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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辛亥宫驼记 索靖经过宫门，感叹荆棘丛生；参军挥笔作赋，追怀芜城之事。大概一个姓氏的兴亡，也是万古以来人们凭吊的对象，并不只是阿房宫毁于楚火、蜀道红啼的杜鹃，以及骊山鉴阜繁霜、明陵白草染色这些事罢了。秋季我行旅经过北京，遍览宫殿楼阁。延秋门一带萧条寂静，半夜听见乌鸦啼叫；太液池水缓缓流淌，深秋时节柳枝凋折。这难道也是齐云楼、摘星楼的遗迹，以及玉仪、御杖留下的遗徽吗？宣武门，一称顺治门，就是从前福临暗中登上帝位时进入的地方，因此得名。崇文门，一称哈达门，是胡语。东西两门相互夹辅，中间开辟御道，是君主郊析时出入所经过的地方。这座门称为大清门，近来改大清门为中华门。京城中盛传谶语说：明朝亡于崇祯，清朝亡于宣统。崇文、宣武二门，早早显露了明清结局的征兆。禁城东西两门，一座叫东华门，一座叫西华门。如今把大清门改为中华门，又预先符合华夏昭苏的征兆。琼岛在北海水边，是清朝光绪帝养病的地方。有人说光绪帝不为西太后所容，西太后于是把他禁闭在琼岛，只是避讳说成养病。房屋共有二十三楹，池中种着荷花。北方秋深之后，露水打湿荷叶，风吹动荷梗，已经看不见荷花了。琼岛远远正对着分科大学。过去大学修建讲堂高楼，已经建成，又因担心被窥探宫禁而引起嫌疑，竟然改建了。天子的声威，竟然炽盛到这种地步。南海、北海、中海之间有两三座石桥可以通行。桥旁有守河监，其中有一人很会说京城话，我便稍稍探问从前宫禁中的事情。他对我说：“您是吴地人，应当认识陆师傅。”我点头表示知道。守河监说：“陆师傅常来给万岁爷授书，每月入宫几次，俸禄千金。读书人终究饿不死。至于某王、某王，如今甚至只能开白肉馆，以屠狗为生了。” 东华门常常关闭，出入只能走旁门。守门的阿监看见穿西式服装的人，拒绝得非常严厉；必须穿大袍宽褂，而且熟悉京城话，才偶尔能够放行。进门后，只见残垣断壁、杂草荒芜，红色紫色的漆彩剥落殆尽。社屋建成还不到几年，已经像杜陵野老在春日游曲江时所见的荒凉景象了。清室的典章制度中，只有两样东西还醒目而未受损：就是阿监头上灿烂如朝霞的缨帽，以及蓬乱如草的辫发。煤山山顶，百花草木郁郁葱葱。冬青经霜而冷，衰柳枝条枯黄。有一座亭子孤零零地耸立着，俯临御街，那就是思宗殉国的地方。亭子共有两层，由六根柱子承托，屋脊呈惨淡的绿色。亭顶的朱漆葫芦在云际闪烁。百年老松依然苍翠，凤鸟却显得凄凉；一树映着残阳，杜鹃声悲哀婉转。山顶起初允许登临，拾级而上游览远眺；自从汪精卫君炸弹案发生后，便禁止登山游览了。大概山下御道是清朝摄政醇王必经之路，桥下马匹受惊的警报，至今还没有消除。禁城中的殿阁，很少有华丽与朴素相称、合宜得体的。江南农舍，反而略胜于燕北的皇宫。大概是因为栋梁椽木制作粗拙，红绿彩绘庸俗，只有这种不懂尺寸的天子住在那里才会感到更加安稳罢了。我从前门沿着禁城向前走，逐一游览禁中的各座殿宇。夜里蝙蝠飞翔，风吹荆棘发出呜咽声。所谓“正大光明”殿，简直像一座破败的古寺，不仅是长林丰草，连禽兽也住在里面了。有一个姓唐的太监，积蓄资产达到数万万，在东安市场设立球房，每天和各个少年追逐嬉戏。他的义子是从前某部的郎官，按例只需在官署当值，便脱下欹帽，敞开衣襟，絮絮叫喊着“天笼”，跟随义父游玩，京城人争相称他为“小唐郎中”。春天发生兵变，东安市场被夷为瓦砾，唯独唐太监的球房巍然不动，没有遭受战火。他讲述宫禁旧事非常详细，我有一首绝句说：“凤屏春晓日迟迟，六院分饲哈叭儿。昨夜千秋亭子上，为听霓羽立多时。”这些都是唐太监亲自讲给我听的。东安市场有一个卖艺的女子，从前是南皮张香涛家的侍女。她舞双刀快如飞，幽燕的健儿都感叹自己比不上她。她容貌秀美妩媚，双目如剪开的秋波，长眉仿佛聚着黛色，而英武的气概也神采飞扬。她自己说，北方道路上的健儿中，沧州一带最有名，除此之外，还没有见过谁胜过自己。她曾经闯荡岭南，能够骑马奔驰；这一派本领，是北方所没有的。旗人女子并非没有美丽的，只是因为把粉黛油脂杂乱地涂抹在脸上，于是显出难看的相貌。清朝灭亡以后，逐渐有更多人改穿汉人的服装，但胡乱涂抹的习惯仍然顽固未改。偶尔有一两个轻盈清秀、举止流利的女子，能用京城话百般婉转地交谈，双足也光彩有致；在我们吴地人看来，她们并不逊于虎丘、山塘一带香尘宝车中，掀开车帷嫣然一笑的女子。颐和园在西直门外西山山麓。规模宏大华丽，可以看出君主宫室供奉的奢侈。太圆宝境是园中的正殿。殿中供奉着西太后的画像，听说是某位美人画师所绘。银灯上立着凤凰，绣帷上飞舞着龙。有一把围椅，大约可以并肩坐两个人。后面有铜屏风，上面刻着云中的宫殿楼阁，以及几十个穿锦衣、着云裳的仙女。其中一人衣裾飘动、衣袖回旋，若不是合德起舞，也和《霓裳羽衣曲》中的舞姿没有不同。左侧一间房是西太后的卧室，金钩锦帐，被子和枕头都是黄缎制成。床外有一张书案、一把围椅，案旁放着一尊白玉美人像，高二尺左右，洁白秀美，双颊带着嫣然笑靥，仿佛能听见笑声。红色窗户映着月色，仍留有兰麝香气，一个时代的风流韵致，仍然可以想见。从太圆宝境向上走，曲折的长廊环绕山势，飞檐仿佛可以揽月，使人仿佛看见从前天刚亮时妆容初成、宫女送花、阿监传膳的情景。长廊共有二百多级，曲折向上，简直不亚于唐元宗踏虹桥访求霓裳羽衣仙人的故事。走过覆道中段，渐渐进入山路，有一座翼然高耸的亭子，栋梁椽木、屋脊瓦片，以及桌椅窗棂，全都是铜制的。这里四面环山，长松有数株。从山麓走到这里，稍稍觉得炎热干燥；到了这个清凉境界，顿觉冷意袭人、心境悠远，这才相信铜亭的构造确实精妙。铜色黝黑剥落，极像紫檀木；敲击它，声音琅琅，仿佛万树夕阳中传来一声清越的磬声。从铜亭再向上走到众香阁，这是西太后礼佛的地方。俯视太圆宝境，它已经在云层下面。倚着栏杆远眺，望见禁城一带，真有“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的景象。阁门锁得非常牢固，除非西太后来礼佛，中门一概不开。听说阁内有一尊巨大的玉佛，是当年从和阗得到的。

译颐和园是西太后长期居住的地方。听人们说：每年西太后到园中去，宫人中能够获得随侍入园资格的，不亚于京官被外放。幸而被选中之后，除了侍奉膳食、供应茶水，便是对花发怒、对草责骂，尽情嬉闹放纵，甚至有时偶然得到出入的空隙，流落民间，成为供人使唤的士卒妻子。因此我进入园中时，很留意花间小径和曲折栏杆，希望能遇到像马嵬坡妇人得到杨太真遗袜那样的奇遇，但终究没有遇到。触目所见的，只有那些状元、宰相徒然增加人们厌恶的应制诗。昆明湖上，长堤和精舍倒映水中，姿态优美；桥横卧在明净的水波上，柳树、礁石近处呈现黛色的情致，恰似明圣湖畔。我对姚雨平说：“此时可惜没有三五轮明月，否则划船载酒，吹奏玉笛，歌唱《秋水伊人》的篇章，多少胜过到莫愁湖设宴招饮了。” 上林的花草，长得格外茂盛。深秋风声凄清，当然比不上杨柳、芙蓉和未央宫、太液池的景色。沿路发现一种叫长相思的草，花色浅紫，叶子像碧玉，掩映在红栏曲砌之间，很有姿态。从前那些依裙惹带的花草，如今只剩露水零落、月色凄冷，记载着我的游踪。石舫在昆明湖南面，以大理石砌成基座。共有两层，上层全部装饰着五色琉璃。游览到这里，常常要小饮一番，只是必须自己带着酒器；湖中银鳞雪翅的鱼，垂钓便可得到。虽然不是尚方供应的珍馐，却很像西湖酒家用活水养的青鱼。站在船头四面眺望，桥梁长堤绵延不断；一角是龙王庙，一角是三潭印月。龙王庙翼然建在湖中，有一座长桥通向东岸，尤其多有傍晚的渔歌和半夜碧海般的景象。湖中原本有一只小艇，在明亮的水波和寥廓的湖岸之间，船橹声缓缓传来，呼喊应答相闻，不再像北方的名园。湖面共有十多里，湖上的建筑全都仿照西湖。西山的塔影倒映在湖中，更是西湖所没有的景致。湖上的回廊，环绕四周有十多里长。梁柱之间全是词人应制之作，如今渐渐斑驳脱落、破裂不堪。像张百熙、孙家鼐这些人的字，在鄙夫得到时还要把它当作荣耀；在这里看起来，却简直不值得看一眼。戏台在园子的东侧，匾额似乎是“阳和协律”，我记不清了。戏台共有三层，结构沿用旧制，但轴轳、帷幕等设置，很像上海的各座戏台。台上扮演神将、仙女之类的角色，就用彩云装饰，从空中破云而下；幽魂、旧鬼，则从台下出来。只是如今锦幕蒙尘，管弦散乱，再也没有《霓裳羽衣》那样的景观了。后园的荒败更加严重。经霜的枫树和带露的芦苇一片萧瑟，毫无春意；只有一片牡丹地，每株高四五尺左右，共有二三百株，幸好还没有受损。可惜时值深秋，不能看到魏紫、姚黄盛开时的景象。如果在花开时节踏春来访，应该胜过太液池的芙蓉和沉香亭的芍药。后园西面有几间仿照田舍人家景致建造的房屋。水边长着蓼莪，池塘周围长着“葕？”，颇有南边田地呼唤耕作、北方宅第呵斥牛犊的情趣。小溪北岸有几十株高大的树，叶子十分繁茂。不等风吹动树叶，树叶自己就能发出簌簌声，和泉水声相互应和，使人仿佛在读欧阳子的《秋声赋》。我游览全园，虽然处处有金色阳光、碧色倒影，但适意而值得观赏的地方，没有超过这里的。可惜我不是张茂先，竟然不能给这种奇异的花草命名。听说后园毁于火灾。我起初怀疑这里就是圆明园旧址。听向导说，圆明园旧址在后园外面，那里更加荆棘丛生、荒草茂密。然而近来没有听说除了圆明园之外，还有哪座宫苑遭受劫火。莫非这座园子不是圆明园，而是也曾遭遇从前那场劫火的宫苑吗？园中的石刻，以西太后的亲笔最多，乾隆帝的其次。万寿山顶的碑，也是西太后亲自撰写的。至于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也偶尔有题咏。然而，生长在富贵中的幼稚君主，怎么能全都精通诗文书法呢？早就听说从前常有一两个词臣代人捉刀，因此朱文铁勒的御宝，应该多得胜过残败山麓上的破纸片了。颐和园外，过去有各部的办事处。其中华丽整洁的，以外务部为最。当年西太后住在园中，各部尚书、侍郎按例都随驾来到这里。除了入值之外，虽然大多时候住在自己的宅第，但随驾侍从的场面却不能不设置。只是“粉饰太平”四个字，正是前清君臣最擅长做的事。名园中的歌舞，曾在宫殿台阶前陪伴华美的礼服；春日殿堂的琼筵，也时常把御厨珍馐赐给戚里亲贵。至于政治上的咨询，却简直是空虚中的空虚。海淀靠近颐和园，酒家有一种叫莲花白的酒，实在是我十多年饮酒生涯中最得意的作品。酒味醇厚肥美，简直可以把玫瑰葡萄等酿酒视同瓦砾。我曾在车中买了一樽，放开喉咙痛饮。车轮马蹄还没有到颐和园，已经喝掉一瓶左右。嗜酒的癖好，走到哪里都足以自嘲；但天下饮酒之人幸而到了海淀，实在不能不带着酒器同行。京城人忌讳骂人。轿夫、走卒之间的应答，也很少有江南人的恶毒粗话，尤其厌恶侮辱祖宗父母的辱骂。如果有人触犯这一点，立刻挽起袖子与他争斗，甚至拔刀相向，以生死决胜负。京东各郡县也是这样，大概也是燕赵烈士遗风的留存吧。我曾看见两个车夫在路上车轱辘相撞，其中一个偶然说了句恶毒的话，另一个立即解开缰绳，让车里的人到别处去，自己奋力搏斗不止。然而这种风气只集中在市井乡野之间。那些戴高冠、乘华车的人，即使有人天天唾在他脸上，也很少有自我反省、感到羞耻厌恶的。这大概就是屠狗之交之所以成为古人隽永思念、令人难忘的原因吧？词曲中通常常用一个“您”字，如“相思您是不能闲，又那有工夫恨您”，都读作“你”；其实“您”字应读作“纳应切”。京城话用它来称呼自己所敬爱的人。如今这个字渐渐掺入市井语言中，因为它所加于人的对象不同，意义也逐渐发生变化。我很希望保存这种风流隽永的意义，把它作为词章家铺陈文墨的材料。京城妇女改嫁的风气比南方更盛。改嫁时，竟然仪仗显赫，鼓乐吹奏一直进入厅堂。只是按惯例不能在白天迎娶，所以半夜戊亥时分，远远听见乐声响起，人们便互相告知说：“某家的妇女要做新嫁娘了。”传说这一规矩起源于满族习俗，汉族沿用之后，便成为固定制度。读吴梅村《大礼恭逢太后婚》这首词，应当知道最初造成这种风气的人是大贵人。

译万牲园就是珊贝子园，人们也称作三贝子园。我有一位朋友浦醒华，在园中住了几天，写有《意难忘》一阕：“天锦初裁，是五云机上，仙子描来。青娥偷药怨，玉杵捣霜才。花薄命，月成胎，箫管正琼台。知甚处帘栊风起，环珮魂回。倚阑人兴豪哉！有杨枝艳曲，荷叶新杯。蟾光溶宝雾，蛾影剔残灰。新旧恨，梦为媒，往事未堪哀。听十里藕花塘外，声走轻雷。” 清室祭祀祖宗的地方称作“堂子”。《啸园杂录》记载得非常详细。吴地人听到这个名称，颇能引人发笑。一个朝代庄严尊贵的祭祀场所，竟和江南歌伎乐倡争用“堂子”这两个字，也算是一段街巷中的佳话。京城有东堂子、西堂子两条胡同，怀疑就是依据这个含义命名的。陶然亭一名黑窑厂，又名江亭，在宣武门外，距离寓所只有几百步。斜阳衔山时，我常偶尔登亭远眺；芦苇染上秋意，烟云向晚，清幽开阔得很。亭壁上的题咏，极少有佳作。只有福建林秋叶的《买坡塘》一阕，慷慨悲壮，使这座亭子增色不少。亭子北面是香冢，有人说是某位闺女埋葬玉体的地方；有一块石碑，碑文说：“浩浩愁，茫茫劫。郁郁孤坟，中有碧血。血亦有时尽，碧亦有时灭。此恨绵绵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旁边是鹦鹉冢，也有一块碑，碑文已经不能全部记得了。鹦鹉产于岭南，洁白如雪，后来被狸猫搏杀；它的主人哀悼它的死亡，把它埋葬在这里。唉，以海南的名贵鸟类，只要遇到一个知己，便能铭刻千古；而英俊豪杰、仗义侠士，孤独无偶、默默死去的，又有多少人呢！大清门外的前门，在前清时期不是帝后出入便不开启。有一个懂青乌术的人说：“这座门一旦开启，必定会发生兵灾。”今年一共开启了两次：一次是临时政府代表汪、蔡诸位进京；一次是孙中山先生进京。然而第一次开启后，京津兵 金台馆是小德张出资设立的，是清朝官吏活动的机关。骏马般的人才没有到来，豺狼却占据了道路。想到其中的名义，实在令人悲叹。和程月贞离婚的张静轩，就是前面说的那个唐太监（朋友沈龙圣这样告诉我）。庚子之变时，西太后和光绪帝仓促逃往陕西，宫禁松弛解除，张静轩把珍贵器物全都搜检带出，价值数百万元。后来西太后和光绪帝回来，查知了这件事，大怒，想按重典处置他；张静轩用所得珍器遍行贿赂内外官员，才得以免罪。因此今年发生兵变，东安市场被毁，各店铺仓促搬迁；集贤球房在市场尽头，张静轩估计搬迁也难以幸免，慨然说：“我这条命幸好免于刑罚，失去这么一小块地方又有什么可惜的？”最终没有搬迁，而大火也没有烧到那里。从前的宫人，清朝灭亡以后流落民间，很多沦为倡家女子。但她们对此极其忌讳，不像八大胡同那样大张旗鼓。因此她们最忌讳别人询问姓氏。偶尔有人自己讲述身世，便是感叹今昔，无异于天宝年间的宫人谈论开元年间的旧事。我有诗说：“自言歌舞胭脂巷，不及琳琅天子家。”这是因为我有所见闻才这样说的。崇文门街上的华东饭店中，有许多宫中的珍贵器物。听说是庚子年间被日本人带出来的。华东饭店本来就是日本人经营的，这种说法或许可信。第六室中有两只漆鼎，高三尺左右，绘饰极其精美，拿起来轻得像纸制品，比曼殊送给我的日本古漆盂还要坚固精致。（曼殊送我的漆盂，外表黝黑、内里银白，里面绘有一株茶花，金色叶子、红色花蕊，鲜明艳丽。曼殊说这是日本前代的器物，如今市面店铺中再也没有这样的精美制作了。）还有一只八音匣，大得无与伦比，匣盖上有一对金色的龙口衔宝珠，确实是奇异的制品。京城里作为国耻纪念的克林德碑，高高耸立在崇文门街；交民巷的大铁门；星期日禁止车辆通行；城墙上只准西方人涉足的特殊规定，这些全都是令人触目伤心的事情。只有一件事还算差强人意，那就是北方人的抗爽气概，比上海人略少些西崽性情罢了。东安市场后的扁食店，不是熟人不能进去。店内共有三间雅室，墙上悬挂的绢本书画，都不是人世间容易置办的东西；而且常有衣香鬓影在窗外来回走动，笑语声清晰可闻。这店原先是怡王府中被遣下堂的妾所开设的。卓文君当垆卖酒的风流，也还比不上她；但想到才人沦落的感慨，这里尤其令人难以忍受。变；第二次开辟后，通州的军队又发生变故。意料之外的事情，常常借术士之言曲意加以证明，也是一件怪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卷〕 东安市场后面有一家扁食店，不是熟人不能进去。店里有三间精雅的房间，墙间悬挂的绢本书画，都不是人世间容易置办的；并且常有衣香鬓影在窗外来回走动，笑语声仿佛都能传进来。这是过去怡王府中被遣出内堂的妾所开设的。卓文君当垆卖酒的风流，也比不上她；但才人沦落的感慨，在这里尤其令人难以承受。琉璃厂有一位书商，藏有一部宋版《礼记》，共四册。卷首有赵千里所画的读书像一幅。后来这部书被明代洛中的陈氏所得，陈氏又仿照赵千里的画法，在后面画了一幅自己的像。如今书商索价五千金，袁克定君打算用三千金购买，书商仍坚持原价，没有答应。过去潘芝轩等人对书籍迷恋的余韵，没想到直到今天还保留着。北方地方的妇女大多带有一种杀气。丑陋可憎的自不必说，即使相貌娇美，也不过像小说家所说的花碧莲、鲍金莲那样而已。要寻找婀娜多姿、格外妩媚的美人，如赵飞燕、赵合德那样的，实在可以说绝无仅有。不过，天地赋予人的灵秀，本来并无高下之分。现在列举一些打扮起来反而更令人厌恶的做法：一是胭脂涂得太红，二是眉黛画得太黑，三是发髻梳得太高，四是衣服穿得太宽，五是腰身显得太僵硬。有了这五件事，已经足以让人产生西施蒙受污辱那样的感慨，何况还要再加上一尺脚围、三寸耳环这种特殊装饰呢？东华门里面，缨帽仍是居民常用的装饰。赶车经过那里，满眼都是。大概住在那里的人，多数是旗人。横髻—尺、黄色衣服遮到半边肩膀的装束，也不时和鲜艳夺目的腥红帽缨在道路旁相互辉映。旗人女子喜欢浓艳的妆饰，尤其胜过汉族女子。家里穷得四壁空空，出门却一定穿绫罗；我曾经戏称旗人女子说：宁可忍受肚子饿，也不能让脸色发黄。因为脂粉的需要，实在比米盐还急迫。

译从前门进去，沿着禁城行走，京城之中道路管理的败坏，实在是最严重的。禁城的城墙是红色的，砖厚约二寸，纵长约一尺，横宽约六寸，上面覆盖着黄色的甍瓦。墙内宫殿宽阔的屋脊，时时可以望见。而禁城脚下环绕居住的，都是住绳户、用破瓮作窗的百姓。相距不过咫尺，尚且隔着耳目和见闻；何况中原万里，山遥水远，民间疾苦，他们当然更听不到了。西山在西直门外，颐和园就在它的山脚下。山上有温泉、醴泉，泉水清澈而甘美。从前这些泉水供尚方使用，用来煮茶，其珍贵不亚于金山下铜勺铁绳中的泉水，所以京城中也把它称为第一泉。山上有许多优美的建筑，夕阳春风之时，常进入诗人的笔墨。山下西边的房屋一座接一座，是禁卫军的营房。因此，近来颐和园也由禁卫军掌管和守卫。我同伴们进入颐和园时，是由禁卫军管带、福建人忠君实带路的。采苹别墅在红罗厂，是良弼的别墅。精舍有彩绘的栋梁，很像时下新建的房屋。京城的房屋制度与南方很不相同。一座院子一道隔断，三间明屋、两间暗屋，已经算是官宦人家的住宅。院中砌着两行花台，摆着一角屏风，几乎千家一律。只有采苹别墅设有游廊和疏帘，不亚于江南的建筑样式；如今这里是陆军学会编辑部。所谓八大胡同，就是陕西巷、韩家潭、大李纱帽、小李纱帽、石头、胭脂等八条胡同。过去我在南方，听人谈到八大胡同，心想那里一定有高楼华路，就像上海的福州诸路。谁知它们狭窄曲折，实在大大出乎我心目中八大胡同的想象。韩家潭里有很多吴地歌伎，声名鼎鼎的栖凤园主人也住在那里。在幽燕一带，她自然足以夸耀为绝色；但如果把她放在金阊、山塘一带，就平庸得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了。京城胡同的名称，有极其雅致的，也有极其污秽的。手帕、胭脂等名称，自然香艳无比；而烂面、猪血、煤楂等名称，实在让人连说起来都觉得难受。南味斋的酒、杏花村的鱼、江南春的鳖、丞相胡同口的烧鸭，都曾在一时之内各擅胜场。而林家的咸瓜，更在世俗的咸酸味道之外，别具风味。男女同台合演的风气，在京城最为盛行。文明、广德等戏园，都混杂聘用女伶。孙一清、金翠英等人，声誉非常显赫。孙一清容貌颇为艳丽，唱腔也清脆动听，所以京城女伶中以孙一清为第一。近来广德楼上演的活剧，孙一清也是引发事端的人之一。由此也可以知道戏园在京城的声望和影响。京师没有文章。封禅一类的雄奇才华，已经寄托在阿谀奉承上；《长门赋》那样的辞藻，也寄托在以贫困求取同情上。其他前清翰林、詹事府官员留下的文章，则是应制八韵诗、足以策论一篇之类，尤其埋没了不少人的性灵。只有江叔海、伍崇仁这些人，还保留着文士的门面，并且颇能留心古学。至于当今的新人物，就更少有这种志向了。图书馆在什刹海，主持这件事的人就是江叔海。四库馆所收藏的书，现在都已移到图书馆。有唐代经书三千卷，是明代雁宕某位僧人亲手抄写的，更加值得珍藏。但我认为，既然是京师图书馆，就不应当只和国内藏书家一样以珍重古书为务，而应当广泛搜集中外各门实用科学的书籍，以建立宏大的规模。我在九月十日进入北京，十月二十二日离开北京。水调歌声唱残之后，偶然来到花萼楼头；红色映入劫灰之中，简直不亚于灵光殿旁的景象。这就是这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