报。而岵云的几个儿子,自司马去世以后,家道渐渐衰落了。○陶庵刚正:黄陶庵先生年轻时就有盛名,在同里侯氏家设馆授徒,以道义互相规劝砥砺。虞山钱宗伯有个儿子名叫孙爱,刚长到成童年龄,想请老师教他,却为人选而为难,便和程孟阳商量。孟阳说:“我有一位故人的儿子,嘉定人黄蕴生,是个奇士。他同同里侯氏已经交往三代了,不可以轻易请来。您一向和侯氏交好,把实情告诉侯氏,您就可以得到他。”宗伯于是准备厚礼,派门客李生到嘉定去请他。李生先拜访侯氏,把宗伯的意思说明了。侯氏极力劝黄蕴生前往,黄蕴生心里不高兴,勉强答应后才成行。于是和李生一同来到宗伯家,宗伯以特殊礼节接待他。住了一个多月,孟阳拿出一张海棠小笺给黄蕴生看。黄蕴生问是谁作的唱和诗。孟阳说:“这是宗伯的如君柳夫人作的。您在讲解八股文之余,试着动笔唱和一下吧。”陶庵变了脸色说:“我忝居老师之位,难道可以同小君唱和吗?”孟阳说:“这有什么妨碍?我也和各位君子一起唱和过。”陶庵说:“先生年高德厚,又是主人的老朋友,当然可以不避嫌;各位君子也不是在这里闭门授徒的人。至于我淳耀,则绝对不行。”孟阳惭愧地退下了。在此以前,陶庵曾在某位巡抚的幕府中任馆师。有个县令听说先生在署中,带着几百金贿赂先生的父亲,让父亲写信,请先生替他在左右周旋。”},{ 先生又写信给父亲说:“父亲生下我的身体,更希望我有一个做人的志向。如果做一件不义之事,取得一件不该取得的东西,做人的志向就先死了;那还凭什么来奉养父亲呢?”他对自己的要求就是这样刚强正直。忠孝的大节,难道是临时因意气激动就能做到的吗!释氏亲自送吴易,吴易字日生。他的母亲夫人善于刺绣观音像,技艺精绝,求她刺绣的人要给一金,才能得到一幅。吴易出生的那天晚上,远远看见有两盏灯在前面引路,一个蒙着帕首的少妇领着一个穿朱衣的童子进入房中,转眼便不见了,吴易随即落地。这大概是释氏亲自来送他。吴易长大后,文名日益显著,膂力超过常人。癸未年考中进士,被授予兵部职方司的职务。当时南都已经陷落,他回乡举起义旗,聚集数千名水师,扎营在长白荡。吴提督的军队攻下吴江后,众人便解散了,他全家也都淹死在水中。吴易乘一只小舴艋逃走,藏在嘉善钱氏的园中,日夜纵情饮酒,痛哭不止,却不发一言。后来被巡逻的人抓住,押送到武林,军门劝他投降,他不肯,最终在市中被磔刑处死。
○奏毁淫祠旧传明祖既定天下,大封功臣,梦兵卒千万,罗拜殿前,曰:“我辈从陛下四方征讨,虽没于行阵,夫岂无功,请加恩恤。”高皇曰:“汝固多人,无从稽考姓氏,但五人为伍,处处血食足矣。”因命江南家立尺五小庙祀之,俗称“五圣祠”。是后日渐蕃衍,甚至树头花前,鸡埘豕圈,小有萎▯夭,辄曰:“五圣为祸”。吾吴上方山,尤极淫侈,娶妇贷钱,▯夭诡百出。吴人惊信若狂,箫鼓画船,报赛者相属于道,巫觋牲牢,阗委杂陈。计一日之费,不下数百金,岁无虚日也。睢州汤公巡抚江南,深痛恶俗,康熙乙丑奏于朝而毁之,奉有俞旨。并檄各省如江南土木之俑,或畀炎火,或投浊流,五圣祠遂斩无孑遗。
○扁舟访隐徐俟斋不出山者几四十年,巡抚汤公慕其品望,悉屏驺导,止从一小僮,驾扁舟访焉。鹤迹满径,松影在门。候之良久,竟不获见,叹息而返。吴人两高之。
○公归集平湖陆稼书龙其,改名陇其。初为嘉定令,以小舟载纺具抵任,内子躬自辟垆,易日用蔬菜。而慈惠字民,强毅任事,一时有神君之颂。忽有瞽者诣案自陈曰:“聪明正直谓之神,公即神也。我不幸两目无见,特乞公一字,批断来生作有目人。地下冥王,必不违公言耳。”稼书笑而允之。不二载,被劾去。嘉定士民数千,泣留不得,因刻《公归集》为赠。山右魏总宪上疏,称以天下第一清官,复其职,仍补灵寿县,内擢监察御史。罢官归朱泾,著书自娱。康熙乙亥年殁时,并无疾苦。午倦卧床,口喃喃若与人谈者,有顷,呼其家人曰:“忠愍公在此交代,我其去矣。”遂闭目而逝。空中箫鼓喧阗,合村无不共闻,殁后寂然矣。
○怨鹤行客有南州生者,钱塘人,少年出游,久不得意,流馆西吴。其闺人郁郁以没,一日托形野鹤,飞集生馆。生方沉醉,对鹤诉其愁苦。鹤忽堕泪,生遂闷绝,欹仆书床。既而呜咽为闺人语曰:“君不如归去,妾死矣,然依恋不已,魂魄渡江寻君至此。”言绝而苏,鹤亦飞去。董若雨为之赋《怨鹤行》云:“白鹤复白鹤,独立兀如醉。驱汝汝不飞,那作仙人骥。”(一解)“不鸣亦不舞,斜阳傍行子。低头语白鹤,惆怅侬如许。”(二解)“白鹤长鸣,行客沾裳。白鹤泪垂,一何琅琅。鹤鸣尚自可,鹤泪愁杀我。”(三解)“呼郎来前,念郎愁苦。侬不愿封侯,愿君还故宇。欲知肠断绝,衣上钱塘雨。”(四解)
○鬼误骥村严氏为苕中旧族,其亭馆皆芜秽不葺。有客宿其外楼,败槛断棂,积尘满几。客殊胆弱,人静后蒙被而卧,忽闻楼上橐橐声,心忄栗焉,以为鬼来矣。俄而声渐绕榻,心益怖,以手启被,出两目视,于黑影中见渺小鬼褰帏直入。客大骇跃起,持被扑鬼,而裸踞其上。坚坐达曙,主人出,呼客下榻共视之,则其家捕鼠狸也。
○术者言顺治元年夏五月,嘉兴角里街徐圃臣,偕同人三五中堂暑话。闻堂柱中膈膊三响,柱忽开裂,跳出一缁衣雏僧,长二寸许,背负黄袱包绕地疾走。众皆骇愕,环而逐之,随手攫得,▯然有声。以漆盒缄覆,移时阒寂。启视,则化为燕窝,残泥零落,他无所有。是时天下初定,王师南下,所至归命,禾郡已改服▯发矣。而人情摇摇,潜蓄异谋。适遇柱僧之怪,亟召术者黄姓占之。黄颦蹙良久曰:“此大不祥。夫僧者,▯发之象也。负包而走者,无家可归也。燕泥零落者,破巢之下无完卵也。吾郡其有大厄乎!”未几徽人入禾,倡乱举兵。王师闻变,自闽返旅攻城。城陷,焚戮之惨,竟符前兆。
○僧虎会稽宋廿一者,家贫少孤,居日铸山下,其业樵。事母至孝,每早起为母汲爨,候母饭罢,乃负担入山薪樵,归易甘旨供母。一日客至,留共早餐,比去,日亭午矣。入山行里许,一老僧坐道傍,语廿一日:“我待若久矣,若来何晏也?子虽果腹,如老僧之馁何?”廿一不解所谓,曰:“我素不与师期,曷我责为?”僧曰:“我期即若期,若岂忘之耶?余惫甚,请藉子为拄杖,子可乎?”竟起扑廿一背。廿一不得已,负之行。行觉体渐重,戏之日:“黄面瞿昙,何食而肥若是?”僧曰:“四大本空,老僧与居士,俱以未能解脱为恨。毋独哂老僧也。”且行且语,其山中人刳竹为器者,自高冈望见之,曰:“此非宋廿一耶?曷为乎负虎而走?”共击竹大叫,虎乃自背跃下,跨涧而去。廿一惊仆涧水。刳竹者趋至问故,廿一曰:“向者我视为僧,不意其为虎也。微尔辈,几不免虎口。”众视宋所着絮袄左肩黄土五点,掌迹宛然,右肩则爪透三分矣。廿一由是奉其母徙居近市,改业负贩。姚竹友曰:“人兽之机,转于孝子。孝德所感,不大且速欤!”
译○奏请毁掉淫祠 旧传明祖平定天下后,大封功臣,梦见有千千万万的兵卒在殿前列队叩拜,说:“我们这些人跟随陛下征战四方,即使死在战场上,难道能说没有功劳吗?请您加以恩恤。” 高皇帝说:“你们本来人数很多,无法查考姓名姓氏,但五个人编为一伍,到处享受血食祭祀也就够了。”于是下令江南每家都建一座高一尺五的小庙来祭祀他们,民间称为“五圣祠”。此后这种祠庙逐渐繁衍,甚至树头花前、鸡窝猪圈,只要稍有萎蔫夭折的现象,便说:“这是五圣作祟。”我们吴地的上方山尤其淫靡奢侈,娶妇借钱,怪异诡计层出不穷。吴地人惊恐而狂热地相信,吹箫击鼓的画船,前去报赛还愿的接连不断;巫觋、牲畜祭品等拥挤堆放,杂乱陈列。计算一天的费用,不下数百金,一年到头没有空闲的日子。睢州汤公巡抚江南,深深痛恨这种恶俗,康熙乙丑年上奏朝廷请求毁掉这些祠庙,奉到了皇帝的批准。并且下檄文命各省照江南办理:土木雕塑的偶像,有的投入火中焚烧,有的投入浑浊的水流中,五圣祠于是被彻底铲除,一个也没有留下。○乘小船访隐士 徐俟斋不出山已经将近四十年,巡抚汤公仰慕他的品德声望,完全屏退车马仪仗,只带一个小僮,驾着小船去拜访他。小径上满是鹤的足迹,门上覆盖着松树的影子。等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见到他,只能叹息着返回。吴地人把他们二人都看作高士。○公归集 平湖人陆稼书,名龙其,后来改名为陇其。他起初任嘉定县令,带着纺织器具乘小船赴任,妻子亲自开炉灶,用交换来的钱购买日常所需的蔬菜。他慈惠地教化百姓,刚强果断,勇于任事,当时有“神君”的赞誉。忽然有个盲人到公堂前申诉说:“聪明正直就叫作神,您就是神。我不幸双目失明,特意求您写一个字,批断我来生做一个有眼睛的人。地下的冥王一定不会违背您的话。”稼书笑着答应了他。不到两年,他便因被弹劾而离职。嘉定士民数千人哭泣挽留,也没能留住,于是刻印《公归集》送给他。山右魏总宪上疏,称他为天下第一清官,朝廷恢复了他的官职,仍补任灵寿县令,后来又升任监察御史。他罢官后回到朱泾,著书自娱。康熙乙亥年去世时,并没有遭受病痛。他午间疲倦躺在床上,口中喃喃自语,像是在和人谈话;过了一会儿,他呼唤家人说:“忠愍公正在这里交代事情,我大概要走了。”说完便闭目去世。空中箫鼓喧闹,全村没有不听见的;他死后,声音便寂然无闻了。○怨鹤行 有一位南州生,钱塘人,年轻时外出游历,长期不得志,漂泊寄居在西吴的旅舍中。他的闺中人郁郁不乐地死去。一天,她托身为一只野鹤,飞来停在南州生的旅舍里。南州生当时正沉醉,对着鹤诉说自己的愁苦。鹤忽然流泪,南州生于是闷闷地昏倒,斜卧在书床上。随后鹤呜咽着替那位闺中人说:“您还是不如回去吧,我已经死了,可是仍然依恋不舍,魂魄渡过江来寻找您,到了这里。”话说完,南州生便苏醒了,鹤也飞走了。董若雨为此作《怨鹤行》说:“白鹤啊白鹤,独自站立,孤零零的样子像醉了一样。驱赶你,你也不飞,难道要做仙人的骏马吗。”(第一解)“既不鸣叫,也不舞蹈,斜阳下依傍着行人。低头对着白鹤说,像我这样惆怅。”(第二解)“白鹤长声鸣叫,行客的衣裳被泪水沾湿。白鹤垂下眼泪,声音多么清脆。鹤鸣叫还可以忍受,鹤流泪真使我愁苦至极。”(第三解)“呼唤郎君到我面前来,想念郎君的愁苦。我不愿意你封侯,只愿你回到故乡。想知道肝肠断绝的滋味吗?那就是衣裳上沾满钱塘的雨。”(第四解) ○鬼误骥 村中的严氏是苕中旧族,他们的亭台馆舍全都荒芜污秽,无人修缮。有个客人住在他们外面的楼上,那里栏杆破败、窗棂断裂,几案上积满了尘土。客人胆子很小,夜深人静后蒙着被子躺下,忽然听见楼上发出橐橐的声音,心中战栗,以为鬼来了。不一会儿,声音渐渐绕到床边,他更加害怕,便用手掀开被子,露出两只眼睛向外看,只见黑影中有个矮小的鬼掀帘直入。客人非常惊骇,跳起来拿被子扑向那鬼,压着它光着身子坐在上面。他一直坐到天亮。主人出来后,叫客人下床一起查看,原来那是他家养来捕鼠的狸猫。○术者言 顺治元年夏五月,嘉兴角里街的徐圃臣和几位同人正在中堂纳凉闲谈。他们听见中堂柱子中间传出三声噼啪响,柱子忽然裂开,跳出一个穿黑衣的小和尚,身高大约二寸,背着黄布包裹,绕着地面快速奔跑。众人都惊骇诧异,围住追赶它,随手抓住时,发出▯然的声响。把它封在漆盒中盖住,过了一段时间,里面便寂静无声。打开查看,原来变成了燕窝,残泥零落,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当时天下刚刚平定,王师南下,所到之处都归顺了;禾郡已经改服▯发了。然而人心动摇,暗中积蓄着不同的谋划。正好遇到柱中小僧的怪事,便急忙召来黄姓术者占问。黄姓术者皱眉沉思了很久,说:“这是大大的不祥。和尚,是▯发的象征;背着包裹奔走,是无家可归的象征;燕泥零落,是巢穴被毁后没有完整鸟卵的象征。我们禾郡恐怕要遭遇大难了!”没过多久,徽州人进入禾郡,起兵倡乱。王师听到变故,从福建返回,进军攻城。城池陷落后,焚烧屠杀的惨状,果然应验了此前的征兆。○僧虎 会稽人宋廿一,家境贫寒,很小就失去了父亲,住在日铸山下,以砍柴为业。他侍奉母亲极其孝顺,每天早晨起床后先替母亲挑水、烧火做饭,等母亲吃完饭,才挑着担子进山砍柴,回来后换取美味食物供母亲食用。一天有客人来访,留他一起吃早饭,等客人离开时,已经是正午了。他进山走了一里多路,看见一位老僧坐在路旁,对宋廿一说:“我等你很久了,你怎么来得这样晚?你虽然已经吃饱了,难道忍心让我这个老和尚挨饿吗?”宋廿一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说:“我一向没有和师父约定,您为什么责怪我呢?”老僧说:“我所约定的事就是你所约定的事,难道你忘了吗?我非常疲惫,请让我借你的身体当拐杖,可以吗?”说着竟起身扑到宋廿一背上。宋廿一没有办法,只好背着他走。走了一会儿,觉得身体越来越沉,便开玩笑说:“黄面瞿昙,你吃了什么,竟然肥胖成这样?”老僧说:“四大本来就是空的,老僧和居士都以尚未解脱为遗憾。不要只嘲笑我这个老和尚。”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山中那些剖竹制器的人从高冈上望见他们,说:“这不是宋廿一吗?为什么背着老虎跑呢?”大家一起敲竹子大喊,老虎才从他背上跳下来,跨过山涧逃走。宋廿一惊慌之下跌倒在涧水中。剖竹的人赶来询问缘故,宋廿一说:“刚才我把它看成和尚,没想到原来是老虎。若不是你们这些人,我几乎就要葬身虎口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一日〕 众人查看宋廿一所穿的絮袄,见左肩上有五个黄土点,手掌的痕迹清晰可见;右肩则已经被虎爪穿透三分。宋廿一从此侍奉母亲迁居到靠近市集的地方,改行挑担贩卖。姚竹友说:“人和兽之间的转机,发生在孝子的身上。孝德所感应的事情,难道不是又大又快吗!”
○今乐府李西涯《拟古乐府》,久传于世。我邑潘、吴二子分类作《明史记》成,各撰今乐府,咏有明一代之事,复辑《解题》三卷,俱于被难时散轶。余家易庵夫子,亦潘、吴同志也,《贞白楼诗稿》中有《今乐府》,其辞曰:“权门犬,吠权门。好官自我为,笑骂谁复论。嗥以南,嗥以北,权门有窦恣出入。卤簿都城天地黑,徒令志士空叹息。一朝权门冷落车马稀,群犬狺狺失所依。犬兮犬兮良可悲,摇尾权门空尔为。”(右《权门犬》)“椒山胆,何壮哉!一月官四迁,远自狄道万里来。君恩一何渥,臣心安敢灰!一腔热血不敢冷,九死百折终不回。宁与夏曾同日死,不顾权奸怒若雷。捐此七尺躯,上报明天子。忠臣之心聊复尔,刀锯鼎镬甘如旨。十罪五奸义不移,疏草一入人人危。椒山自有胆,何用蚺蛇为!”(右《椒山胆》)录存遗响,以著题所自始焉。
○内外蛾述顺治十六年海上之变,金坛荐绅,罹祸最酷。王公明新,名在逆藉,身戮家徙,有妾方孕,行至山东红花浦,产儿旅舍。杨老仆密启曰:“覆巢之下,已无完卵。一线之系,在兹客婴。此去冯益都家不远,我主为其门下士,受知极深,驰告求匿,必能纳也。”妾是其言。杨乃襁儿于怀,痛哭夜走叩益都之门。时冯公在告,▯既然曰:“此我事也。”疾挥杨去。遂命侍姬乳之,名曰“协一”,示与己出无二。协一年至弱冠,昆山徐司寇高益都之义,女内侄以字协一,内外蛾述,闻者传为美谈。今协一以益都荫,历仕至广州太守。而金坛王氏之孥,复以输金归自塞外,完聚骨肉,仍享既仕,皆益都存孤之德也。
○愤僧投池孙亻英字商声,张西庐先生高弟也。诗古文简洁有法度,性孤冷不喜谐俗。自康熙癸卯西庐遭变后,尝谓:“斯文既丧,世无可交者。乃与此龌龊辈同其食息,不如无生。”故有“一生不得文章力,百里曾无臭味人”之句。每就砚席,辄怒其馆主,不合而去。所著《海棠缘传奇》,痛诋伧父,盖以此也。苏州承天寺僧慕商声名,厚聘学诗。初至,见其曲房密室,酒气薰蒸,心已愤愤。阅三月,有贵人携妓而来,设宴招提,是僧隅坐酗饮。商声窥视大怒,亟欲辞,又不能即出。适见书斋前池水甚清,奋投而死。是年元旦,商声家祭,悬其故妇之像于堂。童孙侍立其侧,指谓商声曰:“祖母泣而来下矣。”未及半载,果获此祸。
●卷二。吴觚中○仙根李子静学士,少随其父如石先生官于吴,遇国变,不能归蜀,僦居锦帆泾侧,馆于乡间柴氏。柴氏子世俊,梦入玉京,试得状头,师得榜眼。以告子静。子静心喜自负,因拆“榜眼”二字之半,合为“根”字,改名仙根,仍回原籍应举。辛丑传胪,果一甲第二,状元则马世俊也。柴本姓马,名偶符耳。如石先生名实,癸未进士,明末为吴县令,著有贤声。鼎革后,杜门著书,不以子贵易操,方巾布袍终其身。
○樵隐黄九烟名周星,性极简傲,或以诗文就见者,非面加姗侮,则哂而置之。其寓武水也,遇隐士崔金友于市,蚩蚩然肩负担而口吟哦。黄遽揖之入室,并索观所著。崔出《樵隐近咏》相示。其五律《书怀》云:“花落无人径,云飞到处山。”《访友》云:“野旷天垂远,花深月出迟。”《咏萤》云:“扑扇怜儿女,窥书见圣贤。”七律《忆旧》云:“因风去住怜黄蝶,与世浮沉笑白鸥。”《赠友》云:“吟思白社倾佳酿,坐对青山看异书。”黄不觉惊赏曰:“此真铿金霏玉之音也!我向所厌薄者,大率皆蛙鸣狗吠耳”
○事类翁子孙天闲名胤骥,泉州人,家甚贫,屡赴童试不售。其妻已生一子一女,力欲离异,孙不得已听之。未几孔文在自洙督学闽中,拔置榜首,旋令食饩。甲午乙未联捷,妻乃偕后夫至,愿鬻身为奴。孙坚不许,妻愧恨而死。此与朱翁子事绝类。孙贵后,谋再娶。有宦室女已受聘而夫病痿,改适于孙,不半载而病痿者愈。孙督学江南,不甚惜名节,以渔色没于任。其不善后,亦类翁子焉。
○鹤癖长山王进士▯斗生,素有鹤癖。谒选得令如皋,皋故产鹤,乃大喜。抵任后,即于署内购畜十馀双,庭空夜静,唳声彻云。俟其蹁跹竞舞,则辍案牍而玩之。忽见一鹤吞蛇,以为鹤固甘带也,乃谕诸丐户每人日纳一蛇,有罪应罚锾者,亦许以蛇赎。由是一境之内,捕蛇殆尽。后移癖▯奴,见其面空扑蝶,俯仰可观,遂令百姓捉蝶,因此▯吏议,罢去。
译○今乐府 李西涯的《拟古乐府》,已经在世间流传很久了。我县潘、吴二人分类编撰《明史记》完成后,各自又撰写了《今乐府》,歌咏有明一代的事情,并且辑成《解题》三卷;这些书都在遭难时散失了。我家的易庵夫子也是潘、吴二人的同道,《贞白楼诗稿》中有《今乐府》,其中写道:“权门的狗,向权门吠叫。好官由我来做,谁还管别人的嘲笑和责骂。向南狂吠,向北狂吠,权门有孔洞,任意出入。仪仗队经过都城,使天地一片昏黑,只让有志之士徒然叹息。有一天权门冷落,车马稀少,群狗狂叫不止,失去了依靠。狗啊狗啊,实在可悲,在权门前摇尾巴,都是白费。”(以上是《权门犬》)“椒山的胆量,多么壮烈啊!一个月内官职四次升迁,远从万里之外的狄道赶来。君王的恩宠多么深厚,臣子的心怎么敢冷却!满腔热血不敢冷却,历经九死百折终究不回头。宁愿与夏曾同日死去,也不顾权奸的怒火如雷。舍弃这七尺身躯,向上报答明天子。忠臣的心志不过如此,刀锯鼎镬也甘之如饴。面对十罪五奸,正义之心始终不改;奏疏草稿一送入,人人都感到危险。椒山自有胆量,哪里还用得着蚺蛇!”(以上是《椒山胆》)我把这些遗篇保存下来的余响记录下来,以说明这些题目的由来。○内外蛾述 顺治十六年海上发生变乱,金坛的荐绅遭受的祸害最为惨重。王公明新,名列逆贼名册,自己被杀,家人被迁徙。他有个妾当时正怀孕,走到山东红花浦时,在旅舍生下了孩子。杨老仆秘密禀告说:“覆巢之下,已经没有完整的鸟蛋了。如今唯一的希望,就系在这个旅途中的婴儿身上。这里离冯益都家不远,我的主人曾是他的门下士,深受他的知遇,我赶快去告诉他,请求藏匿,他一定能够收留。”妾听从了他的话。杨于是把婴儿裹在怀里,痛哭着连夜赶去敲冯益都的门。当时冯公正在休假,听后说:“这是我的事。”立即挥手让杨离开。于是命侍姬给孩子喂奶,取名“协一”,表示他与自己的亲生孩子没有两样。协一长到二十岁,昆山徐司寇对益都的义举十分推重,把女儿的内侄女许配给协一为妻。内外亲友都称述此事,听到的人把它传为美谈。如今协一凭借益都的荫庇,历任官职做到广州太守。而金坛王氏的家属,也因缴纳金钱而从塞外回来,骨肉重新团聚,并且仍能享受已经取得的仕宦地位,这些全都是益都保存遗孤的恩德。○愤怒的僧人投池。孙亻英,字商声,是张西庐先生的高足弟子。他擅长诗歌和古文,文字简洁而有法度,性情孤高冷峻,不喜欢迎合世俗。自康熙癸卯年西庐遭逢变故以后,他曾说:“斯文已经丧失,世上没有可以交往的人了。竟然要和这些龌龊之徒同吃同住,还不如不出生。”所以有“一生不得文章力,百里曾无臭味人”的诗句。每次到别人馆舍讲学,总是对馆主发怒,意见不合便离开。他所著的《海棠缘传奇》,极力诋毁伧俗之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苏州承天寺的僧人仰慕商声的名声,重金聘请他教授诗歌。商声刚到时,看见寺中曲折的房屋和幽深的密室,酒气熏蒸,心里已经愤愤不平。过了三个月,有贵人带着歌妓前来,在寺中设宴,这个僧人坐在一旁纵酒。商声窥见此事,大怒,急忙想辞去,却又不能立即离开。恰好看见书斋前的池水十分清澈,便奋身投水而死。这年元旦,商声家中祭祀,把他故去妻子的画像挂在堂上。小孙子站在画像旁边,指着画像对商声说:“祖母哭着从上面下来了。”不到半年,果然遭遇了这场祸事。●卷二。吴觚中 ○仙根。李子静学士年少时随父亲如石先生在吴地做官,遇到国变,不能回蜀,便租住在锦帆泾旁,寄居于乡间柴氏家。柴氏的儿子世俊梦见进入玉京,参加考试得了状元,自己的老师得了榜眼。他把这件事告诉子静。子静心中高兴,自以为得意,于是把“榜眼”二字拆开取其一半,合成“根”字,改名为仙根,仍然回原籍参加科举。辛丑年传胪,果然考中一甲第二名,状元就是马世俊。柴氏本来姓马,名字只是偶然取作符而已。如石先生名实,是癸未进士,明末任吴县令,以贤能著称。鼎革以后,他闭门著书,不因儿子显贵而改变操守,终身穿方巾布袍。○樵隐。黄九烟名周星,性情极其简傲,有人拿诗文来求见,他不是当面加以讥侮,就是嘲笑一番后置之不理。他寓居武水时,在集市上遇到隐士崔金友,只见崔愚拙地肩挑担子,口中吟诵诗句。黄九烟立即作揖请他进屋,又索要观看他所著的诗文。崔拿出《樵隐近咏》给他看。其中五言律诗《书怀》说:“花落无人小径,云飞到处青山。”《访友》说:“野外空旷天显得高远,花丛深处月亮出来得迟。”《咏萤》说:“扑打扇子怜惜儿女,偷看书本得见圣贤。”七言律诗《忆旧》说:“随风来去怜爱黄蝶,和世俗浮沉嘲笑白鸥。”《赠友》说:“吟诗时想在白社倾饮美酒,坐对青山观看奇异书籍。”黄九烟不觉惊叹赞赏,说:“这真是铿锵如金、飘逸如玉的声音啊!我过去所厌恶鄙薄的,大多都是青蛙叫、狗吠一样的声音。” ○事类翁子。孙天闲名胤骥,是泉州人,家里非常贫穷,多次参加童试都没有考中。他的妻子已经生了一儿一女,却极力要求离异,孙胤骥不得已听从了她。不久,孔文在任福建学政时,选拔孙胤骥列为榜首,随即让他取得廪生资格。甲午、乙未两年接连考中,妻子才和后来的丈夫一同来到,愿意卖身为奴。孙胤骥坚决不答应,妻子惭愧怨恨而死。此事与朱翁子的事情极其相似。孙胤骥显贵以后,打算再娶。有一位官宦人家的女儿已经订婚,但未婚夫患了阳痿,后来改嫁给孙胤骥,不到半年,原来患阳痿的人病就好了。孙胤骥任江南学政时,不很爱惜名节,因贪恋女色死在任上。他没有安排好后事,也和翁子的遭遇相似。○嗜鹤。长山王进士▯斗生,平素有嗜鹤的癖好。他参加铨选后得到如皋县令一职,如皋向来产鹤,于是非常高兴。到任以后,立即在官署内购买饲养了十多对鹤。庭院空旷、夜色寂静时,鹤鸣声直冲云霄。他等到鹤翩翩起舞、竞相飞舞时,就停止处理公文来观赏。忽然看见一只鹤吞食蛇,便认为鹤本来就喜欢吃蛇,于是命令各丐户每天每人交纳一条蛇;有罪应当罚钱的人,也允许用蛇赎罪。因此全境之内捕蛇几乎捕尽。后来调任▯奴时,看见那里到处有人扑捉蝴蝶,俯仰之间很有可观之处,便命百姓捕捉蝴蝶,因此受到▯吏议论,被罢免。
○沉香街嘉兴项墨林,名元汴,游金陵,昵院中一妓,久而欲别,妓执手雪涕,意殊恋恋。项归,乃广购沉水香,斩为卧床,玲珑工巧。复以名纨美锦制衣数箧,装巨舰访之。入门值有客在,妓顾项若不复识。项前通姓名,且言有所持赠,妓始婉容加礼焉。项命洁前堂,舁床置其中。阖院争来致贺,群艳纷集。项乃大张绮筵,钗细丝管,分行接响。酒半,忽抗声指妓云:“我以世上有情种多在章台,故不惜千金以买一笑。讵期月之别,便已相忘。絮薄花浮,于今乃信。”呼仆出箧中衣,悉裂之。奋大槌碎床,焚于庭。烟焰袅空,遍城闻异香,经四五日不散,因名此街为沉香街。
○借卧鱼缸乌程唐宜之,名时,才而狂,同人以为绝类桑民怿。其就试京师也,携一弥猴为伴。家贫患病,寄身枯寺,向僧借鱼缸,昼夜坐卧其中。后为凤阳通判,倪鸿宝先生赠以诗曰:“帝陵秀复添龙卧,客路清惟有鹤随。”
○泥无身吾邑盛泽卜孟硕,名舜,年少负隽才,工书画,云间陈仲醇、董玄宰俱爱重之。其自榜所居绿晓斋曰:“濯足须加汉光腹,抵掌欲捋梁武须。”又曰:“斗歌喉,鸟众人寡;赌笑面,花输我赢。”常于暑月,首挽高髻,身衣大红苎布袍,跣足行歌市中。所用障面,长三四尺,而袖小,盖仅方广数寸。见者皆指为狂。性喜视鬼,每于阴云晦月之夕,独至荒冢中露宿,冀得一遇。年三十二而殁。临没之岁,人有乞其书画者,卷后但题曰:“泥无身。”近日越中有符致乩仙者,亦称“泥无身”,盖巳仙去矣。所著有《绿晓斋集》。其自为墓志铭甚佳。诗歌诞率,不拘绳律。如“莺坐一身柳,蜂归两股花”,何减唐音!
○史痴嘉兴东门外有史痴者,娶妇甚美,遣之别嫁。佯狂行乞于市,所乞之家,货必倍售。以是遇其来,辄施以钱。或有过门不入者,虽招与之,掉头不顾也。蓬首,发如乱丝。Ё寒时身衣草衫,以破絮缠两足,日至河中濯之,曳冰而走,▯琮有声,以为乐。乞钱沽酒,饮辄醉,余钱置道旁墙隙中,云:“有缘者任得之。”间与人言祸福,多奇验。有老妪素相识,忽诣之曰:“诘朝当有少钱助汝。”是夜即于妪门,端坐而逝。人闻其死,争致赙钱,妪果大获。既举棺,轻若无人,盖尸解矣。
○小杨枝如皋冒辟疆,家有园亭声伎之胜。歌者杨枝,态极妍媚,知名之士,题赠盈卷,惟陈其年擅长。阅二十年而杨枝老矣,其子亦玉人也。因呼小杨枝。一日宴集,辟疆出前卷相示,虞山邵青门题其后曰:“唱出陈髯绝妙词,灯前认取小杨枝。天工不断消魂种,又值春风二月时。”
○白月楚中杜于皇,名▯,以诗文往来淮扬间,复善谐谑。适中秋于广陵豪家宴集,同席十余辈举令,须各诵唐律,月在第二字。坐间有纨▯子,初不解诗,口撰一语曰:“白月照诗人。”众哄问:“此系谁作?能颂其上句否?”逡巡未对,杜遽曰:“是‘黑风吹酒鬼’也。”合坐大笑。
○佞佛魏里丁清惠公之后,有伯仲二人,续学工文,而酷嗜佛法。仲于内室供准提画像,凌晨必焚香诵咒,跪而礼之。一日偶触妇怒,手裂像掷地。仲不能堪,潜诣伯曰:“弟获大罪过,无复生理。当捐此秽臭,以图忏悔。何如?伯曰:”弟言是也。“于是仲径出门,伯送于后。仲至岸,正衣冠,一▯勇投河。伯合掌曰:”善哉!“遂高唱往生咒而还。适其家人见之,援救得免。
○去年此日戴耘野名笠,我邑之同里人,高隐工诗,妙达禅理。康熙庚戌,寓烂溪周氏,王寅旭,潘次耕邀余同访,是岁之八月二十一日也。周留宿小饮,戴举一令,以几案食物为问。能辨对明晰者,免饮,否则罚。随手拈豆一颗,问予曰:“或云豆形似蚕,或云豆熟蚕时。二说孰是?”予曰:“豆熟于蚕时者不一。《酉阳杂俎》载:刀豆荚,形似剑,脊三棱,谓之挟剑豆。则此豆亦以似蚕得名耳。”戴然之,又指盘中鸡卵,问寅旭日:“先有鸡而后有卵乎?先有卵而后有鸡乎?”王以形化、气化之说应之。复问次耕曰:“去年此日,是何物耶?”潘曰:“酉二十一日,乃醋也。”众共服其超隽。
○邵邑侯前生邵士梅,济宁人,自记前生为栖霞处士,生四子。年六旬余乃卒,值四子皆出,独孙女垂涕送诀。一青衣卒引见冥王,语之曰:“汝后身当复为男,登乙榜,官至邑宰。”遂生邵家,历历皆能忆之。既领乡荐,秉铎青州。适栖霞广文缺,往摄篆,乃寻其故居。巷陌门庭,无不认识。四子并已物故,惟孙女孀居,发且白矣。邵具道其故,叙前生及没时景状悉符。女甚贫悴,因解俸金▯之。令吴江不三月,即解组归,自言冥数如此,不可久于官也。
译○沉香街。嘉兴人项墨林,名元汴,游历金陵时,亲近院中的一个妓女,久而久之想要分别,妓女拉着他的手流泪,情意十分依恋。项元汴回去后,便大量购买沉水香木,砍削制成一张卧床,做得玲珑精巧。又用名贵的纨绮和美丽的锦缎制成几箱衣服,装上一艘大船前去看她。进门时正好有客人在,妓女看着项元汴,仿佛已经不认识他。项元汴上前通报姓名,并且说有东西带来赠送,妓女才改变容貌,增加礼数。项元汴命人打扫前堂,把香床抬进去放在那里。全院的人争相前来道贺,众多美女纷纷聚集。项元汴于是大摆华丽筵席,妇女们头上的钗饰和细乐丝管交相应和,分列两行接续奏响。酒喝到一半,他忽然提高声音指着妓女说:“我以为世上的有情种子大多在章台,所以不惜花费千金来买一笑。哪里想到只分别了一个月,你就已经把我忘了。柳絮轻薄、花朵浮薄,到今天我才相信。”他叫仆人把箱中的衣服拿出来,全部撕碎;又抡起大锤把香床砸碎,在庭院中焚烧。烟火袅袅升空,满城都闻到奇异的香味,过了四五天还没有散去,于是把这条街命名为沉香街。○借卧鱼缸。乌程人唐宜之,名时,才华出众而性情狂放,同辈人认为他极像桑民怿。他到京师参加考试时,带着一只猕猴作伴。家里贫穷,又患了病,便寄身于一座破败的寺院,向僧人借来鱼缸,日夜坐卧在里面。后来任凤阳通判,倪鸿宝先生赠给他一首诗说:“帝陵秀美又增添龙卧之势,旅途清寂只有鹤相随。” ○泥无身。我们县盛泽的卜孟硕,名舜,年轻时就以俊异才华自负,擅长书法和绘画,云间陈仲醇、董玄宰都很爱重他。他亲自给居所题名为“绿晓斋”,并说:“洗脚必须加上汉光武的肚腹,击掌时想要捋梁武帝的胡须。”又说:“比歌喉,鸟多而人少;赌笑脸,花输而我赢。”他常在暑月把头发挽成高髻,身穿大红苎布袍,赤脚在市中边走边唱。他用来遮脸的东西长三四尺,袖子却很小,大概只有方圆几寸。见到他的人都指责他是疯子。他性情喜欢看鬼,每逢阴云蔽天、月色昏暗的夜晚,便独自到荒坟中露宿,希望能遇到鬼。他三十二岁时去世。临死那年,有人请求他题写书画,卷末他只题了“泥无身”三个字。近来越中有人用符咒招请乩仙,也称作“泥无身”,大概已经成仙离去了。他著有《绿晓斋集》,自己撰写的墓志铭也非常好。他的诗歌奇诞率真,不拘泥于格律。例如“莺坐一身柳,蜂归两股花”,与唐代诗歌相比又差多少呢!○史痴。嘉兴东门外有个叫史痴的人,娶的妻子非常美丽,却把她遣送出去另嫁。他假装疯狂,在集市上行乞;凡是他乞讨过的人家,货物一定能加倍卖出。因此他到来时,人们总是给他钱。有时有人经过他家门却不进去,即使招呼他,他也掉头不看。头发蓬乱,像乱丝一样。寒冷时身穿草衣,用破棉絮缠住双脚,每天到河里洗脚,然后拖着冰走,发出▯琮的声响,他把这当作乐趣。他乞钱买酒,喝了总会醉,剩下的钱便放在路旁墙缝里,说:“有缘的人尽管拿去。”他间或对人谈论祸福,往往有奇异的应验。有个老妇人一向认识他,他忽然到老妇人那里说:“明早应当会有一点钱来帮助你。”当天夜里,他就在老妇人门前端坐着死去。人们听说他死了,争相送来助丧的钱,老妇人果然得到很多。抬起棺材时,棺材轻得像里面没有人,大概是尸解了。○小杨枝。如皋人冒辟疆家中有园林亭台和歌伎之盛。歌女杨枝,姿态极其妍丽妩媚,知名人士题诗赠送的诗卷堆满了,只有陈其年最为擅长。过了二十年,杨枝已经老了,她的女儿也像美人一样,因此叫作小杨枝。有一天宴饮聚会,冒辟疆拿出从前的诗卷给人看,虞山邵青门在卷后题诗说:“唱出陈髯绝妙的词,灯前认出小杨枝。天工不断消魂种,又逢春风二月时。” ○白月。楚地的杜于皇,名▯,凭诗文往来于淮扬之间,又很擅长说笑打趣。正值中秋,他在广陵豪门家中宴饮,同席十多人行酒令,规定每个人都要吟诵唐代律诗,而且“月”字必须在第二个字的位置。同席有个纨绔子弟,起初根本不懂诗,随口编了一句:“白月照诗人。”众人哄笑着问:“这是谁作的?能背出它的上句吗?”他迟疑着没有回答,杜于皇立即说:“上句是‘黑风吹酒鬼’。”满座大笑。○佞佛。魏里丁清惠公的后代中,有兄弟两人,先后求学,擅长文章,却非常迷信佛法。弟弟在内室供奉准提佛画像,每天凌晨必定焚香诵咒,跪下向画像行礼。有一天偶然触怒妻子,便亲手撕裂画像扔在地上。弟弟承受不了,偷偷去见哥哥说:“弟弟犯下了大罪,再没有活下去的道理了。应当舍弃这个污秽发臭的身体,以求忏悔。您看怎么样?”哥哥说:“弟弟说得对。”于是弟弟径直出门,哥哥送他到后面。弟弟走到河岸,整理好衣冠,纵身投河。哥哥合掌说:“好啊!”于是高声诵念往生咒后回来。正好被家人看见,救起他,得以免死。○去年此日。戴耘野名笠,是我们县同乡的人,隐居高士,擅长诗歌,精通禅理。康熙庚戌年,他寓居在烂溪周氏家中。王寅旭、潘次耕邀请我一同去拜访他,那天是这一年的八月二十一日。周氏留我们住宿,略备酒食。戴耘野提出一个酒令,以桌案上的食物为题发问。能够清楚辨析并作答的,可以免饮;否则就要罚酒。他随手拿起一颗豆子,问我说:“有人说豆子的形状像蚕,有人说豆子成熟在养蚕的时候。这两种说法哪一种对?”我说:“豆子在养蚕时成熟的品种不止一种。《酉阳杂俎》记载:刀豆的豆荚形状像剑,背部有三条棱,叫作挟剑豆。那么这种豆子也应当是因为像蚕而得名的。”戴耘野认为我说得对。又指着盘中的鸡蛋,问王寅旭说:“先有鸡后有蛋,还是先有蛋后有鸡?”王寅旭用形化、气化的学说回答。戴耘野又问潘次耕:“去年这一天,是什么东西?”潘次耕说:“酉月二十一日,是醋。”众人都佩服他的超凡颖悟。○邵邑侯前生。邵士梅是济宁人,自己记述前世是栖霞处士,生有四个儿子。他活到六十多岁才去世,当时四个儿子都外出,只有孙女流着泪为他送别。一名青衣小吏最终把他引见给冥王,冥王对他说:“你的后世还会再投生为男子,考中乙榜,官做到县令。”于是他投生到邵家,对前世的事情一件件都能记得。考中乡试后,他到青州任学官。正好栖霞的教官缺任,他前往代理县署事务,于是寻找自己前世的故居。街巷、道路、门庭,没有一处不认识。四个儿子都已经去世,只有孙女还守寡,头发也已经白了。邵士梅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她,前世以及临死时的情景全都符合。孙女十分贫困憔悴,于是他解出俸金救济她。任吴江县令不到三个月,他就辞官回去,自己说冥冥中的命数如此,不能长久做官。
○桃花鱼吴公慈受,名晋锡,司理永州。崇祯壬午人闱校士,夜梦一妇人素妆丽质,携馔饷吴,指鱼羹曰:“此桃花鱼也。”因出诗相贻。中一联云:“桃花鱼漾桃花水,濯锦大吟濯锦诗。”次夕梦复如前。寻获一卷,其二场表联,乃有此二语。心甚惊异,因荐之人彀。及榜发,则江陵姚士升也。偶与同年友眉山朱公拙修话其事,朱曰:“此我姨某氏诗也。氏少而慧,娴于篇咏。夫蚤▯夭,苦节十余载,以某岁卒。第不知何缘入梦。”未几姚入谒,询其生辰,正氏卒之岁。
○蛟桥幻遇宜兴许郎行二,农家子也。康熙二十年间偶入城,至蚊桥,遇一女绝艳。许将与目成,已失所在。是日薄暮抵舍,则所遇女先在室内,迎谓许曰:“来从绛阙,暂寄红尘,三生夙契,今当与君偿之。幸无疑惧。”问其姓名,曰:“何淑贞。”从婢年可十三四,曰秋鸿。是时许妇适归宁,许因诡言:“我妇美不逊汝。”何曰:“邑中金闺之艳,幽谷之姝,遍数止某三人,差不惭巾帼,我犹胜之。若君妇,则历齿蓬头,既疥且痔,直登徒所爱者耳。又何足言!”妇闻甚恚,率其诸姑姊坌集哄观,仅闻语声出户,并不见形。乃共指而詈之。何曰:“我与许君缔未断之缘,命自真宰。汝辈某与某私,某为某事,此岂贞静者,而亦毁我乎?”所刺幽隐皆实,众遂嘿然散去。何善谈论,其言皆古宫闱事,于汉时尤详。远近好异之士,履满其门,或与稽往牍,或舆晰奥理。酬答泉流,虽赡博者莫能难之。如是月余,颇厌嚣烦,挈婢辞许,不知所往逾旬,瞥见前婢持衣履来贻,且招许。许叩以所在,婢言但闭目行,少顷可达。许如言,觉两足冉冉若乘烟雾,经丘穿壑,恍入仙源,曲栏重阁,花木幽深。何薄鬟约袖,躬自纺绩。许至,洁卮而进,山肴芳腆。酒阑,起曰:“我姊妹五人,各有所适。北堂老母,往河南访我第二姊矣,君留信宿,无害也。”因相与缱绻。逾夕惝恍出门,遥见晓村旧径,忽然抵家。
○藏金券昆陵周文山,名起岐,顺治末督学于楚。试未及半,适故乡有奏销之信,例应左迁,郁居省院。院有一室,凡入卧于内者,辄见金甲神叱起,人皆畏避,指为凶室。文山不之信,设卧具于土床,寝焉。梦一金甲神前来曰:“吾待君二十余年矣。床下白金万两,可速取以归,释我典守之责也。”诘朝发其藏,获一小匮,匮中有券,其文云:“视学事竣,积有万金。家无子女,适逢丧乱,瘗金于此,俟福厚者取之。愿秉公遴士,勿负我意。”券无姓字,大约为明季学使者。灿然白镪,悉如券数。橐之南返,家用以饶。
○吴充墓桃墩旧有宋大臣吴充墓。充之后,贫不自存,鬻其墓之土于里人顾姓者。顾遣人平其封,发石榔。充赭袍碧带,伟焉如生,见风忽化;两夫人朱氏、戴氏,金钗及缠臂之属,光焰犹新。其墓志则贾平章笔也。按贾与吴不同时,盖吴之后人乞贾为铭耳。桃墩亦吾邑地,去吴兴之南浔,可四五里许。
○疮言金陵神乐观陆道士,十七岁时殴死一仆,即火其骨,人无知者。十余年,足外臁发毒成疮,疮口似唇而有舌,能言,曰:“我即仆也。”日索饮食,饲以脂膏,自能吞化。饮以酒,四周皆红。但开口言,必大痛垂绝。如是载余,忽曰:“我欲他往,冤亦解也。明日下山,遇樵者可求治之。”陆如其言,果遇樵者,恳焉。樵厉声曰:“孽畜敢言我乎?夜半疗汝。”忽不见。是夜梦金甲神诣陆卧室,指谓之曰:“有药在几,煎服。取渣,以左手持向水西门外,见妇人泼水,急弃于道而返。”陆旦起,视案有物,如乱发而无端。因依所戒,至门外第十二家,果见一妇,随弃药而归。疮遂愈。后探此妇,竟亦无他。
○炉中造化常州银工居甘棠桥畔。一日有以银二两就▯者,出冶,忽化异状:中为小锭,如拇指甲,四围细如梧子,珠贯其间,数之得九十七锭,窝丝悉具,棱角宛然。咸谓之炉中造化。
○木偶出号王司理绳河公,寄籍▯李,实居吴江之茅塔村。其未遇时,借村中仲氏小楼三楹,为授徒地。仲辞以此楼多怪,不可居。王不之信,遂于其内置榻设几。夜分燃烛而坐,见东壁有四五寸小人,各执旌盖数事,列队前行,末后一人冠带肩舆,如州府官之出号者。王熟视良久,击案叱之。朴落一声,皆木偶也。聚而焚焉,怪遂绝。
译○桃花鱼。吴公慈受名晋锡,任永州司理。崇祯壬午年,他入闱主持考试、评阅士子,夜里梦见一个素妆丽质的妇人,带着食物来供给吴公,指着鱼羹说:“这就是桃花鱼。”于是拿出一首诗赠给他,其中一联是:“桃花鱼漾桃花水,濯锦大吟濯锦诗。”第二天夜里,梦境又和前一天一样。不久他得到一份试卷,第二场的对偶句中果然有这两句。他心中非常惊异,于是推荐这名考生进入录取范围。放榜时,才知道考生是江陵姚士升。吴公偶然和同年好友眉山朱公拙修谈起这件事,朱公说:“这是我姨母某氏的诗。她年少时聪慧,熟悉诗篇吟咏。丈夫早夭,她苦守节操十多年,在某年去世。只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进入你的梦中。”不久姚士升来拜见,询问他的生辰,正好是某氏去世的那一年。○蛟桥幻遇。宜兴人许郎行二,是农家的儿子。康熙二十年前后,他偶然进城,走到蚊桥,遇见一个美艳绝伦的女子。许郎正要和她眉目传情,女子已经不见了。当天傍晚回到家时,所遇女子却已经先在室内,迎上来对许郎说:“我从绛阙来到这里,暂时寄身红尘;我们三生早有缘分,今天应当和你偿还这段缘分。希望你不要疑惧。”许郎问她姓名,她说:“我叫何淑贞。”她的侍婢年纪大约十三四岁,名叫秋鸿。当时许郎的妻子正好回娘家省亲,许郎便故意说:“我的妻子美貌不比你差。”何淑贞说:“全县闺阁女子中的美人、幽谷中的美女,数来数去不过三人,勉强不算辱没女子,而我还胜过她们。至于你的妻子,牙齿参差、头发蓬乱,既生疥疮又长痔疮,只不过是登徒子所喜爱的人罢了,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妻子听后十分恼怒,带着她的姑母、姊妹们一拥而来,吵嚷着要看,只听见声音从门内传出,却根本看不见她的形体。众人便一起指着她辱骂。何淑贞说:“我与许郎结下的缘分还没有断,这是上天注定的。你们某人与某人私通,某人又为某人做了某事,这难道是贞静之人吗?竟然也来诋毁我!”她所揭露的隐秘事情全都属实,众人于是默不作声地散去。何淑贞很善于谈论,她所说的全是古代宫廷闺房之事,尤其熟悉汉代的事情。远近喜好奇异的人把她家门槛都踏破了,有的和她考核往来的文书,有的请她辨析深奥的道理。她的应答像泉水一样连续不断,即使博学多才的人也没有办法难倒她。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她很厌烦喧闹烦杂,带着侍婢向许郎告辞,不知去了哪里。十多天后,许郎忽然看见先前那个侍婢拿着衣服鞋履来送给他,并且招呼他前往。许郎追问她们住在哪里,侍婢只说闭上眼睛走,片刻便能到达。许郎依照她的话去做,感觉双脚缓缓移动,仿佛乘着烟雾,经过山丘、穿过山谷,恍惚进入仙境:曲折的栏杆、层叠的楼阁,花木幽深。何淑贞头发挽成薄薄的发髻,衣袖束得很窄,亲自纺纱织布。许郎到达后,她洗净酒杯,进献山中的菜肴和芳香肥美的食物。酒宴结束,她起身说:“我们姊妹五人,各自都有了婚配。北堂的老母亲已经前往河南探望我的二姊了,你留下住一两夜,没有关系。”于是两人亲密相处。过了一夜,许郎恍恍惚惚走出门,远远看见清晨村庄的旧路,忽然已经回到家中。○藏金券。昆陵人周文山,名起岐,顺治末年任楚地学政。考试还没有进行到一半,恰好故乡传来有关奏销的消息,按惯例他应当被降职,于是郁闷地住在省院。院中有一间房,凡是进去睡在那里的人,总会看见金甲神呵斥他们起来,人人都害怕躲避,指称那是凶险的房间。周文山不相信,便在土床上铺设卧具睡下。梦中一个金甲神前来对他说:“我等候你二十多年了。床下有白银万两,你赶快取走回家,也好解除我看守它的责任。”第二天早晨挖出藏物,得到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有一张券,上面写着:“视学之事完成后,积存了万金。家中没有子女,恰逢战乱,于是把金子埋藏在这里,等待福分深厚的人来取。希望你秉持公正选拔士人,不要辜负我的心意。”券上没有姓氏名字,大概是明末某位学使所留。打开后,白银灿然发光,数量完全如券上所说。周文山把银子装入囊中南返,家用因此富足。○吴充墓。桃墩旧时有宋代大臣吴充的墓。吴充的后代后来贫困得无法维持生活,便把他墓上的土卖给乡里顾姓人家。顾家派人铲平坟丘,挖出石椁。吴充身穿赭色袍服、系着碧色腰带,身材高大,像活着一样,见风忽然化去;两位夫人朱氏、戴氏的金钗以及缠臂之类的饰物,光彩仍像新的一样。墓志铭则是贾平章所写。考查贾平章与吴充并非同时代的人,大概是吴充的后人请贾平章为他写铭文。桃墩也是我们县的地方,距离吴兴南浔大约四五里。○疮言。金陵神乐观的陆道士十七岁时打死了一个仆人,随即把他的骨头烧掉,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过了十多年,他脚外侧的小腿上长出毒疮,疮口像嘴唇,而且有一条舌头,能够说话,说:“我就是那个仆人。”它每天索要饮食,给它喂脂膏,自己就能吞下消化;给它喝酒,四周便都变红。但它每次张口说话,就会剧烈疼痛,痛得几乎要死。这样过了一年多,它忽然说:“我想要到别处去,冤仇也就可以化解了。明天下山,遇到樵夫时可以求他医治。”陆道士照它说的做,果然遇到樵夫,便恳求他。樵夫厉声说:“孽畜,竟敢提到我吗?半夜来医治你。”说完忽然不见了。当夜陆道士梦见金甲神来到他的卧室,指着他说:“桌上有药,煎来服下。把药渣取出,用左手拿着走到水西门外,看见有妇人泼水,就赶快把药渣丢在路上再回来。”陆道士早晨起来,看见桌案上有一样东西,像乱发却没有发梢。于是按照金甲神的吩咐,走到门外第十二家,果然看见一个妇人,便随即丢下药渣回来。疮于是痊愈了。后来探问这个妇人,竟然也没有发生别的事情。○炉中造化:常州有个银匠,住在甘棠桥旁。一天,有人拿二两银子来请他熔铸。银子出炉后,忽然变成了奇异的形状:中间是个小银锭,大小如拇指甲,四周细小得像梧桐子,珠子贯串在其中。数一数,共有九十七锭,窝丝纹样全都具备,棱角也清清楚楚。大家都称它为“炉中造化”。○木偶出号:王司理绳河,寄籍于▯李,实际居住在吴江县茅塔村。他尚未得志时,借用村中仲氏的三间小楼作为授徒的地方。仲氏以这座楼怪事很多、不能居住为由推辞。王绳河不相信,于是就在里面安置床榻、摆好几案。半夜点烛而坐,他看见东墙上有四五寸高的小人,各自拿着几件旌旗和伞盖,列队向前行进;最后一人戴着冠帽、穿着官服,由人抬着轿子,像州府官员出行时的仪仗。王绳河仔细看了很久,拍案呵斥它们。只听“朴”的一声,原来全是木偶。于是把它们聚拢起来烧掉,怪事便断绝了。
○吴介繁秀水吴介繁,年三十许。康熙庚午之秋,卧病经月,垂绝者屡矣。家人左右环视,更番不辍。一夕介繁昏然似稍安者,众皆垂头而睡。少顷,其妇先觉,移灯就床,将进汤药。忽不见介繁,衾翻枕横,状如蝉蜕,深幕重门,并未启也。举家惊愕,达旦,四出访觅,闻村农相告:“离此半里,有一男子,沾首濡足,宛转泥中,绝似吴介繁。然久知其病,何得露宿于田也?”亟至其处,舁以归。盥濯而诘其由,懵不能对。越数日,其神小复,乃曰:“我方病剧时,每日向暮,辄有三青衣伺我于床。是夜汝辈守视偶懈,青衣者扶项牵臂,负我从窗旁板隙而出。倏至田间,遇白衣老人怒叱之,遂委我遁去。”今介繁尚存,常口道其异。
○笠泽古柏笠泽三贤祠前古柏,鳞枝黛肤,盖千年物也。前人历有题咏。崇祯甲申之次,渐就枯萎,今止存根株而已。先是祠后竹圃中,忽于地出一花,如木芍药,并无枝叶。里人施姓者见之,以为下必有异,持锸坎之,尽花之茎,则有细丝缘络土中。丝断锸止,亦无所见。又阅月,复生一花。施坎之如前,其丝蜒蜿丈余,得物圆大如土茯苓;碎之,中脱而出,则宛然一鹿也,头角尾足皆具。于是好事者争穴土而入,见柏根回环无端,大可二十围。中径之,木色光润而清芬。触手皆有细丝分悬其间,迹丝求取,若茯苓者,盈畚累▯局。或为人形,或为禽形,或为兽形。士人以鬻于吴门,多得善值。是岁有客从吴兴来,道遇寄舟者,服制朴古,而形神憔悴。问其姓,曰:“姓柏。”问其家若何,曰:“曩颇饶,今衰矣。”问所往,曰:“将之杭州。今日已晡,欲宿于震泽之普济寺。”既至,舣舟寺前,趋而入,顾榜人曰:“少待即归汝值。”久之不出。遍索寺内无若人,从古柏下瓦砾间拾碎镪少许,则所偿寄舟之值也。俗传此柏能为神,达观禅师其化身也。观此,信有之乎!抑柏既能神,而何以槁死?岂神以树为形,其萎也,亦如仙家之遗蜕而去耶?
○白鸽红豆吴门东禅寺白鸽禅师,偶拾红豆,种之寺内,指而嘱曰:“汝宜速长,但他日不许无故开花。世变有大小,则花开有疏密。”今其树已数围。人所见者;崇祯九年小开,十七年大开,随遘国变;顺治十六年小开,有镇江之扰;康熙十二年复开,是冬滇黔寇作。花色如梓,荚小于槐角,霜后荚落,其子深红可爱。
○羊珠陆佃曰:“龙珠在颔,蛇珠在口,鱼珠在眼,鲛珠在皮,鳖珠在足,蛛珠在腹。”是知物类皆能孕珠,非独蚌也。近日嘉兴九里汇农人徐心桥,畜一▯▯,已五六岁。因为子娶妇,宰以飨客。屠者觉羊肚中累累然,剖而濯之,得珠盈掬,圆大如豌豆。有老人云:“羊食仙草,或雷雨时与龙交则生珠。”然博物之书所未载也。
○疥虫曹溪金孟常短视,离物寸许,即模糊不辨,近则能察毫末。年逾七十余犹然。见人有疥者,辄为搜取其疥内虫。云:“疥虫有雌雄。雄者颔下有须,种种然可数。亦有老少,少者色白,但其口稍黑耳。”
○浮桶明甲申六月大旱,吾邑十九都沅荡浮木桶七,土人争取之,即沈水中。捷足者得其一,内盛牛头、马头瓦瓶各二,瓶质甚粗,碎之表里莹澈如镜。是后吴日生易举义旗,败于此,杀人无算。桶浮处,每年生草七丛,菁葱倍常。
○▯栗杜工部《南邻》诗“园收▯栗未全贫”,或作“芋栗”或作“芋粟”。芋粟不必植之园中,而芋与栗不当类举,朱愚庵注杜,定作“▯栗”为是。余往湖口,路经南陵,访王进士五清于山居。留宿具餐,杂陈野蔌,中有粉叶子,和醯醢以进者,王谓余曰:“此即锦里之▯栗也。”▯似栗而小,山家率于冬月取实去皱,磨而溲之以水,然后用之。是知▯、栗皆属园果。况《庄子。徐无鬼》篇所载甚明,益信杜诗无字不有来历。
译○吴介繁:秀水县人吴介繁,年纪三十岁左右。康熙庚午年秋天,他卧病一个多月,几次都濒临死亡。家人轮流守在他身边,一刻不停。一天夜里,介繁昏昏沉沉,似乎稍微安稳了一些,众人都低头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妻子先醒来,提灯走到床边,准备送汤药。忽然发现介繁不见了,被子翻乱,枕头横着,情形就像蝉蜕下的空壳;深帷重门都没有打开过。全家惊骇不已,直到天亮,分头四处寻找。听见村里的农人互相告诉说:“离这里半里路,有个男人头发沾湿、双脚浸水,在泥里辗转,极像吴介繁。不过大家早就知道他有病,他怎么会露宿在田野里呢?”众人急忙赶到那里,把他抬回家。给他洗净身体,询问缘故,他茫然不能回答。过了几天,他的神志稍稍恢复,才说:“我病得最重的时候,每天将近黄昏,总有三个穿青衣的人守在床边。那天晚上你们守视偶然松懈,青衣人便扶住我的脖子、拉着我的手臂,从窗旁的木板缝隙中背我出去。转眼到了田间,遇到一个白衣老人,愤怒地斥责他们;他们于是把我丢下逃走了。”如今介繁还活着,常常口述这件奇事。○笠泽古柏:笠泽三贤祠前的古柏,枝干像鱼鳞一样,树皮青黑,大概是有千年树龄的东西。前人历来有题咏。崇祯甲申年之后,古柏渐渐枯萎,如今只剩下树根和树桩了。此前,祠堂后面的竹园中,忽然从地里长出一朵花,像木芍药一样,却没有枝叶。乡里一个姓施的人看见后,认为地下必有奇异之物,便拿锹挖掘,直到挖尽花茎,只见有细丝沿着土中延伸。细丝断了,锹也挖不下去,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现。又过了一个月,那里再次长出一朵花。施姓人像先前一样挖掘,细丝蜿蜒了一丈多,挖出一个圆形物体,大小像土茯苓;把它敲碎后,里面脱出一个形状完全像鹿的东西,头、角、尾、脚都具备。于是好事者争相挖入地下,看见柏树的根盘旋交错,没有尽头,粗大得足有二十围。把根从中间剖开,木质颜色光润,散发清香。用手触摸,处处都有细丝悬分在其中;顺着细丝寻找,得到的像土茯苓一样的东西,装满了簸箕,堆满了车筐。有的像人形,有的像禽鸟形,有的像兽形。读书人把它们拿到吴门去卖,大多得到很好的价钱。这一年,有个客人从吴兴来,路上遇到一个寄放船只的人。他穿着朴素古旧的衣服,形貌精神都很憔悴。问他姓什么,他说:“姓柏。”问他的家境如何,他说:“从前颇为富足,如今衰败了。”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将要去杭州。今天已经过了晡时,想在震泽的普济寺住宿。” 到了那里,他把船系在寺前,快步进寺,回头对船夫说:“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回来付给你船钱。”可是过了很久也没有出来。船夫把寺内各处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这个人,只在古柏下面的瓦砾间拾到少许碎银,正好抵偿寄船的船钱。民间传说这棵柏树能够成神,达观禅师就是它的化身。照这样看来,难道确实如此吗?或者古柏既然能够成神,又为什么会枯死?难道神灵以树木为形体,树木枯萎时,也像仙人遗弃蜕壳而离去一样吗?○白鸽红豆:吴门东禅寺的白鸽禅师偶然拾到红豆,把它种在寺内,指着它嘱咐说:“你应该快快长大,只是以后不许无缘无故开花。世道变乱有大小,花开的次数和繁密程度也要相应不同。”如今这棵树已经粗大到要几个人合抱。人们所见到的情况是:崇祯九年小规模开花,十七年大规模开花,随即发生国变;顺治十六年小规模开花,发生了镇江的骚乱;康熙十二年又开花,那年冬天滇、黔一带发生盗乱。花色像梓树花,荚比槐角小,霜后豆荚落下,里面的种子深红可爱。○羊珠:陆佃说:“龙珠在下颔,蛇珠在口中,鱼珠在眼睛里,鲛珠在皮肤中,鳖珠在脚上,蜘蛛珠在腹中。” 由此可知,各类动物都能孕育珠子,并不只有蚌能产珠。近来嘉兴九里汇有个农人徐心桥,养了一只▯▯,已经五六年了。后来因为要给儿子娶妻,便杀掉它来宴请宾客。屠夫觉得羊肚里有许多圆团状的东西,剖开洗涤后,得到满满一捧珠子,圆而大,像豌豆一样。有个老人说:“羊吃了仙草,或者在雷雨时与龙交合,就会生珠。”可是博物书中还没有记载这种事。○疥虫:曹溪的金孟常视力很短,离物体一寸左右就模糊不清,靠近了却能看清细微之处。他年过七十仍然如此。看见有人生疥疮,总要替人从疥疮里搜取疥虫。他说:“疥虫有雌有雄。雄虫下颔有胡须,细小而清楚,可以一根根数出来。它们也有老少之分,幼小的颜色白,只是嘴稍微发黑罢了。” ○浮桶:明甲申年六月大旱,我县十九都沅荡中漂来七只木桶。当地人争着去取,木桶却立即沉入水中。跑得快的人得到其中一只,里面装着牛头、马头瓦瓶各两个。瓶子的质地非常粗糙,打碎后内外都晶莹透亮,像镜子一样。从那以后,吴日生改变日常生活,举起义旗,在这里战败,杀人多得无法计算。木桶漂浮的地方,每年都会长出七丛草,青翠茂盛,是平常的两倍。○▯栗:杜工部《南邻》诗中有“园收▯栗未全贫”一句,有的版本写作“芋栗”,有的写作“芋粟”。“芋粟”不一定要种在园中,而且芋和栗也不应当并列举说;朱愚庵注释杜诗,确定写作“▯栗”才是正确的。我过去到湖口,路过南陵,在山居拜访进士王五清。他留我住宿并备办饭食,野菜杂陈,其中有一种粉叶子,拌着醋和肉酱端上来。王五清对我说:“这就是锦里的▯栗。”▯栗像栗子而小,山里人通常在冬月取出果实,去掉外皮,磨碎后用水调制,然后食用。由此可知,▯和栗都属于园中果实。何况《庄子·徐无鬼》篇记载得很明白,更足以相信杜甫的诗没有一个字是没有出处的。
○水灾风变康熙庚戌六月十二日,大水猝至,间以狂飚。村落之家,漂床沈灶,人皆露处,绕郭诸所,罹祸尤烈,枕尸大小以数百计。先一夕有渔舟宿太湖滨,夜半见水神列坐烟波间,绛服雕冠,如廷议国事者,争论久之而散。忽于湖中起一长堤如虹,横界水面,风涛大作,明旦遂有此异。“吴江县”三大字额,向悬邑门谯楼,万历三十六年水至,邑令上楼,向额再拜,取以投水,势遂定。是日赵令促骑出署,水没马腹,不能行,耆老言邑有故事可行。如其言,果验。时荧惑入箕,与南斗只差一度,箕主风,故风力焱疾。康熙丙子七月廿三日午后,北风陡发,雨如悬瀑,平地涌水,骤至数尺。夜半返风而南,势益狂猛,篝灯密室中无不尽灭,屋瓦交飞,颓墙覆屋者十家而九,所在乔木,倒折殆尽。城隍庙有四古榆,大皆合抱,连根尽拔,真异变也。先一日,句容县水发时,士子录科者,多寓城外,水骤至不及避,淹死数十人。吾邑仲姓亦与焉。
○科名异数常州巢仪部震林,号兼三。辛卯举于乡,壬辰成进士一百六十二名,以磨勘被落。乙未再成进士,名次仍在一百六十二,前后相符,一时惊羡。韩中丞赠额有“科名异数”之题。
○赋梅释云余所交海内三髯,一为慈▯姜西溟,一为▯阳康孟谋,其一则阳羡生陈其年也。其年未遇时,游于广陵,冒巢民爱其才,延致梅花别墅。有童名紫云者,儇丽善歌,令其执役书堂。生一见神移,赠以佳句,并图其像,装为卷帙,题曰“云郎小照”。适墅梅盛开,生偕紫云徘徊于暗香疏影间。巢民偶登内阁,遥望见之。忽佯怒,呼二健仆缚紫云去,将加以杖。生营救无策,意极旁徨,计唯得冒母片言,方解此厄。时已薄暮,乃趋赴老宅前长跪门外,启门者曰:“陈某有急,求太夫人发一玉音。非蒙许诺,某不起也。”因备言紫云事。顷之,青衣媪出曰:“先生休矣,巢民遵奉母命,已不罪云郎。然必得先生咏梅绝句百首,成于今夕,仍送云郎侍左右也。”生大喜,摄衣而回,篝灯濡墨,苦吟达曙。百咏既就,亟书送巢民。巢民读之击节,笑遣云郎。其后紫云配妇,合卺有期矣,生惘惘如失,赋《贺新郎》赠之云:“小酌荼蘼酿。喜今朝、钗光钿影,灯前▯漾。隔着屏风喧笑语,报道雀翘初上。又悄把、檀奴偷相。扑朔雌雄浑不辨,但临风、私取春弓量。送尔去,揭鸳帐。六年孤馆相依傍。最难忘、红蕤枕畔,泪花轻飚。了尔一生花烛事,宛转妇随夫唱。努力做、藁砧模样。只我罗衾浑似铁,拥桃笙、难得纱窗亮。休为我,再惆怅。”此词竞传人口,闻者为之绝倒。
○酒兵唐人有“酒冲愁阵出奇兵”之句,余常赏其豪隽。然余饮不能一蕉叶,故遇酒兵时绝少。近得姚竹友《庚辰中秋夕醉后放歌》,可谓善用酒兵者矣。其诗曰:“丁丑之年仲秋节,珠江放舟看明月。酒徒多挟少年狂,痛饮高歌晓未辍。凌空拟驾鼋鼍游,波底乖龙魂欲忄▯。星移物换秋复秋,此乐至今思忽忽。人生鹿豕岂长聚,客散天涯我归浙。秋泾桥东初把茅,婚嫁因之罄囊箧。举觞对月月无光,一夜烦忧头盖雪。昨年飘转瀛州城,闭置官衙类羁绁。主人独酌罗浮春,高腔小队喧私宅。令我有酒不敢饮,霜娥夜怨无情客。长揖飘然信所之,西归复理羊城楫。一椽初赁伯通庑,二三好友重接席。佳时恰遇蟾魄圆,触著狂怀兴蓬勃。画箧搜衣质库还,瓶之罄矣那复惜。陈村豆酒买十瓮,绿柚黄蕉随意设。广寒宫妃试新妆,雨洗铅华倍莹洁。微云薄缀霓裳轻,凉飕细曳凌波袜。如此好景若不醉,天公笑我真痴绝。四筵狂客鼓掌起,君言适与同调协。会须较户陈酒兵,立监视师分挞伐。旗标两翼各张军,射覆藏钩随弄剧。济阳骁骑称蔡髯,一鼓而下气先竭。亚夫之师天上来,转战中原伤一蹶。大树将军气最雄,露布敌逢袁彦伯。昆仑关破酒尚温,大笑三军尽投帻。赘翁老兴复不浅,制胜出奇伺敌隙。居如处女行脱兔,量而后会战必捷。强吴劲楚埽箨空,何有江黄与滕薛。冬冬鼓绝喧未休,惊起邻翁骂唐突。邻翁劝汝一杯酒,尔何不乐此今夕。百年几遇月中秋,宛其死矣空悲咽。今年今夜共此月,明日明年遂陈迹。感我此言促引觞,请为赘翁歌一阕。歌残月落杯影空,不知东方之既白。”竹友名东明,嘉兴之秀水人,年四十后,颔下生小瘤如盎,因更号赘翁。夙负经世之略,兼工书绘,而时无知者。其落拓江河也,必载酒以行。其挥豪染翰淋漓子墨也,得酒乃益入神。尝自题《醉画》绝句云:“醉中画树醒添石,醒笔不如醉笔佳。安得青州六从事,百年同伴作生涯。”余观赘翁,豪于酒而不沈湎于酒,盖意不在酒也。所著诗文若干卷,曰《弄酒余闲集》。
译○水灾风变:康熙庚戌年六月十二日,大水突然到来,其间还夹杂着狂风。村落人家的床被水漂走、灶台沉没,人人都只能露宿;环绕城郭的各处受灾尤其严重,枕藉的尸体大大小小有数百具。前一天夜里,有渔船停泊在太湖边,半夜看见水神们列坐在烟波之间,穿着深红衣服、戴着雕饰的冠帽,像朝廷议论国事一样争论了很久才散去。忽然湖中涌起一条像彩虹一样的长堤,横贯水面,风涛大作;第二天早晨便发生了这场异变。写有“吴江县”三个大字的匾额,过去悬挂在县门谯楼上;万历三十六年发大水时,县令登上楼去,对着匾额拜了两拜,取下匾额投入水中,水势便平定下来。这一天,县令赵某催促骑马出署,水已经淹到马腹,无法前行。地方老人说县里有旧例可以照办。县令照他们说的做,果然应验。当时荧惑星进入箕宿,与南斗只相差一度;箕宿主风,所以风势猛烈迅疾。康熙丙子年七月二十三日午后,北风突然刮起,雨像悬空的瀑布一样,平地涌水,顷刻间涨到数尺。半夜风向转为向南,气势更加狂猛,密室中的灯火没有不被吹灭的,屋瓦交相飞落,倒塌的墙压住屋子的,十家中有九家;各处高大树木,几乎全都被吹倒折断。城隍庙有四棵古榆树,粗大都要几个人合抱,竟连根拔起,真是异常的灾变。前一天,句容县发大水时,许多参加录科考试的士子住在城外,洪水突然到来,来不及躲避,淹死了几十人。我县仲姓的人也在其中。○科名异数:常州巢仪部震林,号兼三。辛卯年乡试中举,壬辰年考中进士,名列一百六十二名,却因磨勘被黜落。乙未年再次考中进士,名次仍然是一百六十二名,前后完全相合,一时令人惊叹羡慕。韩中丞赠送匾额,题为“科名异数”。○赋梅释云:我在海内交往的三个美髯人中,一个是慈溪的姜西溟,一个是鄢阳的康孟谋,另一个就是阳羡人陈其年。陈其年尚未得志时,游历广陵。冒巢民欣赏他的才华,把他请到梅花别墅来。别墅中有个名叫紫云的童子,聪慧美丽,擅长歌唱,冒巢民让他在书堂服役。陈其年一见紫云便心神动摇,赠给他佳句,又画了他的肖像,装订成卷,题名为《云郎小照》。当时别墅里的梅花正盛开,陈其年便和紫云在幽香疏影之间徘徊。冒巢民偶然登上内阁,远远望见了他们,忽然假装发怒,叫两个健仆把紫云捆走,要杖打他。陈其年想救却没有办法,心里十分彷徨,想来只有求冒巢民母亲说一句话,才能解除这场灾难。天色已经将晚,他便赶到冒家老宅前,长跪在门外,对开门的人说:“陈某有急事,求太夫人发一句玉音。若得不到允许,我就不起身。”于是把紫云的事情详细说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青衣的老妇出来说:“先生请放心,巢民已经遵奉母亲的命令,不再怪罪云郎了。不过一定要先生在今晚写成咏梅绝句一百首,仍让云郎在身边侍奉。”陈其年大喜,提起衣服返回,点灯蘸墨,苦苦吟咏直到天亮。一百首诗写成后,立即抄写送给冒巢民。巢民读后击节赞叹,笑着把云郎放了。后来紫云要娶妻,合卺的日子已经定下,陈其年惘然若失,作《贺新郎》赠给他,说:“小饮一杯荼蘼花酿。庆幸今天,钗上的光、首饰的影,在灯前摇曳。隔着屏风传来喧闹的笑语,说是雀翘刚刚插上;又悄悄把檀奴偷来相看。雌雄扑朔迷离,实在难以分辨,只在临风时,私下取春弓来丈量。送你离去,掀开鸳鸯帐。六年来,我们在孤馆中相依相伴。最难忘的是,红蕤枕畔,你泪花轻轻飘落。如今了结你一生的婚姻大事,委婉地做一个妇唱夫随的妻子。努力做出丈夫的模样。只是我盖着罗衾,感觉全像铁一样冰冷;抱着桃笙,也难等到纱窗透亮。不要再为我惆怅。”这首词竟然传遍了人们的口头,听到的人都为之笑倒。○酒兵:唐人有“酒冲愁阵出奇兵”的诗句,我常常欣赏它的豪迈俊逸。可是我连一片芭蕉叶那么多的酒也喝不下,所以遇到酒兵的时候非常少。近来得到姚竹友的《庚辰中秋夕醉后放歌》,可以说是善于使用酒兵的人了。他的诗说:“丁丑年的中秋节,我驾船在珠江上观赏明月。嗜酒的人大多带着少年人的狂气,痛饮高歌直到天亮也不停。凌空想驾着鼋鼍遨游,水底的蛟龙被惊动,魂魄几乎要飞散。星移物换,秋天一年又一年,这种快乐至今想起仍使我恍惚。人生如鹿如猪,哪里能长久聚在一起;宾客散落天涯,我回到浙江。在秋泾桥东刚租下一间茅屋,婚嫁之事因此耗尽了钱袋。举杯对月,月亮却没有光;一夜烦忧,头顶已经白如霜雪。去年辗转来到瀛州城,被关在官衙中,像被拘禁的牲畜。主人独自饮罗浮春,小腔调的歌队在私宅中喧闹。使我有酒也不敢饮,霜娥在夜里怨恨我这个无情的客人。长揖告别,飘然任意而行,向西归去,又驾起驶往羊城的船。刚在伯通庑租下一椽房屋,二三位好友重新设宴相聚。恰逢良辰又遇到月魄圆满,触动狂放的胸怀,兴致蓬勃。翻找画箱,拿衣物到当铺抵押,酒瓶已经空了,哪里还值得吝惜。到陈村买来十瓮豆酒,绿柚黄蕉随意摆设。广寒宫的嫦娥妃子试穿新妆,雨水洗去铅华后更加明净。微云淡淡缀在天上,像轻薄的霓裳;凉风细细吹动,像拖曳着凌波袜。如此美景如果不醉,老天一定会笑我实在痴傻。四座的狂客拍掌起身,您说的话正好和我的曲调相合。我们应当比较各家的酒,陈列酒兵,立下监军和统帅,分别进行征伐。旗帜在两翼展开,射覆、藏钩等游戏随意玩耍。济阳的骁骑将军号称蔡髯,一鼓作气攻下敌阵,却先行力竭。亚夫的军队从天而降,转战中原,却因一次挫败而受伤。大树将军气势最雄,遇到袁彦伯便发布战报。昆仑关攻破时酒还温着,大笑之中三军全都把头巾抛掉。赘翁年老兴致仍然不浅,出奇制胜,伺机等待敌人的破绽。安居时像处女,行动时像脱兔,估量形势之后再会战,必定能够取胜。强大的吴国、劲健的楚国横扫一空,哪里还会有江国、黄国、滕国、薛国呢?冬冬的鼓声停了,喧闹却还没有休止,惊醒了邻翁,邻翁出来骂我们唐突。邻翁劝你喝一杯酒,你为什么不享受今天晚上这场快乐?百年人生能有几次遇到中秋月圆,若就这样死去,只能徒然悲伤哽咽。今年今夜共同面对这轮月亮,明天明年便都成为旧迹。感慨我这番话,赶快举杯吧,请为赘翁唱一首歌。歌声唱尽,月亮落下,杯中月影也空了,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姚竹友名东明,是嘉兴秀水人。四十岁以后,他下颔长出一个像盆一样的小瘤,因此改号为赘翁。他早就负有经世济民的谋略,又擅长书法绘画,只是当时没有人了解他。他落拓漂泊于江河之间时,一定带着酒上路。他挥毫濡墨、淋漓尽兴地写字作画时,有了酒便更加神采飞扬。他曾经亲自题写《醉画》绝句说:“醉中画树,醒来再添石;清醒时下笔,不如醉时下笔好。哪里能得到青州六从事,让他们百年都陪伴我度过一生。”我看赘翁,嗜酒却不沉溺于酒,大概他的心意并不在酒本身。他所著的诗文有若干卷,名为《弄酒余闲集》。
○黑漆漆天同一生王锡阐,别号余不。精究历理,兼通中西之学。遇天色晴霁,辄登屋卧鸱吻间,仰察星象,竟夕不寐。作书与人,俱用古文奇字,人多不识,王亦不欲人识也。里中有询以水旱之占者,答曰:“若将此事问先生,先生肚里黑漆漆。”王隐居笠泽,有自著《天同一生传》。
○钓叟慨言雪滩钓叟曰:“昔苏季子云:”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今世异是:富贵则父母不子,贫穷则亲戚畏惧。“此言殊有感慨。
●卷三。吴觚下○姜楚兰刘东平泽清,建阃淮阴,兴屯置榷,兼课鱼盐,不赀之富,几亚▯坞。淮浦名倡姜楚兰者,色艺冠时,尤善琵琶。素与某生交欢,生金尽,则每出缠头锦为生取酒。一日闻刘巡视浦上,兰特凝妆登临街小楼,鼓数曲,繁音彻外。刘从肩舆中谛听良久,意兹丽曲,必成纤手。亟遣从骑索之,得兰,大喜。即携至幕府,宠之专房,时以弦歌自娱。居逾月,兰启刘曰:“君侯牙树名邦,绂膺高爵。帷幄之谋,金鼓之役,皆非贱妾所敢预闻。至于披较琴书,品置服玩,窃有微长。妾固不惜纤躯,晨夕于君侯之侧也。”刘掀髯大笑曰:“解语花,亦欲窥我清秘耶?”因命以▯钥之任,金玉锦绣,悉以委焉。未几天旅南下,刘惶惧出阅黄河。兰折简致生曰:“资虬髯之帑,济▯裘之困,未为过也。愿假昆奴,速完邛遇。”生遂泛画舫于城下,纟困载宵行。刘归视兰室,么弦在壁,黼帐阒如,抚膺太息而已。鼎革后,东平远窜,兰自越返淮,与生偕老。
○云娘密云汪参将,广陵人也。有仆王忠,常往来酒肆李家,久之相善,李以女云娘归焉,年十八矣。汪解任,将还维扬,呼忠谋备舆具,并所以载云者。云曰:“主之行李甚壮,取道河北,征途不靖。请效军人装,执弓矢以戒不虞。可乎?”汪闻而异之,召云娘至,授五石弓,折之如断梗。凡易数弓,悉不称意。顾谓忠曰:“须取我家弓来”遂腰ゅ插矢,乘骏马以从。时岁在己卯,群盗塞路。行至一荒原,云纵马而前,遥见十余骑,拥尘突至。飞矢拂云袖,云挥袖矢落。又一矢到,云随以手承之,即彀而发,骑骇反奔,中项仆地。又于ゅ中出矢毙一骑,余皆散遁。由是参将抵家无寸箸之失。云貌殊艳,参将子一见心动,欲狎之。云曰:“妾下走陋质,不意为公子怜。然有忠在,何忍及此。无若遣忠而纳以礼,我乃从。”公子喜过望,遂厚给忠,云指示令去。公子治吉席,将为小星催妆,云忽易戎服,掣所佩刀,出立堂上,责公子曰:“尔家忝建高牙,不能出奇报国。偶遇萑苻,{艹尔}焉胆栗。妾以一妇人,奋卫长途,迄于安吉,所以报公子者至矣。乃恣行不义,玷我贞素耶?”遽以刀拟公子,且前且却,曰:“有追我者,我即断其头,如河北盗矣。”公子惊悚丧魄。云娘行及门,门外已有碧衫奴控马以待,遂驰去,永不复返。
○沉香瘗狸合肥宗伯所宠顾夫人,名媚,性爱狸奴。有字乌员者,日于花栏绣榻间,徘徊抚玩,珍重之意,逾于掌珠。饲以精粲嘉鱼,过餍而毙。夫人惋惜累日,至为辍膳。宗伯特以沉香斩棺瘗之,延十二女僧,建道场三昼夜。
○河东君河东君柳如是,名是,一字蘼芜,本名爱,柳其寓姓也。丰姿逸丽,翩若惊鸿。性狷慧,赋诗辄工,尤长近体七言,作书得虞、褚法。年二十馀,归虞山蒙叟钱宗伯,而河东君始著。
译○黑漆漆天同一生:王锡阐,别号余不。他精心研究历法原理,同时通晓中西学问。遇到天气晴朗清明时,便登上屋顶,躺在鸱吻之间,仰头观察星象,整夜不睡。他写信给别人,全都使用古文和奇异字形,很多人都不认识;王锡阐也不希望别人认识。乡里有人询问水旱灾害的征兆,他回答说:“如果把这件事问先生,先生肚子里黑漆漆的。”王锡阐隐居在笠泽,有一篇自己撰写的《天同一生传》。○钓叟慨言:雪滩钓叟说:“从前苏季子说:‘贫穷时,父母不把你当儿子;富贵时,亲戚都害怕你。‘如今世道却不同:富贵时,父母不把你当儿子;贫穷时,亲戚都害怕你。’这话实在令人感慨。●卷三。吴觚下 ○姜楚兰:刘东平泽清在淮阴建置军府,兴办屯田,设置榷场,又兼管鱼盐税收,财富多得无法计算,几乎可以和▯坞相比。淮浦有个名妓姜楚兰,容貌和技艺冠绝当时,尤其擅长弹琵琶。她一向与某个书生相好,书生的钱用尽后,她常常拿出缠头锦替书生买酒。一天,听说刘东平巡视淮浦,楚兰特意精心打扮,登上临街小楼,弹奏了几曲,繁密的乐声传到楼外。刘东平坐在肩舆中仔细听了很久,心想这样美妙的曲子,一定出自纤纤玉手。于是急忙派随从骑兵去索取她,找到楚兰后大喜,立即带到幕府,专宠于内室,时常以弹琴唱歌自娱。过了一个多月,楚兰对刘东平说:“君侯在名邦掌握军政,身佩高爵。帷幄中的谋划、战场上的金鼓,都不是妾身敢于参与过问的。至于鉴别琴书、品评陈设和服玩,我私下还有一点长处。妾身本来就不吝惜这副身子,愿意早晚侍奉在君侯身边。”刘东平捋着胡须大笑说:“会说话的花朵,也想窥探我的机密吗?”于是任命她掌管▯钥之职,金玉锦绣等物,全都交给她掌管。不久,天旅南下,刘东平惶恐地出城巡视黄河。楚兰写了一封短信给那位书生说:“借用虬髯公的府库,救济▯裘的困窘,并不过分。希望借用昆奴,赶快完成邛遇。”书生于是驾着画舫来到城下,纟困载着楚兰连夜航行。刘东平回来查看楚兰的房间,只见琴弦挂在墙上,绣有黼纹的帐子寂静空荡,只能抚胸长叹罢了。改朝换代以后,刘东平远逃,楚兰从越地返回淮地,和那位书生共同生活到老。○云娘:密云的汪参将,是广陵人。他有个仆人叫王忠,常常往来于酒肆李家,时间久了便彼此熟悉,李家把女儿云娘嫁给他,云娘当时十八岁。汪参将被免职,将要回维扬,便叫王忠商量准备车舆及运载云娘的器具。云娘说:“主人的行李很多,取道河北,路途上不太平。请允许我穿军人的服装,手执弓箭,以防意外,可以吗?”汪参将听后觉得奇异,便召云娘来,给她一张五石弓,她把弓折断,就像折断枯梗一样。换了几张弓,都不能使她满意。汪参将回头对王忠说:“须把我家的弓取来。”云娘于是把箭插在▯中,骑着骏马跟随。此时正值己卯年,群盗堵塞道路。走到一片荒原时,云娘纵马向前,远远看见十多名骑兵卷着尘土冲来。一支飞箭擦过云娘的衣袖,她挥袖将箭打落;又一支箭射来,云娘随手接住,立即张弓射出,那名骑兵受惊回奔,箭中颈部倒在地上。她又从▯中取箭射死一名骑兵,其余的人全都逃散。因此参将平安回到家中,没有损失一件东西。云娘容貌极其艳丽,参将的儿子一见她便动了邪念,想要调戏她。云娘说:“妾身只是个卑微丑陋的人,没想到能得到公子的怜爱。不过有王忠在,我怎么忍心做这种事?不如把王忠遣走,再以正式礼仪纳我,我才会顺从。”公子喜出望外,于是厚厚赏赐王忠,云娘示意他离开。” 公子正在置办喜席,准备为小星催妆,云娘忽然换上戎装,拔出所佩的刀,走到厅堂上,责骂公子说:“你家有愧于建立高牙,却不能出奇制胜、报效国家。偶然遇到盗贼,〔原文“{艹尔}”疑有讹字〕你们就吓得胆战心惊。我一个妇人,奋力守护长途,直到安吉,这样报答公子的情分已经够了。如今却任意行不义之事,难道要玷污我的贞洁吗?”她立即用刀指向公子,一边前进一边后退,说:“如果有人追我,我就砍下他的头,像河北的盗贼一样。”公子惊恐万分,魂不附体。云娘走到门口时,门外已有一个穿碧衫的奴仆牵马等候,于是骑马疾驰而去,再也没有回来。○沉香瘗狸 合肥宗伯所宠爱的顾夫人,名媚,生性爱猫。其中有一只名叫乌员的猫,每天在花栏绣榻之间徘徊玩赏,珍爱它胜过掌上明珠。给它喂精米和好鱼,结果吃得过饱而死。顾夫人惋惜了好几天,甚至因此停止进食。宗伯特意用沉香木做棺材埋葬它,又请来十二名女僧,举行了三昼夜的道场。○河东君 河东君柳如是,名是,字蘼芜,本名爱;“柳”是她寄居时所用的姓。她姿态风采超逸美丽,轻盈得像受惊的鸿雁。性情狷介而聪慧,写诗总是精工,尤其擅长近体七言诗;书法也得到虞世南、褚遂良的笔法。二十多岁时,嫁给虞山蒙叟钱宗伯,此后才开始以“河东君”著称。
先是我邑盛泽归家院,有名妓徐佛者,能琴,善画兰草。虽僻居湖市,而四方才流,履满其室。丙子春,娄东张西铭以庶常在假,过吴江,泊垂虹亭下,易小舟访之。佛他适,其弟子曰杨爱,色美于徐,绮谈雅什,亦复过之。西铭一见倾意,携至垂虹,缱绻而别。爱于是心喜自负,谓:“我生不辰,堕兹埃▯盍。然非良耦,不以委身。今三吴之间,簪缨云集。膏粱纨▯,形同木偶。而帖括咿唔,幸窃科第者,皆伧父耳。唯博学好古,旷代逸才,我乃从之。所谓天下有一人知己,死且无憾。矧盛泽固驵侩之薮也,能郁郁久此土乎!”遂易“杨”以“柳”,而“是”其名。闻茸城陈卧子为云间绣虎,移家结邻,觊有所遇。维时海内鼎沸,严关重镇,半化丘墟,虎旅熊师,日闻挠败,黄巾交于伊雒,赤羽迫于淮徐。而江左士大夫,曾无延林之恐,益事宴游。其于征色选声,极意精讨。以此狭邪红粉,各以容伎相尚,而一时喧誉,独推章台。居松久之,屡以刺谒陈,陈严正不易近,且观其名纸,自称女弟,意滋不悦。而虞山宗伯与陈齐望,巍科赡学,又于陈为先辈,因昌言于人曰:“天下惟虞山钱学士始可言才,我非才如学士者不嫁。”适宗伯丧偶,闻之大喜,曰:“天下有怜才如此女子者耶?我亦非才如柳者不娶。”钱之门多狎客,往来传致,迄于庚辰冬月,柳始遇宗伯。为筑“我闻室”,十日落成,促席围垆,相与饯岁。柳有《春日我闻室》之作,诗曰:“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已薄寒。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幕容颜独自看。珍重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阑。”盖就新去故,喜极而悲,验裙之恨方殷,解▯之情逾切矣。辛巳初夏,结衤离于芙蓉舫中。箫鼓遏云,麝兰袭岸,齐牢合卺,九十其仪。于是三泖荐绅,喧焉腾议,至有轻薄之子,掷砖彩▯,投砾香车者。宗伯吮毫濡墨,笑对镜台,赋催妆诗自若。
译在此以前,我县盛泽归家院有个名妓徐佛,能弹琴,擅长画兰草。虽然偏居湖滨市镇,四方的才士却把她的屋子都踏满了。丙子年春天,娄东张西铭以庶常身份休假,经过吴江,停船在垂虹亭下,换乘小船去访问她。徐佛恰好去了别处,她的弟子杨爱,容貌比徐佛更美,谈吐华美,诗文高雅,也超过了她。西铭一见便倾心,带她到垂虹亭,亲热相处后分别。杨爱从此心中欢喜而自负,说:“我生不逢时,坠落在这样的尘埃之中。可是如果不是良配,我不会委身于人。如今三吴之间,簪缨之士云集。那些富贵子弟,肥马轻裘,不过像木偶一样;至于只会读帖括、咿咿唔唔,侥幸窃取科第的人,全是粗鄙的汉子。只有博学好古、旷世罕见的才子,我才愿意跟随他。所谓天下若有一个知己,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何况盛泽本来就是奸商聚集的地方,难道能长久郁郁困居在这里吗!”于是她把“杨”改成“柳”,以“是”为名。听说茸城陈卧子是云间的“绣虎”,便搬家与他为邻,希望能遇到知己。当时天下动荡,险关重镇有一半化为废墟,勇猛的军队天天传来败报;黄巾军交战于伊水、洛水之间,赤羽军逼近淮地、徐地。然而江左的士大夫竟没有延及自身的恐惧,反而更加热衷于宴饮游乐。她对于征求美色、选择声乐,极尽心力地考察寻求。因此狭邪场中的歌妓,各自以容貌和技艺相互夸尚,而当时声名喧赫的,唯独推重章台。她在松陵居住了很久,多次拿名帖求见陈卧子;陈卧子严肃端正,不容易接近,而且看到她的名帖上自称“女弟”,心里更加不高兴。虞山宗伯钱谦益与陈卧子同享盛名,科举登第早,学问博大,又是陈卧子的前辈,于是公开对人说:“天下只有虞山钱学士才可以谈论才华,我若不是才华像钱学士这样的人,便不嫁。”恰逢宗伯丧妻,听说后大喜,说:“天下竟有这样怜惜才华的女子吗?我若不是才华像柳氏这样的人,也不娶。”钱家门下有许多狎客,往来传递消息,直到庚辰年冬月,柳氏才与宗伯相遇。宗伯为她建造“我闻室”,十天便落成;两人促膝围炉,一同辞旧迎新。柳氏作有《春日我闻室》诗:“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已薄寒。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幕容颜独自看。珍重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阑。”大概是离开旧处、来到新居,欢喜到了极点反而生出悲伤;〔原文“验裙之恨”疑有讹字〕,离情别意也更加深切了。辛巳年初夏,两人在芙蓉舫中结为夫妻。箫声鼓声高亢得仿佛能阻遏云彩,麝香兰香飘到岸边;举行合牢、合卺礼,礼仪十分完备。于是三泖一带的乡绅纷纷喧哗议论,甚至有轻薄之人,向彩车投掷砖块,向香车投掷石子。宗伯仍然蘸墨挥毫,笑对镜台,神色自若地作催妆诗。〔原文“彩▯”疑有讹字〕
柳归虞山宗伯,目为绛云仙姥下降。仙好楼居,乃枕峰依堞,于半野堂后构楼五楹,穷丹碧之丽,扁曰“绛云”。大江以南,藏书之家无富于钱。至是,益购善本,加以汲古雕镌,舆致其上。牙签宝轴,参差充韧。其下黼帏琼寝,与柳日夕晤对。所云“争先石鼎搜联句,薄怒银灯算劫棋”,盖纪实也。宗伯吟披之好,晚龄益笃,图史较雠,惟柳是问。每于画眉余暇,临文有所讨论,柳辄上楼翻阅,虽缥缃浮栋,而某书某卷,拈示尖纤,百不失一。或用事微有舛讹,随亦辨正。宗伯悦其慧解,益加怜重。国初录用前朝耆旧,宗伯赴召。旋▯史议放还,由此专事述作。柳侍左右,好读书以资放诞。登龙之客,沓至高闾。有时貂冠锦靴,或羽衣霞帔,出与酬应。否则肩筠舆访于逆旅。清辩泉流,雄谈锋起,即英贤宿彦,莫能屈之。宗伯殊不蓟{带心},曰:“此我高弟,亦良记室也。”常戏称为柳儒士。越十载庚寅,绛云楼灾。时移居红豆村庄,良辰胜节,必放舟湖山佳处,留连唱和,望者疑以为仙。其《中秋日携内出游》诗曰:“绿浪红兰不▯愁,参差高柳蔽城楼。莺花无恙三春侣,虾菜居然万里舟。照水蜻蜓依鬓影,窥帘蛱蝶上钗头。相看可似嫦娥好,白月分明浸碧流。”柳依韵和曰:“秋水春衫澹暮愁,船窗笑语近红楼。多情落日依兰棹,无藉轻云傍彩舟。月幌歌阑寻尘尾,风床书乱觅搔头。五湖烟水长如此,愿逐鸱夷泛急流”其他篇什,多附见《有学集》,不尽载。生一女,嫁毗陵赵编修玉森之子。康熙初,嗣子孝廉君迎宗伯入城同居,而柳与女及婿仍在红豆村。逾二年而宗伯病,柳闻之,自村奔候。未几,宗伯捐馆,柳留城守丧,不及归也。初宗伯与其族素不相睦,乃托言宗伯旧有所负,枭悍之徒,聚百人交讧于堂。柳泫然曰:“家有长嫡,义不坐受凌削。未亡人奁有薄赀,留固无用,当捐此以赂凶而纾难。”立出帑千金授之。诘朝喧集如故。柳遣问曰:“今将奚为?”宗人曰:“昨所颁者,夫人之长物耳,未足以赡族。长君华馆连云,腴田错绮,独不可割其半以给贫窭耶?”嗣子惧不敢出。柳自念欲厌其求,则如宋之割地,地不尽,兵不止,非计也。乃密召宗伯懿亲及门人素厚者,复纠纪纲之仆数辈,部画已定,与之誓曰:“苟念旧德,毋渝此言。”咸应曰:“诺。”柳出厅事,婉以致辞曰:“妾之赀尽矣,诚不足为赠。期以明日,置酒合宴,其有所须,多寡惟命。府君之业故在,不我惜也。”众始解散。是夕执豕い羔,肆筵设席。申旦而群宗▯至,柳谕使列坐丧次,潜令健者阖其前扉,乃入室登荣木楼,若将持物以出者。逡巡久之,家人心讶,入视,则已投缳毕命,而大书于壁曰:“并力缚饮者而后报官。”嗣君见之,与家人相向号恸。绋纟率之属,先一日预聚于室,随出以尽缚凶党,门闭无得脱者,须臾,邑令至,穷治得实,系凶于狱。以其事上闻,置之法。夫河东君以泥中弱絮,识所依归,一旦遭家不造,殉义从容,于以御侮,于以亢宗,讵不伟欤!
方宗伯初遇柳时,黝颜鲐背,发已▯▯斑白,而柳则盛▯堆鸦,凝脂竟体。燕婉之宵,钱曰:“我甚爱卿如云之黑,如玉之白也。”柳曰:“我亦甚爱君发如妾之肤,肤如妾之发也。”因相与大笑。故当年酬赠,有“风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之句,竞传人口。而不知一与之醮,终身以之,即奉雁牵丝,有所不逮也如此。 ◎汤素畹汤氏素畹,字雅卿,大都吴啸雯中馈也。侨寓吴中,以避风鹤之警。画轸文楸,藉以永日,偶尔点笔,辄亦悲艳。《丙戌除夕》诗云:“病余弱质困烽烟,鬓入今宵怕说年。腊尽不知秦岁月,春来犹见汉山川。何劳茂草牵乡梦,自有梅花作客缘。眉案未输鸿与耀,只愁时事正纷然。”
○墨池李研斋之继室,曰“钟山秀才”,浮渲梳头,凝妆特妙。每一出游,则秦淮丽人,急相窥仿。其婢墨池,性亦明慧。秀才常画兰竹,池辄侍侧,宜墨之淡,令以口受笔退其墨。李诗云:“别有香在口,莫畏胭脂黑。”此墨池所由名矣。
○睐娘睐娘者,姓易氏,居松陵之舜水镇。祖某以阀阅世宦,累赀亿万。其父某尽散其赀,畜古名画。环室为香木城,城有十架,架藏百卷为率,各以镂金牌记之,其锦韬玉轴者为最品。睐方四五岁,性聪良,善记诵。父尝戏举古人姓名,叩以所作某画,睐即指第几卷中,靡不悉符。父以是爱之,令其掌镂金牌而司画城,呼曰“画奴”。长及齿龀,作花鸟小图,工刀札,善吟咏。姿体绝丽,未尝假粉脂,而浮香发艳,盈盈欲仙。星眸流离,远黛明媚,复嫣然善睐,故其母氏更“画奴”名为“睐娘”。
译柳氏嫁给虞山宗伯后,宗伯把她看作绛云仙姥下凡。仙人喜欢居住楼阁,于是依傍山峰和城墙,在半野堂后面修建了五间楼房,极尽丹青装饰之美,题名为“绛云”。大江以南,藏书之家没有比钱家更富的。到这时,宗伯又大量购买善本,加上从汲古阁刻印的书,运送到楼上。牙签、珍贵卷轴参差排列,充满书架。楼下是绣有纹彩的帷帐和美玉般的寝室,宗伯与柳氏朝夕相对。他们所说的“争先石鼎搜联句,薄怒银灯算劫棋”,大概都是实情。宗伯喜欢吟咏披览,晚年更加专心;校勘图书史籍,只向柳氏询问。每当画眉之余,读文章有所讨论,柳氏便上楼翻阅;即使缥缃书册堆满栋梁,她也能指出某书某卷,纤细的手指一拈便示出,百次也不会错一次。有时书中用典稍有错误,她随即辨析订正。宗伯赞赏她的聪慧见解,更加怜爱敬重她。国初录用前朝年高有德之士,宗伯奉诏赴召。不久〔原文“旋▯史议”疑有讹字〕,因史馆议论而被放还,从此专心著述。柳氏陪侍左右,喜欢读书来助长自己的旷达放诞。登门拜访的宾客接连不断。有时是戴貂冠、穿锦靴的人,有时是穿羽衣、披霞帔的人,她便出门与他们应酬;否则就乘着竹舆,到旅舍中访问他们。她言辞清晰如泉流,雄辩纵横,即使英俊贤达、老成名士,也没有人能使她屈服。宗伯很不在意〔原文“不蓟{带心}”疑有讹字〕,说:“这是我的高足,也是很好的记室。”他常开玩笑称她为“柳儒士”。十年后的庚寅年,绛云楼遭火灾。当时他们迁居红豆村庄,每逢良辰佳节,必定乘船到湖山胜处,流连唱和,远望的人都疑心他们是神仙。他作《中秋日携内出游》诗:“绿浪红兰不▯愁,参差高柳蔽城楼。莺花无恙三春侣,虾菜居然万里舟。照水蜻蜓依鬓影,窥帘蛱蝶上钗头。相看可似嫦娥好,白月分明浸碧流。”柳氏依韵唱和:“秋水春衫澹暮愁,船窗笑语近红楼。多情落日依兰棹,无藉轻云傍彩舟。月幌歌阑寻尘尾,风床书乱觅搔头。五湖烟水长如此,愿逐鸱夷泛急流。”其他诗篇,大多附见于《有学集》,这里不全部记载。他们生有一个女儿,嫁给毗陵赵编修玉森的儿子。康熙初年,嗣子孝廉君迎接宗伯进城同住,而柳氏和女儿、女婿仍住在红豆村。过了两年多,宗伯病重,柳氏听说后,从村中奔去探视。不久宗伯去世,柳氏留在城中守丧,来不及回村。起初宗伯与同族一向不和,于是族人借口宗伯过去有所亏欠,一群凶悍之徒聚集百人,在厅堂上争吵滋事。柳氏流着泪说:“家中有嫡长子,按道义不能坐视受辱受损。我这个未亡人的嫁妆只有一点钱财,留着本来也没有用,应当拿出来送给凶徒,以解除祸难。”她立即拿出一千金交给他们。第二天早晨,喧闹聚集仍和原来一样。柳氏派人询问:“如今准备怎么办?”族人说:“昨天给的,不过是夫人的多余财物,不能供养全族。长君的华宅高耸连云,肥沃的田地纵横交错,难道不能割出一半来救济贫困吗?”嗣子害怕,不敢出来。柳氏心想,如果想满足他们的要求,就像宋朝割让土地一样,土地割不完,军队也不会停止,这不是办法。于是她秘密召集宗伯的亲近亲属和一向交情深厚的门人,又召集几名掌管家中纪纲的仆人,谋划安排已经确定,便与他们发誓说:“如果你们还念旧日的恩德,就不要违背这句话。”众人都答应说:“好。”柳氏走出厅堂,婉转地说:“妾的财物已经全部用尽,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赠送的了。请等到明天,摆酒设宴共同聚餐,需要什么东西,多少都听凭吩咐。府君留下的产业还在,他不会吝惜给你们。”众人这才散去。当晚便杀猪宰羊,铺设筵席。到第二天早晨,宗族众人都来了,柳氏请他们在丧礼次序中列坐,又暗中命壮健的人关上前门,随即进入内室,登上荣木楼,像是要拿东西出来。过了很久,家人心中惊讶,进去查看,才发现她已经上吊自尽,并在墙上大字写道:“合力捆住这些饮酒的人,然后报官。”嗣君看见后,和家人相对号哭。〔原文“绋纟率”疑有讹字〕等人早一天已经预先聚集在室内,随后出来,把凶徒全部捆住,关上门,一个也没有逃脱。过了一会儿,县令来到,彻底审查后查明实情,把凶徒拘押入狱。县令将此事上报,依法处置。河东君原本像泥中的柔弱柳絮,却知道自己应当依归何处;一旦遭逢家庭灾祸,能够从容殉义,既用来抵御侮辱,又用来振兴宗族,难道不伟大吗!当初宗伯刚遇见柳氏时,面色黝黑,背部像鲐鱼一样佝偻,头发已经〔原文“▯▯”疑有讹字〕斑白;而柳氏则头发浓密如堆鸦,肌肤洁白如凝脂。新婚燕婉的夜晚,钱宗伯说:“我非常爱你头发像云一样黑、肌肤像玉一样白。”柳氏说:“我也非常爱你的头发像我的肌肤一样白,肌肤像我的头发一样黑。”于是两人相视大笑。所以当年彼此酬答的诗中有“风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之句,竞相传诵人口。可是人们不知道,一旦与她结为夫妻,便终身相守;即使奉雁纳采、牵丝成婚,也未必能达到这样的境界。○汤素畹 汤氏素畹,字雅卿,是大都吴啸雯的妻子。她寄居吴中,是为了躲避战乱警报。她以琴棋书画消磨长日,偶尔提笔,也总是写得哀婉艳丽。《丙戌除夕》诗说:“病余弱质困烽烟,鬓入今宵怕说年。腊尽不知秦岁月,春来犹见汉山川。何劳茂草牵乡梦,自有梅花作客缘。眉案未输鸿与耀,只愁时事正纷然。” ○墨池 李研斋的继室,人称“钟山秀才”;她用浮渲〔原文“浮渲”疑有讹字〕梳头,盛妆尤其美妙。她每次出游,秦淮的美人们便争相窥看仿效。她的婢女墨池,性情也聪明伶俐。秀才常画兰竹,墨池总在身旁侍候;需要墨色淡些时,便让她用嘴含住笔,把笔上的墨退去。李氏有诗说:“别有香在口,莫畏胭脂黑。”墨池这个名字就是由此而来。○睐娘 睐娘姓易,居住在松陵的舜水镇。她的祖父某人凭借世代显贵、世代做官的家世,积累了亿万家财。她的父亲某人把财产全部散尽,收藏古代名画。他把房屋四周做成一座香木城,城中有十排书架,每排通常收藏一百卷,各自用镂金牌作标记,其中用锦缎包裹、玉轴装成的,是最高等级。睐娘当时才四五岁,性情聪明善良,擅长记诵。父亲曾经随意说出古人的姓名,问她所作的某幅画在哪里,睐娘立即指出在第几卷中,没有不完全符合的。父亲因此疼爱她,让她掌管镂金牌、管理画城,称她为“画奴”。长到换牙时,她便画花鸟小图,刻写技艺精巧,善于吟诗。她姿态身材极其美丽,从来不用脂粉,却自然散发香气,容光艳丽,飘然若仙。她眼光流转明亮,远山眉清秀妩媚,又常常嫣然顾盼,所以她的母亲把“画奴”这个名字改称为“睐娘”。
明甲申岁,海内鼎沸,兵燹所被,诸郡县皆陆沉。秋八月,睐与父母夜饭罢,画楹间列绣灯,围以紫丝步帐,月光掩映帘幕,睐方研墨濡颖,手摹吴道子画观音像,将赛于邻侧醉香庵,施其庵之女冠。未举笔,忽闻号呶成雷,燎火四张,外宅大呼曰:“兵至矣!兵至矣!”睐仓卒入内阁,取画城之锦韬玉轴者,持以出,从父母走僻巷中,潜达金牛村。居金牛村三载,卖珠以缀衣,佣绣以佐馔,备旅食之困。时舜水庐室悉为灰烬,乱稍定,睐父将理故业,而无资可缮。睐泫然曰:“吾家世业隆大,不幸蹈于离乱,茕茕飘寄,非长策也。闻女之姑在午溪东新巷,姑以艾孀守贞,女可就访合居,共为晨昏。女装中有古画十余卷,售之当得千金。父以其值稍葺故庐而新之,女时可从父母从容完聚耳。”父然之,为买小舫,从一女奴曰问香,赋诗泪别。诗曰:“漂泊何由返故园,桃花春雨照离魂。凭将别后双红袖,记取东风旧泪痕。”遂至东新巷,次于姑家。
姑字倩娘,夫家姓言氏,于新巷亦豪族。倩夫以痫<疒术>之病,走死乱军,无子。倩故甚爱睐娘,视睐娘若子也。倩有表之自出潘生,绪其亲与倩乃异姓之叔嫂。生故世胄,其父母以行秽见黜于族,僦倩之侧舍以居。生能诗文,然无士君子行,窥倩寡处阒寂,日以事请见。眯目哆口,欹肩摄足,以意挑倩娘。倩娘意惑焉,久而相悦。睐之卧室,去倩之卧室可百武,在东厢小红楼,锁帘闭帏,旦晚不下楼级。倩之事,问香稍知之,以告睐,睐嘿不应。倩之家有一园,名隔梦,景颇幽胜。时暮春初旬,倩娘辟诸女从,邀睐娘往游,睐辞以午绣方倦,倩频促之,乃启隔梦门,转曲池上小山左侧,憩半峰亭。绿柳数树,红栏三折,茶以竹垆,棋以石磴。复转而左,隔太湖石累丈,海棠盛开,烂如绣屏。缘海棠行数十武,一径皆樱桃花,一径皆蔷薇花。倩曰:“樱桃未子而花容少媚,不若蔷薇红香足爱也。”挈睐左腕,低扇微笑,乃至蔷薇架下,瞥然一声,片花乱舞,落红落鬟鬓间,垂垂拂衫袖,有细彩流苏贯相思子,缀以同心凤凰结,杂花而坠,中睐之右肩。睐惊愕,隔花望见一生,乌巾倩容,凝睇于睐。问香遽呼之曰:“潘秀才从谁来耶?”倩娘曰:“潘郎从樱桃径来耶?郎素不识睐娘,何敢唐突西子?”生视而笑,倩亦视生而笑。遂散去。睐知倩之卖己也,▯颜不怿者累日。盖倩娘素悦于生,耻睐之独为君子也,故潜生于园以俟睐之至,将市秽于睐。倩知事不可谐,于是始不慊于睐,而为生计益深。
一日睐娘晓妆方竟,绮窗无事,偶叠红笺作细字,集唐句成一绝云:“蚤是伤春梦雨天,莺啼燕语报新年。东风不道珠帘隔,引出幽香落外边。”盖隐刺倩事也。书毕,以玉篆狮镇纸。忽闻楼级有点屐声,乃倩娘至。睐拾礻圭连さ趋迎倩,红笺诗犹在镇狮下。睐急取置镜台锁桶内,而尾纸半露。倩出读之,纳于杏衫左袖,遽下楼级。睐止之不能,惋悒而已。倩出中堂,适遇生于梧桐轩下。倩出笺于袖,望生而投曰:“樱桃径上,有援琴之挑。梧桐轩下,乃无掷车之果耶?”生舒笺展视,乃绝句云云,后有“画奴戏草”四楷书。倩曰:“画奴,是睐娘小字。红笺,是潘郎良媒也。”生携笺而去。
后累日新霁始凉,金风初扇,沼荷零香,庭草凄绿,睐孤坐凝眸,惘惘有思归之意。见问香携斑竹锁丝篮,篮置画金小方奁,进曰:“倩娘以为娘午茶,少润诗脾。”开奁视之,乃石榴子二盒,金柑四蒂。果尽覆奁,奁衣下文锦尺幅,绣带双结,密缄重重。发缄而观,则薄赫▯▯也,得五十六字云:“球楼十二夜初长,秋恨应知怯晚妆。巫水有云通楚佩,贾墙无梦问韩香。锦弦旧瑟调鹦鹉,兰酒新<缶卢>忆▯▯。落月斜廊无限意,可能流影到西厢。”篇末著云:“米在田而可实,水非米而何炊?”睐以指画者久之,作“潘”字状,懑焉起立,碎纸而掷于地。堕鬟拂衣,遂往见倩。时倩方坐绣ブ,裁凤花细袜。忽见睐,以睐至,意必有合,移席骈坐,为睐整髻上坠钗。睐晕脸潮红,严容噎气。良久乃言曰:“侄以▯犀年,背慈就外,孤迹单心,托命于姑。以姑之惠,被以绮绣,饵以珍错,良厚矣。乃不训之以德,而假道于不令之生,传以亵词。姑纵不爱侄,独不自爱乎?曩者以楮墨闲情,染成小句,姑掠而取之,致以秽意见诱。修筠有节,高柏有心,岂相浼也?陌上之金,尚不能乱桑中之妇,而谓红闺流叶,乃自媒于东墙宋玉哉?侄非敢断绝雅恩,然久安于此,实败令名,请从此辞。”欷▯再拜而起。倩以好言固留,不许。时舜水已成小筑,睐之父母将欲迎睐,睐适归,惊喜道故,睐所不悦于倩娘者,匿不以告也。
译明甲申年,天下沸腾动乱,兵火所到之处,各郡县都陷于覆灭。秋八月,睐娘和父母夜饭后,在画室楹柱之间挂起成排的绣灯,四周围上紫丝步帐,月光映照着帘幕。睐娘正研墨润笔,亲手临摹吴道子所画的观音像,准备送到邻近的醉香庵,施给庵中的女冠。还没有落笔,忽然听见号哭喧闹声如雷,火光四面燃起,外宅大声喊道:“兵来了!兵来了!”睐娘仓促进入内阁,取出画城中用锦缎包裹、玉轴装成的画卷,拿着它出来,跟随父母从偏僻小巷逃走,秘密到达金牛村。在金牛村住了三年,她卖掉珍珠来缝补衣服,又受雇刺绣以补助饭食,勉强应付旅途中的困窘。当时舜水的房舍全都化为灰烬,战乱稍稍平定后,睐娘的父亲准备重整旧业,却没有钱财修缮。睐娘流泪说:“我家世代产业原本兴盛宏大,不幸陷入离乱,如今孤苦飘泊寄居,并不是长久办法。我听说姑母住在午溪东新巷,姑母以艾年守寡守贞,我可以去投奔她,与她共同居住,早晚相伴。我嫁妆中有十多卷古画,卖掉应当能得到千金。父亲可以用这些钱稍稍修葺并翻新旧屋,女儿以后也可以跟随父母从容地团聚生活。”父亲同意了,替她买了一只小船;她带着一个名叫问香的女奴,作诗含泪告别。诗说:“漂泊何由返故园,桃花春雨照离魂。凭将别后双红袖,记取东风旧泪痕。”于是到了东新巷,暂住在姑母家。姑母字倩娘,夫家姓言,在新巷也是豪族。倩娘的丈夫因患〔原文“痫<疒术>”疑有讹字〕之病,逃走时死于乱军之中,没有儿子。倩娘一向非常疼爱睐娘,把她看作自己的女儿。倩娘有一个表亲,是潘生的亲生父亲;按亲属关系,潘生与倩娘是异姓的叔嫂。潘生本是世代贵族之后,但他的父母因行为污秽,被族人黜退,于是租住在倩娘旁边的房屋。潘生能写诗文,却没有士君子的品行;他窥见倩娘独居幽静,每天都借事求见。他斜着眼、张着嘴,耸肩缩脚,用眼神挑逗倩娘。倩娘心意迷乱,时间久了便与他互相爱悦。睐娘的卧室,距离倩娘的卧室约有百步,在东厢的小红楼中;她锁上帘子、闭着帷帐,早晚都不下楼梯。倩娘的事情,问香略知一二,便告诉睐娘,睐娘默默不作声。倩娘家有一座园子,名叫“隔梦”,景色很幽静优美。当时正是暮春上旬,倩娘让众女随从开启园门,邀请睐娘同去游玩。睐娘以午间刺绣疲倦为由推辞,倩娘多次催促,她才打开隔梦园的门,转过曲池,来到小山左侧,在半峰亭休息。那里有几棵绿柳,三折红栏,用竹炉煮茶,以石磴作棋盘。又向左转,隔着高达数丈的太湖石,海棠盛开,灿烂得像绣屏。沿着海棠走了几十步,一条小路全是樱桃花,另一条小路全是蔷薇花。倩娘说:“樱桃还没有结果,花容也不够妩媚,不如蔷薇红艳芳香,值得喜爱。”她牵着睐娘的左腕,低头摇扇微笑,来到蔷薇架下。忽然一声响,片片花朵纷纷飞舞,落红飘到鬓发之间,渐渐拂过衣袖;其中还夹着一条细彩流苏,贯穿相思子,系着同心凤凰结,混在落花中坠落,正好落在睐娘的右肩上。睐娘惊愕,隔着花看见一个男子,戴着乌巾,容貌俊美,正凝神注视她。问香立即喊道:“潘秀才是从哪里来的?”倩娘说:“潘郎是从樱桃小径来的吗?郎君平素并不认识睐娘,怎么敢这样冒犯西施呢?”潘生看着她笑,倩娘也看着潘生笑。于是众人散去。睐娘知道倩娘是在出卖自己,脸色羞红,几天都闷闷不乐。原来倩娘一向喜欢潘生,羞于睐娘独自保持君子之行,所以暗中把潘生安排到园中,等睐娘到来,想把污秽之事卖给她。倩娘知道事情无法如愿,从此开始对睐娘不满,并更加为潘生出谋划策。一天,睐娘早晨梳妆刚刚完毕,绮窗下无事可做,偶然折叠红笺写小字,集取唐人诗句写成一首绝句:“蚤是伤春梦雨天,莺啼燕语报新年。东风不道珠帘隔,引出幽香落外边。”这是暗中讥刺倩娘的事情。写完后,她用玉雕篆文狮子镇纸压住。忽然听见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原来是倩娘来了。睐娘拿起〔原文“拾礻圭连さ”疑有讹字〕,连忙趋前迎接倩娘;红笺上的诗还压在狮形镇纸下面。睐娘急忙取出,放进镜台的锁柜中,但纸尾露出一半。倩娘出来读了诗,把它收入杏色衫子的左袖,立即下楼。睐娘想阻止她却做不到,只能惋惜郁闷。倩娘走到中堂,正好在梧桐轩下遇见潘生。她从袖中取出诗笺,望着潘生扔过去,说:“樱桃小径上,有人以琴声挑逗;梧桐轩下,难道就没有掷车之果吗?”潘生展开诗笺阅读,正是那首绝句,后面还有“画奴戏草”四个楷书字。倩娘说:“画奴,是睐娘的小名;红笺,就是潘郎的好媒人。”潘生带着诗笺离开了。过了几天,雨后初晴,天气才开始凉爽,西风刚刚吹起,池塘里的荷花零落飘香,庭院的草显出凄清的绿色。睐娘独自坐着凝神远望,惘然生出想回家的意思。她看见问香提着斑竹编成、用丝绳锁扣的篮子,篮中放着一只描金小方盒,进来对她说:“倩娘认为娘子午间喝茶时需要吃些东西,可以稍稍滋润诗兴。”睐娘打开盒子看,里面是两盒石榴子、四枚金柑。吃完果子,合上盒子,盒盖下铺着一尺见方的锦缎,上面系着两条绣带,层层密封。拆开封缄一看,原来是一封〔原文“薄赫▯▯”疑有讹字〕,共有五十六字:“球楼十二夜初长,秋恨应知怯晚妆。巫水有云通楚佩,贾墙无梦问韩香。锦弦旧瑟调鹦鹉,兰酒新<缶卢>忆▯▯。落月斜廊无限意,可能流影到西厢。”篇末写道:“米在田而可实,水非米而何炊?”睐娘用手指反复描画那句话,最后写成“潘”字的形状,满腔愤懑地站起来,把纸撕碎扔在地上。她任由散乱的鬓发拂过衣服,便去见倩娘。当时倩娘正坐在绣架旁,裁剪凤花纹的细袜。忽然看见睐娘到来,以为事情一定有了结果,便挪动座席并排坐下,替睐娘整理发髻、插上坠钗。睐娘脸色昏红,神情严肃,气息哽咽。过了很久才说:“侄女在〔原文“▯犀年”疑有讹字〕,背离慈亲来到外地,孤单一人,把性命托付给姑母。” 承蒙姑母的恩惠,给我穿绮绣,给我吃珍馐美味,实在优厚极了。可是您不以德行教导我,反而借不肖子弟的道路,把淫亵的言词传给我。姑母即使不爱侄女,难道就不爱惜自己吗?从前我不过以纸墨寄托闲情,写成几句小诗,姑母却掠取了去,竟拿污秽的想法来引诱我。修竹有节,高柏有心,哪里能彼此玷污呢?陌上的黄金尚且不能扰乱桑中的女子,难道说闺中的女子流传几片红叶,便是自荐给东墙宋玉了吗?侄女不敢断绝高雅的恩情,但若长久安居于此,实在会败坏您的美名,请允许我从此告辞。”她抽泣着拜了两拜,起身离去。倩娘用好话坚决挽留,她也不肯。此时舜水已经建成一座小筑,睐的父母将要迎娶睐女,睐女恰好回到家中,惊喜地说起这件事;至于她对倩娘不满的地方,却隐瞒着没有告诉父母。
先是生父母为生婚于王氏,自溺志于倩,遂背婚于王,王亦以生狂荡无检,字女他姓。至是,生欲因倩娘求合于睐,而不惬其愿,故扬红笺之诗以诬睐,使闻于睐之父母,因而求娶。阅岁余,倩以他事至睐父母家,起居外,并为睐议姻。口筹心语,未白其人,而数目睐父。睐父无忤色,因极口潘生之才,而讳其贫。又附睐母耳密语。睐父母嘿然,相顾微叹,遂首肯之。倩归,即为生致六礼。睐父母择吉,将赘生于家,而绝不以闻于睐。至宴尔之夕,银缸斜照,黼帐高张。夜阑撤妆流盼,见此良人,则即隔梦园樱桃花下生也。睐大号恸,绝而后苏。问香驰走,惊呼睐父母至,睐悲极不能言。良久唯曰:“倩娘误我。”父母再四救解。然伉俪之际,非其本情,虽勉为笑语,而眉妩间锁愁驻恨,如不胜致。
居又二年,生亦构数椽别墅,挈睐以归。生之父母穷悍极虐,素知睐之不礼生也,为盛怒以待睐。睐拜告方毕,含啼入室,意不聊生。岁辛丑,生以不给家食,为砚耕之谋,复隙窥馆之邻女,见黜其主。睐愈不礼生。生大愠睐,叱詈之声,达于庭户。睐支颐语生曰:“薄命之薄,▯卸冤可知。狂童之狂,负心若此。何须何眉,无耻无礼!我死为鬼,尔生尚能为人乎?”语未竟,鞭楚乱下,散发蒙面,流血被肩。维时明月入户,青灯荧荧,睐▯蒙目呜咽而叹曰:“命尽此矣。”令问香于故箧中取《愁盐》一卷,诗词若干首,及绿窗小写百叶,皆幼时所画花鸟粉本,悉焚之火。乃裂帛盈尺,和泪为书,授之问香,曰:“迟明,汝为吾送易氏爹娘。”书略云:“女不幸少逢离乱,骨肉飘依,两地异处。况复长年羸病,自知弱蕙易殇,薄云难寿。然从垂髫以来,溺情芸艺,散志签图,将谓结衤离名族,执爨良家,俾慈帏二人,得慰心于白发,窃所愿也。不意媒妁之欺,近在至戚。涅我素名,织彼萋计。致匹合于琐类,终身之仰,失在一朝。怨魄不舒,愁魂欲断,岂知有生之乐哉!女自春首分袂而后,郁为沈疾,尝累日一粥,而见粒则呕,薄饮不及蠡勺,悲苦之状,不可殚陈。当夫兰门暮掩,薄寒中人,檐雨淅沥,灯花频落,砧声远飘,谯鼓断续。女于斯时,凄其泪零,倚枕竟夕,不知忧之何从也。及夫画窗晓开,丽花笑暖,慧鸟争啼,凭栏数回,因思▯犀年西园随伴,踏青始归,泛锦瑟于芳楼,驰红衫于细马,匏丝稠杂,谐笑为欢。方之今时,遂若隔世。同是一身,而苦乐顿异,命之不犹,夫复何言!今秋负心人以窥逾失意,迁怒于女,笞楚千态,垂垂待毙,无复生理。爰令丫鬟问香告情父母,即夜是命尽之日。父母一来垂视,永以遐隔。绿香帐里,岂有冷翠零膏;红叶窗前,莫问韶颜▯犀齿。将见柳眼露凝,埋春化泪,莲心风折,劈恨成丝。明月三更,天涯草碧,还家之期,当在晓风新梦间耳。父母春秋已高,强饭自爱,无以女为念。幸收女余骨,覆以怀土,得以脱迹人间,销形天上,粱黄槐绿,烟冷云荒,遂毕此生矣。孟光同隐,未得是人;弄玉俱仙,徒为虚语。独念父母畜我不卒,绕膝之欢,邈矣难再。梅花犹在额乎?莲花犹在足乎?镜台旧影,翠帷余香,姗姗其来迟者,知是亭亭倩女魂也。”及晨,睐父母得书,愤骇长恸而至,则睐已缢于前轩左▯丽间矣。生与父母俱逃,莫晓所在。睐父母及易氏诸戚,乃棺睐于两楹,而以问香归。
盖睐之为人,风神散朗,亦珊珊流雅,而幽情如缄,慧心长结,艺能穷巧,而貌若不知。咳唾生珠玉,而寡于辩给,援管成牍,而挥染必本于性,故写愉则墨以欢露,道哀则字与泪并。盖孝穆所谓妙解文章者也。惜紫纨无托,红颜非耦,才丰命啬,生短恨长。悲哉!睐生才二十四岁。殓后数日,忽有豪士,戟髯拳发,红巾绿缦,跨剑跃马而驰,后从碧眼奴背负血囊,至睐之门,排门直入。豪立马柩前,掀髯大呼曰:“负心人已杀之矣。”从者下囊前倾,血糊模一髑髅着地疾走,乃生之首也。其明年,午溪盗乱,倩娘虏去,不知所终。人咸以为睐冤之所雪云。
○颜吴才媛颜芳在,字柔仙,桐乡工部雪▯瞿公女也。归我邑烂溪周氏,所著有《偶叶草》,其《送春诗》,佳,诗曰:“岂是春归候,凭栏意忽离。绿酣莺语涩,红瘦蝶魂痴。澹泊无群好,幽闲与古期。欠伸方欲起,风雨到窗时。”工部第五子祁之妇吴,亦能诗,《月夜梦归有感》云:“假寐承颜到膝前,花枝明月话欢然。正当絮语牵衣际,白鹤一声悲远天。”工部示祁书日:“闺阁之咏,不嫌婉弱。唐诗所选,亦无高老之什。看其用笔灵活,若‘白鹤一声悲远天’,直可与诸姑相伯仲。”芳在妹宛在,绮才兰质,不逊柔仙,以所适非耦,抑郁而夭。吴名徽,字似音。
译在这以前,潘生的父母已经替他与王氏订婚;他因沉溺于倩娘,便背弃了与王氏的婚约。王家也认为潘生狂放无所检束,于是把女儿许配给了别姓人家。到这时,潘生想借倩娘向睐女求婚,但没有如愿,所以传播那首写在红笺上的诗来诬陷睐女,使这件事传到睐女父母耳中,借机求娶她。过了一年多,倩娘因别的事情到了睐女父母家,除了问候起居,还替睐女商议婚事。她口中筹划,心里盘算,还没有把对象明白告诉他们,便多次暗示睐女的父亲。睐父没有显出反对的神色,于是极力称赞潘生的才华,却隐瞒了他的贫困;又附在睐母耳边秘密说了此事。睐父母默然相视,微微叹息,最终点头答应。倩娘回去后,立即替潘生备办六礼。睐父母选定吉日,准备让潘生入赘家中,却完全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睐女。到了宴请宾客的那天晚上,银灯斜照,绣有黼纹的帐子高高张起。夜深后,睐女卸妆含情顾盼,看见这位新郎,竟然就是从前在梦园樱桃花下见到的潘生。睐女放声痛哭,昏死过去,过后才苏醒。问香奔走呼喊,惊动睐父母赶来;睐女悲痛到了极点,已经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她只说:“倩娘误了我。”父母一再替她解释劝慰。然而夫妻之间并非出于她本来的情意,虽然勉强说笑,眉目之间却始终锁着忧愁、停留着怨恨,仿佛无法承受这样的处境。又过了两年,潘生也建了几间别墅,带着睐女回去。潘生的父母贫穷而凶悍,极其虐待人,早就知道睐女不敬重潘生,因此满怀怒气地等着她。睐女拜见并禀告完毕,含着眼泪进入屋内,心中已经无法活下去。辛丑年,潘生因为家中供给不足,想靠砚耕谋生,又窥伺邻馆的女子,结果被她的主人斥逐。睐女更加不敬重潘生。潘生大怒,对睐女的叱骂声传到庭院和门户。睐女托腮对潘生说:“薄命之人的薄命,含冤受屈也就可想而知了。[原文‘▯卸冤’字样有疑]狂童之所以狂妄,负心竟到了这种地步。还要什么眉目?真是无耻无礼!我死后即使成为鬼,你活着还能够做人吗?”话还没有说完,鞭子和杖责便乱打下来;她披头散发,蒙住面孔,鲜血流到肩上。当时明月照进屋里,青灯微微闪烁。睐女蒙着眼抽泣叹息说:“我的命就要尽了。”她让问香从旧箱子里取出《愁盐》一卷、诗词若干首,以及绿窗小楷百叶,都是她幼年所画的花鸟画稿,全都投入火中烧掉。随后撕下一尺多长的帛,和着眼泪写成一封信,交给问香,说:“天亮以后,你替我把它送给易氏父母。”信的大意说:“女儿不幸年少时遭逢乱世,骨肉亲人飘零依散,分处两地。何况多年体弱多病,自己知道像柔弱的蕙草一样容易夭折,如同薄云一样难以长久。” “然而自从垂发幼年起,我就沉溺于文学艺术,分心于书籍图画,以为能够嫁给名门望族,掌理良家炊事,使慈爱的父母二人到了白发之年能够得到慰藉,这是我私下的愿望。没想到媒人的欺骗竟近在至亲之中:玷污了我的清白名声,编织出他们那套刻薄的计谋,使我嫁给了卑微之人;我终身的依靠,在一朝之间失去了。怨恨的魂魄无法舒展,忧愁的魂魄几乎断绝,哪里还知道活着的快乐呢!自从今年春初与父母分离以后,我忧郁成病,曾经连续几天只喝一碗粥,一见到米粒就呕吐,少量饮水也不到一蠡勺,悲苦的情状无法全部说尽。每当兰门在暮色中关闭,微寒侵入人体,屋檐的雨声淅淅沥沥,灯花频频坠落,远处传来断续的捣衣声和谯楼鼓声时,我在这样的时刻凄凉落泪,倚着枕头直到整夜,不知道忧愁从何而来。等到画窗在清晨打开,美丽的花朵含笑迎暖,聪慧的鸟儿争相啼鸣,我几次凭栏远望,便想起犀年在西园同伴相随的时光,[原文‘▯犀年’字样有疑]踏青后才回来,在芳楼上弹奏锦瑟,骑着细马奔驰在红衫之间,笙箫等管弦乐声交织,欢声笑语成为快乐。与今天相比,简直像隔了一世。同样是这一副身体,苦乐却突然不同,命运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如今负心的人因为窥伺越界而失意,便迁怒于我,施加各种笞打,我渐渐将要死去,再没有活下去的道理了。” 于是她让丫鬟问香把这些情况告诉父母,说今夜就是她命尽之日。父母一旦前来探视,便永远相隔了。在绿色香帐之中,哪里还会有冷翠零落、香膏消残;在红叶窗前,也不要再问那美好的容颜和犀利的牙齿。[原文‘▯丽’等字样有疑]将会看见柳眼含露,埋葬春天而化作眼泪;莲心被风折断,把怨恨劈裂成丝。三更明月照着天涯碧草,回家的日期,应当只在晓风吹拂的新梦之间了。父母年纪已经很大,要勉强进食、保重自己,不要因为女儿而忧念。幸好请收葬女儿剩下的骨骸,用故土覆盖,使我能够脱离人世的踪迹,在天上消去形体;等到粱黄槐绿、烟冷云荒之时,我这一生也就结束了。像孟光那样一同隐居,始终没有遇到这样的人;像弄玉那样一同成仙,也不过是空话。只是想到父母养育我却没有养到最后,绕膝承欢的欢乐,遥远得再也难以重来。额上的梅花还在吗?脚上的莲花还在吗?镜台上的旧日身影,翠帷中的余香,那姗姗来迟的身影,想来一定是亭亭玉立的睐女之魂。”到了早晨,睐父母拿到书信,愤怒惊骇,悲痛号哭着赶来,却见睐女已经吊死在前轩左边的柱间。[原文‘▯丽’字样有疑]潘生和他的父母一起逃走,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睐父母和易氏的各位亲戚于是把睐女装殓入棺,停放在两根楹柱之间,并让问香回去了。大概睐女这个人,风度神采疏朗,也有珊珊流动的雅致;她的幽深情怀像封缄一样隐藏,聪慧的心思长久凝结;才艺精巧到了极点,容貌却仿佛自己并不知道。她咳嗽吐气都像生出珠玉,却不善于辞令;提笔便能写成文章,而下笔染墨一定出于本性,所以写欢乐时,墨色仿佛带着欢悦的露水;写悲哀时,文字与眼泪一同流出。这大概就是孝穆所说的“精通文章妙处”的人。可惜美貌无人托付,红颜没有合适的配偶;才华丰盛而命运困厄,生命短促而遗恨长久。可悲啊!睐女活到二十四岁。入殓几天后,忽然有一位豪士,胡须如戟、头发拳曲,裹着红巾,披着绿色缦衣,跨剑跃马奔驰而来;后面跟着一个碧眼奴仆,背着血囊,来到睐女家门,推门直入。豪士在棺材前勒马,捋须大喊:“负心的人已经被杀了。”随从解下血囊向前倾倒,一个血肉模糊的头颅滚落到地上;定睛一看,原来是潘生的首级。第二年,午溪发生盗乱,倩娘被掳走,不知下落。人们都认为这是替睐女洗雪冤屈。○颜吴才媛。颜芳在,字柔仙,是桐乡工部雪[原文‘▯瞿’字样有疑]公的女儿。她嫁给本县烂溪周氏。著有《偶叶草》,其中《送春诗》写得很好,诗说:“难道是春天归去的时候吗?凭栏一望,心情忽然离散。绿意浓郁,黄莺的歌声反而滞涩;红花凋瘦,蝴蝶的魂魄也痴迷。淡泊自守,不与群俗相同;幽静闲适,可以与古人相期。刚刚伸懒腰想起身,风雨已经来到窗前。”工部的第五个儿子祁的妻子吴氏,也能作诗。《月夜梦归有感》说:“假寐之中回到父母膝前,承欢于父母面容之前;在花枝明月下畅谈欢悦。正当低声絮语、牵衣不舍之际,忽然一声白鹤哀鸣,传向遥远的天空。”工部给祁写信说:“闺阁中的诗歌,不必嫌它婉约柔弱。唐诗选本中,也没有全是高老之作。看她用笔灵活,像‘白鹤一声悲远天’这样的句子,完全可以和各位姑母相提并论。”芳在的妹妹宛在,才华绮丽、资质如兰,不比柔仙逊色,只因所嫁之人不相配,抑郁而早逝。吴氏名徽,字似音。
○李妇金氏距余居里许,有民家女金氏,幼无以自育,年十二,归里人李乙。乙之父以治皮为业,人呼之曰“皮”。皮性茂而愚,受人值,为其驱使,即利害无所避。康熙戊申,里中大姓有事,臧获无可使者,以命皮,皮慨然任之。及事发,词株及皮。已就缚,乙奋身走郡,告郡守曰:“此皆乙所为,无与吾父事。”于是郡守释皮拘乙,论法当流于秦。金氏计且偕往,间关数千里,不免多露之虞,泣曰:“我从我夫,而不获终事我夫,不若完节以报我夫之为民愈也。虽然,我夫未行,吾不可以先死。虽贫家无簪珥可鬻,而竭手指劳,犹足供饣▯粥,俾累人无患饥渴。”乙在禁数月,金氏拮据纺织,因得制衣置食,往来饷乙,见者为之泣下。己酉夏,郡遣流人,乙之里同累者二,其二人之妇,皆促装为从行计。氏独托其三岁女于姻,乃往见乙于狱曰:“勉之自爱!新妇将为君养姑地下耳。”归未至家,恐有觉其将死者,遂自裁于他氏室。时年二十二。金氏死阅月,同里诸君子为位于崇义寺,设醮三日,各以诗文吊祭,嘉其得死所也。
○栖梧阁桐城吴氏,年二十五而寡,以其所居有栖梧阁,世遂称为栖梧阁吴氏。秉性高沽,好读历代群史,而艳词小说,屏绝弗观。今闻其年六旬有奇,乙届梳雪之辰,尚勤操觚之业。著有吟咏,苍古悲凉,无脂粉气,若置之《朱鸟集》中,又为闺阁另开一生面矣。余于番禺宰姚公官署,得《金陵怀古》诗八章,录其四而存之。《咏南齐》云:“六贵同朝激虎彪,横江勒马下雍州。银枪酒市春双靥,玉さ莲台月半钩。赵鬼西京谙汉赋,阿兄东阁压通侯。谁知讲武旄头人,芳乐茄吹碧麝秋。”《咏南梁》云:“同泰斋中拜佛罗,寿阳千骑渡江波。金瓯突向中原缺,宝剑空嗔万卷多。五月谁勤君父难,七官先反弟兄戈。江淮废后襄阳促,秋草台城放橐驼。”《咏南陈》云:“临春阁上万花妍,宝帐朱帘袅蕙烟。鼙鼓飞冲朱雀路,军书压损绣床边。嫦娥入月昏银镜,狎客还家碎锦笺。剩有景阳宫畔井,胭脂春水咽残弦。”《咏南唐》云:“江南一剑卷秋霜,半壁山河入雒阳。百尺楼空莲叶碎,翠微亭冷鸟声荒。临城凄怆填宫曲,辞庙仓皇听教坊。日夕泪痕谁洗面,锦书封恨报红妆。”
○小鸾我邑叶工部与其夫人沈宛君,才华绝艳。子女数人,无不具有彩笔。而小鸾字琼章者,其幼女也。鸾方十龄,与母氏初寒夜坐,于时银蟾漾影,金粟凝香,▯▯既零,渐成涓滴。宛君口占一语曰:“桂寒清露湿。”鸾即应声封曰:“枫冷乱红凋。”宛君惊其敏慧,尤心怜之。措未笄而卒。其诗词附《午梦堂集》行世。
○宛在颜芳在之妹宛在,适吴兴贵公子。其性蠢愚,偏多忿忌,每出则键宛在于深闺。庭凉月皓,径▯爰花芳,不许一至吟玩。宛在以苕中人呼之。结衤离而后,意不聊生,憔悴经年,遂至奄逝。余见其遗稿二绝句云:“秋入重门夜似年,麝兰香烬不成眠。梧窗坐听潇潇雨,挑尽残灯独黯然。”“黛痕消减两眉峰,强起临妆意已慵。对镜自疑非似我,可能描取旧时容。”似此愁言,读者尚堪属断,况拈管之人乎!
○张丽人丽人姓张氏,其母吴倡也,以善歌转籍入粤,生丽人。体貌莹洁,性质明慧,幼即能记歌曲,尤好诗词。每吟唐人“铜雀春深”之句,自名二乔。客或语:“二乔,双称也,不如呼为小乔。”丽人应声曰:“兼金双璧,名有相当。”因笑指镜中影曰:“此亦一乔也。”于是“二乔”之名,艳称于时。丽人稍长,其母将择伶之美者赘焉。仙城豪贵,谋为落籍,有以三斛珠挑之者。丽人坚不为动,长叹辞曰:“我母爱我,不可暂离,且已委身字人。蝶粉可污,燕巢终在,不聊胜于入他人手,吼狮换马,又随风漂泊哉!年甫及笄,丽人随诸伶于村墟,赛神作剧,夜宿水二王庙,梦王刻期聘之为妃。醒以语其母,泫然泪下。拍板而歌罗郎《比红》诸绝,宛转悲怆。及期,无疾而逝。粤人黎美周志其墓曰:”嗟乎!予知丽人故不屈于势者,王何由致之?岂洛水凌波,乃符铜雀之谶耶?若夫粉黛何假,美人何真,艳色等空,春花易谢。后之过者,知为丽人埋香处,明月为镜,清风引箫,好鸟和歌,蛱蝶自舞,徘徊其间,倘有雾鬓风鬟一唱三叹者出焉,能不为传书之柳毅乎?“
译○李妇金氏。离我的住处约一里,有一户百姓家的女儿金氏,幼年无力养活自己,十二岁时嫁给同乡人李乙。李乙的父亲以制皮革为业,人们叫他“皮”。皮性情粗疏而愚笨,接受别人的钱财替人驱使,遇到利害从不躲避。康熙戊申年,乡里大户有一件事情发生,没有可以差遣的奴仆,便命令皮去做,皮慨然承担下来。事情败露后,供词牵连到皮。皮已经被捆绑,李乙奋身跑到郡城,向郡守告发说:“这些事情都是我做的,与我的父亲无关。”于是郡守释放了皮,拘押李乙,按法律应当流放到秦地。金氏盘算着将要跟随前往,但跋涉数千里,难免有暴露在外的忧虑,便哭着说:“我跟随我的丈夫,却不能终身侍奉我的丈夫;与其如此,不如保全节操来报答丈夫,使他能够为百姓,岂不是更好?不过,我的丈夫还没有出发,我不能先死。虽然贫家没有簪珥可以拿去卖掉,但我竭尽手指的劳作,仍然足以供给粗粝的粥食,使他不至于遭受饥渴之苦。”李乙被关押了几个月,金氏艰难地纺织,靠此制衣置食,往来给李乙送去,见到的人都为她流泪。己酉年夏天,郡里派人押送流人;李乙乡里同案受牵连的有两人,那两人的妻子都赶紧收拾行装,打算随行。金氏独自把三岁的女儿托付给亲家,然后到狱中见李乙,说:“你要努力保重自己!新妇将要到地下替你奉养婆母了。”她回去还没有到家,恐怕有人察觉她将要自尽,便在别人家中自杀了。当时她二十二岁。金氏死后一个月,同乡的诸位君子在崇义寺为她设立灵位,做了三天道场,各自写诗作文吊祭,赞美她死得其所。○栖梧阁吴氏。桐城吴氏二十五岁便守寡,因为她居住的地方有栖梧阁,世人后来就称她为栖梧阁吴氏。她秉性高洁孤傲,喜欢阅读历代群史,对于艳情词曲和小说,则一概屏弃不看。现在听说她年过六十,在乙届梳雪之辰,仍然勤于执笔写作。她所作的诗歌苍劲古朴而悲凉,没有脂粉气;如果把它放进《朱鸟集》中,又能为闺阁诗歌开创另一种面貌。我在番禺知县姚公的官署中得到她所作《金陵怀古》诗八章,录下其中四章保存于此。《咏南齐》说:“六位贵臣同朝,气势激荡如虎彪;横江勒马,直下雍州。酒市春风中,银枪映着双靥;玉莲台上,月亮弯成半钩。赵鬼在西京熟悉汉赋,阿兄在东阁压倒列侯。谁知那讲武的旄头之人,芳乐吹起茄声,面对碧色麝香般的秋天。”《咏南梁》说:“同泰斋中拜佛,寿阳的千骑渡过江波。金瓯忽然向中原缺裂,宝剑徒然恼恨读书万卷。五月之中,谁来勤勉地承担君父的艰难?七官先反,兄弟举戈相向。江淮废后,襄阳危急;秋草满台城,骆驼任意放行。”《咏南陈》说:“临春阁上百花争艳,宝帐朱帘间蕙香袅袅。战鼓飞驰冲过朱雀路,军书堆压得绣床边都不堪承受。嫦娥进入月中,银镜昏暗;狎客回到家中,撕碎锦笺。只剩景阳宫旁的井,胭脂色的春水呜咽着残余的弦声。” 《咏南唐》说:“江南的一柄剑卷起秋霜,半壁山河落入雒阳。百尺高楼空空荡荡,莲叶破碎;翠微亭冷落,鸟声荒凉。兵临城下,凄怆之声填满宫廷曲调;辞别宗庙仓皇逃走,只听见教坊乐声。早晚泪痕满面,有谁替我洗去?只能封起锦书,把满腔怨恨报给那位红妆女子。” ○小鸾。我县叶工部和他的夫人沈宛君,才华都极为艳丽出众。他们有几个子女,没有一个不具有写作才华。其中小鸾,字琼章,是他们的小女儿。小鸾刚十岁时,有一天与母亲沈氏在初寒的夜里对坐;当时月影如银波荡漾,金粟花凝聚着香气,露珠一颗颗落下,渐渐汇成细流。[原文‘▯▯’字样有疑]宛君随口吟出一句:“桂树寒冷,清露湿润。”小鸾立即应声对道:“枫树凄冷,纷乱的红叶凋落。”宛君惊叹她的敏捷聪慧,更加从心底怜爱她。小鸾还没有到成年便去世了。她的诗词附在《午梦堂集》中流传于世。○宛在。颜芳在的妹妹宛在,嫁给了吴兴的贵公子。那人的性情愚蠢,偏偏十分容易发怒嫉妒,每次出门都把宛在锁在深闺里。庭院清凉,月色明亮,小路旁花香浓郁,他也不许宛在出来吟咏赏玩。宛在称他为苕中人。婚后,她心中无法聊生,憔悴了一年,终于早早死去。[原文‘结衤离’字样有疑]我看过她留下的两首绝句:“秋天进入重门,长夜仿佛一年;麝香兰花烧尽,香气消散,怎么也睡不着。坐在梧桐窗下听潇潇秋雨,挑尽残灯,独自黯然神伤。”“眉峰之间的黛色愁痕渐渐消减,勉强起身面对妆台,心情已经懒怠。对着镜子,自己都怀疑不像从前的我,哪里还能描画出旧日的容貌呢?”像这样忧愁的言语,读者尚且读得肝肠寸断,何况是亲自执笔写作的人呢!○张丽人。丽人姓张,她的母亲原是歌妓,因擅长歌唱转籍进入粤地,生下丽人。她体态容貌晶莹洁净,性情聪明敏慧,幼年便能记诵歌曲,尤其喜爱诗词。她每次吟诵唐人“铜雀春深”的句子,便自称为二乔。客人有时说:“二乔是两个人合称,不如叫小乔。”丽人应声说:“兼金双璧,名声应当相称。”于是笑着指着镜中的影子说:“这也是一个乔啊。”从此“二乔”这个名字在当时得到艳称。丽人稍稍长大后,她的母亲打算选择一位相貌俊美的伶人招赘。仙城的豪贵人家谋划替她脱籍,有人拿三斛珍珠来引诱她。丽人坚决不为所动,长叹着辞谢说:“我的母亲疼爱我,我不能片刻离开她;况且我已经许配给人。蝴蝶粉容易被玷污,燕子的巢最终总要归返,与其这样,难道不胜过落入别人手中,像吼狮换马一样,又随风漂泊吗!刚满十五岁时,丽人跟随各位伶人到乡村集市,参加赛神演戏,夜里住在水二王庙,梦见水王约定日期要聘她为妃。醒来后把梦告诉母亲,泪水不禁流下。她拍着板唱罗郎《比红》等绝句,歌声婉转而悲怆。到了约定的日期,她没有生病便去世了。粤人黎美周在她墓上写道:‘唉!我知道丽人过去确实不屈服于权势,水王又凭什么能够得到她呢?难道她是洛水凌波的仙女,竟应验了铜雀台的预言吗?’ 至于脂粉美色本来都是借来的,美人又有谁是真正长存的呢?艳丽的容色终归空幻,春花也容易凋谢。后来经过这里的人,知道这是丽人埋香的地方;明月可以作镜,清风引来箫声,好鸟应和歌唱,蝴蝶自行飞舞。若有鬓发如雾、鬟发随风的女子在这里出现,一唱三叹,徘徊其间,难道不会使人像柳毅传书那样为之传述吗?”
●卷四。燕觚○朱圈墓表燕市旅舍,有庐陵贡士,述其土故事云:欧阳文忠公为其考崇公及太夫人撰《泷冈阡表》成,勒诸石,遣吏赍之归,并檄郡守董墓事。渡江风涛大作,有龙蜿蜒夹舟,舟欲覆。篙师呼曰:“客有怀宝者乎?请投之以禳此厄。”客曰:“无之。唯碑在焉。”因共挤之江,龙乃冉冉去,波亦平,遂得竟渡。吏持檄以实告郡守,守讶之,令吏祭墓,且以告。则碑已岿然植于其侧矣。守墓者曰:“昨之夜震电发土,碑于是出也。”薄视之,见表文中,独以朱圈“祭而丰,不如养之薄”八字,滴水淋漓,自额及趺不绝。朱迹炳然,阅数百载如新。嗟乎!椎牛而祭,不如鸡豚之逮存,昔贤著之矣,而发之自公,有甚痛于中者,故言之足以动鬼神、致灵异若此。夫非尽人之子欤?读是文者,其尚有感于斯!
○诮郑潘稼堂未遇时,常游京华,与余同主于柯都谏家。柯同乡郑文溪,少年善谑,以潘夙有高尚名,口占一绝嘲之,起曰:“夷齐陆续到皇畿,日向朱门乞蕨薇”云云。潘即和韵答曰:“蒲东回首思依依,欲向关西心事违。输却樱桃红一点,春风重着绣襦归。”每句隐一事诮郑。予笑谓:“其词绝妙,而意极虐。”
○西园兰石山右旅店旧有彭西园姬人所画兰石,雨昏红壁,芳墨摧残。王阮亭士稹题其后云:“无复湘中见汜人,西园兰石怆犹新。回思十五年前事,空有蛛丝络暗尘。”
○延平女子邮亭旅舍,好事者往往赝为巾帼之语,书以媚笔,以资过客传诵,多不足信。沈公子二闻夜宿垛庄,所见延平女子题壁诗,骑尘未远,墨痕犹新,小记短章,凄惋可诵。惜其依违寡断,阅者不无夫人少商量之叹也。序云:“妾闽峤名家,延平著姓。十三织素,在家赋娇女之诗;二八结衤离,新妇获参军之配。何异莫愁南国,得嫁阿侯;庶几弄玉秦楼,相逢萧史。方调琴瑟,顿起干戈。夫死于兵,妾乃被掠。含羞辞故里,魂销剑浦之津;掩面强登舆,肠断西陵之路。兹当北上,永隔南天,爰题驿舍数言,聊破愁城百叠。嗟乎!昔年薰香染翰,粉印青编;今日滴血濡毫,绡封红泪。秋坟鬼唱,哀似峡猿三两声;青冢魂归,恨拟《胡笳十八拍》。”诗云:“野烧猎猎北风哀,细马毡车去不回。紫玉青陵怅已矣,泉台当有望乡台。”“那堪驿舍又黄昏,桦烛三条照泪痕。想像延津沉故剑,相期青冢一归魂。”“昨夜严亲入梦来,教儿忍死暂徘徊。曹瞒死后交情薄,谁把文姬赎得回?”“不道临时死亦难,强为欢笑泪偷弹。同行女伴新梳裹,皂帕蒙头压绣鞍。”后书“庚申季秋,延平张氏,题于沂水县垛庄驿舍”。
○杜亭德州卢世淮营杜亭,设子美像,自称杜亭亭长。著《杜诗胥钞》。役竣,祭告诗曰:“十年曾有约,三岁始能成。”
○刘将军刘将军纟廷,勇敢善战,每奏功,以负气难下人,故旋起旋废。畜健儿战马,虽家居,豢养如平日。黄贞父令进贤,将军款之。偶及技勇,命取板扉,以墨笔错落乱点,袖箭掷之,皆中墨处。又出战马数十匹,一呼俱前,麾之皆却。喷鸣跳跃,作临阵势。见者称叹。将军曰:“某投闲何足惜?独令群马伏枥、思战场,为可惜耳。”言已欷▯。贞父亦改颜良久。
○李侍御山左李侍御望石,初名立。其选庶常也,世祖举御笔改名“赞元”。后以监察御史出按楚。时鄂渚有大猾段世昌,稔恶万端,而神谋四达,前台使莫能谁何。李至,佯置不问。一日饯客江干,乙微醉,从一尉一僮夜往叩门。世昌仓皇趋出,径前手絷之,命尉牵其颈,踏月还署,即置之狱。远近显要为之求解者,书牍盈案,李概不发,立杖杀之。当世昌入狱时,语其家人曰:“我少时见一道人,能知未来事。询以终身,道人曰:”他日所遇,非桃非杏,非坐非行,即禄尽时也。‘今按君姓名适符,尚欲觊生乎?“
○癸未榜崇祯癸未一榜,结有明全代之局。然是科殊多盛事。子先登第,则南丰汤绍中子来贺庚辰进士,乏午绍中乡荐,来贺以扬州司理分校南闱,所取徐征麟,与绍中同登会榜,而门生乃为年伯。父子同科,则常熟王曰俞,丁卯孝廉,六上春官,至是与子澧偕捷。而榜中复有一王曰俞,阳城人。兄弟同科,则全椒吴国鼎、国龙,并为诗魁。四代进士,则武进吴刚思,而刚思母丁氏乃观察亮之媵,三子并贵,柔思壬戌进士,简思辛未进士。五经中式,则嘉兴谭贞良,慈溪冯元<风▯>.仕于本朝者有五相:陈名夏、张端、成克巩、杜立德、梁清标;六尚书:王崇简、张玄锡、胡统虞、白胤谦、姚文然、朱鼎延。后人继起者,有状元归允肃,榜眼李仙根、吴▯,探花张豫章,会元宫梦仁,解元何龙文。其外甲乙榜百余人,皆前科所未及。
译●卷四。燕觚。○朱圈墓表。燕京市井的旅舍中,有一位庐陵贡士,讲述了当地的故事:欧阳文忠公为他的父亲崇公和太夫人撰成《泷冈阡表》,刻在石碑上,派官吏带着碑文回乡,并下檄文命郡守主持修治坟墓的事务。渡江时风浪大作,有一条龙蜿蜒盘绕在船两侧,船将要倾覆。篙师喊道:“客人中有携带宝物的吗?请把它投入江中,用来禳解这场灾祸。”客人说:“没有。只有这块碑。”于是大家合力把碑推入江中,龙才缓缓离去,江面也平静下来,船终于渡过了江。官吏拿着檄文把实情告诉郡守,郡守十分惊异,命令官吏祭祀墓地,并把此事禀告上去。可是碑已经巍然竖立在墓旁了。守墓人说:“昨夜雷电震响,泥土裂开,这块碑就是在那时出现的。”近前察看,只见碑文中唯有用朱圈标出的“祭而丰,不如养之薄”八个字,水珠淋漓,从碑额一直流到碑座,接连不断。朱色的痕迹鲜明,经过数百年仍像新的一样。唉!杀牛来祭祀,终究不如在父母活着时用鸡豚奉养,这个道理古代贤人早已写过;而今由欧阳公把它揭示出来,其中有极其深切的痛苦,所以这句话足以感动鬼神、招致灵异,竟达到如此地步。这难道不是所有人的子女都应当明白的道理吗?读到这篇文章的人,大概都应该对此有所感触!○诮郑。潘稼堂尚未得志时,常在京城游历,和我一起寄居在柯都谏家中。柯同乡郑文溪年轻时喜欢开玩笑,因为潘稼堂素来有高尚的名声,便随口写了一首绝句嘲笑他,开头说:“伯夷、叔齐接连来到皇城,每天都向朱门乞求蕨薇。”以下诗句大意如此。潘稼堂立即依照原韵答道:“回首蒲东,心中依依不舍;想往关西去,心事却不能实现。输掉了那一点樱桃红,春风吹来,只好重新穿上绣襦归去。”每一句都暗藏一件事来讥讽郑文溪。我笑着说:“这些词句极其精妙,但用意实在刻薄。” ○西园兰石。山西旅店过去有彭西园姬人所画的兰石图,雨水使红墙昏暗,芳香的墨迹也已经残破。王阮亭士稹在画后题道:“再也不能在湘中见到汜人了,西园的兰石图使人悲怆,至今仍觉新鲜。回想十五年前的往事,徒然只剩蛛丝缠绕着昏暗的尘埃。” ○延平女子。邮亭旅舍中,好事之人往往假托巾帼女子的言语,用媚人的笔调写成文章,以便让过往客人传诵,其中大多不值得相信。沈公子二次听说,夜宿垛庄时,见到延平女子题在墙上的诗。马蹄扬起的尘土尚未远去,墨迹仍然很新。他写下这篇短记,诗章凄凉哀婉,值得诵读。可惜她犹豫不决、缺少决断,读者不能不有“夫人还应多加斟酌”的感叹。序中说:“妾是闽地山岭间的名门女子,延平的著姓。十三岁时织素,在家中写下《娇女》诗;十六岁时结婚,做了新妇,嫁给了参军。与莫愁生在南国而嫁给阿侯有什么不同?也差不多可以像弄玉在秦楼上遇到萧史一样。正当琴瑟和谐之时,忽然发生了战争。丈夫死于战事,我于是被掳。含羞告别故乡,魂魄消散在剑浦渡口;掩面勉强登车,肝肠寸断地走上西陵道路。如今将要北上,永远隔绝于南方天地之间,于是在驿舍题写几句话,姑且冲破重重愁绪。唉!往年熏香染墨,粉痕留在青色书册上;今天滴血蘸笔,绡帕封裹着红色泪痕。秋坟中鬼魂的歌唱,悲哀得像峡中猿猴三两声啼叫;青冢上的魂魄归来,遗恨仿佛《胡笳十八拍》。”诗说:“野火猎猎燃烧,北风悲鸣;瘦马拉着毡车离去,再也不回。紫玉、青陵的往事已经令人惆怅而不可挽回,黄泉之下应当还有望乡台。”“哪里忍心驿舍又到了黄昏,三枝桦皮蜡烛照着泪痕。想象延津沉下了故剑,约定在青冢让一个魂魄归来。” “昨夜严厉的父亲进入梦中,教我忍死暂且徘徊。曹瞒死后,人情交往淡薄,谁能把文姬赎回来?”“想不到临到此时连死也这样艰难,只好勉强装作欢笑,暗暗弹泪。同路的女伴刚刚梳妆打扮好,用黑帕蒙住头,压低身子坐上绣鞍。”末尾题写:“庚申季秋,延平张氏,题于沂水县垛庄驿舍。” ○杜亭 德州人卢世淮营建杜亭,设置杜子美的像,自称杜亭亭长。他著有《杜诗胥钞》。工程完毕后,祭告诗说:“十年前曾经有约定,过了三年才终于能够建成。” ○刘将军 刘将军[疑字:纟廷],勇敢善战,每次奏报功劳,因为意气用事、难以屈居人下,所以屡次起用又屡次废黜。他蓄养健壮的士卒和战马,即使居家,也像平日一样饲养训练。黄贞父任进贤县令时,将军以礼款待他。偶然谈到武艺和勇力,将军命人取来一扇板门,用墨笔错落地乱点,然后投掷袖箭,箭箭都射中墨点。又牵出几十匹战马,一声呼唤便一齐上前,挥手驱赶它们又都退后。战马喷鼻嘶鸣,跳跃作出临阵的姿势。看见的人无不称赞感叹。将军说:“我被弃置不用,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只是让群马伏在马槽旁,思念战场,才是可惜啊。”说完便抽泣起来。贞父也变了脸色,久久不能恢复。○李侍御 山左人李望石,起初名叫李立。他考选庶常时,世祖亲笔把他的名字改为“赞元”。后来以监察御史身份出任楚地巡按。当时鄂渚有个大恶棍段世昌,作恶多端,而且神机诡谋四处施展,前任台使都没有谁能把他怎么样。李赞元到任后,假装置之不问。一天,他在江边设宴为客人饯行,乙[疑字:乙]微有醉意,带着一名尉官和一个童仆,夜里前去敲门。段世昌仓皇出门迎接,李赞元径直上前亲手将他捆住,命尉官牵着他的脖子,踏着月色回到官署,立即把他投入狱中。远近显贵要人为他求情解脱,书信公文堆满案头,李赞元一概不拆阅,立即杖杀了他。段世昌入狱时,对家人说:“我年轻时见过一个道人,能够预知未来。我问他一生的结局,道人说:‘以后所遇到的,既不是桃也不是杏,既不是坐也不是行,就是俸禄用尽的时候。’如今按察君的姓名正好符合这句话,我还想求得活命吗?” ○癸未榜 崇祯癸未年这一榜,形成了有明一代的结局。不过,这一科尤其有许多盛事。父亲先中进士,是南丰人汤绍中的儿子来祝贺庚辰进士汤绍中;绍中在乡试中式后来祝贺,又以扬州司理的身份分校南闱,所取中的徐征麟与绍中同登会试榜,而徐征麟的门生却成了绍中的年伯。父子同科,是常熟人王曰俞,丁卯年中孝廉,六次参加春官考试,到这一年终于和儿子王澧一同考中。榜中又有一个王曰俞,是阳城人。兄弟同科,是全椒人吴国鼎、吴国龙,二人都成为诗魁。四代都是进士,是武进人吴刚思;刚思的母亲丁氏是观察使吴亮的媵妾,三个儿子都显贵:柔思是壬戌进士,简思是辛未进士。五经中式,是嘉兴人谭贞良、慈溪人冯元[OCR疑误:风▯]。在本朝做官的有五位宰相:陈名夏、张端、成克巩、杜立德、梁清标;六位尚书:王崇简、张玄锡、胡统虞、白胤谦、姚文然、朱鼎延。后来继起的有状元归允肃,榜眼李仙根、吴[缺字:▯],探花张豫章,会元宫梦仁,解元何龙文。此外甲榜、乙榜有一百多人,都是前科未曾达到的数量。
○鬼徒宣城高检讨遗山言:其族兄某,于崇祯中训蒙村庙。暑夕散徒,纳凉庭间,忽见庙殿青灯影影,因从窗楞窥之。内有一人,危冠方袍,南面而坐。两傍童子,以次侍立,约十余人,深目巨鼻,貌极狰狞。高拍窗惊呼。殿内人从容徐步出揖曰:“吾亦师也。所训诸徒,皆三十年后公侯将相。上帝悯其目不识丁,欲使稍习文字,略知仁义。天下将乱,孑遗之民,不至被其卤莽啖噬也。吾身隐少微,适奉帝命来此,分方授业,暂假庙席,月余事毕矣。”语后入殿息灯,寂无所见。
○半仙李道人言未来事多奇中,甲午从山东入京,皆称为半仙。朱少宰鼎延,有子应顺天试,询得隽否。李大书云:“有田皆种玉,无马不成龙。”朱以为嘉兆。及榜发,解首乃田种玉,而末名马成龙也。梁司马清标尝邀之饮,同会六七人,请预道今夕事。李即书片纸,置烛檠下。顷之,座中共话关壮缪出处。俄有致书与梁者,发示无一字,翻柬背则字在焉。李因取纸出视云:“客所谈者,皆关公事。有送柬者,至颠之倒之,大可笑也。”众为拊掌久之。
○驴孕石京师有宋姓者,武定相公邺园之仆也。自其家来至京邸,去彰义门尚数里,忽黄雾四起,拥驴不得行。少顷雾散,驴踉跄抵门,腹陡胀而毙。剖视其肠,有卵一枚,大可容升许物,其色白紫相间,而坚如石。回人云:“乘热取置麦肤,经宿尚可复大一围。”试之果然。
○粤藩豫定颜方伯敏裁缺家居,久不得调。康熙十六年江南藩司缺出,客有以经营之说进者。颜曰:“吾向在西秦,元旦假寐,梦乘官舫。舫中白榜青书,有‘月临波作案,云倚树为屏’之联。出观两岸,绅士稠杂,皆云迎方伯公者,行已至广西界矣。十年前曾有此兆,异时当补粤藩,他非所望也。”阅二载,颜以旧例引见,忽钦点粤西,竟殁于任。
○再世婚京城东偏有民家生一女,能言之岁,忽曰:“我工部郎中郑濂妇也,何以在此?我欲归我家矣。”迹郑之居,与女家相去二里许,某秘之不以告。女甫能行,即出户觅郑居。或时趋出巷外,其家辄抱持之,防其逸,而女之求归益坚。不得已,以闻于郑,郑乃迎之,盖八龄矣。重堂邃室,皆若素游,直入踞床,南面而为妇言曰:“我之子与媳安在?不速出见?”众方匿笑旁睨,濂适自外来,起而曰:“我别夫子日久,岂遂不相识耶?”笼箧之庋,香履之存,靡不一一指点其处。郑郎中以事近怪,不逾宿而遣之。然闻者惊相传告,旋彻内庭。今上召询濂,濂不敢隐,因命续再世之婚。濂辞以“年齿甚悬,且臣之子已生孙矣,居室名言,恐有未顺。”上曰:“天命之也,待十三岁而婚,谁曰不宜?”濂奉旨届期成礼,伉俪如初。
○圆圆延陵将军美丰姿,善骑射,躯干不甚伟硕,而勇力绝人,沈鸷多谋。弱冠中翘关高选,裘马清狂,颇以风流自赏。一遇佳丽,辄为神留,然未有可其意者。常读《汉纪》至“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既然叹曰:“我亦遂此愿足矣。”虽一时寄情之语,而妄觊非分,意肇于此。
明崇祯末,流氛日炽,秦豫之间,关城失守,燕都震动,而大江以南,阻于天堑,民物晏如,方极声色之娱,吴门尤盛。有名妓陈圆圆者,容辞闲雅,额秀颐丰,有林下风致。年十八,隶籍梨园。每一登场,花明雪艳,独出冠时,观者魂断。维时田妃擅宠,两宫不协,烽火羽书,相望于道,宸居为之憔悴。外戚周嘉定伯以营葬归苏,将求色艺兼绝之女,由母后进之,以纾宵旰忧且分西宫之宠。因出重赀购圆圆,载之以北,纳于椒庭。一日侍后侧,上见之,问所从来。后对:“左右供御鲜同里顺意者,兹女吴人,且娴昆伎,令侍栉盥耳。”上制于田妃,复念国事,不甚顾,遂命遣还。故圆圆仍入周邸。
延陵方为上倚重,奉诏出镇山海,祖道者绵亘青门以外。嘉定伯首置绮筵,饯之甲第,出女乐佐觞。圆圆亦在拥纨之列,轻鬟纤屐,绰约凌云,每至迟声,则歌珠累累,与兰馨并发。延陵停卮流ツ,深属意焉。诘朝使人道情于周,有紫云见惠之请。周将拒之,甚昵者说周曰:“方今四方多事,寄命干城,严关锁钥,尤称重任。天子尚隆推毂之仪,将军独端受赈之柄。他日功成奏凯,则二八之赐,降自上方,犹非所吝。君侯以田、窦之亲,坐膺绂冕,北地芳脂,南都媚黛,皆得致之下陈,何惜一女子以结其欢耶?”周然其说,乃许诺。延陵陛辞,上赐三千金,分千金为聘。限迫即行,未及娶也。嘉定伯盛具奁媵,择吉送其父襄家。
译○鬼徒 宣城高检讨高遗山说:他的族兄某人,崇祯年间在村中庙里教授蒙童。一个炎热的夜晚,学生们散去后,他在庭院中乘凉,忽然看见庙殿中青灯的影子闪动,便从窗棂向内窥看。里面有一个人,戴着高冠,穿着方领长袍,面向南坐着。两旁有童子依次侍立,大约十多人,眼窝深陷、鼻子巨大,相貌极其狰狞。高遗山拍窗惊呼。殿里的人从容地慢步出来,作揖说:“我也是老师。所教的这些学生,都是三十年后的公侯将相。上帝怜悯他们目不识丁,想让他们稍微学习文字,略知仁义。天下将要大乱,使遗留下来的百姓不至于被他们粗暴地吞食。我隐居在少微,正好奉上帝之命来到这里,分别在各地授业,暂时借用这座庙宇作为讲席,一个多月后事情就办完了。”说完便进入殿中熄灭灯火,寂静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了。○半仙 李道人谈论未来之事,大多奇异而且应验。甲午年从山东进入京城,人人都称他为半仙。朱少宰朱鼎延有儿子参加顺天府乡试,便询问能否中式。李道人大字写道:“有田皆种玉,无马不成龙。”朱鼎延以为这是吉兆。等到发榜,解元第一名果然是田种玉,而末名却是马成龙。梁司马梁清标曾邀请他饮酒,同席有六七个人,请他预先说说今夜会发生什么事。李道人立即写在一张纸上,放在灯架下面。不久,席间共同谈起关壮缪的出处。忽然有人给梁清标送来一封信,打开一看一个字也没有,翻过信封背面,字却在那里。李道人于是拿出那张纸看,说:“客人们谈论的都是关公的事情。送信的人把信颠来倒去,真是非常可笑。”众人因此拍掌大笑了很久。○驴孕石 京师有一个姓宋的人,是武定相公邺园的仆人。他从自己家来到京城宅邸,距离彰义门还有几里路时,忽然四面升起黄雾,拥着驴不能前行。不一会儿雾散了,驴踉踉跄跄地抵达门前,腹部突然胀大而死。剖开查看它的肠子,发现一枚卵,大小大约能容纳一升左右的东西,颜色白紫相间,坚硬如石。回人说:“趁热取出放在麦麸中,过一夜还可以再大一圈。”试验后果然如此。○粤藩 豫定颜方伯颜敏被裁缺后居家,很久没有得到调任。康熙十六年,江南藩司出现空缺,有客人用经营谋求职位的说法来劝说他。颜敏说:“我从前在西秦时,元旦假寐,梦见乘坐官船。船中有一面白榜,上面用青字写着一副对联:‘月临波作案,云倚树为屏。’我出去观看两岸,绅士官员混杂在一起,都说是在迎接方伯大人,行程已经到了广西边界。十年前曾有这样的征兆,将来应当补任粤藩,其他职位不是我的愿望。”过了两年,颜敏按照旧例被召见,忽然奉旨点任粤西,最终死在任上。○再世婚 京城东部有一户百姓家生了一个女儿。她在刚会说话的年纪,忽然说:“我是工部郎中郑濂的妻子,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想回到我自己的家了。”有人查访郑濂的住处,发现与这户人家相距大约二里,却把这件事秘密隐藏,没有告诉郑濂。女儿刚刚能够行走,就出门寻找郑濂的住处。有时她快步走出巷子外,她家人总是把她抱住,防止她逃走,而她要求回家的意愿更加坚决。不得已,才把这件事告诉郑濂。郑濂于是迎接她来家,原来她已经八岁了。郑家高堂深室,她都像平日游玩过一样熟悉,径直走进去坐在床上,面向南方,以妇人的口吻说:“我的儿子和儿媳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快出来见我?”众人正躲在一旁偷笑、斜眼观看,郑濂恰好从外面回来,她起身说:“我和夫君分别很久了,难道竟然就不认识了吗?”箱笼柜子的存放处、香鞋的所在,没有一处不是逐一指出位置。郑郎中认为事情近于怪异,过了一夜便把她送回去。然而听说此事的人惊讶地互相传告,不久传到了宫廷。今上召郑濂询问,郑濂不敢隐瞒,于是皇帝命令续成这段再世婚姻。郑濂以“年龄相差太大,而且臣的儿子已经生了孙子,居室名分方面恐怕有不合适之处”为辞推辞。皇帝说:“这是天命安排的,等她十三岁再成婚,谁说不合适?”郑濂奉旨,到期举行婚礼,夫妻恩爱如初。○圆圆 延陵将军相貌俊美,善于骑马射箭,身材并不十分高大壮硕,但勇力超过常人,深沉而多谋。他二十岁时考中翘关的高等名次,穿裘衣、骑骏马,放荡不羁,很以风流自赏。每遇到美人,总是为之神魂牵留,但还没有遇到合乎自己心意的人。他常读《汉纪》,读到“做官应当做执金吾,娶妻应当娶阴丽华”时,便叹息说:“我如果也能实现这个愿望,就满足了。”这虽然只是一时寄托情怀的话,但妄想求取非分之福,念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明朝崇祯末年,流寇的气势一天比一天强盛,秦地、豫地之间关城失守,燕都震动;而大江以南被天险阻隔,百姓和物产安然无事,正极尽声色享乐,吴门尤其兴盛。有个著名歌妓叫陈圆圆,容貌言辞闲雅,额头秀美、下颌丰满,颇有林下之风。她十八岁时,登记在梨园乐籍中。每次登台,花容明艳、肌肤如雪,独自超出当时众人,观看的人无不神魂颠倒。当时田妃专擅宠爱,两宫关系不和,烽火和羽书在道路上相望,皇宫因此憔悴不安。外戚周嘉定伯借营葬之机回到苏州,想寻找一个色艺俱佳、天下无双的女子,由母后进献给皇帝,以缓解皇帝日夜忧劳,也分去西宫的宠爱。于是拿出重金买下陈圆圆,载她北上,送入椒房。有一天她侍立在太后身边,皇帝看见了她,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太后回答:“近侍中很少有同乡而又合意的,这个女子是吴地人,而且熟悉昆曲技艺,叫她来侍奉梳头洗脸罢了。”皇帝受田妃牵制,又想到国事,没有特别顾及她,于是命令把她送还。因此陈圆圆仍旧进入周府。延陵当时正受到皇帝倚重,奉诏出镇山海关,前来为他饯行的人绵延到青门之外。嘉定伯首先在豪宅中摆设华丽筵席为他送行,叫出女乐助兴。陈圆圆也在拥着纨扇的女乐队列中,轻垂鬓发、穿着纤细绣鞋,姿态婀娜,仿佛凌云而立;每当迟缓的歌声响起,歌声便如串串珍珠,与兰花的芳香一同散发。延陵停杯流连,深深对她倾心。第二天早晨,他派人向周家表达爱意,请求周家把紫云赠给他。周家将要拒绝,周家亲近的人劝说道:“如今四方多事,寄托性命于干城之臣,镇守严关、掌握锁钥,尤其是重大责任。天子尚且隆重举行推毂礼,将军您却独自掌握受命出征的大权。将来功成凯旋,那么二八佳人的赏赐由皇帝赐下,尚且不会吝惜。您凭借田氏、窦氏这样的外戚关系,安坐便承受绂冕之荣,北地的美人、南都的美女,都可以召来列于堂下,又何必吝惜一个女子来成全他的欢心呢?”周家认为这话有理,于是答应下来。延陵入朝辞行时,皇帝赏赐三千金,他拿出一千金作为聘礼。期限紧迫,立即出发,还没有来得及成婚。嘉定伯盛大置办嫁妆和陪嫁,择定吉日送她的父亲襄家出嫁。
未几闯贼攻陷京师,宫闱歼荡,贵臣巨室,悉加系累,初索金帛,次录人产,襄亦与焉。闯拥重兵,挟襄以招其子,许以通侯之赏。家人潜至帐前约降,忽问:“陈娘何在?”使不能隐,以籍入告。延陵遂大怒,按剑曰:“嗟乎,大丈夫不能自保其室,何以生为!”即作书与襄诀,勒军入关,缟素发丧,随天旅西下,殄贼过半。贼愤襄,杀之,悬其首于竿。襄家三十八口,俱遭惨屠。盖延陵已有正室,亦遇害,而圆圆翻以籍入无恙。闯弃京出走,十八营解散,各委其辎重妇女于途。延陵追度故关至山西,昼夜不息,尚未知圆圆之存亡也,其部将已于都城搜访得之,飞骑传送。延陵方驻师绛州,将渡河,闻之大喜。遂于玉帐结五彩楼,备翟▯之服,从以香舆,列旌▯箫鼓三十里,亲往迎迓。虽雾鬓风鬟,不胜掩抑,而翠消红泫,娇态逾增。自此由秦入蜀,迄于秉钺滇云,垂旒洱海,人臣之位,于斯已极。圆圆皈依上将,匹合大藩,回忆当年牵萝幽谷,挟瑟勾阑时,岂复思有兹日!是以鹤市莲塘,采香旧侣,艳此奇逢,咸有咳吐九天之羡。
梅村太史有《圆圆曲》曰:“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天玉关。恸哭六军皆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天亡自荒宴。电扫黄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相见初经田、窦家,侯门歌舞出如花。许将戚里箜篌伎,等取将军油壁车。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横塘双桨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只有泪沾衣。薰天意气连宫掖,明眸皓齿无人惜。夺归永巷闭良家,教就新声倾坐客。坐客飞觞红日暮,一曲哀弦向谁诉?白皙通侯最少年,拣取花枝屡回顾。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恨杀军书抵死催,苦留后约将人误。相约恩深相见难,一朝蚁贼满长安。可怜思妇楼头柳,认作天边粉絮看。遍索绿珠围内第,独呼绛雪出雕阑。若非壮士全师胜,争得蛾眉匹马还!蛾眉马上传呼进,云鬟不整惊魂定。蜡炬迎来在战场,啼妆满面残红印。专征箫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车千乘。斜谷云深起画楼,散关月落开妆镜。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桕红经十度霜。教曲伎师怜尚在,浣纱女伴忆同行。旧巢共是▯卸泥燕,飞上枝头变凤凰。长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当时只受声名累,贵戚名豪竞延致。一斛明珠万斛愁,关山漂泊腰肢细。错怨狂风▯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迳尘生鸟自啼,さ廊人去苔空绿。换羽移宫万里愁;珠歌翠舞古梁州。为君别唱吴宫曲,汉水东南日夜流。”此诗史微词也。
皇朝顺治中,延陵进爵为王。五华山向有永历故宫,乃据有之。红亭碧沼,曲折依泉;杰阁丰堂,参差因岫。冠以巍阙,缭以雕墙,袤广数十里。卉木之奇,运自两粤;器玩之丽,购自八闽。而管弦锦绮以及书画之属,则必取之三吴,纟困载不绝,以从圆圆之好。延陵既封王,圆圆将正妃位。辞曰:“妾以章台陋质,谬污琼寝。始于一顾一恩,继以千金之聘。流离契阔,幸保残躯,获与奉▯之役,珠服玉馔,依享珠荣,分已过矣。今我王析▯胙土,威镇南天,正宜续鸾戚里,谐凤侯门,上则立体朝廷,下则垂型裨属,稽之大典,斯曰德齐。若欲蒂弱絮于绣ブ,培轻尘于玉几,既蹈非耦之嫌,必贻无仪之刺。是重妾之罪也,其何敢承命?”延陵不得已,乃别娶中阃。而后妇悍妒绝伦,群姬之艳而进幸者,辄杀之。唯圆圆能顺适其意,屏谢铅华,独居别院,虽贵宠相等而不相排轧,亲若姒娣。圆圆之养姥曰陈,故幼从陈姓,本出于邢,至是府中皆称邢太太。居久之,延陵潜蓄异谋,邢窥其微,以齿暮请为女道士,霞帔星冠,日以药<缶卢>经卷自随。延陵训练之暇,每至其处,清谈竟晷而还。府中或事有疑难,遇延陵怒不可解者,邢致一二婉语,立时冰释。常曰:“我晨夕焚修,为善是乐,他非所计耳。”内外益敬礼焉。
今上之癸丑岁,延陵造逆,丁巳病殁。戊午滇南平,籍其家,舞衫歌扇,▯犀蕙娇莺,联舻接轸,俱入禁掖。邢之名氏独不见于籍。其玄机之禅化耶?其红线之仙隐耶?其盼盼之终于燕子楼耶?已不可知。然遇乱能全,捐荣不御,皈心净域,晚节克终,使延陵遇于九原,其负愧何如矣!
译不久,闯贼攻陷京师,宫廷内外被摧残殆尽,贵臣和豪门大族全都被拘捕捆绑,先搜索金帛,接着登记抄没家产,襄家也在其中。闯贼拥兵甚多,挟持陈圆圆的父亲襄来招降她的儿子,许诺封为通侯。家人偷偷来到军帐前约定投降,闯贼忽然问:“陈姑娘在哪里?”使者不能隐瞒,只得把名册交上去报告。延陵于是大怒,按剑说:“唉,大丈夫连自己的妻室都不能保全,还活着做什么!”立即写信与襄诀别,率军入关,穿着丧服发丧,跟随天子军队向西进发,消灭了大半贼军。闯贼怨恨襄,便杀了他,把他的头悬在竿上。襄家三十八口,全都遭到惨杀。原来延陵已有正室,她也遇害了,只有陈圆圆反而因为名册登记在内而没有遭难。闯贼放弃京城出逃,十八营解散,各自把辎重和妇女丢弃在道路上。延陵追过旧关直到山西,昼夜不停,还不知道陈圆圆的生死;他的部将已经在京城寻访到她,便派快马传送。延陵正在绛州驻军,将要渡河,听说此事后大喜。于是就在军帐中搭起五彩楼,备好翟[缺字:▯]服,安排香车,排列旌[缺字:▯]、箫鼓达三十里,亲自前去迎接。她虽然鬓发蓬乱、风尘满面,难以掩饰内心的压抑,但红颜消瘦、泪水纵横,娇媚的姿态反而更加动人。从此她随延陵由秦地进入蜀地,直到延陵掌握滇地兵权、垂旒于洱海,他作为臣子的地位在这里已经达到极点。陈圆圆归依这位大将,成为大藩的配偶;回想当年在幽谷中牵萝而行、在勾栏中抱瑟时,哪里还会想到有今天!因此,鹤市、莲塘那些采香的旧日伙伴,对这次奇异相逢都艳羡不已,全都有向九天之上吐露羡慕之情的感叹。梅村太史有《圆圆曲》说:“鼎湖之日抛弃人间,击破敌军、收复京城,冲过天险玉关。六军痛哭,全都穿着丧服;为了红颜一怒而冲冠。红颜流落并不是我的眷恋,逆贼自取灭亡,只因沉溺荒淫宴乐。像闪电扫荡黄巾,平定黑山;哭祭完君王和双亲,再来相见。初次相见是在田氏、窦氏家中,侯门歌舞中的女子美丽如花。答应把戚里家的箜篌歌伎赐给将军,等着将军乘油壁车来迎接。她家本在姑苏浣花里,圆圆是她的小名,容貌娇美、衣饰华丽。梦中仿佛游历夫差的苑囿,被宫娥簇拥着送入君王起居之处。前世一定是采莲人,门前就是一片横塘水。横塘上双桨飞快地划去,不知是哪一家豪门强行载她归去?那时哪里知道自己命薄,那时只有泪水沾湿衣襟。声势熏天,直连宫廷;明眸皓齿,却没有人怜惜。被夺入永巷,幽闭在良家女子居处,教她学习新曲,用来倾倒满座宾客。宾客频频举杯直到红日西沉,一曲哀弦向谁倾诉?通侯中最年轻而又皮肤白皙的人,挑选花枝时屡屡回头顾盼。早早带着娇鸟走出樊笼,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渡过银河?可恨军书拼命催促,苦苦留下后来的约定,反而耽误了人。相约时恩情深厚,相见却困难;一旦之间蚁贼布满长安。可怜思妇倚楼远望,把天边的柳絮误认作粉白的飞絮。到处搜寻绿珠,围遍内宅;唯独呼唤绛雪走出雕花栏杆。” 如果不是壮士保全军队并取得胜利,怎能使美人骑一匹马回来!美人骑在马上,传令呼唤着进入;云鬟不整,惊魂才渐渐安定。用蜡炬在战场迎接她,哭泣的妆容满面,残留着红泪的痕迹。专征的箫鼓向秦川而去,金牛道上有千辆车。斜谷云深处建起画楼,散关月落时打开妆镜。消息传遍江乡,乌桕树的叶子已经经受十次霜打而变红。教曲的伎师怜惜她还活着,浣纱的女伴回忆曾与她同行。旧巢中都不过是[OCR疑误:▯卸]泥的燕子,飞上枝头便变成凤凰。常常在酒尊前悲叹自己年老,有人却凭借夫婿而专擅侯王之尊。当时只是受到美名的牵累,贵戚豪门争相邀请她。获得一斛明珠,却带来万斛愁苦;在关山间漂泊,腰肢日益消瘦。不要错误地怨恨狂风吹落花朵,因为无边的春色仍然来到天地之间。曾听说倾国倾城的美人,反而使周郎承担了过重的名声。妻子怎么应当妨碍国家大计,英雄却无可奈何地多情。全家人化为白骨和灰土,一个时代的红妆却照耀史册。你看不见馆娃宫刚刚建起、鸳鸯已经栖宿,越地女子如花,怎么看也看不够。香径积尘,鸟儿独自啼叫;长廊人去,只有青苔空自碧绿。变换宫调、迁移羽声,万里都是愁苦;珠歌翠舞,古老的梁州。为你另外唱一曲吴宫歌,汉水向东南日夜流去。”这首诗是史家含蓄的讽谏之语。本朝顺治年间,延陵进爵为王。五华山一向有永历旧宫,延陵便占有了它。红亭碧池,曲折地依傍泉水;高阁大堂,参差地顺着山岭建造。宫殿以巍峨的宫阙为冠,以雕花墙垣环绕,纵横广达数十里。奇异的花草树木,从两广运来;华美的器物玩好,从八闽购来。至于管弦、锦绮以及书画一类的物品,则一定从三吴取得,成捆成车地连续运来,以满足陈圆圆的喜好。延陵封王以后,陈圆圆将要正式立为王妃。她推辞说:“妾以章台的卑陋资质,错误地玷污了您的琼室。起初因为一次顾盼而得到一番恩宠,继而又承受千金聘礼。漂泊离散、历尽艰难,幸而保全残躯,得以参与奉[缺字:▯]之役,享用珠衣玉食,依附享受尊荣,已经超过我的本分了。如今我王分封圭土,威镇南方天地,正应当续接戚里之亲、和谐侯门之婚,上则树立朝廷的体制,下则为属下树立典范,按照大典考察,这才叫德行相称。若想把柔弱的柳絮系在绣[缺字:ブ]上,把轻微的尘土培在玉几旁,既会招致配偶不相称的嫌疑,也一定留下失礼的讥刺。这会加重我的罪过,我哪里敢接受命令?”延陵不得已,只好另娶正妃。后来那位正妃悍妒无比,凡是众姬中姿色艳丽而得到进幸的,往往都被她杀死。只有陈圆圆能够顺着她的心意,摒弃脂粉装饰,独自居住在别院;虽然二人的尊贵宠爱相当,却彼此不排斥倾轧,亲近得像姒娣一样。”}], 圆圆的养母姓陈,所以她小时候随养母姓陈;她本来出自邢家,到这时府中人都称她为邢太太。住了一段时间后,延陵暗中萌生了叛逆的阴谋,邢太太察觉了其中的苗头,便以年老为由请求做女道士,穿霞帔、戴星冠,每天随身带着药[缶卢]和经卷。延陵训练军队之余,常到她那里去,清谈一整天才回来。府中有时遇到疑难之事,碰上延陵怒气难消时,邢太太说一两句婉转的话,事情立刻就化解了。她常说:“我早晚焚香修行,以行善为乐,其他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府内外的人因此更加敬重礼待她。今上癸丑年,延陵起兵叛乱,丁巳年病死。戊午年滇南平定,查抄他的家产时,舞衫歌扇、[▯犀蕙娇莺]以及成排相接的船只和车马,全都被收入宫中。唯独邢太太的姓名没有出现在籍册上。她是像玄机那样出家而化去了吗?是像红线那样成仙隐遁了吗?还是像盼盼那样终于老死在燕子楼中?已经无法知道了。然而,她在乱世中能够保全自己,舍弃荣华而不接受,归心于清净之域,并且善始善终;假使她在九泉之下遇到延陵,他该有多么惭愧啊!
○李▯六嘉善李▯六,寓京师胭脂巷,有微疾。邻之兄弟二人居肆者也,傍晚阖户,纤月流照窗间,其弟方寝,见窗外有人▯然而过,惊以为贼,呼兄出,共攫之。无所获,因携灯扃室。其弟忽仆地为鬼语曰:“吾欲至某家摄人,误入汝室,汝何闭我而不出耶?速出我,毋失我期。”遂洞开其门,仆者寤而起。是夕,李▯六卒。
○水树喇麻国僧至京师,其所经塞外地,累月无泉。道旁有树极高大,僧渴则以佩刀▯之,辄水出如注。饮之清甘,驼马亦给。抽刃水止,树肤复合。不知其何名也。
○姜郎玉峰姜郎绣者,性柔姿媚,宛然金闺质也。踏青之暇,雅憩山亭,偶歌《步芳尘》一阕,珠声圆于莺啭,吴生适至,悦其佳唱,横笛和之。绣凝睇良久,意惬神投,吴携归缔盟,密于伉俪。时有十八公,风流荣达,心倾于绣。婉转致之门下,分桃断袖,莫逾其宠,视人间丽姝,皆为赘物。然绣情终属吴生,虽饷以重宝,配以名姬,非所好也。十八公晋秩北上,偕绣以行,吴生追送湖干,仅于箫鼓官船,黯焉目别,长恸而返,几不欲生。于是日责其妇揣称玉趾,制云兰之履十双,复于鹤市孙家买干▯巽十瓶,缏携襁负,徒步入都。露餐风寐者三十余日,始达十八公之第。而朱阁海深,难成良觌,遂手提卧具,夜宿其门。绣闻之,辄为向隅饮泣。十八公廉知其状,愤怜交至,乃褫绣之服,裸而坐之于石,责其忘尊忆贱,恝贵怀贫。绣嘿无一言,娇啼而已。维时红日垂檐,纤肌雪耀,转侧低徊,益增妍艳。十八公翻然心动,随以绣襦覆体,许其与吴生一见。乃有都下婉娈之徒,钦兹情种,蓬池月鹿以青狐之裘至,柏府云鸥以紫貂之冠至,韦曲烛奴以双鸳之被至,杜陵琴客以五花之ブ至。或输钱而僦华屋,或秩俎而进丰肴。韶颜环坐,玉映四筵。既而银蟾入户,角枕灿陈,群髫毕退,二美相携,迨于春明钟动,十八公亟遣健者促绣还第,且将收吴而置之法。忽失所在,遍索九衢,莫知所之矣。
○琥珀案元辅巴公籍没时,宝货不可胜纪。有一书案,纯以琥珀琢成,面嵌水晶,方广二尺,下承以替,高可三寸,亦以水晶为之,贮水蓄金鱼数头,朱鳞碧藻,恍若丽空,见者叹为奇器。
○竹▯词竹▯朱十中年以后,出其诗古文之余力,专攻于词,故指事肖物,有从革之工,无雕绘之迹。即其裘马清狂,昵昵儿女,亦偶然遥情所托,非若浅斟低唱,滴粉搓酥,专引红妆为知己者也。其《自题江湖载酒集》云:“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题竹▯壁》云:“赋新词竹山竹屋”,言所宗也。以余观之,殆又过焉。己未奉诏入都,时余亦在青门,相约和宋人《乐府补题》,有《桂枝香》、《齐天乐》等调,其咏蟹一阕云:“纬萧截水,见半漾湖波,半撑湖嘴。此际菱歌渐少,满塍香穗。鱼师菰饭新炊后,任欹斜、撅头船舣。爬沙响处,连江露白,一灯红细。便八跪双螯都利。被筠筐掩就,仄行无计。试放闲塘蓼岸,描成秋意。须愁解甲随潮去,添瘦苇一枝扶起。履霜听遍,声声宛似,玉琴丝里。”再咏蝉云:“蜕余不作游仙梦,炎天爱浮凉吹。抱柳眠慵,栖槐影合,随分小园堪寄。绿阴满地,惯独自悠▯,一丝风里。咽住残声,哀吟又听别枝起。柴门乱喧雨后,湿云斜照落,霞断鱼尾。南陌离亭,西风故国,多少愁人盈耳。儿童此际,▯蛛网檐牙,筠竿树底。为恁惊飞,弦桐移素指。”玩两词意,岂萦怀簪绂者?迨其人芸局,典棘闱,珥笔禁近,受眷最隆,非常之遇,不且过于扶醉寻钿、一朝释褐哉!
○碧血▯▯城黄陶庵先生为诸生时,即深究性命之学,晚年始达,以国事日非,不肯出就官。乙酉城破,投笔慷慨,扼吭而死。弟伟恭,与其徒侯几道云,同日并命焉。后二十余年,幼弟洪耀出应郡邑试,是夜家庙神主震动作声,微闻愀然若叹息者。己未岁,余于都门遇陆翼王元辅,即先生门人也,以博学鸿儒召试。试时,忽有风掣其卷,恍惚间先生入梦,大书“碧血”二字示之。陆为悚悟,投笔而出,遂不与荐。
译○李六 嘉善人李六,寄居京师胭脂巷,患有轻微疾病。邻居家有兄弟二人,以开店为生。傍晚关上门后,细月的光照进窗间。弟弟刚睡下,看见窗外有人悄然经过,以为是盗贼,惊叫着把哥哥叫出来,一同去抓那人,却什么也没有抓到。于是他们提灯锁门。弟弟忽然倒在地上,用鬼的口吻说:“我要到某家去捉拿一个人,却误入了你们的屋子。你们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去?快放我出去,不要耽误我的期限。”说完就把门完全打开,倒地的人醒来站起。当晚,李六去世了。○水树喇麻国僧 水树喇麻国的僧人来到京师,他经过的塞外地区,往往连续数月没有泉水。路旁有一种极其高大的树,僧人口渴时就用佩刀砍它,水便像泉流一样涌出。水清甜可饮,骆驼和马也能得到饮水。拔出刀后水就停止流出,树皮也重新合拢。不知道这种树叫什么名字。○姜郎 玉峰 绣郎姓姜,是个性情柔和、姿态妩媚的人,完全像出身富贵闺门的女子。踏青之余,他雅致地在山亭中休息,偶然唱了一曲《步芳尘》,声音圆润清亮,胜过黄莺婉转的鸣唱。吴生恰好来到,喜爱他的美妙歌声,便吹笛应和。绣郎凝视吴生良久,心意相投,吴生便把他带回去结为盟誓,亲密得如同夫妻。当时有位十八公,风流显达,倾心于绣郎。他委婉地把绣郎请到门下,宠爱之深,超过了分桃断袖的旧事;在他看来,人世间的美丽女子都成了多余之物。然而绣郎的感情始终属于吴生,即使有人用重宝馈赠、用名姬相配,也不是他的心愿。十八公晋升官阶北上,带着绣郎同行。吴生追到湖边送行,只能在箫鼓声中的官船上黯然相望告别,悲痛长叹而回,几乎不想活下去。于是他天天责备妻子揣量玉足,制作云兰花纹的鞋十双,又在鹤市孙家买了干[▯巽]十瓶,缝联携带着行李,徒步进入京城。在风餐露宿中走了三十多天,才到达十八公的宅第。但朱红楼阁深邃,难以相见,于是他亲手提着卧具,夜里睡在门外。绣郎听说后,便独自面对墙角饮泣。十八公察知事情原委,既愤怒又怜惜,于是剥去绣郎的衣服,让他裸体坐在石头上,责备他忘记尊贵而思念卑贱、轻视富贵而怀念贫困。绣郎默然无言,只是娇声哭泣。当时红日已经照到屋檐,细嫩的肌肤像雪一样耀眼;他转身侧身、低头徘徊,反而更加增添了妩媚艳丽。十八公忽然动了心,随即拿绣袄替绣郎遮盖身体,答应让他与吴生见一面。于是京城中一些风流俊美的人,钦佩这段深情,蓬池月鹿带着青狐裘来了,柏府云鸥带着紫貂冠来了,韦曲烛奴带着双鸳被来了,杜陵琴客带着五花之[ブ]来了。有人出钱租来华屋,有人置办丰盛菜肴。美丽的容颜环坐四周,玉色般的光彩映照满席。不久月亮照入房中,绣着角枕的卧具灿然陈列,众多少年全都退下,两个美人相携相伴,直到春明门的钟声响起。十八公急忙派健壮的仆役催绣郎回府,并且准备逮捕吴生依法处置。忽然间却不见了他们的踪影,搜遍京城各条街道,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琥珀案 元辅巴公被籍没家产时,珍宝财物多得无法计算。有一张书案,完全用琥珀雕琢而成,案面镶嵌着水晶,方圆二尺;下面承托案面的几座高约三寸,也用水晶制成,里面蓄水养着几条金鱼。朱红的鱼鳞、碧绿的水藻,仿佛漂浮在美丽的天空中,见到的人都赞叹它是奇异的器物。○竹[▯]词 朱十号竹[▯],中年以后,拿出写诗和古文以外的精力专门研究词,所以他写词指陈事物、描摹形象,有顺应变化的工巧,却没有雕琢粉饰的痕迹。即使是他纵马穿裘、放浪清狂,亲昵地写儿女之情,也只是偶然寄托遥远的情思,并不像那些浅斟低唱、涂脂抹粉,专门把女子引为知己的人。他在《自题〈江湖载酒集〉》中说:“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在《题竹[▯]壁》中说:“赋新词竹山竹屋。”这是在说明自己所宗法的对象。依我看来,他的成就大概又超过了他们。己未年奉诏进入京城,当时我也在青门,便相约唱和宋人的《乐府补题》,写有《桂枝香》《齐天乐》等词调。他咏蟹的一阕词说:“纬萧截水,见半漾湖波,半撑湖嘴。此际菱歌渐少,满塍香穗。鱼师菰饭新炊后,任欹斜、撅头船舣。爬沙响处,连江露白,一灯红细。便八跪双螯都利。被筠筐掩就,仄行无计。试放闲塘蓼岸,描成秋意。须愁解甲随潮去,添瘦苇一枝扶起。履霜听遍,声声宛似,玉琴丝里。”又咏蝉说:“蜕余不作游仙梦,炎天爱浮凉吹。抱柳眠慵,栖槐影合,随分小园堪寄。绿阴满地,惯独自悠[▯],一丝风里。” “残声哽咽停住,哀伤的鸣叫又从另一根树枝上响起。柴门在雨后杂乱地喧响,湿云斜照落下,晚霞像鱼尾般断裂。南边道路的离亭,西风中的故国,多少愁人的声音充满耳际。儿童在这时,用[▯]蛛网挂在屋檐边,用竹竿放在树下。为了什么而惊飞,弦桐琴上移动着洁白的手指。”玩味这两首词的情意,难道是一个萦怀官位爵禄的人吗?等到他主持芸局、典掌棘闱,在禁近之地执笔,受到的恩宠最为隆厚,这种非同寻常的遭遇,难道还不超过扶醉寻钿、一天脱去布衣吗!○碧血[▯▯]城 黄陶庵先生还是诸生时,就深入研究性命之学,到了晚年才有所通达;因为国事日益败坏,他不肯出仕做官。乙酉年城池被攻破,他放下笔慷慨赴死,扼住喉咙而死。他的弟弟伟恭和他的门徒侯几道云,也在同一天殉难。二十多年后,小弟洪耀参加郡县考试的那天夜里,黄家宗庙中的神主震动发声,隐约听见像是悲伤地叹息。己未年,我在京城遇到陆翼王元辅,他也是黄先生的门人,以博学鸿儒的名义被召来考试。考试时,忽然有风卷走他的试卷,恍惚之间黄先生进入梦中,写出“碧血”二字给他看。陆翼王因此惊醒明白,放下笔走出考场,最终没有参加荐举。
○三别号嘉善柯光禄岸初先生常言:“昆山徐氏三昆季,皆世间伟人,其别号健庵、果亭、立斋,各道性情,无不极似。”余从游日久,信其知言。相国面方口大,双眸有光,寡于言笑。与客饮,至酒深,或述往事,或发谐语,乃始微哂。庄坐移晷无倦容。盛暑必肃衣冠,虽门生故吏,不以亵见。少时嗜奕及叶子戏,自晋秩大司成,遂绝不为。昔李九我为南祭酒亦然,盖先后贤有同揆也。司寇温厚凝重,短视,而善鉴人,凡受其赏识者,次第尽掇巍科。吐握之勤,晨夕靡暇,常至口酬辨问,手缮简笺,耳受陈禀,兼施并给,曾不阙误。宾退而后,辄事铅椠,即饮阑寝倦,从无释卷之时。宫詹性恬荣进,称疾家居。筑室山南曰“耘圃”,榱桷朴素,列贮缥缃,竹坞萧森,莲池淡荡,游其门者倏然有遗世之思。年五十有二,始举一子,遂命地师相地。客有问者曰:“相地何用?”宫詹自指曰:“将以藏此躯耳。”时司寇与相国尚无恙,而宫詹方在盛年,遽为此语,亦足以见达天之致矣。不数载而司寇与相国相继谢世,果亭先生特膺宠命,氵存陟宫詹。嗟乎,达天者,其得天独厚哉!
○程公引程汲字公引,其先本徽人,以行盐寓居扬州。明末全家罹难,汲方十二岁,兵劈其首,仆久复苏。迨于既壮,身长八尺,状貌魁梧,惟自顶及颐,创痕尚在。顾生产已尽,漂泊江湖间。适大贾方姓者,自楚反吴,汲附其舟。方呼与奕,奕甚善。饮之酒,酒尽数斗,神犹卓然。方心异之,因相约为兄弟,假以万金,仍使行盐以继前业。汲悉散其金,结交当途贵客,康熙成午,以太学生入赀,得杭州府同知。莅任之明日,自持帚笔大书署门曰:“官居佐贰,不受民词。”往时颇以暮酒自豪,至是楸枰杯勺,悉皆屏绝。凡谳上之狱,必孚而输,临以权势不为屈,诱以贿赂不能通,讼庭之肃,等于宪府。未几方姓者至,将理旧逋,嘉其室冷如冰,太息而去。阅三载,以卓异闻,迁河间府太守。旋升直隶巡道。己巳皇上南巡,命于中丞扈从,汲以巡道护理巡抚事。銮回之日迎候,舟车仓卒不备,因削秩归。乃还扬州故居,逾岁而殁。其没也,门无宾客,室无媵婢,怀无子女,积无帑藏,孤灯纟惠帏,老妇啜泣而已。观其列驺树戟,距布衣北行时,仅十有一载耳。勃然而兴,奄然以逝,当是槐下淳于,重成一梦也。
○福寿难兼人生之幻,原无常境,然以俗情而观,必俟结局乃定。河阳赵玉峰士麟,为江浙巡抚,内升少宰。康熙丁丑,子宸黼弱冠成进士,入词林,太夫人适当百岁,御题“百岁寿母”以赐。是夏,太夫人忽患脾泄,一夜数十起。旋即安善,强饭如初,举朝共相羡庆,称为“萱瑞”。不逾年而宸黼卒,少宰以哭子过痛,亦殁于己卯五月。观其临终疏语云:“上有百岁老母,下无三尺遗孤,忠孝两违,抱憾奚极!”言念及此,寿母虽有奇龄,固不若先少宰而以脾泄之疾终也。常熟归孝仪允肃,中年登鼎甲,其夫人相从京邸二十余载。孝仪卒于官,无子,止生一女,远嫁维扬,夫人孤身扶柩而归。未几,婿家以女病告,仓皇买舟抵扬,肩舆入视,女瞑目矣。遂长恸而出,亟命舆还舟。从婢揭帘请行,夫人拔笄自刺,已死舆中。夫幼育儒闺,长称命妇,岂不谓荣?而<辶屯>▯并遘,至不欲生,何如綦缟者流,反得悠悠卒岁乎!是知目前之境,其幸获之富贵,固无足欣,即现享之寿考,亦未足庆也。
○服禁宜兴任葵尊弘嘉,性俭朴而貌恭谨,玉峰相国最器爱之。丙辰成进士,馆选有期矣,葵尊犹然蓝缕。相国谓曰:“廷见天子?衣冠不在华侈,然亦须楚楚。”葵尊曰:“敬依夫子命,当借之同舍生。”相国哂焉。嗣以考比为监察御史,多所建白,独《请定服制》一疏,满汉大臣意颇不惬。京师为之谣曰:“九卿六部两衙门,尽脱貂狐猞猁孙。待漏五更寒彻骨,人人致怨任葵尊。”
○晚遇高咏字阮怀,别号遗山,宣城人。姜宸英,字西溟,慈溪人。俱以诗古文见重于时,其▯斥弛不羁,性亦相似。阮怀十五省试不售,年近六旬,始岁贡入太学。昆山徐相国为大司成,奇其才,延之家塾。常谓曰:“先生弱冠蚤致盛名,余甫就傅,愿一见颜色不可得。今乃屈至门下,实惭且幸。”阮怀唯唯,绝无逊让意。又数年,召试博学鸿儒,授翰林院检讨。未几,以老病去官而卒。西溟长身多髯,尤工书法。相国监修《明史》,疏其名以闻,因得借秩史馆,屡试京兆,乃得隽,康熙丁丑成进士。时圣驾亲征葛尔旦,奏凯旋京,举朝献颂,诸体毕备,唯西溟文最古雅,适遇传胪,皇上特拔置一甲第三名,已七十有余岁矣。西溟书素以行草擅长,登第后乃喜作小楷。以三指撮管端悬腕疾挥,分行结体,疏密合度,其纸尾图记曰“丁丑后书”。
译○三别号 嘉善人柯光禄岸初先生常说:“昆山徐氏三兄弟,都是世间的伟人;他们的别号健庵、果亭、立斋,各自表现了他们的性情,没有一个不像。” 我跟随他交游很久,确实相信他的话说得有见识。相国面方口大,双眼有光,少言少笑。与客人饮酒,酒喝到深处,有时讲述往事,有时说些诙谐话,这才微微一笑。他端庄正坐很长时间也没有疲倦的样子。盛暑时一定整肃衣冠,即使是门生和旧日属吏,也不穿着随便的衣服去见人。他年轻时喜欢下棋和叶子戏,自从晋升为大司成,便完全不再玩了。从前李九我任南祭酒时也是这样,看来前后贤者有相同的操守。司寇性情温厚沉稳,视力不好,却善于鉴识人物;凡是受到他赏识的人,后来全都考中高等科名。他勤于礼贤纳士,从早到晚没有闲暇,常常嘴里回答辨析问题,手上书写简札,耳中听取陈述,同时处理多件事情,未曾有过疏漏错误。宾客退去以后,他总是处理文书,即使酒意已尽、睡意疲倦,也从来没有放下书卷的时候。宫詹性情淡泊,不热衷于追求荣进,称病居家。他在山南修建了一座房屋,名叫“耘圃”;屋椽屋角朴素,排列收藏着青白色的书籍,竹林幽深,莲池宁静。到他门下游览的人,很快便产生遗世独立的想法。他五十二岁时才生下一个儿子,于是请风水师相看墓地。有客人问:“相地有什么用?”宫詹指着自己说:“将来是用来安葬这具身体的。”当时司寇和相国都还健在,宫詹正值盛年,却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也足以看出他通达天命的境界。没过几年,司寇和相国相继去世,果亭先生特意受到皇帝的宠命,超擢为宫詹。唉,所谓通达天命的人,难道真是得到上天特别厚待吗!○程公引 程汲,字公引,他的祖先本是徽州人,因为经营盐业而寄居扬州。明朝末年全家遭难时,程汲才十二岁,士兵劈伤他的头,他倒地很久后才苏醒。等到成年以后,他身高八尺,体貌魁梧,只是从头顶到下巴还留着伤痕。可是家产已经全部耗尽,只能漂泊江湖。恰好有位姓方的大商人从楚地返回吴地,程汲便搭乘他的船。方商人叫他来下棋,程汲棋艺非常好;又给他喝酒,数斗酒喝完后,神色仍然清醒挺拔。方商人心中惊异,于是与他结为兄弟,借给他万金,仍让他经营盐业以继承原来的事业。程汲把钱全部散出去,结交当权的贵客;康熙[成午]年,他以太学生身份捐资,获得杭州府同知一职。上任第二天,他亲自拿着扫帚和笔,在官署门上大书:“官居佐贰,不受民词。”过去他颇以晚上饮酒自豪,到这时棋局和酒杯全都抛弃了。凡是审理上报的案件,他必定[孚而输];面对权势不屈服,用贿赂引诱也无法打通关节,因此讼庭的严肃程度等同于宪府。不久,方商人来到,准备追讨旧日欠款,看到他家中冷清如冰,叹息着离开。过了三年,程汲因政绩卓异而闻名,升任河间府太守。不久又升任直隶巡道。己巳年皇上南巡,命他跟随中丞扈从,程汲以巡道身份代理巡抚事务。皇帝车驾返回的那天,他负责迎候,但因船只车马仓促间没有准备好,于是被削去官阶遣归。他于是回到扬州旧居,过了一年便去世。他死时,门外没有宾客,屋里没有妾婢,怀中没有子女,家中没有积蓄,只有孤灯照着[纟惠]帐,老妇人在那里抽泣罢了。看看他排列车骑、门前树立戟戈的显赫景象,距离他还是平民而北上,不过才十一年。突然兴起,又突然消逝,这大概就像槐树下的淳于棼,重新做了一场梦罢。○福寿难兼 人生本来就是虚幻的,原本没有固定不变的境遇;可是按照世俗的感情来看,总要等到结局才能判断。河阳人赵玉峰士麟任江浙巡抚,后来升任少宰。康熙丁丑年,他的儿子宸黼刚满二十岁便考中进士,进入词林;恰好太夫人正值百岁,皇帝亲笔题写“百岁寿母”赐给她。这年夏天,太夫人忽然患脾泄,一夜起身数十次。不久便恢复安宁,饮食也和从前一样,满朝都共同羡慕庆贺,称为“萱瑞”。不到一年,宸黼去世;少宰因为哭子过于悲痛,也在己卯年五月去世。看他临终前的奏疏说:“上有百岁老母,下无三尺遗孤,忠孝两方面都违背了,心中的遗憾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大!”想到这里,百岁老母虽然有奇异的高寿,实在还不如早于少宰去世,只因脾泄之病终老。常熟人归孝仪允肃,中年考中鼎甲,他的夫人随他在京城居住了二十多年。孝仪死于任上,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远嫁维扬;夫人独自扶柩归来。不久,女婿家来报女儿病重,她匆忙买船赶到扬州,乘肩舆进去探视,女儿已经闭眼去世。于是她长声痛哭着出来,急忙命人把肩舆抬回船上。侍婢揭帘请她起行,夫人拔下簪子刺向自己,已经死在肩舆中。她年轻时在儒士闺门中长大,成年后又成为命妇,难道不能说是荣耀吗?可是[▯▯]同时遭遇,竟至于不想活下去;这又怎么比得上那些穿粗布白衣的人,反而能够安闲地度过一生呢!由此可知,眼前的处境,即使侥幸获得富贵,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即使眼下享有长寿,也不足以庆贺。○服禁 宜兴人任葵尊弘嘉,性情俭朴,容貌恭谨,玉峰相国最为器重喜爱他。丙辰年考中进士,馆选已经有希望了,葵尊仍然穿得破旧。相国说:“廷见天子时,衣冠不必华丽奢侈,但也必须整洁体面。”葵尊说:“谨遵老师的命令,我应当向同舍生借一套。”相国听后笑了。后来他通过考核被任命为监察御史,上疏提出了许多意见,只有《请定服制》这一疏,使满汉大臣颇为不满。京城因此编歌谣说:“九卿六部两衙门,尽脱貂狐猞猁孙。待漏五更寒彻骨,人人致怨任葵尊。” ○晚遇 高咏,字阮怀,别号遗山,宣城人。姜宸英,字西溟,慈溪人。两人都因诗和古文受到当时人的推重,他们放达不羁的气质和性情也很相似。阮怀参加乡试十五次都没有考中,年近六十时,才以岁贡身份进入太学。昆山徐相国任大司成,认为他的才华非凡,便请他到自己家塾中。徐相国常说:“先生在弱冠时就早早获得盛名,我那时刚开始从师求学,希望见到您的面容却不可能。如今您竟屈尊来到我门下,实在既惭愧又庆幸。”阮怀只是连声答应,完全没有谦让的意思。又过了几年,他被召试博学鸿儒,授任翰林院检讨。不久因年老多病辞官,后来去世。西溟身材高大,胡须很多,尤其擅长书法。相国监修《明史》时,上疏举荐他的姓名,因此得以借用官阶进入史馆;他多次参加京兆试,才考中,康熙丁丑年考中进士。当时圣驾亲自征讨葛尔旦,凯旋回京,满朝进献颂文,各种文体都已齐备,只有西溟的文章最为古雅,恰逢传胪大典,皇上特意将他擢置为一甲第三名,当时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西溟平素以擅长行草著称,考中进士后才喜欢写小楷。他用三根手指撮住笔端,悬腕迅疾挥写,分行和结体疏密得当,纸尾的图记写着“丁丑后书”。
○燕京元夜词京城元夜,妇女连▯而出,踏月天街,必至正阳门下摸钉乃回,旧俗传为走百病。海宁陈相国夫人有词以纪其事,词云:“华灯看罢移香さ。正御陌游尘绝。素裳粉袂玉为容,人月都无分别。丹楼云淡,金门霜冷,纤手摩挲怯。三桥婉转凌波蹑。敛翠黛,低回说。年年长向凤城游,曾望蕊珠宫阙。星桥云烂,火城日近,踏遍天街月。”相国夫人姓徐名灿,字湘▯,才华敏赡,此其从宦京邸所作。
○五经中式康熙丁卯顺天乡试,海宁查嗣韩、侯官林文英,皆全作五经题文。监察御史以违例不准▯誊录。榜发后,知贡举者疏二人名以闻,上许其一体会试。戊辰俱成进士,登词苑,盖特典也。比来▯占哔之家,以帖括窃取科第,自本经而外,一无通晓,仕路之登进日繁,学殖之荒落日甚。查、林二公乃能于风檐刻烛时,立就二十三艺,洵未易才。若非幸遇圣明,则格于成例,终至淹沈矣。考之有明三百年来,五经中式者仅二三人,崇祯甲戌会试则福建颜茂猷,癸未则浙江谭贞良、冯元<风▯>.今一科之内,两获奇隽,又仍出于闽浙,于以征化成天下,为尤盛焉。
●卷五。豫觚○训吏名言余筮仕陈之项城时,昆山徐立斋夫子掌宪南台,以手书来云:“嘉政设施,遂有次第,足征蕴养有素。昔贤为政,三年而后颂声作,然其始未免怨谤。民誉不失,亦何容易?程子有云:”节用爱人,常愧此四字。‘足下今为民父母,庶几时存此心。无论更弦而张,仍贯为治,要实有与民疴痒相关之意。情隐既孚,久而共信,卓然之绩,何施不宜?岂特百里无负已哉!“此真训吏名言,凡为守令者,皆当敬书一通,置之座右。
○鸣钲荐试梅长公之焕自巡抚甘肃归里,暮年以乏嗣渔色,颇为乡评所轻。然好奖掖后进,亦以此望重于时。崇祯末,麻城之就童子试者,不下三千人,而府录甚狭。有周水心等四十五人,皆府录所遗,怀刺谒梅,因阍者言求见。梅故缓步而出,佯呵之曰:“若辈皆博徒豪饮者耳,业荒于嬉,而乃溷我为?”诸子不敢致辞,逡巡下阶。遽止之曰:“若辈饭乎?且少休,我为若辈具一餐。”须臾,出酒脯极腆。食毕,诸子告退。又止之曰:“若去乎?若来云何也?我且试若矣。”因面课而甲乙之,曰:“可售者仅二十人耳,周水心其首也。”遂许其致剡牍于学使者。时堵学使莅黄已久,试麻城限止隔一日,自悬至州,且百有六十里,度事不济。乃令两健仆骑而驰,各与一小钲,结束为驿使状,诸子随其后,夜分抵州,急鸣钲如警报者,随辟门而进。学使者方启辕燃烛,见二骑直入投檄,惊怖发观,则梅中丞之荐童子试者也。即鱼贯收之,四十五名内取十七名,周水心果冠一榜。
○除夜觇士陈楚产号五不,读书甚苦,寄食砚田三十余载,齿逾知非,始补弟子员。随捷两闱,筮仕莱阳令。时值除夕,欲觇莱俗与楚风同异若何,徒步出郭。所见烘<缶卢>戏鼓,爆竹粘符,比户皆是。行至郊墟,忽闻茅屋有书声出,潜窥之,见一士子与其妇坐拥败絮,一吟一纺,青灯荧然,色甚凄瘁。夜向午矣,陈殊叹异。即还署,呼役舁酒面肉米相饷,并赠以诗曰:“破灶无烟火,寒门蛛结丝。斯人今日事,似我少年时。”元旦士子来谢,则童生观光也。时楚产尚艰嗣,立迁其家于署内,饮食教诲如子者数年,亦成进士,官至粤东司臬。楚产累官知府,适为其属,观光执弟子礼,不改在莱之日。麻城接壤豫省,其里人言先辈好文爱士,必举前二事为称首。
○呼名批颊佟中丞凤彩巡抚河南,年已老,每日五鼓,燃烛治文书。或坐倦假寐,少顷,辄矍然起,自呼其名曰:“佟某,汝为朝廷大臣,封疆之重,皆汝肩之,奈何老不任事若此!”辄以手批颊数四,侍者为之悚栗。中丞在豫,如论罢修河夫役、协济柳梢及调剂西征大兵,秋毫无犯,豫人感其德者,犹绘像祀之。
译○燕京元夜词 京城上元夜,妇女们结伴出门,在月光下走过天街,一定要到正阳门下摸钉子才回去,旧俗传说这样可以消除百病。海宁陈相国的夫人写了一首词来记述这件事,词中说:“华灯看罢移香[さ]。正御陌游尘绝。素裳粉袂玉为容,人月都无分别。丹楼云淡,金门霜冷,纤手摩挲怯。三桥婉转凌波蹑。敛翠黛,低回说。年年长向凤城游,曾望蕊珠宫阙。星桥云烂,火城日近,踏遍天街月。”相国夫人姓徐,名灿,字湘[▯],才华敏捷而丰富,这是她随丈夫在京城任职时所作。○五经中式 康熙丁卯年顺天乡试,海宁查嗣韩、侯官林文英,都是把五经题目全部写成文章的考生。监察御史以违反常例为由,不准许他们誊录试卷。发榜以后,知贡举把两人的姓名上疏报告皇帝,皇上准许他们一同参加会试。戊辰年两人都考中进士,进入词苑,这大概是特别的恩典。近来那些只会诵读帖括文章的人,靠套用格式窃取科第,除了本经之外一无所通,仕途上升迁的人越来越多,而学问根基荒疏败落得越来越厉害。查、林二位先生却能在考场风檐下、刻烛计时之际,立即写成二十三篇文章,确实是难得的人才。如果不是有幸遇到圣明的君主,便会受成例限制,最终沉埋不显。考察有明三百年来,五经中式的只有两三人:崇祯甲戌年会试是福建颜茂猷,癸未年则是浙江谭贞良、冯元[风▯]。如今一科之内有两人获得奇异的优异成绩,而且仍然都出自闽浙两地,由此可以证明教化已经成就于天下,这更是盛况。●卷五。豫觚 ○训吏名言 我初次做官任职于陈之项城时,昆山徐立斋夫子掌管宪台南台,亲笔写信给我说:“嘉政的施行已经有了次序,足以证明你的修养积蓄由来已久。古代贤人治理政事,三年以后才有歌颂声兴起,但开始时也免不了遭受怨恨和诽谤。能够不失去百姓的称誉,也实在不是容易的事。程子说过:‘节省用度、爱护百姓,我常常为做不到这四个字而惭愧。’如今足下做百姓的父母官,希望你时时保存这份心意。无论是改革旧有做法,还是仍然贯行原来的治理方式,都一定要真正有与百姓疾苦息息相关的心意。百姓隐秘的情状既然得到充分了解,时间久了就能彼此信任;这样卓越的政绩,还有什么措施不能施行呢?难道仅仅是对得起一县百姓而已吗!”这真是训诫官吏的名言,凡是做守令的人,都应当恭敬地抄写一份,放在座位右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鸣钲荐试 梅长公之焕从甘肃巡抚任上回到故乡后,晚年因没有子嗣而贪恋女色,很受乡里舆论轻视。然而,他喜欢奖掖后进,也因此在当时声望很高。崇祯末年,麻城参加童子试的人不少于三千人,但府学录取名额很少。有周水心等四十五人,都是府学没有录取的,便带着名帖拜访梅中丞,请门役通报求见。梅中丞故意慢慢走出来,假装呵斥他们说:“你们这些人不过是博徒豪饮之徒罢了,学业荒废在嬉游上,却来混扰我吗?”众人不敢答话,徘徊着走下台阶。他突然叫住他们说:“你们吃饭了吗?先休息一会儿,我替你们准备一餐。”不一会儿,便拿出酒肉,极为丰盛。吃完后,众人告辞。他又叫住他们说:“你们要走了吗?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现在就来考考你们。”于是当面出题考核,评定优劣,说:“可以录取的只有二十人,周水心是第一名。”随即允许他们把推荐文书送到学使那里。当时堵学使到黄州已经很久,规定麻城考试只能隔一天,自麻城悬牌到州城有一百六十里,估计事情来不及办成。于是让两个健壮的仆人骑马奔驰,各给他们一面小钲,装扮成驿使的模样,众人跟在后面,半夜抵达州城,急促敲击钲,像发生警报一样,随即打开城门进入。学使刚刚开启官署、点燃蜡烛,见两名骑者径直闯入投递文书,惊恐地打开查看,原来是梅中丞推荐参加童子试的人。学使立即像串鱼一样依次收录,从四十五人中录取了十七人,周水心果然名列榜首。○除夕窥察士人陈楚产,号五不,读书十分刻苦,寄身于科举生涯三十多年,年过知非之年,才补为弟子员。他接连考中两场乡试,出仕后任莱阳令。当时正值除夕,他想察看莱阳的风俗与楚地的风俗有什么异同,便徒步走出城郭。所见家家都在烘缶卢、演戏、击鼓,燃放爆竹、张贴门符。走到郊外集市,忽然听见茅屋里传出读书声,便悄悄窥视,只见一个士子和他的妻子相对坐着,身上裹着破旧的被絮,一边吟诵,一边纺纱,青灯微弱地亮着,面色十分憔悴。夜已将近午时,陈楚产非常感叹惊异。立即回到官署,叫差役抬送酒、面、肉、米去慰问,并赠诗说:“破灶没有炊烟,寒门结满蛛丝。这个人的今日境况,就像我少年时。”元旦那天,士子前来道谢,原来他就是童生观光。当时楚产还没有子嗣,便把他的家迁到官署内,像对待儿子一样供给饮食、教诲了好几年。观光后来也考中进士,官至粤东司臬。楚产屡次升官做到知府,恰好成为观光的上司;观光仍按弟子之礼事奉他,不改变在莱阳时的礼节。麻城与豫省接壤,当地人谈到前辈喜爱文章、爱惜人才时,一定把前面两件事列为首要的称誉。○呼名自打耳光。佟中丞凤彩巡抚河南,年纪已经很大了,每天五更便点燃蜡烛处理文书。有时坐得疲倦便打盹,过了一会儿,便猛然起身,自己呼喊自己的名字说:“佟某,你是朝廷大臣,疆域重任,全都由你肩负,为什么老了就这样不能任事呢!”说完便用手连打自己耳光数下,侍从都为之惊恐战栗。中丞在河南任职时,无论是议论停止修河夫役、协助供应柳梢,还是调配西征大军,都丝毫没有侵扰百姓。河南人感念他的恩德,直到后来仍然为他画像祭祀。
○潜窜衿录永城有张生者,屡就童子试不遇,读书芒砀山天齐寺。攻苦之暇,散步殿庑,见东帝座下判官,像貌伟丽,戏拊其背曰:“人间安得如公者!吾与论心订交乎?”是夕,生篝灯禅堂,披简孤坐,忽闻扣门声,且曰:“君所愿交者来矣。”启扃而迎,则昼所见判官也。始颇疑惧,继稍款洽。坐谈之顷,温语庄言,纟丽纟丽动听。生且喜得佳友。由是定更辄来,夜分乃去,率以为常。生久之与习,因自陈▯轲有年,莫测荣枯所诣,乞其搜示冥册。神颦蹙曰:“君无显秩,即一芹犹难撷也。奈何!”生不觉愤恸,坚请为之回斡。神徐曰:“当为君图之。”阅数夕至,曰:“已得之矣。山东某邑有与君同姓者,应于明年入泮。吾互易其籍,可暂得志。然事久必露,君其慎之。”嗣后神不复见,生亦归里。试果获售,悉如神言。浮沈黉宫十余载,忽梦神仓皇前诉曰:“吾因与君一日之契,潜窜衿录,已蒙帝谴,法当远戍。兹行与君永别耳。”生觉而惘然,未几亦以试劣被黜。
○李通判李通判者,山西汾州人。其前世为乡学究,年逾五旬,闲居昼卧,梦二卒持帖到门云:“吾府延君教授,请速往。”挟之上马,不移时,至一府第,如达官家。青衣者引之入,重闼焕丽,曲槛纡回,最后书室三楹。坐顷,两公子出拜,锦衣玉貌,皆执弟子礼,日夕讲课不辍。书室外院地逼厅事,时闻传呼鞭笞之声,特不见主人为怪,且不晓是何官秩,请于二子。二子曰:“家君即出见先生矣。”未几,主人果出,冠带殊伟,晤语间礼意款洽。学究因言:“晚辈承乏幕下,久且阅岁,不无故园之思。”主人微晒曰:“君至此,已不可归。然自后当有佳处,幸勿复多言。”学究凄然不乐,竟忘其身在冥府也。一日主人开宴,邀学究共席。辞以寒素,不宜与先辈抗礼。强之乃行。厅事设有四筵,扫径良久,一僧肩舆而至,极驺从之盛,曰“大和尚。又一僧至如前,曰”二和尚“。直据南面两筵。学究、主人依次列坐。主人与二僧语,学究皆不解。肴果亦并非人间物。酒半,忽见一梯悬于堂檐,二僧出蹑之,冉冉而去。主人促学究从而上,攀援甚苦,倏然堕地,则已托生本州李氏矣。襁褓中能语如成人,但冥府有勿言之约,不敢道前世事。生四岁握笔为制义,评骘其父文,可否悉当。后登崇祯一榜,顺治初通判扬州。天兵南下,出迎裕王,王手掖之,如旧相识,曰:”当时事犹能记忆耶?“一笑驰去。潜窥裕王状貌,即所见二和尚也。而大和尚未知出世为何如人。
○淡如祥符、中牟之间,水月庵高衲,姓平,号淡如,年八十五而示寂。先一日嘱其徒曰:“吾死当归骨于龛。俟三岁后发之,如体已腐,焚之可也。倘此身不坏,必有更吾衣者至。汝其志之。”其孙寂凤,亦浮屠之有行者。奉其遗教,如期发龛,则淡如端坐于内,衣化尘飞。抚其体,坚过铁石,扣之铿铿有声。远近观者云集。中牟韩令亦适至,愕然曰:“是师昨入吾梦,乞吾银五两有奇为一衲。其将欲饰金以示不坏之身乎?”随召匠而问其所需,果符所乞之数。今金像尚在庵中,士女焚礼不绝。有一营卒心疑其伪,潜以刃刺臂,血缕缕随刃涌出。营卒大惧,投地忏服,急以金涂所刺处,刃口终不可合。庵僧因加扃键,遇诚者始启观焉。
○古古诗律诗全首用事,而高浑绝伦,不嫌繁重者,近时惟白耷山人擅长。由其熟于群史,故遇一题,援笔立就,而对属精切,有天成之妙。太康轩姓者,梦刘将军纟廷入其室而子生,因名曰纟廷,字以公刘。修髯伟干,膂力过人,有声介胄间,然数奇不甚显于世。山人赠诗云:“江湖万里破征云,秋水微茫白鹭群。旅舍自称前进士,夜亭谁识故将军?锟捂动星辰气,▯▯涵沈虎豹文。泗上重来歌舞地,空楼凉月落纷纷。”篇内所谓“前进士”、“故将军”,正指其再生之事,点染极工。其他如《题古函谷关》一联“范叔入来人不识,田文归去吏犹眠”,可与胡宿“望气竟能知老子,弃▯何不识终童”语相伯仲。《咏史》一联“大夏远求筇竹杖,长秋私典羽林兵”,“大夏”、“长秋”,巧于“白头”、“苍耳”,而典雅过之矣。偶过黄子载公近鸥居,出古古诗相示,因略举其佳句而笔之。
译○暗中窜改衿录。永城有个张生,多次参加童子试都没有考中,便在芒砀山天齐寺读书。他刻苦攻读之余,在殿堂廊庑间散步,看见东帝神座下的判官,塑像相貌伟岸俊美,便开玩笑地拍着他的背说:“人世间哪里能找到像您这样的人!我和您谈谈心、结交为友好吗?”当天晚上,张生在禅堂里点着火把,披着衣服独自坐着,忽然听见敲门声,并听到有人说:“你所希望结交的人来了。”他开门迎接,原来正是白天见到的判官。起初他很疑惑害怕,后来渐渐相处融洽。两人坐着交谈了一会儿,判官温和的话语和庄重的言辞都十分动听。张生很高兴得到了一位好朋友。从此判官每天定更时便来,到了半夜才离开,通常以此为常。过了很久,张生和他熟悉了,便向他诉说自己困顿失意多年,不知道荣枯成败将会如何,请求他查阅并显示冥府的簿册。神情绪不悦地说:“您没有显贵的官阶,即使取得一个秀才名额也很困难,怎么办呢!”张生不禁愤懑悲痛,坚决请求他设法周旋。神慢慢说道:“我当替您谋划这件事。”过了几个晚上,神来告诉他说:“已经办成了。山东某县有一个与你同姓的人,按命数明年应当入泮。我把你们的名籍互相调换,你可以暂时得志。不过事情日久必然败露,你要谨慎。”此后神不再出现,张生也回到了家乡。考试果然考中,完全如神所说。张生在黉宫中沉浮十多年,忽然梦见神仓皇地来向他申诉说:“我因为与你有一天的交情,暗中窜改衿录,已经受到天帝责罚,按法律应当被发往远方戍守。这次前去就要和您永远分别了。”张生醒来后惘然若失,不久也因为考试成绩低劣而被黜落。○李通判。李通判是山西汾州人。他的前世是一名乡学究,年过五十,闲居时白天躺着睡觉,梦见两个士卒拿着名帖来到门前说:“我们府中聘请您来教授,请赶快前往。”他们把他挟持上马,没过多久便到了一个府第,像达官贵人的家宅。穿青衣的人引他进去,重重门户华美明丽,曲折的栏杆迂回相连,最后来到三间书房。他坐了一会儿,两个公子出来拜见,穿着锦衣,容貌如玉,都以弟子之礼相待,日夜讲授课业不停。书房外的院子紧邻厅堂,时常听见传呼、鞭打的声音,只是看不见主人,觉得奇怪,又不知道是什么官阶,便询问两个公子。两个公子说:“家君马上就出来拜见先生。”不久,主人果然出来,冠带装束十分威严,交谈之间礼意亲切融洽。学究于是说:“晚辈在您的幕下承当职事,已经很久,经历了不少岁月,不免思念故乡。”主人略带嘲笑地说:“您既然到了这里,就已经不能回去了。不过以后会有好去处,幸好不要再多说。”学究凄凉不乐,竟忘了自己身在冥府。有一天,主人设宴,邀请学究同席。学究以自己贫寒卑微、不宜与前辈平起平坐为理由推辞。主人强迫他,他才前往。厅堂中摆设了四席,打扫道路用了很久,一名和尚乘轿而来,随从仪仗极为盛大,称为“大和尚”。又有一名和尚像先前那样到来,称为“二和尚”。两人径直占据面向南方的两席。学究和主人依次就座。主人同两个和尚交谈,学究一句也听不懂。菜肴果品也都不是人间之物。酒喝到一半,忽然看见一架梯子悬在厅堂屋檐下,两个和尚走上梯子,慢慢离去。主人催促学究跟着上去,学究攀爬得十分艰苦,忽然坠落到地上,这时已经投生为本州李家之子。他在襁褓中就能像成人一样说话,但冥府有不得谈论前世的约定,他不敢说前世的事情。四岁时便握笔写制义文章,评论父亲文章的优劣,完全正确。后来考中崇祯一榜,顺治初年任扬州通判。清军南下时,他出城迎接裕王,裕王亲手挽着他的手臂,像旧日相识一样说:“当时的事情你还记得吗?”说完一笑便驰马离去。暗中察看裕王的相貌,正是他见过的二和尚。至于大和尚,不知道后来投生为怎样的人。○淡如。祥符、中牟之间,有一位水月庵的高僧,姓平,法号淡如,八十五岁圆寂。圆寂前一天,他嘱咐弟子说:“我死后应当把遗骨留在龛中。等三年后打开它,如果身体已经腐烂,就烧掉;如果这身体没有坏,一定会有人来替我更换衣服。你们要记住这件事。”他的孙子寂凤,也是佛门中有修行的人。他遵照遗教,到了期限打开龛门,只见淡如端坐在里面,衣服已经化成尘土飞散。抚摸他的身体,坚硬超过铁石,敲击时铿锵作响。远近前来观看的人纷纷聚集。中牟县令韩某也恰好到来,惊愕地说:“这位师父昨天进入我的梦中,向我求五两多银子做一件僧衣。他难道想用金来装饰,以显示身体不坏吗?”随即召来工匠询问所需金银,果然与梦中所求的数目相符。如今金身像还在庵中,士人和女子不断前来焚香礼拜。有一个营卒心中怀疑这是假的,暗中用刀刺他的手臂,鲜血随着刀刃一缕缕涌出。营卒非常害怕,跪倒在地忏悔服罪,急忙用金粉涂在刺伤处,但刀口始终不能合拢。庵中僧人于是加上锁闭的门闩,只有遇到诚心的人才打开让其观看。○古古。近来只有白耷山人擅长写这种每首律诗都通篇用典,却格调高浑、绝无伦比而不嫌繁复沉重的诗。由于他熟悉各类史书,所以遇到一个题目,提笔便能写成,而且对仗精确严密,有如天然生成的妙处。太康县轩姓之人,曾梦见刘将军纟廷进入他的房间,后来生了儿子,便取名为纟廷,字取“公刘”。他长着长胡须,身材魁伟,力气超过常人,在武将中颇有声名,但命运多舛,在世上并不显达。山人赠诗说:“江湖万里破征云,秋水微茫白鹭群。旅舍自称前进士,夜亭谁识故将军?锟捂动星辰气,▯▯涵沈虎豹文。泗上重来歌舞地,空楼凉月落纷纷。”诗中所谓“前进士”“故将军”,正是指他转世再生的事情,点染得十分精巧。其他作品如《题古函谷关》中的一联:“范叔入来人不识,田文归去吏犹眠”,可以和胡宿“望气竟能知老子,弃▯何不识终童”的诗句相提并论。《咏史》中的一联:“大夏远求筇竹杖,长秋私典羽林兵”,“大夏”“长秋”比“白头”“苍耳”更加巧妙,典雅也胜过它们。我偶然经过黄子载公的近鸥居,他拿出古古的诗给我看,于是略举其中的佳句记录在这里。
○息壤《淮南子》:“鲧堙洪水,盗帝之息壤。帝使祝融杀之羽渊。”据《续博物志》:“息壤在荆州南门外,状若屋宇,陷土中,而犹见其脊。旁有石记云:”不可犯。‘犯之颇致雷雨。有妄意掘发,水坌上不可制。“考东坡诗序亦然。康熙乙丑春,余晤太康王司训钿于汝上,言壬寅岁从其先大人官荆南,时值大旱,土人请掘息壤。初不之信,阅三月不雨,不得已从其请。出荆州南门外堤上,掘不数尺,有状若屋而露其脊。复下尺许,启屋而入,见一物正方,上锐下广,迫视非木非土非石非金,其纹如篆。土人云:”此即息壤也。“急掩之,其夜暴雨不止。历四十余日,大江泛溢,遂决万城堤,几陷荆州。可为前志之证。石记今亦不存。
○牡丹述欧阳公《牡丹谱》云:“牡丹出洛阳者,天下第一。唐则天以后始盛,然不进御。自李迪为留守,岁遣校乘驿一日夜至京师,所进不过姚黄、魏花数朵。”又贾耽《花谱》云:“牡丹,唐人谓之木芍药。天宝中,得红、紫、浅红、通白四本,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会花开,明皇引太真玩赏,李白进《清平调》三章,而牡丹之名,于是乎著。”然考之杂志,炀帝开西苑,易州进牡丹二十种,有飞来红、袁家红、天外红、一拂黄、软条黄、延安黄等名。则花之得名,不始自天宝年也。明皇时有进牡丹者,贵妃面脂在手,印于花上,诏栽于先春馆,来岁花上有指印迹,名为一捻红。则花之繁植,不仅在沉香亭也。钱维演进洛下牡丹,东坡有诗云:“洛阳相公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则花之入贡,不止于李留守也。余官陈之项城,去洛阳不五百里而遥,访所谓姚魏者,寂焉无闻。鄢陵、通许及山左曹县,间有异种,唯亳州所产最称烂熳。亳之地为扬、豫水陆之冲,豪商富贾,比屋而居,高舸大め,连樯而集。花时则锦幄如云,银灯不夜,游人之至者,相与接席携觞,征歌啜茗,一椽之僦,一箸之需,无不价踊百倍,浃旬喧讠燕,岁以为常。土人以是殚其▯灌之工,用资赏客。每岁仲秋多植平头紫,剪截佳本,移于其干,故花易繁。又于秋末收子布地,越六七年乃花。花能变化初本,往往更得异观,至一百四十余种,可谓盛矣。然赏非胜地,莳不名园,上林无移植之荣,过客无留题之美。周子有言:“牡丹之好宜乎众”,嗟乎,岂牡丹之幸也哉!项与亳接壤,余日踬于簿书,不能一往。阅三载复以忧归,游览之怀,竟未获遂。余之不幸,甚于花也,而终不忘于余心。友人刘子石友、王子鹤洲艳称之,因其所言,以类述于左:花之以氏名者十有八:支家大红 支家新大红 支家新紫甄家榴红 宋红蔡家银红 孟白 石家大红支家银红 武家遗爱红 董红魏红 雅白雅二白 大焦白王二红 二焦白 马家黄次品一:王家红花之以色名者十有六:花红平头 花红无对 银红大观御衣黄 中黄瓜瓤黄 鳌头红 水獭银红拖地白 大黄小黄 鹦羽绿 佛头青花红胜妆 斗口银红花红叠翠次品二:花红楼子 宫袍红花之以人名者十有七:太真晚妆 郭兴红 老郭兴红健红 洛妃妆绿珠琼楼 杨妃沉醉 健白貂蝉轻醉 飞燕妆醉玉环 杨妃初浴 软枝醉杨妃杨妃一捻红 蕴秀妆孟烈红 碧玉红妆花之以地名者八:瑶池春 汉宫春 明堂红阆苑仙姿 陕西大白太和红 生白堂 绣谷春魁次品三:玉楼春 蕊宫仙颜 沉香亭花之以物名者二十有七:金玉变 花红绉纱 藕丝霓裳醉仙桃 金轮绿衣含珠 出炉金 金玉交辉紫罗斓 界破玉斗金 金不换 斗珠无瑕玉 琉瓶贯珠黄绒铺锦 白舞青猊 白雪锦绣砖色蓝 出水芙蓉栗玉香 一匹马 千张灰五色奇玉 海市神珠锦帐芙蓉 银红球次品十有一:霞天凤 蕊珠 软玉丹凤羽 笑雪乌屑绮 蜀锦 胭脂楼子花红剪绒 雪魄蟾精菱花晚翠花之以数名者三:第一红 十七号 十九号花之以境名者十有二:金乌出海 湖山映日 扶桑晓日万叠云山 碧天秋月秋水妆白 水月妆 琼楼玉宇冰轮乍涌 金精雪浪寒潭月 一朵红云次品一:雪塔花之以事名者六:夺锦 泥金捷报 十二连城绿水红连 朱颜傅粉 祥光罩玉次品三:夺元 墨魁 缟素妆花之以品名者八:花圣 万花一品 天香一品夺萃 夺萃变羞花伍 独胜 天葩奇艳次品七:花王 花祖 夺艳姿貌绝伦 群芳羞娇容三变 胜娇容以上皆异种。其尤异者支家大红,太学生支薇甫手植,千叶明霞,鲜艳夺目,殊非深紫可比;新大红色亦如之,绽蕊结绣,蜷曲下垂,二红并妍,难第甲乙。一匹马,色红,有以匹马易之者,名遂著。健红之名,始于土人健宇所嗜,向无支红,则健红固一时之冠也。御衣黄,俗名老黄,晓视甚白,午候转为浅黄,莺然可爱。绿珠琼楼,色白,每瓣绿点如珠,虽丹青叶叶为之,无其巧幻。出炉金,娟娟妩媚,艳并海棠,枝干亦小。金轮为黄中第一,古之姚黄,恐亦逊此。魏红如傅粉美人,钱思公常曰:“人谓牡丹花王,今姚黄真可谓王。
译○息壤。《淮南子》说:“鲧为堵塞洪水,盗取了天帝的息壤。天帝派祝融在羽渊杀死了他。”据《续博物志》记载:“息壤在荆州南门外,形状像房屋,陷在土中,但屋脊仍露在外面。旁边有石碑记载:‘不可触犯。’触犯它会招来雷雨。有人妄想挖掘它,水便喷涌而上,无法制止。”考察东坡诗序,记载也相同。康熙乙丑年春天,我在汝上会见太康王司训钿,他说壬寅年跟随他的先父在荆南做官,当时正逢大旱,当地人请求挖掘息壤。起初他不相信,过了三个月仍不下雨,只好答应他们的请求。他们在荆州南门外的堤上挖掘,才挖了几尺,就有一个像房屋的东西露出屋脊。再往下挖一尺多,打开房屋进去,看见一件正方形的东西,上尖下宽,仔细观察,既不是木头、土、石,也不是金属,纹理像篆文。当地人说:‘这就是息壤。’他们急忙把它掩埋起来,当夜便暴雨不停。过了四十多天,大江泛滥,终于冲决万城堤,荆州几乎被淹没。这可以作为前代记载的证据。石碑如今也不存在了。○牡丹。欧阳公《牡丹谱》说:“洛阳出产的牡丹,天下第一。武则天以后,牡丹才开始兴盛,但没有进献给宫廷。自从李迪担任留守,每年派人快马驿送,一昼夜就送到京师,所进献的不过是姚黄、魏花各几朵。”贾耽《花谱》又说:“牡丹,唐人称它为木芍药。天宝年间,得到红、紫、浅红、通白四种花,把它们移栽到兴庆池东的沉香亭。正逢花开,明皇引太真妃观赏,李白进献《清平调》三章,于是牡丹的名声才显著起来。”然而考察各种杂记,隋炀帝开凿西苑时,易州进献了二十种牡丹,有飞来红、袁家红、天外红、一拂黄、软条黄、延安黄等名称。这样看来,牡丹得名并不是从天宝年间开始的。明皇时有人进献牡丹,贵妃手上有面脂,按在花上留下印记,皇帝下诏把它栽在先春馆;第二年花上还有手指印的痕迹,于是命名为一捻红。这样看来,牡丹的广泛栽植也不只在沉香亭。钱维演进献洛阳牡丹,东坡有诗说:“洛阳相公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这样看来,牡丹进贡也不止始于李留守。我在陈州项城县任官,距离洛阳不到五百里,访求所谓姚黄、魏花,却寂然无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鄢陵、通许以及山左曹县,偶尔有一些异种,只有亳州所产的最为繁盛艳丽。亳州地处扬州、豫州水陆交通的要冲,豪商富贾比邻而居,高大的船只和大车连樯相接,聚集在那里。花开时,锦帐如云,银灯通宵不熄;游人来到这里,便互相接席饮酒,征歌听曲,品茶饮茗。一间房屋的租金、一双筷子所需的费用,没有不涨到平时百倍的,连续十多天喧闹欢宴,每年都以此为常。当地人因此竭尽灌溉培植的功夫,用来供游客观赏。每年仲秋多栽植平头紫,剪取优良枝条,移接到它的树干上,所以花很容易繁茂。又在秋末收集种子播种,经过六七年才开花。花的形态能够改变原来的品种,往往会得到奇异的景观,品种多达一百四十余种,可以说十分兴盛了。然而观赏之地并非名胜,栽植之处也不是名园,没有进入上林苑移植的荣耀,过往游客也没有留下题咏的美事。周子说过:“牡丹的美好,适宜为众人所共有。”唉,这难道是牡丹的幸运吗!项城与亳州接壤,我每天被文书事务困住,不能去一次。过了三年,又因服丧回乡,游览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我的不幸,比牡丹还要深,但这件事始终不能忘怀。友人刘子石友、王子鹤洲极力称赞这些牡丹,我根据他们所说的,分类记录如下:以姓氏命名的有十八种:支家大红、支家新大红、支家新紫、甄家榴红、宋红、蔡家银红、孟白、石家大红、支家银红、武家遗爱红、董红、魏红、雅白、雅二白、大焦白、王二红、二焦白、马家黄。次品一:王家红。以颜色命名的有十六种:花红平头、花红无对、银红大观、御衣黄、中黄、瓜瓤黄、鳌头红、水獭银红、拖地白、大黄、小黄、鹦羽绿、佛头青、花红胜妆、斗口银红、花红叠翠。次品二:花红楼子、宫袍红。以人名命名的有十七种:太真晚妆、郭兴红、老郭兴红、健红、洛妃妆、绿珠琼楼、杨妃沉醉、健白、貂蝉轻醉、飞燕妆、醉玉环、杨妃初浴、软枝醉杨妃、杨妃一捻红、蕴秀妆、孟烈红、碧玉红妆。以地名命名的有八种:瑶池春、汉宫春、明堂红、阆苑仙姿、陕西大白、太和红、生白堂、绣谷春魁。次品三:玉楼春、蕊宫仙颜、沉香亭。以物命名的有二十七种:金玉变、花红绉纱、藕丝霓裳、醉仙桃、金轮绿、衣含珠、出炉金、金玉交辉、紫罗斓、界破玉、斗金、金不换、斗珠、无瑕玉、琉瓶贯珠、黄绒铺锦、白舞、青猊、白雪、锦绣砖色、蓝、出水芙蓉、栗玉香、一匹马、千张灰、五色奇玉、海市神珠、锦帐芙蓉、银红球。次品十有一:霞天凤、蕊珠、软玉、丹凤羽、笑雪、乌屑绮、蜀锦、胭脂楼子、花红剪绒、雪魄、蟾精、菱花晚翠。以数字命名的有三种:第一红、十七号、十九号。以景境命名的有十二种:金乌出海、湖山映日、扶桑晓日、万叠云山、碧天秋月、秋水妆白、水月妆、琼楼玉宇、冰轮乍涌、金精雪浪、寒潭月、一朵红云。次品一:雪塔花。以事情命名的有六种:夺锦、泥金捷报、十二连城、绿水红莲、朱颜傅粉、祥光罩玉。次品三:夺元、墨魁、缟素妆。以品第命名的有八种:花圣、万花一品、天香一品、夺萃、夺萃变、羞花伍、独胜、天葩奇艳。次品七:花王、花祖、夺艳、姿貌绝伦、群芳羞、娇容三变、胜娇容。以上都是异种。其中尤其奇异的是支家大红,由太学生支薇甫亲手栽植,花瓣千层,色如明霞,鲜艳夺目,远非深紫色可比;新大红的颜色也一样,花蕊绽放,花瓣像绣品般聚拢,蜷曲下垂;两种大红同样艳丽,很难分出甲乙。一匹马,颜色为红色,曾有人用一匹马换取它,因此得名。一开始,健红这个名称源于当地人健宇的喜爱;如果没有支红,健红本来就是一时的第一名。御衣黄,俗名老黄,清晨看起来很白,到中午便转为浅黄色,鲜明可爱。绿珠琼楼,花色洁白,每片花瓣上都有像珍珠一样的绿色斑点,即使用丹青逐瓣描绘,也没有这样奇巧幻丽。出炉金,姿态柔美妩媚,艳丽可与海棠相比,枝干也较小。金轮是黄色牡丹中的第一,古代的姚黄恐怕也比不上它。魏红像涂着脂粉的美人,钱思公常说:“人们称牡丹为花王,如今姚黄确实可以称王。”
而魏花乃后也。”《谱》云:“姚黄出于姚氏。魏花肉红色,出于魏相仁溥家。”今之魏红,其遗种欤?焦白,明秀为白中上品,与健、雅伯仲。界破玉,嫩白色,每花片上红丝一缕印之。砖色蓝,蓝间带红,望若红衫女子贮碧纱笼中。十二连城,白次雅、健。五色奇玉,白又次于连城,而花瓣各有红紫碧绿诸色丝络其间,洵云奇矣。金玉交辉,白花错以黄须;绿衣含珠,红花缀以翠缕,亦奇玉之亚。古以左紫称最,近唯红白擅场,然支家新紫,娇腻无俗韵,固宜与大红、新红名甲海内云。其次者虽非本州所贵,岁以售之花贾,好事之家购而得,犹不止吉光寸羽,昆山片玉,况其尤者乎。虽然,盛衰无时,代谢有数,后日之谯,安知不为今日之雒?则繁英佳卉,泯灭无传,是花之不幸,又甚于余,余乌能以无述也?时康熙癸亥七月望日。
○人猬祥符县三教庵,距城十余里,僻在荒野,邻近并无居民。适有武衿王生者,康熙壬戌七月,自远道访旧而回,孑身无伴,暑渴且甚,暂憩斯庵。庵僧以茶饮之。生遂懵然不能言,但两目瞪视,形同木偶。随有一僧,以二寸许针从左手腕刺入,初觉微痛,渐乃不省。遂解去生衣,髡其顶。复将百针自腰以上,凡肩背胸膊,悉用密钉,竟成人猬。乃以柳舆舁之出庵,周行村镇,口称佛号,且曰:“有能施银钱者,为拔一针。”檀施颇集。旋至城市,观者如堵。众中一人迫视久之,亟呼曰:“此我表弟王生也。何以至是?”僧即骇走。市人擒僧鸣县,押取解药,为生去计尽乃苏。时蒲圻黄岵云令祥符,鞫治得实,置僧于法。
○孙家庄扶沟有孙家庄,惟孙姓者居之,性黠而鸷,多行不义;颇赡于财,危楼高台,构至百楹,周以缭垣,▯甓甚固;佃户之依以居者,茅舍三十余家。康熙十三年七月初八日雨中,忽见庄东北有巨人,长十丈许,去庄前半里地,拔一大柳树,望空旋舞。狂风刮地,其声若雷,孙姓之屋,荡扫无遗,摧压而毙者九人,傍居佃户,完然如故。是日孙氏有一甥,为巨人掣置别村楼脊,见其两掌如箕。风定后,居人量所履之迹,长五尺八寸。吾邑官溪吴圣揆家,白昼晦冥,有龙自中门入,天矫倏忽,破屋而逝。榱桷甍栋,挟以俱飞,耕牛三头,摄至云中而堕。闻圣揆为人颇与孙相似,故亦致此异。时康熙三十二年七月间事也。
○雠驴闯贼之党袁鹰儿屯众河北,亦时时渡河焚劫。去陈州二十里,州民黄鸣梧之父为其所杀。梧年方少,日夜思报父仇,念众寡不敌,遂单身投贼。梧能骑射,善琵琶,贼爱而容之。居贼营七阅月,阴求杀父者,则鹰儿之弟袁三也。鹰儿遣三入陈侦候官兵,梧从之,因潜至其家,约其族党敢死者八十人,乘夜劫贼营,缚袁三归。时官兵适至,余贼各散去。梧见三佯为不知者,曰:“何惊吾主也?”急解其缚,以好酒食啖之。直遇其父死日,梧怒目持刃前曰:“袁三,尔非去年此日之杀吾父者乎?杀人者死,请就缚!”剥其上下衣,捆束如祭豕状,贮柳筐中,陈于父墓前,酾酒灌袁耳。痛哭祭告毕,刳其腹,握心肝,焚瘗之。去梧家三里许,有一柳树,其下即杀梧父处。梧乃挈袁首挂柳树,乃归。半载后,家产一驴,其色纯黑,甚健且良。有以十五金易之者,梧爱不与。一日跨是驴自州还家,行至前柳树下,驴忽作人语曰:“我袁三也。我杀尔父,我死宜矣。何刳腹屠肠之酷也?”随啮梧左股堕地,自肩至背,啮无完肤,复折其臂。偶欹帽掩项,未至断喉,得不死。适旁有枯井,急转身入之。然驴犹望井跳跃不已,旋舐其井旁血至尽。里人过其地,见梧,遂舁以归。疗治数月,乃愈。梧复欲杀驴,有识者谓曰:“冤冤相报,何时了也?不如舍之。”梧是其言,命奴牵去鬻于市,获银六两。今梧见存,犹折一肱。
○云虫中州山岭间有物如蜥蜴,俟天将雨,则群虫从石罅缘沿而上,仰口嘘气如珠,青白不一,直上数丈,渐大如瓮,须臾合并散漫,氵翁然弥空,遂成密云。山中人称为云虫。
○尸行颍上舒子将言:其乡人死而未敛,其子出备棺衾之属,嘱所亲守之。夜室阒然,枕肱注目。忽于灯次见尸踽踽有动意。因大惧起坐,尸亦起。急奔户外,户已扃,尸尾其后,绕阶逐之。遂逾墙走,尸抱其足不得出。迨晓其子返,犹僵立墙下,持所亲足愈坚,百计救治,乃脱。所亲已迷昧无人色,久之始苏。舒曰:“是必天地不正之气,凭之为妖。如豕立于齐,石言于晋,当非豕与石能然耳。”
译而魏花就是后起的品种了。《花谱》说:“姚黄出自姚氏。魏花呈肉红色,出自魏相仁溥家。”如今的魏红,莫非就是它的遗种吗?焦白,是白花中的上品,与健、雅不相上下。界破玉,花色嫩白,每片花瓣上都有一缕红丝印染其间。砖色蓝,蓝色中带红,远看像穿红衫的女子被罩在碧色纱笼中。十二连城,白色仅次于雅、健。五色奇玉,白色又次于十二连城,但花瓣中各有红、紫、碧、绿等色的丝状纹络,确实称得上奇异。金玉交辉,白花间杂黄色花蕊;绿衣含珠,红花点缀着翠绿色的丝纹,也只是次于奇玉的品种。古代以左紫为最上品,近来却只有红、白两色最受推重;然而支家的新紫,娇嫩浓艳而没有俗气,确实应该同大红、新红并列为天下名品。其次的品种,虽然不是本州所看重的,花商每年仍把它们卖出去,好事之家买来收藏,尚且不只是吉光片羽、昆山片玉,何况其中更好的呢?不过,盛衰没有定时,代代更替自有定数;后来的谯地,怎么知道不会成为今天的雒地呢?那么,这些繁盛的花朵和美丽的花卉湮没无闻、无人传述,就是花的不幸,又比我更加不幸了;我怎么能因为没有记述而罢休呢?康熙癸亥七月望日。祥符县有一座三教庵,距离县城十多里,偏僻地坐落在荒野中,附近没有居民。恰好有个武生王某,康熙壬戌七月从远方访友回来,独自一人没有同伴,天气炎热口渴得厉害,便暂时在这座庵中休息。庵里的僧人给他茶喝。王生随即昏昧不能说话,只是两眼瞪视,形状像个木偶。不久有一个僧人用一根约二寸长的针从他的左手腕刺入,他起初觉得有些疼,渐渐便失去了知觉。僧人于是解去王生的衣服,剃光他的头顶。又把一百多根针从腰部以上,肩、背、胸、臂等处全都密密钉入,竟使他变成了一个人猬。僧人用柳条轿抬着他走出庵门,周游村镇,口中称念佛号,并且说:“有谁能施舍银钱,就替他拔出一根针。”施舍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后来到了城市,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人群中有个人逼近看了很久,突然大声喊道:“这是我的表弟王生啊,怎么会变成这样?”僧人立即惊慌逃走。市民把僧人捉住,押送到县里,取来解药,想尽办法替王生拔去所有的针,他才苏醒。當时蒲圻人黄岵云任祥符县令,审讯查明事实后,依法处置了僧人。扶沟有个孙家庄,只有姓孙的人居住在那里,他们性情狡黠凶狠,常常做不义之事;孙家颇为富有,修建了高楼高台,房屋多达百楹,四周用曲折的围墙环绕,砖石砌得非常坚固;依附他们居住的佃户有三十多家茅屋。康熙十三年七月初八日,雨中忽然看见庄子东北方有一个巨人,高约十丈,距离庄前半里左右,拔起一棵大柳树,对着天空旋转挥舞。狂风刮过地面,声音像雷一样,孙姓人家的房屋被横扫一空,房屋倒塌压死了九人;住在旁边的佃户却完好如初。当天孙家有一个外甥,被巨人抓起放在另一个村子的屋脊上,他看见巨人的两只手掌大得像簸箕。风停之后,居民测量巨人踩出的脚印,长五尺八寸。我县官溪的吴圣揆家,白天忽然昏暗如夜,有一条龙从中门进入,腾跃迅疾,撞破房屋后离去。屋椽、门楣、屋脊、栋梁都被它挟带着一起飞走,三头耕牛也被卷到云中后坠落下来。听说吴圣揆为人很像孙家人,所以也遭遇了这种怪异的事情。这是康熙三十二年七月间的事。袁鹰儿一伙贼人驻扎在黄河以北,也常常渡河烧杀抢掠。他们距陈州二十里,陈州百姓黄鸣梧的父亲被他们杀害。黄鸣梧年纪还小,日夜想着为父报仇;想到双方人数悬殊、难以抵敌,便独自投奔贼人。鸣梧能骑马射箭,又擅长弹琵琶,贼人喜欢他,收留了他。他在贼营住了七个月,暗中查找杀害父亲的人,原来是袁鹰儿的弟弟袁三。鹰儿派袁三到陈州侦察官兵,鸣梧跟随他,便暗中到了袁三家,约集其族中敢于拼死的人八十个,趁夜劫掠贼营,把袁三捆绑带了回来。当时官兵正好赶到,其余贼人各自逃散。鸣梧见袁三假装不认识他,说:“为什么惊扰我的主人?”急忙解开他的捆绑,用好酒好菜给他吃。直到父亲被杀的那一天,鸣梧怒目持刀上前说:“袁三,你不是去年今天杀害我父亲的人吗?杀人者偿命,请你受绑!”于是剥去袁三上下衣服,把他捆成祭祀用的猪的样子,放在柳条筐里,陈列在父亲墓前,斟酒灌入袁三耳中。痛哭祭告完毕,剖开他的腹部,取出心肝,焚烧后掩埋。距离鸣梧家约三里处有一棵柳树,树下就是杀害鸣梧父亲的地方。鸣梧便提着袁三的头挂在柳树上,然后回家。半年后,他家得到一头驴,通体纯黑,非常健壮良好。有人愿意用十五金来换,鸣梧喜爱它,不肯卖掉。一天,鸣梧骑着这头驴从州城回家,走到前面那棵柳树下时,驴忽然说起人话来:“我是袁三。我杀了你的父亲,我死得确实应该。可是你为什么要剖腹剖肠,用这样残酷的手段对待我呢?”随即咬住鸣梧的左腿,把他咬倒在地;从肩膀到后背,咬得没有一处皮肉完整,又折断了他的手臂。鸣梧偶然歪戴着帽子遮住了脖颈,驴没有咬断他的喉咙,因此得以不死。旁边恰好有一口枯井,他急忙转身跳入井中。然而驴仍对着井不停跳跃,随后把井旁的血舔得一干二净。同乡人经过那里,看见鸣梧,便把他抬回家。治疗了几个月,他才痊愈。鸣梧又想杀掉那头驴,有见识的人劝他说:“冤冤相报,什么时候才会了结?不如放了它。”鸣梧认为这话有道理,命奴仆把驴牵到市场卖掉,得到六两银子。如今鸣梧还活着,但仍断了一条手臂。中州山岭之间有一种像蜥蜴的东西,等到天将下雨时,成群的虫子便从石缝中攀爬出来,仰着嘴吐出像珠子一样的气,颜色有青有白,直冲上数丈高,渐渐变得像瓦罐那么大,不一会儿便合并、散开,弥漫在空中,最终形成浓密的云。山里人称它为云虫。颍上舒子将说:他乡里有个人死了还没有入殓,他的儿子出去准备棺材和被褥等物,嘱咐亲友守着尸体。夜里房屋寂静无声,那位亲友支着手臂凝视着尸体。忽然在灯旁看见尸体仿佛有了活动的迹象。他因此非常害怕,起身坐起来,尸体也站了起来。他急忙向门外跑,但门已经闩上,尸体跟在他身后,绕着台阶追赶他。于是他翻墙逃走,尸体抱住他的脚,不能出去。等到天亮那个人回来时,尸体仍僵直地站在墙下,紧紧抓着亲友的脚;想尽各种办法救治,亲友才得以脱身。那位亲友已经神志昏乱、面无人色,过了很久才苏醒。舒子将说:“这一定是天地间不正常的气息,凭借尸体作怪。就像豕站在齐国、石头在晋国说话一样,应当不是豕和石头自己能够做到的。”
○判官荐才项城王尔固允贞,好学能诗,以副车贡入太学,与余友善。自言康熙癸丑之冬,遘疾几殆。至明年上元日午,僵卧榻上,忽见一隶戴白宣帽,衣蓝布半臂,露肘及足,乘小赤马,于草堂西北隅,冉冉自壁间下,揖王而前日:“请若官里去。”王笑应之曰:“世岂有秀才仕宦者乎?隶曰:”第去则官可立至。“当时室中之人,不闻其应对何语,即王亦不知隶为鬼也。适其母夫人以茶来,呼之乃悟,因话其事。阖室悲啼请命。王复见隶,似悯之者,曰:”若辞以母老子幼,多焚楮帛,可免此行。薄暮盍少饭我湖边。幸勿于家,于井、于路,恐为他神所攫。“因索纸商定辞职之状,扬鞭破壁而返。是夜二更,忽前隶见于灯下,津津有喜色曰:”得所请矣。“手探夹袋中,取禀帖一幅示王,并无人名,其词则曰:”禀为荐才事。役自掌文案以来,已经九十余载,未蒙更换,情实可矜。今有项城县生员王允贞,年少老成,堪掌文察。恳乞俯准更换,庶寒儒不致淹滞,而下役得以超升矣。“帖尾作行草大字批曰:‘据禀王允贞近方立志从善,前此之心,岂可问乎?文案之掌,夫岂细故?所禀不准。”王始自信无恙。因问:“禀我者为谁?”隶初不答,三问之,乃曰:“莲池东岳庙东廊第一殿判官衣青者是。”又问:“汝为谁?”曰:“我则土地祠隶也。”遂去。莲池集在沈、项之交,庙中果有青衣殿判,如隶所言。
○产龙窦四者,沈丘槐店窦生之佃也。康熙庚午夏日,四妇将逼娩期,梦黑丈夫颀而髯,谓之曰:“我欲暂托汝家,幸勿加害,当有以报。”次日之晡,产一龙,蜿蜒逾尺,鳞角俱备,项间有黄鬃如马鬣,拂拂而动。妇极惊怖,意欲斫除。忽飞蟠屋梁,因忆前梦,姑置豢焉。不三日骤长数丈,天矫游行,就乳则体仍缩小如初生时。熟习日久,饲以鸡卵,亦能啖也。沈丘范令,亲往其家视之○刘船康熙初,沈丘程家村有刘船者,字小舟,充县捕役,其年已老。夏月雷雨暴至,倚门南望,遥见云雾中,一人乘马而至,两腋各挟石桤,将举皑击船。又一人大呼曰:“非此刘船也。”遂去。是时沈丘王邦溜南岸,别有刘船,亦字小舟,方于河滨锄地,雷至击死。程村之刘船,一足及▯,肿如盎,旬余而愈。
○秦大汉沈丘枳店民秦大汉,名光甫,状如金狄,绝有力。▯阳之门,伛而行,乃得入。鬻所获秫秆于市,每担四十捆。适积雨后,市有大车陷淖泥中,三牛不能出。光甫脱牛而以手出之。康熙十三年,时方用兵,亲王出镇荆州,有荐于军前者。王赐袍一领,制布十二疋,尚不掩胫。其足尺有四寸,植其靴,高与食案等。健驴肥马,莫能胜载。刀矛之属,不足供其展用。乃骑以橐驼,而铸三十斤铁枪与之,始得称意。然不宜于亻票疾之战,废归,以病死。
○木介语云:“木生介,达官怕。”余于康熙乙丑冬杪,将从项城扶亲柩南归,士民故旧,相送郊外。时雨雪已霁,地无积素,而树枝多有凌泽对凝,厚至二三寸,虽晴旭耀射,经旬不化。余指示项人曰:“此木介也,必有受其咎者。”未几,睢州汤公,鄢陵王公相继徂谢,内而阁学以及卿贰,外而各省督抚,亦屏黜殆尽。
○笋根稚子西华县黄湾寨李泰真家堂前,有竹一丛,不甚茂密。童戏其间,喧言竹根见三寸小人,往来跳跃。泰真怪而觇之,已没土内。随掘土,果得一人。眉目口鼻皆具,两手各分指形,足指拳▯如鸟爪,色极嫩白。康熙乙丑秋日医士陈子俊言。
译项城人王尔固,字允贞,喜好学习,能够写诗,以副贡生身份入太学,和我交情很好。他自己说,康熙癸丑年冬天,患病几乎病危。到了第二年上元日中午,他僵直地躺在床上,忽然看见一个差役戴着白色纱帽,穿蓝布半臂衫,露出手肘和双脚,骑着一匹小红马,从草堂西北角缓缓地从墙间下来,向王尔固作揖走近,说:“请您到官府去。”王尔固笑着回答:“世上哪里有秀才做官的道理?”差役说:“只管去,官职马上就能得到。”当时屋里的人听不见他们应答说了什么,就连王尔固也不知道这差役是鬼。恰好他的母亲夫人端茶来,呼唤他,他才醒悟,于是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全家悲哭,请求差役饶命。王尔固又看见那差役,他似乎有些怜悯,说:“你可以以母亲年老、孩子年幼为理由推辞,多烧些纸钱,就可以免去这次行程。傍晚何不在湖边给我准备一点饭?幸好不要在家里、井边或路上,恐怕会被别的神灵抢走。”差役便索要纸张,商定推辞任职的文书,挥鞭破墙而回。当夜二更,先前那个差役忽然出现在灯下,满脸喜色地说:“所求已经获准了。”他伸手探入夹袋,取出一幅禀帖给王尔固看,帖中没有人名,内容是:“禀报荐举人才一事。小役自从掌管文案以来,已经九十多年,没有得到更换,实在令人怜悯。如今有项城县生员王允贞,年少而老成,足以掌管文案。恳请俯准更换,使寒儒不至于长期沉滞,而下役也得以升迁。”禀帖末尾用行草大字批示道:“据禀,王允贞近来才立志向善,从前的心思,哪里还值得追问?掌管文案,难道是小事吗?所禀不准。”王尔固这才确信自己没有危险。于是问:“替我禀报的人是谁?”差役起初不回答,王尔固问了三次,他才说:“莲池东岳庙东廊第一殿中,穿青衣的判官就是。”又问:“你是谁?”差役说:“我就是土地祠的差役。”说完便离去了。莲池集在沈丘、项城交界处,庙中果然有一个穿青衣的殿判,和差役所说的一样。沈丘槐店的窦四,是窦生家的佃户。康熙庚午年夏天,窦四的妻子将要临产,梦见一个身材高大、长着胡子的黑脸男子,对她说:“我想暂时托身在你家,希望你不要伤害我,将来我一定会报答你。”第二天傍晚,生下了一条龙,蜿蜒超过一尺,鳞和角都具备,脖子上有像马鬃一样的黄色鬃毛,轻轻飘动。妻子极其惊恐,想把它砍死。忽然龙飞起盘在屋梁上,她于是想起先前的梦,暂且把它留下来饲养。不到三天,它突然长到数丈长,腾跃游动;要吃奶时,身体又缩小得像刚出生时一样。养熟以后,给它喂鸡蛋,它也能吃。沈丘县范县令亲自到他家查看。康熙初年,沈丘程家村有个叫刘船的人,字小舟,充任县里的捕役,当时已经年老。夏天雷雨突然到来时,他倚着门向南眺望,远远看见云雾中有一个人骑马而来,两腋各夹着一块石头,正要举起来击打刘船。又有一人大声喊道:“不是这个刘船。”于是那人离开了。当时沈丘王邦溜在南岸,另有一个刘船,也字小舟,正在河边锄地,被雷击死。程家村的刘船,一只脚被雷击中,肿得像盆一样,十多天后痊愈。沈丘枳店有个百姓叫秦大汉,名光甫,身形像金人,力气极大。他弯着腰才能进入▯阳的城门。他把收获的高粱秆拿到市场上卖,每担四十捆。正赶上连日下雨之后,市场上有一辆大车陷在泥泞里,三头牛也拉不出来。光甫解下牛,亲手把车拉了出来。康熙十三年,当时正用兵,亲王出镇荆州,有人把他推荐到军前。亲王赐给他一领袍服、十二匹布,仍然遮不住小腿。他的脚长一尺四寸,站起来时靴子的高度和饭桌一样高。健壮的驴、肥壮的马,都不能承载他。刀、矛之类的兵器,不够供他施展。于是让他骑骆驼,又铸造一杆三十斤重的铁枪给他,这才称心如意。然而他不适合参加▯疾之战,后来退役回乡,因病去世。俗话说:“树木生出木介,显贵的官员就要遭殃。” 康熙乙丑年冬末,我将从项城扶送父亲的灵柩南归,士人、百姓和故旧都到郊外来送行。当时雨雪已经停止,地上没有积雪,但树枝上大多凝结着冰霜,厚达二三寸;即使晴天的阳光照射,十多天也不融化。我指给项城人看,说:“这就是木介,必定有人要因此受到灾祸。”没过多久,睢州汤公、鄢陵王公相继去世;朝廷内部的阁学以及卿、贰卿,外任的各省督抚,也几乎全都被罢黜。西华县黄湾寨李泰真家堂屋前有一丛竹子,并不十分茂盛。孩子们在竹丛间玩耍,喧闹着说竹根下看见了一个三寸高的小人,在来回跳跃。泰真觉得奇怪,暗中窥看时,小人已经没入土中。于是挖开泥土,果然挖出一个人来。他眉、眼、口、鼻都具备,两只手各有分开的手指形状,脚趾蜷曲得像鸟爪,颜色极其嫩白。康熙乙丑年秋天,医士陈子俊说了这件事。
○自怡编序康熙十六年,余筮仕陈之项城,迎养两大人于官舍。先赠君芥{艹▯}公,春秋六十有八,性喜读书。适有昆山徐大司寇所赠《资治通鉴》在署,每日端坐纟番阅,常至夜午乃就寝。暇则饮酒赋诗,与幕中诸子相唱和,汇成一帙,题为《芥斧自怡编》,而引其端曰:“忆余七龄,先大人教以诵诗,时尚未谙声律。既而攻举子业,无庸也,年十七,外父黄羽冲先生携余就浙试,偶得‘烟树随船走,渔榔杂浪闻’句于湖中,外父颇颔之。中岁以来,累遭外讧,倦于翰墨。事既已,辄欲研露注《离骚经》,焚膏检较涑水《通鉴》,为之标举建储、绥远、用贤、黜佞、重农田、定赋役、正礼律、兴学校诸大典,编辑成书,付儿诵习。讵意天不假我父母年,相继见背,益悲不自胜,未暇卒业。会皇朝定鼎,南北未靖,乃悉所有葬我先人,志决鹿门偕隐。爰命我子从吴南村游。南村雅擅诗古文名,与相唱和,得《秋日杂感》若干首。复和其伯氏《东里绝粒吟》十律。方愧未工,而我子亦窃窃然习壮夫弗为之所为。余投笔诫曰:”尔尚以典常作之师,其毋采华隳厥实。‘诚欲进我子以经纬之策,弗徒绘风镂月,与庾、鲍角胜也。又二十余载,余诗学益落,而吾子则受知于玉峰徐大司成,三雍追琢,德业稍进,捧檄来令古项。辛酉孟夏以篮舆迎养,入其邑,观吾子于治赋、兴学、宽徭、平狱之政,次第修举,足副余编辑曩志,而见之施行,余心大慰。爰喟然曰:“吾向谓作诗者,唯闲衲子与宦游人尔。汝今于莅任之暇,抚弦调鹤之余,始可与言诗也已。余且优游官阁,复理前业,庶效闲衲之所为,以毕我先人始教之意。’因命诸孙日录署中所咏题,曰《芥{艹▯}自怡编》。康熙辛酉夏五,书于古项子国之听松轩。”其明年九月,先赠君抱疾,十一月弃世。又明年我母黄孺人亦终于项寓。呜呼,痛哉!余家酷贫,至无以为菽水欢。勉就禄仕,以几古人致亲之义,乃天不假年,相继见背,余复痛先赠君之所痛也。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而逮存之难如此。为人子者,其可不惕心于爱日哉!
○腊月雷康熙辛酉十二月十七日,项城大雨雪,积素盈尺,入夜益甚。二鼓霹雳陡发,电光照射室内,纤物毕见,轰雷之声达旦。东城王孝廉海曙家,龙入其堂,爪破窗▯▯而去。《诗》称十月震电,尚曰“不宁不令”。今乃腊月而雷,岂瑞雷乎!
○屋梁三花陕州慈钟集何贡士家筑堂初成,堂东偏置贡土卧榻。每闻堂有膈膊声,如是数夕。晨起视之,忽堂梁中坼缝生花,其色纯赤,大如红牡丹,鲜艳夺目。阅夕,其左右复生二花而差小,一碧一黄,相去各二尺许。观者云集。三花累月乃萎。
○廷式再见项城韩云门,名▯眉,聘戚氏女,未几两目失明。戚谓韩郎年少能文,必成远器,而配以盲女,非偶也,欲毁婚而终女于家。韩之父母将许之,云门毅然不可,如礼迎娶以归。戚不得已,媵以美婢。云门曰:“人情见欲则动,不若无见,以全我居室之好。”遂遣婢还戚。后以壬子拔贡举于乡,出为教谕,挈妇偕行,伉俪无间。豫人称其笃行,以为宋之刘廷式再见于今。
●卷六。秦觚○两大文章人生大节,首在忠孝。若夫縻之爵禄不为荣,临之斧钺不为屈,以全其致亲之义,以成其不负国之贞,非性分定而学力优者,盖难言之。皇朝ゼ华之彦,叠迹兰台,捍圉之才,蜚英鳞甸。如近日李征君陈情辞职,叶方伯见危致命,忠孝之诚,洋溢楮墨,洵天地间两大文章也。
译康熙十六年,我在陈州项城初次任官,把两位老人迎接到官舍奉养。先赠君芥{艹▯}公,享年六十八岁,性情喜爱读书。正好署中有昆山徐大司寇赠送的《资治通鉴》,他每天端坐着翻阅,常常直到半夜才睡觉。有空便饮酒作诗,和幕府中的诸位相互唱和,汇编成一册,题为《芥{艹▯}自怡编》,并在篇首写道:“回想我七岁时,先父教我诵读诗歌,那时还不懂声律。后来专攻举子业,却没有成效;十七岁时,岳父黄羽冲先生带我赴浙江乡试,偶然在湖中得到‘烟树随船走,渔榔杂浪闻’这两句诗,岳父很是点头赞许。人到中年以后,多次遭遇外患,对笔墨渐渐厌倦。事情结束后,便想研读露注《离骚经》,秉烛校阅涑水《通鉴》,为其中建储、绥远、用贤、黜佞、重农田、定赋役、正礼律、兴学校等重大典章作出标举,编辑成书,交给儿子诵读学习。哪里料到上天不肯赐给我父母长寿,他们相继去世,我更加悲痛不能自胜,还没有来得及完成这项事业。恰逢皇朝统一天下,南北尚未安定,于是拿出全部财产安葬我的先人,决意到鹿门隐居。于是命我的儿子跟随吴南村游学。南村一向擅长诗歌和古文,父子相互唱和,得到《秋日杂感》若干首。又和他的伯父所作的《东里绝粒吟》十首诗相和。当时我还惭愧诗写得不工,而我的儿子也暗自学习那些壮年男子不应做的事情。我放下笔告诫他说:‘你还应当以经典常法作为老师,不要只摘取浮华而毁掉实际。’我确实想让我的儿子进修经世治国的谋略,不要只是描绘风月,和庾、鲍争胜。又过了二十多年,我的诗学更加荒疏,而我的儿子则受到玉峰徐大司成的赏识,在三雍接受琢磨,德行和事业渐有长进;他奉檄来到古项任县令。辛酉年初夏,他用篮舆迎接我奉养,进入他的辖县。我看到他在治理赋税、兴办学校、减轻徭役、平反狱讼等政务上,依次整顿施行,足以实现我从前编辑书籍的志愿,并亲眼看到它们付诸实行,心中非常欣慰。于是感慨说:‘我过去认为作诗的人只有闲居的僧人和出游做官的人罢了。你如今在任职的空暇、抚琴调鹤之余,才可以和我谈论诗歌了。我也将悠闲地住在官署,重新整理以前的学业,希望能够仿效闲居僧人的作为,完成先父当初教导我的心愿。’于是命孙子们每天记录我在官署中所作的诗题,书名叫《芥{艹▯}自怡编》。康熙辛酉夏五月,写于古项子国的听松轩。”第二年九月,先赠君患病;十一月去世。又过了一年,我的母亲黄孺人也在项城寓所去世。唉,真是悲痛啊!我家极其贫困,甚至没有办法用粗茶淡饭使父母感到欢悦。我勉强出仕领取俸禄,想接近古人奉养双亲的道义,谁知上天不肯赐予他们长寿,他们相继去世,我又为先赠君所痛苦的事情而悲痛。可怜的父母啊,生养我多么辛劳,而要等到奉养他们却这样困难。做子女的,难道可以不珍惜爱护父母的时日、时时警惕自己的内心吗?康熙辛酉十二月十七日,项城下起大雨雪,积雪有一尺厚,入夜后更加猛烈。二更时分,霹雳突然响起,电光照进室内,细小的东西全都看得清清楚楚,轰鸣的雷声直到天亮。东城王孝廉海曙家中,有龙进入厅堂,爪子抓破窗棂后离去。《诗经》说十月有雷电发生,尚且说“不安宁,不善美”。如今竟然在腊月打雷,难道是祥瑞之雷吗?陕州慈钟集何贡士家新建厅堂刚刚完工,厅堂东侧放置着何贡士的卧榻。每次听见厅堂里有噼啪声,连续听了几个晚上。早晨起来查看,忽然看见厅梁中间裂开一道缝,生出一朵花,颜色纯红,大得像红牡丹,鲜艳夺目。过了一夜,花的左右两边又生出两朵花,稍小一些,一朵碧色、一朵黄色,彼此相距各约二尺。观赏的人纷纷聚集而来。三朵花过了几个月才枯萎。项城人韩云门,名眉,聘娶戚氏的女儿,没过多久双目失明。戚家认为韩郎年轻而有文才,将来一定能成大器,却把女儿嫁给一个盲人,实在不是良配,想解除婚约,让女儿终身留在家里。韩云门的父母将要答应,云门却坚决不同意,依照礼制迎娶妻子回家。戚家无可奈何,便陪送了一个美婢。云门说:“人有了欲望,看见美色就会动心,不如不让她出现在眼前,以保全我夫妻家庭的和睦。”于是把婢女送还戚家。后来他在壬子年被乡里举为拔贡,出任教谕,带着妻子一同赴任,夫妻之间毫无隔阂。豫地人称赞他的笃实行谊,认为宋代的刘廷式又在今天出现了。卷六。秦觚。人生的大节,首先在于忠和孝。至于被爵禄束缚却不把它当作荣耀,面对斧钺刑罚也不屈服,从而成全侍奉双亲的道义,成就不辜负国家的忠贞,如果不是天性坚定而学力深厚的人,大概很难谈到这些。皇朝ゼ华的俊彦,接连出现在兰台;保卫边圉的人才,名声飞扬于四方。比如近日李征君陈述实情辞去职务,叶方伯面对危难以身取义,忠孝的诚心洋溢在纸墨之间,确实是天地间两篇伟大的文章。
李征君因笃,字天生,一字子德,西安富平人。康熙己未,诏海内博学鸿儒至京师,因笃试授翰林院检讨,以母老上疏辞归,得允。其词:“奏为微臣母老多病,独子万难远离,泣血陈情,吁恩归养事;窃惟幼学而壮行者,人臣之盛节,辞荣而乞养者,人子之苦心。故求贤虽有国之经,而教孝实人伦之本。伏蒙皇上敕谕内外诸臣,保举学行兼优之人,比有内阁学士项景襄、李天馥,大理寺少卿张云翼等,旁采虚声,先后以臣因笃姓名,联尘荐牍,获奉俞旨,吏部遵行陕西督抚,促臣应诏赴京。臣自念,臣母年逾七旬,属岁多病,又缘避寇坠马,左股撞伤,昼夜呻吟,久成废疾,困顿床褥,转侧需人。臣止一弟因材,从幼过继于臣叔曾祖家,分奉小宗之祀。臣年四十有九,儿女并无。母子茕茕,相依为命,躬亲扶持,跬步难离,随经具呈哀辞,次第移咨吏部。吏部谓咨内三人,其中称亲、援病,恐有推诿,一概驳回。窃思己病或可伪言,亲老岂容假借。臣虽极愚不肖,讵忍藉口所生,指为诿卸之端?痛思臣母迟暮之年,不幸身婴残疾,臣若贪承恩诏,背母远行,必至倚门倚闾,夙病增剧。况衰龄七十,久困扶床,辇路三千,难通啮指。一旦祷北辰而已远,回西景以无期,万一有为子所不忍言者,则毛义之捧檄,不逮其亲;温峤之绝裾,自忘其母,风木之悲何及,<缶并>▯之耻奚偿?即臣永为名教罪人。亏子职而负朝廷,非臣愚之所敢出也。皇上方敬事两宫,聿隆孝治,细如草木,咸被矜容,自能弘锡类之仁,推之士庶。宁忍孑然母子,饮泣向隅,夺其乌鸟私情,置之仕路?盖阁臣去臣最远,故以虚誉采臣,而不知臣之有老母也。臣云翼与臣皆秦人,虽所居里▯非远,知臣有老母,而不知其既病且衰,委顿支离至于此极也。即部臣推诿之语,概指三人而言,非谓臣当必舍其亲而不之顾也。且臣虽谫陋,而同时荐臣者,皆朝廷大臣,其于君亲出处之义,闻之熟矣。如臣猎名违母,则其始进已乖,不惟渎ル天伦,无颜以对皇上,而循陔负疚,躁进贻讥,则于荐臣诸臣,亦为有ル面目。去岁台司郡邑,络绎遣人催臣长行,急若风火。臣趋朝之限,虽迫于戴星,而问寝之私,倍悬于爱日。然呼天莫应,号泣就途,志绪荒迷,如堕云雾,低头转瞬,辄见臣母在前,寝食俱忘,肝肠进裂,其不可渎官常而干禄位也明矣。况皇上至圣至仁,以尧舜之道治天下,敦伦厚俗,远迈前朝。而臣甘违离老亲,致伤风化,有臣如此,安所用之?乃臣自抵都以来,屡次具呈具疏,九重严邃,情壅上闻。随于三月初一日扶病考试,蒙皇上拔之前列,奉旨授臣翰林院检讨,与臣同官纂修《明史》。闻命悚惶,忝窃非分。念臣衡茅下士,受皇上特达之知,天恩深重,何忍言归!但臣于去秋入京,奄更十月,数接家信,云臣母自臣远离膝下,哀痛弥侵,昼夜思臣,流涕无已,双目昏▯毛,垂至失明。臣仰图报君,俯迫谂母,欲留不可,欲去未能,瞻望阙庭,进退维谷。乃于五月二十一日具呈吏部,未蒙代题。臣孺切下情,惟哀祈君父。查见行事例:凡在京官员,门无以次人丁,听其终养。臣身为独子,与例正符。伏愿皇上特沛恩慈,许臣遄归,扶养其母,叨沐圣泽,以终天年。臣母残病余生,统由再造。不惟臣母子▯卸环镂骨,誓竭毕生,而报国方长,策名有日,益图力酬知遇,务展涓埃矣。”
译李征君因笃,字天生,一字子德,是西安府富平县人。康熙己未年,皇帝下诏征召天下博学鸿儒到京师,因笃应试后被授予翰林院检讨。他因母亲年老,上疏请求辞官归养,获得准许。奏疏说:“奏为微臣母亲年老多病,独子实在难以远离,泣血陈情,请求恩准归养事。臣私下认为,年幼求学、壮年出仕,是臣子最盛大的节操;辞去荣禄、请求奉养父母,是人子的苦心。所以,求取贤才虽是国家的常法,但教人尽孝实为人伦的根本。伏蒙皇上敕谕内外诸臣,保举学问品行兼优的人。近来内阁学士项景襄、李天馥,大理寺少卿张云翼等人,只从旁采听虚名,先后把臣因笃的姓名连同荐牍一并上荐,臣得以奉到皇上允准的旨意。吏部遵旨通知陕西督抚,催促臣应诏赴京。臣自己想到,臣母年过七十,近来多年多病,又因躲避寇乱坠马,左腿股部撞伤,日夜呻吟,久已成为残废之疾,困顿在床褥之间,翻身都需要有人帮助。臣只有一个弟弟因材,自幼过继到臣叔曾祖家,分担奉祀小宗。臣年四十九岁,也没有儿女。母子孤单无依,彼此相依为命,臣亲自扶持她,连半步也难以离开,因此先后具呈哀辞,转送给吏部。” 吏部说,咨文中有三个人都以亲老、援引疾病为理由,恐怕是在推托,于是把他们一概驳回。臣私下想,自己的疾病或许可以假称,亲母年老岂能容许借口作假。臣虽然极其愚昧不肖,难道忍心借生身母亲为口实,把她说成推卸责任的借口吗?臣痛苦地想到,臣母亲年老暮年,不幸身患残疾;臣如果贪图承受皇上的诏命,背弃母亲远行,她必定只能倚门倚闾盼望,旧病也会更加严重。何况她已经七十岁,长期依靠扶床行动,而京师路途三千里,连咬指盼儿的亲情也难以相通。一旦我向北辰祈祷而母亲已经远离人世,回望西下的日影却再也没有期限,万一发生了做儿子不忍说出的事情,那么毛义捧着檄书出仕,也赶不上奉养亲母;温峤仓促离去时被母亲扯断衣襟,也等于忘却了母亲,风木之悲又怎能挽回,<缶并>▯之耻又如何偿还?臣就会永远成为名教的罪人。亏欠子女的职责而辜负朝廷,这不是臣这个愚昧之人敢做的事。皇上正恭敬奉事两宫,极力推行孝治,即使细小如草木,也都蒙受体恤宽容,必能弘扬推恩及类的仁德,并推及士人和百姓。难道会忍心让孤单的母子含泪面对墙角,夺去他们如乌鸟反哺般的亲情,把臣置于仕途之中吗?大概是阁臣离臣最远,所以只根据虚名举荐臣,却不知道臣有老母。张云翼与臣都是秦地人,虽然所居乡里并不遥远,知道臣有老母,却不知道她已经又病又衰,困顿羸弱到了这样的地步。” 即使吏部官员所说的推托之语,是概括指三个人而言,也并不是说臣一定应该舍弃亲母而不顾。况且臣虽然浅陋,同时荐举臣的都是朝廷大臣,他们对于君亲之间出仕或退处的义理,早已熟知。如果臣为了猎取名声而违背母亲,那么臣起初出仕就已经违背了道义;这不仅亵渎天伦,无颜面对皇上,而且徇循孝亲之道却心怀愧疚,急于进取而招来讥议,对于荐举臣的诸位大臣来说,也会觉得没有面目。去年台司和郡县接连不断派人催促臣立即启程,急迫得像风驰火燎。臣赶赴朝廷的期限,虽然急迫到必须戴星赶路,但早晚问候母亲的私情,却更加牵挂于亲爱之日。然而呼天不应,号哭上路,心绪荒乱迷惘,如同坠入云雾;低头转眼之间,总看见臣母亲站在面前,连睡觉吃饭都忘了,肝肠仿佛寸寸断裂。臣不能亵渎为官的常道而求取禄位,已经十分明白了。何况皇上至圣至仁,以尧舜之道治理天下,使人伦敦厚、风俗淳厚,远远超过前代。而臣却甘愿违背、离弃老母,导致风俗教化受到损伤;有臣这样的人,朝廷还将把我用在什么地方呢?于是臣自从抵达都城以来,多次具呈、上疏,但宫门深严,臣的情实堵塞于上达皇上的途径之外。后来在三月初一日,臣扶病参加考试,蒙皇上提拔列入前列,奉旨授臣为翰林院检讨,与臣同官纂修《明史》。” 听到任命的诏令,臣又惶恐又不安,实在是窃居了非分的职位。想到臣只是茅屋下的寒士,却受到皇上特别而卓异的知遇,天恩深重,怎么忍心说要归去!但是臣去年秋天入京,转眼已经十个月,多次收到家信,说臣母亲自从臣远离膝下后,哀痛更加深重,日夜思念臣,流泪不止,双眼昏暗模糊,几乎要失明。臣仰头想报答君恩,低头又被母亲的病情所迫,想留下却不行,想离去又不能,抬头望着宫阙,进退都陷入困境。于是五月二十一日,臣向吏部具呈,没有得到代为上奏。臣以赤子般的真情,恳切哀求君父。臣查考现行条例:凡在京官员,家门中没有依次可以奉养亲人的人,听凭其留下终养。臣身为独子,正与条例相符。伏愿皇上特别施加恩慈,允许臣迅速归去,扶养母亲,得以蒙受圣恩,奉养她终其天年。臣母亲残病余生,全靠皇上再造之恩。臣母子不只是要把这份恩德刻入骨髓,发誓竭尽一生报答;臣报国的日子还长,日后仍有机会取得功名,更当努力报答知遇之恩,务必施展微薄的力量。”
叶方伯映榴,号苍岩,松江上海县人。康熙戊辰,映榴以湖广粮储道摄布政司事,适夏逆作乱,先遣仆奉其母出城,由水道还家。乃刺血书表,潜达御前,于藩署大堂朝服正坐自刎。其词:“奏为临难沥血陈情,恭谢天恩事:切臣一介竖儒,幸中辛丑进士,选擢庶常。叨沐皇上高厚深恩,历任今职。常以洁己奉公砥砺夙夜,但愧才具庸虚,寸长莫效。兹于康熙二十七年五月初九日署理布政司印务,忽于本月二十二日督标裁兵,陈夏包子倡乱,闭城造反,去刂夺抚臣敕印,分兵围臣衙署,百计胁从。臣幼续诗书,粗知礼义,虽曰刃在前,岂肯丧耻苟生?此时即欲率同妻女,阖门殉节。第念臣母年已七十六矣,随臣任所,长子监生叶敷又远在原籍,其余二子年未成童。茕茕孤嫠,死将安归?臣心不忍,因遣妻女,奉臣母于水沟遁出潜逃。臣此时微服匿影,或可幸免,以图后效。伏念臣守土之官也,城存与存,城亡与亡,义所当然。谨将粮道衙门及布政司道号印五颗,封付家人叶善林,嘱向所过衙门呈缴具题。复谨缮谢恩一疏。嘱付家人叶升等,俟臣尽节之后,奔赴京师,诣通政司衙门赍投。臣谨于本月二十六日,朝服向厥九叩谢恩毕,随升臣衙门骂贼,以佩刀自刎。勉尽一死,以报国恩。但恨事起仓卒,既不能先事绸缪,默消反侧;复不能临期捍圉,独守孤城。上辜三十载之皇恩,下负七旬余之老母。君亲两负,死有余愧。伏惟我皇上庙算如神,兵威丕振,么麽小丑,指日扫灭。但臣不能忍死须臾,以睹荡定,惟有生生世世,▯卸结无尽而已。”上览奏恻然,褒恤有加。
呜呼,世有视终南为捷径,而绝裾不顾,藉槛车为福堂,而系颈自甘者。彼何人哉?读二公之文,亦可以少愧矣!
○蒋山佣顾亭林先生炎武,行奇学博,负海内重名。玉峰三徐先生,皆其宅相也。有《答监修徐学士书》,以龙门雄健之笔,间作丽词,以商山沈隐之年,深言时事,览其遗编,别为一格。岂谊切渭阳,不觉语之工而思之迫欤?书曰:“幼时侍先祖,自十三四岁读完《资治通鉴》后,即示之以邸报,泰昌以来,颇窥崖略。然忧患之余,重以老髦,不谈此事,已二十年,都不记忆。而所藏史录奏状一二千本,悉为亡友借观。中郎被收,琴书俱尽。承吾甥来扎,▯▯勉以一代文献,岂非生平至愿?恐衰朽未足副此。然既遇周情,兼叨下问,观书柱史,不为无缘,正未知绛人甲子,郯子云师,可备赵孟叔孙之对否耳。夫史书之作,鉴往所以训今。忆昔庚辰、辛巳之间,国步阽危,方州瓦解,而老臣硕彦,品节矫然。下多折槛之陈,上有转圜之听。思贾谊之言,每闻于谕旨;烹弘羊之论,屡见于封章。遗风善政,迄今可想。而昊天不吊,大命忽焉,山岳崩颓,江河日下;三风不警,六逆弥臻。以今所睹,国维人表,视崇祯之代,十不得其二三,而民穷财尽,又倍蓰而无算矣。身当史局,因事纳规,造膝之谋,沃心之告,有急于编摩,固不待汗简奏功,然后为《千秋金鉴》之献也。关辅荒凉,非复十年以前风景。而鸡肋蚕丛,尚烦武略,飞刍▯免粟,岂顾民生?至有六旬老妇,七岁孤儿,挈米八升,赴营千里。于是强者鹿铤,弱者雉经,阖门而聚哭投河,并村则张旗抗令。此一方之隐忧,而庙堂之上,或未之深悉也。吾以望七之龄,客居斯土,饮瀣餐霞,足怡贞性,登岩俯涧,将卜幽栖,恐鹤唳之重惊,即鱼潜之匪乐。是以忘其出位,贡此狂言,请赋《祈招》之诗,以代《麦丘》之祝。不忘百姓,敢自托于鲁儒,维此哲人,庶兴哀于周《雅》。当事君子,倘亦有闻而太息者乎?东土饥荒,颇传行旅,江南水旱,亦察舆谣。涉青云以远游,驾四牡而靡骋,所望随示以音问。不悉。”先生在南时,号蒋山佣,中年以后,迹绝故乡,遍游燕、齐、秦、晋间以终。常言:“生平最憎者舟舆,而炊粱跨卫,乃此身安处也。”其持论畸僻,往往类此。
译叶方伯映榴,号苍岩,是松江府上海县人。康熙戊辰年,映榴以湖广粮储道的身份代理布政司事务,恰逢夏逆发动叛乱,先派仆人护送母亲出城,由水路返回家乡。于是刺血书写表章,秘密送到御前;自己在藩署大堂穿着朝服端坐,自刎而死。表章说:“奏为临难刺血陈情,恭敬谢答皇恩事。臣只是一个卑微的儒生,有幸考中辛丑年进士,被选拔为庶常。臣承受皇上高厚深重的恩典,历任官职直到现在。臣常常以清白自守、奉公办事来日夜磨砺自己,只惭愧才具平庸空虚,丝毫长处也未能效力。现在康熙二十七年五月初九日,臣署理布政司印务,忽然在本月二十二日,督标裁减士兵,陈夏包子倡乱,关闭城门反叛,夺取抚臣的敕印,分兵包围臣的衙署,用尽各种办法胁迫臣跟从。臣自幼承继诗书,粗知礼义,虽然刀刃已经在眼前,难道肯丧失羞耻、苟且偷生吗?此时臣就想带领妻女,全家闭门殉节。只是想到臣母亲已经七十六岁,跟随臣住在任所;长子监生叶敷又远在原籍,其余两个儿子还不到成童年龄。孤苦无依的寡老妇人,死后将归往何处?臣心中不忍,因此派妻女护送臣母从水沟逃出,秘密逃亡。” 臣此时如果换穿便服、隐藏踪迹,或许可以侥幸免死,以图日后效力。但臣想到自己是守土的官员,城池存在便与之共存,城池灭亡便与之共亡,这是义理所当然。臣谨将粮道衙门及布政司道号印五颗封好,交给家人叶善林,嘱咐他经过各衙门时呈缴,并具文上报。又恭敬写好一篇谢恩疏,嘱咐家人叶升等,等臣尽节之后,赶赴京师,到通政司衙门携带投递。臣谨在本月二十六日穿朝服,面向皇帝所在方向九叩谢恩完毕,随即上到臣的衙门斥骂贼人,用佩刀自刎。勉强以一死尽忠,来报答国恩。只是遗憾事情发生得仓促,既不能在事变发生前预先谋划,暗中消除叛乱;又不能临到事发时守卫抵御,独自守住孤城。向上辜负了三十年的皇恩,向下辜负了七十多岁的老母。君恩、亲恩两方面都辜负了,死后仍有余愧。伏惟我皇上谋划如神,兵威大振,微小的贼寇指日可被扫灭。但臣不能忍心苟活片刻,以亲眼看到叛乱平定,只有生生世世含着无尽的遗憾罢了。”皇上读到奏疏后悲伤不已,对他加以褒奖抚恤。唉,世上有些人把终南山看作求取功名的捷径,像温峤那样扯断衣襟也不顾母亲;又有人把身陷囹圄看作福堂,甘愿被系颈处死。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呢?读了这两位公的文章,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蒋山佣》:顾亭林先生炎武,品行奇特,学问广博,在海内负有盛名。玉峰三位徐先生,都是顾炎武的姻亲后辈。有一篇《答监修徐学士书》,以司马迁如龙门山般雄健的文笔,间或写出华丽的词句;又以商山四皓那样沉潜隐居多年的阅历,深切议论时事。读他的遗文,另成一种格调。难道是因为与渭阳亲情相切,所以不自觉地使言语工整而思虑迫切吗?信中说:“我小时候侍奉祖父,从十三四岁读完《资治通鉴》以后,祖父就把邸报给我看,泰昌年以来的事情,我颇能窥见大概。然而经历忧患之后,又加上年老衰迈,已经二十年不谈这些事情,完全不记得了。我所收藏的一两千本史书、记录和奏状,也全都被亡友借去观看。中郎被捕后,琴和书也全都没有了。承蒙我外甥来信,殷切地勉励我承担一代文献的责任,这难道不是我平生最大的愿望吗?只是恐怕衰老朽败,不能胜任这一责任。然而既然遇到您周到的情意,又承蒙您屈尊询问;考察柱史所藏的书籍,也不是没有缘由,只是不知道像绛人询问甲子的学问、郯子谈论古代官制那样的见闻,能否用来回答赵孟向叔孙通请教礼制的问题。史书的撰作,是借鉴过去来教训今天。我回想从庚辰、辛巳年间起,国势危急,诸州瓦解,而老臣硕彦,品行节操却卓然挺立。下面多有叩击槛栏直陈意见的奏疏,上面也有皇帝听取意见、加以斡旋的举动。贾谊的言论,常常能在诏谕中听到;主张烹杀桑弘羊的议论,也屡次出现在封缄上奏的章疏中。” 先人的遗风和良好的政绩,直到今天仍然可以想见。然而上天不肯保佑,大命忽然倾覆,山岳崩塌,江河日下;三风没有得到警戒,六逆之事更加接连发生。以今天所见的情形来看,国家的纲纪和人的表率,与崇祯朝相比,十成中连两三成也不到;百姓困穷、财物耗尽,又加倍严重,无法计算。臣身在史局,应当因史事进献规诫;当面谋议、剖心劝告,都有急于编纂史书之处,本来不必等到写成史册之后,才算献上《千秋金鉴》。关辅一带荒凉,已经不是十年以前的景象。鸡肋、蚕丛一带尚且需要劳烦武略,飞快运输粮草,又哪里顾得上民生?甚至有六十岁的老妇、七岁的孤儿,带着八升米,奔赴千里之外的军营。于是强壮者像鹿遇险那样突围逃命,弱小者像雉鸟那样自缢;全家聚在一起哭泣投河,村落相连的地方则竖起旗帜抗拒命令。这是一个地方的隐患,而朝廷之上或许还没有深入了解。我以将近七十岁的年纪,客居在这里,饮露餐霞,足以怡养贞正的性情;登上山岩俯视溪涧,想要选择幽静之处居住,又恐怕鹤鸣再次惊扰,也担心像鱼潜水中那样并不快乐。因此我忘却自己越出职分,进献这些狂妄的话,请赋作《祈招》之诗,代替《麦丘》中的祝辞。不忘百姓,敢于把自己寄托为鲁国儒者;愿这位贤哲,也许能因周《雅》而兴起哀悯之心。” 当权的君子们,倘若也有所听闻而为之叹息吗?东部土地上的饥荒,行旅之人多有传说;江南的水灾旱灾,也能从民间歌谣中察知。希望您踏上青云远游、驾着四匹马奔驰时,能够随时把音信示知于我。不尽。”顾先生在南方时,自号“蒋山佣”;中年以后,踪迹不再回到故乡,遍游燕、齐、秦、晋之间,直到终老。他常说:“我平生最厌恶的是舟船车舆,可是驾车乘马、以粱为食,才是这个身体安处的地方。”他立论偏奇怪僻,往往都像这样。
○秦将礼客张靖逆侯、赵勇略将军皆秦人,勋望相埒,而气度各殊。靖逆驻军甘州,客有往谒者,所次旅舍,必细询姓名,注簿送驿,每日飞骑入报。比至州城,候吏前迎曰:“某非从某地来者乎?”随导入馆舍,饮馔供帐,莫不腆备。客入见,多在宅内书堂,丽僮八人,肩舆载靖逆而出,辞以足疾不拜,捧手延坐,寡于词对,然宴币稠叠,虽疏交必饫意而返。勇略功懋性刚。其入成都时,浙人王某弃伪职来归。勇略知其夙负文望,置幕下掌书记。凡削稿进览。必候其升坐,面无忤色,始从屏后转出,逡巡捧纸置案,肃然退立。勇略小不当意,遽拂纸于地,亦不言应有点窜处。王蒲伏取藏袖中,仍从屏后嘿嘿归馆,易稿更呈,率以为常。故士人每惮从之。平滇后家居,身被宽袖直领之衣,首冠黑绒帽,以帕围额,虽王公至,不为改服。唯故旧寒素款门求谒,则礼接有加。是知风尘延揽,即功盖天下者,未常不留意也。
○槲叶集李雪木名柏,武功人。关中三李,中南山人李子德因笃、二曲山人李中孚▯与雪木也。雪木所著《槲叶集》,冷艳峭刻,如其为人。《阅耕者》云:“农无谷,不农则肉。农无服,不农则▯。农蔽恶木,不农则渠渠夏屋。”有古谣遗响。《雁字绝句》云:“纸有长空砚有山,毫端蘸雨拂云间。年年绝笔衡峰上,剩得南天万里闲。”咏雁字多矣,无似其落想空妙者。《凤泉别墅》云:“斗室无尘小径幽,柴扉昼夜掩寒流。日沈涧底鱼窥镜,月上松梢鹤踏钩。才弱羞陈《三礼赋》,家贫难买五湖舟。唯将碧眼酬黄卷,莫待青山叹白头。”亦皮、陆佳篇。
○杜曲精舍李雪木本武功人,后迁▯县。余同年友宋澄溪,以商南令调住省城,闻雪木名,礼致之,不可得。因捐二百金,买田一区、屋数楹于杜曲,迎而居之。雪木既移家杜曲,以书复宋曰:“自到杜曲,神隐壶天者数晨夕矣。五陵固多胜概,而杜曲为最。所买精舍,又在山水会聚处。昔司马温公、富郑公与康节营安乐窝,一二宰相协力为之,乃在雒阳繁华之地,或少闲旷幽静之致。此则林壑环庐有闲致,郊▯散步有旷致,老辅老农衣冠古穆有静致,鸥鹭飞于水田,麋鹿游于苔径有幽致。春则红桃万树,冬则白雪千峰,夏则月丝曳柳,半入青天,冬则霜叶醉枫,忽成丹嶂,加以鱼鸟之会心,烟霞之娱目,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鹦谷凤原,岂足方比!老李生坐卧于中,可以读书,可以乐道,可以养老,可以足衣食而长子孙,唯有偕耘锄之妇、梨枣之儿,共戴高谊耳。”雪木孤介绝俗,非澄溪诚于礼贤,未易即致。存此书,以见缁衣之好,盘涧之安,两得之也。
○一康▯阳康乃心,字孟谋,为邑诸生。有文誉,尤工于诗。康熙乙丑,王少司农士礻真奉使祭告西岳,遍访名胜,偶游荐福寺,见乃心题壁数绝句,嘉叹久之,曰:“关中三李,不如一康。”录其《吊秦庄襄王墓》二首而去,康誉大播。其明年,学使者贡其名于太学,蜚英驰藻,望重三雍。己卯归试秦省,以第五获隽。观乎晏元献之于王琪,杨铁崖之于袁凯,以今准昔,事有同符,盖具天下才者,未有不爱天下之才者也。
译○秦将礼客:张靖逆侯、赵勇略将军都是秦地人,功勋声望相当,但气度各不相同。张靖逆驻军甘州,有客人前去拜谒时,无论住在哪家旅舍,他都一定详细询问姓名,登记在册后送到驿站,每天派快马入城报告。客人到州城时,候吏上前迎接说:“您不是从某地来的吗?”随即引导客人进入馆舍,饮食、帐幕等供给无不丰厚完备。客人进去拜见,多半是在宅内书堂;八名俊美的童仆抬着肩舆载靖逆出来,他以脚疾为由不行拜礼,只拱手请客人入座,少于言辞应答,但宴饮和赠送的财物接连不断,即使是交情疏远的人也一定让其尽兴而返。赵勇略功勋卓著,性情刚强。他进入成都时,浙江人王某放弃伪职前来归附。勇略知道他过去负有文名,便把他安置在幕府中掌管书记。凡是删改后的稿件送上阅览,都一定要等勇略升座,见他面上没有不悦之色,才从屏风后转出来,迟疑着捧纸放在案上,肃然退立。勇略稍微不满意,就立即把纸拂落在地,也不说应当在哪些地方删改。王某匍匐着捡起,藏在袖中,仍从屏风后默默回到馆舍,改写稿件后再次呈上,通常都这样。因此士人常常害怕跟随他。平定云南后,他居家时身穿宽袖直领的衣服,头戴黑绒帽,用帕子围住额头;即使王公到来,也不为他们更换服装。只有旧日故交中贫寒朴素的人登门求见时,他才以更加优厚的礼节接待。由此可知,招揽风尘中的人才,即使是功盖天下的人,也没有不留意的。○《槲叶集》:李雪木,名柏,武功人。关中三李,是中南山人李子德因笃、二曲山人李中孚▯和雪木。雪木所著《槲叶集》,冷峻明艳、峭拔刻削,正如他的为人。《阅耕者》说:“农民没有粮食,就不种田而去吃肉;农民没有衣服,就不种田而去织布;农民只能住在遮蔽的坏树下,不种田就可以住进宽大的夏屋。”其中有古代歌谣遗留下来的声调。《雁字绝句》说:“纸上有长空,砚中有山;笔端蘸着雨水,拂过云间。年年在衡峰上写完最后一笔,只剩下南天万里的空闲。”吟咏雁字的诗很多,没有一首像这首这样构思空灵奇妙。《凤泉别墅》说:“小小斗室一尘不染,小径幽深;柴门昼夜掩映着寒冷的水流。太阳沉到山涧底,鱼儿仿佛在窥照镜子;月亮升上松树梢,仙鹤踏着弯钩。才力微弱,惭愧不能陈述《三礼赋》;家中贫穷,难以买到五湖之舟。只愿以碧眼相对黄卷,不要等到面对青山才叹息白了头。”也是皮日休、陆龟蒙的佳作一类的诗篇。” ○杜曲精舍:李雪木本是武功人,后来迁居▯县。我的同年朋友宋澄溪,由商南县令调任住在省城,听说雪木的名声,便以礼聘请他,却没有成功。于是捐出二百金,在杜曲买下一处田地、几间房屋,迎请雪木前来居住。雪木把家迁到杜曲后,写信回复宋澄溪说:“自从来到杜曲,已经在这壶中仙境般的地方隐居了好几个早晚。五陵本来有很多优美的景致,但杜曲最为出色。我买的精舍,又在山水汇聚之处。过去司马温公、富郑公和康节营建安乐窝,由一两位宰相合力修成,却位于雒阳繁华之地,或许少了闲旷幽静的意味。这里却有林木山谷环绕房舍的闲适,有在郊外散步的旷达,有老年辅政者和老农穿着古朴庄重衣冠的静穆,有鸥鹭飞翔于水田、麋鹿游走在长满苔藓小径上的幽静。春天有万株红桃,夏天有月光如丝垂拂杨柳,半入青天;秋天有霜叶染醉枫树,忽然成为红色的山岭;冬天有白雪覆盖千峰。再加上鱼鸟令人会心,烟霞娱悦眼目,这些景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鹦谷、凤原哪里足以相比!老李生坐卧其中,可以读书,可以以道自乐,可以养老,可以使衣食充足并让子孙繁衍;只愿与那耕田锄地的妻子、栽梨种枣的孩子一起,共同承受您的高厚情谊。” 雪木孤高耿介、超脱世俗,如果不是澄溪真心诚意地礼敬贤才,就不容易把他请来。保存这封信,是为了显示对贤者的敬爱和盘涧般安居的情怀,这两方面都得到了。○一康▯阳:康乃心,字孟谋,是本县的诸生。他有文章声誉,尤其擅长写诗。康熙乙丑年,王少司农士礻真奉命出使祭告西岳,遍访名胜,偶然游览荐福寺,看见乃心题在墙上的几首绝句,赞赏感叹了很久,说:“关中三李,还不如一个康乃心。”他抄录乃心的《吊秦庄襄王墓》二首后离去,康乃心的声誉于是大为传播。第二年,学使者把他的姓名贡举到太学;他的英名和文采飞扬,声望在三雍之地很高。己卯年回到秦省参加考试,以第五名考中。看看晏元献对于王琪、杨铁崖对于袁凯的情形,以今比古,事情有相同之处;大概凡是具备天下才华的人,没有不爱惜天下人才的。
○石经余既购西安石经全本,而未详书者姓名及刊立始末,走书频阳,询李子德内翰。李遣其嗣子叔青往▯▯,从赵子函家抄示云:“汉灵帝光和六年,刻石五经于太学讲堂,此初刻也。蔡邕以熹平四年,与五官中郎将堂溪典,议郎张训、韩说,太史令单▯,求正定六经文字,帝许之。邕乃书丹刻石,立于太学门外,此再刻也。魏正始中,又立古、篆、隶三体石经,古文用蝌蚪鸟迹体,篆用史籀、李斯、胡母敬体,隶用程邈体,此三刻也。魏世家神龟元年,以王弥、刘耀入洛,石经残毁,□崔光之请补之,此四刻也。唐天宝中刻九经于长安,《礼记》以《月令》为首,从李林甫之请,此五刻也。文宗时郑覃以经籍元刂缪,建石仇刊,准汉故事,太和七年敕唐玄度复定石经字体,于国子监立石,九经并《论语》、《孝经》、《尔雅》,共一百五十九卷,字样四十卷,开成二年告成,此六刻也。按六朝以前用分隶,今石经皆正书,且多仿欧、虞法,知其唐人书无疑。《礼记》首《月令》以尊明皇,讳‘纯’字以尊宪宗,又知其非天宝以前人书矣。则今西安府学石经,乃唐文宗敕定,而成于开成时者,旧在务本坊,韩建筑新城,弃之于野。朱梁时刘▯用尹玉翁请,迁故唐尚书省之西隅。宋元▯中,汲郡吕公始迁今学。明嘉靖乙卯地震,石经倒损,西安府学生员王尧惠等,按旧文集其缺字,别刻小石立于碑旁,以便摹补。《唐书》谓文宗朝石经违弃师法,不足观。然其用笔虽出众人,而法犹不离欧、虞,恐非晚近所及。唯王尧惠等补字,大为纰缪。今华下东生文豸家,有乙卯以前拓本,庶几称善焉。”赵子函名▯函,启、祯间孝廉,▯▯人。所著有《石墨镌华》。按“光和”在“熹平”后。钱牧斋注杜亦云:“刻立石经,受诏在熹平,而碑成则光和也。”今分初、再刻,似误。
○景龙观钟铭西安府学宫,唐宋之碑林立,俗称碑洞。长安县有景龙观钟铭,为唐睿宗书,因去洞远,而拓者必塞其内空,缘梯而上,乃可椎刷,故罕传于世。然文体简雅,书法遒媚,极可爱也。文曰:“原夫一气凝真,含紫虚而构极;三清韫秘,控碧落而崇因。虽大道无为,济物归于善贷,而妙门有教,灭咎在于希声。景龙观者,中宗孝和皇帝之所造也。曾城写质,阆苑图形。但名在骞林,而韵停霜ね。朕翘情八素,缔想九玄,命彼鼓延,铸斯无射。考虞亻垂之懿法,得晋旷之宏规。广召鲸工,远征凫匠。耶溪集宝,丽壑收珍。警风雨之辰,节昏明之候。飞廉扇炭,屏翳营<缶卢>.翥鹤呈姿,蹲熊发状。角而不振,侈而克扬。庶其晓散灵音,镇入▯鸾之殿;夕腾仙韵,恒流▯鹊之闱。聋俗听而咸痊,迷方闻而永悟。洪钧式启,宝字攸镌。”其铭曰:“紫宸御历,青元树因。倾岩集宝,竭府收珍。杜夔律应,张永规阵。形包九乳,仪超万钧。上资九庙,旁延兆人。风严韵急,霜重音新。自兹千岁,从今亿春,悬玉京而荐福,侣铜史而司辰。”其后款为:“景云二年太岁辛亥金,九月癸酉金朔,一十五日丁亥土铸成。”
○曹全碑汉曹全碑,出于▯阳之莘里村,明万历中得之。其石完好,止缺一因字。无书撰人姓名,俗谓蔡中郎者,以其文格似汉,又为八分体也。碑阴有市掾、曹史、督邮、啬夫、三老、将军、令史、门下、祭酒诸人,醵钱竖石。盖亦去思遗制。
○兔《曲礼》:“兔曰明视。”陆佃曰:“兔,吐也。明月之精,视月而生,故曰明视。”王充《论衡》:“兔,舐雄毫而孕,及生子,从口中出。”余见蒲城原子《兔说》,以为:“兔之雌雄,其孳尾无异他兽。每月一孕。子生则以土培之而壅其穴,出入必然。或窃启其户,子辄不成。”盖古所谓“视月”者,视月之候而孕,又谓“吐生”者,得土而生,“土”讹为“吐”也。
译○石经:我已经买到了西安石经的全本,却还没有弄清楚书写者的姓名以及刊刻、树立的始末,于是写信到频阳,询问内翰李子德。李子德派他的嗣子叔青前往▯▯,从赵子函家抄录给我看,说:“汉灵帝光和六年,在太学讲堂刻立石刻五经,这是第一次刻立。蔡邕在熹平四年,与五官中郎将堂溪典、议郎张训、韩说、太史令单▯一起,请求校正、确定六经文字,皇帝答应了。蔡邕于是书写丹书并刻在石上,立于太学门外,这是第二次刻立。魏正始年间,又立古文、篆书、隶书三种字体的石经:古文采用蝌蚪鸟迹体,篆书采用史籀、李斯、胡母敬的字体,隶书采用程邈的字体,这是第三次刻立。魏世家神龟元年,因为王弥、刘耀进入洛阳,石经残破毁坏,□崔光请求补修,这是第四次刻立。唐代天宝年间,在长安刻九经,《礼记》以《月令》为首,这是依从李林甫的请求;这是第五次刻立。唐文宗时,郑覃认为经籍中有错讹,建议重新刊刻石经,按照汉代旧例,太和七年下诏让唐玄度重新确定石经字体,在国子监立石。九经以及《论语》《孝经》《尔雅》,共一百五十九卷,字样四十卷,到开成二年告成,这是第六次刻立。考察六朝以前使用分隶书体,而现在的石经全是正书,并且多仿照欧、虞的书法,由此知道它无疑是唐人所书。” 《礼记》开头的《月令》用“尊明皇”这样的说法,并避讳“纯”字以尊崇宪宗,由此也可知道,它不是天宝以前的书。那么现在西安府学的石经,就是唐文宗下诏校定、在开成年间刻成的石经。它原来在务本坊,韩建修筑新城时,把它弃置在野外。朱梁时,刘▯因尹玉翁的请求,把它迁到原唐尚书省西边的一角。宋元▯年间,汲郡吕公才把它迁到今天的学校。明嘉靖乙卯年发生地震,石经倒塌受损,西安府学生员王尧惠等人按照旧文收集其中的缺字,另刻在小石上立于碑旁,以便摹拓补写。《唐书》说,文宗朝的石经违背师法,不值得观看。但它的用笔虽然出自多人之手,笔法仍未脱离欧阳询、虞世南,恐怕不是近代书法所能比的。只是王尧惠等人补刻的字,大多十分错误。如今华下东生文豸家中有乙卯以前的拓本,或许可以称为善本。赵子函名▯函,是启、祯年间的孝廉,▯▯人。他著有《石墨镌华》。考察“光和”在“熹平”之后。钱牧斋注杜诗也说:“刻立石经,接受诏令是在熹平年间,而石碑完成则在光和年间。”如今分作初刻、再刻,似乎是错误的。○景龙观钟铭。西安府学宫中,唐、宋碑刻林立,俗称碑洞。长安县有景龙观钟铭,是唐睿宗所书。因为它离碑洞很远,拓碑的人必须把身体塞进钟内空处,沿梯子上去,才能敲击拓刷,所以很少流传于世。不过它的文辞简洁雅正,书法刚劲妩媚,极为可爱。铭文说:“推究起来,元气凝聚成真,包含紫虚而构成极高之境;三清蕴藏奥秘,控制碧落而崇尚因缘。虽然大道无为,救济万物归于善施,而玄妙的教门有教化,消除罪过在于少言。景龙观,是中宗孝和皇帝所建造的。高城描绘其形质,仙苑仿画其形象。只是名声留在骞林之中,而声韵停留在霜ね之间。朕仰慕八素,深思九玄,命人击鼓延请,铸成这口无射钟。考察虞亻垂的美好法式,取得晋代师旷的宏大规制。广泛召集铸造巨钟的工匠,远方征集制作乐器的巧匠。耶溪汇集宝材,美丽的山谷收纳珍物。警戒风雨的时辰,调节昏明的节候。飞廉扇动炭火,屏翳经营缶卢。飞鹤呈现姿态,蹲熊显出形状。钟角声发而不振厉,钟体宽大而能高扬。希望它早晨散发灵妙的声音,长镇于鸾凤之殿;晚上腾起仙妙的声韵,永远流入▯鹊之闱。耳聋的俗人听到后都能痊愈,迷失方向的人听到后都能长久醒悟。洪大的陶铸由此开启,珍贵的文字也因此镌刻。”铭文又说:“紫宸承受帝位,青元树立根基。” 倾尽山岩搜集宝材,耗尽府库收取珍品。杜夔使音律相应,张永制定规矩。形体包容九乳,仪制超过万钧。上面资助九庙,旁边延及亿万百姓。风声严厉,韵律急促;霜气浓重,声音清新。从此延续千年,直到今后亿万春天;悬挂在玉京以荐福,伴随铜史掌管时辰。铭文末后的款识是:“景云二年太岁辛亥金,九月癸酉金朔,一十五日丁亥土铸成。” ○曹全碑。汉代曹全碑,出土于▯阳的莘里村,明万历年间得到。碑石完整,只缺少一个“因”字。没有署写碑文和撰文者的姓名,俗传说是蔡中郎所书,因为它的文格像汉代文章,又采用八分书体。碑阴刻有市掾、曹史、督邮、啬夫、三老、将军、令史、门下、祭酒等人,他们集资竖立此碑。大概也是离任官员留下的遗爱碑一类遗制。○兔。《曲礼》说:“兔称为明视。” 陆佃说:“兔,就是‘吐’的意思。它是明月的精华,望着月亮而生,所以称为‘明视’。”王充《论衡》说:“兔舔食雄兔的毫毛而怀孕,等到生子时,孩子从口中出来。”我看蒲城原子的《兔说》,认为:“兔的雌雄交配,和其他野兽没有不同。雌兔每月怀孕一次。小兔出生后,母兔用土把它埋起来,堵住洞穴;小兔进出时必定如此。有人偷偷打开洞口,小兔往往就不能成活。”大概古人所说的“视月”,是指观察月亮的时节而怀孕;又所谓“吐生”,是得到土而生,“土”字被讹写成了“吐”字。
○七月天淮上金道洲人望,初任粤西马平,余初任河南项城,丁艰服阕,皆补秩关中。余至白水一载,道洲乃令长武。夙好既谐,偏隅相望,因走役候之。其复书云:才到鹑觚,刚刚一月,欣传鲤素,耿耿生平。感旧雨之弥新,捧新诗而溯旧。鸿宾雁旅,曾经十换星霜;虫臂鼠肝,不啻重逢笑语。沾青衫而欲湿,是诚何心?指白水以为盟,恭惟执事。粤自君袍方绿,予服犹缁。佯羡马上之鞭,中多<毛冒><毛▯>;私挟怀中之锦,会有逢迎。讵料仅不下秦,总由旁窦;瑜何生亮,都付荒唐。惧▯我之有人,遂易名而去国。斯时也,江边舴艋,尚插征旗,岭上烽烟,浑如毒雾。艰虞万里,既地老而天荒;荏苒三年,徒风悲而日惨。兼之携来僮仆,半葬于懊恼泽边;卖去琴书,行吟于汨罗江畔。辱藩侯之招简(今楚南方伯),问生涯原是之无,窃骈语以飞翰,操丹铅何工四六。节佣书之辛苦,一岁累有千金;填在任之逋亡,百劫幸留残喘。谓斯人之不死,绝意希荣;念垂白之高堂,奉甘唯禄。爰束带而重瞻三殿,又极巍峨阊阉之观;下除书而分列五方(补止五人,分五省),偏处萧瑟间关之地。潘舆未遂,毛檄遄征,一至于斯,亡五日矣。顾长武者,割▯国之一隅,当边陲之三面。驿骚而罢于奔命。岁俭而苦于频仍。地大如丸,封函者此物;居凹唯穴,营窟者何嫌?更且赋逋万千,万皆鸠鹄。授受类玄黄之战,前者已伤;飚电若神鬼之惊,后来尤酷。不受则明明民欠,难逃▯扌勒之条;受之则累累帑资,立蹈考成之罚。昔仅忧生于瘴疠,今则坐败于催科。望之未解者一也。忆彼炎疆十二城,裒然居首;俯兹冯翊三十长,瞻之在前。岂鸡口之福难消,毕竟因差果错;乃牛后之羞旋至,大似谷震钟鸣。望之未解者二也。愿有请焉,大可怪者。罗池树耸,柑阅腊而仍丹;南服阳生;花未春而尽紫。蛮女擎荷包饭,冰无迨泮之时;峒害撷箬裹盐,地有不死之章。夫何三冬衣葛,未闻范叔啼寒;顿易五月披裘,应被严陵叫屈。天心如此,生意薄知。望之未解者三也。若就服食居处而言,以及风土人情之变,真堪发人一噱,笑我长贫者矣。偕兄入雒,老米三餐,迨弟居夷,豆芽两顿(记与君京邸,有“老未三餐两豆芽”之谑,比官柳下,犹然旧家风也)。庭前朱荔,偏间岁而方苞;江上秋风(鸟名,立秋十日,小鱼出水能飞。予有句云:“状类原▯殊少肉,试同乳燕未全衣。”其味颇佳,逾时则不出),甫逾时而不见。今者一望周原,百年豳地。市无兼味,官厨以剪韭为丰;圃乏嘉蔬,土人以烹葵为诞。将使公刘囊底,饣侯即称珍;芜令釜中,尘仍是宝。嗟乎,噫嘻!来日大长,居者不易。沈沈夜柝,如送铁拨清凄;种种颠毛,怕听铜琵劈裂。谓鲍明远擅苍凉之调,我则何人?奉张燕公富制诰之才,卿其雅匹。胡为淹滞,尚尔卑栖?谬荷长怀,仰叨高谊。走七百里之使者,慰十八年之故人。翻笑成悲,情所必至。铭感入骨,口总难宣。本同学之少年,竟一官而老大。圣明在上,望吾兄于掖梧台柏之间;局▯难容,当谂我于塞柳关榆之下。“道洲才调风流,即此书已见一班。其抵长武也,题一联于堂柱曰:”家临漂母千金地,人到▯风七月天。“未几,以受代诖误去,计其时止七阅月耳,盖亦有预兆焉。
○米画蒲城米侍御襄,家藏南宫真迹,许鲁斋、方正学两先生各有题咏,非易见之宝也。许云:“树色模糊藓迳平,人家只隔水泠泠。白云不解宠众出,绕却峰岚一半青。”方云:“海岳庵前觅旧踪,苍茫云树隐南宫。别来几点青山影,付与寒鸥一笛风。”
○慈净山左邢子愿之妹,名慈净,嫁于马氏,善画观音像,其书法亦有子愿风格。《来禽馆帖》所称“比日贤妹将佳儿佳妇抵舍中,后楼一带,严密深靓可居,驰装欣鬯”者,即谓慈净也。▯阳康子孟谋为余言之。
○筠湄幽婚宜君杨筠湄素蕴,缔婚中部刘氏,未娶而刘夭。筠湄年方弱冠,书斋夜读,有垂髫女子碧襦红裳,含笑款户曰:“妾即君之妇刘氏也。良耦未谐,早归泉壤。然谊托丝萝,理无幽显,故不惮远叩书帏,以成委身之愿。”筠湄性本清狂,遽近拥之。衾稠缱绻,贞体宛然。自此及夕即来,逾岁乃绝。将离之辰,掩泣流连日:“君福位远大,尚期勖之。”筠湄因询以科名爵禄之事,遂口占四语云:“中举中进士,做官做御史,督学在山西,巡抚江南止。”其后一一皆验,果由安庆中丞迁楚而卒。
译○七月。淮上的金道洲任人望,初任粤西马平;我初任河南项城。服丧期满后,我们都补授官职,调任关中。我到白水任职一年后,道洲出任长武县令。旧日的交情正好相合,彼此又在偏远地区相望,于是我派差役前去问候他。他回信说:刚到鹑觚,才一个月,欣喜地收到你的书信,平生情怀久久激荡。感念旧日雨中相逢的情谊更加深厚,捧读新诗而追溯旧交。像鸿雁一样奔波作客,曾经十次更换星霜;即使像虫臂鼠肝那样微贱,也不亚于重新听到你的笑语。沾湿青衫,眼泪几乎要流下来,这究竟是什么心情呢?指着白水作为盟誓,恭敬地想念您。自从您的官袍刚染成绿色,我的衣服还仍是黑色。我假装羡慕骑马挥鞭,其中其实多有艰苦;私下把锦缎藏在怀中,以为终会有人来迎接。哪里料到仅仅因为不能通过秦地,都是由于旁门小道;既然瑜为何还要生亮,这一切都只能归于荒唐。害怕有人要陷害我,于是改名换姓离开故国。当时,江边的小船上还插着征旗,岭上的烽烟混同毒雾一般。万里路途艰难,既已地老天荒;三年时光渐渐过去,只留下风声悲切、日色惨淡。加上带来的童仆,有一半葬在懊恼泽边;卖掉琴书,在汨罗江畔边走边吟。承蒙藩侯写信相招(如今即楚南方伯),询问我的生计究竟怎样,我私下用骈体文写信寄去,拿着丹砂和铅粉校订文字,哪里擅长四六文呢?靠替人佣书的辛苦,一年累计不过千金;填补任职期间拖欠的赋税和逃亡户数,经历百般劫难,幸而还留着一口残气。想到这个人还没有死,便断绝了求取荣华的念头;想到年近白发的高堂双亲,只能以俸禄奉养他们。于是束好衣带重新瞻望三殿,又极力观看巍峨的阊阖宫门;接到任命文书后,分别列于五方(补授的只有五人,分到五省),偏偏身处萧瑟艰险、交通阻隔的地方。还没有来得及乘潘岳那样的安车奉养老母,催促赴任的文书已经急急发来,到了这里,已经五天了。至于长武,是从▯国分出的一角,处在三面临边的地方。驿路骚扰不安,因不断奔命而疲惫;年成歉收,又苦于灾荒接连不断。土地大得如弹丸,封闭函塞的就是这里;居处低洼只能住洞穴,营造窟室又有什么可嫌弃的呢?更何况拖欠赋税成千上万,百姓全都像鸠鸟、鹄鸟一样困苦。征收交接犹如玄黄两军交战,前任已经受伤;催征如同神鬼惊动般迅疾,后来的人更加残酷。不接受欠税,明明是百姓所欠,难逃▯扌勒之条;接受了,国库资金层层亏累,立即会遭到考成处罚。过去只是担忧在瘴疠中求生,如今却要因催科而坐受失败。对此感到无法释怀,这是第一件事。回想那炎热边疆的十二座城,我曾显然居于首位;再俯看这冯翊三十县令,抬头便在眼前。难道处在鸡口的位置所享的福分难以消受,终究是因为差错相因;竟然马上落到牛后的羞辱,正像谷响震动、钟声鸣响一样。这是第二件无法释怀的事。还有一件想要申诉的事,其中实在大可奇怪。罗池的树木高耸,柑橘经历腊月仍然鲜红;南方的阳气已经生发,花朵还不到春天便全都呈紫色。蛮族女子捧着荷叶包的饭,冰还没有到融化的时候;山峒中的人采摘箬叶包盐,这片土地上竟有不死的植物。为什么整个冬天穿着葛衣,却没有听说范叔因寒冷哭泣;忽然改成五月还披着皮裘,应该会被严陵大声叫屈。上天的心意竟是这样,对人的生机也太少有体察了。这是第三件无法释怀的事。若从饮食、服用和居住说起,再说到风土人情的变化,实在足以使人发笑,也足以嘲笑我这个长期贫困的人。我和兄长一起进入洛阳时,每天三餐吃老米;等弟弟居住在夷地,每天两顿吃豆芽(记得和您一起住在京城官邸时,曾有“老未三餐两豆芽”的玩笑;比起官柳树下的生活,仍然是旧日的家风)。庭前的朱荔,偏偏隔一年才长出花苞;江上的秋风(鸟名,立秋十天后,小鱼出水便能飞。我有句诗说:“形状像原▯,只是肉很少;试试看像乳燕,还没有长全羽衣。”味道很不错,过了时节就不再出现),刚刚过了时节便看不见了。如今放眼望去都是周原,百年豳地。市场上没有多种菜肴,官厨把剪韭菜当作丰盛;菜园缺少好蔬菜,当地人把煮葵菜当作奢侈。这样下去,公刘袋中的食物,刚一入口就要称为珍品;芜令锅里的东西,连锅底灰也仍会被视为宝物。唉,真是令人叹息!以后日子还很长,居住在这里的人却很难改变处境。深沉的夜间梆声,仿佛送来铁拨弹奏的清冷凄凉;满头斑白的头发,害怕听到铜琵琶劈裂般的声音。有人说鲍明远擅长苍凉的曲调,那么我又是什么人呢?奉承张燕公具有丰富的制诰才华,您正是与他相匹敌的人。为什么长期困顿,仍然栖身在卑微的地方?承蒙您长久挂念,仰仗您深厚的情谊。您派遣七百里外的使者,来慰问相识十八年的故人。把笑意翻成悲伤,是感情发展到极点的必然结果。铭记感激深入骨髓,嘴里却总是难以说出。我们本来是少年同学,竟然只做了一个官便已经衰老。圣明的皇帝在上,希望您能在掖梧台柏之间得到重用;我处境狭窄难以容身,您应当在边塞的柳树、关隘的榆树下想起我。道洲才华风流,仅从这封信中就可见一斑。他到达长武后,在堂柱上题了一联:“家临漂母千金地,人到▯风七月天。”不久,他因接受替代任职而受到牵连,离开长武,计算当时在任只有七个月,大概这也算是预兆吧。○米画。蒲城米侍御襄家中收藏着南宫的真迹,许鲁斋、方正学两位先生各有题诗题字,是不容易见到的珍宝。许鲁斋说:“树色朦胧,长满苔藓的小路平展;人家只隔着泠泠作响的水流。白云不懂得宠爱众山而一同升起,环绕峰峦,却让一半山色仍然青翠。”方正学说:“在海岳庵前寻找旧日踪迹,苍茫的云树遮隐着南宫。分别以来只剩几点青山的影子,交给寒鸥和一笛清风。” ○慈净山左。邢子愿的妹妹名叫慈净,嫁给马氏,擅长画观音像,她的书法也有邢子愿的风格。《来禽馆帖》中所说的“近日贤妹带着好儿子、好儿媳回到家中,后楼一带严密幽深而又清静,可以居住,赶快收拾行装来,令人欣喜畅快”,指的就是慈净。▯阳人康子孟谋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筠湄幽婚。宜君人杨筠湄素蕴,与中部刘氏订婚,尚未迎娶,刘氏便夭亡了。筠湄刚满弱冠,在书斋里夜读时,有一个梳着垂髫、穿碧色短襦和红色裙子的女子,含笑轻叩门扉说:“我就是你的妻子刘氏。美满婚配未能实现,早早归于黄泉。然而婚姻之情既已托付给丝萝,按道理不分幽冥显世,所以不怕远道来叩响你的书斋,以完成委身于你的愿望。”筠湄性情本来清狂,立即走近拥抱她。两人盖被亲密缠绵,她的贞洁身体仍然完整。从此每到晚上她就来,过了一年才断绝。将要离别的那天,她掩面哭泣,流连着说:“您的福分和官位都很远大,还希望您自我勉励。”筠湄于是询问她科举名次、爵禄等事,她便随口占了四句:“中举中进士,做官做御史,督学在山西,巡抚江南止。”后来这些话一一应验,他果然由安庆中丞调任楚地,最后在那里去世。
○粟儿磬玉之山,有丽人焉,姓宋,小字粟儿。生而清眸纤指,竟体柔艳。同闾绝爱怜之,皆曰:“宋家粟,其宋家玉乎!”陇西刺史典其州,心闲政裕,工于子墨。州之乡老以粟名上刺史,署为侍砚青衣。刺史雅善鼓琴,退食之暇,每于月亭松阁,兴至挥弦。粟辄携小狻猊以从,拂石几,热名香,终奏氤氲,肃立无倦容。以是辟扉而入,放衙而归,粟唇恒沾墨沈,麝兰余芬,拂拂出▯袖间,见者无不叹刺史风流,亦羡侍者之若仙矣。岁在甲戌,粟年二八而赢,奉刺史教令日久,词解弥隽,从刺史至长安,馆于萧寺。适有清河公子,号天下才,亦客秦,与刺史之居相望。刺史熟公子名,肩舆往谒。公子丰躯岳峙,雄辨泉流,豪迈英悍之色,惊照四座。粟立刺史后,数目公子,公子亦窃见粟,忽若神移者。刺史微觇之,归问粟曰:“汝有所眷于公子乎?公子年少而才,负天下重望。汝能从之游,则栖托之佳,无逾于此。”粟再拜,嘿无一言。乃遣粟至公子所。时维夏五之杪,雨霁凉生,新月半窗,清簟如水。公子孤坐引酌,惘焉有思。粟适至,遽起欢迎,辍所饮酒饮之而曰:“仙乎,仙乎!其羽衣之坠空霄乎!其莲花之涌净土乎!今夕何夕?我无以喻我怀也!”粟性不胜勺:捧卮徐进,三▯以后,双靥潮红,前启公子曰:“儿家刺史,贤声溢于关中,貂毂珠履,日集其门。以儿视之,率麟楦耳。绣虎英雄,今乃得公。辞彼严霜,就尔薰风,儿不自知,魄化心融。”言未已,悄乎变容,泪绳绳下,哽咽不能成音。公子亟以文带承其媚睫,浴以沈水,▯以轻绡,吹芳语绸,拥之忘曙。居久之,渐及昵狎,因戏谓粟曰:“严霜之云,汝固畏刺史者耶?”曰:“刺史有父母之尊,云何不畏?”公子曰:“我异日建绥入境,面城南临,俨然刺史也。能勿畏耶?”粟笑攘皓腕,微拂公子颐曰:“寻春较晚,惆怅芳时,怨且不免,遑言畏乎?”公子感其意,随命丹青善手,为图小像,以志弗谖,粟曰:“儿对镜自看,差亦无恨。唯写眉时,小损其黛,则芙蓉远山,千秋于马卿之侧,窃所愿耳。”公子长揖向粟曰:“某所不如教而抱影南归,珍为夜光,以终此生者,有如日!”当刺史过公子时,公子方袒跣洒翰,烟云历落,顷刻尽数纸,付乞书者去,然后孥▯踞榻,拱客就坐,相对啜茗,剧谈上下今古,衮衮不少休,意气闲放,旁若无人,而一遇婉娈,其倾倒缱绻如此。然刺史益心重公子,曰:“此情贤也,我当终成之。”既而曰:“嗟乎,物莫不各有遇也!龙潜于狱,掘之则云雷之气升;鹊蕴于石,剖之则忠孝之章出。非皆清河已事哉!穷巷幽姿,奚独不然?世有诎于知,屯于合,思友白鸟而客青蝇者,观于粟可以慰矣。”刺史嗣奉府符,仓卒治装还州‘,濒行回顾粟曰:“善事公子。”太息登舆而去。
○牧化山东平原县离城三十里有杨姓者,年二十许,牧羊山陂,偶瞑坐石上,久而不起,群牧呼之亦不应,迫视之,但见其口烟出如缕,俄有青焰从喉间吞吐不已。阅二时焰乃熄,而体壳挺然,盖已逝矣。村民远近奔骇,以为是子得道,焚香罗拜。白水方尉元贞曾目睹其事。
○空中黄纟散余内兄毕西临自滇南归,偶来粟署,为余言:康熙二十七年春夏之交,去▯南省城四十里,西南有山,每遇天晴之午,辄有黄色宝盖,从山顶渐起渐高,耸入天半,烂曜飞扬,徐徐而下,仍复轩举。薄暮黄色始淡,至暝乃没。如是者两月余。山麓旧有龙王庙,方伯遣府佐致祭,究不知其何异也。
○对羊罗次县山素无野竖登牧,忽见群羊数百,遍散岭谷。齿者、奔者、卧者、奋者,各自成对,不紊匹耦。县人异之,上山竞观,萋草苍然,一无所睹。未几遂有吴逆之乱。
○崆峒鹤天下崆峒山五,其在秦地者,庆阳平凉之间,相传为黄帝问道处。山之绝顶有洞,每天日晴霁,则玄鹤一双,从洞中盘旋而下,翅大如车轮。石壁古文刻云:“此鹤为尧时甲申载始见。”顺治四年,复见二雏。今是山遂有四鹤。
○树蜜《尔雅翼》:“北方地燥,蜂多在土中。南方地湿,蜂多在木中,故多木蜜。”杜工部《入乔口》诗云:“树蜜蚤蜂乱,江泥轻燕斜。”钱笺引《古今注》“枳▯贝子,一名树蜜”证之。按:积▯贝子,秦中呼为拐枣。其实拳曲,如老人杖,核在肉外,味甘与枣同。余官白水,曾有以此果相饷者。初无关于早蜂也。况蜂以酿蜜绕树而喧,则见其乱;燕以临江衔泥而舞,则见其斜,正写水国春华之景。又何必强援以为奥博耶!
○水鸦儿关内呼黄莺为“水鸦儿”,旱乾累月,气如焚柴,忽树头▯见▯宛数声,则滂沱立至,故获此名。夫一莺也,春啭上林,则巧同歌凤;雨占下里,则拙并啼鸠。可知物无定名,亦在所遇之时,与所值之地耳。
译○粟儿。磬玉山中有一个美人,姓宋,小名叫粟儿。她生来眼睛清澈、手指纤细,全身柔美艳丽。同乡人都非常爱怜她,纷纷说:“宋家的粟儿,难道不是宋家的美玉吗!”陇西刺史主管这一州,政务清闲而宽裕,擅长写文章。州里的乡老把粟儿的名字报告给刺史,刺史便署任她为侍砚青衣。刺史一向擅长弹琴,退朝用膳之后,常常在月亭松阁之间兴致一来便拨弦弹奏。粟儿总是带着小狻猊跟随,擦拭石几,焚烧名香,直到曲终香气氤氲,仍肃立在那里,毫无疲倦之色。因为这样,她可以打开门进去,也可以在刺史退衙时同他回来;粟儿的嘴唇常常沾着墨汁,麝香和兰草的余香轻轻从衣袖间散出,见到的人无不赞叹刺史风流,也羡慕这个侍者宛如仙人。甲戌年,粟儿十六岁而且已经显得有些消瘦,接受刺史教导已有很久,言辞理解越发精妙。她跟随刺史到了长安,住在萧寺。正好有一位清河公子,号称天下才子,也客居秦地,与刺史的住处相对。刺史熟悉公子的名声,便乘肩舆前去拜访。公子身躯丰伟如山岳,雄辩如泉水奔流,豪迈英武的神采惊动照耀四座。粟儿站在刺史身后,多次看公子,公子也暗中看见粟儿,忽然像神魂被移走了一样。刺史暗中察看二人的情状,回来问粟儿:“你对公子有所爱慕吗?公子年轻而有才,负有天下人的厚望。你如果能跟随他交游,那么作为寄托终身的佳处,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粟儿拜了两拜,默默不发一言。于是刺史把粟儿送到公子住处。当时正是五月末,雨后天气转凉,新月照在半扇窗上,清凉的竹席像水一样。公子独自坐着饮酒,惆怅地有所思念。粟儿恰好来到,他立即起身欢迎,停止自己饮酒,给她斟酒,说:“是仙女吗,是仙女吗!难道是羽衣从九天空中坠落下来的吗?难道是莲花从净土中涌现出来的吗?今天晚上究竟是什么晚上?我的心情实在无法形容!”粟儿酒量很小,捧着酒杯慢慢饮下,三▯之后,双颊潮红,走到公子面前说:“我家的刺史,贤能的声名传遍关中,乘貂车、穿珠履的人每天聚集在他的门前。在我看来,他们大多只是徒有其表的庸人。如今绣虎般的英雄终于让我遇见了您。辞别那里的严霜,来到您的薰风之中,我自己都不知道已经魂魄消散、心神融化了。”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变了脸色,眼泪不断流下,哽咽得说不成话。公子急忙用文带托住她妩媚的眼睫,用沉香水为她沐浴,用轻绡为她拭拂,一边吹气说着温柔的话,一直拥着她直到天明。相处久了,渐渐亲昵起来,公子便戏问粟儿:“你说的严霜,原来是害怕刺史吗?”粟儿说:“刺史有父母般的尊严,怎么能不害怕?”公子说:“我将来如果手持旌节进入你的辖境,面向城南处理政事,俨然就是刺史了。你难道还能不害怕吗?”粟儿笑着收起洁白的手腕,轻轻拂过公子的下巴,说:“寻找春天已经晚了,错过美好时节,怨恨尚且来不及说,哪里还顾得上害怕呢?”公子体会到她的心意,随即命善于绘画的人为她画像,以此记下她而不忘。粟儿说:“我对着镜子自己看,容貌大概也没有什么遗憾。只是画眉时,稍微减少一点眉黛,那么就能使芙蓉般的容貌和远山般的眉色,千秋万代伴在马卿身旁,这正是我的愿望。”公子向粟儿长揖说:“如果我不能听从你的教诲,只能抱着画像独自南归,把它珍藏如夜光珠,直到终身,我愿像太阳一样作证!”刺史经过公子住处时,公子正袒露双足挥笔写字,烟云般的笔墨纵横错落,片刻便写满数张纸,交给求书的人拿走;随后他抱膝坐在榻上,请客人入座,两人相对饮茶,畅谈古今上下,滔滔不绝,神态意气闲适放达,旁若无人;可是只要遇到美丽女子,他又会如此倾倒缠绵。刺史因此更加看重公子,说:“这样的情形说明他是贤者,我一定要成全这桩婚事。”接着又说:“唉,万物没有一样不是各有际遇的!龙潜伏在牢狱中,挖掘出来便有云雷般的气势升起;美玉藏在石中,剖开它便显出忠孝的光彩。这不都是清河公子已经经历的事吗!偏僻小巷中的幽美女子,为什么偏偏不能如此?世上有怀才不遇、婚姻困顿,想亲近白鸟却反被青蝇纠缠的人,看看粟儿的遭遇,也可以得到安慰了。” 刺史随后接到府中的文书,匆忙收拾行装返回州中;临行时回头对粟儿说:“好好侍奉公子。”长叹一声,登上车舆离去。○牧化。山东平原县距城三十里处,有个姓杨的人,年约二十岁,在山坡上放羊。他偶然闭眼坐在石头上,过了很久也不起身,众牧童呼喊他也没有回应。走近察看,只见他口中冒出一缕烟,不久又有青色火焰从喉咙间不断吞吐。过了两个时辰,火焰才熄灭,而他的身体挺直不动,原来已经死了。村民从远近赶来惊骇,以为这个人得道了,便焚香罗拜。白水府尉元贞曾亲眼看见这件事。○空中黄纟散。我内兄毕西临从滇南回来,偶然来到粟署,告诉我说:康熙二十七年春夏交替之际,距云南省城四十里处,西南方有一座山。每逢天晴的中午,总有一顶黄色的宝盖从山顶渐渐升起,越来越高,高耸到半天空中,光彩灿烂、飞扬闪耀,随后缓缓降下,又重新高举起来。傍晚时黄色才开始变淡,到天黑才消失。像这样持续了两个多月。山脚下原来有一座龙王庙,方伯派府佐前去祭祀,但始终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异常之处。○对羊。罗次县山中一向没有野人登山放牧,忽然有人看见数百只羊,遍布山岭和山谷。有长牙的、奔跑的、卧着的、奋跃的,各自成对,配偶之间丝毫不乱。县里的人觉得奇异,纷纷上山争相观看,但只见草木茂盛,一无所见。不久便发生了吴逆之乱。○崆峒鹤。天下有五座崆峒山,位于秦地的那一座,在庆阳、平凉之间,相传是黄帝问道的地方。山的最高处有一个洞,每逢天晴雨止,便有一对白鹤从洞中盘旋而下,翅膀大得像车轮。石壁上的古文字刻着:“这对白鹤从尧时甲申年开始出现。”顺治四年,又出现两只幼鹤。如今这座山便有四只鹤。○树蜜。《尔雅翼》说:“北方土地干燥,蜜蜂多在土中筑巢。南方土地潮湿,蜜蜂多在树中筑巢,所以多有树蜜。”杜工部《入乔口》诗说:“树蜜蚤蜂乱,江泥轻燕斜。”钱笺引用《古今注》的“枳▯贝子,一名树蜜”来作证明。考察起来,积▯贝子,秦中称为拐枣。它的果实弯曲如拳,像老人的拐杖,果核在果肉外面,味道甘甜,和枣相同。我在白水任职时,曾有人拿这种果子送给我。它起初和早蜂没有关系。何况蜜蜂酿蜜时绕树喧闹,所以说“乱”;燕子临江衔泥飞舞,所以说“斜”,这正是在描写水乡春日的景色。又何必一定要牵强援引别的说法来显示学问渊博呢!” ○水鸦儿 关内称黄莺为“水鸦儿”。长达数月的旱灾使天气热得像在焚烧柴薪,忽然听见树梢上▯见▯宛数声,随即大雨倾盆而下,所以得到这个名称。一只黄莺,在上林苑的春天歌唱,便巧妙得如同歌凤;在乡野用来预报下雨,便笨拙得像斑鸠啼叫。由此可知,事物没有固定不变的名称,也在于它所处的时节和地点。
○乳彝扶风县田者,偶见河岸土崩,▯之,得一铜器。状如盂,高八寸,围径六寸,乳周其体,朱翠斑斓,中有古文,莫能辨识。田者橐以入城,医师席姓出千钱易之。遍询博古家,曰:“此殷之乳彝也。古文为‘租丁’二字。”席乃珍焉。合肥许四山孙荃视学西秦,席以彝献,因录其子于邑黉。
○旱草岁欲丰,甘草先生。甘草谓“荠”,刘伯温《早春词》“喜见儿童相报,墙边荠菜先生”是也。岁欲旱,旱草先生。旱草谓“蒺藜”。康熙壬申西安大饥,余自彭衙摄事奉先,散赈东乡。有以蒺藜子献者,余却之曰:“岂有斗米千钱之时,而受人馈遗者乎?”献者曰:“野无青草,惟此则不濡而繁,敢以代芹。”余因黯然,得句云:“野献蒺藜为旱草,泽鸣鸿雁是哀禽。”
○天雨虫害稼之虫,螽▯彖螟特,生必以渐,故可禳可捕也。庚午八月七日,忽有小黑虫,长寸许,从空而坠。转瞬间蔽地盈林,穿窗登几,几欲无隙。蠕蠕之状,恶不可耐。如是两日,倏然不见。西延近邑,河东蒲、汾皆然,颇▯秋谷。此异亦史传所未闻者。
○神僧蒲城罗秀才,家贫授徒,馆于邑之东偏。暇日缓步池上,天正晴朗,闻树杪飒飒声,风雷骤作,罗生阖户少息。出遇一僧,みま披发,覆被肩面,布衲芒鞋,貌甚奇古,生揖之曰:“师从何来耶?”僧笑而不答。因邀至书馆,授以一餐。僧曰:“明日幸俟我于东岳神祠,当设筵相酬也。”如期而赴,良久僧至。祠内空无一物。时已昏黄,僧乃于袖出圆纸,吹上屋梁,忽成皎月,光彩煜煜四照。向祠东壁,以手指画门双扇,门豁然开。长须平头者数人,从壁门出,布席设坐,锦屏绣褥,海错山珍,靡不备具。酒既再行,僧曰:“寂寂无以娱宾,可命妓之能歌舞者来。”俄见十六丽姝,亦出自壁门,纤讴乍发,雅乐杂鸣,既而咸呈妙技,或凌屐缘屏,或反腰贴地,或雪飞双剑,或星走三丸。罗本寒素士,观之目眩神骇,逡巡求退。僧举袖一挥,妓仆器物,俱隐入壁。梁月随人,移照岳祠外。听谯楼鼓声,已三严矣。罗向僧拜曰:“我师固天上人也,不谓尘途,遘兹神异。我将从师为汗漫游,师许之乎?”僧曰:“子有穷相而无仙骨,未易言此。”罗哀祈再四,仍于袖出一小木龙,令罗乘之。鳞角飞动,倏长数丈,千林万壑,瞬息而过,狂涛怪浪,氵朋湃盈耳,罗震悚欲坠。僧已在前途呼曰:“可下矣。”下则一海岛茅庵也。翠峰插汉,孤灯荧然。僧曰:“君且止此,我往觅怀茗,为君解酲。”庵外白额虎跳跃而来,张口向罗,僧至叱去。罗生凄怖欲绝,涕泣求归。僧曰:“我固知君之不能从我游也。然君常饭我,有薄物奉君,为壶餐之报。”因倾小瓶药丸如豆,断庭前细竹数寸赠罗。谓曰:“君归后,殷邦十五,鬼井奇▯,用此乃免耳。”罗祗受。假寐少顷,开目,依然身在岳祠门外。残漏未终,天甫向晓,怅惘步回书馆,竹枝丸药,犹在掌中,投置敝箧,不复省视。阅三载,果遇奇旱,罗益贫困,取僧所赠药,偶向门屈戌磨之,药化火发,屈戌▯为黄金,重二两许。又以细竹枝划地成圈,辄得胡饼一枚,啖至三枚,再划则不成矣。日以为常,以此不致困乏,次年谷稔,遂失竹枝所在。“殷邦”盖谓嘉靖,“十五”,即七八两年,而“鬼井”,乃秦之分野也。
○屈曼崇祯末,蒲城人屈曼者,为县隶,性嗜酒。一日持檄下乡,中途醉卧。夜半乃醒。时朗月如画,见古槐树间有年少书生,乌巾绒袍,仰月呼吸。俄而口吐一珠,色赤于火,以手承弄。曼踉跄而前,遽向生手夺取吞咽。生怒争不已,既而曰:“假汝经年,仍当归我耳。”随失所在。曼吞珠后,觉体甚飘忽,举念即至其所。旋有黠者雇曼入省会投文,距西安二百余里,食顷已到,并不见其跋涉之迹。试之他事皆然。众咸谓其得隐形术。适御史巡蒲,录诸讼牒,怨家重赂曼,径入堂掣牒,左右无见者,御史微觉阶前有半体人,案牒翻翻自动,心甚骇异。急以所佩印重按之,忽得人手,其全体亦遂现。立命棰毙。曼埋逾夕,其地坟起成一小穴,若有物出入状。盖书生取珠为之。
○白巾叶石林《避暑录话》谓:“李思训画《明皇幸蜀图》,尝见其摹本。方广不满二尺,而山川云物,车马人畜,草木禽鸟,无一不具。岭谷间民,皆冠白巾。以蜀人为诸葛孔明服,山居深远者,后遂不除。”余在关中时,其民人依制宜戴缨笠,而皆冠白巾,虽遇吉筵亦不易。大抵雍梁之俗,自古然也。
译○乳彝 扶风县有个农民,偶然看见河岸土崩,便挖掘查看,得到一件铜器。器物形状像盂,高八寸,周围直径六寸,器身遍布乳钉,朱红和翠绿的斑纹交错绚丽,中间有古文字,却没有人能够辨认。农民把它装入袋中带进城里,姓席的医师出一千钱买下了它。他遍访精通古物的人,有人说:“这是殷代的乳彝。古文字是‘租丁’两个字。”席氏于是把它当作珍宝。合肥许四山的孙子许荃到西秦任视学,席氏把彝器献给他,于是许荃把席氏的儿子录入县学。○旱草 年成将要丰收时,甘草就会先出现。甘草叫作“荠”,刘伯温《早春词》中“喜见儿童相报,墙边荠菜先生”,说的就是它。年成将要遭旱灾时,旱草就会先出现。旱草叫作“蒺藜”。康熙壬申年西安发生大饥荒,我从彭衙代理奉先县事务,到东乡发放赈济。有个人献来蒺藜子,我拒绝说:“正值一斗米要一千钱的时候,哪里有接受别人馈赠的道理呢?”献东西的人说:“野外没有青草,只有这种草不怕水湿而且繁茂,冒昧拿它来代替芹菜。”我因此黯然神伤,作了一句诗:“野献蒺藜为旱草,泽鸣鸿雁是哀禽。” ○天雨虫 危害庄稼的虫,如螽、▯彖、螟、特等,生长必定有一个逐渐发展的过程,所以可以禳除,也可以捕捉。庚午年八月七日,忽然有小黑虫从空中落下,长约一寸。转眼之间便遮满大地、布满树林,穿过窗户爬上几案,几乎没有空隙。它们蠕动的样子令人厌恶,实在无法忍受。这样持续了两天,忽然又不见了。西延附近各县以及河东的蒲、汾两地都是如此,秋谷受到很大损害。这种异事也是史传中从未听说过的。○神僧 蒲城有个罗姓秀才,家境贫寒,靠教学生为生,寄居在县城东部。闲暇日子里,他慢步走到池塘边。当时天气正晴朗,忽然听见树梢传来飒飒声,风雷骤然作响,罗生关上门稍作休息。出来时遇到一个和尚,▯▯披散着头发,衣被遮盖着肩膀和面部,穿布制僧衣和芒鞋,相貌十分奇异古朴。罗生向他作揖说:“师父从哪里来?”和尚只是微笑,没有回答。于是罗生邀请他到书馆,给他吃了一顿饭。和尚说:“明天请在东岳神祠等我,我当设宴答谢。”罗生按约前往,等了很久和尚才到。祠内空无一物。此时天色已经昏暗,和尚便从袖中取出一张圆纸,吹到屋梁上,忽然变成一轮明月,光彩灿烂,照遍四方。他面向祠堂东墙,用手指画出两扇门,门忽然敞开。几个长胡子、平头的人从墙门里出来,铺设席子和座位,锦屏、绣褥、海味山珍无不齐备。酒过两巡,和尚说:“这里太寂静,没有什么可以娱乐宾客,可以叫能歌善舞的妓女来。”不一会儿,只见十六位美女也从墙门出来,纤细的歌声一响起,雅乐交错奏鸣;随后她们都表演绝技,有的踩着木屐攀上屏风边缘,有的弯腰贴地,有的使双剑飞舞如雪,有的让三枚丸球飞转如星。罗生本是贫寒读书人,看得眼花心惊,迟疑着请求离开。和尚挥了一下衣袖,妓女和器物全都隐入墙中。月亮随着人移动,光也照到了东岳祠外。听谯楼的鼓声,已经是三更了。罗生向和尚拜道:“我的师父本来就是天上的人啊,没想到在人间道路上能遇到这样的神异之事。我想跟随师父作一番漫游,师父可以答应我吗?”和尚说:“你有穷困之相,却没有仙人的骨相,这件事不容易说。”罗生再三哀求,和尚仍从袖中取出一条小木龙,让罗生骑上。木龙的鳞片和角仿佛飞动起来,转眼长到数丈;千山万壑瞬息越过,狂涛怪浪澎湃的声音充满耳中,罗生震惊恐惧,几乎要坠落。和尚已经在前方呼喊:“可以下来了。”下来后,原来是一座海岛上的茅庵。翠绿的山峰直插云汉,孤灯微微闪烁。和尚说:“你暂且留在这里,我去寻找怀茗来替你解酒。”茅庵外一只白额虎跳跃而来,张口朝着罗生;和尚赶到,呵斥它离开。罗生凄惶恐惧,几乎要死,流泪请求回去。和尚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不能跟随我游历。不过你平常供我吃饭,我有薄礼送给你,作为回报你一壶饭食的礼物。”于是倒出小瓶中的豆大药丸,又折下庭前几寸细竹送给罗生。对他说:“你回去以后,殷邦十五,鬼井奇▯,使用这个才能避免灾祸。”罗生恭敬地接受了。小睡片刻,睁眼一看,自己依然在东岳祠门外。残漏还没有结束,天刚刚要亮,罗生惆怅地走回书馆。竹枝和药丸还在手中,他把它们放入破旧的箱子里,不再过问。过了三年,果然遇到严重旱灾,罗生更加贫困。他取出和尚赠的药丸,偶然朝门槛上磨它,药丸化成火,门槛便熔化成黄金,约有二两重。又用细竹枝在地上画圈,每次都得到一枚胡饼,吃到三枚后,再画便不灵了。他每天照此办理,因此没有陷入困乏。第二年粮食丰收,后来便不知竹枝丢在哪里了。“殷邦”大概指嘉靖,“十五”就是嘉靖七年、八年;至于“鬼井”,是秦地的分野。○屈曼 崇祯末年,蒲城有个叫屈曼的人,担任县衙差役,生性爱喝酒。一天,他拿着公文到乡下去,途中醉倒。半夜才醒来。当时月光明亮如画,他看见古槐树间有个年轻书生,戴着乌巾、穿着绒袍,仰头对着月亮呼吸。不一会儿,书生口中吐出一颗珠子,颜色比火还红,用手托着把玩。屈曼踉踉跄跄走上前,突然从书生手里夺过珠子,吞了下去。书生愤怒地争夺不止,后来却说:“暂时借给你一年,到时候仍然要还给我。”说完便消失不见。屈曼吞珠以后,觉得身体十分轻飘,心里一想就能到达想去的地方。不久,有个狡黠的人雇屈曼到省城投递文书,距离西安二百多里,吃一顿饭的工夫他就到了,完全看不出有跋涉的痕迹。用其他事情试验,也都是这样。众人都说他得到了隐身术。正好御史巡视蒲城,收录各件诉讼文书。屈曼的仇家用重金贿赂他,他径直进入公堂抽走诉状,旁边的人都没有看见;御史隐约觉得台阶前有半个隐形的人,案上的文书不断自动翻动,心中十分惊骇。他急忙用所佩的官印重重按下,忽然按住了一只手,屈曼的全身也随即显现出来。御史立即下令把他打死。屈曼埋葬过了一夜,坟地隆起成一个小洞,像有东西在出入。大概是那个书生取回珠子造成的。○白巾 叶石林《避暑录话》说:“李思训画《明皇幸蜀图》,我曾经见过它的摹本。画幅宽广不到二尺,但山川、云气、车马、人畜、草木、禽鸟无不具备。山岭峡谷间的百姓都戴白巾。那是因为把蜀人画成诸葛孔明的服饰,居住在深山偏远处的人后来就一直没有改掉这种装束。”我在关中时,当地百姓按制度本应戴缨笠,却都戴白巾,即使遇到喜庆宴席也不更换。大概雍、梁一带的风俗,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金虾蟆杜工部《灵湫》诗曰:“坡陀金虾蟆,出见盖有由。”按《潇湘录》:“唐高宗患头风,宫人穿地置药<缶卢>.忽有虾蟆跃出,色如黄金,背有朱书‘武”字。宫人奏之,帝颇惊异,命放苑池。“拾遗所咏,是当年实事。乃钱虞山笺注,援《酉阳杂俎》所载月光属林,寻化金背虾蟆事,以为月者阴精,后妃之象,托喻贵妃之昵禄山。似近附会。
○飞浮石飞服山在黄河中,出没不时,峰峦下垂,上平如几,山势可三四里许。近河好事者,或棹舟敲取其石为玩。石窍皆空,能吸水倒升。顺治丁酉岁,出浮河面,不久而没,非常见也。史又作“飞服山”。
○乩书陕西粮盐道祖公允图,事乩仙甚谨。康熙丙子科,祖襄典试出闱,偶询他事,乩忽书云:“我乃延安府清涧县受冤人李奉河也。”问何以至此,又书:“我随仇生入场,污其卷而出。”祖公潜访其实,为之雪冤,适被召入京,未果。夫一乡举何关荣辱?而行一不义,至为怨鬼所阻,既夺其名,复暴其过,不大可畏乎?
○高宫詹中南山人常言:高宫詹生有异质,身御盛服,虽时当酷暑,曾无点汗。便遗之事,终日不行。以是出入禁闼,从容中礼。凡侍从诸臣,俱莫能及。
●卷七。粤觚上○五瘴宋景▯初,龙图梅公挚以殿中丞出知昭州,著有《瘴说》,镌之崖石,曰:“仕有五瘴:急征暴敛,剥下奉上,此租赋之瘴也;深文以逞,良恶不白,此刑狱之瘴也;昏晨醉宴,驰废王事,此饮食之瘴也;侵牟民利,以实私储,此货财之瘴也;盛拣姬妾,以娱声色,此帷簿之瘴也。有一于此,民怨神怒,安者必病,病者必殒,虽在毂下,亦不可免,何但远方而已。仕者或不自知,乃归咎于土瘴,不亦谬乎。”夫梅公所指五瘴,切中仕者膏盲,苟其知而反之,非止却疾,亦以延生。则真疗瘴之良方也。余仕粤载余,五者幸无一犯,身泰心间,极于平善。然是说也,中土之人。既远不获闻,而仕兹土者,又或非所乐闻,谁复扪石剥苔以传于世?己卯秋,潘太史稼堂从西粤来,以拓本见示,予亟录之,不敢自秘,用以公诸仕于瘴土者。
○仆木自起高明县治东南六七里,有村曰禾仓头,陂塘屈曲,丛灌阴翳。海王庙侧鹤木一株,大可合抱,俯荫潭水。康熙丙子五月,为飓风所拔,村人剪截其枝而薪之。其本则枯仆水中已三年矣,已卯五月初十日,忽自起立,于本上复生新枝,其叶排比尖长,苍翠偏反,殆如鹤羽衤离▯,势将飞翥也。合邑惊相传告,以为余莅兹土,致有此瑞,欲以上闻。余曰:“此天地国家之祯祥,余何有焉。”众议乃息。是村又有龙眼树而荔枝实者,已二十年,皆可异也。
○六贞女墓顺德县陈村,土沃人稠,李氏之族尤盛,皆夹水而居。丙辰春,伪马雄从广州窃据新会,有武进土伍皇多者,村中大猾也,首先纳款,为雄征饷于乡,倚势作威,唯意所欲。李氏六女,以伍强暴日甚,惧必不免,潜以酒相酹,期于子夜潮生尽命,一夕俱赴水死,了无知者。诘旦失女,传告惊愕,迨于潮落,女尸见焉,红罗连臂,明妆俨然。其家合葬于龟山之阴,当事者立石表之曰“六贞女墓”。过客多有题咏,而陈元孝“乘鸾合上三珠树,化雪应为六出花”之句,最称工妙。
○啖石丐广州市上有丐者,年二十余,貌极▯羸,而腹大如瓠,每晨出,则行且呼曰:“收买瓦石磁器。”群竖闻声即走随其后,好事者与以银钱少许,拾块石片瓦命之食,即纳口咀嚼,无异藕蔗,东莞红米石,其所最甘也。唯与以磁器,必索重赏而后食,瞪目伸颈,微有哽咽难下之状。暮栖三界神庙,天暑必浴于庙前之江,如瓠之腹,浮水不溺,群竖噪而聚观焉。
○焚旗两广总督辕门两旗竿,东西省各主其一。康熙甲寅二月,白昼飞火,忽焚其右,焦灼过半。晋卜史曰:“火焚其旗,不利行师。”是年逊延龄叛,窃据桂林,攻之屡挫,盖亦凶兆之先见者欤。
○天涯亭番禺黎方潞,字台引,甲午省试,谒文昌于桂香宫而占焉,得“萧然流落在天涯”之句,意甚怏悒。及榜发有名,窃谓神语无验。比下第归,道经山东,行李悉为贼掠,萧然一身。又十余年,得廉州府钦州学正,入境仰首,忽见天涯亭,暗忆前占,始信数皆预定,而中心益怀隐忧。未几,尚藩谋叛,以从逆失职,流落而终。
译○金虾蟆 杜工部《灵湫》诗说:“坡陀金虾蟆,出见盖有由。” 据《潇湘录》记载:“唐高宗患头风,宫人挖地安置药▯。忽然有一只虾蟆跳出来,颜色像黄金,背上有朱砂写的‘武’字。宫人把这件事奏报给皇帝,皇帝很惊异,下令把它放入苑池。”杜甫诗中所咏的,是当年的实事。可是钱虞山作笺注时,引用《酉阳杂俎》所载月光照入树林、随后化成金背虾蟆的故事,认为月亮是阴精,象征后妃,借此影射贵妃亲近禄山,似乎近于牵强附会。○飞浮石 飞服山在黄河中,时而出现,时而沉没;山峰向下垂悬,山顶平坦得像几案,山势大约有三四里长。黄河附近喜欢猎奇的人,有时划船去敲取它的石头作为玩物。石头内部都是空的,能够吸水倒流上升。顺治丁酉年,它浮出河面,不久又沉没,这不是平常所见的情形。史书又写作“飞服山”。○乩书 陕西粮盐道祖公允图,侍奉乩仙十分恭谨。康熙丙子科,祖襄主持考试出闱后,偶然询问其他事情,乩坛忽然写道:“我就是延安府清涧县的受冤人李奉河。”问他为什么会这样,又写道:“我跟随仇生进入考场,污损了他的试卷后出来。”祖公暗中查访事实,想替他洗雪冤屈,恰好被召入京,未能办成。一个乡试举人,能有什么荣辱关系?可是做了一件不义之事,竟至于被怨鬼阻挠,既夺去他的功名,又揭露他的过错,难道不是很可怕吗?○高宫詹 中南山人常说:高宫詹生来具有异相,身穿盛装,即使正值酷暑,也从来不出一点汗。他处理个人琐事,整天都不行动。因此出入宫禁,举止从容而合乎礼法。凡是侍从诸臣,都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卷七。粤觚上 ○五瘴 宋景祐初年,龙图梅公挚以殿中丞的身份出任昭州知州,著有《瘴说》,把它刻在山崖石壁上,说:“做官有五种瘴:急于征收、横暴敛取,剥削下民来奉养上级,这是租赋之瘴;以深文周纳来逞威,使善恶不能分明,这是刑狱之瘴;从早到晚沉醉宴饮,懈怠废弃国家政事,这是饮食之瘴;侵夺百姓利益,来充实自己的私藏,这是货财之瘴;大量挑选姬妾,来满足声色享乐,这是帷簿之瘴。五者只要有一种,百姓怨恨,神灵震怒;平安的人必定生病,生病的人必定死亡,即使身在京城,也同样不能避免,哪里只是远方才有呢?做官的人有时自己不知道,却把罪过归咎于地方瘴气,难道不是荒谬吗?”梅公所指出的五种瘴气,切中了做官者的要害。如果能够知道这些道理并加以反省改正,不仅可以避免疾病,也能延长寿命,这才是真正治疗瘴气的良方。我在粤地任职一年多,幸好五种瘴气一种也没有犯,身体安泰,内心安闲,处处平和顺遂。然而这篇论说,中原人既然远在他处,不能听闻;在这里做官的人,又有些不愿意听,谁还会再去抚摸石壁、剥落苔藓,把它传给世人呢?己卯年秋,潘太史稼堂从西粤来,把拓本给我看,我赶紧抄录下来,不敢私自藏匿,用来公开告知那些在瘴地做官的人。○仆木自起 高明县城东南六七里处,有个村子叫禾仓头,池塘曲折,丛生的灌木浓密遮阴。海王庙旁有一株鹤木,大到几个人合抱,枝叶俯垂,遮蔽着潭水。康熙丙子年五月,被飓风连根拔起,村民砍下枝条当柴烧。树根已经枯死,倒在水中三年了;到了己卯年五月初十日,忽然自己竖立起来,并在树根上重新长出新枝。它的叶子排列整齐而尖长,苍翠而向两边翻转,几乎像鹤的羽毛,形势仿佛将要飞起。全县的人惊讶地互相传告,认为是我到任此地,才出现了这种祥瑞,想把这件事上报。我说:“这是天地和国家的祥瑞,与我有什么关系?”众人的议论才停下。这个村里还有一棵结龙眼树却结荔枝果的树,已经二十年了,也都十分奇异。○六贞女墓 顺德县陈村土地肥沃,人口稠密,李氏一族尤其兴盛,都夹水而居。丙辰年春天,伪马雄从广州窃据新会。有个武进人伍皇多,是村中的大恶霸,首先向马雄投降,替马雄向乡里征收军饷,倚仗势力作威作福,任意妄为。李氏六位女子见伍皇多的强暴日益严重,害怕自己必定不能幸免,便暗中用酒互相祭奠,约定等到半夜潮水上涨时一起结束生命。一夜之间一同投水而死,完全没有人知道。第二天早晨发现女子失踪,传告开来,众人惊骇;等到潮水退去,才看见女子的尸体,红罗带连着手臂,妆容鲜明,仪态如生。她们的家人把她们合葬在龟山南面,当政者立碑表彰,题作“六贞女墓”。过路客人多有题诗,陈元孝“乘鸾合上三珠树,化雪应为六出花”两句,最为精工绝妙。○啖石丐 广州市集上有一个乞丐,二十多岁,相貌极其瘦弱,但肚子大得像葫芦。每天早晨出来,就一边走一边喊:“收买瓦片石头和瓷器。” 一群小孩听到声音就跑到他身后。好事的人给他一点银钱,再捡一块石片或瓦片叫他吃,他立即放入口中咀嚼,和吃藕、甘蔗没有区别;东莞的红米石,是他觉得最甘美的。只有给他瓷器时,他一定要索取重赏才肯吃,并且瞪着眼睛伸长脖子,似乎有些哽咽,难以下咽。晚上他住在三界神庙,天气炎热时一定到庙前的江中洗澡。他像葫芦一样的肚子浮在水面上,淹不下去,孩子们喧闹着聚集观看。○焚旗 两广总督衙门前有两根旗杆,东、西两省各自主管其中一根。康熙甲寅年二月,白天忽然有火飞来,把右边的旗子烧着,烧焦了一半以上。晋卜史说:“火烧旗子,不利于出兵。”这一年逊延龄叛乱,窃据桂林,官军多次进攻都受挫,大概这也是凶兆预先显现吧。○天涯亭 番禺人黎方潞,字台引,甲午年参加省试,在桂香宫拜谒文昌神并求占,得到“萧然流落在天涯”一句,心情十分郁闷。等到发榜,他榜上有名,私下认为神明的话没有应验。后来他落第回乡,途中经过山东,行李全被盗贼抢走,只剩孤零零一个人。又过了十多年,他得到廉州府钦州学正的职位,进入钦州境内抬头忽然看见天涯亭,暗中想起当年的占辞,这才相信命数早已预定,心中更加忧虑。不久,尚藩图谋叛乱,他因为跟从叛逆而丢官,最终流落而死。
○雪遘浙江海宁县查孝廉,字伊璜,才华丰艳,而风情潇洒,常谓满眼悠悠,不堪酬对,海内奇杰,非从尘埃中物色未可得也。家居岁暮,命酒独酌,顷之愁云四合,雪大如掌,因缓步至门,冀有乘兴佳客,相与赏玩。见一丐者避雪庑下,强直而立,孝廉熟视良久,心窃异之,因呼之入坐,而问曰:“我闻街市闻,有手不曳杖,口若衔枚,敝衣枵腹,而无饿寒之色,人皆称为铁丐者,是汝耶?”曰:“是也。”问:“能饮乎?”曰:“能。”因令侍童以壶中余酒倾瓯与饮,丐者举瓯立尽。孝廉大喜,复炽炭发醅,与之约曰:“汝以瓯饮,我以卮酬,竭此醅乃止。”丐尽三十余瓯无醉容,而孝廉颓卧胡床矣,侍童扶掖入内,丐逡巡出,仍宿庑下。达旦雪霁,孝廉酒醒,谓其家人曰:“我昨与铁丐对饮甚欢,观其衣极蓝楼,何以御此严寒?亟以我絮袍与之。”丐披袍而去,亦不求见致谢。明年,孝廉寄寓杭之长明寺,暮春之初,偕侣携觞,薄游湖上,忽遇前丐于放鹤亭侧,露肘跣足,昂首独行。复挈之归寺,询以旧袍何在,曰:“时当春杪,安用此为,已质钱付酒家矣。”孝廉奇其言,因问曾读书识字否,丐曰:“不读书识字不至为丐也。”孝廉悚然心动,薰沐而衣履之,徐谂其姓氏里居。丐曰:“仆系出延陵,心仪曲逆,家居粤海,名曰六奇,只以早失父兄,性好博进,遂致落拓江湖,流转至此。因念叩门乞食,昔贤不免,仆何人斯,敢以为污。不谓获遘明公,赏于风尘之外,加以推解之恩,仆虽非淮阴少年,然一饭之惠,其敢忘乎!”孝廉亟起而捉其臂曰:“吴生固海内奇杰也,我以酒友目吴生,失吴生矣。”仍命寺僧沽梨花春一石,相与日夕痛饮,盘桓累月,赠以扉屦之资,遣归粤东。
六奇世居潮州,为吴观察道夫之后,略涉诗书,躯游卢雉,失业荡产,寄身邮卒,故于关河孔道,险阻形胜,无不谙熟。维时天下初定,王师由浙人广,舳舻相衔,旌旗钲鼓,喧耀数百里不绝,凡所过都邑,人民避匿村谷间,路无行者,六奇独贸贸然来,逻兵执送麾下,因请见主帅,备陈粤中形势,传檄可定:“奇有义结兄弟三十人,素号雄武,只以四海无主,拥众据土,弄兵潢池。方今九五当阳,天旅南下,正蒸庶▯苏之会,豪杰效用之秋,苟假奇以游扎三十道,先往驰谕,散给群豪,近者迎降,远者响应,不逾月而破竹之形成矣。”如其言行之,粤地悉平。由是六奇运箸之谋,所投必合,扛鼎之勇,无坚不破,征闽讨蜀,屡立奇功,数年之间,位至通省水陆提督。
当六奇流落不偶时,自分以污贱终,一遇查孝廉解袍衡门,赠金萧寺,且有海内奇杰之誉,遂心喜自负,获以奋迹行伍,进秩元戎。尝言“天下有一人知己无若查孝廉者”。康熙初开府循州,即遣牙将持三千金存其家,另奉书币邀致孝廉来粤,供帐舟舆,俱极腆备。将度梅岭,吴公子已迎候道左,执礼甚恭,楼船箫鼓,由胥江顺流而南,凡辖下文武僚属,无不愿见查先生,争先馈贻,箧绮囊珠,不可胜纪。去州城二十里,吴躬自出迎,八驺前驰,千兵后拥,导从仪卫,上拟侯王。既迎孝廉至府,则蒲伏泥首,自称“昔年贱丐,非遇先生,何有今日!幸先生辱临,糜丐之身,未足酬德”。居一载,军事旁午,凡得查先生一言,无不立应,义取之赀,几至钜万。其归也,复以三千金赠行,曰:“非敢云报,聊以志淮阴少年之感耳。”先是苕中有富人庄廷钺者,购得朱相国《史概》,博求三吴名士,增益修饰,刊行于世,前列参阅姓氏十余人,以孝廉夙负重名,亦偕列焉。未几私史祸发,凡有事于是书者,论置极典,吴力为孝廉奏辩得免。孝廉嗣后益放情诗酒,尽出其橐中装,买美鬟十二,教之歌舞,每于长宵开宴,垂帘张灯,珠声花貌,艳彻帘外,观者醉心。孝廉夫人亦妙解音律,亲为家伎拍板,正其曲误,以此查氏女乐遂为浙中名部。昔孝廉之在幕府也,园林极胜,中有英石峰一座,高可二丈许,嵌空玲珑,若出鬼制,孝廉极所心赏,题曰“绉云”。阅旬往视,忽失此石,则已命载巨舰送至孝廉家矣。涉江逾岭,费亦千缗。今孝廉既没,青蛾老去,林荒池涸,而英石峰岿然尚存。
○百岁观场顺德人黄章,年近四旬,寄籍新宁,为博士弟子;六十余岁,试优补廪;八十三岁,贡名太学。康熙己卯,入闱秋试,大书“百岁观场”四字于灯,令其曾孙前导。同学之士,有异而问之者,曰:“我今年九十九,非得意时也,俟一百二岁乃获隽耳。”督抚两台召见授餐,其饮啖俱过常人,各赠金币遣之。
译○雪遘 浙江海宁县有位查孝廉,字伊璜,才华丰盛艳丽,风度情怀潇洒。他常说,满眼都是庸庸碌碌的人,不值得应酬;天下的奇才俊杰,不从尘世中寻访,是不可能得到的。他住在家中时正值岁末,叫人备酒独自饮用。不一会儿,愁云四面聚集,大雪下得像手掌一样大,于是慢步走到门口,希望有乘兴而来的佳客,和自己一起赏雪。看见一个乞丐在廊下避雪,僵直地站着。孝廉仔细看了很久,心里暗暗觉得奇怪,便叫他进来坐下,问道:“我听说街市上有个人,手不用拄杖,嘴像含着枚,衣服破旧,肚子空空,却没有饥寒之色,人人都称他为铁丐,是你吗?”乞丐说:“是我。”又问:“能喝酒吗?”答道:“能。”于是孝廉让侍童把壶中剩酒倒入碗里给他喝,乞丐举碗一饮而尽。孝廉非常高兴,又烧旺炭火,开坛取酒,同他约定说:“你用碗喝,我用酒杯回敬,喝完这些酒才停止。”乞丐喝了三十多碗,脸上没有一点醉意,孝廉却已经醉倒在胡床上。侍童扶他进内,乞丐迟疑片刻后出去,仍然睡在廊下。天亮雪停,孝廉酒醒后对家人说:“我昨天和铁丐对饮,十分欢乐。看他的衣服极其褴褛,怎么抵挡这种严寒?赶快把我的棉袍给他。”乞丐穿上棉袍离去,也不要求见面道谢。第二年,孝廉寄居杭州长明寺,暮春时节,和同伴带着酒,随意游览湖上,忽然在放鹤亭旁遇到先前那个乞丐,只见他露着胳膊,光着脚,昂首独自走着。孝廉又把他带回寺中,问起旧棉袍在哪里,乞丐说:“当时已经是春末,要它有什么用,已经拿去抵钱,交给酒家了。”孝廉觉得他的话奇怪,便问他是否读过书、识得字。乞丐说:“不读书识字,就不至于沦为乞丐了。”孝廉悚然心动,沐浴熏香后给他穿衣穿鞋,慢慢询问他的姓氏和家乡住处。乞丐说:“我出自延陵,心里仰慕曲逆,家住粤海,名叫六奇。只是早年失去父兄,性情喜好赌博,最终落拓江湖,辗转来到这里。想到敲门乞食这种事,古代贤人也不能避免,我是什么人,哪里敢把它看成污辱?没想到遇到明公,您在风尘之外赏识我,又施以推食解衣的恩惠。我虽然不是淮阴少年,但一饭之恩,岂敢忘记!”孝廉急忙起身抓住他的手臂说:“吴生本来就是天下奇才,我只把吴生当作酒友,真是错过了吴生啊。”于是又命寺僧买来一石梨花春酒,和他日夜痛饮,逗留了好几个月,赠给他置办衣履的费用,送他回粤东。六奇世代居住在潮州,是吴观察道夫的后代。他略微读过诗书,身材像卢雉,因失业而家产荡尽,只得寄身于驿站差役之中,所以对于关隘、河流和交通要道,以及地势险要、山川形胜,没有不熟悉的。当时天下刚刚平定,王师从浙江进入广东,船只首尾相接,旌旗、钲鼓喧腾耀目,数百里内连续不断。军队经过的各个城邑,百姓都躲进村落山谷,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六奇独自贸然前来,被巡逻士兵抓住,押送到将帅帐下。他于是请求面见主帅,详细陈述粤中的形势,说传檄就可以平定:“我有以义气结交的兄弟三十人,素来号称勇武,只因天下没有主人,便聚众占据土地,在乡野间恣意用兵。如今九五之尊临朝,天兵南下,正是百姓获得休养生息的时候,也是豪杰效力的时机。如果主帅给我三十道游扎,先让我前去奔走传谕,分发给各路豪强;近处的会迎接投降,远处的也会响应,不过一个月,破竹般平定广东的形势就会形成。”主帅依照他的话实行,广东全境于是平定。由此六奇运筹帷幄的谋略,所投必定奏效;扛鼎般的勇力,使坚固的敌阵无不攻破。他征讨福建、讨伐四川,多次建立奇功,几年之间,官位升至通省水陆提督。当六奇流落困顿、怀才不遇时,自己料想将以卑污低贱的身份终老;一遇到查孝廉脱下官袍来到自己的简陋门第,赠给他金钱和萧寺,并且称誉他为天下奇才豪杰,他便心中欢喜而自负起来,得以奋发投身行伍,升任元戎。他曾说:“天下间有一个人知遇我,没有谁比得上查孝廉。”康熙初年,他在循州开府,立即派牙将带着三千金钱存放到查孝廉家中,另备书信和礼物邀请孝廉到广东来,供给帐幕、舟船、车舆,全都极其丰厚周备。将要经过梅岭时,吴公子已经在路旁迎候,行礼十分恭敬;他乘楼船,伴随着箫鼓声,由胥江顺流南下。凡是他所辖的文武僚属,没有不愿意见查先生的,争先恐后馈赠,箱中的绮罗、袋中的珍珠,多得无法数记。距离州城二十里时,吴亲自出来迎接,八驺在前奔驰,千名士兵在后拥护,前导、随从和仪卫,规格几乎相当于侯王。迎接孝廉到府后,吴便伏地叩首,自称:“我当年不过是卑贱的乞丐,如果没有先生,哪里会有今天!幸蒙先生屈尊光临,我这个乞丐的身体,不足以报答您的恩德。”过了一年,军务纷繁,凡是得到查先生一句话的事情,没有不立即办理的;因义而取的资财,几乎达到巨万。他回去时,又赠送三千金作为路费,说:“不敢说这是报答,姑且用来记念当年淮阴少年那样的感激罢了。” 在这以前,苕中有个富人庄廷钺,买到朱相国的《史概》,广泛邀请三吴名士增补修饰,刊刻流传于世,书前列出十多位参阅者的姓名。因为孝廉早已享有很高的声望,也一同列名其中。不久,私史之祸发生,凡是参与此书的人,都被论罪处以极刑;吴为孝廉竭力上奏辩解,才使他获免。此后孝廉更加放纵地沉溺于诗酒,把袋中的钱财全部拿出来,买了十二名美丽的婢女,教她们歌舞。每逢长夜设宴,垂下帘子,张起灯火,珠玉般的声响和花一样的容貌艳丽得透过帘外,观看的人都为之倾倒。孝廉夫人也精通音律,亲自为家中歌伎击板,纠正她们曲调中的错误,因此查家的女乐便成为浙中的著名乐部。从前孝廉在幕府时,园林极为优美,其中有一座英石峰,高约二丈,空洞玲珑,仿佛鬼神所造,孝廉极为喜爱,题名为“绉云”。过了十多天再去看时,忽然发现这块石头不见了,原来已经命人装上巨舰运到孝廉家中。渡江翻岭,费用也达千缗。如今孝廉已经去世,青蛾也已老去,树林荒芜,池塘干涸,而那座英石峰仍然巍然存在。○百岁观场:顺德人黄章,年近四十岁,寄籍新宁,作为博士弟子;六十多岁时,因考试成绩优异补为廪生;八十三岁时,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康熙己卯年,他参加乡试,在灯上大书“百岁观场”四字,让他的曾孙在前面引导。同学中有人觉得奇怪而询问他,他说:“我今年九十九岁,还不是得意的时候,等到一百零二岁才会考中啊。”督抚两台召见他并赐饭,他的饮食量都超过常人,督抚各自赠给他金钱,送他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二岁〕
○逍遥居士番禺隐士蒲衣子王隼生而善病,癯体鹤立,结氵彖卢于西山之麓者二十年。夫人潘氏,通《史》、《汉》诸书,乐贫偕隐,字之曰“孟齐”。有女瑶湘能诗,择婿得故人子李孝先,遂妻之。蒲衣子性嗜音,常自度曲,孝先倚而和之,瑶湘吹洞箫以赴节,雨阑更静,则声发氵彖庐中,听者有月笙云▯敖之想。未几孝先卒,瑶湘怡然矢节,自称“逍遥居士”。蒲衣为刻《逍遥楼诗》。梁太史药亭寄示瑶湘书云:“闻瑶湘读书,余甚喜。余与汝祖若翁交,凡两世矣,视汝一如己出子,故甚望于汝之成也。余有女龙端,少汝一岁,颇聪慧,余授以诗,上口即能背诵,而余性懒不能常授,以此龙端之学不及汝。闻汝近读漆园《南华》,《南华》之文章善幻,而其言道也,必溯乎未始有道。其言物也,必主乎齐,齐而列以不齐之状,总归于化。善读《南华》者当知之。又读《礼经》,《礼经》,汉白虎诸儒之所著也,二戴、大小夏侯,各师其传,然不越天下国家朝会燕飨嘉劳赠答仪文缛节,至言闺门,则礼之节盖谨矣。更读《离骚》,楚臣屈原不得于君,发为奇文,香草美人,芳兰君子,三湘九疑之间,左倚桂旗,右揽揭车,汝诵之倘亦有恍焉如见者乎?乎何时得来汝父西山,见汝于氵彖卢,使汝将所读书各诵一遍,俾我泠然称善也。”观太史书,精深雅丽,其寄示当在瑶湘未字孝先时。瑶湘非奇女子,何以得此于药亭哉!
○花乳糖食物生于树,亦有成于树者。桄面、椰酒而外,又有▯律糖。占城国柬蒲寨及东洋诸处,树名丹▯律,其本在草木之间,微有疏节,干似槟榔,叶似蒲葵。三四月间白花生于叶底,异穗同茎,香朵累累。揉其茎,则白乳淋漓而出,系筒盛之,取熬成糖,较蔗霜更为甘莹。然必成于花时,犹妇人之育而始乳焉。
○不昧堂长寿寺僧寄生,童真入道,精纯一职。中岁忽示微疾,白其师石濂曰:某二十年后,再来助和尚,重兴飞来旧刹,乞塔全身于此。“石濂许诺,泊然而逝。阅辛酉到甲戌之闰五,洪潦侵龛,意将荼毗,见梦于和尚,以法体不坏为言。合山禅众,梦亦如是。启龛而观,庄容俨若。乃于长寿西偏建不昧堂,迎供肉身。余于戊寅八月至堂瞻礼,犹见其修髯皓齿,结趺冥坐,无异定中僧也。
○粤社以榕学者目览群籍,而足未履方州,不特见闻之隘,即四子书亦未得其解也。如《伯牛有疾》章紫阳小注,曲为之说。殊不知邹鲁之家,土床俱在南牖下,伯牛卧床,夫子从牖外执其手而叹耳。南方桥梁之以木成者,数十岁而一易,北方则一岁一易。孟子曰:“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盖冬月潦尽,然后徒杠、舆梁可成,春水大至,则撤其材而藏之,策马褰裳,各因深浅而涉。苟非逾晋越秦,岂识“厉揭”之章哉!余补官东粤,其土之宜木,唯榕最高大而寿。郊廛乡遂,无不有社,社皆依榕而立。始知夏氏殷人之以松以柏,亦犹粤之以榕也。朱竹▯曰:“北方之人,四体不勤。南方之人,五谷不分。”顾亭林曰:“北方之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南方之人,群居终日,好行小慧,难矣哉。”此皆周行南北,熟悉其人情土风,乃有是语。
○巡检附魂河源县蓝口司巡检王学贡,浙江山阴人,康熙戊寅十一月卒于司署。有女长而未字,以哭父成疾,逾且亦夭。就木之顷,忽蹶然起坐,俯视其体曰:“我固王巡司也,何以作妇人装。”遂亟解其足纨,投于地。复命左右剃发留辫,索戴缨笠,披袍曳履,若患狂谵者,内外胥仆,无不愕骇。良久渐已豁悟,乃呼其子宗昌来前,言:“我阳历未终,幸邀冥王慈命,复来人间。惜汝姊心伤失怙,悲恸而亡,今假其宅舍以托余年,然庄行之志,尚热于衷,未知可闻之上官,还我微秩否?”因欲往谒县宰,宗昌止之不能,竟持版入见,肃行曲跽,不愆曩仪,缕指轮词,犹志陈牍。宰为顺天刘肇琨,已心讶其事,座次酬答,形貌妍媚,戏语之曰:“贵司行年几何?”则拱而对曰:“卑职犬马齿五十七矣,职既返生,尚祈还秩,惟堂公实主之。”刘微笑而已。维时陇干殷公建牙惠州,宗昌冠带其姊,侍叩军府,殷公极为叹异,赠以多金,己卯二月二十二日也。
○荔根屏粤土疏而沃,名花珍果,是处繁▯无。而老树之产于幽▯邃谷者,历年既久,蟠根屈曲,变幻象形,好事之家,搜剔遐险,置为几案清玩。然工巧天成,无若高明谢氏之荔根屏者,色纯紫,高五尺许,横斜二尺,铁干离奇,新枝挺出,宛如画梅满幅,其疏花散布枝间,包苞拆蕊,细大不一。复有寒雀三四,或翥或栖,各具生态。最上一枝倒垂,尤极夭矫。夫天之生物神矣,而以物肖物,天夺人工,抑又神也,枫叟梓牛,曷足异乎?
译○逍遥居士:番禺隐士蒲衣子王隼,生来多病,身体瘦削而高立如鹤,在西山脚下搭建“氵彖卢”,已经二十年。他的夫人潘氏,通晓《史记》《汉书》等书,甘于贫困而与他一同隐居,给他取字“孟齐”。有个女儿瑶湘,能写诗;选择女婿时,找到了故人之子李孝先,于是把她嫁给他。蒲衣子生性爱好音乐,常常自己创作曲调,孝先依曲唱和,瑶湘吹奏洞箫来配合节拍。雨将停而夜色更静时,乐声便从“氵彖卢”中传出,听的人都有如听到月下笙歌、云间玉声的遐想。不久孝先去世,瑶湘安然立誓守节,自称“逍遥居士”。蒲衣子为她刻印了《逍遥楼诗》。梁太史药亭寄信给瑶湘说:“听说瑶湘读书,我非常高兴。我同你的祖父和父亲交往,已经有两代了;我把你看得如同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所以非常盼望你有所成就。我有个女儿叫龙端,比你小一岁,颇为聪慧。我教她作诗,她一读上口就能背诵,但我生性懒惰,不能经常教她,因此龙端的学问不如你。听说你近来在读漆园的《南华经》。《南华经》的文章善于变幻,而它谈论道,必定追溯到未曾有道的境界;它谈论万物,必定以齐同为主,又把万物列举为不齐的形态,最终总归于变化。善于读《南华经》的人,应当懂得这一点。你又读《礼经》。《礼经》是汉代白虎观诸儒所著,二戴以及大小夏侯,各自传授自己的学说,但都没有超出天下、国家、朝会、宴飨、嘉劳、赠答等礼仪繁节;至于谈到闺门,礼节就更加谨慎了。再读《离骚》:楚国大臣屈原不被君主理解,于是写成奇丽的文章;香草比作美人,芳兰比作君子。在三湘九疑之间,左边依倚桂树做成的旗帜,右边牵揽揭车,你诵读它时,是否也会恍惚如同亲眼见到这些景象呢?什么时候才能到你父亲的西山,在“氵彖卢”中见到你,让你把所读的书各自诵读一遍,使我清清楚楚地称赞你读得好呢?”看梁太史的书信,文字精深高雅而华丽;这封信应当是在瑶湘尚未嫁给孝先时寄来的。瑶湘不是寻常女子,她怎么会得到药亭这样的厚爱呢!○花乳糖:有些食物生长在树上,也有些食物是在树上制成的。除了桄面、椰酒以外,还有▯律糖。占城国、柬蒲寨以及东洋各地,有一种树名叫丹▯律,树干处在草本和木本之间,略有疏松的节,树干像槟榔,叶子像蒲葵。三四月间,白花从叶底生出,花穗异样而同茎,香花一簇簇累累相连。揉搓它的茎,白色乳汁便淋漓流出,用筒盛取,再熬制成糖,比蔗糖更加甘甜莹润。但这种糖必须在花期才能制成,就像妇人怀孕生育后才有乳汁一样。○不昧堂:长寿寺僧人寄生,童年便出家入道,精纯地专心于一业。他在中年时忽然显出轻微病状,对他的师父石濂说:“我在二十年后还会回来帮助和尚,重新兴建飞来旧刹,请求把我的全身塔葬在这里。”石濂答应了他,他便安然去世。辛酉年至甲戌年之间的闰五月,洪水冲进龛中,寺僧打算把遗体火化;寄生托梦给和尚,说自己的法体不会坏。全山的禅僧也都做了同样的梦。打开龛门观看,遗容庄严,仪态俨然如生。于是便在长寿寺西侧建造不昧堂,迎请并供奉他的肉身。我在戊寅年八月到堂中瞻仰礼拜,还看见他修长的胡须和洁白的牙齿,盘腿闭目而坐,与入定中的僧人没有不同。○粤社以榕:粤地读书人虽然博览群书,却没有走遍各州,不仅见闻狭窄,连《四书》也未能得到正确的理解。例如《伯牛有疾》一章,朱子的小注曲意为之解释,却不知道邹鲁人家的土床都在南窗下面,伯牛躺在床上,孔子从窗外握着他的手叹息罢了。南方用木头建成的桥梁,几十年才更换一次;北方则一年更换一次。孟子说:“十一月,徒杠修成;十二月,舆梁修成。”这是因为冬季水势退尽以后,徒杠和舆梁才能修成;春水大涨时,就拆下木料收藏起来,人们骑马提衣,分别根据水的深浅涉水而过。如果不是越过晋地、秦地,哪里会懂得“厉揭”一章呢!我到东粤补任官职,发现当地适宜生长木材的树,只有榕树最为高大长寿。郊外、集市、乡里和遂地,没有地方没有社;各社都依榕树而建。这才知道夏人、殷人以松树、柏树为社树,也正如粤地以榕树为社树一样。朱竹▯说:“北方人四肢不勤,南方人五谷不分。”顾亭林说:“北方人整天吃饱饭,却不肯用心,真是困难啊。南方人整天群居,喜欢施展小聪明,真是困难啊。”这些话都是因为他们走遍南北,熟悉当地的人情和风俗,才说出来的。○巡检附魂:河源县蓝口司巡检王学贡,浙江山阴人,康熙戊寅年十一月死在司署。他有个女儿,长大后还没有出嫁,因为哭父亲而得病,不久也夭折了。将要入殓时,她忽然猛地起身坐起,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说:“我本来就是王巡司,为什么要穿妇人的服装?”于是赶紧解下脚上的纨袜,扔到地上;又命令左右的人给她剃发留辫,索要缨笠,披上袍子,拖着鞋走路,仿佛患了狂病说胡话一样,内外的仆人没有不惊骇的。过了很久,她渐渐清醒明白过来,便叫儿子宗昌到面前,说:“我的阳世寿命还没有终结,幸亏得到冥王慈悲下令,我又回到人间。可惜你的姐姐因伤心失去父亲,悲痛而死;如今我借用她的住所来寄托余生。不过,庄重任职的志愿仍然热切地存在心中,不知能否让上官听到,归还我原来的微小官职?”于是她想去拜见县令,宗昌阻止不了,便拿着笏板入见,恭敬地行跪拜礼,没有违背从前的仪式,详细指点言辞,仍然像在准备陈述奏牍。县令是顺天府人刘肇琨,已经对这件事感到惊讶;在座次和应答之间,她姿态容貌妍丽妩媚,县令便戏问她:“贵司今年多大了?”她拱手回答说:“卑职已经五十七岁了。卑职既然死而复生,还希望恢复原来的官职,这件事只有堂公您真正能够做主。”刘县令只是微微一笑。当时陇干殷公在惠州建立军府,宗昌给姐姐穿戴好官服,陪她到军府叩见。殷公极为惊叹,赠给她许多金钱;那天是己卯年二月二十二日。○荔根屏:粤地土壤疏松而肥沃,名花珍果到处繁多。至于生长在幽深险峻山谷中的老树,经过许多年以后,根部盘曲弯折,变化成各种奇异形状;喜好这些东西的人便搜寻偏远险僻之处,把它们放置在几案上作为清雅的玩赏之物。然而天然形成的工巧,没有能比得上高明谢氏的荔根屏:它通体纯紫色,高约五尺,横向斜展二尺,树干像铁一样奇崛,新枝挺然伸出,宛如一幅画满梅花的画,其稀疏的花朵散布在枝间,有的含苞,有的吐蕊,大小各不相同。又有三四只寒雀,有的飞翔,有的栖息,各自具备不同的姿态。最上面的一枝倒垂下来,尤其显得柔曲矫健。上天创造万物已经神奇,而又使一种物体肖似另一种物体,以天然胜过人工,岂不是更加神奇吗?枫树雕成的老人、梓木刻成的牛,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相思子红豆名相思子,其树之叶如槐,盛夏子熟,破荚而出,色胜珊瑚,粤中闺阁,多杂珠翠以饰首,经年不坏。相传有怨妇望夫树下,血泪染枝,旋结为子,斯名所由防也。维扬吴辕次为吴兴太守,有词云“把酒祝东风,种出双红豆”。梁溪顾氏女见而悦之,日夕讽咏,四壁皆书二语,时因目辕次为红豆词人。
○花田花冢珠江南岸行六七里,为庄头村,家以艺素馨为业,多至一二百亩。昔南汉刘钅长有美人小字素馨者居此,故其植独繁,而芬芳酷烈,亦胜他所。花时珠悬玉照,数里一白,是曰“花田”。南海布衣岑霍山诗:“珠江南岸晚云晴,处处桑麻间素馨。灯事尚传游子艇,墓田曾志美人铭。迎风暗入秋衫腻,笼月微闻夜梦醒。肠断卖花声去后,当年朱户已长扃。”明崇祯中,名姬张乔殁后,风流之士,醵钱捧土,葬之白云山梅坳,人致一花,种其葬处,得数百本,五色相间,烂然如锦,是曰“花冢”,遥与“花田”相望。
○语字之异粤中语少正音,书多俗字,如谓平人曰“犭老”,谓新妇曰“心抱”,谓父曰“爸”,谓母曰“你”,谓子曰“崽”,子女末生曰“[A17Q]”,衣一袭曰“一沓”,稻一熟曰“一造”,禽之窠曰“斗”,禽之卵曰“春”,此粤语之异也。其字之随俗撰出者,如:稳坐之为“{大坐}”,音稳。人物之短者为“{不高}”,音矮。人物之瘦者为“{不大}厦”,音芒。山之岩洞为“{石山}”,音勘。水之矶激为“泵”,音聘。蓄水之地为“<乙水>”,音泔。通水之道为“圳”,音浸。水之曲折为“<乙田>”,音囊。路之险隘为“卡”音氵义。隐身忽出为“<门人>”,音或。截木作垫为“不”,音墩。横木上关为“闩”,音拴。此粤字之异也。至于士子行文,亦多变体,以华作华,以兹作[1234],以怅作犭长,以阅作<门免>,以贶作▯兄,以曷作[1234],以闻作{人耳},以邻作伶之类,率皆仍讹袭陋,有乖六书之旨。然而师以训弟,父以训子,授受相沿,遂成锢疾,司文柄者,尚宜出而正之。
○鸳鸯圹长洲倪士义与其妇杨氏伉俪甚笃,有同穴之誓。明崇祯末,士义年未三十而卒,杨亲诣虎丘,相地葬之。复营一穴于旁,命工凿“鸳鸯”两字圹上,归即自刭,遂合葬焉,吴人称为“鸳鸯圹”。番禺屈大均过此,感其事而题曰:“血溅良人墓,婵娟事可伤,阖庐无此剑,紫玉不成香。侠烈光吴岳,流传自野王。千秋莲沼上,人见紫鸳鸯。”
○南海神庙南海之神,唐天宝问封为广利王,其庙遥对虎门。韩昌黎碑文首序神秩之贵,次序海涛之恶。今庙前止成小涌以通官舫,南望水田千顷,沟塍相错,与韩碑绝不符矣。余昔在关中,游慈恩寺,访所谓曲江池者,只见高陇平畴,往来耕牧,当年则宫殿绕其外,菰蒲积其中,而风浪之兴,或至覆舟者也。是知山川之形虽亘古常存,而沧桑之幻亦何时不见哉!
○两海贼周玉、李荣皆番禺蛋民,以捕鱼为业,所辖缯船数百,其上可以设楼▯虏,列兵械,三帆八棹,冲涛若飞。平藩尚可喜以其能习水战,委以游击之任,遇警辄调遣防护,水乡赖以安辑。自康熙壬寅,奉有海禁之旨,于是尽掣其船,分泊港氵义,迁其孥属于城内,玉等鹊獭之性,不堪笼絷,诈称归葬,请于平藩,可喜许之,即日携家出海,纠合亡命,声势大张。癸卯十一月,连樯集舰,直抵州前,尽焚汛哨庐舍,火光烛天,独于民居一无骚扰,复破顺德县,执县令王胤而去。可喜闻变,亟发舟师剿捕,获贼首周玉,余党解散,出王令于贼舟,释其缚,令得不死。是时尚藩与督、抚两院俱讳其事,王仅罢职而已。
○徙民甲寅春月,续迁番禺、顺德、新会、东莞、香山五县沿海之民,先画一界而以绳直之,其间多有一宅而半弃者,有一室而中断者,浚以深沟,别为内外,稍逾跬步,死即随之。迁者委居捐产,流离失所。而周、李余党,乘机剽掠。巡抚王公来任,安插赈济,存活甚众。公以病卒于粤,遗疏极言其状,始得复界,流民乃有宁宇。
○产卵番禺县市桥村民家女谢氏,康熙丁丑归于王,阅岁而孕。及分娩之期,腹痛经旬,委顿欲绝。其姑亟投以催生丸,产一物,形如鹅卵,连下六枚。阖室惊异,裹而埋之,妇竟无恙。
○浚濠得碑吴逆之乱,潮州镇刘进忠首叛,遥为声援。平藩尚可喜发兵讨之,此次子尚之孝督师,屡出无功,凤凰山一战,挫衄尤甚。乙卯,可喜于粤秀山后浚濠、筑垒,为固守计,于土中得一石碑,其上有文云:“挖破老龙伤粤秀,八风吹箭入佗城。种柳昔年曾有恨,看花今日岂无情。残花已自知零落,折柳何须问废兴。可怜野鬼黄沙碛,直待刘终班马鸣。”其文似诗似谶,未有能解其意者。
译○相思子:红豆名叫相思子。它的树叶像槐树叶,盛夏时果实成熟,裂开荚而出,颜色胜过珊瑚。粤地闺阁中的女子,多把它同珠翠混杂起来装饰头部,经过多年也不会损坏。相传有个怨妇在树下盼望丈夫,血泪染红了树枝,不久便结成果实,这就是相思子名称的由来。维扬人吴辕次任吴兴太守时,有词写道:“把酒祝东风,种出双红豆。”梁溪顾氏家的女子看见后十分喜爱,早晚吟诵,四面墙上都写着这两句,当时人们便因此称辕次为“红豆词人”。○花田:珠江南岸向前走六七里,是庄头村;村民以种植素馨为业,多的有一二百亩。从前南汉刘钅长有个美人,小名叫素馨,居住在这里,所以这里种植的素馨特别繁盛,香气浓烈,也胜过其他地方。花开时,花朵像珠子悬挂、像白玉映照,几里地都一片洁白,这地方就叫“花田”。南海布衣岑霍山有诗说:“珠江南岸晚云晴,处处桑麻间素馨。灯事尚传游子艇,墓田曾志美人铭。迎风暗入秋衫腻,笼月微闻夜梦醒。肠断卖花声去后,当年朱户已长扃。”明代崇祯年间,名妓张乔死后,风流名士集资捧土,把她葬在白云山梅坳;每人送一枝花,种在她的墓地上,长成几百株,五种颜色间杂相错,灿烂如锦,这地方就叫“花冢”,远远地与“花田”相对。○语字之异:粤地的语言很少有标准读音,文字也多是俗字。例如称平民为“犭老”,称新妇为“心抱”,称父亲为“爸”,称母亲为“你”,称儿子为“崽”,称尚未出生的子女为“[A17Q]”,一件衣服说“一沓”,稻子成熟一次说“一造”,禽鸟的巢说“斗”,禽鸟的蛋说“春”;这些是粤语的不同之处。至于随着当地习俗造出的字,例如把稳稳坐着写作“{大坐}”,读音为“稳”;把人物身材矮小写作“{不高}”,读音为“矮”;把人物瘦小写作“{不大}厦”,读音为“芒”;把山中的岩洞写作“{石山}”,读音为“勘”;把水流冲击的石矶写作“泵”,读音为“聘”;把蓄水的地方写作“<乙水>”,读音为“泔”;把通水的道路写作“圳”,读音为“浸”;把水流的曲折处写作“<乙田>”,读音为“囊”;把道路的险峻狭窄处写作“卡”,读音为“氵义”;把藏身后突然出现写作“<门人>”,读音为“或”;把木头截断作垫脚物写作“不”,读音为“墩”;把横木上的门闩写作“闩”,读音为“拴”。这些是粤字的不同之处。至于读书人写文章,也多使用变体字,把“华”写作“华”,把“兹”写作“[1234]”,把“怅”写作“犭长”,把“阅”写作“<门免>”,把“贶”写作“▯兄”,把“曷”写作“[1234]”,把“闻”写作“{人耳}”,把“邻”写作“伶”等,大都沿袭讹误和陋习,有违背六书旨意的地方。然而老师用来教弟子,父亲用来教儿子,代代相传,终于成为顽疾;掌管文章和文教的人,还应当出来加以订正。○鸳鸯圹:长洲人倪士义和他的妻子杨氏夫妻感情非常深厚,曾有死后同穴的誓言。明代崇祯末年,士义不到三十岁就去世了,杨氏亲自到虎丘察看地形,为他选择墓地安葬。又在旁边挖了一穴,命工匠在墓圹上刻下“鸳鸯”二字,回去后便自刎,于是同葬一处,吴地人称之为“鸳鸯圹”。番禺人屈大均经过这里,被这件事感动,题诗说:“血溅良人墓,婵娟事可伤,阖庐无此剑,紫玉不成香。侠烈光吴岳,流传自野王。千秋莲沼上,人见紫鸳鸯。” ○南海神庙:南海之神,唐天宝年间受封为广利王;他的庙宇遥遥对着虎门。韩昌黎的碑文开头先叙述神位的尊贵,接着叙述海涛的凶险。如今庙前只有一条小水涌可以通行官船,向南望去是千顷水田,沟渠田埂交错,和韩碑所说的情形完全不相符。我从前在关中游览慈恩寺,探访所谓的曲江池,只看见高高的田埂和平坦的田野,往来耕作放牧;而在当年,宫殿环绕在池外,菰蒲充积在池中,风浪兴起时,有时甚至会翻覆船只。由此可知,山川的形势虽然自古长存,但沧桑变幻又何时不曾出现呢!○两海贼:周玉、李荣都是番禺蛋民,以捕鱼为业,所统辖的缯船有数百艘;船上可以设置楼橹,排列兵器,三面帆、八支桨,冲过波涛时快如飞行。平藩尚可喜因为他们熟悉水战,委任他们担任游击,遇到警报便调遣他们防守,水乡依靠他们得以安定。康熙壬寅年,朝廷下达海禁诏旨,于是把他们的船全部征调,分别停泊在港氵义,把他们的家属迁到城内。周玉等人有鹊獭般不受拘束的性情,不能忍受被关押,便假称要回乡安葬,请求平藩尚可喜批准。尚可喜答应了,他们当天便携家出海,纠集亡命之徒,声势大为扩张。癸卯年十一月,他们连船集结,直抵州城前,全部焚毁汛哨营舍,火光照彻天空,却唯独没有骚扰百姓住宅;随后又攻破顺德县,抓住县令王胤带走。尚可喜听到变故后,立即派出水师围剿追捕,捕获贼首周玉,其余党羽解散;又从贼船中救出王县令,解开他的捆绑,使他得以不死。当时尚藩和督、抚两院都隐瞒这件事,王县令仅仅被罢职而已。○徙民:甲寅年春季,继续迁移番禺、顺德、新会、东莞、香山五县沿海的百姓;先划定一条界线并用绳子拉直,界线中间常有一户住宅被分割后只剩一半,有一间房屋被从中截断;又挖出深沟,分别划为内外两边,稍微越过半步,死亡便会随之而来。被迁移的人丢弃居所、舍弃产业,流离失所;周玉、李荣的余党又趁机抢劫。巡抚王公到任后,安排他们居住并赈济救助,使很多人得以存活。王公因病死在广东,临终遗疏极力陈述这种情形,这才得以恢复界线,流民于是有了安身之处。○产卵:番禺县市桥村民家的女子谢氏,康熙丁丑年嫁给王姓人家,过了一年怀孕。到了分娩的时候,腹痛持续十多天,疲惫困顿,像要死去一样。她的婆婆急忙给她服下催生丸,生下一个形状像鹅蛋的东西,接连排下六枚。全家都惊异不已,把它们包起来埋掉,妇人最终平安无事。○浚濠得碑:吴逆之乱时,潮州镇刘进忠首先叛乱,遥相声援。平藩尚可喜派兵讨伐他;尚可喜的次子尚之孝统率军队,多次出兵都没有取得战果,在凤凰山一战中,挫败尤其严重。乙卯年,尚可喜在粤秀山后面疏浚壕沟、修筑堡垒,作为固守的计策;从土中得到一块石碑,上面有文字说:“挖破老龙伤粤秀,八风吹箭入佗城。种柳昔年曾有恨,看花今日岂无情。残花已自知零落,折柳何须问废兴。可怜野鬼黄沙碛,直待刘终班马鸣。”这些文字似乎是诗,又似乎是谶语,没有人能够解释它的含义。
○西园瘗烬康熙丁巳五月,朝廷宽尚之信从逆之罪,仍命袭父爵为平南亲王,率师讨孙延龄,驻宣武县。有藩下人张伯全,素不悦于之信。而张士选者,之信弟之孝之私人也,亦与之信有隙。至是之信忽召伯全至军,伯全惧祸,密约士选入京告变,谓其心怀怨憝,放言讪上。有旨遣宜大人同伯全至粤勘问。是时藩下之兵,悉隶于固山王国栋,国栋方与巡抚金俊交欢,俊授意国栋,偕尚之璋赍诏至广西。之信闻命,即解王印还广州,待罪羁留五仙门提督行台,设兵严卫。适李天植愤杀王国栋,俊遂以反状闻。庚申八月十七日,赐死于府学名宦祠,焚尸扬灰。沈上达家人钟姓者,收其骸骼余烬,瘗之西园报资寺。
○舒氏义烈尚之信之羁于五仙门也,内外音信不能相通,时之信母万福金与其弟若子尚在旧府,旁徨涕泣,不知所为。藩下总兵李天植密与府中人谋曰:“王国栋与吾辈同起厮养,沐恩日久,氵存加拔擢,位至固山,兵枢归其掌握,宝货充其帑藏,王之所以待国栋者,不可谓不厚矣。俺达公纳款伪周,曾无一言谏阻,亦受辅翼将军之秩。今公已弃邪归正,承袭王封,因二三宵小谗构,致见羁执。为国栋者,自宜剖肝沥胆,力白其诬,否则继之以死,此正竭忠效命之秋也。乃阴阳其间,冀卖主以易富贵,忘覆翼之洪慈,肆反噬之惨毒,王之А土未乾,而使全家骨肉,危如累卵,国栋之罪,其可逭乎?不若诱而杀之,庶足慰在天之灵,而纾合门之愤。”因传福金命,召国栋入,商移家还京之计。先伏武士于两廊,及国栋至,共出擒之,之信之子剜去两目睛,天植与尚之节等寸割其肉,投与群犬啖之。国栋家人奔告金巡抚,捕同谋者,皆慷慨就缚,天植对狱无讳词,词气甚壮。巡抚以其状闻,坐反伏诛,同死者一百八人,即俺达赐剑之日也。当天植受戮时,其妻舒氏尽出家财,散与亲旧,及其部卒,复捡取箧内券约,聚而焚之。手执白刃,呼二女至前,告之曰:“汝不幸生我家,命不得长,与其污而生,不若洁而死。”挥刃各劈其首而殒。又顾谓诸侍妾曰:“我夫以死报我主,我辈可不以死报我夫乎。”闺中之姬十人,皆令自裁,乃立刎于堂上,其凛凛义烈,粤人尝艳称焉。
○广东月令正月:蜃气成楼 水仙来宾 荷钱浮于水 二麦黄 木叶微脱二月:蔗初芽 蕨拳输粉 鱼苗生 蚬降于雾 木绵吐英三月:杜若芳 石▯劫扬葩 江鸥避风 孔雀之尾开金 槟榔包坼四月:佛桑红绽 高榕荫日 仙掌立 鲨入山麓化为虎 树兰缀珠五月:荔支丹 菩提舒叶 椰含浆 群蚁朝其祖 钩割鸣年六月:白雨足 西潦至 芭蕉子垂 苦瓜入馔 早禾乃登七月:秧针重碧 龙眼熟 蝴蝶营茧 素馨结为灯 蕹田浮八月:飓母息影 茶徙蝇子树 纸鸢翻风 黄柑分指 河@@乘潮而上九月:红薯登 白榄落 嘉鱼出于峡 南烛迎社 香门开十月:耕牛放闲 八蚕之功毕 岭梅芳 橘柚锡贡 银河夜见十一月:桃李花 鹧鸪蔽叶 黄雀复为鱼 岩蜂聚粮 瑞香霏雪十二月:蚊不绝吟 池塘竭 稚笋出 风兰贺春 旧雷有声天之节候,见于地之物产,故《月令》一篇,载自《礼经》,后人遂著于授时之历。余宦游所至,其风土大略相同,唯粤中则不特与朔方绝异,即较之江淮,亦甚悬殊。爰采屈翁山《新语》,参以耳目见闻,戏为《广东月令》乃知炎陬谲诡,固不止于再稻八蚕已也。
译○西园瘗烬:康熙丁巳年五月,朝廷宽免尚之信参与叛逆的罪过,仍命令他承袭父亲的爵位,担任平南亲王,率军讨伐孙延龄,驻扎在宣武县。藩王属下有个叫张伯全的人,平素不受尚之信喜爱。张士选是尚之信弟弟尚之孝的亲信,也和尚之信有嫌隙。到这时,尚之信忽然召张伯全到军中,张伯全害怕遭祸,便秘密约张士选一起进京告发变故,说尚之信心怀怨恨,公开出言讥刺皇上。朝廷下旨派宜大人和张伯全一同到广东审查讯问。当时藩王部下的军队全都隶属于固山王国栋,国栋正同巡抚金俊交好。金俊授意国栋,与尚之璋带着诏书到广西去。尚之信听到命令后,立即解下王印回到广州,待罪羁留在五仙门提督行台,设置军队严密守卫。正好李天植因愤怒杀死了王国栋,金俊于是把谋反的情状上报。庚申八月十七日,尚之信被赐死于府学名宦祠,尸体被焚烧扬灰。沈上达家中有个姓钟的人,收集他的尸骨和余烬,埋葬在西园报资寺。○舒氏义烈 尚之信被羁押在五仙门时,内外音信无法相通。当时尚之信的母亲万福金和他的弟弟、儿子还在旧府中,彷徨哭泣,不知如何是好。藩王部下的总兵李天植秘密对府中人谋划说:“王国栋和我们这些人一同从厮养出身,承受王恩已经很久,受到[原文:氵存]加拔擢,官位升到固山,兵权归他掌握,珍宝财货充满他的府库。王对待国栋,不能说不厚重。俺达公归附伪周时,他竟没有说一句劝谏的话,也接受了辅翼将军的官职。如今公已经弃邪归正,承袭王爵,却因为几个小人的谗言构陷而被拘禁。作为国栋,应当剖肝沥胆,竭力为他洗清诬陷;否则就应以死相继,这正是竭尽忠诚、效命报国的时候。可他却暗中在其中挑拨,想要出卖主人来换取富贵,忘记主人庇护养育的深厚恩德,肆意施行反噬的惨毒。王的[原文:А土]还没有干,竟使全家骨肉危如累卵,国栋的罪过难道可以逃脱吗?不如把他诱来杀掉,也许足以慰藉他在天之灵,解除全家的愤恨。”于是传达万福金的命令,召王国栋进府,商议迁家回京的计划。先在两廊埋伏武士,等国栋到来,众人一同出来将他擒住。尚之信的儿子被挖去双眼,李天植和尚之节等人把他的肉一寸寸割下,扔给群犬吞食。国栋的家人奔走报告给巡抚金俊,金俊逮捕了同谋者;他们都慷慨地接受捆缚。李天植在狱中对答,毫不隐瞒,言辞气概非常壮烈。巡抚把事情上报,按谋反罪判处死刑。与他一同死去的共有一百零八人,这正是俺达赐剑的那一天。李天植受刑时,他的妻子舒氏把家中财产全部拿出来,分给亲戚故旧以及部下士卒;又找出箱子里的契券文书,聚在一起烧掉。她手持白刃,把两个女儿叫到面前,对她们说:“你们不幸生在我家,寿命不能长久。与其受辱而活,不如清白地死去。”说完挥刀各自砍下她们的头,两个女儿都死了。她又回头对各位侍妾说:“我的丈夫以死报答主人,我们这些人难道不能以死报答丈夫吗?”闺房中的十名姬妾,都被她命令自杀,于是站立着割喉死在堂上。她们凛然壮烈的义行,广东人曾经交口称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八人〕 ○广东月令 正月:蜃气形成楼阁;水仙来作宾客;荷叶钱浮在水面;两种麦子变黄;树叶稍稍脱落。二月:甘蔗开始发芽;蕨菜拳曲,吐出粉末;鱼苗出生;蚬从雾中降下;木棉吐花。三月:杜若芬芳;石[原文:▯劫]扬花;江鸥躲避风;孔雀尾羽展开如金;槟榔外苞裂开。四月:佛桑花红色绽放;高大的榕树遮蔽阳光;仙掌挺立;鲨鱼进入山麓化为虎;树兰缀满花珠。五月:荔枝红;菩提树舒展叶子;椰子含有浆液;群蚁朝拜它们的祖先;钩割[原文:鸣年]。六月:白雨充足;西边的水灾来到;芭蕉果实下垂;苦瓜进入菜肴;早稻于是成熟。七月:秧苗颜色重碧;龙眼成熟;蝴蝶结茧;素馨花结成灯状;蕹菜田浮起。八月:飓风之母停止显现;茶树迁到蝇子树;纸鸢随风翻飞;黄柑分成指状;河[原文:@@]乘潮向上游而来。九月:红薯成熟;白榄落下;嘉鱼从峡中出来;南烛迎接社日;香门开放。十月:耕牛放闲;八蚕的功劳完成;岭梅芬芳;橘柚作为贡品输送;夜里可以看见银河。十一月:桃李开花;鹧鸪藏在叶间;黄雀又变成鱼;岩蜂聚集粮食;瑞香花如雪飘落。十二月:蚊子不停鸣叫;池塘干涸;幼笋生出;风兰祝贺新春;旧雷发出声响。上天的节令气候,表现在大地的物产上,所以《月令》一篇,最初载于《礼经》,后人于是把它写入授时的历书。我做官游历所到之处,风土大致相同;唯独广东不但与北方完全不同,即使同江淮相比,也相差很远。因此我采录屈翁山的《新语》,参照亲耳所闻、亲眼所见,戏作《广东月令》,这才知道炎热偏远之地的奇异,原来远不止一年两熟稻、八季养蚕而已。
○惠士陈言康熙四十一年,莆田彭公古愚巡抚粤东,时逢春旱,有惠州拔贡生卢毓华者,借蕴隆之隐忧,指谬悠而婉讽,揣斯众感,伏吁严铃。其词曰:“陈为密云锢雨向日问天事。窃惟宪台,遇隆圣天子之知,得君何厚;官拜大中丞之职,受任匪轻。耳目寄自九重,视听必无壅蔽;抚绥加诸百粤,恫▯应未悬殊。夫莅兹土者,宋有包孝肃,正独胜邪;生是乡者,明有海忠介,刚能无欲。缅二贤之清范,实我公之前规。况草木知名,久企祥云过岭;而父老观化,弥殷甘雨随车。何意三春出作之时,尚违十郡来苏之愿,始觉说痴说梦,无非附影附声。空传活佛者千家,杨枝不滴水;漫道福星兮一路,▯屋无余光。讵仁泽之已枯,乃和风之未动,惟有摇摇佞草,环生▯戟之间;止余汩汩贪泉,曲注庭闱之内。于是凭社之狐,媚思竞献;吠篱之犬,谄欲争行。蜮射潜飞,中含沙而谁恤;鲸吞迭告,置漏网于弗闻。以致鱼泣釜中,未见扬汤止沸;猿啼树里,更逢纵火烧林。非止同室操戈,亦等乡邻缓视;盍思孺子入井,奚堪秦越殊观。甚则剥肤之吁靡申,惨捐生而刎颈;戴盆之冤莫雪,甘就死而投渊。负十四载之▯名,仅凝香于卧阁;委三千人之讼牒,同落絮于空庭。如谓采访宜真,何处无溃川之口;如谓谮言多妄,遍省非载鬼之车。不然干谒阻于故人,岂热语遂▯冷铁;不然投金溺于暮客,岂外铄立化坚冰。或者恐逆鳞之祸烈,而公则鱼水之契方深;或者疑晚岁之气衰,而公则姜桂之性未泯。倏矣岁将改▯,持弩犹是藏机;胡然期已及瓜,解悬不辞袖手。倘一日者,元龟协卜,召对枫宸,丹凤衔纶,敕还荔浦。何武去后之思,嗟靡及矣;寇恂请借之举,将何补耶?某也蛙沉井底,仍拟窥天;蠡测海隅,辄思就日。昔者涑水作相,直言曾恕坡公;今而阳城旷官,持论或容韩子。虽勺水无多,未可代驱旱魃;而灵源犹在,何妨仰冫卖神龙。敢削牍以陈辞,谨伏辕而待命。”
○木中少女维杨汪舟次奉使硫球,甫出海,见浮木丈许,铁▯两头。取而剖视,中有一女裸卧,缜发冰肌,以右手掩面,左手蔽其丑,▯尔微笑,随凌波以去,而狂风旋作。盖风之有少女者,殆谓是乎?
○八分书独漉子陈恭尹,为领南三家之一,盛有诗名,兼工八分书法。而晚年好道,结愿放生。人有乞其书者,笼禽而至,辄欣然洒翰,视禽之多寡,则嬴缩其书以应之。阁笔开笼,淋漓满志。其四方碑版之酬,亦即遇物买放,赀尽乃已。盖珊钩麟▯,未免以多藏取议,而追仿昙▯襄之换者,其致远矣。
●卷八。粤觚下○张将子张孝起,字将子,吴江人。崇祯十三年特赐进士,任廉州府推官,城陷被执,永历元年始得出狱。从幸梧州,迁兵科给事,兼掌吏科。四年,会十三营自楚战败,入行在,跋扈不法,孝起疏劾其罪,直声大震。有郧国公高必正者,闯贼李自成之妻弟也,骄蹇尤甚,孝起责以大义,卒慑服焉。五年,从幸南宁,孝起出为高、雷、廉、琼四府巡抚。未至,四府已陷,乃入廉州山中,依靖氛将军登阝耀于龙门岛,后依漳平伯周金汤。金汤败走,孝起仓卒被执,不食七日死之。
○共冢顺治庚寅正月,耿继茂、尚可喜兵入广州,屠戮甚惨,城内居民几无噍类,其奔出者,急不得渡,挤弱以死,复不可胜计。浮屠氏真修曾受紫衣之赐,号“紫衣僧”者,乃募役购薪,聚凿于东门隙地焚之。累骸成阜,行人于二三里外,望如积雪,即于其旁筑为大坎瘗焉,名曰“共冢”。乱定后,延侣结坛,设伊蒲之祭,番禺王孝廉有《祭共冢文》,颇行于世。
○白石狮粤东既定,建平南、靖南二王府,东西相望,备极雄丽。而靖藩性尤汰侈,谓门前两狮,必用白石琢成,而石以星岩者为良。乃飞檄肇庆,行高要县取之。时浙中杨自西雍建为邑令,承命开凿,督促频繁,斧斤丁丁,昼夜不得暂息,仅获胚石二具,驾以艨艟,行至峡口,舟不胜载,与石俱沈。复命更取,其督愈亟,藩官日喧讠句于堂,令唯俯首隐忍而已。未几,雍建内擢兵垣,疏言粤东不堪两王,条其累民之弊二十余事,因迁耿于闽。今其府已改将军第,而狰狞列峙于门者,犹是杨公经营之石也。
译○惠士陈言 康熙四十一年,莆田彭公古愚任广东巡抚。当时正逢春旱,惠州有一名拔贡生卢毓华,借着对久旱的忧虑,指斥荒谬之处而委婉讽谏,揣度民众的感受,伏地请求严格整治。他的文辞说:“乌云密布却禁锢雨水,抬头向天询问此事。我私下认为,您受到圣明天子的知遇,得到君主的厚待是多么深;官职授为大中丞,所受任命并不轻。皇上的耳目寄托在您身上,视听必定不会受到阻塞;抚慰安定整个百粤,百姓的疾苦响应也应当没有远近之别。治理这片土地的人,宋代有包孝肃,正直足以胜过邪曲;生长在这里的人,明代有海忠介,刚正而没有私欲。追念两位贤人的清廉典范,实在是我公应当前人。何况草木也知道您的名声,早已长久盼望祥云越过山岭;父老观察您的政化,更加殷切地希望甘雨随车而来。哪里想到三春正是农事兴作之时,仍然违背十郡百姓盼望苏息的愿望,才发现过去所说的竟像痴人说梦,不过是依附影子、追随声音。空传您是活佛,千家万户却得不到一滴杨枝水;徒然说您是一路福星,屋舍却没有留下半点光明。难道仁慈恩泽已经枯竭了吗?只是和煦之风还没有吹动罢了。只有摇摆的谄佞之草,环绕生长在[原文:▯戟]之间;只剩下汩汩流淌的贪泉,弯曲地流入内庭。于是依靠权势的狐狸争相献媚,门边狂吠的狗争着献谄。蜮虫暗中飞射,含沙射影,又有谁来怜恤;鲸鱼般的吞噬接连上报,却把漏网之鱼置之不闻。以至于鱼在锅中哭泣,却没有人扬汤止沸;猿在树中哀啼,又遭遇放火焚烧山林。这不只是同室之人自相残杀,也等于乡邻冷眼旁观。为什么不想想孩子掉进井里的情形,怎么能像秦人、越人那样把它看成与自己无关?更严重的是,剥肤之痛的呼吁无法伸张,只能惨痛地舍弃生命、割颈而死;覆盆之下的冤屈无人洗雪,只好甘愿赴死投渊。背负十四年的[原文:▯]名,只在卧阁中凝聚香气;把三千人的诉讼文书弃置一旁,同空庭中的落絮一起飘零。如果说访察民情应当真实,那么哪里没有决堤河川般的呼声;如果说诬陷之言大多虚妄,那么全省到处都不是承载鬼魂的车辆。否则,就是旧日故人阻碍了求见,难道几句热情的话就能使冷铁融化吗?否则,就是把金子投进水中沉没,难道外来的熔化力量就能立即使坚冰化开吗?或者是害怕触犯皇帝逆鳞而遭受严重祸患,但您同皇帝正处在鱼水相契的关系中;或者是怀疑自己晚年的气力已经衰退,但您姜桂般的刚烈本性并未消失。转眼一年将要更替,持弩的人仍然隐藏着机心;为什么任期已经到了该离任的时候,却解下悬挂的印绶袖手旁观?假如有一天,经过占卜确认吉兆,您被召到枫宸答对,丹凤鸟衔着诏书,命令您返回荔浦,那么在何武离任之后的思念,唉,已经来不及了;寇恂请求暂借的举动,又能有什么补益呢?我不过像沉在井底的青蛙,仍想窥视天空;像用蠡测量海角,却总想接近日光。过去司马光任宰相时,曾宽恕直言的苏轼;如今阳城被闲置不用,或许也会容纳韩愈的议论。虽然一勺水没有多少,不能代替人驱逐旱魃;但灵泉的源头仍在,又何妨仰望[原文:冫卖]神龙。谨敢削简写下这些话,恭敬地伏在车前等待命令。” ○木中少女 维扬汪舟次奉命出使琉球,刚刚出海,就看见一段一丈多长的浮木,两端有铁[原文:▯]。把浮木取来剖开察看,里面有一个裸体女子仰卧着,头发细密,肌肤如冰;她用右手遮住脸,用左手遮掩羞处,[原文:▯尔]微微一笑,随即踏着水波离去,狂风也旋即刮起。所谓风中的少女,大概说的就是她吧?○八分书 独漉子陈恭尹,是岭南三大家之一,诗名很盛,同时擅长八分书法。他晚年喜好道术,发愿放生。有人来求他的书法,便带着笼中禽鸟前来,他总是欣然挥笔;看禽鸟数量多少,就相应增减所写的字,以此应付。放下笔打开鸟笼,心中便畅快满足。他为各地碑版题字所得的酬劳,也都随即拿来买鸟放生,钱财用尽才停止。珊钩麟[原文:▯]之类,难免因收藏太多而受到议论;至于追仿昙[原文:▯襄]以物换取的做法,其志趣就高远多了。●卷八。粤觚下 ○张将子 张孝起,字将子,吴江人。崇祯十三年特赐进士,任廉州府推官。城池陷落后被擒,直到永历元年才获释出狱。他随从皇帝驻跸梧州,升任兵科给事,并兼掌吏科。永历四年,十三营军队在楚地战败,进入行在后骄横违法,张孝起上疏弹劾它们的罪行,直声大震。有个郧国公高必正,是闯贼李自成的妻弟,骄横傲慢尤其严重;张孝起以大义责备他,最终使他畏服。永历五年,他随从皇帝驻跸南宁,张孝起出任高、雷、廉、琼四府巡抚。还未到任,四府已经陷落,于是进入廉州山中,依附靖氛将军登[原文:阝耀]于龙门岛,后来又依附漳平伯周金汤。周金汤败逃,张孝起仓促间被擒,七天不进食而死。○共冢 顺治庚寅正月,耿继茂、尚可喜的军队进入广州,屠杀极其惨重,城内居民几乎没有能活着的人;那些逃出城的人,急忙赶路却无法渡过河,许多老弱因拥挤践踏而死,后来又无法计数。佛教僧人真修曾受赐紫衣,号称“紫衣僧”。他于是招募劳役,购买柴薪,在东门的一块空地上聚集尸骸焚烧。尸骨堆积成丘,行人从二三里外望去,像堆积的白雪;于是就在旁边筑成大坑,将尸骨埋葬,命名为“共冢”。战乱平定后,他邀请同道结坛,设置伊蒲之祭。番禺王孝廉作有《祭共冢文》,在世间颇为流传。○白石狮 广东东部平定以后,修建平南、靖南二王府,东西相对,极其雄伟华丽。靖藩的性情尤其奢侈,认为门前的两头石狮必须用白石雕成,而以星岩的石头最好。于是向肇庆发布紧急檄文,命高要县开采。此时浙江人杨自西雍建任县令,奉命开凿,督促频繁,斧凿声丁丁作响,昼夜不能片刻停息,仅仅得到两块粗胚石,便用艨艟船装载;走到峡口时,船承受不住重量,和石头一起沉没。又下令重新开采,督促更加急迫,藩王的官员每天在公堂上喧嚷责骂,县令只能低头忍受。不久,雍建被提升到兵部,便上疏说广东东部无法承受两王,分条列举他们扰累百姓的弊端二十多件,因此被调往福建任职。如今王府已经改为将军府,但门前狰狞排列的石狮,仍然是杨公经营开凿的石头。
○洪庙神梦严学思,高明县平步村人。弱冠补博士弟子,意气傲岸,谓掇科第如拾芥,而久困棘闱,年将四十,始举于乡。又复自负,谓南宫之捷,转瞬可俟,仍下第归。由此惘惘若失,卜筮之询,殆无虚晷。或言:“我村洪圣庙,其神甚灵,盍往祈焉?”学思即携濮被夜宿殿庑,恍惚梦神告曰:“汝欲成名,须俟麦而炫,乃同榜耳。”惊喜而寤。及遍访知名之士,并无其人。偶一日自村入城,东门外亦有洪圣庙,见塾师训课其中,相与谈论,忽一童子呈书于前,视其姓名则麦而炫也。因细问年岁里居,嘿志而去,不以告人。是时炫方髫龄,越十有余载,炫一举获隽,学思欣然资以行李,偕入京师。崇祯辛未科俱成进士,联舫旋乡,乃话前梦。
○五华山故宫▯南五华山,永历故宫在其上。顺治丁亥,洪承畴督师由贵竹大路取滇,李定国拒战曲靖,吴三桂由广西、四川旁捣其虚,至黄草坝,入省城。永历遁至阿瓦,三桂重购得之,缢于贵阳府。三桂以功封平西王,遂据山上故宫,增修二十余载,备极崇丽。康熙癸丑三桂反,出攻长沙抗命,乙卯僭尊号,丁巳病死。伪周洪化其孙也。戊午,诸王贝勒讨贼,驻军曲靖。赖将军平耿精忠,由福建进征西粤,亦由四川黄草坝直薄省城,俘伪洪化斩之,滇南大定。康熙癸亥,金陵邵子为章赴幕楚雄,访其父老得实,题四截句于壁,一时争相传和。诗曰:“百万雄师睥睨间,先朝一脉绝南蛮。擒人即是人擒路,谁道天公不好还!”“军威南朔敢称雄,转眼兴亡一瞬中。他日龙门成纪传,君臣父子总无公。”“行营历历草萋萋,铜柱摩崖手自题。虎豹无睛威尚在,老军犹说旧平西。”“▯▯天半起觚棱,不尽亭台取次登。心力刚枯人事去,秋风谁与哭西陵。”邵子诗笔敏妙,惜有濡头之癖,落魄寡俦,故不甚显于时。
○琉球使康熙二年,科臣张立庵学礼、王巢云垓,奉使琉球,册封国王尚质。其所纪入海之舟,为梭子形,上下三层,广二丈二尺,高如之,长十八丈,桅之高如之。桅头有斗,可容数人。舟设水井二口,官司启闭。柁用广西铁力木。入洋有白水一线,横亘南北,谓之分水洋。过此祥,水绿白红蓝,历历如绘,汲而视之,其清则一。行三日后,见一山横于舟前,首尾约长千丈,以镜照之,乃巨鱼也。缁黄赞呗,其鱼渐沈,然鳞鬣矗峙,犹沙屿芦苇然,至晚潜消,舟始得进。又数日,将近伊蓝埠,忄吴泊龙潭,二龙垂天而下,风云四起,恍惚晦冥,舟师大怖。风稍定,急移帆而南,次温镇,抵那坝港,入琉球界矣。凡宴使臣,击鼓而歌者大夫以下等官,舞则十龄幼童,皆贵官子弟为之。考之旧册,大约渡海以夏至前后两三日,归以冬至前后两三日,故使臣之在其国也,有迎风宴,中秋宴,重阳宴,冬至宴,饯别宴。是役于五月启行,十一月始回舟复命。
○献花寺僧武昌小南门外献花寺僧自究病噎,百药不效,临殁谓其徒曰:“我毒罹此患,胸臆必有物为祟,逝后剖去殓我,我感之入地矣。”其徒如教,得一骨如簪,收置经案,久相传示。阅岁适有戎帅寓寺,从者杀鹅,未断其喉,偶见此骨,取以挑刺,鹅血喷发,而骨遂消减。自究之徒亦病噎,因悟鹅血可治,数饮遂愈。遍以此方授人,无不验者。明太祖破陈友谅诗,兵环其城,寺中忽开异花,兵去而萎,寺名“献花”以此。
○俺达纵暴俺达公之信,尚王可喜之长子也,酗酒嗜杀,壶樽杯▯与弓刀矛戟之属,随其所至,必兼携以行,坐则辄饮,饮醉则必杀人。深宫静室,无以解酲,即引佩刀刺其侍者,虽宠仆艳姬,瘢▯满体。性喜蓄狗,筑狗房,设狗监监之,下隶以健儿数十人,阅旬必纵之出府,所过屠肆,例应各给豕肉饲之,街中人狗塞途,行者辟易。一夕闻有哄声,亟呼监往视,监遇▯狗而奔,不敢复往。之信大怒,命左右割监肉啖狗,肉尽而止。又取民间子十五以下为把竿之戏,二竿长丈,以▯▯为之,砻节莹皮,其光可鉴,教之攀缘上下,盘舞竿头,之信把盏观笑为乐。其习技未熟者,多至颠殒,或穿腹折肢,恬不介意。
译○洪庙神梦 严学思是高明县平步村人。他二十岁时补为博士弟子,意气高傲,认为考取科第就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可是长期困顿于科举考场,年近四十才考中乡试。之后他又自负起来,认为考中会试、取得进士只是转眼间便可等到的事,却仍然落第回乡。从此他惘然若失,几乎没有片刻不在询问占卜之事。有人说:“我们村的洪圣庙,神灵非常灵验,何不去祈求呢?”学思便带着被褥,夜里睡在殿廊下,恍惚间梦见神明告诉他说:“你想要成名,必须等到麦而炫,才会同榜。”他惊喜地醒来。等到他遍访有名望的士人时,却没有找到这个人。一天,他偶然从村里进城,东门外也有一座洪圣庙,看见一位塾师正在那里授课,便和他交谈;忽然有个童子把书呈到面前,他看那童子的姓名,正是麦而炫。于是详细询问他的年龄和籍贯住处,默默记在心里离去,没有告诉别人。当时麦而炫还只是束发年纪的少年。十多年后,麦而炫一举考中,学思欣然资助他的行装,和他一起进京。崇祯辛未科两人都成为进士,便同船回乡,这才谈起先前的梦。○五华山故宫 云南五华山上,有永历故宫。顺治丁亥年,洪承畴率军由贵竹大道进取云南,李定国在曲靖抵抗交战;吴三桂从广西、四川两路攻打其空虚之处,到达黄草坝,进入省城。永历帝逃到阿瓦,吴三桂重金收买而得到他,在贵阳府将他勒死。吴三桂因功封为平西王,于是占据山上的故宫,增修二十多年,极其崇高华丽。康熙癸丑年吴三桂反叛,出兵攻打长沙、抗拒朝命;乙卯年僭越自称尊号;丁巳年病死。伪周洪化是他的孙子。戊午年,各王、贝勒讨伐叛贼,驻军曲靖。赖将军平定耿精忠,从福建进军征讨西粤,也从四川黄草坝直逼省城,俘获伪洪化并将其斩首,滇南于是完全平定。康熙癸亥年,金陵邵子为章到楚雄幕府任职,访问当地父老而得知实情,在墙壁上题写四首绝句,一时之间人们争相传诵唱和。诗说:“百万雄师在睥睨之间,先朝一脉断绝于南蛮。擒人的正是被人擒获之路,谁说上天不善于归还!”“军威南北无人敢称雄,转眼之间兴亡已在一瞬。他日龙门写入纪传,君臣父子总没有公正。”“行营历历在目,野草茂盛;铜柱摩崖,亲手题写。虎豹虽无眼睛,威势仍在;老兵还在讲说昔日的平西王。” “[原文:▯▯]直冲云天,半空中升起宫殿屋脊,不尽的亭台依次登临。心力刚刚枯竭,人事已经消逝,秋风之中,还有谁同我哭吊西陵?”邵子为章的诗笔敏捷奇妙,可惜有嗜酒的癖好,潦倒而少有同道,所以当时不太显达。○琉球使 康熙二年,科臣张立庵学礼、王巢云垓奉命出使琉球,册封国王尚质。他们记载,入海所乘的船呈梭子形,上下三层,宽二丈二尺,高度也一样,长十八丈,桅杆的高度也一样。桅杆顶端有斗,可容纳数人。船上设置两口水井,由官吏负责开闭。船舵使用广西铁力木。进入大洋后有一条白色水线,横贯南北,称为分水洋。越过这里以后,海水呈绿、白、红、蓝色,清楚得像图画;汲取来看,水的清澈程度却是一样的。航行三天后,看见一座山横在船前,首尾约有千丈长;用镜子照看,才知道原来是一条大鱼。僧人和道士赞诵梵呗,那条鱼渐渐下沉,但鱼鳞和鳍鬣高高耸立,仍然像沙洲和芦苇一样;到晚上才潜入水中消失,船才得以继续前进。又过了几天,将要接近伊蓝埠时,停泊在龙潭,忽然有两条龙从天上垂下,风云四起,恍惚间天昏地暗,船夫非常恐惧。风稍稍平定后,急忙把帆转向南方,停泊在温镇,到达那坝港,便进入琉球境内了。凡是宴请使臣时,击鼓唱歌的是大夫以下的各级官员;跳舞的则是十岁左右的儿童,都是贵官子弟。查考旧册,大约在夏至前后两三天渡海,冬至前后两三天返回,所以使臣在该国期间,有迎风宴、中秋宴、重阳宴、冬至宴和饯别宴。这次出使在五月启程,到十一月才返回船只复命。○献花寺僧 武昌小南门外的献花寺,有个僧人自究患噎病,各种药物都不见效。临死时,他对弟子说:“我不幸患上这种病,胸中一定有东西作祟;我死后把胸腹剖开取出它,再给我入殓,我在地下也会感激你们。” 他的弟子依照吩咐,得到一根像簪子一样的骨头,收放在经案上,长期传示给人看。过了一年,恰好有一位军帅寄居寺中,随从杀鹅时,鹅喉还没有割断,偶然看见这根骨头,便拿来挑刺鹅喉,鹅血喷涌而出,这根骨头也随即消减消失。自究的弟子也患了噎病,于是悟到鹅血可以治疗,喝了几次便痊愈。他把这个方子传给别人,没有不见效的。明太祖攻破陈友谅时,军队包围他的城池,寺中忽然开出奇异的花;军队撤走后花便枯萎,因此寺名叫“献花”。○俺达纵暴 俺达公尚之信,是尚可喜的长子。他酗酒而嗜好杀人,酒壶酒杯以及弓、刀、矛、戟之类,随他到哪里都一定一并带着;坐下就喝酒,喝醉后就一定杀人。在深宫静室中,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解酒,他就拔出佩刀刺杀侍从;即使是受宠的仆人和美貌的姬妾,身上也都伤痕累累。他生性喜欢养狗,修筑狗房,设置狗监来管理,属下配有几十名健儿。每隔十天必定把狗放出府去,沿途的屠宰店按例都应各自供应猪肉喂狗;街上的人和狗挤满道路,行人纷纷躲避。一天夜里听到有喧闹声,他急忙叫狗监前去查看,狗监遇到[原文:▯]狗便逃跑,再也不敢前往。尚之信大怒,命身边人割下狗监的肉喂狗,直到肉吃完才停止。又从民间挑选十五岁以下的孩子,进行把竿游戏:两根竿长一丈,用[原文:▯▯]制成,磨平竹节、打磨光滑竿皮,光亮得可以照见人影;教孩子们攀爬上下,在竿头盘旋起舞。尚之信拿着酒杯观看,以此取乐。那些技艺尚未熟练的孩子,很多跌落摔死,有的腹部被刺穿、肢体折断,他却安然不以为意。
○跛金金光字公绚,浙江义乌人,知书,有权略。尚可喜从辽阳入关,得光甚喜,置之幕下,凡有计议,必咨于光而后行。然光颇自负,意不欲屈人下,乘间潜逃。可喜遣健卒追还,抉其足筋,令不可走,而礼爱益加,于是跛金之名遂著。顺治中,可喜入粤,进爵平南王。其长子俺达公之信,酗酒暴逆。王之宫监,适有事于公所,偶值其醉,忽指监曰:“汝腹何大也,此中必有奇宝,我欲开视之。”以匕首刺监腹,应刃而毙。王之堂官王化者,年已六十余,盛夏苦暑,袒而立于庭,之信憎其年老,笑谓化曰:“汝须眉太白,我当黑之。”遂缚化曝烈日中,自巳至酉,百计求免,始得脱。王大忿恚,呼之信杖之三十,而专恣益甚。光因乘间言:“俺达公刚而多虐,勇而寡仁,若以嗣位,必不利于社稷,请废而立次子固山。”王深然其说,因循犹豫,终未即行。光窥王无废立意,恐谋泄见疑,遂曲顺之信所为,凡凿山开矿,煮海鬻盐,遣列郡之税使,通外洋之贾舶,无不从光擘画。以是藩府之富,几甲天下,而光之富亦拟于王。丙辰二月,郑锦下东莞,马雄入南海,赵天元、谢厥扶俱以舟师迎降。之信计无所出,乃杀光以辞于敌,谓向之抗衡上国,久持弗下者,皆此人之为也,遂纳款伪周。时可喜屏居旧府,闻之,深悔不用光言,以速光之死,流涕太息者累月,不久亦殁。
○祸兆斩头康熙丙辰二月,尚之信约众谋逆,送印伪周,自称暂管辅德将军。次年丁巳五月,反正归朝,自称暂管平南亲王。识者谓其前后两衔,俱以“暂”字冠首,于义为“斩头”,祸形已兆,宜天诛之难逭也。
○伪牍谕降泉州人江几,少年无赖,逾墙窃人妇,堕地伤足而跛,共呼“拐子”,海中郑氏之党也;受伪命为将军,聚众邵武山间,蔓延衢、信。其所领卒,皆裹头露足,轻捷善走,峭壁百丈,攀缘如飞,频出В掠,官兵莫能谁何。时吴留村公开府八闽,计欲谕降,而以未得通使为忧。江右有翁韬、郭国祚,因相与谋作吴公伪牍,既成,步行三百余里,越壑逾岩,抵其账下。江发书怒,将杀之。伪总兵高茂方谏曰:“将军雄据险要,勒兵数万,水战凫轻,山斗猿捷,而驰骤平原,非其长也。况地无千里之饶,粮无一年之积,出则势不能远,守则师无所资,其能久乎?许之犹不失我富贵。”江是其言,遂释二人归,然纳款之期,犹豫未决。韬与国祚径造吴公辕门,请见言机密事。公命延入,因抵掌陈江几可抚状,且权宜擅假公书,罪应死。公闻之大喜曰:“壮士,可用也。”立作手札,择标下之有干略者,偕以行。先是茂方力劝几,几已心动,至是遂率其所部伪官百员众七万余人出降。吴公奏闻于朝,各与爵赏有差。康熙辛未,吴山瞿修龄在吴抚军幕,亲见国祚,年止二十余,美如冠玉,乃能深探贼巢,直登宪府,负荆、飞之勇,成连、贾之功,可谓奇矣。男蕙卜识曰:庚寅夏五,蕙寓羊城,有持副帅郭公刺以《觚剩》为请,惠携谒焉,羽扇流风,令人钦挹。揖蕙而言曰:“予即《粤觚》中所载《伪牍谕降》之郭某也,片纸功名,谬辱先公采拾,幸矣。惜乎予不及见公,而未得尽为公所知者。予自江贼既抚,成功不居,负勇莫试,改名世耀,应选翘关,拔任千夫长。值台湾未靖,师驻泉州,距彭湖三十六岛,势阻险要,师不克进。金门总制陈公龙谓予善习流简,率甲士结陈扬帆,指挥▯首,不数日而尽捣其穴,台湾以平。靖海将军施公琅,题叙载功,加衔都督,推授古北口镇标游府。恭遇銮舆北幸,得邀顾问。时上御日本贡刀,令予跨赤▯以试,深蒙嘉叹,随手授曰:”资尔武备,戮力王家。‘越日载锡龙章,昭示奖劝。寻转参戎,量移副帅,此粤之干城所由寄也。塞雁北征,岭鸿南集,风尘戎马,老我岁华,而英龄锐志,犹若从觚余勃勃欲发,请续志之,无负表微之遗意。“蕙窃念先严秉笔时,颇以公不见用为惜,讵公建牙东来,而墨庄久闭,已不复有扬其伟烈耶?用录其言于后,庶不虚此乞书之一遇云。
○投江诗长沙朱氏女,遇吴逆之乱,尽室星散,弱质无依,遂为营卒所掠,氏志坚意决,众莫敢犯。舟行至小孤山下,奋身投江。其尸逆流三昼夜,浮于故居水滨,梦诉于其父母。父母惊起迹之,果获女尸,恸哭收殡,玉颜如生,解其襦,得怀间绝句十章,重械密纫,字不沾濡。今存其最警痛者二首:一曰:“少小伶娉画阁时,诗书曾奉母为师。涛声向夜悲何急,犹记灯前读《楚词》。”一曰:“狂帆惨说过双孤,掩袖潸潸泪忽枯。葬入江鱼浮海去,不留羞冢在姑苏。”
译○跛金 金光,字公绚,浙江义乌人,通晓书籍,有权谋策略。尚可喜从辽阳入关,得到光后非常高兴,把他安置在幕府中,凡有谋划议论,一定先向光咨询,然后才实行。不过光很自负,心里不愿屈居他人之下,趁机偷偷逃走。尚可喜派健卒追上把他带回,挑断他的脚筋,使他不能逃跑,但对他的礼遇和爱护反而更加优厚,于是“跛金”的名声便传开了。顺治年间,尚可喜进入广东,加封为平南王。他的长子俺达公之信,嗜酒而暴虐悖逆。王府的宫监正好有事到之信的住处,偶然遇到他醉酒,他忽然指着宫监说:“你的肚子怎么这么大,里面一定藏着奇珍异宝,我要剖开看看。”于是用匕首刺入宫监腹部,宫监应声毙命。王府的堂官王化,年纪已经六十多岁,盛夏苦于炎热,袒露身体站在庭院中。之信嫌他年老,笑着对王化说:“你的胡须眉毛太白了,我要把它们染黑。”于是把王化捆起来,放在烈日下暴晒,从巳时到酉时;王化想尽各种办法求免,才得以脱身。尚可喜大为愤怒,召来之信,杖打三十下,但之信反而更加专横放肆。光便趁机进言:“俺达公性情刚暴而多行虐害,有勇力却缺少仁慈;如果让他继承王位,必定不利于国家,请废掉他,改立次子固山。”尚可喜很赞同这番话,但因循迟疑,始终没有立即实行。光察觉尚可喜没有废立的意思,担心谋划泄露而被怀疑,于是曲意顺从之信的所作所为。凡是开山采矿、煮海制盐、派遣税使到各郡、沟通外洋商船等事情,无不由光谋划安排。因此,藩府的财富几乎冠绝天下,而光的财富也与尚可喜相当。丙辰二月,郑锦攻下东莞,马雄进入南海,赵天元、谢厥扶都率领水军前来投降。之信无计可施,于是杀掉光,向敌方解释说:过去抗拒、抗衡上国,长久坚持不降,都是这个人造成的;随后便向伪周归顺。此时尚可喜退居旧府,听说此事后,深深后悔没有采纳光的意见,以致加速了光的死亡;他连续数月流泪叹息,不久也去世了。○祸兆斩头 康熙丙辰二月,尚之信约集众人谋反,送出印信给伪周,自称“暂管辅德将军”。第二年丁巳五月,他反正归朝,自称“暂管平南亲王”。有见识的人说,他前后两个官衔,都在开头冠以“暂”字,按字义正是“斩头”,灾祸的形迹已经显现,看来上天诛杀他的灾难是无法逃避的。○伪牍谕降 泉州人江几,年轻时是个无赖,曾翻墙偷窃别人家的妇女,坠地伤了脚而跛行,大家共同叫他“拐子”;他是海中郑氏集团的党羽。他接受伪命,担任将军,在邵武山间聚集人众,势力蔓延到衢州、信州一带。他所统领的士卒都裹着头巾、赤着双脚,行动轻捷,善于奔跑;即使百丈高的峭壁,也能攀援如飞,频繁出动掠夺,官兵没有办法对付他们。当时吴留村公在八闽开府,打算招抚劝降,却因还没有找到能够通使的人而忧虑。江右有翁韬、郭国祚二人,于是共同谋划伪造吴公的书信。书信写成后,他们徒步走了三百多里,越过山谷、攀越岩石,抵达江几的营帐。江几接到书信后大怒,要杀掉他们。伪总兵高茂方劝道:“将军凭险要之地雄踞一方,统率数万军队,水战如野鸭般轻捷,山战如猿猴般敏捷;但驰骋平原,并不是他们的长处。何况这里土地并不富饶到方圆千里,粮食也没有积存一年的数量,出兵时势力不能远行,守御时军队又没有物资供给,这样能够长久吗?答应他们,也不失去我们的富贵。”江几认为他说得对,于是释放二人让他们回去,但接受归顺的日期仍然犹豫未决。翁韬和郭国祚径直来到吴公的军门,请求会见,说有机密事要禀报。吴公命人迎入,他们便拍着手陈述江几可以招抚的情况,并且说明自己擅自借用吴公书信的权宜做法,按罪应当处死。吴公听后大喜,说:“壮士,可以任用。”立即写下亲笔信,挑选标下中有才干谋略的人,让他与二人一同前往。此前高茂方竭力劝说江几,江几已经内心动摇;到这时,便率领所属伪官一百多人、部众七万余人出降。吴公把这件事上奏朝廷,朝廷分别给予他们爵位和赏赐。康熙辛未年,吴山人瞿修龄正在吴抚军幕中,亲眼见到郭国祚。他当时年仅二十多岁,美如冠玉,却能深入探查贼巢,直登宪府,具有廉颇负荆、樊哙勇猛般的气概,建立了成连、贾谊般的功业,可以说是非常奇异了。男子蕙卜记述说:庚寅年五月,我在羊城寓居,有人拿着副帅郭公的名刺,请我为《觚剩》求见郭公。我带着书前去拜访,只见他手持羽扇,清风拂面,令人敬仰倾慕。他向我作揖说道:“我就是《粤觚》中所记《伪牍谕降》里的郭某。凭一纸书信建立功名,竟劳烦令尊错误地加以采录,实在是幸运。可惜我没能见到令尊,也没有能够让令尊完全了解我。我在江几的贼众受抚后,不居功自傲,有勇力却没有机会施展,便改名为世耀,应选参加翘关,选拔授任千夫长。正值台湾还没有平定,军队驻扎在泉州,距离彭湖三十六岛,形势险要,军队不能前进。金门总制陈公龙认为我熟悉水战,便率领甲士列阵扬帆,我指挥船首,不过几天就把他们的巢穴全部攻破,台湾因此平定。靖海将军施公琅上表叙述、记录我的功劳,加授都督衔,推举授任古北口镇标游府。恭逢皇帝车驾向北巡幸,我得以获得召见咨询。当时皇上驾驭日本进贡的刀,命我骑上赤马试验,深受皇上赞叹,随即亲手授给我诏谕说:‘凭借你的武备,竭尽力量报效王家。’第二天又赐给我龙章,用来昭示奖赏和勉励。不久我升任参戎,酌情调任副帅,这就是粤地把防守重任寄托于我的由来。塞外的大雁向北飞去,岭南的鸿雁向南聚集;风尘战马使我的年华老去,但我正当壮年时的锐气和志向,仍像读《觚剩》时那样勃勃欲发。请把这些事续写在志书中,不要辜负表彰微末人物的遗意。”蕙私下想到,先父执笔时,很为郭公不得重用而惋惜;哪里料到郭公从东方建牙而来,而墨庄早已关闭,已经不能再为他宣扬伟大的功业了吗?所以把他的话记录在篇末,希望不至于辜负这次请求题字而获得相见的机会。○投江诗 长沙朱氏女子,遭逢吴逆之乱,全家四散,柔弱的女子无所依靠,于是被营中士卒掳走。朱氏意志坚定,决心坚决,众人没有谁敢侵犯她。船行到小孤山下,她奋身投江。她的尸体逆流漂浮了三昼夜,漂到故居附近的水边;她托梦向父母诉说。父母惊醒后循迹寻找,果然找到女尸,悲痛哭泣,收殓埋葬。她的面容如生前一样,解开她的襦衣,在怀中得到七言绝句十首;诗稿重重夹裹、严密缝好,字迹没有被水沾湿。现在保存下来的最为警醒悲痛的有两首:一首说:“年少时在彩绘楼阁中,曾以诗书跟随母亲学习。夜将深时听着涛声,为何这样急切悲鸣;还记得灯前诵读《楚辞》。”另一首说:“狂乱的船帆惨然驶过双孤山,掩袖哭泣,泪水忽然流干。尸体葬入江中,随鱼漂向海上,不在姑苏留下使人羞惭的坟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金首厦门远在海中,郑氏平后,始拓有其地,置一府三县。通州王孝廉兆升令台湾,其家人归言:县南百余里,山林蓊翳,僚民居之,盖亦一蛮地也。其俗男女皆裸,各以方幅布蔽其丑处。并无屋宇,即于深树间屈枝结叶为居。中国人误入其地者,缚而杀之,以金涂首悬于家,有此者众号强宗。祭则拜而祝曰:“愿汝来世再生为人,仍入吾国,复为吾杀,受吾享祀。”其愚诞如此。
○肉球广西镇安府止设通判一官,衙署荒凉,半邻鬼域。通判每莅厅事,辄有两大肉脚下垂檐间,肉球如五斗盎,滚至案前,迫而捉之,阒无所见。其地瘴疠时作,至此遂无生还之望,故选人甚惮之。
○阿魏《诺皋》载:波斯国阿虞长八九丈,皮色青黄,三月生叶似鼠耳,断其枝,汗出如饴,久而坚凝,名阿魏。《本草》亦从之。近有客自滇中来者,乃言:“彼处蜂形甚巨,结窝多在绝壁,垂如雨盖,滇人于其下掘一深坎,置肥羊于内,令善射者飞骑发矢落其窝,急以物覆坎,则蜂与羊共相刺扑,二者合并而化,久之取出杵用,是名阿魏。所闻特异,因并志于此。
○月中仙乐明万历末,顺德县有吴章者,儒家子也,素好神仙之术,复耽音律,学业遂废,生计亦疏,乡人以其善书能解事,推为里老。夏五月,吴自乡输粮于县。逆旅主人国荔初熟,簇盘供客,吴以啖剩数枚,纳之衣囊,将归贻其妇。薄暮步出郭外,行十余里,凉月皎然,隐隐闻笙箫声。往前迹之,仰见祥云一队,前列旌幢,中拥彩舆,从者十人,或驾青牛,或乘白鹿,鹤氅缤纷,霞裙缥缈,手中各执乐器,所奏之乐,绝不与人间相类。吴奔追谛听,足若离地,而趋走甚速。未几天色向晓,从者顾谓吴曰:“子来已远,得无迷于归路乎?”吴因询坐彩舆者为谁。从者曰:“我泰山主碧霞元君,巡游南极,炎海天妃设凝冰果会,留宴三日,今始回宫耳。”转瞬间祥云四散,吴从空坠地,乃山东布政司署内。适阍人启扉,惊以为盗,执送藩伯。藩伯坐厅事鞫之,吴曰:“章本顺德民人,途遇仙乐,随之而行,不知何以至此。”藩伯诧其妖妄,搜检衣囊,一无所有,唯鲜荔数枚尚存,剖之甘芳,如新摘于树者,始信其言,遂檄还粤东。吴自后颇厌烹饪之物,举体轻逸,寿至九十八岁。
○绿瓢滇中倮亻罗有黑白二种,皆多寿,一百八九十岁乃死。至二百岁者,子孙不敢同居,舁之深谷大箐中,留四五年粮。此倮渐不省人事,但知炊卧而已。遍体生绿毛如苔,尻突成尾,久之长于身,朱发金睛,钩牙▯爪。其攀陟岩壁,往来如飞,攫虎豹獐鹿为食,象亦畏之,土人呼曰“绿瓢”。
○石言端溪砚石,古今所贵。余官端州之高明,嗜砚而不蓄者,无辩砚之识,无购砚之力,而又无笔精墨妙以发其英华,恐负兹石也。然嗜砚之意,终未释然,因取客游于端而文之善言砚石者著之。
译○金首 厦门远在海中,郑氏平定以后,才开始拓展并占有此地,设置一府三县。通州王孝廉兆升任台湾县令,他的家人回来后说:县城以南一百多里,山林浓密幽暗,僚人居住在那里,大概也是一处蛮地。当地风俗是男女都不穿衣服,各自用方形布片遮住隐私部位。那里完全没有房屋,只在茂密的树木间弯折树枝、编结树叶作为住所。中国人误入其地,就会被捆起来杀死;他们把死者的头涂成金色,悬挂在家中,有这种头颅的人很多,当地人称为强宗。祭祀时便跪拜祝祷说:‘愿你来世再次投生为人,仍然进入我们的国土,再被我们杀死,接受我们的祭祀供奉。’他们的愚昧荒诞竟然如此。○肉球 广西镇安府只设置通判一名官员,衙署荒凉,几乎邻近鬼域。通判每次到厅堂办公,总有两只巨大的肉脚从屋檐间垂下来,肉球像五斗大小的瓦盆一样,滚到案前;逼近去捉它们时,却什么也看不见。当地瘴疠时常发作,到了这里便没有生还的希望,所以候选官员都非常畏惧。○阿魏 《诺皋》记载:波斯国有一种阿虞,长八九丈,皮色青黄;三月生出叶子,像鼠耳。折断它的枝条,便有像饴糖一样的汁液流出,时间久了凝结坚硬,称为阿魏。《本草》也沿用了这种说法。近来有客人从滇中来,说道:‘那里有一种蜂,形体非常大,蜂窝大多筑在绝壁上,垂下来像雨伞。滇人便在蜂窝下面挖一个深坑,把肥羊放在坑里,让善于射箭的人骑快马射落蜂窝,马上用东西盖住深坑;这样蜂和羊便互相螫刺扑打,二者混合在一起化掉,过很久取出捣碎使用,这就叫阿魏。所听闻的说法特别奇异,因此一并记在这里。’ ○月中仙乐 明万历末年,顺德县有个叫吴章的人,是儒生家庭的子弟。他一向喜欢神仙方术,又沉溺于音律,学业于是荒废,谋生也很疏懒。乡人因为他擅长书法、能够处理事务,推举他做里老。夏历五月,吴章从乡里到县城缴纳粮食。旅店主人家的荔枝刚刚成熟,成簇放在盘中供客人食用。吴章吃了几枚剩下的,装进衣袋,准备带回去送给妻子。傍晚时分,他步行出城,走了十多里,清凉的月光明亮皎洁,隐约听到笙箫声。他向前追寻声音,抬头看见一队祥云:前面排列着旌旗仪仗,中间簇拥着彩色车舆,随从有十人,有的驾着青牛,有的骑着白鹿;他们穿着色彩缤纷的鹤氅和缥缈如霞的裙子,手中各拿乐器,奏出的音乐完全不同于人间的乐曲。吴章奔跑追赶,仔细聆听,双脚仿佛离开地面,行走奔跑得非常快。不久天色将要破晓,随从回头对吴章说:‘你已经跟来很远了,难道不会迷失回去的路吗?’吴章于是询问乘坐彩车的人是谁。随从说:‘她是泰山之主碧霞元君,巡游南极;炎海的天妃设下凝冰果会,留她宴饮三日,今天才开始回宫。’转眼之间,祥云四散,吴章从空中坠落到地上,原来是在山东布政司衙署之内。恰好守门人打开门,惊讶地以为他是盗贼,把他捆住送到藩伯那里。藩伯坐在厅堂审问他,吴章说:‘我本是顺德百姓,路上遇到仙乐,便跟着它走了,不知怎么会来到这里。’藩伯惊异于他的妖妄言辞,搜查他的衣袋,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枚鲜荔枝还在;剖开后甘甜芳香,像刚从树上摘下来一样,这才相信他说的话,于是发文命人把他送回粤东。吴章从此很厌恶烹煮熟食,身体全都变得轻逸,活到九十八岁。○绿瓢 滇中倮亻罗人有黑、白两种,都很长寿,活到一百八九十岁才死。活到二百岁的人,子孙不敢和他同住,便把他抬到深谷大箐中,留下四五年的粮食。这样的倮人逐渐失去人事知觉,只知道做饭和睡觉罢了。全身长出像苔藓一样的绿毛,臀部突出成为尾巴,时间久了长得比身体还长;头发朱红,眼睛金黄,牙齿弯曲,爪子锐利。他攀登岩壁、来往奔走如飞,捕捉虎、豹、獐、鹿作为食物,连大象也害怕他,当地人称他为“绿瓢”。○石言 端溪砚石,是古今都珍视的东西。我任端州高明县官时,虽然喜爱砚台,却既没有收藏砚台的见识,也没有购买砚台的财力;又没有精良的笔和上好的墨来发挥砚石的精华,恐怕会辜负这种石头。不过,我喜爱砚台的心意始终没有消除,因此把客游端州时那些善于谈论砚石的人所写的文章收录在这里。
侯官高兆固斋记曰:“端州分野直星纪。僧一行曰:天地两戒山河与天之云汉始末,谓星纪得云汉降气为百川下流云。羚羊峡距郡东三十里,束三江之水,其山产石类▯▯力,唐、宋以来,才人文士,采作砚材,苏文忠称为宝石,盖东西粤扶舆之脉蕴▯也。未至峡十里,为大蛲山,皆牛毛细皴,宛如画境。峡山青苍对峙,江流泓净,颇似岩濑。峡石钅广凡十一,北岸坑曰阿婆,曰白婆坟,其石质黯黝,不鲜佳者;亦有火捺纹、蕉叶白,可乱水岩、朝天岩,惟青花中黄星密洒如尘,眼大于螺,若人张目,湛湛无神,真赏家以此辨定。碧点长斜,似眼无瞳,每石一片可得十二三点十数点者梅花坑,在峡外三水境中。峡将尽,岸南山坳有洞,书‘宋治平四年差太监魏某重开’,土人名曰岩仔坑。其石叩之声泠泠,久磨能滑。旁有冢,相传其时开凿中虚,崩闭数百十人,太监死焉,守土者葬其冠服于此坑下。度小山曰新坑,其石细润微青,蕉叶白亦青。西上越水涧,隔里曰朝天岩(土人名山坑为隔里),其石坚实,不能滑腻;火捺纹成结不运,若蜡炬着垩壁斜焰,及烧损几案处;蕉叶白色晦气黄,纯洁无痕者,亦可贵。古塔岩,其石比朝天岩无火捺纹、蕉叶白。古塔岩后为屏风背,其石木如,譬猪肝曝于风日。宣德岩,在屏风背下,去水岩二里许,其石仿佛水岩,今不可得。岩仔坑东有洞,广如屋,曰栖安洞,旧时开坑石工所栖之所。又东有小山圆阜,下为水坑,折上数十武,有万历二十八年差督理珠池市舶内官监太监李凤开坑封坑月日立石。洞临江口,小于圭窦,石工裸身,盘盛▯膏然火,腰锤螺旋而进;入洞西转,有渊不测,先投以石,闻水声急转西折,不则堕深渊矣。正洞容工一二十人。由正洞入西洞,西洞渐宽。东洞旧纳四人,二人运凿,二人仰卧,膝前置磁盘灯于胸以烛之,不能坐立捧,今容七锤,且十四人矣(取石,一人秉锤,一人捧灯)。三洞,正洞石上上,次东洞,西洞又次之。土人皆名曰老坑。石三层,上层近山,沙透漏如蠹蚀,曰虫蛀,其质微逊。中层常有翡翠杂拉。中层火捺纹、蕉叶白,其绝品东瓜穰青花,及眼生蕉叶白。下石,工所名下层石也。又下麻鹊斑,纹成鱼冻,或如唾涎,亦有眼,眼中瞳含沙多脱去。此中石时有蔚蓝者,秀色可餐,不一见。下此底坂石云。中层、下层火捺纹,如朝霞蔚起,散若马尾,若刷丝萦绕,绚采熊熊,大当钱,有芒,曰金钱火捺,品上上。<黑▯>然黑色,曰铁捺;如蚓,曰凤涎,皆石疵。蕉叶白上下四旁必有火捺纹掩映,旧坑皎洁比纨素,近坑白中杂出青花也。青花上品,若涧址细藻,朱碧莹然,▯缕隐隐,又如鱼儿队行。青花明显,如石花菜者,石工称为芋纹,品中中。三洞眼各异:正洞眼赤,圜如珊瑚;鸟目石嫩眼侵土气者,若象牙,其瞳分明,亦足赏。东洞眼碧,色数晕,对之奕奕射人,曰鸲鹆眼,圆正明媚者不易得,他洞偶一有之。西洞眼黑,圜瞳一黍如豉。三洞石,正洞下层第一,入手温润柔腻有生气,鲜洁▯丽,磨之与墨相亲,摩挲心动。东洞西侧深处曰飞鼠岩,其石有纹曰黄龙,斜亘石面,工指为瑕。正洞亦有黄龙纹,游扬如云气,如薄罗,亦移人情。三洞俱水中,冬日引水尽,乃可取。正洞北,潭底水深不可引,时有鬼神。东洞径倾仄,石工列小童长跪,举杯勺扬水,水乃涸,以故开坑先引水阅月,费金钱至累千金。旧制把总一员,专辖守坑,律令盗坑石比窃盗论,其厉禁如此。永乐、宣德间开坑,未几俱罢去。崇祯末,蜀人熊文灿总督两广日,指挥苏万邦致石工于江西,▯火中夜开坑,不敢自日中也。丁亥后守禁罢,至今凡六开。坑工受官役,日有程,不择肤理,凿伐拆裂,宋、元、明五百余年未间也。大抵石理日剥,精华日尽,气韵颜色,不能壹执成说,要以老坑具妍姿者为定。予至端州,值开坑,所见三十年前石,与今异,访之石工,其言殊别,征其说,各护所偏。予既喜身亲古人未言之见闻,复重慨夫文明之璞,一旦割裂而出,天地真蕴,山川元气,渐至竭耗,不数十年,此山便成陵谷,无有问津之处,爰述于编,庶几后之君子,观览宝藏,知此石实云汉之钟萃,三江五州之荣卫,或可以少慰于真宰也。”
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里、十里、四年〕 旁边有一座坟墓,相传当时开凿矿坑,洞中空处塌陷,压死了数百人,太监也死在那里;守土官便把他的冠帽和衣服埋在这个矿坑下面。越过小山就是新坑,石质细腻滋润,略带青色,蕉叶白也呈青色。向西上行越过水涧,隔着一里是朝天岩(当地人把山坑称为隔里),这里的石头坚实,不能磨得滑腻;火捺纹结成团块,不能舒展,像蜡烛靠在涂白灰的墙上斜烧留下的火焰,也像烧坏桌案的地方;蕉叶白颜色昏暗而带黄,纯洁无痕的也很珍贵。古塔岩的石头比朝天岩的少火捺纹和蕉叶白。古塔岩后面是屏风背,那里石头像木头,仿佛猪肝暴露在风日中。宣德岩在屏风背下面,距离水岩约二里,石头大致像水岩,现在已经得不到了。岩仔坑东面有个洞,宽得像房屋,叫栖安洞,是过去开矿的石工栖身之处。再向东有座圆形小山,山下是水坑,转弯向上走几十步,有一块石碑,刻着万历二十八年差督理珠池市舶内官监太监李凤开坑、封坑的日期。洞口临江,小得像圭窦;石工赤身裸体,盘中盛着〔缺字〕膏点火,腰间带锤,像螺旋一样向洞内前进。进入洞中向西转,有深渊无法测量,先投石下去,听到水声后急忙向西折行,否则就会坠入深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正洞可以容纳一二十名工人。从正洞进入西洞,西洞逐渐宽阔。东洞过去只能容纳四个人:两人负责凿石,两人仰卧,把磁盘灯放在胸前膝前来照明,不能坐起站立,只能捧着操作;现在可以容纳七把锤子,也就是十四个人了(采石时一人掌锤,一人捧灯)。三洞之中,正洞的石头最好,东洞次之,西洞又次之。当地人都称它们为老坑。石头分三层:上层靠近山体,砂质透漏,像虫蛀一样,叫虫蛀,质地稍差。中层常有翡翠夹杂。中层的火捺纹、蕉叶白中,最好的品种是东瓜穰青花,以及石眼中生有蕉叶白的。下面的石头,石工称为下层石。再往下有麻鹊斑,纹理形成鱼冻状,有的像唾液,也有石眼,眼中的瞳仁含沙,多已脱落。这里的石头有时呈蔚蓝色,秀美得令人心醉,但不常见。再往下就是底坂石。中层、下层的火捺纹,像朝霞升起,散开如马尾,又像刷丝萦绕,色彩绚丽灿烂;大的如铜钱,带有光芒,叫金钱火捺,是上上品。〔原文有缺字〕呈黑色的叫铁捺;像蚯蚓的叫凤涎,这些都属于石头的瑕疵。蕉叶白的上下四周必定有火捺纹相互掩映;旧坑的洁白如丝绢,近坑则是在白色中夹杂青花。” 上品青花像涧底细密的水藻,红色和碧色晶莹明亮,细丝纹理隐约可见,又像鱼群成队游行。青花明显、像石花菜的,石工称为芋纹,属于中中品。三洞的石眼各不相同:正洞的石眼红色,圆得像珊瑚;鸟目石的嫩眼受到土气侵染,像象牙,瞳孔分明,也值得欣赏。东洞的石眼碧绿,有几层色晕,对着它看,光彩奕奕,仿佛射入人的眼睛,叫鸲鹆眼;圆正明媚的很难得到,其他矿洞偶尔也有。西洞的石眼黑色,圆形瞳孔像一粒豉豆。三洞的石头,以正洞下层为第一,拿在手中温润柔腻,富有生气,鲜明洁净而美丽;研磨时与墨相亲,抚摸它便令人心动。东洞西侧深处叫飞鼠岩,石上有一种纹理叫黄龙,斜斜横贯石面,石工把它指为瑕疵。正洞也有黄龙纹,游动舒展,像云气,又像薄罗,同样能够打动人的情感。三洞都在水中,冬天把水引尽后,才可以取石。正洞北面,潭底水深,无法引干,时常有鬼神出没。东洞的通道倾斜狭窄,石工排列着让小童长跪,举着杯子和勺子扬水,水才会干涸。因此,开矿时先引水,往往要花费一个月,耗费金钱达到几千两。旧制设把总一员,专门管辖看守矿坑;法令规定盗取矿石按窃盗罪论处,禁令严厉到这种程度。永乐、宣德年间开采矿坑,不久便都停止了。崇祯末年,四川人熊文灿任两广总督时,指挥苏万邦把石工带到江西;他们在火光中连夜开矿,连白天也不敢进行。丁亥年以后守禁停止,直到今天总共开采了六次。矿工接受官府徭役,每天都有工程期限,不顾石头的纹理和质地,凿打劈裂;宋、元、明五百多年从未间断。大体说来,石头的纹理日渐剥落,精华日渐耗尽;气韵和颜色不能用一个固定说法概括,总要以老坑中具有妍美姿态的石头作为标准。我到端州时,正赶上开矿,所看到的三十年前的石头与今天的不同。我访问石工,他们的说法很不一样;考察他们各自的说法,都是在维护自己的偏见。我既为亲身见到古人没有记述过的情况而高兴,又更加深深感慨:文明之石的璞质一旦被切割开采出来,天地真正蕴藏的精气、山川原有的元气,渐渐就会耗尽。不到几十年,这座山便会变成丘陵和深谷,再也没有人来探问。于是把这些写入篇中,希望后世君子观览这些宝藏时,知道这种石头实在是银河精华的聚集,是三江五州的荣卫;这样或许可以稍稍安慰主宰天地的神灵。”}],
我邑潘耒《稼堂赋》曰:“潘子久客端州,自秋徂春。蓬门昼掩,蜡屐生尘。有客过访,寂若无人。披帷何有,砚石错陈。叠架磊▯,堆床轮▯。主人方盘礴其间,穷日达晨。摩挲品题,乐以忘贫。客顾而笑曰:”是奚为者也!岭表珍奇,是不一类;珊瑚砗磲,明珠文贝,沈檀通犀,象齿翡翠,却尘之纨,辟雨之毳。子曾不是求而航情于片石,甚无谓也。且是块然者,非有声色香味之可娱。购之兼金,载之专车。赠遗不名珍宝,藏┑不如图书。两手三砚为已多,而累累者将焉用是,无乃近于愚乎?‘主人听然而笑曰:“客但未知石之美耳,诚知,将嗜之不已,而奚暇笑余?’客曰:”试尝言之。‘主人曰:“二仪之英,五材之精,在地为石,在天为星。石之为质,顽然粗丑,迨其神奇,万象无偶。所以怪石作贡,文石呈样。甲乙品于卫公,袍笏拜于元章。要其程功而致用,无若砚石之最良。武夫宝剑,文人宝砚。晦明与居,寒暑无间。淬笔锋之▯▯,发墨华之葱▯。贵利用而不穷,故宜取于尽善。砚材上品,厥惟端溪。万里沧江,一峡束之。秀气回薄,灵液潜滋。是生石宝,美胜悬黎。尔其岩分三层,下层在水。石歧三洞,中洞最美。造化所秘,邃古莫启。谁凿鸿▯,创割端紫。唐斫其肤,宋入肌理;转凿转深,今得其髓。三冬水落,良工是谋。传瓢涸水,燃膏烛幽。斧之登登,削粗铲浮。菁华乃出,如琳如谬。其质则腻若抟粉,缜若刷丝,润若含冻,柔若凝脂。其色则渊然而光,黝然而▯;望之有形,抚之无迹。南离炳晖,蒸为紫云。马肝纯色,火痣间纹。芙蓉出水以照灼,初阳升天以鲜新。美人薄醉而酡颜,天孙七襄而锦文。水月清华,凝为蕉白。平铺鲛绡,横截昆璧。云霏霏其幂林,河耿耿以湛碧。削春葱之始萌,雪秋藕之乍擘。青花最贵,隐起石肤。乍沈乍浮,如有如无。雁行过于遥天,鱼儿戏于清渠。绮▯之理蹙沓,▯藻之影扶疏。惟人至灵,乃有双瞳,石亦有眼,巧出天工。黑睛朗朗,碧晕重重,如珠剖蚌,如月丽空。红为丹砂,黄为象牙,圆为鸲鹆,长者为鸦。或孤标而双映,或三五而横斜。象台斗而可贵,惟明润而最佳。至若点号翡翠,轮名金钱。玉带横亘,黄龙斜缠。鹧鸪之班,蟮血之边。各绚采以发色,咸争奇而斗妍。天质美矣,复贵裁制。追之琢之,乃成佳器;尔乃选良工,考旧谱;量厚薄,程细钜;审背面,定颜武;留精纯,去苦窳。因圆成规,遇方为矩。妙随材而适用,任师心而法古。爰有唐模宋范,贡式藏型。端方是尚,朴雅为经。间标新而树异,有象物以赋形。或尊肩而壶腹,或璧沼而珠庭;或瓢身而瓦脊,或凤味而鹤翎;风田之文惟肖,琴笏之德可铭。于是钅虑以散粟之砂,砥以切玉之石。文以莹而愈明,理以细而弥泽。温润之色可餐,鲜秀之采欲滴。口嘘呵而成津,手捧握而成液。其受墨也,差差鳞鳞,融洽停匀。石与墨得,墨与石亲。沛然膏流,油然酎醇。磨之无声,浣之无痕。其宜笔也,沾濡不留,运转无滞。墨饱固恬,墨竭亦利。中山柔毫,迅扫不敝。使心忘手,使手忘器。故当妾视龙尾,媵蓄金星。澄泥敛色,雀瓦销英。彼洮河与鼍矶,迥莫敢与抗衡者也。夫其盛夏不燥,隆冬不冻,君子之节也。涅不藏淄,涤不留垢,幽人之洁也。廉芒内含,温文外著,贞臣之烈也。瑕不掩瑜,赝不乱真,介士之别也。端凝静默,有励俗之守焉。厚重不毁,有阅世之寿焉。无色之色,是为真色;无味之味,是为至味,吾是以中心好之,拊之抱之,浴之澡之,心赏神怡而不可以告客者也。今夫珠玑象犀珍怪难得之物,美则美矣,固权门豪家之所宜蓄,而于我乎何有?其求之也伤廉,其藏之也招咎。岂若山川之美,文翰之需,广坐可以共赏,一室可以自娱。石户之封可守,石田之获不虚。传子孙而无累,贻朋友而欣愉。且人之归自斯土者,莫不连载兼乘,轰隐道涂。而吾舟小于叶,身轻于凫。唯此硌硌,与吾为徒。连箱累箧,负挈以趋,犹足诧奇珍于乡里,而压风涛于江湖也。’客乃惝恍自失,逡巡而去。主人遂婆娑砚林,不知日之既暮。”
夫不持一砚,包孝肃之清风,岂能复继?我得二公之文,虽不持一砚,而端州之石,尽为我有矣,所取不已奢乎!
○著书三家著书之家,海内寥寥,近唯《日知录》、《正字通》、《广东新语》三书可以垂世。《日知录》为吾乡顾亭林先生所著,而廖昆湖、屈翁山皆东粤人。夫著书必兼才学识,而又有穷愁之遇,斯立言乃以不朽。《正字通》出衡山张尔公之笔,昆湖为南康太守,以重赀购刻,弁以己名,实非廖笔。顾与张与屈,皆隐君子,所谓有穷愁之遇者也。称粤山者必曰罗浮,称粤石者必曰端砚,称粤果者必曰荔枝,故翁山语焉独详。
译我的同乡潘耒在《稼堂赋》中说:“潘子长久客居端州,从秋天直到春天。白天柴门紧闭,蜡屐上都积了尘土。有客人来访,屋内寂静得像没有人。掀开帷帐,里面有什么呢?只有砚石错杂陈列。架上砚石层层堆叠,床上也堆得[原文“轮▯”字样不明]。主人正盘腿坐在其中,从早到晚摩挲品评,以此为乐,忘却贫穷。客人回头笑道:‘这是在做什么啊!岭南的珍奇物品,不止这一类;珊瑚、砗磲、明珠、文贝,沉香、檀香、通犀,象牙、翡翠,能拂尘的纨绮,能避雨的毛毳,应有尽有。你竟不去求取这些东西,却把心思寄托在一块块石头上,实在太没有意义了。况且这些石头只是坚硬的物件,并没有声色香味可以供人娱乐。你花重金购买它们,用专车运载;所赠送的东西还不能称为珍宝,收藏它们却不如收藏图书。两只手拿着三方砚台已经太多了,而如今这样成堆的砚石又将拿来做什么?难道不是接近愚蠢吗?’主人听了,笑着说:‘客人只是不了解砚石的美罢了;如果真正了解它,必然会喜爱不止,又哪里有空笑我呢?’客人说:‘请试着说说。’主人说:‘天地阴阳的精华、五行材料的精粹,在地上成为石,在天上成为星。石头作为物质,本来顽钝粗陋;等到它显现神奇之处,万物都无法与它匹敌。因此,怪石被作为贡品,文石呈献给君王。’ 甲乙等人把它品评给卫公,米芾穿着袍服、执着笏板向它拜谒。要说到成就功业、发挥实用,没有什么比砚石更为优良。武夫以宝剑为宝,文人以砚台为宝。无论昏暗还是光明都与它相伴,无论寒暑都不间断。它能使笔锋的[原文“▯▯”字样不明]得到淬炼,使墨色的光华[原文“葱▯”字样不明]显现。看重它的实用价值而不会穷尽,所以应当追求尽善尽美。砚材的上品,只有端溪出产的最优。万里沧江,被一条峡谷束缚其中。秀美的气韵回旋聚集,灵异的水液潜藏滋润,于是生成这种石中珍宝,美丽胜过悬黎。至于端溪砚石,岩层分为三层,下层在水中;石岩分为三个洞,中洞最美。这是大自然秘藏的东西,自远古以来无人开启。是谁凿开混沌,开创并剖取端紫?唐代只凿到它的表皮,宋代深入到肌理;越凿越深,如今才取得它的精髓。三冬水位下降,良工便谋划采石。他们传递瓢舀干积水,点燃膏烛照亮幽暗之处;斧头铿铿作响,削去粗糙、铲除浮层,精华才显露出来,像美玉一样。它的质地细腻如揉和的粉末,缜密如刷丝,润泽如含着冰,柔和如凝结的脂膏。它的颜色深沉而有光泽,幽黑而[原文“▯”字样不明];远看有形,抚摸却无痕。南方离火照耀,蒸腾成紫云;纯正如马肝的颜色中夹杂着火痣般的纹理。它像出水芙蓉般光彩照人,像初升的太阳般鲜明清新;像美人微醉时的红脸,像天孙织女织出的锦纹。又像水中月色清澈的光华,凝结成蕉叶般的白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章〕 它平铺时像鲛绡,横截面像昆山美玉。云气纷纷笼罩山林,河水明亮而深碧。它像刚刚萌发的春葱,又像初剖开的秋藕那样洁白。青花最为珍贵,隐隐隆起于石面;时沉时浮,若有若无。像大雁飞过遥远的天空,鱼儿游嬉于清澈的水渠。像绮罗的纹理密集交错,像蘋藻的影子疏落摇曳。只有人最有灵性,才有一双眼睛;石头也有石眼,巧妙得出自天然。黑色的石眼明亮清晰,碧色的光晕层层叠叠,像从蚌中剖出的珍珠,像悬在空中的明月。红色的像丹砂,黄色的像象牙,圆的像鸲鹆,长的像乌鸦。有的孤立挺出而与另一眼相映,有的三五成群,横斜分布。像象台、斗星那样的石眼很可珍贵,但只有明亮润泽的才是最好的。至于有的点纹称为翡翠,有的轮纹称为金钱;有的像玉带横贯,有的像黄龙斜绕;有的像鹧鸪斑,有的像蟮血边。各种纹彩都使石色更加鲜明,彼此争奇斗艳。天然质地已经很美,还要重视加工制作。经过雕琢,才成为佳器;于是选择良工,考察旧谱,衡量厚薄,安排大小,审察背面,确定正反;保留精纯之处,去掉粗劣瑕疵。圆形便依圆规,方形便用矩尺。制作巧妙地随材料而适当使用,同时听任工师发挥心意而遵循古法。于是有唐代的样式、宋代的规范,以及贡品的式样、收藏的模型。崇尚端正方整,以质朴高雅为准则。有时标新立异,制作成象形之物。有的肩部像尊、腹部像壶,有的像璧形的水池、珠形的庭院;有的身子像瓢、背脊像瓦,有的形如凤[原文“味”疑为讹字]、纹如鹤翎;风田的纹理惟妙惟肖,琴笏的品德也可以铭刻其上。于是用[原文“钅虑”字样不明]磨散粟米般的砂粒,用磨石磨削玉石般的石料。纹理因磨砺而更加明亮,质理因细密而更加润泽。温润的色泽仿佛可以食用,鲜明秀美的色彩仿佛将要滴落。用口呵气便会凝成水津,用手捧握便会凝成液体。它吸收墨汁时,纹理错落如鳞,墨色融洽、停留均匀。石与墨相合,墨与石相亲;墨汁充沛流动,如油脂流淌、醇酒浓厚。研磨时没有声响,洗涤后不留痕迹。它适合用来运笔,蘸墨后不滞留,转动运笔没有阻碍;墨汁充足时安然流畅,墨汁将尽时也仍然便利。用中山的柔毫笔迅速挥扫,也不会损坏。它能使人忘记手的存在,使手忘记器物的存在。因此,其他砚台应当视为妾,龙尾砚只能作为媵妾;澄泥砚也要收敛光彩,雀瓦砚也要销尽精华。洮河砚和鼍矶砚,更远远不敢与它抗衡。盛夏时不干燥,隆冬时不冻结,这是君子的操守;染黑也不藏污,洗涤也不留垢,这是幽人的清洁;内含锋利的芒气,外显温文的风度,这是贞臣的刚烈;瑕疵不能遮掩美玉,赝品不能混淆真品,这是介士的分别。端庄凝重、安静沉默,其中有勉励世俗的操守。厚重而不毁坏,具有经历世代的长寿。没有颜色之中的颜色,才是真正的颜色;没有滋味之中的滋味,才是至高的滋味。我因此从内心喜爱它,抚摸它、抱持它,仿佛沐浴洗澡一般;心中欣赏、精神愉悦,却不是可以向客人说明的。如今珍珠、璧玉、象牙、犀角等珍异难得之物,美固然美,本来是权门豪家的适宜收藏品,但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寻求它们会损伤廉洁,收藏它们会招来祸患。哪里像山川的美景、文章的需要,可以在众人聚会时共同欣赏,也可以在一室之中自我娱乐。石头做的门户封闭起来可以守护,石头做的田地所获也不会落空;传给子孙没有牵累,赠给朋友令人欣喜。而且从这片土地归去的人,没有不连车带载、用多辆车运送,车声轰鸣震动道路。我的船却小得像一片树叶,身体轻得像野鸭;只有这些坚硬的砚石与我为伴。即使连箱累笈地背负着它们赶路,也足以在乡里夸耀奇珍,在江湖上压过风涛。’客人于是恍惚若有所失,徘徊着离去。主人便在砚石丛中婆娑流连,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如果不是手中持有一方砚台,包孝肃的清廉风范怎么能够继续流传?我得到二位公的文章,虽然没有亲自持有一方砚台,但端州的砚石全都已经归我所有了,这样取得的东西难道还不算过于奢侈吗!○著书三家 著书的人家,天下寥寥无几;近来只有《日知录》《正字通》《广东新语》三部书可以流传后世。《日知录》是我的同乡顾亭林先生所著,而廖昆湖、屈翁山都是东粤人。著书必须兼具才、学、识,又要遭逢穷困忧患,这样所立的言论才可以不朽。《正字通》出自衡山张尔公之手,昆湖任南康太守时,花重金购买并刊刻,在书前冠以自己的名字,实际上并不是廖昆湖所写。顾亭林、张尔公和屈翁山都是隐逸君子,正是所谓遭逢穷困忧患的人。提到粤地的山,一定说罗浮;提到粤地的石,一定说端砚;提到粤地的水果,一定说荔枝,所以翁山谈到这些尤其详细。
○孟谋绝句关中诗派,多尚沈郁。▯阳康孝廉孟谋,清新豪荡,自成一家,而七言绝句,尤所擅长。渔洋先生见其《题秦庄襄王墓》二首,以为用古甚奇,遂有一康之目。诗曰:“庄襄冢并白云齐,ぽ视长安万井低。谁使韩生传古墓,教人错认灞陵西。”“园庙衣冠此内藏,野花岁岁上陵香。邯郸鼓瑟应如旧,赢得佳儿毕六王。”庚辰孟秋,镌《觚剩》将成,门人惠宏从八千里外以此诗见寄,因补录于末。
《觚剩续编》 清。钮琇
●自序斯人谁与,世已滔滔;此日不回,年何冉冉。悲虞翻之骨相,孤负明时;老潘岳之鬓毛,栖迟拙宦。心如鹤静,自忘冲举之劳;政与弦清,亦鲜更张之扰。翠飞断霭,常迎城上群峰;红点疏林,最惜帘前永昼。倚床偃息,神惝恍而若移;凭几沈吟,思纷纶而乍起。则有故人万里,文传海国之奇;往事十年,书坠云车之秘。春风说剑,每期丝绣平原;秋雨挑灯,辄忆珠霏彦国。百花绡,水中宫阙,出龙女之新谣;三生石,月里关山,得牛童之旧梦。汇非一族,集有百端。拈脉望之衣,惊逢创获;启兜玄之郭,欣拾遗闻。此皆曩牍之所未登,而余音之所欲奏者矣。若夫▯卷树小园,曲载宠桃之谤;簸钱弱岁,猥加赋柳之诬。《碧云▯▯》实败友声,《黑心符》奚关世教。挥毫成锦,惨即类于铄金;濡墨留蝇,疵遂生于玷玉。事可鉴也,义无取焉。近者读伏波训子之篇,始悔向人谈过;观德操处时之术,允宜即可称佳。因抒会粹之衷,用补消摇之录。德由潜发,故惩寡而劝多;道以迩存,讵洪详而纤略。偶仿西斋之记,藉耳为通;宁希东观之藏,写心则止。遥怜松菊,从此抽簪;漫卷诗书,并当焚砚。冠裳委之蛮府,闻见黜乎愚溪。倘遇苏公,复有姑且妄言之请;愿随严子,应以毋庸求益之辞。
壬午闰六月立秋日,钮▯书
●卷一。言觚○字训先赠君曰:刻之为义,刀竖其侧,将自戕也;薄之为言,冰承其下,将自陷也。有一于此,灾必及身,可不戒哉!
○文章有本传奇演义,即诗歌纪传之变而为通俗者,哀艳奇恣,各有专家。其文章近于游戏,大约空中结撰,寄姓氏于有无之间,以征其诡幻,然博考之,皆有所本。如《水浒传》三十六天罡,本于龚圣与之《三十六赞》,其赞首呼保义宋江,终扑天雕李应,《水浒》名号,悉与相符。惟易尺八腿刘唐为赤发鬼,易铁天王晁盖为托塔天王,则与龚《赞》稍异耳。《琵琶记》所称牛丞相即僧孺。僧孺子牛蔚,与同年友邓敞相善,强以女弟妻之。而牛氏甚贤,邓元配李氏,亦婉顺有谦德。邓携牛氏归,牛、李二人各以门第年齿相让,结为姊妹。其事本《玉泉子》,作者以归伯喈,盖憾其有愧于忠而以不尽孝讥之也。古以孝称者,莫著于王氏,裒祥其首也。若夫万里寻亲,则《滇南恸哭记》,亦系王绅之事,故近时传奇行世者,两孝子皆姓王,岂无所本而命意乎。
○昼《坦园通编》云:孟子去齐宿于昼。“昼”当作“画”,音获。按《史记。田单传》:闻画邑人王▯贤。刘熙注:画,齐西南近邑。后汉耿▯讨张步,进军画中,遂攻临淄拔之。即此可证。近闻顾氏格轩曰:宰予昼寝,“昼”亦当作“画”,音话,谓施画于寝也。礼,诸侯画寝。今以士人而用诸侯之制,是欲雕朽木而圬土墙也,侈而且僭矣,故夫子责之。不然,宰予为四科之贤,岂有志气昏惰当昼而寝之事乎?
○格轩杂咏潘稼堂叙《格轩遗书》曰:其书约有三种,一撰述,二编纂,三评选,皆细书密注,计三十余帙,可谓富矣,独其遗诗少传。盖格轩于诗不苟作,亦不多作。余已录其《秋灯篇》于《吴觚》,今复得《村居杂咏》,犹可想见其人于架阿空谷之间也。其一:“小筑聊成隐,衡门绕径斜。每多惊枕鸟,不断▯英窗花。秋月横渔艇,春风响纬车。苦吟时有得,把酒玩年华。”其二:“震泽东回渚,鲈鱼是旧乡。池菰鲜入馔,畦韭剪初香。绿树遮低屋,青苔绣短墙。更多堪画处,渔网挂斜阳。”其三:“绿满平芜处,轻风媚柳条。蝶衣原自舞,燕语故相招。竹里斜通径,门前半枕桥。喧尘终不染,隔市亦非遥。”其四:“地僻人来罕,机忘鸟自群。鱼苗能种水,雁字得书云。香静凭风度,琴幽带月闻。溪边帆影出,一望已纷纷。”其五:“篱下黄花径,凝眸直远天。竹深留雉宿,草暖藉牛眠。艳倚过墙杏,酣垂出水莲。情唯希种秫,难买傍湖田。”其六:“流水桃花路,来游可问津。指梅酸沁齿,摘芰冷侵唇。客见将迎少,书成借贷频。乾坤容啸傲,我敢任天真。”
译○孟谋绝句 关中诗派大多崇尚沉郁。[原文“▯阳”字样疑有讹误]康孝廉孟谋的诗歌清新豪放,自成一家,而七言绝句尤其擅长。渔洋先生看见他所作《题秦庄襄王墓》二首,认为用典十分奇特,于是有了“一康”的称誉。诗说:‘庄襄王的坟墓与白云一样高,俯视长安,万户井然低伏。是谁让韩生传说这座古墓,使人误认它在灞陵以西?’‘园庙中的衣冠都收藏在这里,野花年年开放,仿佛送上陵墓之香。邯郸鼓瑟应当仍和从前一样,最终却只得到一个能使六王完结的好儿子。’庚辰年孟秋,刊刻《觚剩》即将完成,门人惠宏从八千里之外寄来这两首诗,于是补录在书末。《觚剩续编》 清,钮琇 ●自序 世上有谁与我同道?世事已经滚滚向前;今天不能挽回,年华为什么这样匆匆流逝?我悲叹虞翻具有贤者的骨相,却辜负了清明的时代;又如潘岳年老鬓白,迟滞于笨拙的仕途。我心如鹤般宁静,已经忘记了追求飞升的辛劳;政事也像琴弦一样清平,很少有需要更张改弦的纷扰。翠色飞入断续的云霭,常常迎接城上的群峰;红色点缀在稀疏的树林间,最令人珍惜帘前漫长的白昼。倚床仰卧休息,精神恍惚仿佛要迁移;凭几沉思吟哦,纷繁的思绪忽然涌起。于是有万里之外的故人,文章传来海国的奇闻;有十年前的往事,书信坠下云车般的秘事。春风中谈论剑术,常常期待像平原君那样招贤;秋雨中挑灯读书,总会想起珠光纷落般的彦国。百花织成的绡,水中的宫阙,传来龙女的新歌;三生石上,月光下的关山,得到牛郎旧日的梦。汇集的并非一族,收录的有各种类别。拿起脉望虫所化衣帛,惊喜地遇到新奇发现;打开兜玄的外郭,高兴地拾取遗闻。这些都是过去文牍中没有刊载的,也是余音想要奏出的。至于[原文“▯卷树”字样不明]小园,曲折记载了受宠桃树的讥谤;年少时赌博,竟无端受到赋柳的诬陷。《碧云▯▯》实际上败坏朋友的声誉,《黑心符》与世道人教又有什么关系?挥笔写成锦绣文章,却惨遭类似熔化金属般的诋毁;墨迹留下了苍蝇,瑕疵便如美玉上的斑点一样产生。事情可以作为鉴戒,但其中的道理没有可取之处。近来读到马援训诫子侄的文章,才后悔过去向别人谈论自己的过失;看到孔德操处世应时的方法,确实应当立即称赞。于是抒发会聚精粹的心意,用来补充《消摇录》的记载。德行从暗中发端,所以惩戒少数而劝勉多数;道理存在于近处,哪里需要把宏大的内容说得详尽、细小的内容说得简略呢?偶尔仿照西斋的记述,借耳闻来贯通;哪里敢希求东观的藏书,只是抒写心意罢了。遥想可爱的松菊,从此便要抽簪退隐;随意卷起诗书,也应当一同焚毁砚台。把冠帽衣裳丢在蛮府,把见闻排斥在愚溪之外。倘若遇到苏公,还要请他姑且听我妄言;愿意追随严子,就应当用‘不必再求增益’的话来回答。壬午闰六月立秋日,钮琇书写。●卷一 言觚 ○字训 先赠君说:‘“刻”字的含义,是刀竖立在旁边,表示将要自我伤害;’ ‘“薄”字的含义,是冰承托在下面,表示将要自己陷落。有其中任何一种,灾祸必定殃及自身,怎么可以不警戒呢!’ ○文章有本 传奇演义,就是诗歌、纪传等文体变化而成为通俗作品;它们哀婉艳丽、奇异放纵,各自都有专门擅长的作者。这类文章近似游戏之作,大体是在虚空中构思编造,把姓氏寄托在似有似无之间,以显示其诡奇幻异;然而广泛考察,实际上都有来源。例如《水浒传》的三十六天罡,本于龚圣与的《三十六赞》;他的赞语开头是“呼保义宋江”,结尾是“扑天雕李应”,与《水浒传》中的名号全都相符。只有把“尺八腿刘唐”改成“赤发鬼”,把“铁天王晁盖”改成“托塔天王”,与龚氏《赞》略有不同。《琵琶记》所说的牛丞相,就是牛僧孺。牛僧孺的儿子牛蔚,与同年友人邓敞交好,牛僧孺强行让邓敞娶自己的妹妹。牛氏十分贤良,邓敞的正妻李氏也温婉顺从、具有谦德。邓敞带牛氏回家后,牛氏、李氏二人各自以门第和年龄相互谦让,结为姐妹。这件事本出于《玉泉子》;作者把它归到伯喈身上,大概是遗憾伯喈有愧于忠,而又以没有完全尽孝来讥刺他。古代以孝著称的人,没有比王氏更突出的;王裒、王祥是其中最早的。至于万里寻亲的故事,《滇南恸哭记》也是王绅的事。因此近来流行于世的传奇作品中,两个孝子都姓王,难道不是有所依据、有意这样命名的吗?○昼 《坦园通编》说:孟子离开齐国,住宿在昼。“昼”应当写作“画”,读音为“获”。考察《史记·田单传》说:“听说画邑人王蠋贤能。”刘熙注释说:“画,是齐国西南方的近郊城邑。”后来东汉耿弇讨伐张步,进军画中,于是攻下临淄。由此就可以证明。近来听顾氏格轩说:“宰予昼寝”中的“昼”也应当写作“画”,读音为“话”,意思是在寝室中施画。按照礼制,诸侯的寝室可以施画。如今宰予以士人的身份却采用诸侯的制度,这是想在朽木上雕刻、在土墙上涂饰,既奢侈又僭越,所以孔子责备他。不然,宰予是孔门四科中的贤者,怎么会有志气昏惰、在白天睡觉的事情呢?○格轩杂咏 潘稼堂为《格轩遗书》作序说:这部书大约有三种:一是撰述,二是编纂,三是评选;全都用小字密注,共计三十多帙,可以说是内容丰富了,只是他的遗诗流传得很少。大概格轩作诗不肯草率,也不多作。我已经把他的《秋灯篇》收入《吴觚》,现在又得到《村居杂咏》,还可以由此想见他在书架、屋檐和空谷之间的生活。其一:‘小小的居所姑且用来隐居,横木为门,曲折小径环绕。常常惊起枕边的鸟,窗上的花不断飘落。秋月横照渔船,春风吹响织布车。苦心吟咏时偶有所得,举杯欣赏年华。’其二:‘震泽向东回转的水洲,是鲈鱼的故乡。池中的菰米鲜嫩,刚剪下的畦韭散发清香。绿树遮住低矮的屋舍,青苔绣满短墙。还有许多适合入画的地方,渔网挂在斜阳之中。’其三:‘绿色铺满平野,轻风吹拂柳条,格外妩媚。蝴蝶自然翩翩起舞,燕子的叫声故意相互招引。竹林中斜斜通着小径,门前有一半倚着小桥。喧嚣尘俗始终不能沾染这里,虽与市集相隔,却并不遥远。’其四:‘地方偏僻,少有人来,心机忘却,鸟儿自然成群。鱼苗可以在水中播种,雁阵飞过云端,仿佛带来书信。香气幽静,凭风飘送;琴声清幽,伴着月光传来。溪边帆影出现,一眼望去已经纷纷点点。’其五:‘篱笆下有黄花小径,凝神远望直至天边。竹林深处留下野鸡栖宿,草地温暖,足供牛躺卧。艳丽的杏花倚出墙外,盛开的莲花垂出水面。心中只希望种些高粱酿酒,却难以买到湖边的田地。’ 其六:‘流水桃花掩映的道路,来游玩的人可以在这里问路。手指梅子,酸味沁入牙齿;摘下菱角,寒意侵入嘴唇。客人见我迎送得少,写成书后却常常需要借钱。天地容许我放声傲啸,我怎敢不任性保持天真。’
○总戎佳论项城于大海,永历时予铁券封伯。皇朝质其母而招之,乃始归命,改授总兵。顺治中,由滇南还项,椎牛设宴,大会故乡父老,曰:“向者捐亲戚,背井闾,藐是一身,远游万里;一旦躬擐甲胄,出入戎马间,兵刃雪飞于前,炮石雷斗于侧,当是时,余岂复有生之心哉!战必受伤,伤必重创,甚则洞胸穿腹,自期必死,而卒未尝死也。懦夫弱卒,锋镝未交,心怀退缩,而枕尸于疆场者不少矣。避死者顾反得死,忘生者顾反得生,是有天焉,无容逆计也。”因袒其体遍示坐客,瘢▯之痕如绣,见者无不惊叹。彝陵总兵张忠孝,贤而好文。康熙三十一年,余亲家杨允文惊一以中军守备为其属,谒张,张必降阶握手,备致谦抑,曰:“君以文章魁天下,致身戎轩,顾仆何人,而屈君于麾下乎。仆固武昌一守城卒耳。犹忆少时与亡妇栖止茅舍,岁暮绝粮,丐恩主帅之阍,赐钱二百,易面一斗。将藉为夕餐,而腹枵心棘,趋蹶仆地,斗面遂失其半。归而告妇,相对垂涕,以为无复伸眉之日也。惝恍出门,负暄东墙,偶以柳枝画土,晃然若有物耀于目者,手坎之,得白金三两。是年进百夫长,家亦小阜。今幸圣明拔擢,建牙于兹,而糟糠之侣,久游泉下,念之未能辄忘。仆举此以告君者,要知困极则亨,理有必然。凡人遇小不如意,动生怨尤,此自绝于天耳。彼苍仁而爱人,俟命者乃知天之君子也。”二公虽武人,然其言皆当于理,笔之以为偷生疾贫之鉴。
○故友箴言余有故友王师石,尝言:“嘉善丁清惠公为南畿操江时,巡视郭外,偶过刻字店,颐指左右,呼其人来,而肩舆已行。阅三日,中军押一人投之阶下,曰‘刻字店主到。’公已忘之,熟视良久,乃曰:”汝店前所刻扁字,笔画有讹,呼汝命改耳,无他也。‘其人自公呼后,随有夜役锁至军府,锒铛周其身,叱咤盈于耳,昼夜不能食息。逮其还家也,中人之产,已费其半矣。是知慎尔出话,为民上者,尤所宜亟。子他日学成而仕,尚其念之。“余时甫十一岁,已有味乎其言。既壮而后,幸叨一命,奉之益恭。故余宰白水,题一联于后堂云:”丹毫一点,乃吾民利害攸关。须念悖出必将悖入;白日三竿,即尔室公私毕照,莫谓知显不在知微。“念故友之箴言也。
○玉剑讹《中山狼传》为宋谢良所著,虽游戏之笔,当时必有所指而不欲明言,托此以抒愤耳。《玉剑尊闻》曰:李献吉下狱时,刘瑾欲杀之,急,乃书片纸出,谓对山救我。家人往告康,康即上马,驰至瑾门白之,明日即赦出。其后献吉反嫉害对山。马中锡撰《中山狼传》以刺献吉。夫对山之救献吉,原非望报于献吉也,献吉即有忮忌,何至若中山狼之甚乎?况其文体丰茂,非宋人不办,马东田或有憾于献吉,书此相诮,遂以为撰自东田,《明文英华》仍之,盖亦未深考矣。
○京师竹枝词指挥陈铎旧有《京师月令》,其二月云:“是月也,壁虱出,沟中臭气上腾,妓靴化为鞋。”都下传之以资け噱。近日桐城方尔止有《京师竹枝词》云:“清晨旅舍降婵娟,便脱红裙上炕眠,傍晚起来五个事,一回小曲一筒烟。”亦可笑也。
○艺林名句石门吕晚村,初名留良,字冀野,中年以后,屏黜风骚,精研理学,然其少时每一点笔,辄成佳咏。五言一联云:“病嫌宾客满,贫觉子孙多。”吴辕次为吴兴郡守,地接常、苏,宾朋▯至,才名交累,不久罢官。吴梅村赠诗云:“官如春梦短,客比乱山多。”两押多字,艺林并称名句。
译○总戎佳论 项城在大海时,永历年间赐予铁券,封为伯爵。皇朝扣留他的母亲来招抚他,他才开始归顺,改授总兵。顺治年间,他从滇南回到项城,杀牛设宴,大会故乡父老,说:‘从前我舍弃亲戚,背离乡里,轻视这一身性命,远游万里。有一天亲自穿上铠甲,出入战场之间,兵刃像雪一样在面前飞舞,炮石像雷一样在身旁交错。那时我哪里还存有求生的念头呢!每次作战都要受伤,受伤必定是重创,严重时胸膛被洞穿、腹部被穿透,自己料定一定会死,但最终却从未死去。懦弱的士兵还没有与敌人交锋,心里就想着退缩,却在战场上枕着尸体死去的也不少。想要逃避死亡的人反而得到死亡,忘掉生死的人反而得到生存,这是上天的安排,不容许人逆料。’于是他袒露身体,向在座宾客遍示伤痕,伤疤纵横如同刺绣,见到的人无不惊叹。彝陵总兵张忠孝贤能而喜爱文章。康熙三十一年,我的亲家杨允文以中军守备身份任其属下,去拜见张忠孝;张忠孝必定走下台阶握手,极力表示谦抑,说:‘您凭文章名冠天下,却来到军中任职,反倒是我是什么人,竟让您屈居我的部下呢?我本来只是武昌一个守城士卒罢了。还记得年轻时,我和亡妻住在茅屋里,年终断了粮,只好向恩主帅府的门吏乞求,蒙他赐钱二百,买了一斗面。’ 本想借此作为晚餐,可是肚子空虚、内心焦急,奔走跌倒在地,结果一斗面掉落了一半。回家告诉妻子后,夫妻相对流泪,认为再也没有扬眉吐气的日子了。恍恍惚惚走出门,在东墙下晒太阳,偶然用柳枝在土上画着,忽然仿佛有东西在眼前闪耀;用手挖开,得到白金三两。这一年我升任百夫长,家境也稍稍富裕。如今幸逢圣明君主提拔,在这里建立军府,而糟糠之妻已经长久安葬地下,想起她来仍不能轻易忘怀。我把这些告诉您,主要是要让您知道,困苦到了极点就会转为通达,其中的道理必然如此。凡人遇到一点不如意,动不动就产生怨恨责怪,这其实是自己断绝了上天的道路。苍天仁慈而爱护人,能够等待天命的人,才懂得上天所认可的君子之道。’这两位公虽然是武人,但他们的话都合乎道理,所以我把它们记录下来,作为那些贪生怕贫者的鉴戒。○故友箴言 我有一位故友王师石,曾经说:‘嘉善丁清惠公任南畿操江时,巡视城外,偶然经过一家刻字店,便用下巴示意左右,叫店主出来,而他的肩舆已经继续前行。过了三天,中军押着一个人扔到台阶下,说:“刻字店主到了。”丁公已经忘了这件事,仔细看了很久,才说:‘你店门前刻的匾额,笔画有错误,我叫你来命你改正罢了,没有别的事。’这个人自从丁公呼叫之后,随即被夜间差役锁到军府,铁链套满全身,呵斥叫骂声充斥耳边,昼夜不得饮食休息。等他回到家时,中等人家的财产已经花掉一半了。由此可知,出言必须谨慎;作为百姓之上的人,尤其应当这样。你将来学成做官,希望你记住这件事。’我当时刚十一岁,已经很有感触。成年以后,幸而承蒙授予一官,奉行这句话更加恭敬。因此我任白水县令时,在后堂题写一副对联说:‘丹笔一点,关系到我百姓的利害。必须想到悖逆之言说出去,悖逆之事必将回到自己身上;白日升到三竿,连你的家中、公事和私事都照得清清楚楚,不要说察知显著之事的人不知道细微之处。’这是为了追念故友的箴言。○玉剑讹 《中山狼传》是宋代谢良所著,虽然是游戏之笔,但当时一定有所指而不愿明说,只是假托这个故事来抒发愤懑罢了。《玉剑尊闻》说:李献吉被捕入狱时,刘瑾想杀他。情况紧急,李献吉便写了一张纸条送出去,上面说“对山,救救我”。家人前去告诉康,对山立即上马,驰到刘瑾门前为他求情,第二天李献吉就被赦免出狱了。后来李献吉反而嫉妒并陷害对山。马中锡撰写《中山狼传》来讥刺李献吉。对山救李献吉,本来就不是希望李献吉报答他;李献吉即使有嫉妒猜忌,怎么会像中山狼那样过分呢?何况《中山狼传》文辞丰美,不是宋代人写不出来的。马东田也许对李献吉有所怨恨,写此文来讥讽他,于是人们便认为是马东田所作;《明文英华》仍沿袭了这种说法,大概也是没有深入考证。○《京师竹枝词》:指挥陈铎过去有《京师月令》,其中二月写道:“这个月,壁虱出现了,沟中的臭气向上蒸腾,妓女的靴子变成了鞋子。” 京城人把这件事传来传去,作为笑料。近来桐城方尔止有《京师竹枝词》,写道:“清晨旅舍迎来美人,便脱下红裙上炕睡觉;傍晚起来做五件事,一次唱小曲,一筒抽烟。”也很可笑。○艺林名句:石门吕晚村,起初名叫留良,字冀野;中年以后,摒弃诗赋之学,精心研究理学。不过他年轻时每次落笔,往往都能写成佳句。他有一副五言联语说:“生病时嫌宾客太多,贫穷时才觉得子孙太多。”吴辕次任吴兴郡守,那里接近常州、苏州,宾客朋友纷纷而来,才名和交游相互牵累,不久便被罢官。吴梅村赠诗说:“官位如春梦般短暂,宾客比乱山还多。”两首诗都押“多”字,文学界把它们并称为名句。
○醉隐记区大相,字用孺,高明人,前朝万历间居词垣十五年,所著多馆阁之作。其孙崇▯手抄全集来贽,中有《醉隐记》,萧疏醇雅,其事可记,其文亦可传也。记曰:“去余乡三十里,濒江而居,有隐君子者,号曰醉隐公。醉隐公于他物无所嗜好,而独寄其情于酒。方其寄情于酒也,沈冥酩酊,尝累日月,凡家之有无,亲戚之往来庆吊,世之理乱否泰,身之穷通荣辱,一切弗问也,以是数者为妨于醉也。年十二三即好读古书,有志著述,寻以为妨于醉而去之。举于有司,票彡缨系组,谓可券取,以为妨于醉又去之,终身不仕。或劝之仕。闭目摇头,急呼家人取酒涤其耳然后快。其才可以仕竟不仕,其不仕直以酒,故曰醉隐也。醉隐公既浮沈于酒,于是乡之好事者,多载酒从之游,耕夫牧子,有招辄往,往辄尽醉,而人亦乐公之易与。于是风日之朝,月露之夕,或藉花蹊,或荫竹屿,或杖山烟,或棹水郭,皆无不醉之时,无不醉之地,遗形骸,忘物我,以自适于天地间,乃自号其乡曰‘醉乡’。乡之前大江曰‘酒池’,江之对岸大雁山曰‘糟丘’。尝命家人曰:”我死,魂气往来于是,祭我多具酒,亲戚或见忆,以杯酒相酹足矣。‘醉隐公既殁,其子中书君仕鉴,即所构楼貌像思焉,曰’醉隐楼‘,岁时陈设浆醑肴核如存日。亲友过者必酹以杯酒。属余为记。余维古之以酒为隐者多矣,未必其真好也。彼生不遇时,或才不遇世,窜匿瓶▯,浮泊糟檗以避名而远害,所谓有托而逃焉者。醉隐公生遇明时,怀才不仕,无所托而逃于酒,殆真隐者耶?昔屈到嗜芰,以子荐不以芰,君子讥之,其以饮食之故而违亲之命;中书君是举,可谓善思其所嗜者乎!余唯不能酒,然喜酒,又喜人饮酒。常迟客不至,或客至不能具觞,终日谈无趣味。尝恨不与醉隐公同时,观其沈冥酩酊之态,以发我趣;又束缚绅弁,无所逃于名义,不能如醉隐公之脱然无累,以适其酣畅之怀。谋于归日后括所积俸余,尽付酒家,日与酒氏酣畅其间,以庶几所谓醉隐者也。然且未遑也,故乐道其事而记之。“
○禅讽留村吴公总制两粤时,扬州吴辕次以同谱旧好,来游羊城,寓长寿寺。寺僧大汕者,法筵甚侈,而道力未真,知辕次为总制重客,晨夕请见。常攒眉而言两台延召之频,三司应酬之密,六时并无暇逸。辕次曰:“汝于此间受诸苦恼,何不出了家?”大汕赧焉惭悚。此虽文人雅讽,实可作禅门棒喝。
○牡丹状元崇祯戊辰,扬州郑元勋集四方才士于影园,赋黄牡丹诗,推虞山钱宗伯为骚坛盟主,品题群咏,最者赍以金▯。番禺孝廉黎遂球下第南还,亦与斯会,即席成七律十章,宗伯评置第一,时号“牡丹状元”。其诗有“月华蘸露扶仙掌,粉汗更衣染御香”;又曰“燕衔落蕊成金屋,凤蚀残钗化宝胎”,皆丽句也。而读其全篇,尚未尽体物之妙,兼与扬州少切。余因点笔题四韵于后:“闻道姚家种绝伦,雕栏重见一枝新。色分莺羽迎风艳,香染蜂须泡露匀。小草岂能齐富贵,群花从此辨君臣。碧箫声里红桥畔,金带徒夸往日春。”
○清客天太仓王太常子孙众多而贤,颛庵、麓台,尤所钟爱。康熙庚戌,俱以弱冠试捷南宫,泥金之报叠至。适吴梅村在坐,戏曰:“彼苍者天,当是君家门下清客耶?”太常骇问云何,梅村曰:“善探主人所欲而巧于趋承、事事如意者,门客也。今日之天无乃近是。”太常不觉莞尔。
○三通书贾钱桂林尝见云间陈卧子言:“人而不读‘三通’,安得谓之通。”“三通”者,杜佑《通典》、郑樵《通志》、马端临《通考》也。按扬子《法言》:“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谓之伎。”读“三通”庶几通乎人矣。富哉斯言!
○书名著书必先命名。所命之名,与所著之书,明简确切,然后可传。若意尚新奇,字谋替代,一有谬误,遂生訾议,不可不慎也。太仓吴梅村与客坐语,适有送《姑苏志》者,梅村斜睨标题,呼童置几,略不展览,客颇疑讶。梅村曰:“睹其书名,其书可知。考之于古,吾郡或称会稽,或称吴郡,或称平江,国朝则踵唐制而曰苏州,则志苏州者,自应名《苏州志》。今称姑苏,将志姑苏山乎?抑志姑苏台乎?于理未达,何寓目为!”番禺屈翁山曰:“吾粤有《岭南文献》一书,常病其文不足,献亦因之,而岭南之称尤未当。按唐分天下为十道,其曰岭南道者,合广东西漳浦及安南国境而言也。宋则分广东曰广南东路,广西曰广南西路。今徒曰岭南,则未知为东乎?为西乎?故为书者生乎唐,则书岭南;生乎宋,则书广南东路;生乎昭代,则必书曰广东;以尊王朝,以合国史。其道端在乎是。”合观二公所论,可以知著书之体矣。
译○《醉隐记》:区大相,字用孺,是高明人,前朝万历年间在词垣任职十五年,所写的文章大多是馆阁文章。他的孙子崇[疑字]手抄全集来作为见面礼,其中有《醉隐记》,文章疏淡醇雅,事情值得记载,文章也值得流传。记中说:“距离我的家乡三十里,有人临江而居,是一位隐士,号称醉隐公。醉隐公对其他事物都没有嗜好,唯独把自己的情感寄托在酒上。他一旦把情感寄托在酒上,便沉醉酩酊,常常连续几天几夜;凡是家中的有无、亲戚的往来和婚丧庆吊、世道的治乱和顺逆、个人的穷通和荣辱,一概不问,因为这些事情都会妨碍他醉酒。十二三岁时,他就喜欢读古书,有志于著述,不久又认为著述妨碍醉酒,便放弃了。被有司荐举时,已经有了[疑字]缨系组,认为可以凭此取得功名,但又认为这妨碍醉酒,于是再次放弃,终身不做官。有人劝他做官,他闭上眼睛摇头,急忙叫家人取酒来洗他的耳朵,然后才感到痛快。他的才能足以做官,却终于不做官;他不做官只是因为酒,所以叫作醉隐。醉隐公既然沉浮于酒中,于是乡里的好事者常常带着酒跟随他游玩。农夫牧童,只要有人邀请,他就前往;去了就必定大醉,而人们也乐于同醉隐公交往。于是,在风和日丽的早晨、月明露降的夜晚,有时躺在花径上,有时躲在竹洲的荫影下,有时拄杖走入山间烟霭,有时划船到水边城郭,没有一个时候、没有一个地方不是醉的。他抛开形骸,忘掉外物与自身,在天地之间自得其乐,于是把自己的乡里取名为‘醉乡’。” “乡前面的大江叫作‘酒池’,江对岸的大雁山叫作‘糟丘’。他曾经吩咐家人说:‘我死以后,魂魄往来于这里,祭祀我时多准备些酒;亲戚中有人想起我,用一杯酒来祭奠也就足够了。’醉隐公死后,他的儿子中书君仕鉴便建楼塑像来怀念他,称为‘醉隐楼’,每年按时陈设酒浆和菜肴,像他活着时一样。亲友经过这里,一定要用一杯酒祭奠他。中书君嘱托我写这篇记。我想,古代把饮酒作为隐居方式的人很多,但未必是真正喜欢酒。他们有的生不逢时,有的才华不被世所用,于是藏身于酒瓶酒瓮之间,沉浮于酒糟酒渣之中,以逃避声名、远离祸害,也就是有所寄托而逃避现实。醉隐公生逢清明之世,怀有才华却不做官,没有任何寄托,只逃避到酒中,难道是真正的隐士吗?从前屈到喜欢吃菱角,楚共王却只用菱角祭祀屈到的父亲屈建,不用菱角祭祀屈到,君子因此讥讽他,说他因为饮食的缘故违背了亲人的命令。中书君这样做,可以说是善于体察父亲所嗜好的吗?我不能饮酒,却喜欢酒,也喜欢看别人饮酒。我常常因客人迟迟不来,或者客人来了却不能备办酒杯,而整天谈话都觉得没有趣味。我曾遗憾不能与醉隐公同时代,亲眼看看他沉醉酩酊的样子,以激发我的兴致;又因为身为士绅官员而受到束缚,无法逃脱名分和义理,不能像醉隐公那样洒脱无累,以满足自己酣畅的心愿。” 我打算等归隐以后,清点平日积存的俸禄余钱,全部交给酒家,每天和卖酒的人在那里畅饮,希望多少能够达到所谓‘醉隐’的境界。然而现在还没有时间这样做,所以先乐于讲述这件事,并把它记下来。” ○禅门讽刺:留村吴公担任两广总制时,扬州吴辕次因为同宗谱、旧日交好的关系,来羊城游览,住在长寿寺。寺僧大汕,佛事场面十分铺张,但修道功夫并不真实,知道辕次是总制的贵客,早晚都请求拜见。他常常皱着眉说,两台频繁召见,应付三司的事务又很密集,一天六时都没有空闲。辕次说:“你在这里受了这么多苦恼,为什么不出家呢?”大汕羞愧而惶恐。这虽然是文人的雅致讥讽,实际上可以看作禅门中的当头棒喝。○牡丹状元:崇祯戊辰年,扬州郑元勋在影园召集四方才士,赋诗咏黄牡丹,推举虞山钱宗伯为诗坛盟主,由他品评众人的诗作,最好的作品赏赐金器。番禺孝廉黎遂球落第后南归,也参加了这次集会,当场写成七律十章。钱宗伯评定为第一,当时号称“牡丹状元”。他的诗中有“月华蘸着露水扶持仙掌,粉汗换衣时染上御香”;又有“燕子衔着落花花蕊筑成金屋,凤凰啄蚀残钗化作珍宝胚胎”,都是华丽的句子。但读完他的全篇,还没有完全表现出描摹事物的精妙,而且与扬州的关系也不够切合。我因此在诗后题了四韵:“听说姚家所种牡丹天下无双,雕栏旁又见一枝新花。花色分如黄莺羽毛,在风中格外艳丽;香气染上蜜蜂的须,露水使它均匀润泽。小草哪里能与它同享富贵,群花从此分辨出君臣。碧箫声中红桥旁,金带徒然夸说往日春光。” ○清客:太仓王太常的子孙很多,而且都很贤能,其中尤为钟爱颛庵、麓台。康熙庚戌年,他们都在二十岁左右考中南宫,报喜的泥金帖子接连送来。恰好吴梅村在座,开玩笑说:“那苍天,莫非是你们家门下的清客吗?”太常惊讶地问这是什么意思。梅村说:“善于探知主人想要什么,又善于迎合奉承,事事都能合主人心意的,就是门客。今天的上天恐怕就很像这样。”太常不禁微笑起来。○三通书:贾钱桂林曾听云间陈卧子说:“人如果不读‘三通’,怎么能称得上通达呢?” 所谓“三通”,就是杜佑的《通典》、郑樵的《通志》、马端临的《通考》。考察扬子《法言》说:“通晓天地人三者,叫作儒;通晓天地却不通晓人,叫作伎。”读“三通”,大概就可以通晓人事了。这话说得多么富有意义啊!○书名:著书一定要先确定书名。所确定的名称,应该同所写的书内容相合,明白、简洁而确切,这样才可以流传。如果只求意趣新奇,刻意谋求文字替代,一旦出现错误,就会招来非议,不可不谨慎。太仓吴梅村与客人坐着交谈,恰好有人送来《姑苏志》,梅村斜眼看了看书名,叫童子把书放到几案上,完全不打开看,客人很是疑惑惊讶。梅村说:“看了书名,书的内容就可以知道了。考察古代,我们这个郡有时称会稽,有时称吴郡,有时称平江;本朝则沿袭唐代制度称为苏州。因此,记载苏州的书,就应当命名为《苏州志》。现在称作姑苏,是要记载姑苏山呢,还是要记载姑苏台呢?道理都说不通,还看它做什么!”番禺屈翁山说:“我们广东有一部《岭南文献》,我常常认为它的文章不足,‘文献’这个书名也因此不恰当,而且‘岭南’这一称呼尤其不准确。考察唐代把天下分为十道,其中所谓岭南道,是把广东、广西、漳浦以及安南国境合在一起说的。宋代则把广东分为广南东路,把广西分为广南西路。如今只说岭南,就不知道究竟是东还是西。因此,作者如果生在唐代,就应当题作岭南;生在宋代,就应当题作广南东路;生在本朝,就一定应当题作广东;这样既是尊重王朝,也符合国史。书名的道理就在这里。”综合两位先生的论述,就可以知道著书的体例了。
○圣武成功诗康熙丁丑,今上亲征葛尔丹,歼魁系孥,大定漠北。闰三月十三日,奏凯而旋,万骑▯▯。六师烈烈,天子橐▯戎服,从德胜门入,诸王群臣蒲伏郊迎,▯组充溢,髦倪▯舞,诚所谓敷天之鸿休,无前之伟绩也。还宫而后,在朝者▯藻彰勋,诸体咸备。京江张公、新城王公,各有凯歌数十首,▯皇肃穆,盛世元音。其他以苍健称者,有慈溪姜西溟之颂。以雄丽称者,有海宁查声山之赋。而昆山徐公果亭仿唐杨巨源体,献《圣武成功诗》五言十章,章十二句,尤为典雅。其第一章云:“玉帛朝宗会,车书定保年。显承扬往烈,钦若契真传。协律姚风奏,恢▯姒日悬。时巡龙驭出,清问凤纶宣。紫禁桐频锡,黄壤赋屡捐。巍巍唯帝德,丕冒本如天。”二章云:“敷文凝定命,奋武讫方隅。跋扈歼三孽,披猖蹶一夫。才当收▯▯,即已靖萑苻。海国云沈舰,天山月挂弧。式围真有截,咨牧正无虞。共仰垂衣治,淳风叶瑞图。”三章云:“正朔通鱼海,舆图拓象胥。岂期遗小丑,尚敢极恣睢。负险营区脱,凭遐树拂庐。诏曾驰博望,名每窃扶余。蚕食侵藩部,鸱张震里闾。安民行一怒,中外有宁居。”四章云:“帐殿神居迥,戎衣睿虑长。▯韦珠作服,な▯奉玉为装。蓄众仁无敌,胜残武独扬。旌旃林蔽影,组练日流光。鱼丽成前列,龙韬运上方。军容分左右,黄钺在中央。”五章云:“贞卜师行吉,狂知贼势微。自违鸡犬诅,遂失虎狼威。乍遇朱旗合,何当赤羽飞。倒戈膏染锷,积甲藓生衣。路有千辎委,人无六骑归。渠魁亡可待,蚤已决神机。”六章云:“嘉岁逢柔兆,仁声浃狄▯。载驱勤展辂,众望慰扬霓。亻禁亻未陈歌合,蒲萄饮▯齐。系婴收乳[b206],纳赆上文犀。驿络投青海,欹斜舞白题。垂恩行大赍,天外醒群迷。”七章云:“金钅享谐雅奏,玉帐启高雯。两届芳春节,三占绝塞云。长征轻险阻,胜略重忧勤。骇浪平浮马,危峰远缒军。枯源泉自涌,冻泽草能薰。瑞应由诚感,群神仰大君。”八章云:“大武张皇地,洪勋赫濯时。山形规聚米,士气鼓行糜。寇自归连尹,威犹斩郅支。倾心输▯▯,流唱息胭脂。溢路联冠▯,充闾拥旄倪。天街迎万乘,歌舞着班师。”九章云:“銮发秦川永,龙回晋水清。睿情周隐▯,朗鉴肃票彡缨。兵白天河洗,功因月▯成。三农安礻发衤▯,一宿落▯枪。大漠烟何峻,周行砥似平。无穷宵旰意,浩荡及苍生。”十章云:“三灵环黼座,万寿进箫韶。廷集瞻云颂,衢盈击壤谣。祖功分栉沐,天德共钧陶。银汉奎章丽,金瓯甸宇遥。池开非舞骏,门辟更询荛。自昔闻恭己,尊光独圣朝。”韩学士见而叹曰:“我辈当焚砚矣。”是时上在畅春苑,奏进称旨者加秩有差。其文书以叶金之笺,韬以文锦之带,而各镌姓名衔职于牙签以束之。一帙之备,所费多金,装潢善手,获利颇厚。
○曹娥碑辨华州王山史著有《山志》一书,其《曹娥碑辨》曰:“《世说新语》载魏武与杨修解曹娥碑事,注云:曹娥墓在上虞。魏武未尝至上虞,是矣;即蔡中郎避难在吴,亦并未尝至越也。今按《典略》云:魏文为世子,经陈太丘墓,见碑题曰‘黄绢幼妇,外孙斋臼’,思之不解。杨德祖答曰:”陈实之墓,蔡邕之辞,钟繇之书,绝妙好辞也。‘与《世说新语》大异。余尝谓此皆后人传会之说,必无之事也。或又谓当时有两蔡邕,皆字伯喈,一陈留人,即中郎;一上虞人,以孝行举,终隐不仕,乃辨柯亭之竹,撰孝娥之碑者也。事固有巧合者,遂致传讹耳。“
○家国同慨元僧雪庵《题三山万岁峰》诗云:“一沼曾教役万民,一峰曾使九州贫。江山假设方成就,真个江山已属人。”近有缙绅周姓者,致政家居,见其子日事营造,口占四语示之云:“块块黄砂石,锭锭雪花银。老夫归天后,依旧与他人。”家国之理,虽大小各殊,而无德以居之,劳民伤财,转瞬易主,同一可慨也。
○西溟书姜西溟临王е帖贻余,题其后云:“王е字仲将,其书真学元常,草法伯英。е乃右军之叔,而传书法于右军者也。然右军虽云出蓝,不如仲将多矣。”又题余《述哀》诗后云:“尝怪子美有东郡趋庭之句,而不闻蓼莪之悲,岂逸之耶?得此补之。”二意皆前人所未发。西溟逝矣,览其遗墨,不胜凄然。存此以志故人之感。
译○《圣武成功诗》:康熙丁丑年,今上亲自征讨葛尔丹,歼灭其首领并俘获其家属,使漠北彻底平定。闰三月十三日,军队奏凯旋回,万名骑兵威武前行。六军气势盛烈,天子穿着戎服、带着弓囊,从德胜门进入;诸王群臣伏地在郊外迎接,佩玉和组绶充满视野,老人和儿童都欢欣起舞,确实称得上普天之下的宏大福庆、前所未有的伟大功绩。回宫以后,在朝官员纷纷撰文彰显功勋,各种体裁都齐备。京江张公、新城王公,各自写了几十首凯歌,文辞端庄肃穆,体现盛世的正声。其他作品中,以苍劲著称的,有慈溪姜西溟的颂文;以雄奇华丽著称的,有海宁查声山的赋。而昆山徐公果亭仿照唐代杨巨源的体裁,献上《圣武成功诗》五言十章,每章十二句,尤其典雅。第一章说:“玉帛诸侯朝会,车书一统保年。显赫地承继并发扬往日功烈,敬慎地遵循,契合真实传统。协律郎奏起姚代之风,疆域广大如姒代日月高悬。时令巡行时龙驾出动,天子清问的诏命宣示四方。紫禁城中梧桐屡受恩赐,黄土之下百姓赋税多次减免。巍巍帝王的德行,广大覆盖本来就像苍天。”第二章说:“以文教凝聚安定的天命,以武功平定四方。跋扈的三名叛逆被歼灭,猖狂的一人也被击溃。才准备收取[OCR],就已经平定了盗贼。海国云气沉压战舰,天山明月高挂弓弧。军队环绕,真正整齐有序;询问牧民,正可无忧。” 共同仰望垂衣而治,淳厚的风俗与祥瑞的图谶相合。第三章说:“正朔通行到鱼海,疆域图扩大到象胥。哪里料到遗留下的小丑,竟还敢极其放肆凶暴。凭借险要营建城寨,倚仗遥远之地搭建拂庐。诏令曾经传到博望,名号常常盗用扶余。像蚕食一样侵扰藩部,像鸱鸟张翼一样震动乡里。为了安定百姓而施行一次震怒,中原内外便都有安居之所。”第四章说:“帐殿如神灵居所般高远,戎衣中蕴含圣明而深远的谋虑。[OCR]以珠作衣, [OCR]奉玉作装。聚集众人,仁德无人能敌;战胜残暴,武功独自显扬。旌旗如林遮蔽日影,组练在阳光下流光。鱼丽阵列排在前方,龙韬之策在上方运用。军容分列左右,黄钺位于中央。”第五章说:“贞卜显示出师吉利,狂妄者已知贼势衰微。自从违背鸡犬之盟,终于失去了虎狼般的威势。刚遇朱旗会合,何须赤羽飞传。叛军倒戈,油脂染在刀刃上;堆积的铠甲上已经长出青苔。道路上丢弃着千辆辎车,军中没有六骑能够归来。敌军首领的灭亡已经可以等待,神机早已作出决定。”第六章说:“嘉美之年逢柔兆,仁德声誉遍及狄夷。驱车勤劳地展开车驾,众人的希望得到慰藉,如同仰望扬起的彩虹。[OCR]陈歌合,[OCR]饮酒齐。系住婴儿,收养乳[缺字];献上珍贵礼物和文犀。驿路相连直到青海,斜着身子起舞的白题[族名]。施行恩德并大加赏赐,使天外众多迷惘者醒悟。” 第七章说:“金[OCR]协调雅乐演奏,玉帐打开高高的云门。两次来到芳春之地,三次占验边塞云气。长途征行不畏艰险,胜利谋略重在忧劳。惊涛骇浪中战马平稳渡过,险峻山峰上远远缒下军队。枯竭的泉源自行涌出,冻结的沼泽中草也能散发香气。祥瑞是由诚意感应而来,众神都仰望伟大的君主。”第八章说:“伟大的武功张扬于大地,宏大的功勋显赫于当时。山形如规画聚米,士气像鼓声催动军队前进。敌寇自行归顺连尹,威势仍可斩杀郅支。敌人倾心输送[OCR],流传的歌声使胭脂之地安静。道路上挤满连接的冠佩,里巷中拥满老人儿童。天街迎接万乘,歌舞伴随着班师。”第九章说:“銮驾从秦川出发,长久安宁;龙驾返回晋水,河水澄清。圣上的情怀周遍地体察隐微,明察肃清[OCR]缨。兵器仿佛被天河洗净,功业因月[OCR]而成。三农安定[OCR],一夜之间落下[OCR]枪。大漠上的烟气何其高峻,四方道路平坦如砥。无穷无尽的宵衣旰食之意,浩荡地惠及百姓。”第十章说:“三灵环绕黼座,万寿之祝进献箫韶。朝廷聚集群臣仰望云章歌颂,街道上充满击壤之歌。祖先的功业分明如梳理沐浴,天子的德行共同陶铸万物。银河般的奎章华美,金瓯般的疆域辽远。池中不再打开供骏马舞蹈,宫门开启更广泛地询问樵夫。自古以来只听说恭谨自持,尊贵光明唯独在圣朝。” 韩学士看见后感叹说:“我们这些人应当把砚台烧掉了。”当时皇上正在畅春苑,进呈后得到圣意认可的作品,分别加授官阶。这些文章用叶金笺纸书写,用有文采的锦带包裹,并且分别在牙签上刻写姓名、衔位和职务,用来捆束。每一帙装订齐备,耗费很多金钱;善于装潢的人因此获利颇厚。○《曹娥碑辨》:华州王山史著有《山志》一书,其中《曹娥碑辨》说:“《世说新语》记载魏武帝和杨修解释曹娥碑文的事情,注释说:曹娥墓在上虞。魏武帝从未到过上虞,这是确定的;即使蔡中郎避难在吴地,也从未到过越地。如今考察《典略》说:魏文帝还是世子时,经过陈太丘的墓,看见碑上题着‘黄绢幼妇,外孙斋臼’,苦苦思索却不能理解。杨德祖回答说:‘这是陈实的墓,蔡邕的文辞,钟繇的书法,是“绝妙好辞”。’这与《世说新语》的记载大不相同。我曾认为,这些都是后人附会传说的说法,必定不是事实。又有人说,当时有两个蔡邕,都字伯喈:一个是陈留人,就是蔡中郎;一个是上虞人,因为孝行被荐举,最终隐居不仕,正是辨识柯亭之竹、撰写孝娥碑的人。事情本来就可能有巧合,于是导致了传闻讹误。” ○家国同慨:元代僧人雪庵《题三山万岁峰》诗说:“一座池沼曾经役使万民,一座山峰曾经使九州贫困。等到江山假借外力营造成功,真正的江山已经归属于别人。”近来有一位周姓缙绅,退休后居家,看见儿子每天忙于营造,便即兴写了四句给他看:“一块块黄砂石,一锭锭雪花银。老夫死后升天,仍旧都归别人。”家国的道理虽然大小不同,但没有德行却占有它,劳民伤财,转眼之间就易主,都是同样令人感慨的事。○西溟书:姜西溟临摹王[OCR]的法帖送给我,在后面题写道:“王[OCR]字仲将,他的书法确实学习元常,草书取法伯英。[OCR]是右军的叔父,也是把书法传给右军的人。不过右军虽说是青出于蓝,却远不如仲将。”他又在我的《述哀》诗后题写道:“我曾奇怪杜子美有‘东郡趋庭’的诗句,却没有听说他有哀悼父母的《蓼莪》之悲,难道是散佚了吗?我得到这一点,正好补足它。”这两层意思都是前人没有阐发过的。西溟已经去世了,看到他的遗墨,不禁感到十分凄凉。把这些保存下来,以记载对故人的感怀。
○棉村丽句尚栎山之子玉藻,号棉村,康熙辛巳以事暂假出京,题其《游七星岩》诗于素Ψ,晤余高明官舍,诗曰:“谁凿云根一罅开,青排古木翠铺苔。倒笼日月疑无地,深贮烟霞忽有台。星斗象从岩畔挂,鼓钟声向窟中来。浮生如寄几回到,又被猿啼聒耳哀。”余见其年姿韶令,辞笔超警,延之根青阁,索观旧篇。次日,以所作来示,片纸零书,琳琅触目。《咏燕》云:“雨昏南浦飞偏急,帘卷东风昼正长。”《茉莉》云:“枕畔梦回罗帐月,鬓边香绽玉钗风。”《纸鸢》云:“毛骨已轻归不去,云霄虽近到无因。”《梅花纸帐》云:“风烟纵少何曾隔,雨露虽多总未沾。”《美人病》云:“窃去始怜灵药误,瘦来终爱舞腰纤。”《梦》云:“五更酒醒人归后,三月莺啼花落时。”《醒》云:“重门夜静梨花雨,孤馆春寒柳絮风。”《白鹦鹉》云:“挂当玉树春难辨,栖向琼楼夜不知。”非神拟西昆者,无此丽以则也。
○诗圣古来诗材之富,无若老杜,诗律之细,亦无若老杜。而律细于属对之工见之:“风蝶勤依桨,江鸥懒避船”,“烟花山际重,舟楫浪前轻”,对以板为工也:“沈牛答云雨,如马戒舟航”,“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对以活为工也:“侧塞被径花,飘▯委墀柳”,“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以叠韵相对为工也:“羁栖愁里见,二十四回明”,“白狗黄牛峡,朝云暮雨祠”,以沓字自对为工也:“西岭纡村北,南江绕舍东”,以四方合两句对为工也:“遥拱北辰缠寇盗,欲倾东海洗乾坤。边塞西番最充斥,衣冠南渡多崩奔”,以四方分四句对为工也:“媛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以隔句对为工也:“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无,曲留明怨惜,梦尽失欢娱”,以下句对申上句对为工也。老耽诗律细,非即孔子之“从心所欲不逾矩”乎?此之谓“诗圣”。
○脱换法“乐行不如苦住,富客不如贫主”,本佛经语,而高季迪《悲歌》则曰:“贫少不如富老,美游不如恶归。”“寄愁天上,埋忧地下”,本仲长统语,而陈卧子《秋怀》则曰:“不信有天常自醉,最怜无地可埋忧。”是知不论何语,一经脱换,便成佳句。格轩尝称:吴门女子《秋风》一联云“清同月色归深院,冷带天香入画楼”,其为《落叶》诗则曰“黄随寒影埋荒寺,红带芳心出御沟”,亦善于脱换者也。
译○棉村丽句:尚栎山的儿子玉藻,号棉村,康熙辛巳年因事暂时请假离京,在素[OCR]上题写《游七星岩》诗。我在高明官舍与他相遇,诗说:“是谁凿开云根,裂出一道缝隙?青翠的古木排列着,翠色铺满苔藓。日月倒映其中,仿佛天地都不存在;深深贮藏着烟霞,忽然出现一座高台。星斗的形象仿佛挂在岩石旁,鼓声钟声从洞窟中传来。浮生如同寄居,几回才能来到这里,又被猿啼声扰得耳中悲哀。”我见他年纪轻、姿态俊美,文辞超逸警拔,便请他到根青阁,索要观看旧作。第二天,他拿作品来给我看,零散写在纸片上的诗句琳琅满目。《咏燕》说:“雨昏南浦,燕子飞得格外急;帘子卷起东风,白昼正长。”《茉莉》说:“枕边梦醒时,罗帐映着月色;鬓边香气绽放,像玉钗拂过春风。”《纸鸢》说:“羽毛骨骼已经轻了,却仍然不能归去;云霄虽然很近,却没有缘由到达。”《梅花纸帐》说:“风烟即使稀少,什么时候曾经隔绝;雨露虽然很多,总也没有沾湿。”《美人病》说:“偷走灵药之后,才怜惜误服灵药;瘦下来以后,始终喜爱纤细的舞腰。”《梦》说:“五更酒醒,人已经归去之后;三月黄莺啼叫,正是花落之时。”《醒》说:“重重门户的夜晚寂静,梨花如雨;孤馆春寒,柳絮随风。”《白鹦鹉》说:“挂在玉树上,春色中难以分辨;栖息在琼楼上,夜里竟不知晓。”如果不是神思模拟西昆体的人,便没有这样华美的作品了。” ○诗圣:自古以来,诗歌题材的丰富,没有谁能比得上老杜;诗律的精细,也没有谁能比得上老杜。而且,杜甫对律诗细密工巧的讲究,可以从这些句子看出:“风中的蝴蝶勤于依傍船桨,江上的鸥鸟懒得躲避船只”;“山边烟霭重重,舟桨在浪前显得轻快”,这是以“板”相对为工巧。“沉牛回答云雨,像马一样戒惧舟航”;“竹叶对人本来没有情分,菊花从此不必开放”,这是以“活”相对为工巧。“偏僻的道路旁花朵覆盖,飘落的柳叶委积在台阶”;“低矮的枝条低低地结着果子,交接的叶间幽暗地筑着黄莺的巢”,这是用叠韵相对为工巧。“羁旅栖居,在忧愁中又见此景,已经二十四次月明”;“白狗峡和黄牛峡,朝云暮雨的祠庙”,这是用沓字自相为对为工巧。“西岭曲折地环绕村北,南江迂回地绕过舍东”,这是用四方合在两句中相对为工巧。“远远拱卫北辰,却缠绕着寇盗;想要倾尽东海,洗涤乾坤。边塞以西的西番最为充斥,衣冠之士南渡,多数仓皇奔逃”,这是把四方分置在四句中相对为工巧。“美丽的客人穿着貂鼠裘,悲凉的管乐追逐清瑟;劝客人吃驼蹄羹,霜橙压着芳香的橘子”,这是隔句相对为工巧。“神女峰秀美妩媚,昭君故宅不知有无;曲调留下明白的怨惜,梦境尽头失去欢娱”,这是用下句的对偶承接并发挥上句对偶为工巧。杜甫沉浸于诗律的精微之中,难道不就是孔子所说的‘随心所欲而不越出规矩’吗?这就叫作“诗圣”。○脱换法:“乐于行动不如苦守居处,富有的客人不如贫穷的主人”,本是佛经中的话;高季迪《悲歌》却说:“年少而贫穷不如年老而富有,美好的游览不如糟糕的归途。” “把忧愁寄托在天上,把忧患埋在地下”,本是仲长统的话;陈卧子《秋怀》却说:“不相信天道永恒,所以常常借酒沉醉;最怜惜的是没有地方可以埋葬忧愁。”由此可知,不论是什么话,一经脱换,就能成为佳句。格轩曾称赞说:吴门女子《秋风》的一联写道:“清幽如月色,归入深深庭院;清冷带着天香,进入画楼。”她写《落叶》诗时又说:“黄色随着寒影埋入荒寺,红色带着芳心流出御沟”,这也是善于脱换的例子。
○樾巢近体近时有选岭南五朝诗者,意在胪列时贤,而不在表章前哲,故四朝之诗止三之一,而国朝之诗反居其二。然求其律细词清,则自梁、屈、陈三家而外,惟何子巩道五七律为可诵也。巩道字皇图,香山相国之仲子,著有《樾巢集》,余就其家购得藏稿,选而录之。其《过澹园忆欧子建》云:“斯人不可作,怀古向残园。末路独相念,高风谁与言。壁虫乾有字,篱竹老无孙。莫问三千客,年年燕在门。”《寄匡山石西堂》云:“武夷回短棹,庐岳住高秋。旧路皆红叶,孤僧想白头。岭遥乡梦入,江逼道心流。三十浮家客,无因学水鸥。”《坐雨得月》云:“秋风江上城,残月雨中明。愧我青尊尽,教人白发生。湿灯摇草露,凉叶动虫声。共作天涯客,登楼正有情。”《雨中作》云:“高栋烧银烛,层檐送雨声。壁空孤影见,帘静薄寒生。铁笛催三弄,铜龙报五更。庭花将尽落,莫遣夜啼莺。”《重过西园》云:“几啭初莺语,西园春尽宜。每于好花处,转忆少年时。紫玉纫兰叶,红牙按竹枝。徘徊行酒地,空见粉墙诗。”《甘滩口占》云:“步月出滩上,夜归人语稀。竹风喧一巷,萤火候双扉。独赏兴逾远,冷吟声渐微。几时卧空谷,终日抱金徽。”《过武侯祠》云:“天涯争奉武侯祠,千古精灵想在兹。鱼水亦知能遇主,江山终恨不逢时。南阳大势言曾蚤,西蜀偏安计已迟。徒使老臣频拜表,出师心事至今悲。”《春夕》云:“黄蝶飞飞又夕阴,数重帘幕隔平林。水边对月难寻影,楼上看花尽见心。渐老忽惊潘岳鬓,多愁空抱马卿琴。青春只道时时在,不谓柔桑已有椹。”《日日》云:“日日悲笳海上来,萧条风景暗相催。怒潮打鹤犹闲立,深雨迷花尚斗开。晓出不知心所往,夜吟唯有影相陪。天涯纵得投间地,庾信江南未免哀。”《归至铁冈》云:“舟路苍茫数里烟,风吹秋思晚凄然。十年故国人空老,一夜他乡月可怜。下濑船从波底起,临崖灯向树头悬。菰芦自古容鸥鹭,怪得闲身到水边。”《怀李东苑》云:“树里阴浓昼寂然,湿云蒸作一溪烟。愁中生计沈杯底,梦里功名到枕边。野水流来初落蕊,江风吹起欲吟蝉。蓬门若肯停车从,经授侯芭或敢传。”《寄虞山严伯玉》云:“零落苍梧老一村,乡心空倚夕阳门。路遥尽怨王孙草,地古能淹帝子魂。新药店中多病债,旧朝衣上有啼痕。凭君莫问平原石,共化寒灰总负恩。”《登平湖阁》云:“人烟乱后半穷荒,湖上登楼见一方。路合烧痕溪草黑,窗分斜照县山黄。叶当秋落心先觉,水自天来梦更长。四海茫茫身未老,胜游多感在他乡。”《宿准提阁寄陈元孝》云:“秋深高阁静中登,一榻山光宿上层。别梦暗迷红叶寺,病身闲对白头僧。流萤入雨能为火,冻瀑临风不化冰。莫怨离忧隔江水,此时吟尽佛前灯。”《登中峰塔》云:“凭高竟日对斜曛,一片乡心在白云。绕寺磬从天际入,向城帆到水中分。窗开山色层层见,地抱江声处处闻。便欲忘忧共杯酒,不堪明发更离群。”《暮冬归访西山呈草堂主人》云:“草堂西望女墙遮,一片松窗晚送霞。学道渐知归有路,看山休叹老无家。斜阳静对吟边鹤,浅水间开饮处花。心恋石楼食独宿,满房寒瀑月初华。”《赠家博士任生》云:“买得寒云一片山,朝簪抽罢住人间。忧时亦为偏安出,避世谁能未老闲。雨冻围棋敲半夜,竹深孤鹤款重关。旧游记得西湖月,满匣诗题不忍删。”《和赠云美》云:“上清秋夜降真仙,月里霓裳曲尽传。电影射帘知一笑,柳痕遮殿惜三眠。书成招手呼青鸟,歌罢翻身上紫烟。不是人间能买笑,后园辜负落金钱。”《赠老人》云:“望见双瞳碧几层,冬残留得满须冰。一家金锁皆持钥,十亩嘉禾半饭僧。日午看棋眠社树,夜深扶婢点河灯。洞中知有能骑鹤,不敢投君七尺藤。”《夜舟》云:“江灯忽向老渔分,照见潮生远处闻。独鸟半天啼到水,余霞终夜散为云。楼边海气昏钟乱,树里秋声落叶纷。西舫有人歌白苎,寄将红泪赠罗裙。”《寄梁药亭》云:“几欲披缁念有亲,闭门依旧水边人。菖蒲作剑难消恨,荷叶为衣易洗尘。月色此时看濯濯,车声何日听辚辚?为谁红蕊参差落,吟断空园一片春。”《昼坐》云:“昼坐高斋新放晴,当门山色背南城。花飞苔径日千点,蝇打纸窗时一声。病后客怀多寂寞,梦中人事最分明。十年买酒醒还醉,醒学灵均醉步兵。”《秋吟》云:“隔竹西风送暮蝉,萧萧疏雨意茫然。数茎白发添诗债,七尺青藤挂酒钱。
译○樾巢近体诗:近来有人选录岭南五朝诗,意在罗列当时贤者的作品,而不在表彰前代先贤,所以前四朝的诗只占三分之一,本朝的诗反而占了三分之二。然而,要说到格律精细、辞藻清新的作品,除了梁、屈、陈三家以外,只有何子巩道的五言律诗和七言律诗值得诵读。巩道,字皇图,是香山相国的次子,著有《樾巢集》。我到他家购买到所收藏的稿本,选取其中作品抄录下来。他的《过澹园忆欧子建》说:“这个人已经不能再生,怀念古人,面对残破的园林。末路之中只有我独自思念,谁能和我谈论高尚的风操?墙壁上的虫迹干后还留下字样,篱笆边的竹子老了,却没有竹笋后代。不要问当年三千门客的旧事,年年还有燕子停在门上。”《寄匡山石西堂》说:“从武夷山回舟,划着短桨;在庐山停留,正值深秋。旧日道路全是红叶,想来孤独的僧人也已白头。遥远的山岭使乡梦进入,逼近江流使道心流动。我这个漂泊三十年的浮家客,没有机会学那水上的鸥鸟。”《坐雨得月》说:“秋风吹拂江上城,残月在雨中发亮。惭愧我的青铜酒尊已经喝空,使人徒然白了头发。湿灯摇映着草上的露水,凉叶惊动了虫声。我们同是天涯客,此时登楼正有无限情怀。”《雨中作》说:“高大的栋梁下燃着银烛,层层屋檐传来雨声。空旷的墙壁映出孤独的身影,帘幕安静,透出淡淡寒意。铁笛催促着吹奏三曲,铜龙漏壶报知五更。庭院的花将要落尽,不要让夜里的黄莺啼叫。”《重过西园》说:“初春黄莺刚刚几声啭鸣,西园已到了春尽时节。每当来到花朵美好的地方,就转而忆起少年时代。用紫玉簪联缀兰叶,用红牙板按着竹枝。徘徊在行酒的地方,徒然看见粉墙上的诗。” 《甘滩口占》说:“踏着月色走出滩上,夜里回来,人的声音稀少。竹林里的风喧响着一条巷子,萤火守候在两扇门旁。独自欣赏,兴致更加深远;冷冷吟咏,声音渐渐低微。什么时候才能躺卧空谷,终日怀抱金徽琴?”《过武侯祠》说:“天涯之人争相奉祀武侯祠,千古以来都想象他的精魂在这里。刘备和诸葛亮如鱼得水,也知道能够遇到明主;但江山始终遗憾,诸葛亮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南阳时所说的天下大势,已经说得太早;西蜀偏安的谋划,却已经太迟。徒然使老臣一再上表,出师北伐的心事至今仍令人悲伤。”《春夕》说:“黄色蝴蝶翩翩飞舞,又到了暮色阴沉的傍晚。层层帘幕隔着平林。水边对着月亮,却难以寻找自己的影子;楼上看花,所见尽是内心的情怀。渐渐老去,忽然惊觉潘岳的鬓发已白;满怀忧愁,徒然抱着司马相如的琴。总以为青春时时都在,却不知柔软的桑树已经结了桑椹。”《日日》说:“天天都有悲凉的胡笳声从海上吹来,萧条的景色暗暗催促着人老去。怒潮拍打着白鹤,它仍悠闲地站立;深雨迷蒙着花朵,它们仍竞相开放。清晨出门,不知道心要走向哪里;夜里吟咏,只有影子陪伴。即使在天涯得到一处可以暂居的地方,也仍然免不了像庾信在江南那样悲哀。”《归至铁冈》说:“舟行的道路苍茫,数里都是烟霭;秋风吹来,晚间的思绪格外凄凉。故国已经十年,故人徒然老去;一夜身在异乡,可怜只有月亮相伴。下滩时船从波涛底下冲起,靠近山崖时灯火悬在树梢。菰草芦苇自古就是鸥鹭可以容身之处,难怪我这个闲散之身来到了水边。” 《怀李东苑》说:“树木之间阴影浓重,白昼寂静无声;湿云蒸腾成一溪烟雾。忧愁中谋生的计策沉入酒杯底,梦里追求的功名来到枕边。野水流来,刚刚落下花蕊;江风吹起,仿佛将要吟唱的蝉声。若蓬门肯请您停车相访,那么我也敢把经书传授给侯芭。”《寄虞山严伯玉》说:“苍梧零落,只剩衰老的一村;空倚着夕阳下的门,寄托乡愁。道路遥远,尽都怨恨王孙草;地方古老,竟能淹没帝子之魂。新药店里积着许多治病的债,旧朝衣服上还留有哭泣的痕迹。请您不要问平原石的事,大家最终都化作寒灰,辜负了恩德。”《登平湖阁》说:“战乱之后,人烟稀少,半是穷荒;登楼望湖,只见一片天地。道路交会处留下火烧的痕迹,溪边的草黑了;窗户分隔着斜阳,县境的山呈黄色。树叶面对秋天飘落,内心先已觉察;流水自天边来,梦境也更加悠长。四海茫茫,我还没有老去;美好的游览多在异乡,因而感触更多。”《宿准提阁寄陈元孝》说:“深秋登上高阁,四周寂静;在高层山光中睡在一张床榻上。离别的梦在红叶寺中暗自迷失,病弱的身体闲对着白头僧人。流萤进入雨中,仍能像火一样发光;冰冷的瀑布临风而下,仍不会融化成水。不要怨恨离愁隔着江水,此时我已对着佛前灯火吟咏殆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登中峰塔》说:“凭高面对斜落的夕阳直到整日将尽,一片乡心寄托在白云之间。环绕寺院的磬声从天边传来,驶向城中的船帆在水面上分开。打开窗户,层层山色尽收眼底;大地怀抱着江声,处处都能听到。正想借一杯酒共同忘忧,却不忍天明之后又要与同伴离散。”《暮冬归访西山呈草堂主人》说:“草堂向西望去,被女墙遮住;一片松林映着窗户,傍晚送来霞光。学习道理,渐渐知道归去有路;看山时不要叹息年老而无家。斜阳安静地照着吟诗处的鹤,浅水之间花朵开放在饮酒之处。心中眷恋石楼,宁愿独自进食住宿;满屋都是寒瀑声,月亮刚刚照出光华。”《赠家博士任生》说:“买得一片寒云笼罩的山地,从朝廷簪笏中退下,留居人间。忧虑时局,也为了偏安而出仕;避开尘世,谁能在未老之前一直闲居?雨冻之夜围棋,敲棋声直到半夜;竹林深处,孤鹤叩响重重关门。还记得旧日游览时的西湖月色,满匣诗题不忍删去。”《和赠云美》说:“上清境中的秋夜降下仙女,月宫里霓裳曲全部传来。像电影一样的光照在帘上,知道她嫣然一笑;柳枝的痕影遮住宫殿,惋惜她一连三次睡眠。诗书写成,招手呼唤青鸟;歌唱完毕,翻身飞上紫烟。人间不是可以买笑的地方,后园徒然辜负了散落的金钱。” 《赠老人》说:“望见您的双瞳碧绿,仿佛有好几层深;冬天将尽,满脸胡须仍结着冰。一家人都拿着金锁的钥匙,十亩良禾有一半供养僧人。中午在社树下看棋,夜深扶着婢女点亮河灯。知道洞中有能骑鹤的人,却不敢把七尺藤杖投赠给您。”《夜舟》说:“江上的灯火忽然照向老渔人,照见潮水上涨,远处传来潮声。孤鸟在半空啼叫,声音落到水面;残霞整夜散作云彩。楼边海气使昏钟声杂乱,树中秋声伴着落叶纷纷。西边船上有人唱《白苎》,我把红泪寄去,赠给罗裙。”《寄梁药亭》说:“几次想削发出家,却想到还有亲人;闭门不出,依旧做水边的人。菖蒲做的剑难以消除遗恨,荷叶做的衣服却容易洗去尘垢。此时月色看起来清亮洁白,什么时候才能听见车马声辚辚?为了谁,红色花蕊参差落下;在空园中吟咏,直到春色断绝。”《昼坐》说:“白昼坐在高斋中,天气刚刚放晴;门前是山色,背后是南城。花朵飞落在苔径上,一天有千点;苍蝇撞打纸窗,时不时发出一声。病后客居的心情多么寂寞,梦中的人事却最为清楚。十年来买酒,醒时仍醉,醒着时学屈原,醉着时学阮步兵。”《秋吟》说:“隔着竹林,西风送来傍晚的蝉声;疏雨萧萧,心绪茫然。几根白发增加了诗债,七尺青藤挂着酒钱。地方安静,野鸥长久占据水面;太阳西斜,村中树木自然升起烟气。交游十年,朋友凋零殆尽;还剩下遗民,仿佛葛天氏时代的人。”
地静野鸥长占水,日斜村树自生烟。交游十载凋零尽,犹有遗民似葛天。”《咏帘》云:“一幅湘烟半掩门,几双春燕绕黄昏。每当月到通花气,不待风来作水痕,私语传多斜见影,秋波遮断两消魂。为谁返挂珊瑚冷,愁坐空宫忆旧恩。”《元夕坐西山草堂感旧》云:“雨晴荒县有春灯,照入西山路几层。屋暖渐低鸡树月,石寒犹响马蹄冰。新愁绿酒酣千日,往事红灰化五陵。不用更歌金管曲,十年王谢半为僧。”《同王方之游大小石楼》云:“数里轻阴到石楼,远天斜照一时收。村烟未出松门冷,人影欲空潭水秋。蝙蝠昼藏诸洞湿,薜萝深锁一泉浮。无端更听山阳笛,泪落西风忆旧游。”皇图以贵公子而遭逢离乱,刻意抒怀,音多哀飒。方在盛年,为怨家夜杀于道,其业未竟,识者惜焉。
○律例自捐纳之门辟,虽贫如颜子,无不市箪鬻瓢,争求一命之服。自风雅之道衰,即愚若胡生,亦必捉风捕月,自诩五言之城。计改亭曰:“捐纳者遵例而行,宜然已。大清律无‘一人不作诗则九家连坐’之条,何以效苏、陆者比户,谈王、李者塞途也?”可谓善谑矣。
○园竹诗湖州白雀寺,绿竹盈园,枝修节巨,有女子刻诗于上云:“闲拔金钗拨翠筠,寻春人自惜残春。幽情无限谁能见,疏雨东风总未真。”后书“吴门苏氏碧虬题”。
○首尾限字体余与频阳李太史天生相晤于薜萝庄,剪烛论诗,旁及杂体。太史言:“往居雁门,卢制府出限韵春闺题,属诸贤赋,傅征君青主以盖头‘雨丝风片烟波画船’八字,为《牡丹亭》曲中语,一笑而罢。然搦管则实难绮靡而妥贴也。”余曰:“▯幼年曾有此作。”随命小胥抄示。太史曰:“辨加哉!诗审博,惟博故冥搜广引,妙趣纷披,虽未免割鸡牛刀之惜,而成千花塔,造五凤楼,亦何不可?其勿以少作姑舍。”因遂存之:雨脂红染女儿溪,丝幌朱甍旧姓西。风剪巧裁钗作燕,片云闲织锦成鸡。烟销香篆金猊冷,波动帘纹彩凤齐。画阁时携诸女伴,船浮绿蚁听莺啼。
雨马声过柳外溪,丝帏沈醉玉东西。风帘上押垂银蒜,片锦安笼斗木鸡。烟幂铜沟红杏发,波萦琼涩碧苔齐。画眉的是金闺鸟,船外楼头伴妾啼。
雨屐寻芳傍晚溪,丝幡簪髻过邻西。风姨月姊春时酒,片石孤花午后鸡。烟薄绡衣珠腕弱,波凌罗袜玉趺齐。画桥一自刘郎别,船去天台空鸟啼。
雨脚初收瑟瑟溪,丝栏寄恨宋墙西。风尘久隔占晨鹊,片梦难成恼夜鸡。烟锁梨花魂欲断,波摇▯叶影初齐。画栏十二凝眸处,船望江头掩泪啼。
雨坠添瓶水注溪,丝丝草绿小楼西。风涛几误缄书鲤,片羽空怜舞镜鸡。烟拖蜡销珠泪合,波笺香腻墨痕齐。画堂欲写琵琶怨,船里青衫莫浪啼。
雨珠盈掬撒寒溪,丝线春量日影西。风柳半垂藏水鸭,片花时落打山鸡。烟凝瑟户熏兰罢,波峭回栏倚袖齐。画出江南三月景,船行芳渚鹧鹊啼。
雨润如酥幂晓溪,丝绒刺绣碧窗西。风流解舞衔珠鹤,片段成文吐绶鸡。烟里赌钗香草集,波间传札锦鳞齐。画衣渍尽芳闺恨,船载车量玉箸啼。
雨燕飞飞下夕溪,丝笼绣帐忆征西。风绡雾▯飘荀麝,片纸单书写庾鸡。烟点残梅妆额就,波涵纤月影蛾齐。画屏掩烛春寒浅,船子声过乌夜啼。
雨槛星窗倚碧溪,丝绳彩柱杏园西。风幡暖护探花凤,片枕寒惊候日鸡。烟绕远山眉黛蹙,波横秋水额黄齐。画楼春晓东风劣,船系垂杨百舌啼。
雨淋铃阁唱南溪,丝鬓难玄日易西。风淡花疏愁里月,片山孤水梦中鸡。烟飘弱絮才如谢,波织轻纨服似齐。画戟朱门夫婿在,船归封寄数行啼。
译《咏帘》说:“一幅湘地烟霭半掩着门,几双春燕绕着黄昏飞翔。每当月光照来,便连通花的香气;不用等风吹来,帘上就形成水波般的痕迹。私语传来,只能斜斜看见影子;秋水般的眼波遮断了双方的销魂。为了谁重新挂起冷冷的珊瑚帘?忧愁地坐在空宫中,追忆旧日恩情。”《元夕坐西山草堂感旧》说:“雨后天晴,荒僻县城里有春灯,灯光照入西山,映出层层道路。屋子暖和,鸡栖树旁的月影渐渐低下;石头寒冷,马蹄踏冰的声音仍在响。新愁使人沉醉于绿酒,仿佛醉过千日;往事如红色灰烬,五陵也化为尘土。不必再唱金管曲了,十年之间王、谢家族已经有一半人做了僧人。”《同王方之游大小石楼》说:“走了数里,淡淡阴影来到石楼,远天的斜阳一下子收尽。村中烟霭尚未升起,松门已经寒冷;人的身影将要空无,潭水呈现秋色。蝙蝠白天藏在湿润的各个洞穴里,薜荔女萝深深锁住一泓泉水。无端又听见山阳笛声,眼泪落在西风中,追忆旧日游览。”皇图身为贵公子,却遭逢离乱,刻意抒发胸怀,诗音大多悲凉萧瑟。他正值盛年,却被仇家在夜间于道路上杀死,著述尚未完成,知情者都为之惋惜。○律例:自从捐纳做官的门路开辟以后,即使贫穷得像颜子一样,也没有人不拿出箪来卖掉、把瓢卖掉,争着求取一个命服的资格。自从风雅之道衰落以后,即使愚笨得像胡生一样,也一定要捕捉风月,自夸为五言诗的城池。计改亭说:“捐纳者遵照条例办事,本来就是这样。大清律中并没有‘一人不作诗,九家就连坐’的条文,为什么仿效苏、陆的人家家户户都是,谈论王、李的人又堵塞道路呢?”可以说是很会说笑了。○园竹诗:湖州白雀寺中,翠竹充满园子,枝条修长,竹节粗大。有女子把诗刻在竹子上说:“闲来拔下金钗,拨弄翠竹;寻找春色的人,自会怜惜残春。” “幽深的情怀无限,有谁能够看见?稀疏的春雨和东风,总归都不真实。”末尾题署“吴门苏氏碧虬题”。○首尾限字体:我和频阳李太史天生在薜萝庄相遇,剪烛夜谈诗歌,旁及各种杂体诗。太史说:“过去我住在雁门,卢制府出了一道限韵的《春闺》题目,命诸位贤者作诗。傅征君青主用‘雨丝风片烟波画船’八个字作为开头,这本是《牡丹亭》曲中的话,大家一笑了之。然而真正提笔写作,既要绮丽婉转,又要妥帖合宜,确实很难。”我说:“▯我幼年时曾经写过这样的作品。”随即命小吏抄出来给他看。太史说:“辨析得真好!诗歌见识广博,正因为广博,才能深入搜求、广泛引用,奇妙的情趣纷纷呈现。虽然不免有用宰牛刀去杀鸡的可惜,但建成千花塔、造出五凤楼,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不要因为是少年时的作品就姑且舍弃。”于是把它保存下来:雨丝像胭脂一样染红女儿溪,丝帷和朱色屋脊映着旧日西姓。风裁剪得巧妙,把钗子做成燕子;片片云彩闲闲织成木鸡。烟雾消散,香篆燃尽,金猊炉冷;水波动荡,帘纹如彩凤整齐排列。画阁中常常带着众女伴,船浮在绿色酒沫上,听黄莺啼叫。雨中马蹄声经过柳树外的小溪,丝帷里沉醉在玉东西之间。风吹帘幕,银蒜形的帘坠垂下;片片锦缎安放在笼中,与木鸡相斗。烟霭笼罩铜沟,红杏开放;水波萦绕琼石,碧苔长得整齐。画眉的是金闺中的鸟,船外楼头陪伴着闺中人的啼哭。雨后穿木屐到傍晚的小溪边寻芳,丝幡簪在发髻上,经过邻家以西。风姨、月姊在春日饮酒;一块片石旁有孤花,午后公鸡啼叫。烟雾般的薄绡衣裳衬着柔弱的玉腕,水波凌越罗袜,玉足整齐。自从画桥边刘郎离去,船驶向天台后,只留下空中的鸟啼。雨脚刚刚收住,瑟瑟作响的小溪边,丝栏寄托着对宋墙以西的遗恨。风尘使人长久隔绝,只能占问清晨喜鹊;片刻的梦也难以做成,反被夜鸡啼声恼乱。烟雾锁住梨花,魂魄仿佛将要断绝;水波摇动▯叶,影子刚刚排列整齐。倚在十二扇画栏前凝望,望向江头的船,只能掩面流泪啼哭。雨滴落下,给瓶中添水,水流注入小溪;小楼西边,草色一丝丝变绿。风涛几次耽误鲤鱼传书;一片羽毛徒然怜惜镜中舞动的鸡。烟雾牵引蜡泪融化,像珍珠的泪水聚合;水波般的信笺上香气浓腻,墨痕排列整齐。画堂中想要写下琵琶怨曲,船里的青衫人不要徒然啼哭。雨珠盈满双手,洒落在寒冷的小溪;丝线般的春光量着西边的日影。垂柳半低,藏着水鸭;片片花朵不时落下,打在山鸡身上。烟雾凝结,琴瑟之室熏兰已罢;水波陡峭,回栏边人倚栏齐袖。画出了江南三月的景色,船行芳草洲渚,鹧鸪啼叫。雨水滋润大地,像酥油一样覆盖清晨的小溪;丝绒刺绣映着碧色窗户的西面。风流的舞姿使衔珠的鹤也解意起舞;片段织成文章,吐绶鸡般华美。烟雾中赌钗,香草聚集;水波之间传递书信,锦鳞排列整齐。画衣沾满闺中芳香与怨恨,船载着车一样多的玉箸,承受着哭泣。雨燕纷纷飞过傍晚的小溪;丝笼绣帐中追忆征西。风绡和雾▯飘动,带着荀令香、麝香;一张片纸、一封单薄的书信,写着庾鸡。烟雾点染残梅,额头的妆容已经完成;水波涵映纤细的新月,蛾眉的影子整齐。画屏遮住烛光,春寒尚浅;船夫的声音传来,伴着《乌夜啼》。雨中的栏杆和星光下的窗户倚着碧溪;丝绳和彩柱在杏园西边。风幡温暖地护着探花的凤凰;一只片枕的寒意惊醒了等待天明的鸡。烟雾缭绕远山,眉黛般的山色蹙起;水波横在秋水上,额黄整齐。画楼春晓,东风微弱;船系在垂杨下,百舌鸟啼鸣。雨打铃阁,唱着南溪之曲;丝鬓难以保持乌黑,太阳却容易西沉。风淡花疏,愁绪中的月亮;一片孤山、一湾孤水,梦中的鸡鸣。烟雾飘着柔弱的柳絮,才华仿佛谢朓;水波织成轻薄的纨绢,衣服仿佛齐国的服饰。朱门前画戟森然,夫婿仍在那里;船归之后封寄来几行哭泣的诗句。
○桃花园宋侍郎杨绍云,吴江人,去官归里,于震泽镇之中,筑桃源洞,至今犹存。去镇西三里许,地名马甫,明万历时诸生钱泊庵自凫湖徙居焉,有桃园十二亩,中坎小池,外环幽竹,春时花光灿照两岸,日与诸名人觞咏其中,风流胜地,足继名贤。百年来宅废园空,子孙俱尽,无有过而问者。余表弟钱云,字宛朱,其族孙也,好古工文,怆然怀旧,遍索追题诗句,汇而成集,自冠以序云:“千株夹岸,记写幽源;百亩盈庭,句吟紫陌。醉归杜老,赋韦曲之家家,棹去白仙,歌武夷之处处。乃至揣刘郎之路,满涧连溪;忆曼卿之山,倚天照海。桃花胜地,作者名篇,自昔为然,于今亦有。如我泊庵公少爱园居,老多花癖。营成别业,槎浮笠泽之家;选遍名葩,核裹龙门之种。激流植援,伫雨露之三年;渍酒涂笺,候风光于二月。流脂点点,晓放千娇;▯粉重重,午分一笑。犬吠红阶之影,人惊客到门中;鱼吞碧水之香,风送春流村外。几度诗成金谷,曾自解花贪结子之嘲;一时宾集兰亭,亦共有觞泛流霞之乐。境殊不隔,争看棹入渔郎;心既常闲,尽谓岩栖云客。地止逾乎十亩,原对衡门;时忽阅夫百年,已成古路。池欹衰柳,黯萦数树荒烟;径没平芜,冷堕半轮残月。苍凉之后,难言香迹成蹊;零落之余,孰睹紫丝若障。渺矣话传送果,玉井常分;慨焉意识逃名,柳桥共访。园中事往,缅小亭覆绮之年;江上村多,溯蜜树烘云之处。李吟锦浪,近体生新;韩赋红霞,古风绝丽。叙宾朋之觞咏,述士女之游观。竹里芳华,恍见有一家占住,林间春色,俨如从当日看来。故或只语生香,江花独灿;亦有数章叠绮,蜀锦纷披。一问栖山,永怀傍井。将比诸人面东风之忆,句可流传;抑视为兔葵燕麦之嗟,序堪并录。云也居虽分乎北阮,同在吴乡;路亦出乎南塘,常过甫里。斜阳燕子,无地寻芳,流水鳜鱼,有时怀旧。子孙何处,洞中几世人家;书卷谁传,《陌上》一篇风月(公诗失传,止留《陌上吟》一幅)。正赖诗题西滚,识杜氏之花潭;已多韵用东坡,品我家之锦树。遂使人歌一曲,兴紫云红雨之思;因令客唱数声,动白草黄桑之感。不必过读书之坞,始知树接溪桥;无须访载酒之堤,已见烟迷村路。纵多诸体,皆比琼瑶;爰勒一编,共登梨枣。冀永垂艺圃,争看好句如花;且共识桃园,续赋佳篇似画。”
○天粘“离离山抹云,▯▯天粘浪”,此少游《松江》诗也。“山抹微云,天粘衰草”,此少游《满庭芳》词也。其用意在“抹”字“粘”字,盖屡见矣。况庾阐赋“浪势粘天”,张▯诗“草色粘天▯▯恨”,俱有来历。俗本以“粘”作“连”,益信其谬。
○东里奇句吴东里先生,名宗潜,崇祯末以诸生负重名于时。鼎革后隐于医,有《中秋家宴》诗云:“大烹豆腐瓜茄菜,高会荆妻儿女孙。”句法极为奇创。康熙丙寅,年已八十余,其将易箦也,忽起坐曰:“尚有诗债未了。”亟呼孙口授《挽沈介轩长歌》,令书之,烂熳数十韵,诗成,瞑目而逝。
○支干支干以纪天时而无关地理。然长安有子午谷,杜少陵云“故人今居子午谷”是也。润州有丁卯桥,许浑别业在桥畔,因名其诗曰《丁卯集》。吴兴有癸辛里,周密寄家里中,因名其书曰《癸辛杂识》。我邑亦有庚申亭,今虽其址已废,而其名绝雅,可与“问莺”“垂虹”并传。
●卷二。人觚○淄川小圣人淄川孙先生,名若群,学赡品端,言动有则,乡里咸称为“小圣人”。蚤岁成进士,谒选京师,任少司寇克溥延之官邸,训其子彦方。处以广厦,坐不易床,供以丰肴,食不兼豆,虽隆冬盛暑,衣冠衤詹如。司寇知孙有二子,已就童试,适是时山左学使者与司寇有旧,将为之地,而未详二子名,屡欲请之,惮其严正,终不敢发。先生端居缄默,遇有问难,辄指画谈议,滚滚滔滔,竟晷不倦。凡及门与辇下诸子以制艺就正者,一一评骘,务惬其隐,而运之菀枯,年之修短,皆能于文预决之。康熙癸丑出为交城令,携家以行。既而遣其长子归淄就婚,课以书艺,忽惊叹曰:“嗟乎,吾子其不返乎!”泫然而别。归未匝月,忽无故自缢死。治交多异政,秩满,迁蜀中州牧,卒于官。迄今过其故里,询孙姓名,或不尽识,询“小圣人”,无不识也。
译○桃花园:宋侍郎杨绍云是吴江人,离任后回到故里,在震泽镇中修筑桃源洞,至今还存在。桃源洞在震泽镇以西约三里处,地名马甫。明万历年间,诸生钱泊庵从凫湖迁居于此。那里有十二亩桃园,中间有低洼的小池,外面环绕着幽深的竹林;春天花光灿烂,照耀两岸,他每天和各位名人在园中饮酒吟诗。这是一个风流的胜地,足以继承名贤遗迹。一百年来,住宅荒废,园子空置,子孙也都死尽,再没有人经过并询问此事。我的表弟钱云,字宛朱,是他的族孙,喜好古事,擅长文章,悲伤地怀念旧日,广泛搜集追怀题咏的诗句,汇编成集,并亲自写序说:“千株桃树夹着两岸,记写幽深的桃源;百亩庭院充满景色,诗句吟咏着紫陌。杜甫醉后归来,吟赋韦曲处处人家;李白划船离去,歌唱武夷山处处景致。甚至揣想刘郎走过的道路,满是山涧溪流;追忆曼卿所见的山峰,高耸接天,映照大海。桃花胜地和作者名篇,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如今也同样如此。像我泊庵公,年轻时喜爱园居,年老后更有赏花癖好。他营建别业,仿佛木筏漂浮在笠泽人家之间;选遍名花,种下龙门的良种。引来水流,栽植篱援,等待雨露滋润三年;浸酒磨墨,铺纸等待二月的春光。流动的花脂点点,清晨开放出千娇百媚;白粉重重,正午分呈一笑。红色台阶上映着犬吠的影子,客人来到门中,人才惊觉;” 鱼儿吞食碧水的香气,春风把水流送到村外。曾几度像在金谷园中作诗,也曾自己解除花朵贪恋结子的讥嘲;一时宾客聚集如兰亭雅集,也共同享有酒杯漂着流霞的欢乐。景物虽不同,却并不隔绝,争相观看渔郎划船进入;内心既然常常闲适,都说自己是住在岩穴中的云客。土地不过超过十亩,原本只面对简陋的柴门;时光忽然经历一百年,已经变成古老的道路。池边斜着衰柳,暗淡地缠绕着几株荒烟;小径被平野杂草淹没,冷清地落着半轮残月。荒凉之后,很难说还能留下香花成径的遗迹;零落之后,谁还能看见紫丝般的花幕。遥远地谈起传送果实的故事,玉井仍常常分甘;感慨地想起逃避名声的人,和柳桥一同寻访。园中的往事已经过去,遥想小亭覆盖华美帷幕的年代;江上村落很多,追溯蜜树映照云霞的地方。李白吟咏锦浪,近体诗清新;韩愈赋写红霞,古风极其绚丽。这里叙述宾朋饮酒吟咏,记述士女游览观赏。竹林中的芳华,恍惚看见有人家占居其中;林间的春色,宛如从当日亲眼看到。因而有的只用一句话便生出香气,江花独自灿烂;也有数章诗句层层铺陈华美,如蜀锦纷纷展开。问起栖居山林的旧事,永远怀念傍井而居的时光。把它与众人面对东风时的追忆相比,诗句可以流传;或者把它看作兔葵燕麦般的兴亡感叹,这篇序也足以和那些作品一同保存。钱云虽然居处分属北阮,却同在吴乡;道路也从南塘经过,常常路过甫里。斜阳下的燕子,无处寻觅芳踪;流水中的鳜鱼,有时引起怀旧之情。子孙如今在何处?洞中又有几代人家?书卷由谁传下?《陌上》一篇写尽风月(公的诗已经失传,只留下《陌上吟》一幅)。正因为借着诗题写西滚,才知道杜氏的花潭;又多次用东坡的韵,来品赏我家种的锦树。于是使人歌唱一曲,激起对紫云红雨的思念;又让客人歌唱几声,触动对白草黄桑的感慨。不必走过读书的坞,就已经知道树木连接着溪桥;不须访问载酒的堤岸,也已经看见烟霭迷蒙的村路。即使有许多诗体,也都可比作美玉;于是刻成一编,共同刊刻流传。希望永远流传在文艺园地,使人争相观看如花的佳句;也姑且共同认识桃园,续写如画的佳篇。“山色参差,云彩仿佛涂抹在山间;浪涛层层,仿佛与天空相粘连。”这是少游《松江》诗中的句子。“山色抹上微云,天空粘连着衰草”,这是少游《满庭芳》词中的句子。他用意正在“抹”和“粘”两个字,这种用法大概屡见了。何况庾阐的赋中有“浪势粘天”,张祜的诗中有“草色粘天【字迹不清】恨”,都有出处。俗本把“粘”写成“连”,更可见其错误。○东里奇句 吴东里先生,名宗潜,明朝崇祯末年以诸生身份在当时享有盛名。改朝换代以后,他隐居行医,有《中秋家宴》诗说:“大烹豆腐瓜茄菜,高会荆妻儿女孙。”诗句格调极为奇特新颖。康熙丙寅年,他已经八十多岁,将要临终时,忽然起身坐着说:“还有诗债没有了结。”急忙叫孙子口授《挽沈介轩长歌》,让人记录下来,洋洋洒洒写了几十韵。诗写成后,他闭目去世。○支干 支干用来纪载天时,与地理无关。然而长安有子午谷,杜少陵说“故人今居子午谷”,就是这个地方。润州有丁卯桥,许浑的别业在桥边,因此把他的诗集命名为《丁卯集》。吴兴有癸辛里,周密把家安置在那里,因此把他的书命名为《癸辛杂识》。我的县里也有庚申亭,如今虽然亭址已经废弃,但这个名称极其雅致,可以同“问莺”“垂虹”一起流传。●卷二。人物轶事 ○淄川小圣人 淄川孙先生,名若群,学问渊博,品行端正,言语行动都有准则,乡里人都称他为“小圣人”。他年轻时考中进士,到京师参加选官,少司寇克溥邀请他到官邸,教授自己的儿子彦方。给他住宽大的房屋,他坐着却不换床;用丰盛的菜肴供养他,他吃饭却不同时享用多种菜肴;即使严冬酷暑,衣冠也总是端正整洁。司寇知道孙先生有两个儿子,已经参加童试,恰逢这时山左学使者与司寇有旧交,准备替他们谋取方便,但不知道两个儿子的姓名,屡次想向孙先生询问,又忌惮他的严肃正直,最终不敢开口。先生端正安坐,默然不语;遇到有人提问辩难,便指点讲解,滔滔不绝,直到一天结束也不疲倦。凡是登门以及京城中来向他请教制艺的人,他都一一评定,务必说中他们内心的疑惑;至于一个人的命运盛衰、寿命长短,他都能从文章中预先判断出来。康熙癸丑年,他出任交城令,带着家人赴任。后来派长子回淄川成婚,并督促他学习文章,忽然惊叹说:“唉,我的儿子恐怕回不来了!”含泪与他告别。长子回去不到一个月,忽然无故上吊而死。他治理交城,政绩多有不同寻常之处;任期届满后,升任蜀中州牧,死在任上。直到今天路过他的故乡,询问孙先生的姓名,有些人还不能全部知道;询问“小圣人”,却没有不认识的。
○严拒夜饮亭林先生,貌极丑怪,性复严峻。鼎革后独身北走,凡所至之地,辄买媵婢,置庄产,不一二年即弃去,终已不顾。而善于治财,故一生羁旅,曾无困乏。东海两学士,宦未显时,常从假贷,累数千金,亦不取偿也。康熙丙辰,余在都下,而先生适至,两学士设宴,必延之上座,三▯既毕,即起还寓。学士曰:“甥尚有薄蔬未荐,舅氏幸少需,畅饮夜阑,张灯送回何如?”先生怒色而作曰:“世间惟淫奔纳贿二者皆于夜行之,岂有正人君子而夜行者乎?”学士屏息肃容,不敢更置一词。陆舒城常言:“人眼俱白外黑中,惟我舅祖两眼俱白中黑外。”非习见不知其形容之确。
○芙蓉阁昆仑山人,少时家贫,出赘于秋泽钱氏。钱以鬻腐为业,每夜五鼓起,篝灯磨豆,山人辄携书就灯读之,妇翁弗善也,▯既然出门,从所善商生至铜雀台,无所遇,遂抵都下。山人以诗酒豪推重当时,所历交游之盛,山川之奇,不尽述。其口之所啖:如雪蛆远馈于蜀山;荔浆遍尝于闽海;紫蟹一夕五百螯,擘膏于瓜步;黄鱼一头六百斤,割脆于江陵。其目之所睹:如华家玉树高至四五丈,玲珑月地;魏园名菊多至四千本,烂熳霜篱;娄江老梅一株,虬枝远覆,穹如楼阁,其中置酒可十四筵;滇江山茶五色,彩瓣重楼,大于盘盂,其下积花常二三寸。此皆古今所罕觏者。晚年倦游归严墓,筑堂村中,曰▯螟寄。东偏芙蓉阁,为太仓王文肃公题,今其阁已易主矣。余访购遗稿,仅得杂文墨迹一本,草法皆祖二王。山人不以书名而书复绝佳,才大者何所不可哉!山人之初入都也,客淮南李公春芳所。时世宗斋居西宫,建设醮坛,敕大臣制青词一联,悬于坛门。春芳使山人为之,山人走笔题曰:“洛水灵龟单献瑞,阳数九,阴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道合元始天尊,一诚有感;岐山威凤两呈祥,雄声六,雌声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乎天,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李以进呈,深加奖赏。由是公卿互相延誉,其本传谓大臣应制青词多假手山人者,以此。乃他书移之别氏,则以雕虫为山人讳也。
○食德祠琼士之赴省试者,越海逆川,途经三千里,往往困于裹粮,多至中阻。顺德梁廷佐为定安教谕,迎养其母冯氏,冯目击其艰,呼廷佐而语之曰:“汝忝为人师,教与育皆汝事也。今定安之士,贫不能应试,而汝能漠然乎?我手治丝葛,得绢布若干匹,并鬻我簪珥,买田于是邑,取其入以供往来行李,俾单寒士子,俱踊跃于功名,则我之留此方者,较之贻尔子若孙为久且大矣。”廷佐遵命,置腴田三百亩于居丁庄,诸生群感其德,即于庄之左为冯建立生祠。康熙辛未落成,设位于内,至者千有余人,属屈翁山题其额曰“食德”,志弗谖也。冯年二十,娠廷佐,七月而寡,抚廷佐,慈而严。皇朝制应剃发,剃则令廷佐藏之,积盈数缶,廷佐亦于祠侧筑藏发陇焉。考之妇人生祠,前所未闻,今适与洗夫人庙相邻。洗受禄保民,冯置田育士;洗以功显,冯以节成,岿然海南,允堪并峙。
译○严拒夜饮 亭林先生相貌极其丑怪,性情又严肃刚峻。改朝换代以后,他独自一人向北行走,所到之处总是买妾婢、置办庄产,一两年后就丢弃离去,最终也不再过问。但他很善于理财,所以一生漂泊,从来没有困顿缺乏。东海的两位学士,在官位还不显赫时,常向他借贷,累计数千金,他也不要求偿还。康熙丙辰年,我在京城,而先生恰好来到这里。两位学士设宴,必定请他坐上座;三巡酒喝完,他就起身回住处。学士说:“外甥还有些粗菜没有献上,舅父请暂且留步,尽兴喝到深夜,点灯送您回去,怎么样?”先生怒容满面地站起来说:“世间只有私奔和受贿这两件事是在夜里进行的,哪有正人君子夜里出行的道理?”学士屏住呼吸,神情恭敬肃穆,不敢再说一句话。陆舒城常说:“人的眼睛都是外白内黑,只有我舅祖的两只眼睛是内白外黑。”不是经常见到他的人,不知道这句话形容得多么准确。○芙蓉阁 昆仑山人年轻时家境贫寒,入赘到秋泽钱氏家。钱家以卖豆腐为业,每天五更起床,点着灯磨豆子。山人总是带着书到灯下读,岳父很不喜欢他这样。于是【原文“▯既然”字样有误】离开家门,跟随交好的商人到铜雀台,那里没有遇到什么机遇,便到了京城。山人凭借诗酒豪放在当时受到推重,他所经历的盛大交游和奇异山川,无法全部叙述。他口中吃到的东西,例如蜀山远道送来的雪蛆;闽海一带遍尝的荔枝浆;一夜剥食紫蟹五百只,在瓜步剖取蟹膏;一条黄鱼重六百斤,在江陵切取鲜嫩鱼肉。他眼中见到的东西,例如华家玉树高达四五丈,晶莹玲珑如月下之地;魏园名菊多达四千株,在霜篱间绚烂盛开;娄江有一株老梅,虬曲的枝条远远覆盖开来,弯曲如楼阁,其中摆酒可以设十四席;滇江的山茶花有五种颜色,彩色花瓣重重叠叠,大过盘盂,树下积花常有二三寸厚。这些都是古今罕见的景物。晚年厌倦游历,回到严墓,在村中建堂,名为【原文“▯螟寄”字样有误】。东边有芙蓉阁,是太仓王文肃公题写的名称,如今这座阁已经换了主人。我寻访并购买他的遗稿,只得到杂文墨迹一本,草书笔法都取法二王。山人并不以书法闻名,而书法又极其精美,有才华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山人刚到京城时,寄居在淮南李春芳公处。当时世宗在西宫斋居,营建醮坛,命大臣撰写一副青词,悬挂在坛门上。李春芳让山人代作,山人挥笔题写道:“洛水灵龟单独献上祥瑞,阳数为九,阴数为九,九九八十一数,数理通达于道,道与元始天尊相合,一片诚心便有感应;岐山威凤两次呈现祥兆,雄凤鸣声六次,雌凤鸣声六次,六六三十六声,声音传闻于天,天降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李春芳把它进呈上去,皇帝大加奖赏。从此公卿互相为他宣扬声誉。他的本传说,大臣们应制撰写青词,多是假山人之手,就是因为这件事。后来其他书把此事移到别的姓氏名下,是为了替山人隐讳这种雕虫小技。○食德祠 琼州士子参加省试,要渡海逆流而行,路程经过三千里,常常因携带粮食困难而被迫中途停下。顺德人梁廷佐任定安教谕时,迎接母亲冯氏来奉养。冯氏亲眼看到当地的艰难,叫来廷佐对他说:“你有幸做了人师,教导和养育都是你的职责。如今定安的士子贫穷,不能参加考试,你难道能漠然置之吗?我亲手纺织丝葛,得到若干匹绢布,又卖掉我的簪子耳饰,在这个县买田,把田产收入用来供给士子往返的行李,使贫寒的士子都能踊跃求取功名,那么我留在这里所做的事,比起留给你的子孙,意义将更加长久而且重大。”廷佐遵从母命,在居丁庄置办肥沃田地三百亩。诸生都感念她的恩德,便在庄子左边为冯氏建立生祠。康熙辛未年祠堂落成,在里面设置神位,前来的人有一千多人,请屈翁山题写匾额,题为“食德”,以表示永不忘记。冯氏二十岁时怀孕生下廷佐,七个月后守寡,抚养廷佐,慈爱而又严厉。朝廷制度规定应当剃发,廷佐便让她把头发藏起来,积存了好几罐;廷佐又在祠堂旁边修筑了藏发的坟垄。考察妇女建立生祠的事例,以前从未听说过,如今恰好与洗夫人庙相邻。洗夫人因接受俸禄而保护百姓,冯氏置田来培育士子;洗夫人以功业显名,冯氏以节操成名,两人都巍然立于海南,确实可以并列而立。
○英雄举动熊公廷弼当督学江南时,试卷皆亲自批阅。阅则连长几于中堂,鳞摊诸卷于上,左右置酒一坛,剑一口,手操不律,一目数行。每得佳篇,辄浮大白,用志赏心之快,遇荒谬者,则舞剑一回,以抒其郁。凡有隽才宿学,甄拔无遗。吾吴冯梦龙,亦其门下士也。梦龙文多游戏,《挂枝儿》小曲,与《叶子新斗谱》,皆其所撰。浮薄子弟,靡然倾动,至有覆家破产者。其父兄群起讦之,事不可解。适熊公在告,梦龙泛舟西江,求解于熊。相见之顷,熊忽问曰:“海内盛传冯生《挂枝儿》曲,曾携一二册以惠老夫乎?”冯▯▯不敢置对,唯唯引咎,因致千里求援之意。熊曰:“此易事,毋足虑也。我且饭子,徐为子筹之。”须臾,供枯鱼焦腐二簋,粟饭一盂。冯下箸有难色。熊曰:“晨选嘉肴,夕谋精粲,吴下书生大抵皆然,似此草具,当非所以待子。然丈夫处世,不应于饮食求工,能饱餐粗粝者,真英雄耳。”熊遂大恣咀啖,冯啜饭匕余而已。熊起入内,良久始出曰:“我有书一缄,便道可致我故人,毋忘也。”求援之事并无所答,而手挟一冬瓜为赠。瓜重数十斤,冯伛偻祗受,然意甚怏怏,且力不能胜,未及舟,即委瓜于地,鼓棹而去。行数日,泊一巨镇,熊故人之居在焉。书投未几,主人即躬谒冯,延至其家,华筵奇哉,妙妓清歌,咄嗟而办。席罢,主人揖冯曰:“先生文章霞焕。才辩珠流,天下之士,莫不延颈企踵,愿言觏止。今幸亲降玉趾,是天假鄙人以纳履之缘也。但念吴头楚尾,云树为遥,荆柴陋宇,岂足羁长者车辙哉。敬备不腆,以犒从者,先生其毋辞。”冯不解其故,婉谢以别,则白金三百,蚤舁致舟中矣。抵家后,熊飞书当路,而被讦之事已释。盖熊公固心爱犹龙子,惜其露才炫名,故示菲薄,而行李之穷,则假途以厚济之;怨谤之集,则移书以潜消之。英豪举动,其不令人易测如此。
○妙霓贞姑妙霓,字静韶,我邑江髯翁之仲女也;情忘衿衤会,道悦▯萏,坚守不字之贞,妙解无生之谛。以是口诵青莲,虔皈摩▯;手裁紫凤,巧迈因祗。售针绝之文章,广施贫子;假贝多之岁月,永侍高堂。迨乎尘劳欲息,禅悟已深,预示冥期,遂游净域。若非玉卮之偶谪,岂到人间;此盖金粟之再来,应还天上。爰吟长句,用志奇踪。诗曰:“天香飘处雁来时,太息人间失女师。文熟五千通妙觉,仪蠲九十见贞持。组纟川功为慈云积,氵▯氵随心唯孝笋知。慧业净因谁得似,千秋空说宁馨儿。”
○王价人秀水布衣王价人,高隐工诗,与王言远同里相友善。顺治中,言远为广州太守,约价人携稿入粤,将梓行之。价人欣然命棹,至瑞洪镇,镇有张睢阳公庙,即鄱阳湖神也,渡湖者必割牲祀庙,然后敢发,以是帆樯所集,香火纷稠,▯血池殷,羽毛阜积。价人以睢阳公义炳千秋,功撑半壁,阴主楚粤之灵封,默相风涛之巨险,自应轸民财而纾物力,乃明▯之侈,同于暴殄,神意当不其然,因为文祭告焚于鼎。解维渡湖,行不数里,忽逢群盗劫舟,同舟之赀已罄,搜及价人箧衍,唯诗稿四五帙,怒投于湖。迨至羊城官署,言远欲理前约,一无以应,乞其副墨,竟不能记录只字。郁居岁余,复得诗余百阕,缄之藤笥而归。到家发视,诸物不改,而词稿碎如刀划,迎风片飞,无完纸矣。故价人著作甚富而侍者绝少,其《金陵怀古》十绝句,极为时所传诵。犹志二章云:“钟山王气绕飞龙,云外参差紫阁重。遥想当年明月下,宫人初听景阳钟。”“水满秦淮长绿▯,千秋王谢已灰尘。春风燕子家家入,无复当时旧主人。”
译○英雄举动 熊公廷弼担任江南督学时,试卷全都亲自批阅。他批阅时,把长几连起来放在中堂,把各份试卷像鱼鳞一样摊在几上,左右各放一坛酒和一把剑,手里拿着笔,一眼看数行。每得到一篇佳作,便痛饮一大杯,以表达赏心的快意;遇到荒谬的文章,就舞剑一次,以抒发郁闷。凡是有杰出才华和深厚学问的人,他都无一遗漏地甄别选拔。我们吴地的冯梦龙,也是他的门生。梦龙的文章多有游戏之作,《挂枝儿》小曲和《叶子新斗谱》,都是他所撰写。轻浮的子弟纷纷受其影响,甚至有人因此倾家荡产。他们的父兄一起起来控告,事情无法解脱。恰好熊公在休假,梦龙泛舟西江,去向熊公求助。相见时,熊公忽然问道:“天下盛传冯生的《挂枝儿》曲,你可曾带一两册来送给老夫吗?”冯梦龙【原文“▯▯”字样有误】不敢回答,只是连声应诺并承认过错,借机表达了千里求援的意思。熊公说:“这是小事,不值得担忧。我先请你吃饭,慢慢替你筹划。”不一会儿,端上两碗干鱼和焦烂的腐菜,一碗小米饭。冯梦龙拿筷子时面有难色。熊公说:“早晨挑选佳肴,晚上谋求精美饭食,吴地的读书人大多如此。像这样的粗陋饭菜,本来不应当是用来招待你的。但大丈夫处世,不应在饮食上追求精致;能够饱餐粗粮的,才是真英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熊公于是大口咀嚼吞食,冯梦龙只用调羹喝了几口饭。熊公起身进入内室,过了很久才出来,说:“我有一封信,顺路可以送给我的老朋友,不要忘记。”对求援之事一句也没有回答,却夹带一只冬瓜作为赠礼。冬瓜重几十斤,冯梦龙弯腰恭敬地接受了,但心里很不高兴,而且力气也拿不动;还没到船上,就把冬瓜丢在地上,划船离去。走了几天,停泊在一个大镇,熊公的老朋友正住在那里。信送去不久,主人就亲自拜访冯梦龙,把他请到家中,华美的筵席和奇妙的歌伎清歌,顷刻之间便准备好了。宴席结束后,主人向冯梦龙作揖说:“先生的文章灿如云霞,才华辩才如珍珠流转,天下士人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希望能够见到您。如今幸而亲自降临,是上天给鄙人一个接待您的机会。但想到吴地与楚地相隔遥远,云树阻隔;我这荆柴陋屋,哪里值得留住长者的车辙呢?谨备薄礼,犒劳您的随从,先生请不要推辞。”冯梦龙不明白其中缘故,婉言道谢告别时,三百两白银已经早早抬送到船中了。回家以后,熊公写信给当权者,而冯梦龙被控告的事情也已经解除。原来熊公本来就爱惜冯梦龙这个犹龙之才,只是惋惜他显露才华、炫耀名声,所以故意装作轻视他;至于他旅途中的困窘,则借送信的机会暗中厚厚地周济他;至于聚集而来的怨恨和诽谤,则写信设法暗中消除它们。英雄豪杰的举动,就是这样令人难以轻易测度。○妙霓贞姑 妙霓,字静韶,是我县江髯翁的次女。她忘却世俗情感,心悦于佛法,坚定守持终身不嫁的贞节,深刻领悟无生之理。因此口中诵念青莲佛号,虔诚皈依摩【原文“▯”字样有误】;亲手裁制紫凤衣饰,技艺超过因祇【原文“因祗”疑误】。她出售精绝的针线和文章所得,广泛施舍给贫困之人;借着诵读贝多罗树叶经文度日,长久侍奉高堂。等到尘世劳苦将要止息,禅悟已经深厚,她预先显示了自己的死期,于是往生净土。如果不是玉杯中的仙女偶然被贬下凡间,哪里会来到人世?这大概是金粟如来的再次转世,本应返回天上。于是作成长诗,记述她的奇异事迹。诗说:“天香飘散之处正逢雁来时,我叹息人间失去了一位女老师。文章成熟,五千言通达妙觉;仪容洁净,九十岁仍显见贞操。纺织刺绣的功劳积成慈云,内心所行唯有孝顺,只有【原文“氵▯氵随心唯孝笋知”字样残缺】。清净的智慧功业和净土善因,谁能与她相比?千百年来人们徒然称说宁馨儿。” ○王价人 秀水的平民王价人,隐居而有很高的诗才,与王言远同乡,彼此友善。顺治年间,王言远任广州太守,约王价人带着诗稿到广东,将它刊刻发行。价人欣然开船,到了瑞洪镇。镇上有张睢阳公庙,就是鄱阳湖神的庙宇;渡湖的人必定要宰牲祭庙,然后才敢出发,因此船帆桅杆聚集,香火十分密集,血水把池子染得鲜红,禽鸟羽毛堆积很多。价人认为睢阳公的义节照耀千秋,功业支撑半壁江山,冥冥中主管楚粤的神灵疆域,默默帮助人们渡过风涛造成的巨大险难,本应当体恤百姓财力、减轻物力负担;如今祭祀却如此奢侈,同于暴殄天物,神意应当不会赞成。于是写了一篇祭文,焚在鼎中祭告。解开缆绳渡湖,走了不到几里,忽然遇到一群盗贼劫船。同船人的财物已经被搜掠一空,盗贼又搜到价人的箱笼,里面只有四五帙诗稿,便愤怒地把诗稿扔进湖里。到了羊城官署,言远想履行先前的约定,价人却什么也拿不出来,只请求留下副本,最终连一个字也无法记录。忧郁地居住了一年多,他又得到一百首诗余,封存在藤箱中回家。到家打开查看,其他物品都没有改变,只有词稿碎得像刀割过一样,迎风片片飞散,没有一张完整的纸。因此价人的著作非常丰富,但流传下来的极少。他的《金陵怀古》十首绝句,在当时极为传诵。这里还记下两章:“钟山王气环绕着飞龙,云外参差耸立着重重紫阁。遥想当年明月之下,宫女们刚刚听到景阳钟声。”“秦淮水满,长满绿色的蘋草;千秋以来,王谢两家的富贵都已化为尘土。春风吹来,燕子飞入家家门户,再也没有当年那些旧主人。”
○李生孝友李生中德之父,京师东城骁骑校也。康熙十二年,从征入闽。十三年,中德参军陕西,携家入秦。秩满偕母而归,其父已自闽回,娶妾生子,恐嫡至,非妾所乐,遂不许相见而休之。中德涕泣蒲伏启父曰:“我母少时从大人入关,盥栉于鞍马之间,炊纫于锋镝之下,艰难险阻,备尝之矣。今头且半白,男幸获升斗禄,承菽水欢,方以团<囗乐>为庆。母之贤,大人所知也,于七出之条无历犯,何忍中道弃之!茕茕迈年,旁徨何倚?我母止生一男,而勿使男终母之养乎。”言未既,以头抢地,流血沾衣,父终不听。再请别室而居,亦不可。中德念留母违父,非人子自靖之谊,乃于东直门外,营密室居母,复买一媪一僮,供其汲爨之役。每日下直后,蚤晚侍父侧,视膳问寝,无几微憾容,与庶弟燕笑如常,伺有间则潜住母所定省,而父不知也。如是者六年,迨父病棘,始告其父迎母还。父深自悔咎,垂泪而瞑,未几妾亦随殁。遗有四子,其母不以前事芥蒂,视如己出,而中德亦抚若同生,岁延师训之。其后食指渐繁,不能设西席,乃自为师位于堂,列坐诸弟,讲诵无辍。余尝过其家,书声琅琅,从户牖间出。长幼之服,裘葛以时,寒燠必备。其子六龄,亦在塾,短襦敝▯而已。余因叹其处人伦之变,而孝友不失其常,可谓贤矣。中德字子峻,受业于余,通满汉文,能诗。
○献诗保寨戎马盈郊,干戈塞路,当斯时也,守土之臣,建牙之将,或系组而款迎,或匿章而潜窜,贻辱含污,踵相接于世矣。若夫智足保人,辞能却敌,鲁仲连系矢一书,郭子仪立马数语,自古逮今,未易数见,而况问之巾帼者流乎!前朝俞指挥良辅南征入粤,诛诸寨之未附者。潮阳郭氏贞顺从其夫周伯玉依溪头寨,俞兵将临,远不数里,贞顺手制长歌,题为《俞将军引》,献投麾下。其诗曰:“将军开国之勋臣,蚤附凤翼攀龙鳞。烟云惨淡蔽九野,半夜捧出扶桑轮。前年领兵下南粤,眼底群雄尽流血。马蹄带得淮河冰,洒向江南作晴雪。潮阳僻在南海滨,十载不断干戈尘。客星移处万里外,天子亦念遐方民。将军高名迈千古,五千健儿猛如虎。轻裘缓辔踏地来,不减襄阳晋羊祜。此时特奉明主恩,金印斗大龟龙纹。大开藩卫制方面,期以忠义酬高▯。宣威布德民大悦,把菜一笠谁敢夺。黄犊春耕万陇云,黧龙夜卧千溪月。去岁壶阳戍守时,下车爱民如爱儿。壶山苍苍壶水碧,父老至今歌咏之。欲为将军纪勋绩,天家自有麒麟笔。愿属壶民颂太平,摩崖勒尽韩山石。”良辅览诗大喜,敛兵而回,一寨得全。贞顺后与伯玉卜筑偕隐。寿至一百二十五岁。洵乎闺帏奇杰,亦词翰雄才也。
○赵公裕后赵佥宪公之符,字尔合,武清人,慷慨谦和,甚著声望,而延师训子,尤极留意。予同年友项松心,以文品见重于公,适馆三年而病,公令其子昼奉汤药,夕视寝兴。迨其殁也,棺衾之属,无不腆备,复为送柩归乡。庇子入监。承项之后者,为宣城高阮怀。是时适有博学鸿儒之选,公以阮怀应诏,得入词苑,仍割京寓之半居之,岁供米炭如故。武清县学宫圮坏,公捐二百金首倡修整。康熙戊午,地震复倾,公独力重建,庙貌聿新。其隆文爱贤,非寻常▯绅可及。以是公子四人,三举孝廉,一成进士。世之欲裕后者,当以赵公为法。
○预草典礼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文皇后宾天,上询仪制于宗伯,仓猝无以应。萧公永藻为仪制司主事,已预草典礼,精详周备,由是深加器重,不次拔擢,遂至广东巡抚。其为巡抚也,一介不取。纪网之仆张二,洁如其主,以赂进者,亦正色峻拒,立品于臧获中,此在近世尤难。
○月涵吴兴董说,字若雨,华阀懿孙,才情恬旷。淑配称闺阁之贤,佳儿获芝兰之秀,中年以后,一旦捐弃,独皈净域,自号月涵。所至之地,缁素宗仰。于是海内无不推月涵为禅门尊宿矣。月涵于传钵开堂、飞锡住山之辈,视若蔑如,而身心融悟,得之典籍,每一出游,则有书五十担随之,虽僻谷之深,洪涛之险,不暂离也。余幼时曾见其《西游补》一书,俱言孙悟空梦游事,凿天驱山,出入庄老,而未来世界历日,先晦后朔尤奇。
○得树昆山徐相国仲子树本,字道积,常与余言:人要于安乐中求生,须以坚忍为性,容忍为度,因自号“忍斋”。康熙丁丑成进士,与宫詹先生同寓京邸。每日蚤膳罢,辄闭门谢客,置几于堂,恭跪几前,习写御试策一通。其书端匀遒媚,小有错误,则易卷重写。如是者一月而后廷对,心以象贤为期,二甲第二入翰苑,非其志也。先是相国于宅后度土筑园,偶得邻家老树,耸临池上,顾而乐之,乃经始焉。迨乎园成,取子美“老树空庭得”之句,名曰“得树”。忍斋韶岁巍科,继美前哲,追念嘉名,洵非诬矣。
译○李生孝友 李生中德的父亲,是京师东城的骁骑校。康熙十二年,他随军征讨进入福建。十三年,中德参军前往陕西,带着家人进入秦地。任期届满后,他和母亲一起回来,却发现父亲已经从福建回来,娶妾并生了儿子,担心正妻回来后妾室不愿意,于是不让父子相见,便把妾休弃。中德流泪伏地,向父亲禀告说:“我的母亲年轻时跟随大人入关,在鞍马之间梳洗,在刀兵之下做饭缝衣,艰难险阻全都经历过。如今头发已经大半斑白,儿子幸而获得微薄俸禄,正要奉养她以承欢膝下,正准备以一家团聚为庆。母亲的贤德,是大人所知道的;她没有犯过七出之条中的任何一条,您怎么忍心半途抛弃她!她孤单衰老,徘徊无所依靠,将依靠谁呢?我的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儿子,难道不让儿子终身奉养母亲吗?”话还没有说完,他便用头撞地,鲜血沾满衣服,但父亲始终不听。他再次请求让父母分室居住,仍然不准。中德想到如果留下母亲就会违背父亲,这不合人子自我安处的道义,于是在东直门外修建密室让母亲居住,又买了一个老妇和一个童仆,供她担水做饭。每天下值以后,早晚侍奉在父亲身边,照料饮食、问候起居,脸上没有一丝遗憾的神色;和庶弟像平常一样宴饮谈笑,等有机会便偷偷住到母亲那里定省,而父亲并不知道。这样过了六年,等到父亲病势危急,才把实情告诉父亲,请他迎母亲回来。父亲深深悔恨自责,流着泪闭上眼睛去世;不久,妾也随之死去。留下四个儿子,李中德的母亲不因以前的事情而心存芥蒂,把他们看作亲生儿子;中德也像抚养同胞弟弟一样抚养他们,每年请老师教导。后来家中人口渐多,不能再聘请西席,便亲自在堂上设席为师,让几个弟弟列坐听讲,诵读从未停止。我曾经经过他家,琅琅书声从门窗间传出来。长幼所穿的衣服,皮衣和葛衣都依时准备,寒暖所需必定齐备。他的儿子六岁,也在私塾读书,只穿着短襦和破衣【原文“▯”字样疑误】而已。我因此感叹,他处置家庭伦理中的变故,却没有失去孝友的常道,真可以说是贤德了。中德字子峻,曾向我求学,通晓满文、汉文,能够作诗。○献诗保寨 战马充满郊野,兵器和战争阻塞道路。在这种时候,守土的大臣、掌兵的将领,有的系上印绶前去迎降,有的藏起奏章偷偷逃跑,留下耻辱、含受污辱,这类事情接连不断地发生在世上。至于智慧足以保护百姓,言辞能够击退敌人的人,鲁仲连凭一封系在箭上的书信,郭子仪凭驻马时的几句话,自古至今都不容易多见,更何况要在妇女一流中寻求这样的人呢!前朝俞指挥良辅南征进入广东,诛杀各寨中不肯归附的人。潮阳郭氏贞顺跟随丈夫周伯玉依附溪头寨。俞军将要到达,距离还不到几里时,贞顺亲手写成长诗,题为《俞将军引》,献给并投到俞军帐下。诗说:“将军是开国的功勋之臣,早早依附凤翼、攀援龙鳞。烟云惨淡遮蔽九州,半夜从海上捧出扶桑的太阳轮。前年率军攻下南粤,眼前群雄全都流血。马蹄带来淮河的寒冰,洒向江南化作晴日飞雪。潮阳偏僻地处南海之滨,十年来战乱尘埃不断。客星移到万里之外,天子也挂念远方的百姓。将军的高名超过千古,五千名健儿勇猛如虎。穿着轻裘、缓缓驾马踏地而来,不减当年襄阳的晋羊祜。此时特意奉行明主的恩典,金印大如斗,上有龟龙纹饰。大力开设藩卫,统制一方,期望用忠义酬答崇高的爵禄。宣扬威势、施布恩德,百姓大为喜悦;即使有人戴着一笠菜,也有谁敢夺取?黄牛在春日耕作,万顷田野如云;黑龙在夜间伏卧,千条溪流映着月光。去年在壶阳驻守时,下车伊始便爱民如爱自己的孩子。” 壶山苍翠,壶水碧绿,父老至今还歌咏它。想要替将军记述功勋,上天自有麒麟笔。愿让壶地百姓歌颂太平,把韩山的石壁全都刻满。”良辅看了诗大为高兴,收拢军队返回,整个寨子得以保全。贞顺后来与伯玉选择地方筑屋,一同隐居。寿命长达一百二十五岁。她确实是闺阁中的奇杰,也是文辞书翰方面的杰出才士。○赵公裕后 赵佥宪公的儿子赵裕后,字尔合,是武清人。他性情慷慨而谦和,很有声望;至于延请老师教育子弟,更是格外留意。我的同年朋友项松心,因为文章品格受到赵公器重,任馆师三年后生病,赵公命自己的儿子白天奉送汤药,晚上察看他的睡眠起居。等到他去世,棺木、衣衾等物无不丰厚齐备,又替他送灵柩回乡。还庇护他的儿子,使其入国子监。继承项家之后的,是宣城人高阮怀。当时正好有博学鸿儒的选拔,赵公让阮怀应诏入选,使他得以进入翰林词苑;又把京城住所分出一半给他居住,照旧每年供应米和木炭。武清县学宫倾圮毁坏,赵公捐出二百金首先倡议修整。康熙戊午年,地震又使学宫倒塌,赵公独自出力重建,庙宇面貌焕然一新。他崇尚文教、爱惜贤才,不是寻常士绅所能相比的。因此赵公的四个儿子中,三人考中孝廉,一人成为进士。世上想要使后代富裕显达的人,应当以赵公为榜样。○预先草拟典礼 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文皇后去世,皇上向礼部尚书询问礼仪制度,仓促之间没有人能够应答。萧公永藻任仪制司主事,早已预先草拟了丧礼典章,精细周全,因此深受器重,破格得到提拔,后来做到广东巡抚。他任巡抚时,丝毫不取不义之财。掌书记纲纪的仆人张二,像他的主人一样清廉;那些想靠行贿求进的人,他也严肃拒绝,在奴仆之中树立了品格,这在近世尤其难得。○月涵 吴兴人董说,字若雨,是显贵家族中德行美好的后代,才情恬淡旷达。他的贤淑妻子被称为闺阁中的贤人,优秀的儿子也有芝兰般的才秀;但到了中年以后,他忽然抛弃一切,独自归依佛门,自号月涵。无论到什么地方,僧俗都尊崇仰慕他。于是天下人无不推尊月涵为禅门中的尊宿。对于那些传承衣钵、开堂说法、携锡杖住山的人,月涵都视若无物;但他身心融通觉悟,从典籍中获得所得。每次出游,都有五十担书随行,即使进入偏僻深谷、遇到波涛险境,也片刻不离身。我年幼时曾见过他的《西游补》一书,都是讲孙悟空梦游的事:凿开天界、驱赶山岳,出入于《庄子》《老子》的思想境界;又写到未来世界的历法日期,先晦后朔,尤其奇异。○得树 昆山徐相国的次子徐树本,字道积,常对我说:人要在安乐中求得生存,必须把坚忍作为本性,把容忍作为尺度,因此自号“忍斋”。康熙丁丑年考中进士,与宫詹先生一同住在京城寓所。每天吃完早饭,便关门谢客,在堂上放一张几案,恭敬地跪在几案前,练习书写御试策文一篇。他写得端正匀整、刚劲秀媚,稍有错误,便换纸重写。这样练习了一个月,随后参加廷对。他把成为象贤那样的贤才作为目标,考取二甲第二名,进入翰林院,这并不是他的志向。在此以前,相国曾在住宅后面丈量土地修筑园林,偶然发现邻家有一棵老树,高高耸立在池塘上方,回头看见后很喜欢,于是开始营建园林。等园子建成,取杜子美“老树空庭得”一句,命名为“得树”。忍斋年少时就考取高科,继承前代贤哲的事业;追念这个美名,确实不是虚妄。
○简公雪冤蜀中简公谦居,天姿绝人,凡有记览,过目不忘。康熙辛亥,视学江南。江南财贿所都,前学使者无不藉营金窟,公至力反其弊,势挟利诱,屹不为动。每发榜后,进诸生而面诲之,某某解题中款,某某用古入化,并不摊卷于案,皆能背诵其文。余亦在列,所目睹也。试苏州,题中有“上”字,一生因公名“上”,遂写“上”为“尚”。公呼是生问故。生曰:“宪名未敢正书耳。”公怒曰:“汝将以此求媚耶?士人行己,贵乎立品。即小可以见大,即穷可以征达,推此意也,他日徼幸立朝,则婢膝奴颜,汝必安为之矣。”跪生于庭,立令改正。又数年,公补粤西右江道。北地崔维雅者,倾险人也,向与公同官,屡有干请,公薄其为人,不甚应之。是时升任粤藩,护理院事,遂以故巡抚郝公与公有交,借事诬奏,系公于狱。公无以自明,吞金而殁。其明日之午,维雅方启门视事,忽狂呼曰:“简公来矣。”仓皇亟趋下阶,伏地叩颡不已,复起立,投帽脱衣,反手面缚。左右扶入内室,乃绝。维雅疏下部议,白公无罪,而公已殁,天下莫不冤之。
○汤司空睢州汤潜庵先生,以江南巡抚内迁大司空。其殁于京邸也,同官唁之,身卧板床,上衣敝蓝丝袄,下著褐色布裤,检其所遗,惟竹笥内俸银八两。昆山徐大司寇赙以二十金,乃能成殡。其清介若此,而生前犹有以伪学劾之者。独为君子,不其难乎!
○傅征君傅征君山,字青主,山西人,擅皇甫玄晏之重名,秉司马子微之高节,兼以笔精墨妙,为世所珍。康熙己未,诏求博学鸿儒,当事竞为推荐,青主以老病辞。强之再三,乃令其子执鞭,乘一驴车,至崇文门外,称疾荒寺。八旗自王侯以下,及汉大臣之在朝者,履满其门,坚卧不起。朝廷遂听其还乡。是年应试中选者,俱授翰林院检讨,然其人各以文学自负,又复落拓不羁,与科第进者前后相轧,疑谤旋生,多不能久于其位,数年以后,鸿儒扫迹于木天矣。天下莫不叹征君贞志迈俗,而有先见之明也。
○西台笃行李伯熙名化龙,自号木洲居士。生时跏趺从母胎出。幼常夜见光明无际,有大士于光中现,提命伯熙甚殷,顷之乃失,自是可以不然灯烛,能昏坐读书。其家在波罗南海神庙之西,名曰西台。年十三,偕诸小儿往来庙前,题二绝句,人争传诵,遂俨然有诗名矣,后以明经入成均,归教子于家塾,分人禽二门,稍不率,则令之从禽门出入。至人家,多命子执雨盖随侍,或其子不在,遇雨假盖与屐,晴辄委弃途间,不琐琐以小信为意。日以一驴负薪而炊,家人父子,相与折葵煨芋食,虽耕夫渔父,即留共餐,执手语,终日无倦容。偶以苦吟,行入一少妇家,思不属,遽入其帏卧,鼾声如雷,少妇为具▯以待。比其夫及翁媪还,伯熙尚抚枕推敲,成篇乃起,索笔题之,相笑语,各无嫌猜也。朋友有过,则直言切谏;见通家故人子弟,则坐而诏之,不肖者诲之,相与流涕,甚至杖挞交下,无不跪而受命。晚年卧病西台,有刘生者,见其盛衣冠入学宫,问之,笑语如常,而伯熙已于此日逝矣。其笃行遗风,至今不衰,过西台者,哦其壁间诗,如见木洲先生焉。
○阿颠端州白云山,其顶有湖,俗讹为鼎湖。湖与山相吞郁,故其云时时蒸动而出,人入其中,如虱行破絮,恒对面不可相见。山宜莳茶,山僧恃此而给,聚居其上,不待行乞也。有阿颠者,不知其所从来,投寄僧寺,为之采茶,常竟日不食。虽值甚寒,不肯衣布,自编草作衫▯军,织为履,较其足倍长阔,曳之行;或挂杖头,置墙隙,辄跣足出入白云深处,呼之多不应,与人语多不能解,因共呼为“阿颠”。其腰间怀如黑石者二,无事则出而就火烧之,见人来即从火取出,收还故处,曰:“烧尚未熟,熟则与尔共啖之。”其卧席中间,有双手掌痕,夜分喃喃似语,亦无有解其语者。山故多虎,一日▯二牛去,寺僧戏谓颠曰:“尔能擒此虎否?”颠曰:“诺。”遂编草为索,请系之来。至日暮,返照射入峻阪,遥于云破处,忽见颠以草索系一白额虎,自阪叱叱而下,约二里许,直至寺前,指谓僧曰:“经盗食吾牛者。”随引虎颈索,鞭虎腹背数百。众畏索断不可测,咸请放之,乃听去。虎垂尾疾走,若犬畏人击状。人以此识颠之异,而颠固如常也。盖至今犹在白云中。
○二潘潘力田尝戏谓吴愧庵曰:“世有潘、吴之目,岂不以潘胜吴耶?”吴曰:“世皆言蛟龙,未见龙逊蛟也。”近日博学鸿儒,复称南潘北李,李谓天生,潘谓稼堂也。稼堂与力田为异母昆弟,虽隐显殊途,而才名接武,可方二俊。
译○简公雪冤 蜀中人简公谦居,天生资质远超常人,凡是看过的记诵内容,都过目不忘。康熙辛亥年,他任江南学政。江南是财货贿赂汇集之地,前任学使无不借机经营自己的财源;简公到任后,竭力扭转这种弊端。即使有人以权势胁迫、以利益诱惑,他也坚定不为所动。每次发榜以后,他召集诸生当面教诲,某某在解题中切合题意,某某运用古文而达到化境,全都不用把试卷摊在案上,却能背诵其文。我也在其中,这是亲眼看见的。考试苏州时,题目中有一个“上”字,一名考生因为避简公的名讳,把“上”写成“尚”。简公叫来这名考生询问原因。考生说:“不敢把宪台的名讳直接写出来。”简公发怒说:“你难道想用这种做法来求取我的欢心吗?读书人立身处世,贵在树立品格。小事可以看出大节,困窘时的表现可以验证日后的通达;按这个道理推想,将来如果侥幸立身朝廷,你一定会甘心做出奴颜婢膝的事。”他让考生跪在庭院中,当即命令他改正。又过了几年,简公补任粤西右江道。北方人崔维雅,是个阴险倾覆的人,过去曾与简公同官,屡次有所请托,简公看不起他的为人,所以没有多加应承。当时崔维雅升任粤藩,代理院务,便借口巡抚郝公与简公交好,捏造事情上奏诬陷,把简公关进监狱。简公无法为自己申辩,吞金自杀。第二天中午,崔维雅刚打开衙门处理事务,忽然狂呼道:“简公来了!” 他慌忙急奔下台阶,伏在地上不停叩头;又起身站立,扔掉帽子,脱下衣服,反绑双手,面朝外自缚。左右的人扶他进入内室,他才断气。崔维雅的奏疏送交有关部门议处后,证明简公无罪,但简公已经死了,天下人无不替他感到冤屈。○汤司空 睢州的汤潜庵先生,原任江南巡抚,后来调入朝廷升任大司空。他死在京城寓所时,同僚前来吊唁,只见他躺在木板床上,上身穿着破旧的蓝丝棉袄,下身穿着褐色布裤。清点他的遗物,只有竹箱中八两俸银。昆山徐大司寇拿二十金作为丧礼赠金,他才得以办成入殓下葬。他清廉耿介到这种程度,生前却还有人以“伪学”的罪名弹劾他。独自做一个君子,难道不是很难吗!○傅征君 傅征君名山,字青主,是山西人。他享有如皇甫玄晏那样的盛名,秉持司马子微那样的高尚节操,又兼有精妙的笔法和墨法,为世人所珍重。康熙己未年,朝廷下诏征求博学鸿儒,当权者争相推荐,青主以年老多病为由推辞。朝廷再三强迫他,他才让儿子牵马,乘一辆驴车到崇文门外,声称有病,躲进一座荒寺。八旗中从王侯以下,以及在朝的汉族大臣,把他的门前都走满了,他仍坚决躺卧不起。朝廷于是听任他回乡。这一年应试中选的人,都被授予翰林院检讨;但这些人各自以文学自负,又放达不羁,与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人彼此倾轧,猜疑诽谤很快产生,大多不能长久任职。几年以后,鸿儒在翰林院中便销声匿迹了。天下人无不感叹征君的坚贞志向超越世俗,并且有先见之明。○西台笃行 李伯熙名叫化龙,自号木洲居士。他出生时便盘腿坐着从母腹中出来。小时候常常在夜里看见无边的光明,光中有一位大士出现,郑重地提携教诲伯熙,过了一会儿才消失。从此他可以不点灯烛,在昏暗中静坐读书。他家在波罗南海神庙的西面,那里名叫西台。十三岁时,他和几个孩子在庙前来往,题写了两首绝句,人们争相传诵,于是俨然有了诗名。后来他凭明经科进入成均,回乡在家塾教子,把教育分为人门和禽门,孩子稍有不遵守规矩,就叫他从禽门出入。到别人家去时,他常常让孩子拿着雨伞随侍;有时孩子不在,遇到下雨便借给人伞和木屐,天晴后就丢弃在路边,并不把这种小事当作必须守信。他每天让一头驴驮柴做饭,一家父子共同折取葵菜、烧煨芋头来吃;即使是农夫、渔父,也留下来同他们吃饭,拉着手交谈,整天都没有厌倦的神色。有一次他苦心吟诗,走进一个少妇家中,思绪不连贯,突然进入她的帷帐躺下,鼾声如雷,少妇便准备食物等待他。等到她的丈夫和公婆回来,伯熙还在抚枕推敲诗句,成篇后才起身,索取笔来题写;大家相互谈笑,都没有猜疑嫌隙。朋友有过错,他便直言苦谏;见到世代交好的朋友家的子弟,就坐下来教导,不肖的便教训他们,彼此流泪,甚至棍打和责罚一齐施行,没有人不跪下接受教命。晚年他卧病在西台,有个姓刘的书生看见他穿戴整齐地进入学宫,便询问他;他仍像平常一样笑着说话,但伯熙其实已经在当天去世了。他笃实的品行和遗留下来的风范,至今没有衰落;经过西台的人吟诵墙上的诗,就好像看见木洲先生本人一样。○阿颠 端州的白云山,山顶有湖,民间误传为鼎湖。湖水与山势相互吞吐郁结,所以云气时时蒸腾而出。人进入其中,就像虱子在破棉絮中爬行,常常面对面也不能相见。山上适宜种茶,山僧依靠茶叶供给生活,聚居山上,不必出外乞讨。有个叫阿颠的人,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寄住在僧寺里,替寺中采茶,常常整天不吃饭。即使遇到严寒,他也不肯穿布衣,自己编草做成衫衣,织草做鞋,鞋子比他的脚长宽一倍,拖着走;有时把鞋挂在杖头,放在墙缝里,赤脚出入白云深处。人们多次呼喊他,他往往不答应;和人说话,多半也听不懂,于是大家共同叫他“阿颠”。他腰间藏着两个像黑石头一样的东西,没事时就拿出来放在火上烧;一见有人来,便从火中取出,收回原处,说:“还没有烧熟,熟了就和你一起吃。”他睡的席子中间有一双手掌的痕迹;半夜里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话,却也没有人能听懂他说的内容。山中本来有很多老虎。一天,老虎叼走了两头牛,寺僧开玩笑对阿颠说:“你能捉住这只老虎吗?”阿颠说:“可以。”于是编草做成绳索,请求把老虎捆来。到了傍晚,夕阳照进陡峭的山坡,远远地在云雾裂开的地方,忽然看见阿颠用草绳捆着一只白额虎,从山坡上边斥边赶下来,大约走了二里,直到寺前,指着老虎对僧人说:“就是它偷吃了我的牛。” 他随即拉着老虎颈上的绳索,用鞭子抽打老虎的腹部和背部数百下。众人害怕绳索断裂而发生不可预测的危险,都请求把老虎放走,他才听从。老虎垂着尾巴快步逃走,样子像狗害怕被人殴打。人们因此知道阿颠的非凡之处,但阿颠本人始终和平常一样。据说他至今还在白云山中。○二潘 潘力田曾开玩笑对吴愧庵说:“世上有‘潘、吴’这样的称呼,难道不是因为潘胜过吴吗?” 吴愧庵说:“世人都说蛟龙,没有听说龙逊色于蛟的。”近来选拔博学鸿儒,又有“南潘北李”的称誉;李是天生,潘是稼堂。稼堂与力田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虽然仕隐显达各不相同,但才名前后相接,可以并称为两位俊杰。
○亚[A17Q]成神明万历戊午岁,增城县狱卒名亚[A17Q]者,素称朴健。是年十二月逼除,狱有重囚五十余人,号哭不止,声闻于外,亚[A17Q]亟止之,兼问其故。众曰:“岁朝将临,合邑之人,无不完聚,我等各有父母妻子,不能相见,且系重犯,势不可出,是以悲耳。”亚[A17Q]俯首良久,忽曰:“无难也。我与尔等约,今夕各还尔家,俟正月二日齐来赴狱。我释尔罪应死,尔俱不来,我亦死;尔来而或失一人,我亦死;尔人人来,我至寿尽亦死。等死耳,何如行此善事而死也!”是时法网少疏,且值改岁,不甚严稽,悉放回家。明年初二日,前囚陆续至,而按名呼入,不少一人。亚[A17Q]鼓掌大笑曰:“善哉!”遂趺坐而逝。狱众威德,浣濯其体而加漆焉。以其事言于县,县上巡按御史,请为县狱之神。今肉身尚在狱中,凡有疾病瘟疫,祷无不应,尊之曰“亚[A17Q]爷”。[A17Q]字不见于书,唯闽粤之俗有之,谓末子为[A17Q].亚读如阿,[A17Q]读如来。
○张羽军张▯,字羽军,一字采舒,吴县人,工诗善琴而豪于饮,性喜交游,重然诺,即利害无所避。年十八,从其父于京师,闻旗人有法宝者,才而好士,以诗谒之,一见倾倒,宾于家,礼意优渥。往来酬唱者半载,▯父促归,宝以五百金为赠。▯固辞曰:“大丈夫一日定交,则终身生死以之,彼须金而结者,悠悠世上人耳,非所望于公也。”挥手而别。宝倚国戚,且数以吟咏傲其侪辈,行事不甚循理。上闻之不悦。宝惧祸,挈妻子奴婢十数人出走,买舟直抵湖广,访其旧友总兵某,而某已殁,惘惘无可依。因念吴中有故人张▯,侠者也,家在虎阜,犹忆曩年分歧之语,投之必能纳我。初泛长江,由毗陵潜达姑苏。一日山塘晚市初罢,▯侍其父夜酌,忽有叩门者,▯出见,乃宝也。▯延之坐,入告其父曰:“法公为我知己,被罪出亡,于国法无赦,留者罪与之均。今穷而归我,畏法则执而首于官,死法公矣,昔孔融藏匿张俭,义声炳于千秋。敢告严君,将背友而保家乎,抑舍生而取义乎?”▯父张目奋髯曰:“北海之母何人,我岂不及一巾帼哉?其留之。”因致诸窟室居焉。先是宝出奔时,九重震怒,命大索天下。宝寄▯日久,恐事露累▯,乃与故所善邹生谋,更移无锡之惠山。康熙二十四年,翠华南巡,宝之仆告宝谋逆,且历指所匿处,捕宝并逮▯与父。▯力辩父脱罪,▯竟论斩,减等流秦。凡官于秦者,高其义,皆愿与交,不以流人目之,为之营居长安市中。造其庐,萧然环堵,花术幽疏。客至携入小楼,辄具尊酒,酒阑,鼓琴一曲,或赋诗四韵,若忘其身在异乡矣。余惟▯慷慨自命,知难不避,意必有英悍之色,见于眉宇,如朱亥、郭解之流。今观其貌,恂恂▯雅,弦歌终日,则儒生也而烈士哉!乃其父亦非常人也。
○义娘泉州府同安之厦门前朝中左所地也,顺治初为海寇郑锦所据。壬辰,我师进剿郑寇,大掠子女而还。有骑士挟一妇人于马上,过同安东关,妇见道旁有井,绐骑士下马小遗,即跃入井。骑士窥井大怒,连发三矢,中妇肩而去。越十日,有村民薛姓者,由村入城,行至半途,天甫向晓,忽于烟雾中见一妇人,韶年丽容,身衣碧色短襦,腰击淡黄裙,双趾纤细,文履高屐,迎前泣告曰:“妾乃厦门难妇王氏也。夫死于兵,而妾被掠,矢志不辱,投身东关道傍之井。闻君夙有高义,幸出我于井,拔箭佥▯尸,埋棺井侧。妾当随事默▯,以报君德。”薛应曰:“诺。”妇忽不见。是日,薛适有事于县,如意而出,因于东关往求井,妇宛然在焉。偶遇博场,薛欲验妇语,遂入场下采,复获大胜。囊钱还家,与子弟语其事,即以钱买棺,约子弟同至井所,出妇尸,颜貌如生,为之拔箭整衣履,殡而埋之。其地去井丈余,前临大道。又月余,薛梦妇拜谢而言曰:“妾荷君之义,幸获安葬,妾身虽朽,而妾心之感君者不朽也。阴府悯妾之节,命妾香火于此。君若为妾立尺五之庙,则妾之报君,当不止曩昔矣。惟君终始之。”薛觉而惊异,次日,舁运砖土,筑成小庙,并以瓣香酬赛。自后举家安顺,事事获济。远近竞相传说,不数年,绅士商民各致钱镪,大启神宇,丹碧轮焕,而肖像于中,题其额曰“王义娘庙”。入庙庄诚,有祷辄应;遇衣冠不洁,或出秽亵语者,立致谴责。以是土人及往来之客益加敬畏,焚叩骈集,至今不衰。
译○亚[A17Q]成神 万历戊午年,增城县有一个名叫亚[A17Q]的狱卒,向来以朴实强健著称。这一年十二月临近除夕,监狱里有五十多名重囚,持续号哭,声音传到外面。亚[A17Q]急忙制止他们,并询问原因。众人说:“正旦将要到来,全县的人没有不团聚的;我们各自都有父母妻子,却不能相见,而且又是重犯,按情势不可能出去,所以悲伤。”亚[A17Q]低头沉思了很久,忽然说:“这没有什么难的。我和你们约定,今晚各自回家,等到正月初二一齐回来入狱。我如果赦免你们的死罪,而你们全都不回来,我就死;你们回来但少了一个人,我也死;你们人人都回来,即使我活到寿命终尽也要死。反正都是一死,为什么不做成这件善事再死呢!”当时法网稍微宽松,又正值改年,查验得不十分严格,于是把他们全都放回家。第二年正月初二,原来的囚犯陆续回来,按名点叫入狱,一个也没有少。亚[A17]拍掌大笑说:“好啊!”于是盘腿坐着去世。狱中众人敬畏他的威德,给他洗净身体并涂上漆。县里把这件事上报,县令又上报巡按御史,请求奉他为县狱之神。如今他的肉身还在狱中,凡有疾病瘟疫,祈祷无不应验,人们尊称他为“亚[A17]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A17Q]这个字不见于书籍,只有闽、粤一带的习俗中使用,称幼子为[A17Q]。亚读作“阿”,[A17Q]读作“来”。○张羽军 张▯,字羽军,另一个字是采舒,吴县人,擅长作诗、精通琴艺,而且豪爽能饮;性情喜欢交游,重视诺言,即使关系到利害也毫不回避。十八岁时,他跟随父亲到京师,听说旗人中有个叫法宝的人,才华出众而又喜爱士人,便带着诗作去拜访他。法宝一见便倾心折服,请他作为宾客住在家中,礼意优厚。两人往来唱和了半年,张▯的父亲催促他回去,法宝拿五百金赠给他。张▯坚决推辞说:“大丈夫一旦结交,便终身以生死相托;那些靠金钱来结交的人,不过是世上悠悠碌碌之辈,不是我对您的期望。”说完挥手告别。法宝倚仗皇亲国戚的身份,又多次以吟诗作赋傲视同辈,行事不太遵循法理。皇上听说后很不高兴。法宝害怕获罪,带着妻子、儿女和十几个奴婢逃走,买船直抵湖广,去拜访从前的朋友某位总兵,但那位总兵已经去世,他茫然失措,无处依靠。于是想到吴中有个故友张▯,是侠义之人,家住虎阜;还记得往年分别时说过的话,投奔他一定能收留自己。最初他从长江乘船出发,由毗陵秘密到达姑苏。一天,山塘的晚市刚结束,张▯陪父亲夜间饮酒,忽然有人敲门。张▯出去一看,原来是法宝。张▯请他入座,进去告诉父亲说:“法公把我当作知己,如今获罪出逃,按国法没有赦免;收留他的人罪过也与他相同。现在他走投无路来投奔我,如果害怕法律,就把他捉拿后交给官府,那就是害死法公了。从前孔融藏匿张俭,义声流传千秋。” “我冒昧请问严厉的父亲,您是要背弃朋友、保全家人呢,还是要舍弃生命、成全道义呢?”张▯的父亲瞪大眼睛,捋着胡须说:“北海孔融的母亲是什么人?难道我还不如一个妇人吗?把他留下。”于是把法宝安置在暗室中居住。此前法宝出逃时,皇帝大怒,下令在天下大肆搜捕。法宝寄居张▯家日久,担心事情败露连累张▯,便与从前交好的邹生商量,转移到无锡惠山。康熙二十四年,皇帝南巡,法宝的仆人告发他谋反,并逐一指出藏匿地点,于是官府逮捕法宝,也逮捕张▯及其父亲。张▯竭力辩护,使父亲脱罪;张▯最终被判斩刑,后来减等改判流放秦地。凡是在秦地做官的人,都敬重他的义气,愿意同他交往,不把他当作流人看待,还替他在长安城中营造住所。他的居所只有四面萧然的矮墙,花木幽静疏落。客人来到,他便带入小楼,立即备办酒席;酒兴将尽,便弹奏一曲琴,有时作一首四韵诗,仿佛忘记自己身在异乡。我原以为张▯既然以慷慨豪侠自许,明知有困难也不回避,眉宇间一定会显出英武强悍的气概,像朱亥、郭解一类人物。如今看他的相貌,却温和文雅,整天弹琴唱歌,原来是个儒生,却也是烈士啊!他的父亲也不是寻常人。○义娘 泉州府同安县的厦门,是前朝中左所的辖地,顺治初年被海寇郑锦占据。壬辰年,我军进剿郑氏海寇,大肆掠夺子女后返回。有个骑兵把一名妇女夹在马上,经过同安东关时,妇女看见路旁有口井,便欺骗骑兵说要下马小便,随即跳入井中。骑兵窥视井中后大怒,连续射出三箭,射中妇女肩膀后离去。十天以后,有个薛姓村民从村里进城,走到半路,天刚要亮,忽然在烟雾中看见一名妇女。她年少貌美,身穿碧色短襦,腰系淡黄色裙子,双脚纤细,穿着有花纹的鞋和高屐,迎上前哭着告诉他说:“我就是厦门遭难的妇女王氏。丈夫死于战乱,我又被掳掠;我立志不受辱,于是投身东关路旁的井中。听说您一向有高尚的义气,希望您把我从井里捞出,拔掉箭头,收殓入棺,埋在井旁。我将暗中随事保佑您,以报答您的恩德。”薛姓人答应说:“好。”妇女忽然不见了。这一天,薛姓人恰好有事到县里,事情如意办成后出来,于是从东关寻找那口井,妇女果然清楚地现身于那里。他偶然遇到赌博场所,想验证妇女所说的话,便进场下注,果然又大获全胜。他带着钱回家,把事情告诉子弟,随即用钱买了棺材,约子弟一同到井边,捞出妇女尸体。她的面貌像活人一样,便替她拔出箭头、整理衣服鞋子,入殓后埋葬了。墓地离那口井一丈多,前面正对着大道。又过了一个多月,薛姓人梦见妇女前来拜谢,说:“我承蒙您的义举,幸而得以安葬;我的身体虽然腐朽,但我感激您的心永不腐朽。阴间怜悯我的节操,命我在这里享受香火。您如果替我修建一座高一尺五的小庙,那么我报答您的恩德,就不只是过去那些了。只希望您始终如一地完成此事。”薛姓人醒来后惊异不已,第二天便搬运砖土,筑成一座小庙,并焚香祭祀。从此以后,全家平安顺遂,事事都得到帮助。远近的人争相传说此事,不到几年,士绅、商人和百姓各自捐送钱财,大规模扩建神庙,使红墙彩绘焕然一新,并在里面塑造神像,题写匾额为“王义娘庙”。进入庙中庄重诚敬地祈祷,往往立即应验;遇到衣冠不整或说污秽猥亵话的人,立刻就会遭到谴责。因此当地人和来往客人更加敬畏,焚香叩拜的人接连聚集,直到今天也没有停止。
○观人之法孔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不特持已之道宜然,即此亦可得观人之法。康熙初,先赠君挈余同表弟徐元灏就童子试于江阴,僦一楼为寓。旁有小楼,一人设几榻其中,终日兀坐,不闻有步履謦▯之声。先赠君异而询之主人,则武进赵申乔松伍也。先赠君因引余与元灏谒之,兼以课艺就质。时赵年止二旬,容颜肃穆,言语安详,手评所质之文,亦甚简雅。先赠君退谓余辈曰“此真读书人,必不以诸生终者。汝其志之。”后二十年,余筮仕项城,赵已成进士,宰商丘,与余为同官,而先赠君见背。今又二十年,赵以刑部主政家居,特起为浙江藩伯,未几进秩巡抚。昆山徐相国,神貌庄重,作书尤极端楷,即便纸小札,从无一笔潦草。犹忆戊辰之春,相国方以阁学解职在京,余将之任白水,相国谓余曰:“我有斗酒诗三十章,姜西溟已序于前,汝骈体文甚佳,为我题一跋于后,兼可留别也。”余以稿呈,中有“滁”字,讹写作“涤”,相国粉涂其上,然后用细楷改正,而命登于卷。其于一字之微,敬慎若此,他可知矣。盖人未有意气傲慢,举动疏忽,而能成大器享大名者也。
○归痴昆山归庄字玄恭,依隐作达,结庐于墟墓之间,萧然数椽,与孺人相酬对。尝自题其草堂曰“两口寄安乐之窝,妻太聪明夫太怪,四邻接幽冥之宅,人何寥落鬼何多。”吴俗每逢改岁,必更易红笺,以吉语书门。忽一元旦见其门有“北平都督佥事;南台御史大夫”一联,贺岁之客,讶而未解其意。玄恭曰:“我亦欲集福寿,求平安耳。”玄恭于行草法甚工,乞书者,每作极不羁之语应之,以是宝其墨妙,多藏庋于家,不敢轻以示人。一时遂有“归痴”之目,然玄恭实不痴也。
●卷三。事觚○新城家法新城王氏自参议公而后,累世显秩。家法甚严,凡遇吉凶之事,与岁时伏腊祀庙祭墓,各服其应得之服,然后行礼。子弟各入泮宫,其妇始易银笄练裙,否则终身荆布而已。膺爵者缨绂辉华,伏牖者衤詹衤俞偃蹇,贵贱相形,惭惶交至。以是父诫其子,妻勉其夫,人人勤学以自奋于功名。故新城之文藻贻芳,衣冠接武,号为宇内名家。
○喉簧腹鼓《酉阳杂俎》云:“许州有一老僧,自四十年以后,每寐熟,喉间有声如鼓簧。许州伶人伺其寝,即谱其声,按之丝竹,皆合古奏,僧觉亦不自知。《稗史汇编》云:陈子直主薄之妻有异疾,每腹胀,则中有声如击鼓,远闻于外,腹消则声亦止。一月一作,经数十医莫能治。腹鼓可对喉簧,竹革之音,由肉而得,此乃古今所创闻者。
○哑樵会稽东南有山曰平水。康熙初,樵人经其下,见一大蛇如蟒,蜿蜒涧泥内,久之,涂附其身。樵人释担而观,涧旁有洞,蛇曳泥而入,随以泥封洞口。樵归遂不能言,与人酬对,唯张手作状而已。如是者三年,复过前遇蛇处,阴云乍合,雷雨骤至,霹雳一声,有龙从洞中出,腾空而出。樵人不禁大呼曰:“向我卷舌不能出声者,正此物为之也。”于是能言如初。
译○观察人的方法 孔子说:“平日居处要恭敬,处理事务要谨慎。” 不只是坚持自己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识人的方法。康熙初年,先父携我和表弟徐元灏到江阴参加童子试,租了一座楼作为寓所。旁边有一座小楼,有个人在里面摆设几案床榻,整天端坐不动,听不到脚步声和咳嗽声。先父感到奇怪,便向主人询问,原来是武进人赵申乔,字松伍。先父于是带我和徐元灏去拜访他,并拿课艺向他请教。当时赵申乔年仅二十岁,容貌严肃,言语安详,亲手批评我们请教的文章,也十分简洁雅正。先父回来后对我们说:“这是真正的读书人,必不会终身只是诸生。你们要记住他。”后来过了二十年,我出仕任项城知县时,赵申乔已经考中进士,任商丘知县,和我成为同僚,而先父已经去世。又过了二十年,赵申乔以刑部主政的身份在家闲居,朝廷特意起用他为浙江藩伯,不久又晋升官秩,任巡抚。昆山徐相国神情相貌庄重,写字尤其端正工整,即使是便笺小札,也从没有一笔潦草。我还记得戊辰年春天,相国当时以阁学身份被免职,留在京城;我将要赴任白水,相国对我说:“我有《斗酒诗》三十章,姜西溟已经作了序,你的骈体文很好,替我在后面题一篇跋,也可以借此留作告别。” 我把稿子呈上去,其中有一个“滁”字,误写成了“涤”。相国在字上涂白,然后用细楷改正,并命人把改正后的字写入卷中。他对于一个字这样细小的地方都如此恭敬谨慎,其他方面也就可以想见了。大概从来没有一个人意气傲慢、举止疏忽,却能够成就大器、享有盛名的。○归痴 昆山人归庄,字玄恭,寄身隐居而放达不羁,在荒坟之间结庐而居,只有冷落的几间屋子,和妻子相互酬答。他曾亲自题写草堂的对联说:“两口寄居在安乐的窝里,妻子太聪明,丈夫太古怪;四邻连接着幽冥的住宅,人为什么这样寥落,鬼为什么这样多。”吴地习俗是每逢新年,必定更换红笺,在门上写吉祥话。有一年元旦,忽然看见他门上贴着“北平都督佥事;南台御史大夫”一联,前来拜年的客人感到惊讶,却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玄恭说:“我也想聚集福气和长寿,求得平安罢了。”玄恭对于行书、草书的技法十分精通。有人求他写字时,他常常写极其不羁的言语来应付,因此人们把他的墨迹视为珍宝,大多收藏在家里,不敢轻易给人看。一时之间便有了“归痴”这个称号,但玄恭实际上并不痴傻。●卷三。杂事 ○新城家法 新城王氏自参议公以后,世代都担任显贵的官职。家法十分严格,凡遇到吉事、凶事,以及岁时伏腊祭祀宗庙、祭扫祖墓,都要各自穿上相应等级的服饰,然后行礼。子弟各自考入泮宫后,家中的妇女才开始改戴银簪、穿练裙;否则一生只能穿荆钗布裙而已。获得爵位的人衣冠华美,俯伏在窗下的人则衣着破旧卑屈,贵贱相互对照,惭愧惶恐之情交集于心。因此父亲告诫儿子,妻子勉励丈夫,人人勤奋学习,以求在功名上自我奋发。所以新城王氏文采流传芳名,仕宦子弟接连不断,被称为天下的名门望族。○喉簧腹鼓 《酉阳杂俎》说:“许州有一个老僧,从四十岁以后,每当熟睡,喉咙里就发出像簧片乐器一样的声音。许州的伶人等他入睡,就把他的声音记录成曲谱,配合丝竹演奏,竟然都合于古代乐曲;老僧醒来后也不知道这件事。《稗史汇编》说:陈子直主簿的妻子患有一种怪病,每当腹胀,腹中便发出像击鼓一样的声音,远处也能听见;腹胀消退,声音也就停止。每月发作一次,看过几十名医生也没有人能够治好。腹鼓可以和喉簧相对,都是竹、革之类的声音从人体中产生,这实在是古今从未听闻的事情。” ○哑樵 会稽东南有一座山,名叫平水。康熙初年,一个樵夫经过山下,看见一条像蟒蛇一样大的蛇,在涧中的泥里蜿蜒爬行;过了很久,泥土已经附着在它身上。樵夫放下担子观看,涧旁有个洞,蛇拖着泥进入洞中,樵夫便随手用泥把洞口封住。樵夫回家后就不能说话了,和人应答时,只能张手比画而已。这样过了三年,他再次经过先前遇到蛇的地方,阴云突然聚拢,雷雨骤然降下;一声霹雳之后,有条龙从洞中飞腾而出。樵夫不禁大声喊道:“先前使我舌头卷住、不能发声的,正是这个东西啊!”于是他又能像原来一样说话了。
○海天行海忠介公之孙述祖,倜傥负奇气,适逢中原多故,遂不屑事举子业,▯既焉有乘桴之想。斥其千金家产,治一大舶,其舶首尾长二十八丈以象宿,房分六十四口以象卦,篷张二十四叶以象气,桅高二十五丈曰擎天柱。上为二斗以象日月,治之三年乃成,自谓独出奇制,以此乘长风,破万里浪,无难也。濒海贾客三十八人,赁其舟载货,互市海外诸国,以述祖主之。崇祯壬午二月,扬帆出洋,行至薄暮,飓风陡作,雪浪粘天,蛟螭之属,腾绕左右,舵师失色,随风飘至一处,昏霾莫辨何地。须臾云开风定,遥见六七官人高冠大带,拱立水次,侍从百辈,状貌丑怪,皆鱼鳞银甲,拥巨螯之剑,荷长须之戟,秉炬张灯,若有所伺。不觉舟忽抵岸,官人各喜跃上舟,环视曰:“是可用已。”即问船主为谁。述祖不解其意,匆遽声诺。诘朝呼述祖同入见王。约行三里许,夹道皎如玉山,无纤毫尘土,至一阙门,门有二黄龙守之,周遭垣墙,悉以水晶叠成,光明映彻,可鉴毛发。述祖私念曰:“此殆龙宫也。”又逾门三重,方及大殿。其制与人间帝王之居相似,而辉煌{山截}で,广设千人之馔,高容十丈之旗,不足言矣,王甫升殿,首以红巾围两肉角,衣黄绣袍,髯长垂腹。众官进奏曰:“前文下所司取二舟,久不见至,今有自来一舟,敢以闻。”王曰:“旧例二舟陈设贡物,今少一奈何?众曰:”贡期已迫,臣等细阅此舟,制度暗合浑仪,以达天衢,允宜利涉。且复宽大新洁,若将贡物摒挡,俟到王宫,以次陈设,似无不可。“王允奏曰:”徙其凡货凡人,涤以符水,速行勿迟。“众唯唯下殿,仍回至舟,将人货尽押上岸,置之宫西琅▯池内。唯述祖不肯前,私问曰:”贡将焉往?“众曰:”贡上天耳。“述祖曰:”述祖虽炎陬贱民,而志切云霄,常恨羽翼未生,九阍难叩,幸遘奇缘,亦愿随往。“众曰:”汝浊世凡人也,去则恐犯天令,不可。“中有一官曰:”汝可具所生年月日时来。“述祖亟书以进。官与众言:”此人命有天禄,且系忠直之裔。姑许之。“俄顷舁贡物者数百人,络绎而至。赍贡官先以符水遍洒舟中,然后奉金叶表文供之中楼。次有押贡官二员,将诸宝物安顿。述祖私窥贡单,内开:亦珊瑚林一座,大小共五十株。黄珊瑚林一座,大小共七十株,高者俱一丈四五尺。夜光珠一百颗,火齐珠二百颗,圆大一寸五分。鲛绡五百匹。灵梭锦五百匹。碧瑟瑟二十斛。红▯▯二十斛。玻璃镜一百具,圆广三尺,各重四十斤。玉屑一千斗,金浆一百器。五色石一万方。其他殊名异品,不能悉记。安顿已毕,大伐鼍鼓三通,乃始启行。逆风而上,两巨鱼夹舟若飞,白波摇漾,练静镜平,路无坦险,时无昼夜。中途石壁千仞,截流而立,其上金书”天人河海分界“六大字。众指示述祖曰:”昔张骞乘槎,未能过此,今汝得远泛银潢,岂非盛事。“述祖俯首称谢。食顷之间,咸▯南天关在望矣。既而及关,赍贡官、押贡官各整朝服,舁宝诸役俱易赭色长衣,亦令述祖衣之,登岸陈设。足之所履,皆软金地,间以瑶石,嵌成异彩。仰视琼阙▯堂,绛楼碧阁,俱在飘渺之中,若近若远,不可测量。门下天卿四员,冕笏传旨,令赍贡官入昊天门,于神霄殿前进表行礼。述祖及众役叩首门外,唯闻乐音缭绕,香气氤氲,飘忽不断而已。随有星冠岳帔者二人为接贡官,察收贡物,引押贡官亦入行礼毕。玉音宣问南方民事,北方兵象,语甚繁,不尽述。各赐宴于恬波馆,谢恩而出。于是集众登舟,述祖假寐片时,恍忽不知几千万里,已还故处,因启领所押货物与同行诸人。王下令曰:”述祖之舟,曾入天界,不可复归人寰,众伴在池,宜令一见。“则三十八人俱化为鱼,唯首未变,述祖大恸。前取舟官引至一室,慰谕之曰:”汝同行人,命应皆葬鱼腹,其得身为鱼,幸也。汝以假舟之故,贷汝一死。尚何悲哉?候有闽船过此,当俾汝归。“日给饮食如常。居久之,忽有报者曰:”闽船已到。“王召见,赐白黑珠一囊曰:”以此偿造舟之价。命小艇送附闽船,抵琼山还家。壬午之十二月也。家人蚤闻覆溺之信,设主发丧,乍见述祖,惊喜逾望。述祖亦不言所以,但云狂风败舟,幸凭擎天柱。遇救得免。次年,入广州,出囊中珠,鬻于番贾,获赀无算,买田终老。康熙丙子,粤僧方趾麟亲访述祖,具得其详。时述祖年已九十六,貌如五十岁人。元时陈孚出使安南,其国宴享之际,以朱盘进炙鱼,人面鱼身,置之席上,孚举箸取双目啖之,鱼味在目,彼国服其多识。三十八人之首未变者,盖亦将为人面鱼也。
译○海天行 海忠介公的孙子述祖,性情洒脱,胸怀奇志,正好遇上中原多难,于是不屑于从事举子业,后来便有了乘桴泛海的想法。他花掉家产千金,建造了一艘大船。船首到船尾长二十八丈,以象征二十八宿;船舱分为六十四间,以象征卦数;船帆张开有二十四片,以象征节气;桅杆高二十五丈,名叫“擎天柱”。船上设置两个斗,以象征日月。他用三年时间才建成,自认为这是独创的奇特船制,凭它乘长风、破万里浪,没有什么困难。沿海的商人有三十八人,租用他的船装载货物,和海外各国互市,由述祖主持。崇祯壬午年二月,他们扬帆出海。航行到傍晚,飓风突然刮起,雪白的巨浪仿佛连接天空,蛟螭之类的怪物腾跃盘绕在船的左右。掌舵的人脸色大变,船随风漂到一个地方,昏暗迷蒙,无法辨认是哪里。不久云开风停,远远看见六七个戴高冠、束大带的官人,拱手站在水边,身后有上百名侍从。他们形貌丑怪,全身像披着鱼鳞银甲,手持巨螯形的剑和长须形的戟,举着火炬张灯,像是在等候什么。船不知不觉忽然靠岸,官人们都高兴地跳上船,环顾四周说:“这个可以用了。”随即询问船主是谁。述祖不明白他们的意思,慌忙答应。第二天早晨,他们叫述祖一起去拜见王。大约走了三里路,道路两旁洁白得像玉山一样,没有一丝尘土。到了宫阙门,门口有两条黄龙守护,四周的墙全用水晶堆砌而成,光亮通透,连毛发都照得清清楚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四口〕 述祖暗自想道:“这里大概就是龙宫了。”又经过三重门,才到达大殿。大殿的形制和人间帝王的居所相似,但辉煌壮丽,广泛摆设足供千人享用的宴席,高大的旗帜足有十丈,这些都不足以形容其盛大。王刚登上殿,头上先用红巾围着两只肉角,身穿黄色绣袍,胡须长到垂在腹部。众官进奏说:“先前文书下令有关部门取两艘船,已经很久没有送到;如今有一艘自行来到的船,谨敢将此事报告。”王说:“按照旧例,两艘船陈列贡物,如今少了一艘,怎么办?”众官说:“贡期已经临近,臣等仔细查看这艘船,船制暗合浑仪,能够通达天路,确实适合远行。而且船身宽大,崭新洁净,若把贡物装载整理好,等到王宫后依次陈列,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王同意说:“把船上的普通货物和凡人迁走,用符水洗涤,立即行动,不要耽搁。”众官连声答应,走下殿去,又回到船上,把人和货物全都押上岸,安置在宫殿西面的琅玕池中。只有述祖不肯向前,私下问道:“贡物将送往哪里?”众官说:“送到天上去。”述祖说:“我虽然是南方偏远地区的卑贱百姓,但志向直达云霄,常常遗憾没有生出羽翼、难以叩开九重天门。如今有幸遇到奇缘,也愿意跟随前往。” 众官说:“你是浊世的凡人,前去恐怕会触犯天令,不可以。”其中一名官员说:“你可以把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时写来。”述祖立即写好呈上。那名官员对众人说:“这个人的命中有天禄,而且还是忠直之人的后代。姑且允许他前往。”不一会儿,抬贡物的数百人络绎而来。押送贡物的官员先用符水遍洒船中,然后把金叶表文奉送到中楼。接着又有两名押贡官,把各种宝物安顿好。述祖暗中偷看贡单,其中开列:珊瑚林一座,大小共五十株;黄珊瑚林一座,大小共七十株,高的都有一丈四五尺;夜光珠一百颗;火齐珠二百颗,圆径一寸五分;鲛绡五百匹;灵梭锦五百匹;碧瑟瑟二十斛;红▯▯二十斛;玻璃镜一百面,直径三尺,每面重四十斤;玉屑一千斗;金浆一百器;五色石一万方。其他名称奇特、品类不同的物品,无法全部记下。安顿完毕,重重敲击鼍鼓三通,这才开始启程。船逆风而上,两条大鱼夹着船飞行;白色波涛摇荡,水面像白练和明镜一样平静,航路没有平坦险阻,也没有昼夜之分。途中有一面高达千仞的石壁,截断水流矗立在那里,上面用金字写着“天人河海分界”六个大字。众人指给述祖看,说:“从前张骞乘槎,也没有能够经过这里;如今你却能够远行泛舟于银河,难道不是一件盛事吗?”述祖低头称谢。吃一顿饭的工夫,咸▯南天关已经在眼前了。到了关口,押贡官和押送贡物的官员各自整理朝服,抬宝物的役夫都换上赭色长衣,也让述祖穿上,然后登岸陈列贡物。脚所踩的地方全是柔软的金地,中间夹杂着美玉,镶嵌成奇异的光彩。抬头仰望,琼阙▯堂、绛楼碧阁都处在飘渺之中,似近似远,无法测量。门下有四名天卿,戴着冕、执着笏传达旨意,命押贡官进入昊天门,在神霄殿前进表行礼。述祖和众役夫在门外叩头,只听见乐声缭绕、香气氤氲,飘忽不绝。随即有两名戴星冠、披岳帔的人担任接贡官,查验收取贡物;引领押贡官也进入行礼完毕。天上以玉音宣问南方民情和北方战事,言语很多,无法全部记述。众人都在恬波馆接受宴请,谢恩后出来。于是集合众人登船。述祖假装睡了一会儿,恍惚间不知经过了几千万里,已经回到原来的地方,于是打开舱门,领取被押运的货物,并和同行众人相见。王下令说:“述祖的船曾经进入天界,不能再返回人间;他的同伴还在池中,应当让他去看一看。”于是三十八个人全都变成了鱼,只有头还没有变化,述祖悲痛万分。先前取船的官员把他带到一间屋子里,安慰他说:“你同行的人命中注定都要葬身鱼腹,能够变成鱼,已经算幸运了。你因为借用了船只,才获得免死的机会,还有什么可悲伤的?等有福建船只经过这里,就让你回去。”此后每天照常给他饮食。过了很久,忽然有报告的人说:“福建船已经到了。”王召见述祖,赐给他一袋黑白珍珠,说:“用这些抵偿造船的费用。”又命小船把他送上福建船,抵达琼山后回家。这时是壬午年十二月。家人早已听到他沉船溺水的消息,已经设立神主发丧;突然看见述祖,惊喜超过预期。述祖也不说明其中缘故,只说:“狂风毁坏了船,幸亏有擎天柱,遇到救援才得以免死。”第二年,他进入广州,拿出袋中的珍珠,卖给外国商人,获得了无法计数的财富,买了田地,终老一生。康熙丙子年,广东僧人方趾麟亲自拜访述祖,详细得知了事情经过。当时述祖已经九十六岁,容貌却像五十岁的人。元代陈孚出使安南时,该国宴请他,曾用朱盘端上烤鱼;鱼身是鱼,鱼头却是人面,放在席上。陈孚举筷夹取鱼的双眼吃下,说鱼的味道集中在眼睛里,该国人因此佩服他的博识。三十八个人中头部没有变化的那一个,大概也将要变成人面鱼了。
○丙辰会状吴门彭修撰定求,为云客先生之子,幼奉乩仙甚谨,云客严禁之,终莫能夺。▯练既久,遂能通神,废乩运腕,不假思索,始为诗文,继为制艺,随笔疾书,悉成佳构。棘闱获隽,用此技也。康熙丙辰岁,计偕入都,余友吴大冯与彭有旧,得其经义秘本示余,内有朱书“元君许我必中丙辰会状”十字,余窃异之。及礼闱榜发,与殿试传胪,果皆第一。盖功名之事,原有定数,而元君独能预告之。所谓元君者,岂即所奉之乩仙耶?或云乩仙是前朝进士松江杜麟徵。
○纟京蒲城王孝齐名纟京,谒选县令,唱名读如梁,王不应,唱至再三,王趋进曰:“知县名读如京而呼作梁,未敢应耳。”吏部哄然曰:“汝进士出身,即己名尚未识耶?纟京为击冠之绳,古谓之帻梁,故字书止有梁音。汝乃以偏傍读之,谬矣。”又吴江有廪生沈龛,顺治中江南督学御史岁试点名,不解龛字,乃破龛为两,呼云“合龙”。识字之难如此。王纟京以知县内升礼部,康熙三十二年出为江西督学道。今之司文柄者,其学问大抵然欤!
○鱼头陈州环城皆水,水产佳鲫。康熙初,旗人张自用巡抚河南,陈州牧以鲫馈之,揭书“鲜鲫百头”。张甚骇愕,促召中军,以手折示之曰:“送鱼者皆称‘尾’,此独称‘头’,陈州牧由进士得官,当必有说。”中军曰:“职有知书之胥白谦,可令入对。”须臾谦至,跪而答曰:“小人常读《诗经》,有《在藻》之篇,其首章云:”鱼在在藻,有颁其首。‘其次章云:“鱼在在藻,有莘其尾。’故鱼有称尾,亦有称首者。今州牧之称头面不称尾,正见其尊上之意。”张大惊喜,手扶谦起曰:“汝有此大学识,岂可屈居下役!汝即入我幕府,专掌书记可也。”自后事必谘谦,谦行则行,谦止则止,不逾年,拔为本省提塘,复改文职,以同知解秩归,俨然据开封▯绅之座矣。昔人有一字师,今之白谦其一字官乎!唐贾岛骑驴游东都,得“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之句,又欲用“敲”字改“推”字,沈思未定,不觉堕驴。适昌黎韩公舆从而出,遇于涂,岛以质公,公曰:“敲字佳矣”,岛起而卞拜。宋范文正公撰《严子陵祠堂记》成,末句为“先生之德,山高水长”。李太伯在座曰:“公此文一出名世,只一字未安。”公曰:“何字?”李曰:“‘先生之德’不如以‘风’字代‘德’字。”公欣然从之。元萨天锡有诗《送笑隐住龙翔寺》,颈联云:“地湿厌闻天竺雨,月明来听景阳钟。”虞学士见之曰:“诗固好,但‘听’‘闻’字意重,唐人诗有‘林下老僧来看雨’,改作‘地湿厌看天竺雨’,音调更胜。”萨大服而去。皆所谓一字师也。
○季氏之富江南泰兴季氏,与山西平阳亢氏俱以富闻于天下。季自沧苇以御史回籍后,尤称豪侈,其居绕墙数里,中有复道周巡,健儿执铃柝者,共六十人,月粮以外,每夕犒高邮酒十饔,烧肉三十盘。康熙九年,霖雨连旬,恐霉气侵洗,命典衣者曝裘于庭,张而击之,紫貂、青狐、银鼠、金豹、舍利狲之属,脱毛积地,厚三寸许。家有女乐三部,悉称音姿妙选,阁晏宾筵,更番佐酒,珠冠象笏,绣袍锦靴,一妓之饰,千金具焉。及笄而后,散配僮仆与民家子,而娇憨之态,未能尽除。日至高舂,晨睡方起,即索饮人参、龙眼等汤,梳盥甫毕,已向午矣。制食必依精庖为之,乃始下箸。食后辄按牙歌曲或吹洞箫一阕,又复理晚妆,寻夜宴。故凡娶季家姬者,绝无声色之娱,但有伺候之烦,经营之瘁也。
译○丙辰会状 吴门彭修撰定求,是云客先生的儿子,从小就恭敬地奉行扶乩之术;云客严厉禁止他,但始终不能使他改变。练习扶乩很久以后,他终于能够通神,不再使用乩具而只运腕挥写,不用思索,起初写诗文,后来写制艺,随手快速书写,全都成为佳作。他在科场中考中名次,就是凭借这种技艺。康熙丙辰年,他参加计偕试入京,我的朋友吴大冯和彭定求有旧交,得到他的经义秘本给我看,里面有朱笔写的十个字:“元君许我必中丙辰会状。”我私下感到惊异。等到礼闱榜单公布,殿试传胪时,他果然都名列第一。大概功名之事本来就有定数,而元君独能预先告知他。所谓元君,难道就是他所奉事的乩仙吗?有人说,乩仙是前朝进士、松江人杜麟徵。○纟京 蒲城人王孝齐,名纟京,参加吏部选官,唱名时读作“梁”,王孝齐没有应声;唱了两三遍,王才快步上前说:“知县的名字应读作‘京’,却叫成‘梁’,所以不敢答应。” 吏部众人哄然说道:“你是进士出身,难道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吗?‘纟京’是系冠的绳子,古人称为‘帻梁’,所以字书中只有‘梁’这个读音。你却按照偏旁来读,错了。”吴江还有一个廪生叫沈龛。顺治年间,江南督学御史进行岁试点名时,不认识“龛”字,于是把它拆成两部分,叫作“合龙”。认识文字竟然困难到这种地步。王纟京后来由知县升任礼部官员,康熙三十二年出任江西督学道。如今掌管文教取士大权的人,他们的学问大概就是这样吧!○鱼头 陈州四面环水,出产上好的鲫鱼。康熙初年,旗人张自用巡抚河南,陈州知州把鲫鱼送给他,题签写着“鲜鲫百头”。张自用非常惊讶,赶快召来中军,把题签折起来指给他说:“送鱼的人都称‘尾’,唯独这里称‘头’。陈州知州是进士出身,必定有他的说法。”中军说:“属下认识一个有学问的书吏,名叫白谦,可以叫他进来回答。”不一会儿白谦来到,跪下回答说:“小人常读《诗经》,其中有《在藻》一篇,第一章说:‘鱼在在藻,有颁其首。’第二章说:‘鱼在在藻,有莘其尾。’所以鱼既可以称尾,也可以称首。如今州牧称‘头’而不称‘尾’,正是表示尊敬上级的意思。”张自用又惊又喜,亲手扶白谦起来说:“你有这样高深的学识,怎么能屈居低级差役!你立即进入我的幕府,专门掌管文书就可以了。”从此以后凡事都向白谦咨询,白谦说可以就实行,白谦说停止就停止。不到一年,便提拔他为本省提塘,后来又改任文职,以同知身份离任回籍,俨然已经坐上开封缙绅的席位了。古人有‘一字师’,如今的白谦,难道算是一字官吗?唐代贾岛骑驴游历东都,得到“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这一句,又想把“推”字改成“敲”字,沉思不能决定,不知不觉从驴上掉了下来。正好昌黎韩公的车马随从从旁经过,在路上遇见他。贾岛便把这件事请韩公裁定,韩公说:“用‘敲’字好。”贾岛起身拜谢。宋代范文正公写成《严子陵祠堂记》后,末句原来是“先生之德,山高水长”。李太伯当时在座,说:“您的文章一发表就会闻名天下,只是有一个字不妥。”范文正公问:“哪个字?”李太伯说:“‘先生之德’不如把‘德’字换成‘风’字。”范文正公欣然采纳。元代萨天锡有一首《送笑隐住龙翔寺》,颈联说:“地湿厌闻天竺雨,月明来听景阳钟。”虞学士看了说:“诗固然很好,但‘听’和‘闻’意思重复。唐人的诗有‘林下老僧来看雨’,改成‘地湿厌看天竺雨’,音调更好。”萨天锡十分佩服地离开了。这些都称得上是‘一字师’。○季氏之富 江南泰兴的季氏和山西平阳的亢氏,都因为富有而闻名天下。季自沧任御史回到原籍以后,尤其以豪奢闻名。他的住宅围墙绵延数里,里面有环绕巡视的复道,手执铃柝的健儿共有六十人。除每月粮食以外,每天晚上还犒赏他们高邮酒十饔、烧肉三十盘。康熙九年,连日下雨,他担心霉气侵蚀皮衣,便命掌管衣物的人把皮裘在庭院中晒开,并拍打它们;紫貂、青狐、银鼠、金豹、舍利狲之类的毛,落在地上积了约三寸厚。家中有三部女乐,都称得上声音和姿态优美的精选艺伎;楼阁宴饮、宾客筵席之间,她们轮番陪酒。珠冠、象笏、绣袍、锦靴,一名艺伎的服饰就要花费千金。等她们到了成年,就分配给僮仆和百姓家的子弟为妻,但娇纵憨态仍不能完全改掉。每天到了高舂时分,早晨睡醒起床,便索要人参、龙眼等汤饮;梳洗完毕,已经接近中午了。制作食物一定要交给精通烹饪的厨师,才开始下筷。饭后总要弹奏牙歌曲,或吹奏一阕洞箫曲,接着又整理晚妆,准备夜宴。所以凡是娶季家歌姬的人,完全没有声色娱乐,只有侍候的烦劳和经营筹办的疲惫。
○溺妾入梦山东单务孜,号秋▯,仲弟务嘉,皆举进士,同官于京师。秋▯有妾少而艾,甚见珍宠。居久之,请假归省,虑妾随舆而东,不免风尘之困,因买舟潞河,俾其母偕以行。甫出津门,狂飚骤发,舟覆而殁。秋▯抵家后,妾讣至矣,闻之不胜震悼。阅二载,复之京就补,道由德水,去州城尚数里而遥,西日已落,投宿村店。店主辞曰:“茅舍土床,固不足以肃尊客,且小有不靖,恐惊从者耳。”维时道路昏黑,仆马饥倦,遂强而入宿焉。秋▯疑于店主之言,展转不能成寐,残灯在几,乍灭乍明,忽于东壁影出红绡一缕。顷之,又于红绡上叠现青绡一缕,宛似妇人衣带。未几湘裙垂地,玉颜半露,拥髻低徊,移步而前,则昔年沈水之妾也。欷▯而言曰:“妾荷君厚爱,不幸罹兹水厄,与君永绝。久俟于此,以求一见。行当再生君家,为君犹子。君亟入京,延僧于长寿寺,设水醮一昼夜。幸藉祈禳,庶免殇妖。”言讫,仍隐壁而去。秋▯如梦始寤,大呼有鬼。群仆燃炬四照,阒无所见。晓起蓐食。兼程入都。是时务嘉果于五日前举雄,与妾语适符。方妾之溺于津门也,求其尸,再宿乃得,锦靴未脱,金环在指,但两手坚握不展,展之则掌中各有黍米在焉。秋▯季弟孝廉务劭,尝与客道其握黍之异。
○象声都下有为象声之戏者,其人以尺木来,隔屏听之,一音乍发,众响渐臻。或为开市,则廛主启门,估人评物,街巷谈议,牙侩喧呶,至墟散而息。或为行围,则军帅号召,校卒传呼,弓鸣马嘶,鸟啼兽啸,至猎罢而止。自一声两声以及百千声,喧呶杂沓,四座神摇。忽闻尺木拍案,空堂寂如,展屏视之,一人一几而已。吴南屯阝先生尝言:古法之不传于今者有三,啸其一也。象声之戏,盖得啸之遗意而极于变者。今其人已没,而法亦不传。
○白蕈散明万历间,龙溪林茂废学溺赌,家产荡尽。适有表兄李姓者,经商广州,将往依焉,至羊城太平门访之。李去香山县贸易,不得遇。急欲觅香山渡,而心绪忙迫,闽粤语音不相通,遂误上肇庆渡。渡法:人给一牌,将抵埠,计牌收钱。同载六十五人,俱交牌与钱毕,及林则实无一钱,乃解衫为质,渡主怜而免之。迨于登岸,则肇庆府而非香山县也,益旁徨无措,仍以衫质食于店。闲游街市,仰见督院榜示:“府中公子患病,有能治者与百金。”是时吴公元夫总制两粤,亦龙▯人,中年止生一子,甫弱冠而身染黄病,吐呕膨胀,不能饮食。两粤名医,延致殆遍,百治不效,故有此示。茂自度穷困已极,姑妄应之,以博一饱,不则谊属同乡,当无大咎,遂揭榜纸纳于怀。为守役所见,执茂赴辕,传鼓言其故,即命延入。吴坐中堂,茂憔悴蓝褛,蒲伏阶下。吴问:“知医乎?”曰:“知。”问其姓,曰:“林。”问其居,曰:“龙溪。”吴曰:“同乡大姓也。”命起而与之坐。少顷左右扶公子出,面黄如金,而腹大于瓠,奄奄仅存一息。茂略作按脉状,漫曰:“不难治也。”左右皆掩口笑。吴问:“应用何药?”林复漫曰:“此症非君臣佐使之剂所能愈,进一草方,当获神效。”吴赐以酒食,遣中军官与同骑而出,茂枵然已久,忽餍珍味,腹作痛几欲堕马,行至城外旷地,请停骑于此间觅草,实遗矢也。而于粪土中见鲜蕈一枝,色白肥大,采取入袖,告中军曰:“仙草已得。”联辔还府,而日向夕矣。茂固不知白蕈之能疗疾也,聊藉以塞责,兼可晚餐耳。亟命煮汤进公子。是夜宿府中,展转不能成寐。明日天尚未晓,内传林先生甚急。茂惊惧不知所为,曳履而入。见公子坐床啜粥,魂魄始定。公子曰:“昨饮汤更余,大吐浓痰一器,中有三红筋。析而细视,则血裹人发,纠缠成团。今自吐后,胸膈空洞思食,与无疾同。非先生其孰奏此再生之功!”未几,总制公亦至,再三称谢。茂意甚惝恍,惟唯唯逊让而已。留阅数日,设宴召茂,赠以冬夏之服一箧,黄金十笏,白金三百两,楼船甲士,送归龙溪。方茂之出制府也,潜往遗矢处,发白蕈之根,乃从败梳而生。盖梳能治发,梳发为蕈,以驱发瘕,宜得速效。茂因悟药理,还家后,遂习岐黄之术,而家日以饶。嗟乎,天下之人,中鲜实学,而盗虚声。享厚利者,独一林茂乎哉!
译○溺妾入梦 山东单县人单务孜,号秋▯,他的弟弟务嘉,两人都是进士出身,在京师任同僚。秋▯有个年轻貌美的妾,十分宠爱她。过了很久,她请求告假回乡省亲。秋▯担心妾随车向东而行,难免遭受风尘劳顿,于是便在潞河买了一条船,让她的母亲陪她同行。船刚驶出津门,狂风突然刮起,船翻了,妾也死去。秋▯回到家后,妾的死讯便传来了,听说后悲痛震惊,不能自胜。过了两年,他又到京城等待补授官职,经过德水时,距州城还有几里路,西边的太阳已经落下,便投宿在村店。店主推辞说:“茅屋土床,本来就不足以接待尊贵的客人,而且这里还有些不安宁的事,恐怕会惊扰您的随从。”当时道路已经昏暗,仆人和马都饥饿疲倦,于是秋▯强行进入住宿。他对店主的话感到疑惑,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残灯放在几案上,忽明忽灭,忽然在东墙上显出一缕红绡。不久,又在红绡上重叠显出一缕青绡,宛如妇人的衣带。没过多久,一条湘裙垂到地上,露出半边玉貌,女子拥髻低头徘徊,移步向前,原来正是从前沈水中的那个妾。她抽泣着说:“我承蒙您的深厚宠爱,不幸遭遇这场水灾,从此与您永远诀别。我在这里等候已久,只求再见您一面。我将来应当再生到您家,做您的侄子。您赶快进京,请到长寿寺延请僧人,设水醮一昼夜。幸亏借助祈祷禳解,也许可以免除夭折之人的妖异祸害。”说完,身影又隐入墙中离去。秋▯像从梦中刚刚醒来,大声呼喊有鬼。众仆人点燃火炬四处照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天亮后,吃了些干粮,兼程赶入都城。当时务嘉果在五日前刚刚生了男孩,正好与妾所说的话相合。妾在津门溺水后,寻找她的尸体,过了两夜才找到;她的锦靴还没有脱下,手指上还戴着金环,只是两只手紧紧握住,无法展开。把手指掰开后,发现每只手掌中各有黍米。秋▯的弟弟、孝廉务劭,曾经把她手握黍米的奇异之处讲给客人听。○象声 京城有表演象声戏的人。那人带着一块尺许长的木板来,隔着屏风听他表演;一种声音刚发出,众多声响便逐渐汇集而来。有时表演开市的情景:店铺老板打开店门,商人评议货物,街巷中议论纷纷,牙侩大声喧闹,直到集市散去才停止。有时表演行围的情景:军帅发号召集,士卒传令呼喊,弓弦鸣响,马匹嘶叫,鸟啼兽吼,直到打猎结束才停止。从一声、两声直到成百上千种声音,喧闹杂乱,满座听众都心神摇动。忽然听到木板拍案一声,空荡的厅堂顿时寂静无声;展开屏风一看,里面不过只有一个人和一张几案罢了。吴南屯阝先生曾说:古代流传下来的三种技艺,如今有三种失传了,啸就是其中之一。象声戏大概是得到啸这种古法遗意而把变化发挥到极致的表演。如今那位表演者已经去世,这种技法也失传了。○白蕈散 明万历年间,龙溪人林茂荒废学业,沉溺赌博,家产全部耗尽。恰好有个姓李的表兄经商到广州,林茂便打算前去投奔他,于是到了羊城太平门寻找。表兄已经到香山县做买卖去了,因此没有遇到。林茂急着寻找前往香山的渡口,心情慌乱,加上闽粤两地语言不通,误上了肇庆渡。渡口的规矩是:每人领取一块牌子,船将到达码头时,按牌子收钱。同船六十五人都已交牌付钱,轮到林茂时,他实在一文钱也没有,只得解下衣服作抵押,渡船主人怜悯他,免收了渡钱。等到上岸后,才发现这里是肇庆府而不是香山县,更加彷徨无措,只好仍以衣服作抵押,在店里换取食物。他闲逛街市时,抬头看见督院张榜告示:“府中公子患病,有能治好的人,赏给百金。”当时吴公元夫总制两广,也是龙溪人;他中年才生下一个儿子,儿子刚到弱冠之年便染上黄病,呕吐腹胀,不能进食。两广的名医几乎都请遍了,各种治疗都没有效果,所以才发布这张告示。林茂估量自己已经穷困到了极点,姑且胡乱应召,想换一顿饱饭;即使治不好,彼此同乡,也应当不会有大祸,于是揭下榜文放入怀中。被守役看见后,守役把林茂押到官署,击鼓说明缘由,吴公立即命人把他召入。吴公坐在正堂中,林茂衣着破旧、面容憔悴,伏在台阶下。吴公问:“你懂医术吗?” 林茂回答:“懂。”问他的姓,他说:“姓林。”问他住在哪里,他说:“龙溪。”吴公说:“是同乡的大姓。”命人让他起来并赐座。不一会儿,左右扶着公子出来,只见他面色像金子一样黄,肚子比葫芦还大,奄奄一息。林茂略微做出按脉的样子,随口说:“这病不难治。”左右侍从都掩着嘴笑。吴公问:“应当用什么药?”林茂又随口说:“这种病不是用君臣佐使配伍的药方能够治好的,服用一剂草药方,应当能取得神效。”吴公赐给他酒饭,又派中军官与他一同骑马出去。林茂已经很久没有吃饱,忽然吃了珍馐美味,腹中疼痛,几乎从马上跌下来。走到城外一片空地时,他请求在这里停马找草,实际上是要解大便。他却在粪土中发现一枝鲜蕈,颜色白而肥大,便采来放入袖中,对中军官说:“仙草已经找到了。”两人并辔返回府中,这时天已经快黑了。林茂本来并不知道白蕈能够治病,只是姑且拿它来应付差事,同时也可以作为晚餐。于是急忙命人煮成汤给公子服下。他当夜住在府中,辗转不能入睡。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府内便传话说林先生赶快进去。林茂惊恐,不知如何是好,拖着鞋走了进去。只见公子坐在床上喝粥,他这才安定下来。公子说:“昨天喝完药汤过了一更多,吐出满满一器皿浓痰,里面有三条红筋。把它们剖开细看,原来是血包裹着人的头发,纠缠成团。今天自从吐出这些东西后,胸膈空畅,想要进食,和没有生病时一样。若不是先生,还有谁能建立使我起死回生的功劳呢!”不久,总制吴公也来了,再三向林茂道谢。林茂心中非常恍惚,只是不停地答应并谦让。吴公把他留了几天,设宴招待,赠给他一箱冬夏衣服、黄金十笏、白银三百两,又派楼船和披甲士兵护送他回龙溪。林茂刚离开总制府,便暗中前往他解大便的地方,挖出白蕈的根,原来它是从一把破梳子上生长出来的。大概梳子能够治疗头发,梳理头发后长成白蕈,正好可以驱除发瘕,所以能够迅速见效。林茂于是领悟了其中的药理,回家后便学习岐黄之术,家境也日益富裕。唉!天下人中,真正有实学的很少,却有人盗取虚名。能够享受丰厚利益的,难道只有林茂一个人吗!
○嗣姑化男荆州马洋潭有黄姓者,朴老而鳏独,为乡塾师。一女名嗣姑,生有慧质,幼在塾随父读书,年十四,自绣白衣大士,悬之室中,礼供甚虔。一夕,忽梦大士呼而语之曰:“汝父固乡里善人,数宜有子,其奈年老何!我欲以汝子之。”因遍抚其体,啖以红丸。甫下咽,觉有热气如火,从胸臆下达两股间。迷眩者七日,欺然而起,则已化为男子矣。先是翁以嗣姑许字同里谭姓,因往告以此异。谭怒诧其妄,鸣于官,质验果真,乃解婚。四方观者云集。康熙丙辰初夏,渭川孙静庵适过其地,亦造门请见,嗣姑冠履出迎,黛粉之痕未消,▯犹在耳也。孙有句云:“梦中变化真奇创,红颜忽作男儿相。卸却罗衫蝴蝶裙,博带宽衣相揖让。见人低首尚含羞,珠环小髻乌蛮样。”
○名字前定金文通公之俊,世居吴江之曹村。村分南北,如南北阮,南居者贫而勤学,北居者富而寡文。方公在娠肘,其翁姥宿南村小楼,一夕忽有炮声,梦惊偕寤,闻空中语曰:“今夕吉时,为汝家德儿上梁。”诘朝访之,则北村兴筑新宇,鼓乐升炮也。地极闳敞,制尤壮丽,广庭夹道,环以流泉,庶民之家,所未曾有。公生而弥月,太姥襁携外氏,舅问甥有乳名否,曰:“未也,舅命之。”舅曰:“观其形貌端纯,似有德者,可名德儿。”太姥忆空中语,心颇喜讶,然秘不告人。阅三十余载,公已贵,而北业渐替,以其居出鬻,太翁受之,今之端清堂是已。叹息数有前定,始与贺者言其事。公少时遇运乩者,询终身禄命,乩曰:“汝岂凡人也耶!”故字“岂凡”。
○饣波饣波丁丑状元李蟠,字根大,书法不甚精楷,文思亦复迟涩。当廷试日,诸进士薄暮皆出,而蟠独留殿前,护军催督甚急。蟠泣告曰:“毕生之业,在此一朝,幸毋相促,以成鄙人功名。”护军哂诺,直至四鼓,始获呈卷。上廉知之,以为苦心之士,拔置一甲一名。同榜探花,则慈溪姜宸英也。姜作五言戏赠云:“望重彭城郡,名高进士科。仪容如绛勃,刀笔似萧何。木下还生子,虫边更着番。一般难学处,三十六饣波饣波。”蟠伟干虬须,状似武人,其为诸生时,以刀笔闻,廷试怀面饼三十六枚,餐之至尽。饣波饣波,都下方言也。
○双双吴门有名妓蒋四娘者,小字双双,媚姿艳冶,儇态轻盈,琴精奕妙,复善谈谑。花月之筵,坐无双双,不足以罄客欢也。毗陵吕状元苍臣遇于席,一见倾悦,以千金买之,携至京师,扃置花市画楼,穷极珍绮,以资服馔,自谓玉堂金屋,称人间佳配。而双双以为琼盎芙蓉,雕笼鹦鹉,动而触隅,非意所适。顺治甲午除夕,共相饯岁,出两玉卮行酒。吕斟其旧者奉蒋曰:“此我家藏重器,为卿浮白。”蒋以新者自与,仍以旧者还吕曰:“君虽念旧,妾自怀新。”吕意怫然。明年放归吴门,双双构室南园,颇有卉木之胜。昆山徐生,其旧识也,泛扁舟访之,蒋留茗话。徐生曰:“四娘已作状元妇,何不令生状元儿,而重寻旧游耶?”双双曰:“人言嫁逐鸡犬,不若得富贵婿。我谓不然。譬如置铜山宝林于前,与之齐眉举案,悬玉带金鱼于侧,与之比肩偕老,既乏风流之趣,又鲜宴笑之欢,则富贵婿犹鸡犬也,又奚恋乎!尝忆从苍臣于都下时,泉石莫由怡目,丝竹无以娱心。每当深闺昼掩,长日如年,玉宇无尘,凉蟾照夜,徙倚曲栏之间,怅望广庭之内,寂寂跫音,忽焉肠断。此时若有一二才鬼,从空而坠,亦拥之为无价宝矣。人寿几何,难逢仙偶,非脱此苦海,今日安得与君坐对也?”徐生大笑而别。
○泽民实事《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为邦本计者,莫先于兴利除害,害不除,则利亦不能兴也。故出而在外,入而在内,凡有地方之责,其于民间疾苦,或因时陈告,或即事吁闻,其始相其可行而后为,其既期于必行而后止。议定一朝,泽流万姓,则言与人俱不朽矣。河南自闯贼蹂躏之后,田野半化污莱,天朝底定,荒者减其额税。惟灵宝一县,以许姓族大粮多,当事避嫌,未经豁免,虚粮二万,贻累日久。康熙十七年,江采白甫至其邑,夙夜筹画,三请于院司,竟得奏蠲,合境欢腾,江亦因之内擢。旧例顺天狱之罪犯军流者,必俟咨行各省佥妻到日,然后发遣。康熙四十年,钱再亭为京尹,请先掣定地方,押赴本省,领妻同解,则击者不致淹滞于囹圄,行者不致欺辱于道路,三便之奏,奉诏允行。又琉璃亮瓦二厂,旧例除官房富户外,小民计屋输租,而贫苦之氓,倒坏之舍,糊口未能,算缗何出,请悉贷之,于是岁免租四千三百有奇。当再亭在垣中时,建白俱切政要,而其尹京兆也,犹不忘民瘼,天下称之。江采白名蘩,汉阳人。钱再亭,名晋锡,太仓人。
译○嗣姑化男 荆州马洋潭有个姓黄的人,朴实年老而且鳏居独身,做乡塾教师。他有个女儿名叫嗣姑,天生聪慧,小时候在私塾里跟随父亲读书。十四岁时,她亲手绣了一幅白衣大士像,挂在房中,礼拜供奉十分虔诚。一天夜里,她忽然梦见白衣大士呼唤她并对她说:“你的父亲本来是乡里的善人,按命数应当有儿子,只是他年纪已经老了,怎么办呢?我想把你变成他的儿子。”于是白衣大士遍抚她的身体,又给她吃了一粒红丸。红丸刚咽下去,她便觉得有一股像火一样的热气,从胸腹之间向下直达两腿之间。她昏迷了七天,突然起身时,已经变成男子了。在此以前,老人已经把嗣姑许配给同乡谭姓人家,于是前去把这件奇事告诉对方。谭家又怒又惊,认为这是胡说,便告到官府;经查验确实如此,才解除了婚约。四面八方前来观看的人聚集如云。康熙丙辰年初夏,渭川孙静庵恰好经过此地,也登门请求相见。嗣姑戴着帽子、穿着鞋出来迎接,脸上黛粉的痕迹还没有消退,耳朵上也还戴着耳饰。孙静庵作诗说:“梦中变化真奇创,红颜忽作男儿相。卸却罗衫蝴蝶裙,博带宽衣相揖让。见人低首尚含羞,珠环小髻乌蛮样。” ○名字前定 金文通公名之俊,世代居住在吴江曹村。村子分为南、北两部分,正如南北阮家一样:住在南村的人贫穷却勤奋好学,住在北村的人富有却缺少文才。金公还在母腹中时,他的祖父、祖母住在南村小楼里。一天夜里忽然听到炮声,梦中惊醒后一起醒来,听见空中有人说:“今夜是吉时,要为你家的德儿上梁。”第二天早晨去打听,原来北村正在兴建新宅,正奏鼓奏乐、升炮庆贺。那所宅院极其宏敞,规制尤其壮丽,宽广的庭院夹着道路,四周环绕着流泉,普通百姓之家从未有过这样的宅第。金公出生满一个月时,太姥姥抱着他到外祖家,舅舅问外甥有没有乳名,太姥姥说:“还没有,请舅舅给他取名。”舅舅说:“看他的相貌端正淳厚,似乎是有德之人,可以取名德儿。”太姥姥想起空中的话,心里又高兴又惊讶,但秘密地没有告诉别人。过了三十多年,金公已经显贵,而北村的家业逐渐衰败,便把住宅出售,金公的祖父买下了它,这就是今天的端清堂。太姥姥感叹人的命数屡屡早有预定,这才把这件事告诉祝贺他的人。金公年轻时遇到扶乩的人,询问一生的禄命,乩仙说:“你难道是凡人吗!”所以他的字取为“岂凡”。○饣波饣波 丁丑年状元李蟠,字根大,书法不太精于楷书,文思也很迟缓艰涩。廷试那天,其他进士在傍晚都出来了,只有李蟠独自留在殿前,护军催促得非常急。李蟠哭着请求说:“我一生的功业,就在今天早晨这一场考试,幸好不要催促我,好成就我这个人的功名。”护军讥笑着答应了,直到四更时分,李蟠才得以交卷。皇上察知此事,认为他是苦心用功的人,便擢升为一甲第一名。同榜的探花是慈溪姜宸英。姜宸英作五言诗戏赠他说:“望重彭城郡,名高进士科。仪容如绛勃,刀笔似萧何。木下还生子,虫边更着番。一般难学处,三十六饣波饣波。”李蟠身材魁伟,长着虬曲的胡须,样子像武人。他做诸生时,以刀笔才干闻名;廷试时带了三十六枚面饼,全部吃完。“饣波饣波”是京城当时的方言。○双双 吴门有个名妓叫蒋四娘,小名双双,姿态妩媚艳丽,举止轻快灵动,精通琴艺,棋艺高妙,又善于谈笑说趣。在花前月下的宴席上,如果座中没有双双,就不足以尽情满足宾客的欢乐。毗陵状元吕苍臣在宴席上遇到她,一见便倾心喜爱,用千金买下她,带到京城,关在花市的画楼中,穷尽珍奇华美之物供她穿戴饮食,自以为这是玉堂金屋中的佳配。然而双双认为那就像把芙蓉花放入美玉酒器,又像把鹦鹉关进雕饰的笼子,稍一行动就会碰到边角,完全不合自己的心意。顺治甲午年除夕,两人共同饮酒辞岁,拿出两只玉杯行酒。吕苍臣斟满那只旧杯敬蒋四娘,说:“这是我家收藏的贵重器物,今天为你饮尽此杯。”蒋四娘拿新杯给自己斟酒,仍把旧杯还给吕苍臣,说:“您虽然念旧,我却自当怀新。”吕苍臣听后很不高兴。第二年,吕苍臣放她回到吴门。双双在南园修建了一所房子,园中花木很有可观之处。昆山徐生是她从前的相识,乘一叶小舟来访,蒋四娘留他喝茶交谈。徐生说:“四娘已经做了状元夫人,为什么不生个状元儿子,却又重新寻找从前的游乐呢?”双双说:“人们都说嫁人就要随夫,嫁给富贵的丈夫总比什么都好。我认为不然。假如把铜山宝林般的财富摆在面前,与他举案齐眉;把玉带金鱼挂在身旁,与他并肩到老;如果既没有风流的趣味,又缺少宴饮谈笑的欢乐,那么富贵丈夫还不就是鸡犬吗?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我曾记得跟随苍臣在京城时,泉石美景无法用来赏心,丝竹音乐也不能使内心快乐。每当深闺白天关闭门户,漫长的一天像一年那样难熬;月宫般洁净无尘,清凉的月光照耀长夜,我徘徊在曲折的栏杆之间,惆怅地望着宽广的庭院,四周寂静,只听见脚步声,忽然便肝肠寸断。那时如果有一两个才华横溢的鬼魂从空中降下来,我也会把他们当作无价之宝来拥抱。人的寿命能有多久,难以遇到神仙般的伴侣;若不逃出这苦海,今天我又怎么能和你面对面坐在一起呢?”徐生大笑着告别。○泽民实事 《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就安宁。” 替国家根本着想,最先要做的没有超过兴利除害;祸害不除,利益也不能兴起。所以,凡是出任地方官或入朝任职、负有地方责任的人,对于民间疾苦,有时应因时机陈述禀告,有时就具体事情请求上闻;提出之初,先考察是否可行,然后才着手办理;事情既已议定,务求一定实行,然后才停止。若一旦议定,恩泽流布万民,那么言论和进言之人就都能同样不朽。河南自从闯贼蹂躏以后,田野有一半变成了污莱荒地。天朝平定之后,荒废田地减免了原定税额。唯独灵宝一县,因为许姓一族势力大、所占粮额多,主管官员为避嫌疑,始终没有给予豁免,徒有二万粮额,给百姓带来的拖累已经很久。康熙十七年,江采白刚到该县,便日夜筹划,三次向院司请求,终于获准上奏蠲免,整个县境欢腾,江采白也因此被提升到朝廷任职。按照旧例,顺天府狱中判处充军、流放的罪犯,必须等各省咨文往来、各省佥妻到达后,才发遣出行。康熙四十年,钱再亭任京尹,请求先行确定发往的地方,把罪犯押送到本省,再由本省领妻一同解送;这样,被羁押者不至于长期滞留狱中,押送者也不至于在路上遭受欺辱。这项有三项便利的奏议,奉诏准许施行。又有琉璃亮瓦二厂,按旧例,除官房和富户之外,百姓按房屋间数缴纳租税;贫苦百姓连破败的房屋都难以维持生计,哪里还交得出税钱?于是请求全部宽免,因此每年免除租税四千三百余。钱再亭在都察院任职时,所提出的建议都切合政务要害;即使担任京兆尹,仍然没有忘记百姓的疾苦,天下人都称赞他。江采白名蘩,是汉阳人。钱再亭名晋锡,是太仓人。
○于家琵琶蒲州于孝廉有爱姬曰红桃,美容止,善谈谑,尤擅名琵琶。北地闺闱,多娴此技,而红桃纤指娇喉,拢弦叶曲,其调与众绝异,故才一发声,闻者即知为于琵琶也。崇祯末,闯寇所至蹂躏,河汾间罹祸尤酷。孝廉被执,闯帅将杀之。牛金星见其年韶质秀,且已登科,丐为子师而免。红桃亦于此散失,不知所往。孝廉从金星于军,数月后,馆之晋王府中,晋府初经兵燹,虽重楼叠阁,而栋折垣颓,金粉凋落,沼荒林败,竹柏倾欹。孝廉于最后之宫,置一榻焉,妖狐昼啸于庭,奇鬼宵窥于牖,诡形怪响,百态千声。孝廉斯时,虽偷息人间,实同冥域,而心念红桃,如醉如痴,一切可憎可怖之境,翻置度外矣。又逾一载,闯兵进逼京师,列营保定城北。序届残冬,云问霰集。孝廉与牛子共一行帐,薄暮雪下愈密。二鼓初报。孝廉启帐小遗,四望皎然,隐隐闻琵琶声,触其夙好,遂跣足踏雪潜行求之。越数十行帐,独一帐有灯,声从帐出,俯而谛听,是耳所素熟者,大恸一声,身仆深雪不能起。帐中人疑其奸细,捆缚入帐,识为金星西席,乃释而询其故。孝廉曰:“家有小姬,素善琵琶,兵间散去,巳逾二载,愿见之私,虽寐不忘。今宵万籁俱寂,清调远闻,恍出吾姬之手,不胜悲痛,干触麾下,疏狂之咎,尚期宥之。”帐中人亦豪者,慨焉出姬相见,果红桃也。乃复行酒列炙,俾孝廉与姬欢饮达旦。明日言于金星,以红桃归孝廉,仍遣二骑送回浦州。孝廉入本朝,以扬州通判终。
○夜光蓝田幕客瞿修龄言:于康熙三十年四月阴晦之夕,从其主人勘地至一山间,时方二更,豁然天曙,红光浮岭,朗照林谷,行三四里许,仍复昏黑。昔于ν在海南时,三更忽晓,如日初出,移时复暗,是夜海中大金鳌浮出有光,照耀天地,遍岭南悉见,乃知是鳌所为。秦地去海万里,何由得光?盖深山大泽,俱有龙蛇之属,不第金鳌有光也。
○豹仙徐州李蟠以文望雄于乡,跌宕自喜。其家去州城一二里,有赵翁者,所居之村与李村相望,晨夕往来无间也。赵翁颇饶于赀,小筑数十楹,外周以垣,中分两院而空其半,栏槛曲折,花木幽深。忽一日,有美髯老人从空屋中曳杖而出,自号“豹仙”,颜如童孺,衣冠甚古,长揖赵翁,偕入其室,则屏帏之丽,几案之精,皆非素有。翁顾视骇愕,豹仙曰:“老夫生无氏族,居无井里,所至之地,安即为乡。昨从天目、天台渡江而北,遍访幽栖,曾无惬意。适见君有间馆,绝远嚣尘,暂顿妾婢于此,当图留珠之报,用酬割宅之恩,幸无讶也。”言未既,美姬渐次出见,焚香于炉,瀹茗于碗,更侍递进,光艳照座。豹仙笑指诸姬曰:“此皆老夫养生之具矣。”赵翁告退,念其礼意既殷,谈论复雅,顿忘怪异,转与亲昵,暇则辄相过从。豹仙自言得道汉时,市朝屡变,转瞬间不觉千有余岁。赖有狐氏八仙,从侍巾栉。红粉四班,命曰“阴猎”,逾月则遣一班于三百里外媚人取精,挹彼注兹,合同而化,运之以气,葆之以神,延生之术,实由于此。赵翁度其必能前知,因叩以吉凶祸福,无不奇中。惊传乡曲,咸以真仙奉之。蟠独不信,一夕痛饮极醉,直造豹所,大呼“妖兽”数其惑众之罪。豹则蚤已避去,其室阒如,而蟠仍毒詈不止也。赵翁隔院闻其声,亟往谆劝,令仆夫乘月扶归。明日豹仙复见,赵翁曰:“吾友无状,深获罪于老仙。醉人当恕,幸无较焉。”豹仙曰:“此君天禄甚高,老夫辈法当退避。计其年满三十,当魁天下,四十六岁,位至三公。但其生平有二隐事,实伤阴德,致干天罚。且性近鬼躁,功名虽显,不免淹阻,或至迁谪。若老夫则迹本萍浮,呼当马应,既被谴驱,无庸留滞矣。”辞别出门。有顷过觇其居,鸟语在檐,落红满地,依然一空院也。他日赵以二隐事询李,李嘿而不悦,似有悔咎之色。康熙丁丑,蟠果状元及第,寻以事去官。
译○于家琵琶 蒲州于孝廉有一个宠爱的姬妾,名叫红桃,容貌美丽,举止端庄,善于谈笑,尤其擅长弹琵琶。北方闺阁中的女子,大多熟悉这项技艺;但红桃手指纤细,歌喉娇美,弹奏时拢弦合曲,她的声调与众人完全不同,所以她刚一发声,听到的人就知道是“于琵琶”。崇祯末年,闯贼所到之处都遭到蹂躏,河汾一带受祸尤其惨重。于孝廉被捉住,闯帅将要杀他。牛金星见他年少俊秀,而且已经考中科举,便请求让他做自己儿子的老师,因此获免。红桃也在这时失散,不知去了哪里。于孝廉跟随牛金星行军,几个月后,牛金星把他安置在晋王府中。晋王府刚经历兵火,虽然重楼叠阁还在,但栋梁折断、墙垣倾颓,金粉剥落,池沼荒芜,树林败坏,竹柏歪斜。于孝廉在最后一座宫殿里安置了一张床,白天妖狐在庭院中长啸,夜里怪鬼从窗边窥视,形状诡异,声音怪异,千姿百态、百声千响。当时于孝廉虽然苟且活在人间,实际却像身处冥界;但他思念红桃,已经如醉如痴,于是把一切可憎可怕的景象都置之度外。又过了一年多,闯兵进逼京师,列营驻扎在保定城北。时序到了残冬,云雾和霰雪聚集。于孝廉与牛金星的儿子同住一顶行军帐篷,傍晚时雪越下越密。二更刚开始报时,于孝廉掀开帐帘出去小便,四下里一片明亮,隐约听到琵琶声。他触动了平素的爱好,便赤脚踏雪,暗中走去寻找。走过几十顶行军帐篷,只有一顶帐中点着灯,声音正从帐内传出。他俯身仔细听,发现那是自己平素最熟悉的声音,顿时大哭一声,身体扑倒在深雪中,无法起身。帐中人怀疑他是奸细,把他捆起来押入帐内;认出他是牛金星的西席后,才将他释放,并询问缘故。于孝廉说:“我家有个小姬妾,平素擅长弹琵琶,在战乱中失散,已经超过两年了。我私下思念她,即使睡梦中也不能忘记。今晚万籁俱寂,远远传来清越的曲调,恍惚像是出自我家姬妾之手,因此悲痛难忍,冒犯了您帐下的人;我行为疏狂的罪过,还希望得到宽宥。”帐中人也是豪爽之士,慨然让姬妾出来相见,果然就是红桃。于是重新摆酒列上烤肉,让于孝廉和红桃尽情饮酒,直到天亮。第二天把这件事告诉牛金星,请求让红桃归还于孝廉,又派两名骑兵护送他们回蒲州。于孝廉进入本朝后,最终官至扬州通判。○夜光 蓝田幕客瞿修龄说:康熙三十年四月一个阴云晦暗的夜晚,他跟随主人到一座山间勘察土地。当时正是二更,天空忽然明亮如白昼,红光浮现在山岭上,明亮地照耀着树林山谷;走了三四里左右,又重新昏暗下来。从前于ν在海南时,三更时分忽然天亮,像太阳刚刚升起,过了一会儿又暗了下来。那天夜里,海中有一只巨大的金鳌浮出水面并发出光芒,照耀天地,整个岭南都能看见,这才知道是金鳌造成的。秦地离海万里,怎么会得到海中之光呢?大概深山大泽之中,都有龙蛇一类的东西,不只是金鳌能够发光。○豹仙 徐州人李蟠以文章声望在乡里称雄,性情放达自得。他家距州城一两里路,有位赵老翁,所居村庄与李村隔望相对,早晚往来,从不间断。赵老翁颇有财产,修建了几十间小屋,外面环绕着围墙,中间分成两个院落,却空着一半;栏杆曲折,花木幽深。忽然有一天,一个美髯老人从空屋中拄杖走出,自称“豹仙”。他面容像童子,衣冠十分古雅,向赵老翁作长揖,和他一起进入屋内。只见屏风帷帐华丽,几案精致,都不是原来所有的。赵老翁回头看着,惊骇不已。豹仙说:“老夫生来没有氏族,居住也不拘定处,所到之地,安定下来就当作乡里。昨天我从天目、天台渡江向北,遍访幽静的居处,却没有一处满意。恰好看见您有一座空馆,远离尘嚣,我暂且把妾婢安置在这里,日后当设法以留珠相报,来酬谢您割让住宅的恩德,希望您不要惊讶。”话还没有说完,美姬便一个接一个出来相见,在香炉中焚香,在碗中煮茶,轮流侍奉进献,光彩艳丽照满座席。豹仙笑着指着众姬说:“这些都是老夫养生的用具。”赵老翁告辞退出,想到他礼意殷勤,谈论又高雅,便顿时忘了其中的怪异,转而同他亲近起来,有空便常常互相来往。豹仙自称汉代就已得道,世间市朝多次变迁,转眼之间不知已经一千多岁了。幸亏有狐氏八仙,跟随侍奉他的起居梳洗。他还豢养了四班美人,命名为“阴猎”。过一个月,就派出一班到三百里以外,诱惑人取其精气,把那里的精气吸取过来注入这里,混合变化,用气来运行,用神来保存;延年益寿的方法,实际上就来源于此。赵老先生推测他一定能够预知未来,于是向他询问吉凶祸福,没有一次不神奇地应验。乡里惊异传说,都把他当作真仙来供奉。唯独蟠不相信。一天晚上他痛饮至大醉,径直来到豹仙住处,大声骂道“妖兽”,数说他惑乱众人的罪过。豹仙早已躲开了,屋里寂静空荡,但蟠仍然恶毒地辱骂不止。赵老先生隔着院子听见声音,急忙前往诚恳劝阻,让仆人趁着月色扶他回去。第二天豹仙再次出现,赵老先生说:“我的朋友无礼,深深得罪了老仙。醉酒之人应当得到宽恕,希望您不要计较。”豹仙说:“这个人的天禄很高,我们这些人按规矩应当退避。推算他的年数,满三十岁时将成为天下第一,四十六岁时官位达到三公。不过,他一生中有两件隐秘之事,确实损伤阴德,因此触犯了上天的惩罚。而且他的性情近于鬼物般躁急,功名虽然显赫,却免不了长期受阻,甚至可能遭到迁谪。至于我,行迹本来就像浮萍一样漂泊,召唤便应声而来,既然受到谴责驱逐,也没有必要滞留了。”说完告辞出门。过了一会儿,有人经过那里窥看他的住所,只听檐间鸟鸣,满地落花,依旧是一座空院。后来赵老先生拿那两件隐秘之事询问李某,李某默然不悦,脸上似乎显出悔恨和过错之色。康熙丁丑年,蟠果然考中状元,不久却因事情被罢官。
○猿风鹰火天津徐纬真素嗜方技,纵酒落魄。康熙初,偶有江淮之行,道经山东古庙,忽闻庙中大呼:“徐纬真救我!”乃解鞍小憩,又闻呼之如前。入庙遍视,并无一人,唯有一大铁钟覆地,语出钟内。徐问曰:“汝是何怪,而作人语,且呼我望救耶?”钟内语曰:“上古猿公,黄石老曾从学剑,我即其裔也。以剑术之疏,误伤良善,蒙上市谴责,囚此钟已百有余年。今限满当出,幸君开之。”徐曰:“我无千钧之力,岂能独发此钟?”钟内语曰:“不劳君手发也,君但去钟上十二字,我即出矣。”钟体泥封,篆文苔绣,取石敲磨,有顷立尽。钟内语曰:“可矣。然须速走,稍迟半刻,不无于君有害。”徐遂跨驴疾行二三里,回望来处,云霾风暴,响若山崩,遥见大白猿从空飞堕,叩首驴前,倏忽不见。徐生南游半载,仍还都下,天街夜静,明月满户,闻剥啄声甚急。启户纳之,则年少书生,仪容妍雅,再拜称谢,而曰:“余济南之钟囚也,赖君拯拔之恩,得超沈沦之厄。上帝赦其夙愆,仍还仙秩。感君厚德,没齿弗谖。念君志切鼎<缶卢>,学求图纬,今于天府琼笈,窃得道书三卷授君,以申环珠之报。必于一夕篝灯毕抄,慎毋缓也。”出书置几,匆匆辞别。徐生展阅第一卷,其文如《论语》、《孝经》,曰:“平平无奇耳。”展阅第二卷,其文如《阴符》、《鸿烈》,曰:“此亦不足习也。”展阅第三卷,其皆文言吐火吞刀之秘,徵风召雨之奇,乃大喜曰:“我所求者,正在于是。”遂亟录之。天甫向晓,而少年已至,窥徐意在末帙,色若不怿者。叹曰:“我所以报公者,岂谓是乎?第一卷具帝王之略,第二卷成将相之才,第三卷术数之书耳,用之而善,仅以修业,用而不善,适以戕生。然缘止于此,当可奈何!”言未既,人与书俱失矣。徐原籍山阴,自获书后,尝以其术试于故乡。或捉月于怀,悬之暗室;或捏雷于掌,放之晴霄,以法为戏,取薄酬而资旅食。一日饮酒大醉,时值炎暑,袒而坐于门,适凉飚骤起,向空书符,招之入袖,良久不放。怒触风伯,于袖中大吼,破袖而出,雷火继之,肤发焦枯,随以致毙。又康熙庚申,高州大旱,有琼山诸生黄宾臣者,自言得奇门真传。有司往请之,宾臣结坛观山寺,披发仗剑,以目视日,竟晷不下一睫,天果微雨。诘朝烈日如故,有司诮其左道无验,宾臣于是由观山迁坛于发祥寺,登浮图第四层,上下左右,悉封以符,谓观者曰:“明午必雨,但从东南来,则吉,否则当有性命之忧。”因作书与家人诀。明日未时,烈日中狂风大作,宾臣谓其仆曰:“雨从西北来,不祥。尔当速去!”其仆甫下塔,霹雳一声,雨如注,有老人见一麻鹰口含火丸,从塔顶飞入,霹雳再震,宾臣颠仆塔外,右臂一孔如针,血涔涔流不已而死。此皆素无修道之真,妄习亵天之术,宜其干神怒,遭冥诛也。
○东坡亭昔苏公子瞻在惠州时,结亭白鹤峰上,今名东坡亭,面临东江,而附州之归善县城,适当其前。自有亭以来,城墙颓坠,广四五尺许,屡筑屡圮,久不修治。康熙三十四年,县令林宸书决计完之。土人以为东坡胜迹,应仍其旧,林不以为然。卜吉鸠工,以▯豪灰累石,备加坚巩,月余又复崩陷如故。盖苏公之神栖游于此,不欲障其眺望也。亭之左右,有水二泓,一曰“朱池”,一曰“墨沼”,燃烛亭内,虽风狂雨暴,其焰不熄不摇。
○奇嗜南海孝廉李耘,字倩为,性嗜腌鸭尾,每膳必需。家人以全鸭进者,则割尾而弃其余。亲友设宴,以为亵而不供,则怫然谢去,虽珍错盈前,不肯下箸。佛山镇有一豪家,筵宴不时,烹饪狼籍,其用腌鸭,日以数十计,恶其尾▯▯,未下釜时,即命家人▯投墙处。倩为闻而叹曰:“委明珠于粪壤,抵尺璧于污泥,天下有拂人之性如此伧父哉!世不实宝,我不忍其弃于地也。遂徙居与豪家结邻,日享其腌尾焉。粤中荔枝,必俟五六月红熟,方以甘鲜擅名,非其候则攒眉螫口,不可下咽。倩为独嗜纯青者,蘸以香山盐▯▯医,一啖百枚。尝曰:”人间至味,无逾于是,惜不能与腌鸭尾日夕慰我馋耳。“蔗霜米饴,皆所深嫉。其令河内时,见民有姓唐者,以其音之似糖也,辄怒目曰:”万姓谱中何一不可姓,而必姓此乎!“遇有罪者必倍其笞。
译○猿风鹰火 天津徐纬真一向喜好方术,嗜酒而潦倒。康熙初年,他偶然有江淮之行,路过山东一座古庙时,忽然听见庙中大喊:“徐纬真,救救我!”于是他解下马鞍稍作休息,又听见和先前一样的呼喊。进入庙中四处查看,并没有一个人,只有一口大铁钟倒扣在地上,声音是从钟内传出的。徐纬真问:“你是什么怪物,竟然能说人话,而且还呼喊我希望我救你?”钟内回答:“我是上古猿公。黄石老曾经跟我学习剑术,我就是他的后裔。因为剑术粗疏,误伤了善良的人,蒙受上天的谴责,被囚禁在这口钟里已经一百多年了。如今囚期已满,应当出去,幸亏请您打开它。”徐纬真说:“我没有举起千钧重物的力气,难道能独自搬开这口钟吗?”钟内说:“不必劳烦您用手搬动,您只要除去钟上的十二个字,我就能出来。”钟身被泥封住,篆文上长满苔藓。徐纬真拿石头敲打磨去,过了一会儿便全部清除了。钟内说:“可以了。但您必须赶快离开,稍微迟到半刻,也难免会对您造成伤害。”徐纬真于是骑驴疾行二三里,回头望向来路,只见云雾阴霾、狂风暴起,声响如同山崩,远远看见一只大白猿从空中飞落下来,在驴前叩头,转眼便不见了。徐生向南游历半年,仍然回到京城。一天夜里街道寂静,明月照满门户,他听见急促的敲门声。他打开门让来人进来,原来是一个年轻书生,仪容美好雅致。他拜了两拜表示感谢,说:“我是济南那口钟里的囚徒,依赖您的拯救之恩,得以脱离沉沦的灾厄。上帝赦免了我过去的罪过,使我仍然恢复仙籍。感谢您的深厚恩德,我终身不敢忘记。想到您求取鼎<缶卢>的志向迫切,学习上求索图纬之学,今天我从天府的琼笈中私自取出三卷道书交给您,以报答您像环珠一样的恩惠。您必须在一夜之间点灯抄完,千万不要拖延。”说完,他取出书放在几案上,匆匆告辞。徐生翻看第一卷,内容像《论语》《孝经》,说:“平平常常,没有什么奇特。”翻看第二卷,内容像《阴符》《鸿烈》,说:“这也不值得学习。”翻看第三卷,里面全是用文言记述的吐火吞刀之术、呼风召雨之奇术,于是大喜说:“我所求的,正是这些。”便赶紧抄录。天刚要亮,少年已经来到,看到徐生的心思在最后一卷上,脸色似乎很不高兴。他叹息说:“我用来报答您的,难道就是这个吗?第一卷具备帝王的谋略,第二卷成就将相的才能,第三卷只是术数之书。使用得当,只能用来修治学业;使用不当,反而会损害生命。” “然而缘分只能到这里,又能怎么办呢!”话还没有说完,人与书就一同消失了。徐生原籍山阴,自从得到这部书以后,曾经在家乡试验其中的法术。有时把月亮捉到怀里,悬挂在黑暗的房间中;有时把雷捏在手掌里,放到晴朗的天空中。他把法术当作游戏,赚取微薄报酬来供给旅途饮食。一天他饮酒大醉,正值炎热夏天,袒露身体坐在门口,恰好凉风骤然吹起,他朝天空书写符咒,把风招进袖中,很久都不放它出去。风伯被激怒,在袖中大声吼叫,冲破衣袖出来,雷火随即而至,徐生的皮肤和头发被烧焦枯萎,随后因此丧命。又到康熙庚申年,高州大旱,有琼山诸生黄宾臣,自称得到奇门遁甲的真传。有关官员前去请他,黄宾臣在观山寺结坛,披散头发,手持宝剑,用眼睛直视太阳,直到一天结束也不眨一下眼,天空果然下了小雨。第二天早晨烈日依旧,有关官员讥讽他的旁门邪术没有效验。黄宾臣于是把法坛从观山寺迁到发祥寺,登上佛塔第四层,把上下左右全都用符封住,对观看的人说:“明天午时一定下雨,但如果雨从东南方来,就吉利;否则就会有性命之忧。”于是写信同家人诀别。第二天未时,烈日之中狂风大作,黄宾臣对仆人说:“雨从西北方来,不吉祥。” “你应当赶快离开!”他的仆人刚下塔,只听一声霹雳,暴雨倾注而下。有个老人看见一只麻鹰口中含着火丸,从塔顶飞入;霹雳再次震响,黄宾臣跌倒在塔外,右臂上出现一个针眼般的小孔,鲜血不断流出,最终死亡。这些人一向没有修道的真功夫,却妄自修习亵渎上天的法术,理应触怒神灵,遭受冥冥中的诛罚。○东坡亭 从前苏公子瞻在惠州时,在白鹤峰上修建了一座亭子,如今名叫东坡亭,正面临着东江,而附州的归善县城恰好在它前面。自从有了这座亭子以来,城墙屡屡坍塌,宽约四五尺,修筑多次又多次倒塌,长久没有修治。康熙三十四年,县令林宸书决定把它修好。当地人认为这是东坡的名胜遗迹,应当保持原状,林宸书却不这样认为。他选择吉日召集工匠,用▯豪灰堆砌石块,特别加固,过了一个多月,城墙又像原来一样崩塌陷落。大概是苏公的神灵栖息游憩于此,不愿意遮挡他的视野。亭子的左右有两处水潭,一处叫“朱池”,一处叫“墨沼”。在亭内点燃蜡烛,即使狂风暴雨,火焰也不会熄灭或摇动。○奇嗜 南海孝廉李耘,字倩为,性情特别嗜好腌鸭尾,每顿饭都必须有。家人如果送来整只鸭子,他就割下鸭尾,丢弃其余部分。亲友设宴,如果认为这种嗜好不雅而不供应腌鸭尾,他就愤怒地告辞离去,即使面前摆满珍馐美味,也不肯动筷子。佛山镇有一个豪富人家,宴席不定期举行,烹调食物十分杂乱,他们使用腌鸭每天要几十只,因为嫌弃鸭尾▯▯,还没有下锅时,就命家人把它投入墙边。倩为听说后叹息道:“把明珠丢在粪土里,把尺璧扔进污泥中,天下竟有像这个粗鄙之人这样违背别人性情的吗!世人不把它当作珍宝,我却不忍心看着它被丢在地上。”于是搬家同这户豪家做邻居,每天享用他们的腌鸭尾。粤中的荔枝,一定要等到五六月红熟以后,才以甘甜鲜美闻名;不是这个时节,就皱眉缩口,无法下咽。唯独倩为喜欢纯青色的荔枝,蘸着香山盐▯▯医吃,一次能吃一百枚。他曾说:“人间最美味的东西,没有超过这个的;可惜不能每天早晚都用它和腌鸭尾来满足我的馋欲。”蔗霜、米饴,都是他非常厌恶的东西。他任河内县令时,见百姓中有姓唐的人,因为这个姓的读音像“糖”,便瞪眼发怒说:“万姓谱中什么姓不可以姓,为什么偏偏要姓这个?”遇到有罪的人,就一定加倍鞭笞。
○两梦尚栎山名崇乾,其先番禺人,本姓蔡,鼎革后,尚藩立为嗣,因冒姓尚,自言:“藩生之有文名者,唯余与盛某相埒。”壬子秋闱试后,盛某之弟,梦一贵人乌帽绛袍,鼓吹登堂,指挥胥役,上文魁匾额。诘旦,告其母与嫂,同是梦也。后二日,复梦前贵人到门,除去匾额,付年少头陀,投匾于水,头陀坐其上,荡漾而去。旦又告其母与嫂,梦亦如一。及榜发,栎山获荐,而盛某被斥。访之房考官,乃知盛某七艺已入彀,因二场表语不合,以栎山卷易之。栎山又言:“彻棘之晨,梦过荒寺,恍若旧游,因于佛前嘿祷,心期获隽。展拜间,闻有‘自然▯尔’之语,出金刚口中。再登后殿,见一人手敲桐鱼,坐而诵经,余侧窥之,亦头陀也,貌与余酷似。未几,喧呶聒耳,忄双然惊寤,则报捷者在门矣。”尝观人世之事,变态万端,悉如梦幻,科名特其一耳。有梦而失之者,有梦而得之者,是又梦中之梦也。盛子失意后,不久徂谢。栎山由县令起家,生有象贤,文誉显著,此亦头陀之善梦者哉。
○红衣土偶京师刘光廷,有枣园在东直门外,其实长白甘脆,称为佳果。熟时园丁晨起看视,逾夕辄减,而莫测其故,走告光廷。光廷曰:“此必有窃者,汝特守之不密耳。”遂自往诣园,恰值月夜,持桃▯▯伺于树隐。至四更后,见有红衣女子从墙外飞入,不假攀援,不惧钩刺,往来轻捷,甚于猿鸟,摘其肥而熟者,即纳口中。光廷植▯▯大喝,红衣者飘瞥▯去。光廷开门迹之,经三四里,天色已明,红衣者至一土地祠而隐。光廷入祠追索,诸土偶积埃盈寸,唯右侧红衫侍女,露首如沐。光廷怒视曰:“汝是窃我枣者。”举▯▯奋击,破其像,获腹枣斗许而归。
○相墓四大惑人之生也,有耳目可以视听,有手足可以持行,尚不能精攻文以取贵,善治产以致富,信堪与家言,求诸冥冥之朽骨,茫茫之顽土,谓富贵当安坐而致,一大惑也。相墓之书曰:“前有ㄜ池,后有丘陵,东有流水,西有长道,谓之正穴。”然岩居者绝少围<涿者>,泽居者难求崇阜,居在山水之间,又安能恰兼四者有之?而必曰“此为正穴”,一大惑也。陈魏公俊卿父墓在莆田南寺之侧,本一富民葬处也,葬后二十年间,其子若孙无不病目,多至失明。有术人语之曰:“此害由墓而起,当急徙之。”富民子大惧,即别卜改窆,而故穴为俊卿所得。富民病者愈,而俊卿官至右仆射,封魏国公。柯四者,甫田之小民也。有一山人善相地,为富家卜葬,夜卧于穴,土神呵之曰:“此柯状元祖穴,奈何犯之,可速迁免祸。”明旦以告主人,其家遂别葬。然郡中大族,并无柯氏。他日山人假坐米肆,肆主姓柯,问家有葬者否,曰:“我父枯骨,尚在浅土。”遂以地言于柯,移父骨瘗于其中。生子曰潜,景泰辛未及第,仕至翰林侍读。然则宅兆之吉,若有所待,苟非其人,不容妄冀。乃祖父之殁,辄延地师,遍求善地,一大惑也。古今称地师之神者,晋有郭景纯,宋有张鬼灵。然景纯自知命尽,而不能逃于刑诛;鬼灵自知数促,而不能免于夭折。况其术万不如景纯、鬼灵,而欲为他人祛祸就福,避凶趋吉,有是理乎?一大惑也。
○树怪石涛和尚以前朝宗室,遁迹桑门,结茅于徽之黄山。岁暮雨雪,与一二禅侣围火庵内。更定以后,突见一人排户直入,其形甚钜,蓝发紫面,张口若箕,亦于<缶卢>旁踞坐。诸禅侣惊愕散匿,石涛凝然不动,徐举铁火箸夹一红炭置其口中,其人衔炭箸负痛疾趋而去。阅三日,雪霁,石涛携筇出游,离庵里许,见路侧核桃树,槎▯牙如人,树本上有横坎,广七八寸,铁箸与炭在焉。乃知前宵之排户者,即此怪也,遂命僮斫而薪之。石涛道行超峻,妙绘绝伦,太仓王麓台谓:“海内丹青家,不能尽识,而大江以南,当推石涛第一,余与石谷,皆所未逮。”
译○两梦 尚栎山名崇乾,祖先是番禺人,本来姓蔡。改朝换代以后,尚藩立他为嗣子,于是冒姓尚。他自称:“尚藩所生的有文名的人,只有我和盛某可以相提并论。” 壬子年秋闱考试结束后,盛某的弟弟梦见一位戴乌纱帽、穿深红袍子的贵人,鼓乐吹奏着登堂,指挥差役,在上面写下“文魁”匾额。第二天早晨,他把这个梦告诉母亲和嫂嫂;她们也做了同样的梦。过了两天,他又梦见先前那位贵人来到门前,取下匾额,交给一个年轻头陀,把匾额投入水中,头陀坐在匾额上,随波荡漾而去。第二天早晨,他又把梦告诉母亲和嫂嫂,她们所梦也完全一样。等到榜单公布,栎山被荐取,而盛某落选。向房考官询问,才知道盛某的七篇考试文章已经符合录取标准,只因第二场的表文措辞不合要求,便把他的试卷换成了栎山的。栎山又说:“拆去贡院棘门的早晨,我梦见经过一座荒寺,恍惚像是过去游览过的地方,于是在佛前默默祈祷,心里盼望考中。叩拜之间,听见金刚口中说出‘自然▯尔’的话。又登上后殿,看见一个人手敲桐鱼,坐着诵经;我从旁边窥看,原来也是个头陀,面貌和我极其相似。不久,喧闹声震耳,我惊醒过来,才发现报捷的人已经在门外了。”曾经观察人世间的事情,变化万端,全都像梦幻一样,科举功名只是其中的一种。有做梦却失去它的人,有做梦却得到它的人;这又是梦中的梦了。盛某失意以后,不久便去世了。栎山从县令起家,后来生了尚象贤,文名显著;这难道也是头陀做的一个好梦吗?○红衣土偶 京师刘光廷在东直门外有一座枣园,所产枣子又长又白,甘甜爽脆,被称为佳果。枣子成熟时,园丁早晨起来查看,到了晚上枣子总会减少,却无法推测原因,便跑去告诉刘光廷。刘光廷说:“这一定有偷窃的人,只是你看守得不严密罢了。”于是亲自前往枣园,正好遇到月夜,手持桃木杖躲在树后窥伺。到了四更以后,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女子从墙外飞进来,不借助攀爬,也不怕钩刺,来去轻快敏捷,胜过猿猴飞鸟。她摘下肥大成熟的枣子,立刻放进嘴里。刘光廷举起木杖大喝一声,红衣女子飘忽地逃走。刘光廷打开门追踪她,走了三四里,天已经亮了,红衣女子来到一座土地祠便隐没了。刘光廷进入祠中追查,看到各个土地偶像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只有右侧穿红衫的侍女,头部露在外面,像刚洗过一样。刘光廷怒视着她说:“你就是偷我枣子的人。”于是举杖猛击,打破了她的泥像,从腹中取出约一斗枣子,带回家去。○相墓 世上有四种大惑。人出生后,有耳目可以视听,有手足可以拿取和行走,却仍然不能精心攻读文章以取得显贵,不能善于经营产业以致富,不能真正同家人商议,却相信只要寻求冥冥中的朽骨、茫茫的顽土,就能安坐着获得富贵,这是第一大惑。相墓的书说:“前面有ㄜ池,后面有丘陵,东面有流水,西面有长道,这叫作正穴。”然而居住在山岩中的人很少有完整的围<涿者>,居住在水泽之地的人又难以找到高大的土山;处在山水之间,又怎么能恰好四者兼备呢?却一定说“这就是正穴”,这是第二大惑。陈魏公陈俊卿的父亲葬在莆田南寺旁边,原本是一个富民的葬地。下葬后二十年间,他的儿子和孙子没有不患眼病的,很多甚至失明。有个术士对富民说:“这种祸害是由坟墓引起的,应当赶快迁葬。”富民的儿子非常害怕,立即另选墓地改葬,而原来的墓穴被陈俊卿所得。富民家患病的人痊愈了,陈俊卿则官至右仆射,封魏国公。柯四者,是莆田的小民。有个山人擅长看地,为一户富家选择墓地,夜里睡在墓穴中,土地神呵斥他说:“这是柯状元祖先的墓穴,怎么能冒犯它?赶快迁走,以免遭祸。”第二天早晨,他把这件事告诉主人,那户人家于是另行安葬。但郡中大族里并没有柯姓。后来山人假装坐在米店里,米店主人姓柯,他便问对方家中是否有先人下葬。主人说:“我父亲的遗骨还在浅土中。”山人于是把这块地告诉柯家,柯家便将父亲的遗骨迁来埋葬其中。后来生了儿子柯潜,景泰辛未年考中进士,官至翰林侍读。这样看来,住宅和墓地的吉祥似乎各有所等待;如果不是那个有福分的人,就不容许妄想得到。因此祖父去世后,总要请地师四处寻找吉地,这是第三大惑。古今称赞地师神奇的,晋代有郭景纯,宋代有张鬼灵。然而郭景纯自己知道命数将尽,却不能逃脱刑罚诛杀;张鬼灵自己知道寿数短促,也不能免于早夭。何况那些术法远远比不上郭景纯、张鬼灵,却想替别人消除灾祸、招来福气、躲避凶险、趋向吉利,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这是第四大惑。○树怪 石涛和尚原是前朝宗室,后来隐姓埋名出家,在徽州黄山搭茅庵居住。年末下着雨雪,他和一两个禅侣在茅庵内围火取暖。二更以后,突然看见一个人推门径直闯入,身形十分高大,蓝色头发、紫色脸,张开的嘴像簸箕一样大,也在火<缶卢>旁蹲坐下来。几个禅侣惊恐错愕,四散躲藏;石涛却神色镇定,慢慢举起铁火筷,夹起一块红炭放进那人的嘴里。那人咬住火炭和火筷,忍痛飞快地跑走了。过了三天,雪停天晴,石涛带着竹杖出游,离开茅庵一里多,看到路旁有一棵核桃树,枝干像人一样,树根上有一道横向裂口,宽七八寸,铁火筷和红炭都在里面。这才知道前夜推门闯入的就是这棵树的怪物,于是命童子把树砍下来当柴烧。石涛的道行高超卓绝,绘画技艺精妙无比。太仓王麓台说:“天下的丹青画家,不能全部认识;但在大江以南,应当推石涛第一,我和石谷都比不上他。”
○还金顺治十年三月,龙溪老农黄中与其子小三操一小船,往漳州东门买粪,泊船浦头,浦傍厕粪,黄所买也。父子饭毕,入厕担粪,见遗有腰袱一具,携以回船,解袱而观,内有白金六封。黄谓其子曰:“此必上厕人所失者。富贵之人,必不亲自腰缠;若贫困之人,则此银即性命所系,安可妄取?我当待其人而还之。”小三大以为迂,争之不听,幸幸径回龙溪。黄以袱藏船尾,约篙坐待。良久,遥见一人狂奔而走,入厕周视,旁徨号恸,情状惨迫。黄呼问故,其人曰:“我父为山贼妄指,现系州狱。昨造谒贵绅达情,州守许以百二十金为酬。今鬻田宅,丐亲友,止得其半。待州守许父保释,然后拮据全馈,事乃得解,故以银袱缠腰入州。因急欲如厕,解袱置板,心焦意乱,结衣而出,竟失此银。我死不足惜,何以救我父之死乎!言讫,泪如雨下。黄细询银数与袱色俱符,慰之曰:”银固在也,我待子久矣。“挈而授之,封完如故。其人惊喜过望,留一封谢黄。黄曰:”使我有贪心,宁肯辞六受一?“挥手使去。是时船粪将满,而子久不至,遂独自刺船归。行至中途,风雨骤作,舣棹荒村之侧。村岸为雨所冲洗,轰然而崩,露见一饔,锡灌其口。黄亦不知中有何物,但念取此可为储米器,然重不能胜,力举乃得至船。须臾雨霁风和,月悬柳外,数声欺乃,夜半抵家。小三以前事告母,两相怨詈,黄归扣户,皆不肯应。黄因诳云:”我有宝饔在船,汝可出共举之。“子母惊起趋船,月光射饔头如雪,手舁而上,凿锡倾饔,果皆白镪,约有千金,黄愕然悟蕉鹿之非梦矣。黄之邻止隔苇墙,卧听黄夫妇切切私语甚悉,明日以擅发私藏首于官。龙溪宰执黄庭讯,黄一无所讳,直陈还银获银之由,宰曰:”为善者食其报,此天赐也,岂他人所得而问乎?“笞邻释黄,由是迁家入城,遂终享焉。
○红娘子陆云士之宰江阴也,汤西崖以孝廉来游,有情必达,他则不然,群客交妒西崖。云士曰:“公等无多言也,公试观天下有几西崖乎?”是时西崖甫逾弱冠,颜美如玉,而词笔媚秀,所至倾坐。邑有妓号红娘子者,已在杜秋之年矣,西崖悦其妍媚,比于啖蔗之甘,客装所蓄,尽散<缶卢>头而去。阅岁西崖登第入翰院,遣人致书云士,云士大喜,以为汤君心念旧交,不以云泥有间也。发其缄,寒暄外,唯▯▯问红娘子无恙,且言:“红有假子,颇能文,已令采芹于泮否?”绝不及畴昔礼遇之雅。云士大怒,裂书投地,作长牍谩语复之。余闻云士盛有男宠,老而艰嗣,畜爱童字鹤书者为子,委以邑政,因致夺秩。云士家于杭,杭人称云士为“子梅妻鹤”。则云士亦不得专以昵红咎西崖也。
○少陵骨至元十年,乔中山以东漕掾出使延安,道经▯州,土人传有少陵枯骨在石中者,因往观之。石树州市道傍,色青质坚,人骨一具,跌坐于内,与石俱化而状若生成。按《唐书。文苑传》:甫携家避乱荆楚,寓居耒阳,永泰二年,啖牛肉白酒,一夕而卒,年五十九。其子宗武流落江湘,不久亦殁。元和中,宗武子嗣业自耒阳迁甫之柩,归葬于偃师县西北首阳山之前。则少陵枯骨。应在首阳,何由而见于▯地乎?“今夜▯州月,闺中只独看”,此少陵寄家▯州,在长安忆其儿女之诗,亦不久居于▯也。乃后之好事者,因拾遗官号,而讹改妇人之妆;因偶寓▯州,而妄指石函之骨。少陵身已逝矣,而犹不免为名累也如此哉!
○十力前知十力禅师者,空隐和尚之上座也。十公能诗,工八分书,为人慷慨有才略。少时久游西北边关及滇黔秦蜀,多识天下豪杰,与曹文诏、虎大威两总戎交厚。年五十,始皈依空隐,出家匡庐。崇祯辛巳,从空隐说法于广州光孝寺,与二樵薛起蛟同乡旧识,梵修之暇,辄抵掌谈四方兵将强弱与险要塞▯厄处,娓娓不倦。密语二樵曰:“汝辈经生,不知兴废大势,尚搦管咿唔何为者?”二樵因叩其兴废之由。曰:“朋党乱于朝,盗贼乱于野,大事去矣,不久且将革命。”二樵问:“闯李连营十八,大者十万,小者不下四五万,已破豫楚,复据秦晋,意欲窥伺神京,朝中贵臣,多有为其心腹者,草野之民,忧之久矣。代兴者岂即此寇耶?”曰:“非也。天降祸乱,以致闯贼披猖。然中国之民,不过与中国之君相终始。日月既没,虽有爝火,尚不能以微光自存,矧兹腐草之萤哉!”二樵曰:“然则谁得之?”曰:“有天命者得之,老僧不及见矣,汝等行当自知,毋多言。”癸未八月,十公坐化于罗浮。次年甲申,怀宗殉国,弘光偏安江左,不久亦亡,而本朝太祖以天命建元,其言悉验。
译○还金 顺治十年三月,龙溪老农黄中和他的儿子小三驾着一条小船,到漳州东门购买粪肥。船停泊在浦头,浦边厕所里的粪肥,正是黄中所要买的。父子吃完饭,进入厕所挑粪,看见有人遗落了一件腰包,便带回船上,解开腰包查看,里面有六封白银。黄中对儿子说:“这一定是上厕所的人遗失的。富贵人家,必定不会亲自把银子缠在腰间;贫困的人,这些银子却关系到性命,怎么能随便拿走?我应当等失主来把它还给他。”小三非常认为父亲迂腐,争辩起来,见父亲不听,便独自回龙溪。黄中把腰包藏在船尾,靠着篙坐着等待。过了很久,远远看见一个人狂奔而来,进入厕所四处察看,徘徊号哭,情状悲惨急迫。黄中呼喊询问原因,那人说:“我的父亲被山贼诬指为同党,现在关在州狱。昨天我去拜访贵绅陈情,州守答应给我一百二十金作为酬谢。如今卖掉田地房屋,又向亲友乞借,只得到一半。等州守答应保释我的父亲后,再设法凑齐全部银钱,事情才能解决,所以我把银包缠在腰上带进州城。因为急着上厕所,便解下腰包放在木板上,心里焦急慌乱,整理好衣服就出来了,竟然把银子丢失了。我死了也不足惜,可拿什么来救我父亲的性命呢!”说完,眼泪像雨一样流下。黄中仔细询问,银子的数目和腰包的颜色都相符,便安慰他说:“银子确实在这里,我等你很久了。”于是提起腰包交给他,六封银子都完好如初。那人惊喜过望,留下一封银子答谢黄中。黄中说:“如果我有贪心,难道会辞去六封而只接受一封吗?”挥手让他离去。这时船上的粪肥已经装满,但小三久久没有回来,于是黄中独自撑船回去。走到半路,风雨突然大作,他把船停靠在荒村旁边。村岸被雨水冲刷,轰然崩塌,露出一口饔,口部灌着锡。黄中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只想到拿它可以当储米的器具,但它很重,无法承受,只得用力举起,才把它搬到船上。不久雨停风和,月亮挂在柳树外,传来几声不明的声响,半夜才到家。小三把先前的事情告诉母亲,母子二人一起怨骂黄中。黄中回来敲门,他们都不肯应声。黄中于是骗他们说:“我有一口宝饔在船上,你们可以出来一起抬。”母子二人惊醒,急忙赶到船边。月光照在饔顶上像白雪一样,他们用手把它抬上来,凿开锡封,倒出饔中之物,果然全是白银,约有千金。黄中惊愕地明白,蕉鹿之事并不是梦。黄中的邻居只隔着一道芦苇墙,躺着听见黄中夫妇低声密谈,听得清清楚楚。第二天便以擅自挖取私藏为名向官府告发。龙溪县令黄庭审问黄中,黄中毫不隐瞒,直说归还银子和获得银子的经过。县令说:“行善的人得到善报,这是上天赐给他的,难道是别人可以过问的吗?”于是鞭打邻居,释放黄中。黄中因此搬家进城,后来终于享用了这笔财物。○红娘子 陆云士任江阴县令时,汤西崖以孝廉身份前来游历;凡是有事情,他都一定替西崖传达,其他宾客因此群起嫉妒西崖。云士说:“诸位不要多说了,请诸位看看天下能有几个西崖呢?”这时西崖刚过弱冠之年,容貌美如玉,文辞笔墨妍丽秀美,所到之处都能使满座倾倒。县里有个名叫红娘子的妓女,年纪已经到了杜秋娘的年龄,西崖喜欢她的妍丽妩媚,把她比作吃甘蔗的甜美,客游时所带的钱财全都散给她,才离开。过了一年,西崖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便派人给云士送信。云士大喜,以为汤君还惦念旧交,并不因地位高低而有所疏远。拆开信后,除了寒暄问候,只见他反复询问红娘子是否安好,还说:“红娘子有个养子,很能写文章,已经让他进学校读书了吗?”完全没有提及从前对云士礼遇的雅事。云士大怒,撕碎书信扔在地上,写了一封长信,用谩骂的话回给他。我听说云士非常宠爱男童,年老而难有子嗣,收养了一个名叫鹤书的男童作为儿子,把县政交给他处理,因此获罪而被夺去官秩。云士家住杭州,杭州人称云士为“子梅妻鹤”。这样看来,云士也不能只因西崖亲近红娘子而责怪西崖了。○少陵的遗骨 元世祖至元十年,乔中山以东漕掾的身份出使延安,途中经过鄜州,当地人传说石头中有少陵的枯骨,于是前往观看。那块石头在集市和道路旁,颜色青绿,质地坚硬,里面有一具人的骨骸,呈跌坐姿势,与石头一起化为一体,形状仿佛天然生成。考察《唐书·文苑传》记载:杜甫携家眷为避战乱到了荆楚,寄居耒阳,永泰二年,吃了牛肉、喝了白酒,一夜之间去世,享年五十九岁。他的儿子宗武流落江湘之间,不久也死了。元和年间,宗武的儿子嗣业从耒阳迁出杜甫的灵柩,归葬于偃师县西北首阳山前。这样看来,少陵的枯骨应当在首阳山,怎么会在鄜州被发现呢?“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这是少陵寄居鄜州时思念长安的妻儿所作的诗,他也没有在鄜州久住。于是后世好事之人,因为杜甫有“拾遗”的官号,便讹传为妇人妆饰;又因为他偶然寄居鄜州,便妄指石函中的骨头就是他的遗骨。少陵本人已经死去,却还免不了像这样被名声牵累吗!○十力预知 十力禅师,是空隐和尚的上座。十公能写诗,擅长八分书,为人慷慨而有才略。年轻时长期游历西北边关以及滇、黔、秦、蜀,认识天下豪杰,与曹文诏、虎大威两位总戎交情深厚。五十岁时,才皈依空隐,在匡庐出家。崇祯辛巳年,他随空隐在广州光孝寺讲法,薛起蛟字二樵,与他是同乡旧识。他在修行礼佛之余,常拍掌谈论各地将领和军队的强弱,以及险要关塞之处,滔滔不绝。他秘密对二樵说:“你们这些读书人,不懂得兴亡的大势,还拿着笔咿咿呀呀地读书做什么?”二樵于是追问兴亡的原因。他说:“朝廷中朋党作乱,民间盗贼作乱,大势已经不可挽回了,不久将要改朝换代。”二樵问:“闯王李自成的军队连营十八处,大的有十万,小的也不少于四五万,已经攻破豫、楚,又占据秦、晋,意图窥伺神京;朝中贵臣也有许多人做他的心腹,民间百姓对此忧虑很久了。取代旧朝而兴起的,难道就是这个贼寇吗?”他说:“不是。上天降下祸乱,才使闯贼得以猖獗。然而中国的百姓,不过是同中国的君主共同经历始终。太阳和月亮既然已经沉没,即使还有一点火光,也不能凭微弱的光芒独自存在,何况是腐草中的萤火呢!” 二樵说:“那么将来谁能取得天下呢?”他说:“有天命的人才能取得天下,老僧是看不到了,你们将来应当自然会知道,不要多说。”癸未年八月,十公在罗浮端坐而死。第二年甲申,怀宗殉国,弘光帝偏安江左,不久也灭亡,而本朝太祖凭借天命建立年号,他的话全都应验了。
○小座师潘稼堂素与南州交好。康熙乙卯,徐太史果亭典试浙江,偕潘入闱。潘得许汝龙卷,极赏其后场五策,亟称于太史,因此入彀。撤棘后,许谒徐,并见潘于武林行馆,尊为小座师。己未,潘以布衣应诏,授翰林院检讨。康熙壬戌,分校礼闱,许卷仍以潘荐成进士,遂为真座师矣。汝龙改名汝霖,今官至礼部侍郎。
○岳家神兵余家吴江之北麻村,居濒麻湖。康熙四十一年四月晦夕,遥见燎火遍野,列如繁星,穿林登陇,其行甚速,钲炮喧震,而绝无人声。湖内之舟,舳舻相接,桅灯高入天际,其灯皆书“岳府”二字。村人举家出走,惊以为盗。久之乃灭。及晓访之,远地百里内,无不有此,咸以为忠武神兵,道经吾邑也。
●卷四。物觚○行在贡献岁当夏秋之交,上尝巡幸口外。康熙四十年七月,驾至索尔哈济,有喇里达番头人,进彩鹞一架,青翅蝴蝶一双。上问:“此二物产于何地?”头人回奏:“生穹谷山中,鹞能擒虎,蝶能捕鸟。”天颜大喜,赐以金而遣之。又驻跸郭哈密图七立,有索和诺蛇哈密献麟草一方,奏云:“此草产于鸣鹿山雷风岭,自利用元年至今止结数枚,必俟千月乃成,非遇圣朝,不易呈瑞。”
○画水我邑盛泽镇,牙侩所集,然往往有畸人才士挺生其间。自卜舜年、汤三俊后,三俊之孙豹处,号雨七,沈思好古,散其素封之业,遍购法书名画,日夕摩玩,故所作行草,得枝山笔意,而画尤入神。尝以为古今绘事,唯于林岩楼阁花鸟求工,至若写无形而为有形,写无声而似有声,则未能也。乃独创意绘水,余家藏有百幅,灵幻恢奇,殆难名状。其题为“严滩急濑”、“盘谷回泉”、“习池影月”、“桃源落英”,则往哲栖隐之水也。其题为“雁荡飞泉”、“匡庐瀑布”、“三峡惊湍”、“五湖夕照”,则胜地垂名之水也。其题为“晓月乘潮”、“晚虹收雨”、“风卷寒漪”、“烟含秋浸”,则晴雨朝昏之水也。其题为“炎浦蒸霞”、“寒溪飞雪”、“秋水驾浦”、“夏淙盈谷”,则水之寓景于四时也。其题为“暖沙卧鸳”、“芳洲飞蝶”、“萍渚繁英”、“海滨群介”,而水之假形于百物也。若夫曲渚平川,长波郁浪,触其氵朋拜,忽若撼城,引其沦涟,辄欲放艇,临其潋滟,花月迷江,逆其潆洄,云烟涌壑,而水之变态极矣。余族兄素庵雅擅丹青,见而惊叹曰:“此旷世仙笔也,人间画师皆凡品耳。”雨七体貌清瘦,挥毫余暇,复耽长生之学,饵石茹丹,年未五旬,呕血而卒。
○白蚬广州海中有白蚬塘,长三百余里,皆产白蚬。二三月南风起,雾气蔽空,辄有白蚬,微细如尘,飞落海水,秋长冬肥,贫者买以代蔬。前朝何公经以副都御史罢官家居,偶思食蚬,适蚬过其门,探囊无钱。夫人曰:“何不书清字售之?”公笑而止。
○吐火兽上虞顾族聚居西华村,去海不远。康熙二十九年八月,顾氏子偶与客登楼南望,遥见晴空有青色龙飞逐怪兽。其兽遍体纯赤,状如巨狗。青龙扑舞而前,此兽吐火迎斗,龙喷雪花拒之,奋爪张鳞,火腾雪绕,盘旋久之,俱入于海。
○物尤命盐官朱子薄游西山,见五色蝴蝶毙于崖间,А土覆之,曰“蝴蝶冢”,吊之以辞,悯其文而不永于年也。苕中吴太守,有饷水禽者,见鸳鸯一双,义不忍食,命童子瘗于岘山之阴,自为文祭之,立碑明霞亭侧,曰“鸳鸯碑”,怜其文而偕罹于祸也。呜呼,文章尤命,独人乎哉?物亦有之。
译○小座师 潘稼堂一向与南州交情很好。康熙乙卯年,徐太史果亭主持浙江乡试,潘稼堂与他一同入闱。潘稼堂批阅到许汝龙的试卷,非常欣赏他后场的五篇策论,急忙向徐太史称赞,因此许汝龙被录取。考试结束后,许汝龙拜见徐太史,又在武林行馆拜见潘稼堂,尊称他为小座师。己未年,潘稼堂以布衣身份应诏,授任翰林院检讨。康熙壬戌年,潘稼堂分校礼闱,许汝龙的试卷仍因潘稼堂推荐而考中进士,于是潘稼堂就成了他的正式座师。许汝龙后来改名许汝霖,如今官至礼部侍郎。○岳家神兵 我家住在吴江县北面的麻村,住宅靠近麻湖。康熙四十一年四月晦日夜晚,远远看见野外到处是火把,排列得像繁星,穿过树林、登上高岗,行进非常迅速,钲声和炮声喧闹震响,却完全听不到人的声音。湖中的船只首尾相接,桅杆上的灯高高照入天际,灯上都写着“岳府”两个字。村里人全家逃走,惊以为是盗贼。过了很久,火光才熄灭。天亮后前去打听,方圆百里以内没有地方不曾出现这种情景,都认为这是忠武神兵经过本县。●卷四。物觚 ○行在贡献 每年夏秋交替之时,皇上曾巡幸口外。康熙四十年七月,皇帝车驾到达索尔哈济,有一位喇里达部的番头人进献一架彩色鹞鹰和一对青翅蝴蝶。皇上问:“这两种东西产在哪里?”头人回奏说:“生长在穹谷山中,鹞鹰能捕捉老虎,蝴蝶能捕捉鸟。”皇上听后龙颜大喜,赏赐黄金给他,遣他回去。皇上又驻跸郭哈密图七立,有索和诺蛇哈密进献一方麟草,奏称:“这种草产在鸣鹿山雷风岭,从自利用元年至今只结出几枚,必定要等一千个月才成熟,若不是遇到圣朝,不容易呈献祥瑞。” ○画水 我们县的盛泽镇,是牙侩聚集的地方,但其中往往也会出身一些奇特的人才。自从卜舜年、汤三俊之后,三俊的孙子豹处,号雨七,深思好古,散尽祖上积累的产业,到处购买名贵书法作品和古画,日日夜夜摩挲玩赏。因此他所作的行书、草书,得有枝山的笔意,而画作尤其神妙。他曾认为,古今绘画只是在山林岩石、楼台亭阁、花鸟等有形之物上求工;至于描绘无形之物使它具有形体,描绘无声之物使它仿佛有声音,却还没有人能够做到。于是他独自构思创作画水。我家收藏有一百幅他的作品,灵动幻化、奇特瑰丽,几乎难以用语言形容。题为“严滩急濑”“盘谷回泉”“习池影月”“桃源落英”的,是古代贤人隐居之地的水。题为“雁荡飞泉”“匡庐瀑布”“三峡惊湍”“五湖夕照”的,是因胜景而闻名的水。题为“晓月乘潮”“晚虹收雨”“风卷寒漪”“烟含秋浸”的,是晴雨、早晚不同情景中的水。题为“炎浦蒸霞”“寒溪飞雪”“秋水驾浦”“夏淙盈谷”的,是水借四时景色呈现的不同形态。题为“暖沙卧鸳”“芳洲飞蝶”“萍渚繁英”“海滨群介”的,是水借各种生物呈现形状。至于曲折的水洲和平坦的原野,长长的波涛和郁积的浪头,触动水面,忽然仿佛撼动城池;牵引着水流的涟漪,便使人想要放船;面对水面荡漾的光彩,花影月色迷漫江面;逆着回旋的水流,云烟涌入山谷,水的变化姿态真是达到极致了。我的族兄素庵很擅长丹青,见到这些画后惊叹说:“这是旷世罕见的仙人笔墨,世间画师全都是凡品罢了。”雨七身材相貌清瘦,挥毫之余又沉迷于长生之学,服食矿石、吞食丹药,不到五十岁便因呕血而死。○白蚬 广州海中有一片白蚬塘,长三百多里,全都产白蚬。二三月南风刮起时,雾气遮蔽天空,常有白蚬,细小得像尘土一样,飞落到海水中;到了秋天长大,冬天肥美,贫苦人家买来代替蔬菜。前朝何公经以副都御史身份罢官闲居家中,偶然想吃蚬,恰好蚬飞过他家门口,他摸遍袋子却没有钱。夫人说:“为什么不写个‘清’字卖掉它呢?”何公笑了笑,没有这样做。○吐火兽 上虞顾氏一族聚居在西华村,那里离海不远。康熙二十九年八月,顾氏的一个儿子偶然和客人登楼向南远望,看见晴空中有一条青色的龙飞行追逐一只怪兽。那怪兽全身纯红,形状像一条大狗。青龙扑击腾舞着向前,这怪兽吐出火来迎战;龙喷出雪花抵挡,奋力张爪、张鳞,火焰腾起,雪花环绕,盘旋了很久,双方一同进入海中。○物尤命 盐官朱子薄游览西山时,看见五色蝴蝶死在山崖之间,便用土覆盖它,称为“蝴蝶冢”,又写祭文凭吊它,怜悯它有文采却不能长享寿命。苕中的吴太守,有人送来水禽;他看见其中有一对鸳鸯,出于义心不忍心吃掉,便命童子把它们埋葬在岘山北面,亲自写文祭祀,在明霞亭旁立碑,称为“鸳鸯碑”,怜悯它们有文采却一同遭受灾祸。唉,文章能够招来祸患,难道只有人如此吗?动物也有这种情形。
○狨狨生东粤山中,柔毛,善缘木,陆佃曰尾作金色,俗谓金线狨。杨亿《谈苑》曰:“大小类猿,长尾绝自爱,尾中毒矢,即自啮断。未闻其以弥猴为食也。余阅南海陈恭尹《狨赋》而甚怪之,因录以补《博物》所未备。赋曰:”猛虎之搏,健走可避;鹰▯之击,伏者不挚。狡兔畏虞,三窟入地;维猴与狨,若见大吏。唇战爪缩,相泣而跪;狨呼猴前,膝行蒲伏。伸手探囊,扪胸抵脊,验其腰腹,孰肥孰瘠。瘠者遣去,肥者戴石。使其湔洗,使自拔毛,须臾之间,饫彼贪饕。瘠猴得免,各归其所,聚族相戒,▯敫▯高尔汝。有介葛卢,颇闻其语。猴之言曰:榛栗之林,植梨橘枣,上干层云,危柯天矫。棘蓬未剖,青▯付未老,彼肥轻捷,独得先饱。空山断蹊,无乡之社,鬼啸儿嗥,以恐行者,连臂上屋,搴门掷瓦。彼肥便巧,欺童虐寡。白昼大都,聚人索钱,操刀学割,屡舞跹跹。彼肥颜厚,沐而衣冠。吾闻福始,是曰祸先,果为狨饱,更被恶言。谓汝不臧,饮水刮肠;谓汝不洁,倮濯于江。故曰足可跃,陷于机,翮可奋,弋于丝,坐客辨肴,大▯先之,方今之时,慎哉勿肥。此之谓也。“恭尹此赋,岂目击狨之为状而著之于词欤?抑有见于同类者之择肥而食,故假狨以况之?而多方以致肥之猴,亦其所自取欤!或曰:宋文武二品以上用狨坐,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大吏之喻,寄▯既深矣。
○孝牛江西德安县有王甲李乙同至南郭门外,是日牛集,李谓王曰:“集有母牛而孕者,买之,是费一牛价而获二牛也。”王然之,遂买以归,不数月果产一犊。又逾年,而犊且角矣。李复谓王曰:“母牛有子,则母之价已偿。今其母老,无能于田事,不如杀而鬻其肉,既增一健牛之用,复省一疲牛之食,不两得乎?”王又然之,烹而置之衢,收其值与初市之价等。犊自失母后,垂泪不止,每出耕,遇李辄怒目视。一日,乡人散牧于野,犊亦在焉,李偶经其地,犊从山蹊间突出触李仰仆,更以角刺其腹,腹溃而死。乙子讼甲于官,王之耕业尽废,而孝牛之名于是乎著。康熙二十三年,玉樵子适在湖口,闻而叹曰:“五常之理,赋于人而不及于物,是以万物之生,唯人为贵。然观于往籍,有义犬矣,能御害也;有义虎矣,能酬恩也;有义▯俞矣,能助勇也。若夫牛则庞然蠢然,尤物之顽钝无知者,而乃以孝称。呜呼,彼人也,而背亲忘雠,其尚得▯颜而襟裾于世耶!”
○白蚁粤处天下之南,地以阳胜,而为害于粤者三,皆阴类也。一、山水多盗,一、墙屋多鼠,一、果木多蚁。蚁之属,唯白蚁无所不蚀,其害尤甚。康熙辛巳,粤东藩库交盘,每箱贮银以千计,独一箱少十二两,或洞其腹,或陷其边,则白蚁据为银窝矣。
○粤之猫鼠之横,无过于粤,而猫之昏庸猥惰,亦无过于粤,盖其地使然,非尽物之咎也。尝读高太史启《乞猫》诗云:“鼠类固甚繁,家有偏狡狯。厥质亦陋微,朋聚工造怪。舞庭欲呈妖,凭社期免败。馋同善饭颇,暴比横行哙。仓偷自诧肥,穴窜宁辞隘。唯思淮南举,不悟河东戒。嗟余守穷僻,有屋如敝廨。公然肆相欺,远告来别界。▯▯呜橐频,▯▯缘幕快。伺暗忌灯然,闻腥喜餐饣曷。空床印凝尘,高壁ㄨ堕块。核遗▯果亡,汁覆罂齐坏。轰霆骇怒斗,急雨疑流嘬。书残费补装,ブネ烦烘晒。入厕客惊吁,守舍奴忧诫。岂无老乌圆,昔壮今何惫。不修司捕职,垂头象▯▯。难求许迈符,莫具张汤械。寻蹊谩设机,薰隧徒吹▯。遂令不眠人,中夜长抑噫。君家产衔蝉,许赠不以卖。愿得纵驱擒,净若刈菅蒯。尽杀岂匪仁,去害容少懈!高枕幸无苦,君惠当再拜。”薛文清碹《猫说》云:“余家苦鼠暴,乞得一猫,形魁然大,爪牙锯且利,私计鼠暴当不复患矣。以未驯,维絷之,群鼠闻其声,窥其形,类有能者,屏不敢出穴者月余日。既而以其驯也,解其维絷,适睹出壳鸡雏,鸣啾啾焉,遽起捕之,比逐得,已下咽矣。家人欲执而击之。余曰:”毋庸,物之有能者必有病,噬鸡是其病也,独无捕鼠之能乎?“遂释之。已而亻心亻心泯泯,饥哺饱嬉,一无所为。群鼠复潜视,以为彼将匿形致己也,犹屏伏不敢出。既而鼠窥之益熟,觉其无他异,遂历穴相告云:”彼无为也。“遂偕其类,复出为暴如故。余方怪甚,然复有鸡雏过堂下者,又亟往捕之而走,追则啮者过半矣。余之家人执而至前,数之曰:”天之生材不齐,有能者必有病,舍其病,犹可用其能也。今汝无捕鼠之能,而有噬鸡之病,真天下之弃材也哉!‘遂笞而放之。“观于高与薛之词,则猫之衣钵相授,固以此擅能于天下,又不仅在粤矣。
译○狨 狨生长在东粤山中,毛柔软,善于攀缘树木。陆佃说它的尾巴呈金色,俗称金线狨。杨亿《谈苑》说:“大小像猿,尾巴很长而且极其爱惜自己的尾巴;尾巴中中了毒箭,就会自己咬断尾巴。没有听说它把弥猴当作食物。”我读到南海陈恭尹的《狨赋》,对此很感惊异,于是抄录下来,用来补充《博物志》没有记载的内容。赋中说:猛虎搏击,身手健捷还可以躲避;鹰鹞袭击,伏地也未必能逃脱。狡猾的兔子害怕猎人,钻入地下的三个洞穴;只有猴和狨,见到大官就像见到灾祸。嘴唇战栗,爪子蜷缩,边哭边跪;狨呼唤猴子到面前,猴子跪着爬行匍匐而来。狨伸手探入袋中,摸摸胸脯,抵抵脊背,检查它的腰腹,辨别哪只肥、哪只瘦。瘦的放走,肥的背上石头。命令它们洗净身体,又让它们自己拔毛,不一会儿就成为贪食者的饱餐。瘦猴得以免死,各自回去,聚集同族相互告诫,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只有介葛卢大概听得懂它们的话。猴子说:榛子栗子的树林里,还种着梨、橘、枣树;树干直上云层,陡峭的枝条伸向天空。荆棘丛尚未剖开,青果尚未成熟,那些肥猴轻捷,唯独能够先吃饱。空山中小路断绝,荒僻地方没有乡社;鬼叫儿哭,来恐吓行人;它们挽着手爬上屋顶,掀门扔瓦。那些肥猴灵活便利,欺负儿童,虐待孤儿。白天在大都市中聚集人群索要钱财,拿刀假装割肉,反复跳舞卖弄。那些肥猴脸皮厚,洗浴之后还穿戴衣冠。我听说福气开始之处,也就是祸患的先兆;果然成了狨的饱食,又遭受恶言辱骂。它们说:“你不善良,就喝水刮肠;你不洁净,就赤身裸体到江中洗澡。”所以说,脚足可以跳跃,却会陷入机关;羽翼可以奋飞,却会被丝线射中。座客辨别菜肴,肥猴便首先被挑中。如今正是这种时候,要谨慎啊,不要长肥。这说的就是这种情形。陈恭尹写这篇赋,难道是亲眼看见狨的形态,才把它写入文章吗?还是因为看到了同类中挑选肥者食用的现象,所以借狨来作比喻?而那些用各种方法使猴子变肥的,难道也是它们自取的吗?有人说:宋代文官、武官二品以上使用狨坐,正因为有这种制度,所以用它来作比喻;大官的比喻,寄托的意义就更深了。○孝牛 江西德安县有王甲、李乙,一同来到南郭门外。那天正逢牛市,李乙对王甲说:“集市上有一头怀孕的母牛,买下来吧,花一头牛的钱却能得到两头牛。” 王甲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买下母牛带回家。没过几个月,母牛果然生下一头小牛。又过了一年,小牛也长出角来。李乙又对王甲说:“母牛生了小牛,母牛的价钱已经挣回来了。如今母牛老了,不能再用于耕田,不如杀掉卖肉;这样既增加了一头健壮牛的使用,又省下一头疲弱牛的饲料,不是两全其美吗?”王甲又认为他说得对,便把母牛煮熟,放在街道上出售,所得的钱与当初买牛的价格相等。小牛失去母亲后,眼泪不停地流。每次出去耕田,遇到李乙,就怒目瞪视他。一天,乡人把牛分散放到野外放牧,小牛也在那里;李乙偶然经过,小牛从山间小路突然冲出,把李乙撞倒在地,又用角刺入他的腹部,腹部破裂而死。李乙的儿子到官府控告王甲,王甲的耕作产业全都荒废了,而这头孝牛的名声也因此传扬开来。康熙二十三年,玉樵子恰好在湖口,听说此事后感叹道:“五常的道理赋予了人,却没有赋予动物,因此万物之中只有人最尊贵。然而考察过去的典籍,有义犬,能够抵御祸害;有义虎,能够报答恩情;有义驴,能够帮助勇士。至于牛,本来是体形庞大、愚笨迟钝、最没有知觉的动物,却竟然被称为孝牛。唉,那些身为人的人,如果反而背弃双亲、忘记仇怨,难道还可以厚着脸皮、穿着衣冠活在世上吗!” ○白蚁 粤地处在天下的南方,土地属阳而盛;但在粤地造成祸害的有三种东西,却全都属于阴类。一是山林水泽中盗贼多,一是墙壁房屋中老鼠多,一是果树木本中蚂蚁多。蚂蚁一类中,只有白蚁没有什么东西不蛀蚀,危害尤其严重。康熙辛巳年,广东东藩库交接盘点时,每箱储银都以千两计,唯独有一箱少了十二两;箱腹有的被蛀空,有的边缘陷落,原来是白蚁把那里占作了银窝。○粤地的猫鼠 老鼠的横行,没有超过粤地的;猫的昏庸、猥琐、懒惰,也没有超过粤地的。这大概是当地环境造成的,并不能全怪动物本身。我曾读高太史启的《乞猫》诗,诗中说:“老鼠一类本来就非常多,家里的尤其狡猾。它们本性又丑陋微小,却结伙聚集,善于制造怪事。在庭院中跳舞想要呈现妖异,依靠土地神祠希望免于失败;贪吃如同善于进食的肥人,暴横好比横行的屠夫。它们偷粮自夸肥壮,钻进洞穴却不嫌狭窄。只盼着淮南王举火驱鼠,却不知道河东狮子吼的警戒。我叹息自己住在贫穷偏僻之地,房屋像破旧的官署。老鼠竟公然肆意欺凌,还远远通知同类来此地。呜呜咬坏袋囊,敏捷地爬上帷幕。趁黑暗时怕灯火燃起,闻到腥味便高兴地吃东西。空床上印满凝结的尘土,高墙上的土块纷纷坠落。果核遗留,果肉却全无;汁液泼倒,瓦罐一齐损坏。轰鸣如雷使人惊怒,急雨般的声响仿佛不断咀嚼。书籍残破,费力修补装订;衣物烦劳烘晒。客人进入厕所惊叫,守屋的奴仆忧虑告诫。难道没有老乌猫吗?从前强壮,如今为什么这样疲惫?不履行捕鼠的职责,低头的样子像▯▯。难以求得许迈的符,也没有张汤的刑具。沿着鼠道徒然设置机关,向鼠洞熏烟也只是白费力气。于是使不眠的人半夜长声叹息。您家养有衔蝉猫,答应赠给我却不肯卖。愿它放开四处追捕,像割除茅草一样清除干净。把它们全杀掉难道不是仁慈吗?除去祸害,也可以稍稍松懈!能够高枕无忧,全靠您的恩惠,我应当拜谢。”薛文清的《猫说》写道:“我家苦于鼠患,请来一只猫,形体魁梧高大,爪牙像锯子一样锋利;我私下盘算,鼠患应当不会再成为祸害了。因为它还没有驯服,便把它拴起来。群鼠听到它的声音,窥见它的形状,料想它是有本领的,因而躲在洞中不敢出来,达一个多月。后来见它已经驯服,便解开绳索。它正好看见一只刚出壳的小鸡,啾啾地叫着,立即起身把它捉住;等追赶上去时,小鸡已经被它吞下肚了。家人想抓住它打,我说:‘不用。动物有本领的必定也有毛病,咬鸡就是它的毛病;难道它就没有捕鼠的本领吗?’于是放了它。后来它懒散昏沉,饿了吃东西,饱了嬉戏,什么事也不做。群鼠又偷偷观察它,以为它只是隐藏本领、等待捕捉自己,仍然躲伏不敢出来。后来老鼠越看越仔细,发现它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于是逐洞相告说:‘它什么也不会做。’于是老鼠们结伴出来,像从前一样继续横行。我正对此十分奇怪,恰好又有一只小鸡经过堂下,它再次急忙追去捕捉;追赶时发现,小鸡已经被它咬死了一大半。我家的家人把它抓到我面前,我责备它说:‘上天赋予各种材料并不一样,有本领的必定也有毛病;舍弃它的毛病,还可以利用它的本领。如今你没有捕鼠的本领,却有咬鸡的毛病,真是天下应当被抛弃的废材啊!’于是鞭打它一顿,把它放走。看高启和薛文清的文章可知,猫的这种本领和毛病,原来是普遍相传的,也不只在粤地如此。
○蜂君臣汝南张生善养蜂,生之言曰:“养蜂必先治室,治室必于爽垲向阳之地,上而林木不得翳,下而虫蚁不得侵。室以板为之,背穹而旁杀,四周加以▯茨,前后多穿小隙,为出入之门。蜂王大如人指,首黑腰长,其集有常处曰蜂台。王以下有蜂相、蜂将,将相各率其属以朝于王曰蜂衙。侍王之侧为蜂博士,其数十八,寒则拥翅以燠之,热则鼓翅以凉之。博士与将相皆享蜜俸,不采花。采花之蜂,得梅与桂者倍其粮,惰则刺而舁投室外矣。蜂王之子岁一生,两王不得并立,老王居室,则稚王分封而出;稚王居室,则老王逊位而出。其出也有从,其送也有使,从者一去不返,使者送至其所,则仍归也。王之出,或栖屋瓦,或栖树枝,群蜂列队伍以为环卫。若其所从之王,须翼有缺,飞息无常,则群蜂散而他往。故累日不散者,良蜂也,养蜂之家,遂收而别为室以居之。”余因叹蜂有君臣之礼,信然。嘉靖初,杨公一清致政归,游北固山,见群蜂拥蜂王而出,遇鸷鸟攫蜂王杀之,群蜂环守不去,数日俱毙,杨公命家僮瘗焉,而为文以祭,谓之“义蜂”。此与海岛五百人从死田横何异?又岂得以寻常之君臣同类而并视哉!
○石长扬州江郢上家中庭有石,苔藓乍开,茧栗徐涌,察而视之,日有加焉,郢上名为瑞石。有赋之者曰:“如人累善,惟不觉而常增;似物迎年,非有培而自益。”雉城钱霏玉未显时,其父墓在吴兴,地极褊小,棺后有石如笋,止高尺许。霏玉官日尊,石亦渐长。至山东巡抚罢归,是石高已八尺,亦可谓瑞石矣。
○{巩手}画王秋山工为{巩手}画,凡人物、楼台、山水、花木,俱于纸上用指甲及细针{巩手}出,较纸高止分许,大劈小衬,吮粉研朱,设色浓淡,布境浅深,无不一一法古名绘,其技绝神,无有能传之者。红豆词人赋《沁园春》赠之曰:“天壤王郎,具天下才,而巧若斯。向边生腕里,撇开彩笔;薛娘针下,碎襞灵丝。缀就成春,呼来欲活,展卷同惊未有奇。真奇也,比千秋图画,高一分儿。相逢别具襟期,看湖海风流一笑时。爱谈兵席上,公髯如戟;衔觞烛底,人醉如泥。技至此乎,谁为是者?长啸翻疑不是伊。何疑尔,疑红窗金剪,另有蛾眉。”
○奇觚长兴朱羲人,好古之士也,筑一精室,名“鸠柴”,列于室者,酒筹、韵叶、茗碗、食箸,多取诸竹木自然之质。其最异为瘿觚。觚之属凡十具:一日西母觞,合之则一巨桃,分之二桃而殊形也;一曰醉绿天,形肖蕉;一曰高士觚,形肖梧;其次曰古锦囊,曰洞庭波,曰鉴湖冠,曰鲸涛,曰露珠明,曰一卷书。参差轮▯,名肖其形,用以觞客,洵称奇器。其室名亦质而新。
○塔影松江城内旧有四塔:曰普照,曰延恩,曰超果,曰兴圣。夏监运家在四塔之东,而小室内有一塔影,长五尺许,倒悬于西壁上,不知何来。昆山徐大司寇宅亦在城内,宅后新筑忄詹园,园中楼榭参差,桂竹蓊荟,屏蔽重重。又去山尚五六里,而山上塔影,乃于园西偏小池见之,藻波峰石间,宛然小浮图在焉,因即池上构轩曰塔影轩。其园中之他池与他园之池则无此,皆理之不可晓者。
○谄虎山东莱州戈二者,村野人也,依山而居。一日采薪荒冈,腥风乍起,转盼间遇一斑斓猛虎,惧而伏地。虎以唇含其颈,竟不啮噬,衔二衣领,逾岭两重,置于山沟。沟中落叶积四五尺,虎以足开叶,藏二于内,仍以叶覆,眈视良久而逝。二度虎去已远,从叶出,四望沟旁,适有大树,亟援以上,隐身高枝。缚薪之绳,犹在腰也,更解绳自缚于树,使不易堕。遥见前虎背负一兽。遍体斑文,状亦类虎,而马头独角,负之矩步缓行,若舆卒之舁贵人者。渐近叶沟下而坐之,将献二以供其饱。忽失二所在,惊惶战栗,屈足前跪,兽怒以角触虎额去,虎脑溃而死。二乃下树脱归。按兽属有名六▯者,如马,黑尾,一角,锯齿,能食虎豹,戈二所见,殆所谓六▯者欤?夫戈二之为虎攫也,虎欲以二享▯也,全其肤骨而不敢伤,密其庋藏而不使出,于是俯身为舆,画沟为俎,以餍其欲,虎之谄▯,可谓至矣。而莫赏其劳,反责其诈,卒之凶名扬而膻体裂,行谄不效,乃以致败。天下之得失,固有出于意外者乎。
译○蜂君臣 汝南张生善于养蜂,他说:“养蜂一定要先修治蜂室,修治蜂室一定要选择高爽向阳的地方;上面不能有林木遮蔽,下面不能让虫蚁侵入。蜂室用木板制成,后部隆起,侧面收窄,四周再加上▯茨,前后多开小缝,作为出入的门。蜂王有人的手指那么大,头黑,腰身修长;它们聚集的固定处叫作蜂台。蜂王以下设有蜂相、蜂将,将相各自率领部属朝见蜂王,这叫蜂衙。侍奉在蜂王身旁的是蜂博士,共有十八只;天气寒冷时,它们拥翅为蜂王取暖,炎热时则扇动翅膀为蜂王降温。博士和将相都享有蜂蜜俸禄,不去采花。采花的蜜蜂,采得梅花、桂花的,所得粮食加倍;懒惰的就被刺伤,抬到蜂室外丢弃。蜂王的儿子每年出生一只,两只蜂王不能同时并立。老蜂王居住在蜂室时,幼蜂王就分封出去;幼蜂王居住在蜂室时,老蜂王就退位出去。蜂王出行时,有随从跟随;送行时,有使者相送。随从一去不返,使者把蜂王送到目的地后,仍然回来。蜂王出行,有时栖息在房屋瓦上,有时栖息在树枝上,群蜂列成队伍环绕护卫。如果它所跟随的蜂王翅膀有残缺,飞行和停息没有规律,群蜂就会散去,另投他处。因此,连续几天不散的,是良蜂;养蜂人家于是把它们收拢起来,另造蜂室让它们居住。我因此感叹,蜜蜂竟有君臣之礼,确实如此。嘉靖初年,杨公一清辞官归乡,游览北固山,看见群蜂拥护蜂王出行;忽然遇到猛禽抓住蜂王将它杀死,群蜂环绕守护,不肯离去,几天后全都死了。杨公命家僮把它们埋葬,并写文祭奠,称为“义蜂”。这与海岛上五百人跟随田横赴死有什么不同?又怎么能把它们同寻常的君臣相提并论、同等看待呢!○石长扬州江郢上家中庭院里有一块石头,苔藓刚刚剥落,像茧栗一样慢慢涌出;仔细观察,每天都有增长。郢上把它命名为“瑞石”。有人为此作赋说:“就像人不断积累善行,只是自己没有察觉,却一直在增加;又像万物迎接年岁,并没有人为培植,却自然得到增益。”雉城钱霏玉尚未显达时,他父亲的墓在吴兴,墓地极其狭小,棺材后有一块像竹笋的石头,只有一尺多高。霏玉的官位日益尊贵,石头也渐渐长高。到他任山东巡抚后罢官归来时,这块石头已经高达八尺,也可以说是瑞石了。○▯画王秋山擅长▯画。凡是人物、楼台、山水、花木,都在纸上用指甲和细针▯刻出来,比纸面高不过一分左右;大的部分劈刻,小的部分衬托,再吸取粉末研磨朱砂,调配色彩的浓淡,安排景物的远近深浅,无不一一仿效古代名家绘画。他的技艺神妙到了极点,没有人能够传承。红豆词人作《沁园春》赠给他说:“天地间的王郎,具备天下人的才华,却巧妙到这种程度。像边生腕中的笔,挥洒开彩笔;又像薛娘针下,细碎地缝织灵巧的丝线。把它们缀合成春色,呼唤来仿佛就要活过来;展开画卷,大家都惊叹从未见过这样的奇迹。这确实是奇迹,比起千秋图画,还要高出一分。相逢时另有一番胸襟情怀,只在湖海间风流一笑之时。喜爱在谈兵的席上显露锋芒,公的胡须像戟一样;举杯对着烛光时,人醉得像泥一样。技艺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这是谁做出来的?长啸之间,反倒怀疑不是他本人。有什么可疑的呢?所疑的,是不是红窗下另有金剪,另有一位蛾眉女子。” ○奇觚长兴朱羲人,是一位爱好古物的人。他建造了一间精致的房屋,命名为“鸠柴”。陈列在屋中的酒筹、韵叶、茶碗、食箸,大多取用竹木的天然形态。其中最奇特的是瘿觚。觚类共有十件:一件叫“西母觞”,合起来是一只大桃子,分开则是两个形状不同的桃子;一件叫“醉绿天”,形状像芭蕉;一件叫“高士觚”,形状像梧桐;其次还有“古锦囊”“洞庭波”“鉴湖冠”“鲸涛”“露珠明”“一卷书”。它们高低错落、轮廓▯,名称都像它们的形状,用来给客人斟酒,确实是奇异的器物。这间屋子的名称也质朴而新奇。○塔影松江城内过去有四座塔:普照塔、延恩塔、超果塔、兴圣塔。夏监运的家在四塔以东,家中小室里却有一座塔影,长约五尺,倒悬在西墙上,不知从何而来。昆山徐大司寇的住宅也在城内,住宅后新建了忄詹园。园中楼台水榭高低错落,桂树竹林茂盛繁密,层层遮蔽。那里距离山还足有五六里,却能在园子西侧的小池中看见山上的塔影;在水藻、波纹、峰石之间,宛然有一座小浮图,于是就在池上建轩,名为塔影轩。园中的其他池塘和别的园林中的池塘却没有这种景象,都是无法解释的事情。○谄虎山东莱州有个戈二,是乡村野人,依山而居。一天,他在荒冈上砍柴,腥风突然吹起,转眼间遇到一只斑斓的猛虎,害怕得伏在地上。老虎用嘴唇含住他的脖子,竟不咬噬,只叼着他的衣领,越过两重山岭,把他放在山沟里。沟中落叶堆积了四五尺深,老虎用脚扒开树叶,把戈二藏在里面,又用树叶盖住,凝视了很久才离开。戈二等老虎走远,从树叶中出来,环顾沟旁,正好有一棵大树,便急忙攀援上去,把身体藏在高处的树枝间。他腰上捆柴的绳子还在,于是又解下绳子把自己绑在树上,使自己不容易坠落。远远看见先前那只老虎背着一头兽,遍身有斑纹,形状也像老虎,但只有马头和一只角。老虎背着它迈着方步缓慢前行,就像抬轿的差役抬着贵人。它渐渐走到树叶沟下,把那头兽放下,准备把戈二献给它充饥。忽然发现戈二不在,惊慌战栗,弯曲前腿跪下。那头兽发怒,用角撞击老虎的额头后离去,老虎的脑浆破裂而死。戈二这才下树逃回。考察兽类中有一种名叫六▯的,形状像马,黑尾,独角,牙齿像锯,能够吃虎豹;戈二所见的,大概就是所谓的六▯吧?戈二被老虎抓来,是老虎想把他献给六▯;老虎使他皮骨完整而不敢伤害,又严密地把他藏起来,不让他出来;于是俯身充当轿夫,把山沟当作食案,以满足六▯的欲望。老虎向六▯献媚,可以说到了极点。六▯不但没有赏赐老虎的功劳,反而责怪它欺骗,最后使凶恶的名声传播开来,腥臭的身体也被撕裂;献媚没有奏效,反而因此失败。天下事情的得失,原本就有出乎意料之外的吗?
○桃核舫姑苏金老,貌甚朴而有刻棘镂尘之巧,其最异者,用桃核一枚,雕为东坡游舫。舫之形上穹下坦,前舒后奋,中则方仓,四围左右,各有花纹。短窗二,可能开阖。启窗而观:一几,三椅,巾袍而多髯者为东坡;坐而倚窗外望,禅衣冠坐对东坡而俯于几者为佛印师;几上纵横列三十二牌,若欲搜抹者然;少年隅坐,横洞箫而吹者,则相从之客也。舫首童子一,旁置茶铛,童子平头短襦,右手执扇,伛而▯火。舫尾老翁,椎髻芒鞋,邪立摇橹。外而柁篙篷缆之属,无不具也。舷槛檐幕之形,无不周也。细测其体,大不过两指甲耳。康熙三十七年春,江南巡抚宋公家藏一器,左侧窗败,无有能修治者,闻金老名,赠银十饼,使完之。金老曰:“此亦我手制也。世间同我目力,同我心思,然思巧而气不静,气静而神不完,与无巧同。我有四子,唯行三者稍传我法,而未得其精,况他人乎!”
○大甑湾东安、西宁与罗定州三接壤之间,群山盘郁,瑶僮屯聚。前朝陈伦进兵开复,即于其地设立墟场。墟上建一社坛,坛前小河,汇而为潭,潭广亩许,水深▯不可测,名大甑湾。环墟二十余村,每岁二八月丁后一日,各村长幼咸集,约二百余人赴社。其将祭也,潭内必有大锅浮出水面,取以炊米烹肉,不溢不漏。祭毕合饮,则人人足给。仍以其锅还潭,锅自沉潭底。及届祭期,锅复浮出,岁岁皆然,大甑之名所由▯矣。墟有碑记之。
○味圣味之圣者,有水族之河▯,有林族之荔枝,有山族之玉面狸。比诸佳人,西子以浣纱始,以泛扁舟终,盖其性乐水,而一入吴宫,便能亡国;河▯于桃花春涨时,盛鬻于吴市,偶中其毒,或至杀人,似之。赵合德纤肌玉莹,珠汗生香,兰汤晚浴,出水不濡;荔枝初擘绛囊,状若晶丸,液不染指,啖之甘芳溢口,似之。杨太真举体丰艳,名在仙籍,一骑红尘,嗜其所独;玉面狸以果为粮,至秋乃肥,面裹蒸食,脂凝无渗,似之。不得已而思其次,则宁波江瑶柱,洞庭杨梅,宜兴柿狐,亦其流亚,然总非宫闱绝色也。
○苏州土产长洲汪钝翁在词馆日,玉署之友,各夸乡土所产,南粤象犀,西秦裘厨,齐鲁有▯丝海错,楚豫有精粲良材,侈举备陈,以为欢笑,唯钝翁嘿无一言。众共揶揄之,曰:“苏州自号名邦,公是苏人,宁不知苏产乎?”钝翁曰:“苏产绝少,唯有二物耳。”众问:“二者谓何?”钝翁曰:“一为梨园子弟。”众皆抚掌称是,钝翁遂止不语。众复坚问其一,钝翁徐曰:“状元也。”众因结舌而散。
○天井处州南明山山隙间,不施人力,形圆如井,莱州天井山亦然。《孙子兵法》曰地陷、天井,皆言天成之井也。江南人家建造堂室,必于其前空方丈之地为庭,亦曰天井,盖取象于此。
○萃仙丸康熙癸酉十月三日,户部尚书山东王骘奏事上前,上问:“卿年几何矣?”骘对曰:“臣不敢隐,臣今实年八十。”上问:“居常用何药饵?”对曰:“向者科臣陈调元贻臣一方,名萃仙丸,非有奇草异味,而甚能益人。调元服之,八十尚生一子,存年九十六岁。臣亦用之日久,以是幸享余龄,效犬马之报于陛下耳。”上命以方进,次日恭进缮呈,上见骘跪起轻捷,顾左右曰:“八旬之人,矍铄如此,真福德老翁也。”骘出,即敕太医院依方修合,其方用白莲蕊(阴干,四两)、川续断(酒炒,三两)、韭子(微炒,二两)、枸杞子(四两)、茨实(四两,乳汁拌蒸)、沙苑蒺藜(微炒,四两)、兔丝饼(二两)、覆盆子(酒炒,二两)、莲肉(乳汁拌蒸,三两)、怀山药(二两,乳汁拌蒸)、赤何首乌(四两,九蒸九晒)、破故纸(三两,酒炒)、核桃肉(二两)、龙骨(三两,水飞)、金樱子(三两,去毛)、白茯苓(二两,乳汁拌蒸)、黄花鱼鳔(三两,炒成珠)、人参(二钱)。炼蜜丸如梧子,淡盐汤下。武进邹言伦常游其门,闻之王曰:“吾自中年以后,所御娈童姹女,共六十有八人,而体未尝疲,萃仙丸之力也。”此语入邪,不足为训。
○雪姑上海王元翰在都下,见揭小榜者,曰:“虞太博失去猫儿,色白,小名雪姑。”名物以人,不减琼花公主之衔蝉奴,昆仑妲己也。
○玉笼芜湖朱人瞻,为高陵令时,携有家藏白玉笼,高广二寸有奇,四面皆作连琐格眼,上下┇文,较旁稍疏,外有一童,伏而俯窥,中有一猿,坐而仰视,意态俱极生动。其雕镂精巧,疑鬼工所成。
译○桃核舫姑苏有个金老,相貌非常朴拙,却有雕刻荆棘、镂刻微尘般细小事物的巧艺。他最奇特的作品,是用一枚桃核雕成东坡游舫。船的形状上部隆起、下部平坦,船头舒展,船尾翘起,中间是方形舱室,四周左右都有花纹。两扇短窗可以开合。打开窗户看:里面有一张几案、三把椅子;头戴巾、穿袍而且胡须很多的,是东坡,他坐着倚靠窗户向外看;穿禅衣、戴禅冠,坐在东坡对面俯身于几案上的,是佛印法师;几案上纵横摆着三十二张牌,好像正要搜抹牌局;角落里坐着一名少年,横吹洞箫,是同行的客人。船头有一个童子,旁边放着茶铛;童子剃着平头,穿短襦,右手拿扇子,弯腰扇火。船尾有一位老人,梳椎髻、穿芒鞋,斜立着摇橹。船外的舵、篙、篷、缆等物无不齐全,船舷、栏杆、檐幕的形状也无不完备。仔细测量它的大小,不过两片指甲那么大。康熙三十七年春,江南巡抚宋公家中收藏着一件这样的器物,左侧窗户坏了,没有人能够修理。听说金老的名声后,便送给他十锭银子,请他修好。金老说:“这也是我亲手制作的。世上有人和我一样的眼力,也有和我一样的心思,但有巧思而气息不能安静,气息安静而精神又不完整,这就等于没有巧思。我有四个儿子,只有排行第三的稍稍传得我的方法,却还没有得到其中精髓,何况其他人呢!” ○大甑湾东安、西宁和罗定州三地交界之间,群山盘曲郁结,瑶人、僮人聚居在那里。前朝陈伦进兵收复此地后,就在那里设立墟场。墟场上建有一座社坛,坛前有小河,汇聚成水潭。水潭面积约一亩,水深▯不可测,名叫大甑湾。墟场周围有二十多个村庄,每年二月、八月丁日后的第一天,各村老幼都聚集起来,约有二百多人前往社坛。将要祭祀时,水潭中必定有一口大锅浮出水面,人们取来煮米烧肉,水不溢出,锅也不漏。祭祀完毕共同饮食,每个人都能吃饱。随后把锅还回水潭,锅便自行沉到潭底。等到祭祀日期再次到来,大锅又会浮出水面,年年如此;大甑湾这个名称就是这样得来的。墟场上有碑记载此事。○味圣各种滋味中最美的,有水族中的河▯,林木之属中的荔枝,山林之属中的玉面狸。拿它们同美人相比,西施从浣纱开始,到泛舟结束,大概是她天性喜爱水;而她一进入吴宫,便能使国家灭亡,河▯在桃花盛开、春水上涨时,大量在吴地市场出售,偶然中了它的毒,有时会导致人死亡,与西施相似。赵合德肌肤纤细洁白,汗珠如玉并生出香气,晚上在兰汤中沐浴,出水后身体并不沾湿;荔枝刚剥开红色的果皮,果肉像水晶丸,汁液不染手指,吃起来甘甜芳香充满口腔,与她相似。杨太真全身丰满艳丽,名列仙籍,一骑红尘而来,专爱她所独享的东西;玉面狸以果实为食,到秋天才肥壮,把果实包在面里蒸食,脂肪凝聚而不渗出,与她相似。不得已而想它们的次一等,那么宁波的江瑶柱、洞庭的杨梅、宜兴的柿狐,也属于同类中的次等;但总的来说,都不是宫闱中的绝色美人。○苏州土产长洲汪钝翁在词馆任职时,翰林院的朋友们各自夸耀家乡的土产:南粤有象牙犀角,西秦有皮裘和厨膳,齐鲁有▯丝、海错,楚豫有精美的谷物和优良的木材。他们夸张地列举陈说,以此取乐欢笑,只有汪钝翁默默不发一言。众人一起嘲弄他,说:“苏州自称名邦,您是苏州人,难道不知道苏州的特产吗?”钝翁说:“苏州的特产极少,只有两样罢了。”众人问:“哪两样?”钝翁说:“一样是梨园子弟。”众人都拍掌称是,钝翁于是停止不说。众人又坚持追问另一样,钝翁慢慢说:“状元。”众人因此闭口不言,散去了。○天井处州南明山山隙之间,不借助人工,形成一个圆形的井,莱州天井山也是这样。《孙子兵法》说“地陷”“天井”,都是指天然形成的井。江南人家建造厅堂房屋,必定在房屋前留出一丈见方的空地作为庭院,也叫天井,大概就是取法于此。○萃仙丸康熙癸酉十月三日,户部尚书山东王骘在皇帝面前奏事,皇帝问:“你今年多大了?” 王骘回答:“臣不敢隐瞒,臣如今实岁八十。”皇帝问:“平时服用什么药?”他回答:“从前科臣陈调元送给臣一个方子,名叫萃仙丸,并没有什么奇异的草药和滋味,却很能使人受益。陈调元服用后,八十岁还生了一个儿子,活到九十六岁。臣也服用它很久了,因此有幸享有余年,可以向陛下效犬马之劳。”皇帝命他把药方呈上来,第二天他恭敬地进呈誊写的药方。皇帝看见王骘跪起轻捷,对左右说:“八十岁的人,竟精神健旺到如此,真是有福有德的老人。”王骘退出后,皇帝立即命太医院依照药方配制。药方使用:白莲蕊(阴干,四两)、川续断(酒炒,三两)、韭子(微炒,二两)、枸杞子(四两)、茨实(四两,乳汁拌蒸)、沙苑蒺藜(微炒,四两)、兔丝饼(二两)、覆盆子(酒炒,二两)、莲肉(乳汁拌蒸,三两)、怀山药(二两,乳汁拌蒸)、赤何首乌(四两,九蒸九晒)、破故纸(三两,酒炒)、核桃肉(二两)、龙骨(三两,水飞)、金樱子(三两,去毛)、白茯苓(二两,乳汁拌蒸)、黄花鱼鳔(三两,炒成珠)、人参(二钱)。用炼蜜制成梧桐子大小的丸药,淡盐汤送服。武进人邹言伦曾经常到王骘门下,听王骘说:“我从中年以后,所宠幸的娈童和美女,共有六十八人,但身体从未感到疲惫,这都是萃仙丸的功效。”这话已经流入邪说,不足以作为准则。○雪姑上海王元翰在京城时,看见有人张贴小榜,写道:“虞太博丢失了一只猫,白色,小名叫雪姑。” 用人的名字来给动物命名,并不逊色于琼花公主的衔蝉奴和昆仑妲己。○玉笼芜湖朱人瞻任高陵令时,随身带着家藏的白玉笼,高、宽各二寸多一点,四面都雕成相连的锁形格眼,上下┇文,比旁边稍微稀疏;外面有一个童子,俯身探看,里面有一只猿猴,坐着仰头观看,神态姿势都极其生动。它的雕刻精细巧妙,令人怀疑是鬼神的工艺制成的。
○鼠魂岳松禅师,姓毕氏,余室之族弟也,习静于新城之地藏庵。忽得异疾,遇有微响,如蝇翼之动,辄惊怖欲绝。因键锢其户,潜卧邃室,馈以食者,于暗中嘿然进之,师亦▯不能语,首点指画而已。昼夜不合眼,二年有余,百药不效。康熙辛巳秋月,平湖医土崔维岩初设肆于市,群医即以岳师之疾告。崔曰:“闻之方书云:凡猫逐鼠急,鼠则先失其魂,遂伏不动,猫乃擒噬,病者偶感其气,以鼠魂易人魂,故获此疾,然易疗也。”岳师延崔诊视,投以解毒安神之剂,不旬日而愈。
○雁翎刀山东文登县,僻在海隅,其濒海之地,于康熙二十二年秋,有怪物出入其间,居民互相惊告,以为鬼至,每日向夕,辄闭门▯堇户。如是两月,不得已而闻于县。县宰之仆高忠勇敢有大力,告其主曰:“海怪扰民,家不贴席,此我主之事,而亦即忠之事也,愿赐良马一匹,▯枪一枝,忠能除之。”宰如所请,忠即跨马挟枪,独至海滨。新月初上,平沙如雪,比至二鼓,见一蓝面鬼,身长一丈有余,耸角枝牙,毛肱鳞背,坐于沙上,列置熟鸡五只,浊酒十瓶,举觥独酌,运掌若扇。忠驰马直前,以枪拟其肉角,鬼惊窜入海,忠遂据其坐,裂鸡酾酒,神气益壮。少顷海水涌立,前鬼骑一怪兽,随波而出,舞刀迎斗,相持久之,忠乘间枪刺其腹,鬼遗刀而遁。忠拾刀还县,其上有“雁翎刀”三宇,宰命收贮县库,于是濒海之怪遂绝。
○顷刻酒台湾所蜀之澎湖,其对岸皆瑶僮部落也。中国有贾于其地者,必设席于家,延之环坐,置盆水席中,主人之妇,出采树叶,裹糯米少许,纳口细嚼,吐于盆。主人与客共酌,初饮淡泊无味,顷之面颊发▯,皆酩酊而散,谓之顷刻酒。
○豕蜕康熙辛巳二月,肇庆府北门王道士家畜一牡豕,约五十余斤,晚卧墙下,饲之不食,捶之不起,视其颈有红痕如线。道士以其病也,将到而鬻之,而日已暮。次日侵晨,召屠未至,忽见是豕遍体作粉红色,委皮于地,若蚕之蜕壳者,然口▯▯▯▯有声,起而疾走。道士心嫌其怪,驱豕并携所褪之皮送于福田禅阮。阮僧以酥油涂之,新肉日渐光坚,而旧皮连蜷,尚挂于壁。
○瓦溺器东粤省城甜水巷旗人丁姓者,入市买一溺器,命童携归,置于卧床之侧。夜起小遗,而壶口闭壅,且举之颇重,就月视之,口内外皆黄蜡封固。丁以石碎之,忽见三寸小黑人跳跃而出,顷刻间长八九尺,身衣墨色布袍,手持利刃,入室登床,将杀丁妇。丁随于床头拔剑格斗,至鸡鸣时,黑人倏然而隐。次夕更余,复见灯下,丁仍挥剑逐去。越十余日,其邻余秀士之妻告丁妇曰:“我闻五仙庙法师善治妖,盍往求焉?”是夜,黑人竟奔秀士家,大声詈曰:“我与丁妇有三世夙仇,诉之冥界;其父母兄弟死亡无遗,唯此女在耳,将尽杀以雪我冤。何与汝事而令遣妖道驱我为?”悉碎其日用器物,愤愤出门,遂不复见。丁妇自是无恙。
○助雷殪蛇英德县含▯司有猎人负弓弩射于山,适雷雨骤至,隐身蓊翳。遥见数武外老树上盘绕巨蛇长十余丈,首大于瓮,迅雷轰轰,将迫蛇,蛇仰首吐火上冲,红光如彗,雷渐引去。少顷雷声甚怒,复迫蛇,蛇复吐火敌雷。猎人恶其猛毒,彀弓发弩,中其尾,蛇首顿缩,霹雳大震,蛇遂击死,而猎人亦惊仆矣。闻空中有语之者曰:“无恐,当即苏也。”良久清醒还家。家人见其背有朱书“代天除暴,延寿二纪”八字,浣之不去。此康熙辛酉四月间事,今距射蛇时已二十余载,英德人言其雄健犹昔,盖天锡之龄固未艾也。
○噬逆康熙壬申、癸酉两岁,西安氵存饥,斗米千钱,道▯堇相望。渭南县民赵午,鬻其子女已尽,家有一母一妻,无所得食,担其釜甑,就粟湖广。赵以其母老而善饭,常生厌弃之意,其妇王氏事姑至孝,随侍益谨。癸酉四月,行至商州山中,午谓妇曰:“老母步履艰难,汝负担先行,俟我挟之徐走。”妇是其言,遂于前途息肩以待。午狂奔追及,妇问姑何在,午曰:“少顷即至矣。”妇怒曰:“龙钟老人,何以令其独走!”以担授午,仍回旧路觅姑,午掌掴其妇数十,携担竟去。妇回至一僻所,见其姑面缚于树,以土塞口,气将绝矣。妇亟解姑缚,揠口出土,捧泉水灌之乃苏。伛偻负姑,行二里许,其夫已为虎噬,投担委衣,残▯狼籍。妇视而啼曰:“天乎!赵午大逆,遭此虎暴,非死于虎,死于神也。”道傍闻者,无不叹息,称妇之贤,而快午之毙。是时商州守戴良佐散账龙驹寨,妇负姑行久,色状馁疲,适经寨下,戴守召询得其详,厚赐以金,令妇还渭南养姑,感泣而归。
译○鼠魂岳松禅师姓毕,是我妻室的族弟,在新城地藏庵静修。他忽然得了一种怪病,只要有一点细微声响,像苍蝇翅膀扇动一样,便惊恐得几乎要死。因此他把房门锁闭,偷偷躺在深室中;给他送饭的人就在黑暗中默默送进去,禅师也▯不能说话,只能点头、指画而已。他昼夜不闭眼,持续两年多,各种药物都没有效果。康熙辛巳年秋季,平湖医生崔维岩刚在市中开设药铺,众医生就把岳师的病情告诉了他。崔维岩说:“听方书说,猫追老鼠追得急时,老鼠便先失去魂魄,于是伏地不动,猫才将它捕食。病人偶然感受到这种气,把人的魂换成了鼠魂,所以得了这种病,不过容易医治。”岳师请崔维岩诊治,崔投以解毒安神的药剂,不到十天便痊愈了。○雁翎刀山东文登县偏僻地处海边。康熙二十二年秋天,海边一带有怪物出没,居民互相惊告,以为鬼怪来了;每天傍晚,总是关门▯堇户。这样过了两个月,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把事情报告给县里。县宰的仆人高忠勇敢而且力气很大,向主人说:“海怪扰民,家家不得安睡;这是我主人的事,也就是我的事。希望赐给我一匹好马、一杆▯枪,我一定能把它除掉。”县宰答应了他的请求。高忠于是骑马带枪,独自来到海边。新月刚刚升起,平沙像白雪一样;到了二更时分,他看见一个蓝脸鬼,身高一丈多,头上耸着角,嘴里长着獠牙,手臂有毛,背上有鳞,坐在沙滩上,摆着五只熟鸡、十瓶浊酒,举杯独饮,挥动手掌像扇子一样。高忠纵马直冲过去,用枪指向它的肉角,鬼惊慌逃入海中。高忠便占据它坐过的地方,撕鸡喝酒,精神气势更加壮盛。不一会儿,海水涌立起来,先前的鬼骑着一头怪兽,随着海浪出来,挥刀迎战。双方相持很久,高忠乘机用枪刺中它的腹部,鬼丢下刀逃走。高忠拾刀回到县里,刀上有“雁翎刀”三字。县宰命人收藏在县库中,从此海边的怪物便绝迹了。○顷刻酒台湾所辖的澎湖,它的对岸全是瑶人、僮人的部落。中原有人到那里经商,必定在家中摆酒席,请客人围坐;又在席中放一盆水。主人家的妇女出去采树叶,包入少许糯米,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再吐到盆中。主人和客人共同饮酒,刚开始喝时淡薄无味,过了一会儿脸颊发▯,全都醉醺醺地散去,这种酒叫作“顷刻酒”。○豕蜕康熙辛巳年二月,肇庆府北门王道士家养着一头公猪,约有五十多斤。一天晚上它躺在墙下,喂它不吃,捶打它也不起身;查看它的脖子,有一道像线一样的红痕。道士以为它病了,打算把它牵出去卖掉,但天已经晚了。第二天天刚亮,屠夫还没来,忽然看见这头猪全身变成粉红色,皮脱落在地上,像蚕蜕壳一样;同时它口中发出▯▯▯▯的声音,起身快速奔跑。道士心里嫌恶它的怪异,便把猪连同脱下来的皮一起送到福田禅阮。阮僧用酥油涂抹那层皮,新长出的肉逐渐光滑坚实,而旧皮卷曲着,仍挂在墙上。○瓦溺器东粤省城甜水巷有一个姓丁的旗人,到集市买了一只便壶,命童子带回,放在卧床旁边。夜里起来小便时,发现壶口被封住了,而且拿起来很重;借着月光一看,壶口内外都用黄蜡封得严严实实。丁某用石头把蜡砸碎,忽然看见一个三寸高的小黑人跳跃出来,转眼间长到八九尺高,身穿黑色布袍,手持利刃,进入房中登上床,要杀丁某的妻子。丁某随即在床头拔剑抵挡,直到鸡鸣时,那黑人突然隐没。第二天夜里过了更时,又看见它出现在灯下,丁某仍然挥剑把它赶走。十多天后,邻居余秀士的妻子告诉丁妻说:“我听说五仙庙的法师善于治妖,何不去求助?”这天夜里,黑人竟跑到秀士家,大声骂道:“我和丁妻有三世的宿仇,已经到冥界控诉;她的父母兄弟全都死了,只剩下这个女子,我要把她也杀掉,以洗雪我的冤屈。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让妖道把我驱赶走?”它把日常使用的器物全都砸碎,愤怒地出门,从此再没有出现。丁妻从此平安无事。○助雷殪蛇英德县含▯司有个猎人背着弓弩到山中射猎,正好雷雨突然来临,便躲藏在茂密的树木阴影中。远远看见几步之外的一棵老树上盘绕着一条巨蛇,长十多丈,头比缸还大。雷声轰轰,像要逼近那条蛇;蛇仰起头喷火向上冲,红光像彗星一样,雷声渐渐远去了。过了一会儿,雷声又变得非常猛烈,再次逼近巨蛇;蛇又喷火抵御雷声。猎人厌恶它凶猛有毒,张弓发弩,射中了它的尾巴。蛇头顿时缩了进去,霹雳大震,蛇于是被击死,猎人也惊吓得昏倒了。他听见空中有人对他说:“不要害怕,马上就会苏醒。”过了很久,他清醒过来,回到了家里。家人看见他背上有朱砂写的“代天除暴,延寿二纪”八个字,用水洗也洗不掉。这是康熙辛酉年四月间的事。如今距离射蛇时已经二十多年了,英德人说他仍像从前一样强健,大概上天赐给他的寿命本来就还没有到尽头。○吞噬叛逆 康熙壬申、癸酉两年,西安“氵存”发生饥荒,一斗米值一千钱,道路上“▯堇”相望。渭南县百姓赵午,已经把子女全都卖掉了,家中只剩一位母亲和一个妻子,没有东西可吃,便挑着锅和甑,前往湖广谋求粮食。赵午因为母亲年老而且饭量很大,常常生出厌弃她的念头;他的妻子王氏侍奉婆婆极其孝顺,随行侍奉也更加谨慎。癸酉年四月,他们走到商州山中,赵午对妻子说:“老母亲脚步艰难,你先替我挑担子走,我等一会儿搀扶她慢慢走。”妻子听从了他的话,便在前面放下担子休息等待。赵午却飞快地跑上前去,妻子问婆婆在哪里,赵午说:“一会儿就到了。”妻子愤怒地说:“这么衰老的老人,怎么能让她一个人走!”她把担子交给赵午,仍然返回原路寻找婆婆。赵午打了妻子几十个耳光,挑着担子径自离去。妻子回到一处偏僻的地方,看见婆婆脸朝前被绑在树上,嘴里塞满泥土,气息将要断绝。妻子急忙解开婆婆的绳子,掏出她口中的泥土,又捧来泉水灌进她嘴里,她才苏醒。妻子弯着腰背起婆婆,走了大约二里路;她的丈夫已经被老虎吃掉了,担子被丢在一旁,衣服和“残▯”散乱遍地。妻子看着这一切哭道:“天啊!赵午大逆不道,遭到这样的虎害;他不是死于老虎,而是死于神灵啊。”路旁听见的人,无不叹息,称赞妻子的贤德,又为赵午的毙命感到痛快。当时商州守戴良佐正在龙驹寨散账,妻子背着婆婆走了很久,面色和形状都显得饥饿疲惫,恰好经过寨下。戴守召见她询问,得知事情的详细经过后,重重赏赐她金钱,并让她回渭南奉养婆婆。妻子感动得流泪,回去了。
○金银变化余同学友王仔衡言:其亲某以红纸作筒,封银三钱,致贺婚家;婚家返银,拆筒展视,忽变小虾蟆一头,眼若点朱,通体白如水精,莹洁空明,骨脏俱见,▯然从纸窝跃出;捕而藏之箧,阅三日失去。广州陈弘泰贷钱于人而征其息,其人将鬻虾蟆万头以偿,弘泰睹而心恻,命悉放之江中,遂与焚券。数月后骑行夜归,路间有物,光焰闪铄,惊马不前,视之乃尺许金虾蟆也,取以还家,自此益致饶裕。夫金银本无定质,变易不常,故其聚散,每因人心以为去留。天下之溺于富贵者,取之既非以义,守之又无其道,而欲据为子孙百世之业,不亦亻真乎?
译○金银变化 我的同学朋友王仔衡说:他的亲属某人用红纸做成筒,封入三钱银子,送到婚家道贺;婚家把银子退了回来,拆开纸筒展开一看,银子忽然变成了一只小蛤蟆,眼睛像点了朱砂,通体洁白如水晶,晶莹透明,骨骼和内脏都看得见,“▯”然从纸窝中跳了出来。把它捉住藏在箱子里,过了三天却不见了。广州人陈弘泰借钱给别人并收取利息,那人准备卖掉一万只蛤蟆来偿还。陈弘泰看见后心中怜悯,命令把蛤蟆全部放入江中,随即把借据烧掉。几个月后,他夜间骑马回家,路上有东西闪烁着光焰,惊得马不肯前进;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尺把长的金蛤蟆。他把它带回家,从此更加富裕。金银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形态,变化无常,所以它们的聚散,往往会因人的心意而决定去留。天下那些沉溺于富贵的人,取得财富时既不是凭借义理,守护财富时又没有相应的道理,却想把它据为子孙百世的产业,岂不是“亻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