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过庭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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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2 段

过庭录

提要

《过庭录》一卷,宋范公偁撰。公偁仕履未详。据其所言,乃仲淹之元孙,而不言其曾祖为谁。观其称纯礼为右丞,纯粹为五侍郎,则必非纯礼、纯粹二人之后。纯祐惟一子曰正臣,官太常寺太祝,与所言祖光禄者不合,则亦非纯祐之后。考纯仁传末称二子正平、正思。此书皆称为伯祖,则并似非纯仁后。惟纯仁传中有“没之日,幼子五孙皆未官”语。正平传中亦称以遗泽官推与幼弟,后蔡京兴伪造纯仁行状之狱,正思与正平争承。则纯仁没时,正思已不年幼。知纯仁尚有一幼子,光禄即所荫之官。公偁之父,盖即其子。书中称其于纯仁没后,未及释服而卒,故后来不预行状事。而史遂但称纯仁子二人耳。以是推之,知为纯仁之曾孙也。其书多述祖德,皆绍兴丁卯戊辰间闻之其父,故命曰《过庭》。语不溢美,犹有淳实之遗风。惟纯礼自政府出守颍昌,史以为王诜之谮,此则以为中官阎守忠之谮,则未知孰是也。中亦间及诗文杂事,如记宋祁论杜诗实下虚成语,记苏轼论中岳画壁似韩愈南海碑语,皆深有理解。其记苏、黄集外文及燕照邻、崔鷃诸人诗词,亦多可观。独黄须翁传即李靖、虬髯客事,而称为已佚之异书,则偶误记耳。

正文

七伯祖子夷,忠宣公次子也。为开封县时,道教初兴,有玉仙观主,交接权贵,势倾一邑,县官升陟,由其门者甚众。公到观中,主相待倨,公亦不为礼。主颇不平,谓公曰:“公后生,不可简礼朝廷,宫观特寄在境中耳。邑官荐举者,某力为多,公欲之乎?”公笑而不答,主益憾之。居无何,观中圣母殿珠环,主匿之,诈为盗所取,告诸朝,欲以中公。有旨责范某,限七日捕获,违者罢免,行移极峻。公亲踪,知其诈,乃召守界分者指问曰:“此熟踪也,尔辈安得不知。我外日去官,则不能治汝矣,各痛笞之。”观主在旁色变,自是不复敢出。旬日事稍缓,会陈州报魏国夫人病危,子夷求告奔问,观主意其不复来,始肆出入。未久,魏国安,公复往,道中益知其实,且以告者遂竟入观中,值主出,命吏开其箧,得一小簿,记盗典所失物及金玉非一,遂就擒之。观主立伏曰:“某今遭遇明公。”即命扃其观门,考验文案立具,径申朝廷及所属,盖惧其有诬诉也。主司得之,怒甚,寻奉旨玉仙观住持,特贷命杖脊,配沙门岛,时人莫不欣快。御史张安民,特言于神宗:“范某非常才也,愿陛下识之。”绍兴乙卯,先子守郎曹状奏其事,诏赠直秘阁。

陶岳,商公父也,与寇莱公同年。岳调密州幕,属寇守密。寇齿少,陶公就拜,讲长少礼,陶纳之。后有启谢寇公云:“与韩非同传,于老子何伤;以叔向为兄,是仲尼太过。”

王陶乐道,哲庙居东宫时师傅也。哲庙登极,时王退闲,上力欲召用。陶表谢云:“羽翼已成,四皓不闻于再起;田园粗足,两疏那见于复来。”遂不出。又有《谢赐夏药表》云:“陛下乐忠良之谏,而臣无入告之嘉猷;陛下锡药石之良,而臣无尽言之苦口。”一时称之。陶美姿而长身,时谓之没兴真武,与文正长子监簿为友婿。范氏处长,后其室死而监簿亦亡,复续长姨,忠宣因此疏之。

先子于河东一官员家,见东坡亲墨春宴致语云:“春为阳中,生物各遂其性,乐以天下,圣人岂私其身。”又云:“主上方麯蘖群贤而恶旨酒,鼓吹六艺而放郑声。虽白雪阳春,难解天颜之一笑;而献芹奉炙,各尽野人之寸心。”今集中盖无此。

理窟尝与先子论诗曰:“古人规矩具在,学之不难,但患不能效之耳。凡人所作,必盗窃一句一字谓之工,而不知在意而不在言也。”余尝作诗云:“赤县东城尉,他年旧业儒。老为知道马,中有拜恩珠。岁月侵余齿,风埃上短须。赖逢同老友,襟韵不相孤。”此乃效老杜《城北》一诗耳,试思之。

王履道同先子避地岭外,甚熟。因见有颜持约王维画嘉陵江山图,盖明皇幸蜀过嘉陵,爱其江山,命吴道子图于大同殿壁。王维复画小簇云:“江山已暗大同殿,弦管犹喧凝碧池。别写嘉陵三百里,右丞心事与谁知。”盖谓此也。

译《过庭录》提要 《过庭录》一卷,宋代范公偁撰写。范公偁的仕历不详。根据他自己的说法,他是范仲淹的元孙,却没有说自己的曾祖是谁。看他称范纯礼为右丞、范纯粹为五侍郎,那么一定不是范纯礼、范纯粹二人的后代。范纯祐只有一个儿子,名叫正臣,官任太常寺太祝,与书中所说的“祖光禄”不合,因此也不是范纯祐的后代。考察《范纯仁传》末尾,称其有两个儿子,名正平、正思。此书都称他们为伯祖,因此似乎也不是范纯仁的后代。只有《范纯仁传》中有“去世时,幼子和五个孙子都还没有做官”的话。《正平传》中也说,正平依据遗泽把任官机会推让给弟弟;后来蔡京制造诬陷范纯仁、伪造其行状的案件,正思与正平争着承受此事。这样看来,范纯仁去世时,正思已经不是幼子。由此可知,范纯仁还有一个幼子,“光禄”就是因荫补而任官的人。范公偁的父亲,大概就是这个幼子的儿子。书中说,他在范纯仁去世后,还没有服丧期满便去世,所以后来没有参与撰写行状的事情。因此史书只说范纯仁有两个儿子。由此推断,可以知道范公偁是范纯仁的曾孙。他的书多讲述祖先的德行,都是绍兴丁卯、戊辰年间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所以书名叫《过庭》。书中言语不夸大赞美,还保留着淳朴厚实的遗风。只是范纯礼由政府出任颍昌知州,史书认为是王诜诬陷的,这里却说是宦官阎守忠诬陷的,因此不知道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书中间或也谈到诗文杂事,例如记载宋祁评论杜甫诗歌“实下虚成”的话,记载苏轼评论中岳画壁“似韩愈南海碑”的话,都有很深的理解。他所记载的苏轼、黄庭坚文集以外的文章,以及燕照邻、崔鷃等人的诗词,也多有值得观赏之处。唯独《黄须翁传》所写其实就是李靖、虬髯客的故事,却称为已经散佚的奇异书籍,这是偶然记错了。正文 七伯祖子夷,是忠宣公的次子。他任开封县令时,道教刚刚兴起,有一位玉仙观观主,结交权贵,势力压倒全县;县官能够升迁,由他门下推荐的很多。范公到观中去,观主傲慢地接待他,范公也不行礼。观主很不满,对范公说:“您是后生,不可以怠慢朝廷,宫观只不过寄设在本地罢了。本地官员的荐举,我出力很多,您想得到荐举吗?”范公笑而不答,观主更加怨恨他。过了不久,观中的圣母殿丢失了珠环,观主把它藏起来,谎称被盗,向朝廷报告,想借此中伤范公。朝廷下旨斥责范某,限七天捕获盗贼,逾期就罢免,文书命令十分严厉。范公亲自追查踪迹,知道这是诈伪,于是召来负责守界分的官员,指着他责问说:“这是熟悉的踪迹,你们怎么会不知道?以后我一旦离任,就不能再治你们了。”便各自狠狠地打了他们。观主在旁边脸色大变,从此再也不敢出来。过了十天,事情稍稍平息,正好陈州报告魏国夫人病危,子夷请假赶去探问。观主以为他不会再回来,才开始放肆出入。没过多久,魏国夫人病情好转,范公又回来;他在路上更加查明了实情,并且因为告发此事的人最终进入观中,正遇观主外出,便命官吏打开他的箱箧,发现一本小册子,记着盗窃、典当所得的物品以及金玉等物不止一项,于是将观主擒获。观主当场跪下认罪,说:“我今天遇到了明公。”范公随即命人锁闭观门,审验文书案卷,立即办成文书,直接上报朝廷和所属官府,大概是怕观主再诬告诉讼。主管官员得到案情后非常愤怒,不久奉旨处理玉仙观住持,特意免去死罪,杖打脊背,发配沙门岛,当时人们无不感到欣慰。御史张安民特意向宋神宗说:“范某不是寻常人才,希望陛下识用他。”绍兴乙卯年,先父任郎曹时上奏此事,诏令赠官直秘阁。陶岳是商公的父亲,和寇莱公同年。陶岳调任密州幕职时,正值寇准任密州长官。寇准年少,陶公前去拜见,按照年长年少的礼节行事,寇准接受了。后来陶岳写启文向寇公致谢,说:“能够和韩非同传于世,对于老子又有什么妨碍?把叔向当作兄长,是仲尼做得太过分了。” 王陶字乐道,是哲宗居东宫时的师傅。哲宗即位后,当时王陶退居闲散,皇帝极力想召用他。王陶上表致谢说:“羽翼已经长成,四皓没有听说再次出山;田园勉强足以自给,两位疏氏哪里会再回来。”于是没有出仕。又有《谢赐夏药表》说:“陛下喜爱忠良的进谏,而臣没有入朝进告的嘉言;陛下赐给药石这样的良药,而臣没有苦口尽言。”一时受到称赞。王陶容貌俊美而身材高大,当时人称他为“没兴真武”;他和文正长子监簿是姻亲朋友。范氏家族中排行最长的那位,后来他的妻子去世,监簿也死了,于是又续娶了长姨,忠宣因此疏远了他。先父在河东一位官员家中,见到东坡亲笔写的《春宴致语》说:“春天是阳气中的阳气,万物生长,各自顺遂其本性;以天下人的快乐为快乐,圣人难道会只顾自己吗?”又说:“主上正在用美酒酿造群贤,却厌恶甘美的酒;正在鼓吹六艺,却放弃郑声。即使是《白雪》《阳春》这样的雅乐,也难以换得天颜一笑;但进献芹菜、奉上熟肉,各自尽出乡野之人的一点心意。”如今苏轼文集中大概没有这些文字。理窟曾经同先父谈论诗歌,说:“古人的规矩法度都在那里,学习它并不难,只怕不能仿效罢了。一般人作诗,必定偷用一句一字,称为工巧,却不知道关键在于立意而不在于言辞。”我曾作诗说:“赤县东城尉,他年旧业儒。老为知道马,中有拜恩珠。岁月侵余齿,风埃上短须。赖逢同老友,襟韵不相孤。”这首诗其实是仿效老杜《城北》一诗的,请仔细想想。王履道和先父一同到岭外避难,彼此非常熟悉。因为看见有人拿着颜持约所藏的王维《嘉陵江山图》,原来唐明皇幸蜀时经过嘉陵,喜爱那里的山川,命吴道子把它画在大同殿的墙壁上。王维又画了一幅小图,并题诗说:“江山已经使大同殿黯然失色,弦歌管乐仍在凝碧池边喧响。另画嘉陵三百里山川,右丞的心事又有谁知道?”说的就是这件事。

邵伯温子文,康节先生子也,才而有文,为陕西宣抚司,书写机宜文字,与路钤李君交往甚熟。李家有数侍婢,每遇歌宴,子文必预。后十余年,子文与李氏邂逅长安,而李君已死。适值其妻生辰,命子侄宴子文于书舍,遣旧婢出舞。酒酣,子文感怆宿昔,即席作词,末章云:“翻翻绣袖上红裀,舞姬犹是旧精神。坐中莫怪无欢意,我与将军是故人。”诸子得之,入呈其母,皆感泣不自胜。乃令谓子文曰:“宅中得公佳词,情绪作恶,难复行酒,即容别日款会。”子文不终席而退,良久怃然曰:“所谓口乃祸门。”此事即传于时。外日,子文谒一当位而不相识,问之(不记姓氏),答曰:“此乃李家作调笑者。”

元祐间,伶人丁线见教坊长,以谐俳称。宰相新拜,教坊长副庭参,即事打一俳戏之语,赐绢五匹,盖故事也。元祐年,吕汲公忠宣拜相,日以任重为忧,容色愁厉,未尝少解。丁生及副丁石,参谢忠宣,丁线见言曰:“饿杀乐人也相公。”丁石曰:“今时和岁丰,朝野欢乐,尔何饿为?”线见指忠宣而言曰:“是他着这几个好打哄趁浪,我辈衣食何患?”忠宣亦为一嗤。

丁石,举人也,与刘莘老同里。发贡,莘老第一,丁第四,丁亦才子也。后失途在教坊中,莘老拜相,与丁线见同贺莘老。莘老以故,不欲廷辱之,乃引见于书室中,再三慰劳丁石。丁石曰:“某忆昔与相公同贡,今贵贱相去如此,本无面见相公。又朝廷故事,不敢废,诚负惭汗。”线见因自启相公曰:“石被相公南巷口头掷下,至今赶逐不上。”刘为大笑。

洛阳朱敦复,字无悔,并弟希真,以才豪称。有学老子者曰刘跛子,颇有异行。时至洛看花,一日告人曰:“吾某日当死。”至期果然。与之善者,遂葬于故长寿宫南,托无悔铭其墓曰:“跛子刘姓河东乡,山老其名野夫字。丰髯大腹右扶拐,不知年寿及平生。王侯士庶有敬问,怒骂掣走或僵死。洛阳十年为花至,政和辛卯以酒终。南宫道旁冢三尺,无孔铁锤今已矣。”刘公有一仆,曰尚志,随刘四十年,刘常以畜生呼之。及刘死,人恐其有所得,士夫竞叩之。尚志告曰:“何所得,但吃畜生四十年矣。”无悔因作一词曰:“尚志服事跛神仙,辛勤了万千般。一朝身死入黄泉,至诚地哭皇天。旁人苦苦叩玄言,不免得告诸贤。禁法偈儿不曾传,吃畜生四十年。”

许将冲元,以前执政知大名府,以刚略称。时同官曹蒙,衔命察访,蔑视郡县,威令甚严。至大名见冲元,当厅下轿。冲元出,见其倨甚,复入,呼法司曰:“不知前执政作守监司,得当厅下轿否?”法司具条白之,不许伫立。曹甚久复令白曹曰:“请就宾次,以全国体。”曹失措而退,许接武迎之,谓曰:“在将无称,此乃朝廷礼耳,公不可以人而轻国也。”曹气慑无语,更不问一毫事,屏缩数日而去。冲元察御僚属甚严,一日,宾佐过厅,一都监曳皮鞋而前,许问曰:“公何得此鞋?”都监以为美意,云某衙一卒能造,枢密或须之否?许作色曰:“某非无此,但不敢对同官著耳。”都监皇恐失措,坐间数十客,莫不各视其足。先子自州为张子文所拉,沿檄至大名,坐中亲睹此事。

黄鲁直少轻物,与赵挺之同校举子(失处所),一文卷使蟒蛇,挺之欲黜之,诸公尽然,鲁直独相持。挺之诚其言问曰:“公主此文,不识二字出何家。”鲁直良久曰:“出梁武忏。”赵以其侮己,大衔之。后挺之作相,鲁直责鄂州,召还诸流人。挺之令有司举鲁直作《承天寺碑》云:“方今善人少而不善人多。”疑为谤讪朝廷。善人,盖谓奉佛者。复谪宜州。时五侍郎(德孺)自迁所还,会黄于武昌,志甚不平,且贫甚。侍郎厚赠,令诸子送至汉阳。鲁直有谢诗,见《豫章集》。

温公曰:“某适过范淳父门,邀之同去,徐思之,不敢轻言,被他不是个趁哄底人。”忠宣叹息久之。既归,谓子孙曰:“淳父为温公所重如此。”

滕子京负大才,为众忌嫉,自庆帅谪巴陵,愤郁颇见辞色。文正与之同年,友善,爱其才,恐后贻祸。然滕豪迈自负,罕受人言。正患无隙以规之,子京忽以书抵文正,求《岳阳楼记》,故记中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其意盖有在矣。戊辰十月,因观《岳阳楼记》,遂言及此耳。

译邵伯温字子文,是康节先生的儿子,有才华而且善于写文章,任陕西宣抚司书写机宜文字,和路钤李君交往非常亲密。李家有几名侍婢,每逢歌宴,子文一定参加。十多年后,子文与李氏在长安偶然相遇,而李君已经去世。正好赶上李氏妻子的生日,她命子侄在书舍设宴款待子文,又派旧日的侍婢出来跳舞。酒喝到兴浓时,子文感慨悲伤地回忆往事,当席作词,末章说:“绣花的衣袖翻飞着扬上红色的席毡,舞姬仍然保持着当年的神采。席间诸位不要怪我没有欢意,我和将军是旧日的朋友。”李氏的子女得到这首词,拿进去给母亲看,都感动得哭泣不止。于是让人对王子文说:“宅中得到您的佳词,心情已经很不好,难以再继续饮酒,请容许改日再设宴相会。”子文没有坐完席便告退,过了很久,茫然地说:“所谓嘴巴,就是灾祸之门。”这件事当时便流传开来。往日,子文拜见一位身居要位而彼此不相识的人,那人问起此事(记不清他的姓氏),子文回答说:“这就是李家那个写调笑词的人。” 元祐年间,伶人丁线见任教坊长,以诙谐滑稽闻名。宰相新近任命后,教坊长的副职到庭参拜,便就此事说了一句俳谐戏语,获赐绢五匹,这原来是旧例。元祐年间,吕汲公吕大忠被任命为宰相,每天都因责任重大而忧虑,面容忧愁严厉,从未稍有舒展。丁线见和副职丁石前来参见祝贺忠宣,丁线见说:“把乐人饿死了,相公。”丁石说:“如今时令调和、年成丰收,朝廷内外都很欢乐,你为什么会挨饿?”线见指着忠宣说:“就是他穿着这几件好衣服,打诨取乐、趁机逢迎,我们这些人还担心什么衣食?”忠宣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丁石是举人,和刘莘老同乡。发榜贡士时,刘莘老名列第一,丁石名列第四,丁石也是才子。后来仕途失意,流落在教坊中。刘莘老拜相后,丁石和丁线见一同前去祝贺。刘莘老念及旧情,不愿意在朝廷上使他受辱,于是把他引到书房中,再三慰问丁石。丁石说:“我记得过去和相公一同考取贡士,如今贵贱相差到了这种地步,本来没有脸面来见相公。可是朝廷的旧例又不敢废弃,实在惭愧得汗流满面。”丁线见于是自己向相公说:“丁石被相公从南巷口一把抛下,到现在还没有追赶上来。”刘莘老大笑。洛阳人朱敦复,字无悔,和他的弟弟朱希真,都以才华豪迈著称。有一个学习老子之学的人,名叫刘跛子,颇有奇异的行为。他当时常到洛阳观赏花卉,有一天告诉别人说:“我将在某日死去。”到了那天果然死了。和他友善的人,于是把他葬在旧长寿宫南面,托无悔为墓志铭写道:“跛子姓刘,河东乡人,号山老,字野夫。胡须丰盛,肚腹肥大,右手扶着拐杖;不知道他的寿命和一生经历。王侯、士人、平民来向他敬意问候,有时他怒骂着拉人离开,有时甚至僵死。十年来到洛阳都是为了看花,政和辛卯年终于因酒而死。南宫道旁的坟墓高三尺,没有孔的铁锤如今也已经没有了。”刘公有一个仆人,名叫尚志,跟随刘公四十年,刘公常常把他叫作畜生。刘公死后,人们担心尚志有所传授,士大夫争相去叩问他。尚志告诉他们:“我哪里得到过什么,只不过吃了四十年的畜生罢了。”无悔于是作了一首词说:“尚志服侍跛神仙,辛辛苦苦做了千千万万件事。一旦主人身死进入黄泉,至诚地哭告皇天。旁边的人苦苦追问玄妙的话,不免只好告诉诸位贤者。禁法的偈语他从来没有传授,只吃了四十年畜生。” 许将字冲元,曾任执政,出知大名府,以刚强有谋略著称。当时同官曹蒙奉命巡察,轻视郡县,威势和命令都十分严厉。他到大名见许冲元,在正厅前下轿。许冲元出来,看见他傲慢无礼,便又回去了,召来法司说:“不知道前执政出任知府、面对监司时,能不能在正厅前下轿?”法司把相关条文详细禀报,许冲元不许曹蒙站着等候。过了很久,许冲元又命人告诉曹蒙说:“请到宾次去,以保全国家体统。”曹蒙惊慌失措地退下,许冲元接着他的脚步迎接他,说:“在将帅中没有这样的称呼,这只是朝廷的礼制罢了。您不能因为个人而轻慢国家。”曹蒙被吓得不敢说话,再也没有过问任何事情,畏缩了几天便离开。许冲元考察御史和属官非常严格。有一天,宾客和僚佐经过厅堂,一个都监拖着皮鞋走上前来,许冲元问:“您怎么得到这双鞋?”都监以为许冲元是在表示好意,说某衙门有个士卒会制作,枢密您是否需要?许冲元变了脸色说:“我不是没有这种鞋,只是不敢在同僚面前穿罢了。”都监惊恐失措,当时在座几十位客人没有不各自看着自己的脚。先父从州中出发,被张子文拉去,沿着檄文所指的路线到大名,亲眼看见了这件事。黄鲁直年轻时有些轻视事物,曾和赵挺之共同校阅举子的试卷(地点失载)。有一篇文章写到蟒蛇,赵挺之想把它黜落,众位先生都同意,只有黄鲁直坚持不肯。赵挺之认真追问他的理由,说:“您主张保留这篇文章,却不知道其中两个字出自哪一家。”黄鲁直过了很久才说:“出自《梁武忏》。”赵挺之认为他是在侮辱自己,因此非常怨恨他。后来赵挺之任宰相,黄鲁直被贬为鄂州,朝廷召回各地流放的人。赵挺之命有关官员检举黄鲁直所作《承天寺碑》,其中说:“如今善人少而不善人多。”赵挺之怀疑这是诽谤讥刺朝廷,于是黄鲁直再次被贬到宜州。当时五侍郎德孺从贬所回来,正好在武昌遇到黄鲁直,黄鲁直心中很不平,而且非常贫困。德孺厚赠钱物,让自己的几个儿子送他到汉阳。黄鲁直有一首致谢诗,见于《豫章集》。温公说:“我刚才经过范淳父家门,邀请他一同去;慢慢一想,又不敢轻易开口,因为他不是那种趁热闹的人。”忠宣长久地叹息。回去后,他对儿孙说:“范淳父竟然如此受到温公的看重。” 滕子京身负大才,因此受到众人的嫉妒,从庆州帅任上被贬到巴陵时,愤懑郁结之情常常流露在言辞神色中。范文正与他同年,和他友善,爱惜他的才华,担心他后来招致祸患。然而滕子京豪迈自负,很少接受别人的劝告。范文正正苦于没有机会规劝他,滕子京忽然写信给范文正,请求他写《岳阳楼记》,所以记文中说:“不因外物的好坏和自己的得失而或喜或悲。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其中大概寄托着某种用意。戊辰年十月,因为观看《岳阳楼记》,于是谈到了这件事。

忠宣旧藏一江都王马,往年自庆赴阙,李伯时自京前路延见求观。忠宣云:“某非吝,但道路难为检寻,俟至阙未晚。”李日夕恳之甚力,寻出。李见之,称叹失措,借归累日,用意模写,竟不能下手。复还之,但以粉牌榜其上云:“神妙上上品江都王马。”云:“某看之累日,不能下笔,聊留数字,以见归向之意。”时米元章作郎,每到相府求观,不与言,唯绕屋狂叫而已,不尽珍赏之意。然绢地朽烂为数十片,无能修之者。李因荐一匠者,酬佣直四十千,就书室背之,乃以画正凑于卓上,略无邪侧,用油纸覆,微洒水,以物砑之,著纸上毫厘不失,然后用绢托其背,遂为完物。崇宁初,归上方矣。

韩魏公在相,曾乞《昼锦堂记》于欧公。云“仕宦至将相,富贵归故乡”,韩公得之爱赏。后数日,欧复遣介别以本至,云前有未是,可换此本。韩再三玩之,无异前者,但于仕宦、富贵下,各添一“而”字,文义尤畅。先子云:“前辈为文,不易如此。”

高荷子勉为陕漕张永锡幕属,先子与同僚。尝游华州云台观,永锡有诗,用归字韵,和者盈轴。子勉末作云:“亲祠堂主鸾曾驻,善梦先生蝶不归。”又作诗云:“妄作非吾事,罢官饥尔曹。此心常去住,何日遂孤高。雁伴乌疮脱,蝇营狗跛劳。不如张仲蔚,门外长蓬蒿。”故鲁直有三杰同科之句。

宣和间,景灵宫落成,御制有诗,用莱字韵。应制者牵强不叶,独郑达甫所作云:“殿上神光瞻舜禹,壁间俊气识伊莱。”为冠绝诸臣矣。

六伯祖子正,丞相长子,有大才博学。尝作《孔林》诗云:“汉陵玉匣尽,秦山银海空。干戈百世后,独完先圣宫。树有千年色,门无数仞崇。盛德包覆载,遂顺因所宗。坐若颜闵后,颇闻邹鲁风。抚膺感遗言,零落涕沾胸。”季颜师颜谪齐州,又尝以诗寄云:“历下故人今何在,音书久已隔寒暄。多年别后纷纷事,何日樽前细细论。忍见风霜摧羽翮,空教江汉泻词源。圣朝宽大超前古,即有恩光照覆盆。”其才器可知。年甫三十二而卒,有文集百卷,鲁直为跋。其后兵火,集散亡,而鲁直集中此跋亦阙。其略云:“士之学,期于没而不朽。君子之道,百世以俟圣人,故寿夭之际,未尝置言,凫鹤之短长,物故不能齐也。虽然有连城之璧,操之甚栗,中道而毁,岂能使人无概于心哉!范子正,予不及友也,予既亲闻其人,又得其言,皆可传后。问其所游,则司马温公爱之;问其为吏,则年三十试吏单父。方使者剥肤椎髓,取于民以自为功。子正以岁饥,独舍单父民钱十九,虽没世,可以不朽矣。或谓子正父祖皆名世士,自宜如此。应之曰:‘文王割烹,武王饪鼎,叔旦举而用之(用当作荐),管蔡不食,谁能强之。’则子正贤于人远矣。元祐二年三月庚午,豫章黄庭坚书。”

崧山道中小市曰金店,范弇学究居焉。先子自许省坟河南,往来数见之。貌古性直,君子人也。邻有酒肆诗云:“吃酒二升,籴麦一斗,磨面五斤,可饱十口。虽遇岁时,歌乐喧集。”乡人竞观,范公闭户读书自若也。又有《戒讼》诗云:“些小言词莫若休,不须经县与经州。衙头府底陪茶酒,赢得猫儿卖了牛。”乡人畏而服之。丁卯仲冬十七日,因是观造酒,举其事,谨详记之。

崧山隐者敏交时(一作如),闭户著书,不接世事。忠宣造其居,自名其刺曰“探道学古”,持所业谒见。尝有《字说》,解“可”字云:“方钉丁时,必相其孔之可否?”又解“母”字云:“方为女时,未有所乳。为母,则两乳垂矣。”

建业进士(失记其名)游上都,贫不能自给,以诗干韩相魏公,一联云:“建业江山千里远,长安风雪一家寒。”韩公怜之,以百千赒焉。

小宋旧有一帖论诗云:“杜子美诗云云,至于实下虚成,亦何可少也。”先子未达,后问晁以道云云:“昔闻于先人,此盖为《缚鸡行》之类,如‘小奴缚鸡向市卖’云云,是实下也。末云云‘鸡蛊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是虚成也。”盖尧民亲闻于小宋焉。丁卯季冬初七日夜,因看杜诗举此,谨退而记之。

忠宣在陈,先光禄侍,行后圃,忠宣问曰:“八郎,尔今几岁?”光禄应曰:“某四十六矣。”忠宣叹曰:“尔好福人,吾所不若尔。”光禄愕然曰:“大人身为宰相,勋业如此,而不若某,何也?”忠宣曰:“岂谓是哉。吾七岁丁楚国忧,廿六丁文正忧。尔今年四十六岁,而父兄弟无故,未尝一日离侍侧,则吾岂如尔也?”

译忠宣旧日收藏一幅江都王的马图。往年他从庆州赴京朝见,李伯时从京城前来,在路上迎接并请求观看。忠宣说:“我不是吝惜,只是路上难以寻找查取,等到了京城再看也不晚。”李伯时早晚恳切请求,忠宣不久便把画取出。李伯时见到后赞叹得不知所措,借回去数日,想要临摹,却始终无法下笔。归还时,只用粉牌题写在画上:“神妙上上品江都王马。”并说:“我观看了好几天,不能下笔,只姑且留下几字,以表示归还这幅画的心意。”当时米元章任郎官,每次到宰相府请求观看,忠宣都不和他说话,他只绕着房屋狂叫而已,不能充分表达珍爱欣赏之意。然而绢面已经朽烂成几十片,没有人能够修复。李伯时于是推荐一位匠人,付给工钱四十千。匠人在书房背面修补,先把画面准确地拼接在桌上,丝毫不歪斜;再用油纸覆盖,略微洒水,用器物将它砑平,使画面纤毫不差地附着在纸上,然后用绢托在背面,终于修成完整的画。崇宁初年,这幅画归还宫中上方了。韩魏公任宰相时,曾向欧阳公索求《昼锦堂记》。其中写道:“做官做到将相,富贵之后回归故乡。”韩公得到后十分喜爱赞赏。几天后,欧阳公又派人另送一本来,说前一本有不妥之处,可以换用这一本。韩公反复玩味,发现与前一本没有不同,只是在“仕宦”“富贵”下面各添了一个“而”字,文意更加流畅。先父说:“前辈作文,竟然如此不轻易改动。” 高荷字子勉,任陕西漕运使张永锡的幕僚,先父与他是同僚。曾经游览华州云台观,张永锡作诗,用“归”字押韵,唱和的人写满了一轴。子勉最后作诗说:“亲自祭祀的堂上,鸾鸟曾经停驻;善于托梦的先生,蝴蝶却没有归来。”他又作诗说:“妄自作为不是我的事情,罢官后却使你们挨饿。此心总在去留之间,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孤高的志愿。雁的同伴和乌鸦的疮痍脱落,苍蝇营营、狗跛足般徒劳奔忙。不如张仲蔚,让门外长满蓬蒿。”所以黄鲁直有“三杰同科”的说法。宣和年间,景灵宫落成,皇帝御制诗歌,押“莱”字韵。应制诗大多牵强,韵脚也不相合,只有郑达甫所作说:“殿上神光可以瞻望舜、禹,墙壁间的俊逸气象可以辨识伊、莱。”在众位臣子中最为出色。六伯祖子正,是丞相的长子,有杰出的才华,学问广博。他曾作《孔林》诗说:“汉陵的玉匣全都耗尽,秦山的银海也空了。百世之后经历干戈,只有先圣的宫室完整无损。树木仍有千年的颜色,门阙高大到数仞。盛大的德行包容天地,终于顺应天理而归于所尊宗主。坐在颜回、闵损之后,颇能听到邹鲁的遗风。抚摸胸口感念遗言,零落的眼泪沾湿胸襟。”季颜师颜被贬到齐州,他又曾作诗寄给他说:“历下的旧友如今在哪里?音信早已隔绝,连寒暄也无法相通。多年分别以后事情纷纷,什么时候才能在酒杯前细细谈论?怎忍看风霜摧折你的羽翼,徒然让江汉倾泻你的文思。圣朝宽大超过前代,如今已有恩光照到覆盆之下。”由此可以知道他的才华器识。他年仅三十二岁便去世,有文集一百卷,黄鲁直为它作跋。后来经过兵火,文集散失灭亡,黄鲁直文集中的这篇跋也缺失了。跋文大意说:“士人的学问,目标在于死后仍不朽。君子的道义,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来判断,所以从不把寿命长短放在心上;野鸭和仙鹤的寿命长短不同,万物本来不能强求齐同。即使如此,拥有价值连城的璧玉,拿着它时非常谨慎,却在半途毁坏了,难道能使人心中毫无感慨吗!范子正,我来不及和他交友;但我既然亲自听闻过他的为人,又得到过他的文章,这些都可以流传后世。问起他交游过的人,原来司马温公很器重他;问起他任官的情况,原来他三十岁时在单父接受试用为吏。正当使者搜刮民脂民膏、榨取百姓来为自己邀功时,子正因为当年歉收,独自免除单父百姓十九万钱的赋税,即使到了后世,也可以因此不朽。有人说,子正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名闻当世的士人,他本来就应当这样。对此回答说:‘文王亲自割肉烹食,武王亲自调理鼎俎,叔旦把他们举荐任用(“用”应当作“荐”);管叔、蔡叔不肯进食,谁能强迫他们呢?’这样看来,子正比一般人贤能得多。元祐二年三月庚午,豫章黄庭坚书。崧山道中的小集市名叫金店,范弇学究住在那里。先父从许州到河南祭扫坟墓,往返途中多次见到他。他相貌古朴,性情正直,是个君子。邻近有一家酒肆,写着一首诗:“喝酒二升,买麦一斗,磨面五斤,可以让十个人吃饱。即使遇上节令,也照样歌乐喧闹聚集。”乡里人争相前去观看,范公关起门来读书,神态自若。又有一首《戒讼》诗说:“一点小小的言语争执,不如就此罢休,不必到县里去,也不必到州里去。衙门前、府署里陪着喝茶饮酒,最后只会得到猫儿卖了牛。”乡里人因此畏惧并服从他。丁卯年仲冬十七日,因为这次观看造酒,举述这件事,谨慎详细地记录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口〕 崧山隐士敏交时(一本作“如”),闭门著书,不参与世事。忠宣到他的住处,亲自题写名帖“探道学古”,拿着自己的著作前去拜见。他曾有一篇《字说》,解释“可”字说:“正在钉丁的时候,必定要观察它的孔是否合适?”又解释“母”字说:“还是女子时,还没有乳房;成为母亲后,两乳就下垂了。” 建业有个进士(姓名失记)到上都游历,贫穷得不能养活自己,便写诗求助于韩相魏公,其中一联说:“建业江山千里远,长安风雪一家寒。”韩公怜悯他,拿出百千钱周济他。小宋过去有一封谈论诗歌的书帖,说:“杜子美的诗中如此如此,至于把实写落笔而以虚构成篇,又怎么可以缺少呢?”先父没有理解,后来询问晁以道,晁以道说:“从前听先人说过,这大概是指《缚鸡行》一类的诗,如‘小奴缚鸡向市卖’如此,是把实写落笔。末尾说‘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是以虚构成篇。”大概尧民是亲自从小宋那里听到的。丁卯年季冬初七日夜,因为读杜诗谈到这件事,谨慎地退下来记下它。忠宣在陈州时,先光禄侍奉在旁,两人在后园行走。忠宣问:“八郎,你现在多少岁?”光禄回答:“我四十六岁了。”忠宣叹道:“你真是有福的人,我比不上你。”光禄惊讶地说:“大人身为宰相,功勋事业又如此显著,却说不如我,这是为什么?”忠宣说:“哪里是说这个呢?我七岁时遭逢楚国公之丧,二十六岁时遭逢文正之丧。你今年四十六岁,而父亲、兄长和弟弟都平安无事,从未有一天离开他们身边侍奉,那么我哪里比得上你呢?”

先君初仕平恩主簿,启行拜辞。右丞平居寡言端坐,如木偶人,终日未尝移足,至埃尘印迹无倦意,家中不见喜愠之色。至是问先子曰:“尔行装几担?”先君时新娶,实应之曰:“有十担。”右丞曰:“尔初仕已如此,若久宦奈何?我昔赴遂州守时,只有三担,罢官仍旧。不惟缓急易于去就,亦免张外丑也。”

李毅师赞,文正李夫人侄也。与弟颜,俱博学有大才,时号“二李”。尝代蜀守,谢上表一联云:“扪参历井,都忘蜀道之难;就日望云,但觉长安之远。”一时称赏。由是师赞四六之名甚著。

忠宣捐馆许下,服中,先光禄卒,子弟闭户,未尝出。于七叔祖年幼,一日,先子同至所居宅后门,见卖豆者,买食之。刘晦升显子民则偶见,归告晦升,即以柬抵先祖曰:“某昨暮闻公家子弟有在门首嬉游者,丞相坟土未干,未应尔尔。显门下生,有所知不敢不告。”先祖惭谢晦升,诸子皆被责辱。

梁宽、梁子美,皆博学高才,受知五龙学,累从征辟,为上客。宽号大梁,高放人也,后居岳阳。太守杨寿卿,颇陋猥不好事,宽鄙之。作亭湖上,号“风月”,托宽为记,略曰:“世不患无风月也,患无风月之佳客;不患无江山也,患无江山之主人。”盖讥之也。

王介甫未达,韩子华、富彦国爱其才,皆力荐于朝。王秉政,颇失士望,二公悔恶之。张安道归南京,富公守陈,安道由陈见富公,尊俎闲谈疾介甫不已,安道略不答。富公曰:“安道是介甫耶?”安道曰:“某何尝谓是,公自不知人,今将何尤。”富公默然无语。

崔比部讳公立,韩魏公妻弟也。为人古直有操行,居许与忠宣邻。忠宣除文正服,托妻子于崔,干禄上都。崔晨夕顾瞩,始终不怠。时七伯祖为单州推官,人来报疾笃,魏国夫人惊忧,欲往视之。崔公力阻曰:“而为妇人,夫出独安往?吾受而夫之托,因立杖于门曰:‘出者吾杖之。’”魏国不敢复言,忠宣归而谢焉。

魏国之侄,归比部次子子厚,崔以亲契,数往来忠宣家,常具馔待之。食稍不精,崔必直言,略不自外。忠宣每为杖爨者。家婢闻崔比部来,皆恶之。比部二子,长保孙为忠宣婿。

韩持国晚年守许,崔子厚为酒官。值韩生辰,献歌颂褒谀者甚众。子厚独以诗警之云:“衣锦荣名虽烜赫,挂冠高节莫因循。”韩得之,再三叹咏曰:“非君谁为我言。”于是以太子少师致仕。

谢景武师直,与王存正仲友善。谢仕褒阳,王远至,夜叫门见之。师直屣履出迎,率子侄行家人礼,慷慨道旧,喜而有诗云:“倒著衣裳迎户外,尽呼儿女拜灯前。”

刘皓商父,河北人,质直有守,为耀之倚郭县令。郡医姚生,以术赂结权贵,豪恣莫比,监司惮之。郡县僚吏,居职能媚姚生者,虽上位有隙,亦必善终,或升改而去;反是者祸亦不测,远迩畏恐。后郡僚有老母疾笃,哀求冀一就视。姚漫不加恤,使人谓曰:“我不可往,可遣而母来。”郡僚不得已,舁母往。姚之田亩,贡赋未尝纳,商父闻其风久矣。至官,深嫉之,检姚所欠赋税,以公引追纳。承行吏以死辞,刘怒,叱曰:“有祸我当尔。”吏持引至其家,姚大怒,毁其公引,迳亲诉于守。吏归以告,刘笑曰:“何敢尔尔!”乃遣弯者四人,令之曰:“知姚医谒守,可以我命请至;不从,则夺舁而来。尔等能办此,吾唯尔惠;否则当挈而妻子出吾境尔。”弯者如其言,舁姚至县。刘即戒阍者谨守,不外通,立姚庭下,诘问曰:“尔庸医,赋税敢不纳邪?”姚厉声与刘相抗。后问曰:“郡官母老病笃,汝寄迹郡中,不就视而使其来,此何理也!”遂命吏械之。姚虞势弱,即解容俛首曰:“某愚无知,为上位优容至此。不意明公威严若是,幸见恕。”命绷于庑下凡累日,姚以病告。刘曰:“尔罪人,不可归。”家人欲视,令此来,其母八十余,还追至视疾。僚属咸快其事,就告刘曰:“此奇事也,然不为已甚,幸容自新。”恳之再三,始从。太守与姚善,颇不自洁,怒刘之暴,欲劾。而刘先奏,守过伏辜,刘竟无罪。刘因慨然曰:“此何时哉,吾不可以居此。”即解印去。先子崇宁初官河北,见之,常衣布袍,往来闾里中,浩然自乐,竟不仕。而姚亦悔过自克,终身称为长者。

商父质直有守,初仕赵州林城令,决事严明。会鞫劫盗,狱吏令盗伪通买物者十数人,以状禀乞追证,意欲乘时规利。商父佯为无能者,判曰:“并要正身,违限重断。”及期如数勾至,皆衣服鲜洁,豪子也。商父命屏鞫狱吏,别以他吏引贼至庭下认之,皆无识者。商父曰:“尔能通姓名而有不识者乎?”贼愕然实告,命尽释之,当行吏置重法。一境钦畏,不敢欺。商父谓诸吏曰:“我河北村秀才,深知民间利病,尔乃敢尔,宜屏缩以俟来者。”

译先君最初出仕,任平恩主簿,临行前前来拜辞。右丞平日少言,端坐着像木偶人一样,整天不曾挪动脚步,直到尘土在脚上留下印迹也不感到厌倦,家中也看不见他有喜怒之色。到了这时,他问先父:“你的行李有几担?”先君当时刚娶妻,实际情况如此,便回答:“有十担。”右丞说:“你刚开始做官就这样,若长期做官又怎么办?我过去赴任遂州知州时,只有三担行李,罢官时仍旧是三担。不仅在紧急时容易取舍进退,也免得张扬于外而出丑。” 李师赞,字毅师,是文正李夫人的侄子。他和弟弟李颜都博学而有大才,当时号称“二李”。他曾代任蜀地长官,谢恩表中有一联说:“扪参历井,都忘蜀道之难;就日望云,但觉长安之远。”一时之间人人称赞。因此师赞以四六文著名。忠宣在许州去世后,先光禄还在服丧期间去世,子弟们闭门不出,从未出门。当时七叔祖年幼,一天,先父和他一同来到住宅后门,看见卖豆的人,便买来吃。刘晦、升显、子民则偶然看见,回来告诉升显。升显立即写信送给先祖,说:“我昨晚听说您家的子弟有人在门口嬉游,丞相坟上的土还没有干,不应该这样。作为显门下的学生,有所知晓就不敢不告诉您。”先祖惭愧地向升显道歉,几个儿子都受到责骂羞辱。梁宽、梁子美都博学而才华出众,受到五龙学的知遇,多次应征召,成为上宾。梁宽号大梁,是个高傲放达的人,后来居住在岳阳。太守杨寿卿很鄙陋猥琐,不喜欢做事,梁宽很鄙视他。杨寿卿在湖上修了一座亭子,题名“风月”,请梁宽代写记文,大略说:“世上不怕没有风月,只怕没有欣赏风月的佳客;不怕没有江山,只怕没有配得上江山的主人。”这其实是在讥刺杨寿卿。王介甫尚未显达时,韩子华、富彦国爱惜他的才华,都竭力向朝廷推荐他。后来王介甫执掌政务,很是失去士大夫的期望,韩、富二公都后悔并厌恶他。张安道回到南京,富公镇守陈州。安道经过陈州拜见富公,宾主在酒席间闲谈,富公不停地痛斥介甫,安道一点也不回答。富公说:“安道,你是在说介甫吗?”安道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是他?是您自己不了解人,现在又能责怪谁呢?”富公默然无语。崔比部名公立,是韩魏公妻子的弟弟。他为人古朴正直,有操守,住在许州时与忠宣为邻。忠宣除去文正的丧服后,把妻子儿女托付给崔公,自己到上都求取禄位。崔公早晚照料关照,始终没有懈怠。当时七伯祖在单州任推官,有人来报告说他病重,魏国夫人惊慌忧虑,想去探望。崔公极力阻止,说:“你是妇人,丈夫外出后,怎能独自前往?我既然接受了你丈夫的托付,于是拿着杖站在门口说:‘谁出去我就打谁。’”魏国夫人不敢再说,忠宣回来后向他道谢。魏国夫人的侄女嫁给了比部的次子子厚。崔公因为亲戚关系和交情,常常往来于忠宣家,忠宣家总是准备饭食招待他。饭菜稍微不精美,崔公一定直说,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忠宣常常因此责打掌管炊事的人。家中的婢女听说崔比部来了,都很厌恶他。比部有两个儿子,长子保孙是忠宣的女婿。韩持国晚年镇守许州时,崔子厚任酒官。正逢韩持国生日,献歌颂扬、阿谀奉承的人很多,只有子厚作诗警告他:“衣锦荣名虽烜赫,挂冠高节莫因循。”韩持国得到诗后,反复叹息吟咏说:“不是你,谁会对我说这些话?”于是以太子少师的身份退休。谢景武,字师直,和王存,字正仲,交情友善。谢景武在褒阳任职时,王存远道而来,夜里叫门求见。师直穿着鞋出来迎接,带领子侄按家人礼节行礼,慷慨地叙说旧事,高兴之余作诗说:“倒著衣裳迎户外,尽呼儿女拜灯前。” 刘皓,字商父,是河北人,质朴正直而有操守,任耀州倚郭县令。郡中医生姚生凭医术贿赂勾结权贵,豪横放肆,没有人比得上他,监司都害怕他。郡县属吏中,任职期间能够讨好姚生的,即使与上级有嫌隙,也一定能善终,有的还升迁调任而去;反过来的人,祸患也不可预测,远近的人都害怕。后来郡中一个属官的老母亲病重,他悲哀地请求,希望姚生能去看一眼。姚生完全不加怜恤,只派人说:“我不能去,可以把你的母亲送来。”那属官不得已,只好抬着母亲前往。姚生田地的贡赋从来没有缴纳过,商父早已听说了这种风气。到任后,他非常痛恨此事,查出姚生拖欠的赋税,便以公文传令追缴。承办的官吏以死相辞,刘商父发怒斥责说:“如果有祸,我替你承担。”官吏拿着公文到姚家,姚生大怒,毁掉公文,径自亲自到郡守那里申诉。官吏回来报告,刘商父笑道:“他怎敢这样!”于是派四名弯者,命令他们说:“听说姚医生去拜见郡守,你们可以凭我的命令请他来;他若不来,就夺过肩舆把他抬来。你们办成这件事,我只对你们施恩;否则就把你们连同妻子儿女赶出我的辖境。”弯者按他的话去做,把姚生抬到县衙。刘商父立即告诫门吏严加看守,不许对外通报,让姚生站在庭院中,责问道:“你这个庸医,竟敢不缴纳赋税吗?” 姚生厉声与刘商父抗争。刘商父问道:“郡中官员的母亲年老病重,你寄居郡中,却不去探望,反而让她来,这是什么道理!”于是命令吏卒给他戴上刑具。姚生估量形势不利,立即改变态度低头说道:“我愚昧无知,承蒙上级宽容,才到了这种地步。没想到明公威严如此,还请宽恕。”刘商父命人把他绑在廊下,关了好几天。姚生以生病为由请求。刘商父说:“你是罪人,不可以回去。”姚生的家人想来看他,刘商父命令把他的母亲也带来;他的母亲已经八十多岁,还被追赶来探视病情。属吏们都为此事感到痛快,便前去劝告刘商父说:“这是一件奇事,但也不要做得太过分,请允许他自行悔改。”他们再三恳求,刘商父才答应。太守与姚生交好,自己也颇不廉洁,因而恼怒刘商父的强暴,想弹劾他。但刘商父先行上奏,太守的过错被揭露并伏罪,刘商父最终没有获罪。刘商父于是感慨地说:“这是什么时候啊,我不能留在这里。”随即解下官印离去。先父在崇宁初年任职河北时见到他,他常穿布袍,往来于乡里之间,心情旷达而自得,最终没有再做官。姚生也悔过自律,终身被称为长者。商父质朴正直而有操守,最初出仕任赵州林城县令,处理案件严厉公正。适逢审讯劫盗案,狱吏让十多个盗贼假称与买赃物的人有勾连,把情况写成报告,请求追捕那些人来作证,实际上想趁机谋取利益。商父假装无能,判道:“都必须把本人带来,违限就从重论处。”到了期限,狱吏按数目把那些人拘来,他们都衣着鲜明整洁,原来是豪门子弟。商父命人把狱吏隔开审问,另派其他官吏把盗贼带到庭下辨认,结果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们。商父说:“你们既然能说出姓名,怎么会一个也不认识?”盗贼惊惶,只得说出实情。商父命令把那些人全部释放,并把承办此事的官吏依法严惩。全境的人都敬畏他,不敢欺骗。商父对众吏说:“我是河北乡村的秀才,深知民间的利弊疾苦;你们竟敢这样做,应当退缩收敛,等待后来的人来处理。”

右丞守永安军时,修曹后山陵。曾鲁公主其事,董促郡县甚急。右丞恬不谁何,监司数责诘,亦不与辨,但唯说知委而已。事毕,鲁公过洛,问诸郡应办勤怠,监司共言曰:“余皆集事,独范永安顽然无奉上意。若在他所俱效永安,则朝廷难复举事矣。某等欲奏削正,恐远方观望,以为不能容名子尔。”鲁公大怒曰:“何敢尔!邻里有丧,尚相救之,况君父乎?”右丞继进见鲁公,鲁公厉言曰:“诸司甚有语。”右丞缓步进曰:“不知诸司有何语?”鲁公具以告。右丞因悄言曰:“某非至愚病风,岂有臣子坐视君父者。朝廷抑亦取办而已,然诸司甚不体国。”鲁公愕然曰何?右丞曰:“山陵所在,财用已羡二倍,民力竭矣。永安山陵所在,正宜惜一方力,以坚崇奉意。”鲁公曰:“何不早言?”右丞曰:“当兴事时,窃恐有假此规避者,故不敢告。今愿择精敏吏考验之。”鲁公首肯,即命吏警察如言。鲁公大激切称叹,径奏擢为三司判官。

右丞在政府,宦者阎守忠,恃宠专恣。一日至堂宣谕,辞意甚傲,诸公拱应而已。右丞作色叱曰:“老奴何敢尔!”守忠退步连应曰:“守忠不敢。”在堂诸公,皆为寒心,曰“范公必不久居矣”。右丞盖自如也。未久,辽使至,选右丞馆伴辽使。忽自中批出,范某言犯御讳,落职,知许,寻乞宫祠去。

右丞居许,太守韩持国,秋日于郡圃会景亭,置宴张乐,会诸郡公。程正叔及右丞,以故不至,持国以诗寄云:“曲肱饮水程夫子,宴坐焚香范使君。顾我未能忘旧乐,绿樽红妓对西曛。”

宦者李宪,用事神庙。朝议再兴西夏之师,虑有沮挠者,诏天下敢有言班师者族。五侍郎任陕漕,乃连上章,言三十六不可,皆指斥时事,各有征验。且曰:“臣世受国恩,宁受尽言之诛于今日,不受不言之诛于后世。”辞意诚切,恐不免祸,乃自籍家口数,牒永兴军拘管,以俟上命。章上,神宗览之默然,召宦者李舜聪,问曰:“范某所陈,征据甚的,果有否?李宪假我令天下人,既有何处之?”舜聪良久曰:“此事虽未皆有,盖不尽无。”上大悟,诏即日班师。放范某罪,除直龙图阁、环庆路经略安抚使。

光禄侍居相府,同晁以道往见东坡。顷有从官来,东坡揖坐书院中,出见良久。光禄于坡书笈中见一小策,写云:“武宗元中岳画壁,有类韩文南海碑,呵呵。”光禄与晁再三绎之,不晓。坡归,疑不已。晁辄发问,具告曲折,云不知何义。坡笑曰:“此戏言耳!武宗元,真庙朝比部员外郎也,画手妙一时。中岳告成,召宗元图羽仪于壁,以名手十余人从行。既至,武独占东壁,遣群工居西,幕以帏帐。群工规模未定,武乃画一长脚幞头执挝者在前。诸人愕然,且怪笑之,问曰:‘比部以上命至,乃画此一人何耶?’武曰:‘非尔所知。’既而武画先毕,其间罗列森布,大小臣僚,下至厮役,贵贱形止,各当其分,几欲飞动。诸人始大服。南海碑首曰:海于天地间,万物最巨,亦何意哉?其后运思施设,极尽奇怪。宗元之画,是以似之也。”

韩子华为阁长,一时名公如刘原父、王介甫之徒,皆在馆职。介甫最为子华所服,事多折衷于介甫。一日,馆中会话,论及刘更生。介甫以当汉衰靡,王莽擅权,势不复兴;而更生哓哓强聒,近不知时,其中是非者相半。子华继自外至,问曰:“诸公所谈何事?”或以更生对。子华问介甫曰:“如何?”介甫具告。子华曰:“不然,更生同姓之卿,安得默默就毙哉。”一坐服子华至论。

忠宣帅庆,为种诂诬讼,责守信阳。时汉上有巨贼曰罗堑,拥众雄视一隅。忽直压郡界,靳三十五里,一郡皇怖失措,朝夕危陷。忠宣集郡寮,谋守御计,皆懦怯无敢当者。有酒吏秦生请行。忠宣命摄巡尉,欲假之众,秦曰:“无益也。”独以数十骑,直对贼垒。值贼置宴,军势甚张,贼副小关索者,领十余骑饮马河侧,隔河问秦曰:“尔为谁,胡为至此?”秦曰:“吾信阳巡检,来取尔首尔。”贼笑曰:“尔无轻命,吾贷尔,告若曹速降,吾无尔害。”秦骂曰:“狂贼敢大言,吾唯尔首之得。”秦因袒膺谓贼曰:“尔能射我乎?”贼挽弓射之,不中。秦复射中贼关索心而死,数十人骇散。秦即鼓众绝河,掩其不备,贼众皆乌合,且醉不能御,尽窜走林谷,莫敢出。众获牛马器械,凯旋而归,一境遂安。忠宣率众郊迎,厚加赏宴,奏功于朝,迁数官。及忠宣拜相,亟访秦,欲大用,而秦已死,深痛惜之。

译右丞镇守永安军时,修治曹后陵。曾鲁公主持这件事,督促各郡县非常急迫。右丞安然不动,不管别人怎么说;监司多次责问他,他也不与之争辩,只说已经知道并接受命令。事情办完后,鲁公经过洛阳,询问各郡办理此事勤惰如何。监司们共同说道:“其他各地都完成了任务,只有范永安顽固不从,没有奉承上意。如果其他地方都仿效永安,朝廷以后就很难再办成事情了。我们想上奏削减他的官职,又怕远方观望的人认为朝廷不能容忍有名望的人。”鲁公大怒说:“怎么敢这样!邻里家有丧事,尚且互相救助,何况君父的事情呢?”右丞随后进见鲁公,鲁公严厉地说:“各司有很多话要说。”右丞慢步上前说:“不知道各司有什么话?”鲁公把事情详细告诉了他。右丞于是低声说:“我如果不是极其愚蠢或疯癫,难道会坐视君父的事情不管吗?朝廷大概只是想把事情办成罢了,但各司实在是不顾全国家大事。”鲁公惊讶地问为什么。右丞说:“山陵所在之处,财用已经超过原数两倍,民力已经耗尽。永安是山陵所在之地,正应当爱惜一方百姓的力量,以此坚定崇奉山陵的诚意。”鲁公说:“你为什么不早说?”右丞说:“事情即将兴办时,我私下担心有人会借此规避责任,所以不敢说。” 如今希望选择精明敏捷的官吏来考察验证这件事。”鲁公点头赞同,立即命令官吏按右丞所说去查验。鲁公极为激动,反复称赞感叹,直接上奏朝廷,提拔右丞为三司判官。右丞在政府任职时,宦官阎守忠仗恃宠信,专横放肆。一天,他到政事堂传达诏谕,言辞神态十分傲慢,诸公只是拱手应答而已。右丞变了脸色,斥责说:“老奴才怎么敢这样!”阎守忠退后连声应道:“守忠不敢。”堂上的诸公都为右丞捏了一把冷汗,说:“范公一定不能在这里待久了。”右丞却神色自若。没过多久,辽国使者到来,朝廷选派右丞陪伴接待辽使。忽然宫中批示传出,说范某言语触犯御讳,罢免其职务,任许州知州;不久他请求任宫观职,离职而去。右丞居住在许州时,太守韩持国秋日在郡圃会景亭设宴奏乐,邀请各郡官员相聚。程正叔和右丞因为有事没有到场,持国作诗寄给他们说:“曲肱饮水程夫子,宴坐焚香范使君。顾我未能忘旧乐,绿樽红妓对西曛。” 宦官李宪在神宗朝掌权。朝廷商议再次兴兵攻打西夏,担心有人阻挠,便下诏说天下若有敢于请求退兵的人,灭其全族。五侍郎任陕西漕运使,于是接连上奏,列举三十六条不可出兵的理由,都指斥时事,而且各有证据。并且说:“臣世代蒙受国恩,宁可今天接受因直言而获罪,也不愿后世因不发言而获罪。”言辞真诚恳切,恐怕不能免祸,于是自己登记家中人口数目,发文给永兴军,请求拘管家属,以等待皇帝命令。奏章呈上后,神宗看了默然不语,召见宦官李舜聪,问道:“范某所陈述的事情,证据非常确实,果真有这些事吗?李宪借用我的命令向天下人发号施令,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可说的?”舜聪过了很久才说:“这件事虽然不全都有,但大概也并非全无。”皇帝恍然大悟,下诏当天退兵。赦免范某的罪,授任直龙图阁、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光禄侍住在相府时,和晁以道一同去拜访东坡。不久有一名从官来,东坡作揖请他坐在书院里,自己出去接见,过了很久才回来。光禄在东坡的书箱中看到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武宗元中岳画壁,有类韩文南海碑,呵呵。”光禄和晁以道反复推究,不能明白。东坡回来后,光禄疑惑不已,晁以道便开口询问,把事情详细告诉东坡,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东坡笑道:“这只是玩笑话罢了!武宗元是仁宗朝的比部员外郎,在当时画技高妙。中岳告成时,朝廷召武宗元在墙壁上绘制仪仗图,有十多名名画家随行。到了那里,武宗元独自占据东墙,让众工匠住在西墙,并用帷帐遮蔽起来。众工匠还没有确定画法,武宗元便先画了一个长脚、戴幞头、手执骨朵的人站在前面。众人惊愕,又觉得可笑,问道:‘比部员外郎奉皇上的命令来到这里,为什么只画这样一个人呢?’武宗元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后来武宗元先画完了,画中人物排列森严密集,从大小臣僚直到仆役,贵贱、形貌、姿态各自符合身份,几乎像要飞动起来。众人这才非常佩服。南海碑的开头说:‘海在天地之间,万物中最为巨大,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后来构思布局,极尽奇特怪异。武宗元的画正是因此与它相似。” 韩子华任阁长时,当时的名公如刘原父、王介甫之流,都在馆职任职。介甫最受子华敬佩,许多事情都以介甫的意见为折中标准。一天,馆中聚谈,谈到刘更生。介甫认为,正当汉朝衰败、王莽专权之时,形势已经不可能复兴;刘更生却喋喋不休地强行争辩,近乎不懂时势,其中的是非各占一半。子华从外面回来,问道:“诸位在谈论什么?”有人回答说是在谈刘更生。子华问介甫:“怎么样?”介甫把谈话内容详细告诉了他。子华说:“不是这样。更生是与汉朝同姓的卿,怎么能默默地走向死亡呢?”满座的人都佩服子华这番高论。忠宣统帅庆州军务时,被种诂诬告,降职任信阳守。当时汉水以北有个大盗,名叫罗堑,拥众自重,称雄一方。忽然逼近郡界三十五里,整个郡都惊慌恐惧,手足无措,早晚都有陷落的危险。忠宣召集郡中属官,谋划防守御敌的办法,众人都怯懦,没有谁敢承担。一个掌管酒务的秦生请求出战。忠宣命他代理巡尉,想拨给他一批人马,秦生说:“没有用。”便只带几十名骑兵,直接面对贼军营垒。当时正值贼军设宴,军势十分张扬。贼军副将小关索带领十多名骑兵在河边饮马,隔河问秦生:“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来到这里?”秦生说:“我是信阳巡检,来取你的首级。”贼人笑道:“你不要轻易送命,我可以饶你;告诉你们的人赶快投降,我不会伤害你们。”秦生骂道:“狂贼竟敢说大话,我只想取得你的首级。”秦生于是袒露胸膛对贼人说:“你能射中我吗?”贼人张弓射他,没有射中。秦生再次放箭,射中贼军关索的心脏,关索当场死亡,几十名贼兵惊慌逃散。秦生立即击鼓,率众渡过河去,趁贼军没有防备发动袭击。贼众本来就是乌合之众,又都喝醉了,不能抵抗,全部逃入树林山谷,再也没有人敢出来。秦生等人缴获牛马和器械,凯旋而归,整个地区于是安定下来。忠宣率众到郊外迎接,厚加赏赐并设宴庆功,又向朝廷奏报功劳,秦生连续升迁数级官职。等到忠宣拜相后,急忙寻找秦生,想要重用他,但秦生已经去世,忠宣深感痛惜。

己巳十二月七日夜,家君论人贵贱寿夭,命不可逃。亨运未穷,则大患不能相害,忠宣是矣。忠宣自入仕,门下多食客,至贵益盛。守陈,以己俸作布衾数十幅待寒士。时人为之语曰:“孟尝有三千珠履客,范公有三千布被客。”讥其俭也。忠宣闻之,乃作一幅享用,作铭辨正。于是范蜀公、司马温公皆效之。铭见家集。

杜子美诗云:“仰蜂粘落蕊,行蚁上枯梨。”“行”字世本皆然。忠宣在永,于蒋氏彦回家见别本,乃作“倒蚁”。“倒”之意,与“行”迥异。或以为忠宣得之于太平藏经中,盖好奇之论也。

彭思永,字季长,历阳人。微时尝梦人告曰:“尔生为两制,死住秦州。”季长异其事,尝语于亲识间。彭拜御史中丞,未几除知秦州。彭母尚无恙,深疑其行,诚告执政者曰:“定数固不可逃,奈老母在。”执政怜其意,且预知其说,乃奏易江宁。季长大喜,奉亲之任。至淮,更促装登舟,一夕感疾而卒。盖秦淮亭下舟中也。果如其梦。季长居官,尝有诗云:“争利争名日日新,满城冠盖九逵尘。一声鸡唱千门晓,谁是高眠无事人。”季长长子卫明微,时奉母晏夫人,调官宣城签判,母难于远涉。明微年未三十,遂承志挂冠归,栽花植竹,筑堂曰“寿燕”,岁时奉亲游宴,尽其乐。晏夫人八十余卒,明微亦享上寿。忠宣有诗美之,见家集。次子衍乃祖,永嘉夫人之父,力学应大科,未弱冠过阁,忽呕血而卒。

祖宗时,有陕民值凶荒,母妻之别地受佣。民居家耕种自给,逾月一往省母。外日省母少,俟其妻出,让其夫曰:“我与尔母在此,乃不为意,略不相顾乎?”民与妻相诟责不已。民曰:“尔拙于为生,受佣于人,乃复怨我。”妻曰:“谁不为佣耶?”民意妻讥其母,怒以犁柄击妻,一中而死。事至有司,当位者皆以故杀十恶论。案成,一明法者折之曰:“其妻既受人佣,义当蹔绝,若以十恶故杀论民,或与其妻奸,将以夫妻论乎?以平人论乎?”众皆晓服,遂定以斗杀情理轻奏闻,折之者被褒赏焉。

潘兑说之侍郎,夙慕程正叔,过洛,就见之。时党事正起,正叔畏避不出。潘再三致恭欲见,正叔不得已出。说之展师弟礼请教,伊川逊不受,潘请之固。正叔问曰:“公尝读何书?”潘曰:“尝看语孟。”正叔曰:“有得乎?”曰:“未也。”伊川问曰:“孜孜为善者,舜之徒;孜孜为利者,跖之徒。其义若何?”潘以为易已也,曰:“此不难晓。”先生曰:“虽然,今之所为善者,乃古之所谓利也。”潘下拜,悦服而去。潘至许,见先祖,语其事曰:“自闻斯言,悟一生之非矣。”

文正祖唐公,有诗赠华山陈希夷,五侍郎帅陕,尝刻石传世,逸上一联。“曾逢毛女话何事,应见巨灵开此山。浓睡过春花满地,静休中夜月当关。纷纷诏下忽东去,空使蒲轮倦往还。”丁卯十二月五日,因侍夜话,谨录之。

阳翟燕照邻仲明,贤士人也。素安命,生计索然,读书不仕。尝有诗云:“女矮儿痴十口余,进时无业退无庐。一窗风雪韩城夜,火冷灯青照旧书。”

阳翟崔鷃德符,以文学称乡里,有诗抵先祖云:“泪尽空山一病夫,荆榛无路掩樵居。自怜身是皮公美,茅屋清灯夜著书。”后仕鄱阳,有诗云:“记得诗狂欲发时,鄱阳湖里月明知。无人为觅桓伊笛,自卷秋芦片叶吹。”

韩康公子宗武文叔,贤而有才。康公有爱妾曰蟾奴,康公身后家资巨万,妾尽携他适,文叔恬然不较,乡里服焉。

张孝纯永锡,微时久依徐之滕县吉氏,见其淳厚,颇加顾遇,许妻以女而未聘也。永锡登甲科,京师权贵竞捉婚,永锡皆谢绝,归就吉氏女,娶数年而卒。永锡渐显,吉氏复有次女,双盲,无问之者。永锡欲纳,吉氏逊辞甚力。永锡曰:“某荷公德,令女非某娶之,则谁肯顾者?”意极诚确。吉氏感其义,从之。永锡敬待过前室,生二子,先卒。吉氏有幼女,视永锡颇小,吉氏坚复归之。三室生四男,皆显官有称,盖报施之理云。

王乐道二子:寔,字仲弓;宁,字幼安,卜居许昌。仲弓与光禄行游,淳厚博学君子也。好客喜酒,先子叔父常请见之,必委曲留连,饮食教诲而归。虽乡里庸夫贱士,莫不谦睦诚接,得其欢心。平居未尝释卷,先子一日剧暑中迫昏会归,皆已大醉,偶遗衣,后往取之。见仲弓披衣执策,就视之,乃《礼记疏》也。其精勤如此,乡人敬其德。幼安晚以上书关元祐得幸,致身台辅。李彦西城事兴,幼安以竹园为献。后彦道许,幼安郊迎至府治,让彦上坐,彦曰:“某何人,枢密过礼如此。”幼安拱手应曰:“某西城竹园户尔。”时曾存之在许谢客,独以声妓自奉,仲弓尝曰:“若存之之富,舍弟之贵,寔寔不爱。”盖仲弓口吃也。

译己巳年十二月七日夜,家君谈论人的贵贱、寿命长短,说命运是无法逃脱的。只要亨通的命运还没有走到尽头,大祸就不能伤害他,忠宣就是这样。忠宣自从出仕以来,门下有很多食客,地位越尊贵,食客越多。他镇守陈州时,用自己的俸禄做了几十条布被,准备给贫寒的士人御寒。当时人编成话说:“孟尝君有三千穿珠履的门客,范公有三千盖布被的门客。”这是讥笑他的俭朴。忠宣听说后,便做了一条布被自己享用,并作铭文说明辨正。于是范蜀公、司马温公也都仿效他。铭文见于家集。杜子美的诗说:“仰蜂粘落蕊,行蚁上枯梨。”“行”字世间流传的版本都这样写。忠宣在永州时,在蒋氏彦回家看到另一个版本,于是写作“倒蚁”。“倒”的意思与“行”完全不同。有人认为忠宣是从太平藏经中得到这个字的,大概只是喜欢奇异说法的评论。彭思永,字季长,是历阳人。他年轻未显达时,曾梦见有人告诉他说:“你活着会做到两制,死后住在秦州。”季长觉得这件事奇异,曾在亲友间谈起。后来彭思永任御史中丞,不久被授任秦州知州。那时彭思永的母亲还健在,母亲对他此行深感疑虑,便诚恳地对执政者说:“命数固然不能逃避,可是老母亲还在世呢。”执政者怜悯她的心情,而且预先知道这个说法,于是上奏请求改任江宁。季长非常高兴,奉侍母亲赴任。到了淮地,又催促收拾行装登船,结果一夜之间突然患病去世,大概是在秦淮亭下的船中。果然应验了他的梦。季长任官时,曾作诗说:“争利争名日日新,满城冠盖九逵尘。一声鸡唱千门晓,谁是高眠无事人。”季长的长子卫明微,当时奉侍母亲晏夫人,被调任宣城签判,母亲难以远行。明微年纪还不到三十岁,便承顺母亲的意愿,辞官归来,栽花种竹,建堂取名“寿燕”,每年按时奉母亲游玩宴饮,使她尽情享乐。晏夫人八十多岁时去世,明微也享有高寿。忠宣作诗赞美他,诗见于家集。次子衍乃祖,是永嘉夫人的父亲,努力学习,参加大科考试,还未满二十岁便通过阁试,忽然吐血去世。祖宗在位时,有个陕西百姓遇上灾荒,母亲和妻子分别到外地受雇佣。这个百姓在家耕种自给,每过一个月去探望一次母亲。他在外面探望母亲的日子少,等妻子出门后,便责备丈夫说:“我和你的母亲都在这里,你竟然不放在心上,稍微也不照看吗?”这个百姓和妻子彼此责骂不止。百姓说:“你不善于谋生,去给别人做佣工,反而还怨我。”妻子说:“谁不是去做佣工呢?”百姓以为妻子是在讥讽他的母亲,愤怒之下用犁柄打妻子,一下打中,妻子便死了。案件交到有关官署后,当权者都按故意杀人、十恶来论处。案卷办成后,一位精通法令的人提出异议说:“他的妻子既然已经受人雇佣,按道义来说就暂时与他断绝了夫妻关系;如果把这件事按十恶中的故意杀人来论处,那么假如有人和他的妻子通奸,究竟应按夫妻关系论处,还是按普通人论处呢?”众人听后都明白并表示信服,于是决定按斗殴杀人的情理从轻上奏,提出异议的人也因此受到褒奖。潘兑,字说之,任侍郎时,早就仰慕程正叔,经过洛阳,便前去拜见他。当时党争刚刚兴起,程正叔害怕牵连,闭门不出。潘兑再三恭敬地请求会见,程正叔不得已才出来。潘兑行弟子拜师之礼,请求教诲,伊川谦逊推辞,不肯接受,潘兑又坚决请求。正叔问:“你曾读过什么书?”潘兑说:“曾读过《论语》和《孟子》。”正叔问:“有所心得吗?”潘兑说:“还没有。”伊川问:“孜孜不倦地行善的人,是舜一类的人;孜孜不倦地求利的人,是盗跖一类的人。这句话的意义是什么?”潘兑以为这很容易理解,说:“这并不难懂。”先生说:“虽然如此,但如今人们所做的善事,却是古人所谓的求利。”潘兑下拜,心悦诚服地离去。潘兑到了许地,拜见先祖,谈到这件事说:“自从听到这句话,才明白自己一生的错误了。” 文正的祖父唐公,曾作诗赠给华山的陈希夷。五侍郎任陕西统帅时,曾把这首诗刻在石上流传后世,但上面遗失了一联:“曾逢毛女话何事,应见巨灵开此山。浓睡过春花满地,静休中夜月当关。纷纷诏下忽东去,空使蒲轮倦往还。”丁卯年十二月五日,因侍夜闲谈,谨慎地把它记录下来。阳翟人燕照邻,字仲明,是位贤士。他一向安于命运,家计萧条,读书而不出仕。曾有诗说:“女矮儿痴十口余,进时无业退无庐。一窗风雪韩城夜,火冷灯青照旧书。” 阳翟人崔鷃,字德符,以文学在乡里闻名,曾作诗寄给先祖说:“泪尽空山一病夫,荆榛无路掩樵居。自怜身是皮公美,茅屋清灯夜著书。”后来他在鄱阳做官,又有诗说:“记得诗狂欲发时,鄱阳湖里月明知。无人为觅桓伊笛,自卷秋芦片叶吹。” 韩康公的儿子宗武,字文叔,贤能而有才华。康公有个宠妾名叫蟾奴。康公去世后,家产有数万,蟾奴把财物全部带走,改嫁他人。文叔安然处之,毫不计较,乡里人都因此佩服他。张孝纯,字永锡,年轻未显达时,长期寄居在徐州滕县的吉氏家中。吉氏见他淳厚,十分照顾优待他,答应把女儿许配给他,但还没有正式订婚。永锡考中甲科后,京城权贵争相来为他议婚,永锡都谢绝了,回去迎娶吉氏的女儿,结婚几年后妻子去世。永锡逐渐显贵,吉氏又有一个次女,双目失明,没有人来过问。永锡想娶她,吉氏极力谦辞推拒。永锡说:“我承受了您的恩德,令爱如果不嫁给我,还有谁肯顾念她呢?”他的意思极其诚恳坚定。吉氏被他的义气感动,答应了他。永锡敬重她,超过对待前妻,生了两个儿子,但她先去世了。吉氏还有一个幼女,认为她比永锡年幼许多,吉氏又坚决把她嫁回给永锡。三位妻室共生了四个儿子,都做了显官并有声望,这大概就是报答施与的道理吧。王乐道有两个儿子:寔,字仲弓;宁,字幼安,后来选择居住在许昌。仲弓与光禄交游,是个淳厚博学的君子。他好客喜酒,先子的叔父常请他来见面,他每次都设法挽留,陪他饮食并加以教诲,才让他回去。即使是乡里的普通人和地位低微的士人,他也无不谦逊和睦、诚恳接待,使对方都很欢喜。他平日从未放下书卷。先子有一天在酷暑中因劳累昏倒,等回来时仲弓已经大醉,偶然把衣服遗忘在那里,后来又去取。看见仲弓披着衣服、手拿书册,走近一看,原来是《礼记疏》。他勤奋精进到了这种程度,乡人都敬重他的德行。幼安晚年因上书论及元祐而得到宠幸,做到台辅。李彦主持西城之事时,幼安把竹园献了出去。后来李彦到许地,幼安到郊外迎接,一直迎到府治,请李彦上座。李彦说:“我是什么人,枢密却这样过分礼遇?”幼安拱手回答说:“我只是西城竹园的住户罢了。”当时曾存之在许地谢绝宾客,只有靠声妓侍奉自己。仲弓曾说:“像存之那样的富有、舍弟那样的显贵,我实在不爱慕。”这是因为仲弓口吃。

七伯祖子夷二子,以忠宣身后得官,嫁郭氏。司马氏姊二甥,亦忠宣所荫也。党事再兴,皆减放大臣所得恩数,即纳二子官,仍奏二甥。子夷云:“恐伤老姊之心。”

祖妣甲戌冬,殁于镇国军先子避地。仓惶中不复问术者,以意卜葬郡之水南。未几,有建昌黄生者,过墓下,爱之,问先子所居,以刺投谒。先子昧其人,托以它出。生力请曰:“非有所觊,特欲言少事尔。”先子出见,生问曰:“水南新坟,知公所葬,术者为谁也?”先子曰:“乱离中归土是急,以意自卜尔。”生曰:“几于暗合孙吴,此坟以术征之,不以久远论,来春当有天书及公,公起无疑。”先子曰:“哀苦偷生,安有是理。”笑而谢之。生曰:“愿公谩记此言。”一揖而去。己酉二月,当路有荐先子者,果有御营参谋之除。

种世衡倅凤翔,以脏编置高州。文正知其才,奏授武职帅陕,提拔为多。忠宣为庆帅,种子诂为环守,执属羌为盗,奏流南方。羌过庆声冤,忠宣为按验,果非盗,释之。时介甫当柄,诂乘时诉忠宣,挟请变狱,对狱宁州,事皆无状。忠宣谪守信阳,先子自洺之恩平簿免归,终光禄丧。时年三十七,怡然无干禄意。永嘉夫人谓曰:“人为亲求官者多矣,尔亲老家贫,既有一命,安得置而勿问耶?”先子承志调原之曹掾,僦寓长安,于提举刘韐客次,见绯衣老出厅事后,注视先子曰:“公范忠宣后乎?”先子愕然不知为谁,应曰是也。老曰:“见公颐颔音声,类丞相耳。”先子窃问其姓名,老曰:“吾乃史师也,旧供事忠宣,拜尊丈于公家,契甚厚。”委曲问行藏,先子具以告,相揖而去。先子之任,种忠宪克西夏,帅泾原,辟史为客。一日,史从种郡圃正己堂习射,种曰:“以先祖才业,只终皇城使,某何人,叨冒乃尔。然子孙继承,至今不敢忘范文正之德。中间以家叔事,颇难见渠子弟。欲访其后,少报先德,未得其人也。”史具言长安邂逅,先子曲折,种即颛使具书,邀至军前议事。一见甚喜,张宴酒酣,谓先子曰:“先祖荷文正不报之恩。”先子曰:“盖未闻也。”种曰:“公为范氏子,独不知此乎?”先子曰:“先公以公议举人,非谓私恩,未尝语家人也,安得知之?”种益钦叹曰:“真有家风也。”厚赠先子归,曰:“此有警当屈贤者席。”威平之役,召先子从行,奏功,特改秩,旋累劳迁升,四十一岁,已为员外郎,皆种吹嘘之力也。戊辰正旦,侍坐同叔兄晚膳,先子言穷达有命,不可妄求,因及此。谨退而记之。

先子从忠宪代州措置木事,调民搬运甚笃,至岭下,见一卒舍木而坐。种问曰:“尔何人,胡为不行?”曰:“乃华亭卒尔,病未能去。”种命斩之。先子昧意甚惊,问曰:“太尉何遽如此?其人莫未应至是否。”种曰:“过不在斩乃在问。”曰:“问而不斩,则人人皆效此卒,安能济事乎?”先子因闲宴,问种所以经纶之道,曰:“尔父祖平日所行者是,师之足矣。但临事便非是,精审决意行之,虽成败在命,而吾无愧焉耳。”

孟长文,河北人,政和间为雍之清平宰,正直有守。二子皆力学,举进士。家居时,权陕漕幕属与之游,后以不能俯仰,触漕使桑景询,为所窘摭。孟不堪其辱,欲迁正郎,遂解印归乡。以诗抵先子一联云:“世事无穷贫不尽,人生有著到思量。”复曰:“仆之所享过分,二子虽未及禄,亦粗知学,岂能屈身为儿辈计哉。”未久,一子登第。戊辰十一月二十三日,因夜话及此,记之。

先子侍忠宣居永,判官魏中孚,字诚老,清洁自克之士也。同官有兴作,制器用,诚老未能无意,每欲为之。先令匠作者,计工用若干费,各具公私之数呈,辄判以且休二字。及解官,检一任所供且休,且休钱盖千百緍矣。先子曰:“士之入出官物,当以此为法,不惟可以养廉,亦免剥下奉上之悔也。”戊辰十二月二十一日,因侍夜话,语作器用事及此,谨退而记之。

译七伯祖子夷的两个儿子,因为忠宣去世后受到荫补而得官,并娶了郭氏。司马氏的姐姐有两个外甥,也都是忠宣荫补的。党争再次兴起时,朝廷把大臣原本可以得到的恩数都削减、免除;子夷便交还两个儿子的官职,仍然上奏请求保留两个外甥的恩典。子夷说:“恐怕会伤害姐姐的心。” 祖妣在甲戌年冬天,死于镇国军,当时先子正在那里避难。事情仓促,来不及再询问术士,便凭自己的想法把墓地选在郡城南面的水南。不久,有个建昌的黄生经过墓地,十分喜爱那里,询问先子住在哪里,便投递名帖求见。先子不知道他是谁,托词说自己外出了。黄生再三请求说:“我不是有所图求,只是想说一件小事罢了。”先子出来见他,黄生问:“水南那座新坟,我知道是您所葬,替您看墓地的术士是谁?”先子说:“战乱离散之中,入土安葬最为紧要,只是凭自己的想法选择的。”黄生说:“这几乎暗合孙武、吴起的道理。这座坟若以术数验证,不论时间长短,来年春天一定会有天书送到您这里,您必定会起用,毫无疑问。”先子说:“我正在悲苦中苟且求生,哪里会有这种道理呢?”便笑着向他道谢。黄生说:“希望您姑且记住这句话。”作了一揖便离去了。己酉年二月,掌权者中有人推荐先子,果然授任御营参谋。种世衡任凤翔倅时,因贪赃获罪,被编入名册安置在高州。文正知道他的才干,上奏授予他武职,任陕西统帅,并多方提拔他。忠宣任庆州统帅时,种世衡的儿子种诂任环州守,将属羌逮捕,指为盗贼,上奏请求流放南方。羌人经过庆州时喊冤,忠宣替他们审查验证,果然不是盗贼,便释放了他们。当时介甫掌权,种诂乘机控告忠宣,挟持他要求改判此案,并在宁州对质审案,结果事情全都没有根据。忠宣被贬为信阳知州,先子则从洺州恩平县簿的任上免职回乡,服完光禄公的丧期。当时他三十七岁,神色安适,没有求取禄位的念头。永嘉夫人对他说:“世人为亲人求官的很多,你的亲人年老,家里又贫困,既然有一个一命之官,怎么能置之不问呢?”先子遵从母亲的意愿,调任原州曹掾,在长安租屋居住。有一天,他在提举刘韐的客舍中,看见一个穿绯衣的老人从厅事后面出来,注视着先子说:“您是范忠宣的后人吗?”先子惊愕,不知道他是谁,回答说是。老人说:“看您的面容、下颌和声音,很像丞相。”先子暗中询问他的姓名,老人说:“我就是史师,过去曾供职于忠宣,在您家拜见过尊长,交情很深。”他详细询问先子的经历和出处,先子把情况全部告诉了他,两人作揖告别。先子赴任后,种忠宪攻克西夏,任泾原统帅,征召史师做幕客。一天,史师跟随种忠宪在郡圃正己堂练习射箭。种忠宪说:“凭先祖的才干功业,最后也只做到皇城使,我是什么人,竟能承受这样的恩遇。然而子孙后代继承下来,直到今天也不敢忘记范文正的恩德。中间因为我叔父的事情,很难去见他的子弟。我想寻找他的后人,稍微报答先人的恩德,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史师详细说起在长安相逢以及先子的情况。种忠宪立即专门派人带着书信,邀请先子到军中议事。一见面就非常高兴,摆设宴席,酒喝到兴浓时,对先子说:“先祖承受了文正公没有得到报答的恩惠。”先子说:“这件事我从未听说过。”种忠宪说:“您是范氏的后人,难道独独不知道这件事吗?”先子说:“先公是按照公议荐举人才,并不是出于私恩,从未对家人说过,我怎么会知道呢?”种忠宪更加敬佩感叹,说:“这才是真正的家风。”他厚赠先子,让他回去,并说:“这里一旦有警报,就要请贤者来任职。”威平战役时,召先子随军出征。战后上奏军功,特意改升先子的品秩,随后又因多次立功而升迁。到四十一岁时,先子已经做到员外郎,这些全靠种忠宪的吹扬和帮助。戊辰年正月初一,先子陪同叔同兄长晚餐时,说到人的穷达各有命数,不可妄自求取,于是谈及这件事。我谨慎地退下后把它记了下来。先子跟随忠宪在代州办理木材事务,征调百姓搬运十分严急。到了山岭下,看见一个士卒丢下木材坐在那里。种忠宪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走?”士卒说:“我是华亭的士卒,只是生病不能前行。”种忠宪命令把他斩首。先子不明白他的用意,十分惊讶,问:“太尉为什么突然这样做?难道这个人不是还没有到该到的期限吗?”种忠宪说:“过错不在于斩他,而在于询问他。”先子说:“如果问了却不斩,那么人人都会仿效这个士卒,事情怎么能办成呢?”先子后来在闲宴时,询问种忠宪治理事务的方法。种忠宪说:“你父亲和祖父平日所做的就是正确的,学习他们就足够了。只是遇到事情时便不是这样;应当精心审察,果断决定并实行。即使成败取决于命运,自己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 孟长文是河北人,政和年间任雍州清平县县令,为人正直而有操守。他的两个儿子都努力学习,考中了进士。他居家时,权任陕西漕司幕属的人与他交游;后来他因为不能屈身逢迎,触犯了漕使桑景询,被对方刁难并搜罗罪名。孟长文忍受不了这种侮辱,想调任正郎,于是解下官印回乡。他作诗寄给先子,其中一联说:“世事无穷贫不尽,人生有著到思量。”又说:“我所享有的已经超过本分,两个儿子虽然还没有得到官禄,也还粗知读书,难道能为了子弟的打算而屈身吗?”不久,他的一个儿子考中进士。戊辰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因夜间谈话谈到这件事,便记下了。先子侍奉忠宣居住在永州时,判官魏中孚,字诚老,是个清廉自守的人。同僚有时提议兴建工程、制作器物,诚老也不能完全没有想法,常常想要办理。于是他先让工匠计算所需工料和费用,分别把公用、私用的数目列出呈报,便总是批写“暂且停止”两个字。到他离任时,查阅一任之中呈报而批为“暂且停止”的事项,所涉及的费用大概已有千百缗。先子说:“士人出入官府财物,应当把这作为准则;这不但可以培养廉洁,也可以免除剥削百姓、奉承上司的悔恨。”戊辰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因侍夜闲谈,说到制作器物的事情以及这件事,我谨慎地退下后记了下来。

韩皓见素,持国侄孙也,宽仁有度。政和间,宰唐之桐柏,广武堤决,势逼都城,患在朝夕。朝廷檄郡县收刷稻草,为壅御计甚急。时中夏旧草已尽,新禾未实,上下危惧失措。桐柏西城有朝廷桩草数十万,李彦主其事,辄动者流,不以荫论,官吏睥睨莫敢窥。见素呼耆老而告之曰:“今盛夏新旧不相及,虽严督若曹,理难得草。而上危下迫,设如有所隳误,吾曹何以生为也?西城所桩,虽有大禁,吾愿往取应急,得上宽主忧,下瘳民病,吾被重责无憾。”一境感泣从命。韩径入西城仓,取纳独先,诸所水患赖平。李彦怒,欲削窜之,诸司知其心,迁延旬日。至秋,乡民老弱,皆昼夜刈生禾补纳西城仓,尽为新草,上责遂缓。见素解官归许,邑人立亭城北,名曰“思韩”,岁时相率拜望焉。先子所记韩之善政极多,戊辰十二月三日。

湘潭进士胡景裕,好问博学,信义人也。旧与先子相识京邑,己酉冬避地至潭,却乏余资,行装垂罄,胡亦困居。乃以千钱为赠曰:“某虽贫,里中有所贷,公今流落途穷,少助行色。”先公谢其意而却之。有诗饯先子云:“当年邂逅帝王畿,岁月侵寻若电飞。学士荣除青琐闼,故人老著白麻衣。尊前且斗闲身健,眼底休论往事非。第恐缝车促严召,片帆明发不轻违。”先子有答诗,见家集记。

忠宣守信阳,签判李樗大夫之室,有才藻。魏国夫人尝与往来,有谢魏国诗云:“朝来瑞霭遍祥虚,果见麻姑降陋居。陶令满篱唯有菊,相如四壁但藏书。萧条廷馆门罗雀,冷落杯盘食欠鱼。”逸后二句。

元祐五年季秋二日,忠宣吕汲公安厚卿秉政。宣仁圣烈皇后寝疾,中外忧惶,三公诣阁门,乞入问疾,诏许之。至御榻前,障以黄幔,哲庙黄袍幞头立榻左,三臣立右。汲公进问曰:“太皇太后圣躬万福。”后曰:“老婆待死也。累年保佑圣躬,粗究心力,区区之心,只欲不坠先烈。措世平泰,不知官家知之否?相公及天下知之否?”辞气愤郁,吕公未及对。哲庙作色叱曰:“大防等出。”三公趋退,相顾曰:“吾曹不知死所矣。”

忠宣尹洛,谢克家叔往自河阳,来至中路曰白司马坡,秣马歇店中。欲行,以马未尽刍,少待。见老翁负暄墙下,有人告曰:“黄犊为人所窃矣。”翁因坐负暄,略不向问;须臾,再以失犊告,翁容色自若,徐曰:“尔无求,必邻家戏藏尔。”谢以为有道者,异而就问曰:“翁家失犊,再告而不顾,何也?”翁笑曰:“范公居此,孰肯为盗?必无此理。”已而犊果还,谢叹息而去。谢后与先子会宛丘,语及此,曰:“忠宣当时信及百姓如此。”十月二十五日,夜话言及,谨退而记之。

先子自许展省河南,及境驻马,少憩村店。顷有翁从家出,注视先子,问曰:“明公颐容上类丞相,非其家子乎?”曰:“然。”翁不语,入所居具冠带出拜。先子愕然不受,翁曰:“某有欲言。”拜讫,谓先子曰:“昔丞相尹洛,某年四十二矣,平生粗知守分畏法,偶以意外争斗事至官,得杖罪。丞相晚坐,吏引某褰裳行刑,丞相见某容貌循谨,肤体素完,命至庑前,问曰:‘吾察尔非恶人,肤体无伤,而何为至此?’某以情告,且致欲自新之意。丞相曰:‘尔果能自悔乎?’某感泣应命,即命罚放出。非特某得为完人,此乡化之,至今无斗争者。”

王子野待制家,旧养学老子曰水先生,颇能前知祸福,甚敬信之。子野正食,罗列珍品甚盛,水生适至,子野指谓公曰:“试观之,何物可下饭乎?”生遍视良久曰:“此皆未可,唯饥可下饭尔。”

吴人孙山,滑稽才子也。赴举他郡,乡人托以子偕往。乡人子失意,山缀榜末。先归,乡人问其子得失,山曰:“解名尽处是孙山,贤郎更在孙山外。”

无名子从学鲁直,未几文大进。尝题扇上画小儿迷藏诗云:“谁剪轻纨织巧丝,春深庭院作儿嬉。路郎有意嘲轻脱,只有迷藏不入诗。”盖得延小儿诗不及迷藏也。

忠宣宰襄邑,有二乌类鹳,灰羽赤喙,游囿,众为异,以术数致得。畜之,爱食虵虺,入口中即为水。畜之半年,一县虵虺几尽,竟不知其名也。有广南贾者,过见之曰:“此擅鸡毒鸟也。”后死其一。居无何,忠宣阅《广南异物志》曰:“擅鸡,鸩鸟之别名。”始大惊骇,即命杀而焚瘗之。

湛朴子文,信实君子也。为江夏县令,动省过失,平居未始懈惰。临民御政,必稽参条理,然后行。设有小愆,则以状自劾,使吏望阙宣读呼名,朴则公裳唯诺于下,示其改也。忠宣荐其才。

译韩皓,字见素,是持国的侄孙,宽厚仁慈而有分寸。政和年间,他任唐州桐柏县县令。广武堤决口,水势逼近都城,灾祸随时可能发生。朝廷下令各郡县收集稻草,用来堵塞堤坝、防御水患,事情十分紧急。当时盛夏,旧草已经用尽,新稻还没有成熟,上下都害怕得不知所措。桐柏西城存放着朝廷储备的几十万束草,李彦主管此事,凡是擅自动用的人都要流放,即使有荫庇也不宽免,因此官吏们只敢远望,没有人敢窥视。见素召集乡里的老人告诉他们:“如今正值盛夏,新旧稻草接不上,虽然严厉督促你们,按道理也很难得到草。但上面危急,下面受逼,假如因此发生毁堤误事,我们这些人还凭什么活着呢?西城储存的草,虽然有严格禁令,我愿意前去取用以应急;如果能使上面减轻忧患、下面解除百姓的病苦,我即使受到重责也没有遗憾。”全境的人都感动流泪,听从了他的命令。韩见素直接进入西城仓库,取草并先行交纳,所有水患因此得以平息。李彦大怒,想削夺他的官职并流放他;各司了解他的心意,便拖延了十多天。到了秋天,乡里的老弱百姓昼夜割取尚未成熟的稻子,补交到西城仓库,全部换成新草,皇上的责罚才暂时缓和。见素离任回到许地,城里百姓在城北建亭,取名“思韩”,每到时节便相互结伴前去拜望。先子记载韩见素的善政很多,戊辰年十二月三日。湘潭进士胡景裕,好问而博学,是个重信守义的人。他过去在京城与先子相识,己酉年冬天避难来到潭地,却缺少多余的钱财,行装几乎耗尽,而胡景裕自己也生活困顿。于是他拿出一千钱赠给先子,说:“我虽然贫穷,但乡里还有可以借贷的地方。您如今流落在外、走投无路,姑且帮助您一点路费。”先公感谢他的心意,却推辞没有接受。他作诗为先子饯行说:“当年邂逅帝王畿,岁月侵寻若电飞。学士荣除青琐闼,故人老著白麻衣。尊前且斗闲身健,眼底休论往事非。第恐缝车促严召,片帆明发不轻违。”先子有答诗,见于家集记载。忠宣任信阳知州时,签判李樗大夫的妻子很有才华文采。魏国夫人曾与她交往,她有一首谢魏国夫人的诗说:“朝来瑞霭遍祥虚,果见麻姑降陋居。陶令满篱唯有菊,相如四壁但藏书。萧条廷馆门罗雀,冷落杯盘食欠鱼。”后面两句遗失了。元祐五年季秋二日,忠宣、吕汲公安厚卿主持政务。宣仁圣烈皇后卧病,朝廷内外忧虑惊惶,三位公卿到阁门,请求入内问候病情,诏令准许他们进去。到了御榻前,御榻用黄色帷帐遮挡;哲庙穿黄袍、戴幞头站在榻的左边,三位大臣站在右边。吕公上前问候说:“太皇太后圣体万福。”太皇太后说:“这个老妇人等着死罢了。这些年来保佑圣上的身体,勉强竭尽心力,我区区的心愿,只是希望不要堕毁先帝的功业。使天下安定太平,不知道官家知道不知道?宰相和天下人知道不知道?”她的言辞和语气都十分愤郁,吕公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哲庙便变了脸色,呵斥说:“吕大防等人出去。”三位公卿赶快退下,彼此相看说:“我们恐怕不知道会死在哪里了。” 忠宣任洛阳知州时,谢克家的叔父从河阳前来,走到半路的白司马坡,在店中给马喂草、歇息。想要上路时,因为马还没有吃完草,便稍作等待。他看见一个老翁在墙下晒太阳,有人告诉老翁说:“黄牛犊被人偷走了。”老翁坐在那里晒太阳,完全没有转身追问;过了一会儿,那人再次告诉他牛犊丢失,老翁神色自若,慢慢说:“你不要找了,一定是邻居家开玩笑把它藏起来了。”谢克家认为他是有道之人,感到奇异,便上前询问:“老人家,您家的牛犊丢失了,别人两次告诉您,您为什么都不理会?”老翁笑着说:“范公居住在这里,谁肯做盗贼呢?一定没有这种事。”不久牛犊果然送了回来,谢克家感叹着离去。后来谢克家在宛丘与先子相会,谈到这件事,说:“忠宣当时就是这样得到百姓信任的。”十月二十五日,夜间谈话说到这件事,谨慎地退下后记了下来。先子从许地前往河南探视,到了边界后停马,在村店稍作休息。不久有个老人从家里出来,注视着先子,问道:“您的面容仪态很像丞相,难道不是他的家人吗?”先子回答:“是。”老人没有说话,回到住处戴好冠帽和衣带出来拜见。先子惊愕,不肯接受他的拜礼。老人说:“我有话想说。”拜见完毕后,他对先子说:“过去丞相任洛阳知州时,我四十二岁。当时我平生还算知道守分畏法,偶然因为意外的争斗案件被送到官府,获罪受杖刑。丞相晚间坐堂,官吏引着我撩起衣裳行刑。丞相看见我相貌恭谨,皮肤身体没有损伤,便命人把我带到廊庑前,问道:‘我看你不是坏人,身体也没有伤,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我把实情告诉他,并表达了想要改过自新的意思。丞相问:‘你果真能够悔改吗?’我感动流泪,答应了他。丞相当即命令免除刑罚放我出去。这不只是我得以成为一个完整守法的人,整个乡里也因此受到教化,直到今天没有争斗的人了。” 王子野待制家中,过去养着一位学老子的人,称为水先生。他颇能预知祸福,王子野非常敬重信任他。王子野正在吃饭,桌上陈列着许多珍贵食物,十分丰盛。水先生恰好来到,王子野指着食物对他说:“请您看看,这里面有什么可以下饭?”水先生把食物全部看了很久,说:“这些都不能下饭,只有饥饿才可以下饭。” 吴地人孙山,是个诙谐机敏的才子。他到别郡参加科举考试,乡人托付他带着自己的儿子一同前往。乡人的儿子没有考中,孙山却排在榜单末尾。孙山先回来,乡人问他的儿子考中没有,孙山说:“录取名单写到最后一个就是孙山,贤郎还在孙山之外。” 无名子跟随鲁直学习,没过多久,文章便大有长进。他曾在扇面所画的小儿捉迷藏图上题诗道:“谁把轻薄的丝绢剪裁织成巧妙的丝线,春深时分,庭院里正让孩子们嬉戏。路郎有意嘲笑这种轻佻行为,只有捉迷藏没有写进诗里。”大概是说,延小儿的诗中写到了小儿嬉戏,却没有写捉迷藏。忠宣任襄邑县宰时,有两只像鹳的鸟,灰色羽毛、红色嘴,在园囿中游走,众人认为是奇异之物,便用方术设法捕得。饲养它们后,发现它们喜欢吃蛇和蝮蛇之类的毒虫,毒虫一入口便化成水。饲养了半年,一个县里的蛇蝮几乎被吃尽,始终不知道它们叫什么。有个来自广南的商人经过,看见后说:“这是擅鸡毒鸟。”后来其中一只死了。过了不久,忠宣翻阅《广南异物志》,书中说:“擅鸡,是鸩鸟的别名。”他才大为惊骇,立即命人把剩下的鸟杀死并焚烧埋葬。湛朴子文,是一位诚实可靠的君子。他任江夏县令时,动不动就反省自己的过失,平日从来不懈怠懒惰。面对百姓、处理政务,必定先考察参照各项条理,然后才施行。若有小的过错,便把情况写成文书自行弹劾,请属吏面向宫阙宣读并呼喊他的姓名;朴子文则穿着公服在下方唯唯应诺,以表示自己要改过。忠宣曾推荐他的才能。

忠宣尹洛,其佛牙院主不自检束,秽行甚彰,然不犯有司。忠宣初不问也。时五侍郎从居,嫉恶之,力劝忠宣抵其罪。忠宣曰:“彼有犯固在不宥,岂可无犯而求之乎?吾则未能,俟尔守此未晚。”后数年,侍郎果守洛,久患其事。有茶肆妇人,文及甫之旧妾也,与佛牙主通,被盗讼至府,事连佛牙。侍郎忽省前过,知其文氏妾,恐有所请,就庭下直面鞠勘。案成,僧罪应徒,而背有大瘤,吏以闻,侍郎判曰:“非疮非病特决。”戒阍者扃门即行。及甫继至,瞩闻无及,复回,僧二杖而瘤落,三杖而至毙,一境莫不惊伏。

侍郎尹洛,贾者有银数十两,为同行所盗,讼至官,事迹甚明,而盗者抵讳莫伏,二贾者纷辨不已。侍郎得其情,令吏搜检盗者身,无所获,得一锁匙而已。即当时押下,吏莫能晓。公潜令人往盗者家,诈以其意,赍匙开箧取银,盗家诚其事付纳。公后令引二贾至,问讼者曰:“尔银若干,包以何物,有别记验否?”贾历言无不中者,即面付银还,盗者抵罪,众始服其神。

许昌郭挺元杰,从李方叔学,久蒙训导。方叔死,挺有挽诗云:“憔悴词林失俊英,已应精爽在蓬瀛。楷模昔日依元礼,贫病他年累长卿。无复波澜窥大手,空将日月送虚名。当时颍曲为耕地,只有风滩昼夜声。”

孔收宁极,有道之士也。视文正为友婿,与忠宣持国游。持国守许,孔居郊,常具车马邀致郡治之养真庵,同衾促膝,快论人间事,久而复归。一夕大雨,孔告还,持国独寝庵中,有诗寄云:“雨滴庵上茅,风乱窗前竹。繁声互入耳,欲寐不得熟。缅怀田舍翁,石迳滑马足。连山暗秋灯,一路何处宿。”又有访友诗云:“驱车下横岭,西走龙阳道。青烟人几家,绿野山四抱。鸟啼春意阑,林变夏阴早。知应近生庐,民风故醇好。”又云:“不踏南溪路,于今又几春。能来共联辔,还是旧游人。载酒真乘兴,谈经或入神。欢余不无愧,林壑可还身。”

许昌笔人郭纯隶,业甚精,远人多求之。所入日限五千,数足,不论早暮,闭肆出游,恣其所之,尽醉始回,虽寒暑不失。一日大雨,先子至西湖,见郭夫妇并酩酊笑歌而来,因谓曰:“何不家居饮酌为安乎?”郭笑曰:“家中非无酒,但饮之不佳耳。”识者或伟之。

许昌进士马磐子渐,五侍郎少时受教,后光禄大卿行继处席下,为范氏三世师。磐死,有二子,贫甚,所居切邻曾存之,屡欲市之,酬重价。二马藜羹忍穷不欲,曰:“先人故庐,兄弟当死此,不愿易也。”乡人服之。

昝昌洪道为许学正,钤束诸生严甚,轻薄者苦怨之。昝他适,书所居壁云:“某日某上谒良输先军。”昝归不解,徐绎之,盖连姓而言,乃短舌者之詈言也。

王齐叟彦龄,霖弟也,有绝才,九流无所不能。宣和间,上爱琵琶,博选工妙处乐府,彦龄往视,工者弹拨,因默问一二,工失措,再拜就学焉。能袒裼舞长曲,左右周旋如神,睹者失色。又以蹴踘驰天下名。尝画梅影图,形影毫厘不差;万荷图状极纤细,生意各殊,识者奇宝之。以五行自推,年止三十九,果如其言。临终有禅颂云:“醉魂今夜不须寻,请看武陵溪上月。”

王观与章子厚友善,俱以疏散称,时号观三惇七,各言其第也。子厚执政,观蹭蹬不达,至堂见子厚,邀至阁中话旧,欲去。子厚令引马就登,观上马对众顾谓子厚曰:“相公莫要忘了观三。”子厚颇有惭色。

李禹卿,文正夫人兄也。为泗倅,有才略,御下颇峻,官吏怨之。其侄尝捆载货物过境上,税官以状闻,意欲李放免,持以为讼(讼一作公)。李即判曰:“系禹卿大功亲,并无税物。”税官如得奇货,将欲讼于上,未及发,李先追税务官吏致狱曰:“吾五服内所当隐,而监吏而漏重税耶?”各抵罪。时楚有大狱,屡易官谳,翻覆累年不决。上司委李。李至,于鞫案中取事令吏问白,犯者恸哭服(服一作伏)辜。

光禄旧藏麻师一《雪雀图》,奇甚,士夫尝就看之。光禄居许,李之仪端叔时任许幕属,以诗借云:“图中尘迹已冥冥,说著麻翁耳便醒。冻雀高低栖舞白,枯槎零乱倚寒青。欲凭妙手聊模写,暂借遗踪作典刑。老去未能忘著相,他年要伴草堂灵。”

邓璋德甫,永州人,乡举八行。忠宣谪永,馆门下教授诸孙。后过长沙,与故人蒋扩充之遇。蒋有送诗云:“高谈耳冷几经秋,解后长沙得少留。莫畏洞庭风浪险,主翁元是济川舟。”蒋由是诗名播湖湘间。后零陵簿李良辅媚附蔡京,以蒋诗闻于上,蒋被贬窜,守倅举邓八行者皆谴诎,李借此进。靖康间,吕元直执政,良辅至堂干禄。吕偶记昔事,云:“尔非陷范忠宣者耶?”命左右毁其朝服,缙绅莫不快意。

译忠宣任洛阳尹时,佛牙院的主持不能约束自己,污秽行为非常明显,但还没有触犯主管官府。忠宣起初没有过问。当时五侍郎退居洛阳,嫉恶如仇,极力劝忠宣治他的罪。忠宣说:“他确实有罪,自然在不予宽赦之列;怎么可以在他没有犯罪时硬要给他找罪呢?我还做不到这样,等你来守洛阳时再办也不迟。”几年后,侍郎果然出任洛阳知府,长期为这件事烦恼。有个茶馆妇人,是文及甫过去的妾,和佛牙院主持私通。她因被盗一事到府衙诉讼,案件牵连到佛牙院。侍郎忽然想起从前的事,知道她是文氏的妾,担心她有所请托,便在庭下当面审讯。案件审结,按罪僧人应判徒刑;但他背上长着一个大瘤,属吏把情况报告上去,侍郎判道:“这不是疮,也不是病,只管依法决罚。”又告诫守门人锁门后立即执行。文及甫随后赶来,托人通报却已经来不及,只好返回。僧人挨了两杖,瘤便掉落;挨到三杖就死了,全境的人无不震惊畏服。侍郎任洛阳尹时,有个商人丢失了几十两银子,是同行的人偷的。案件告到官府后,事情经过十分清楚,但被指为盗贼的人坚决抵赖,不肯认罪,两个商人争辩不休。侍郎了解了实情,命属吏搜查盗者的身体,什么也没搜到,只搜出一把锁匙。当时便把他押下去,属吏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侍郎暗中派人到盗者家里,假称奉他的意思,拿着锁匙打开箱子取银子;盗者家里果然把银子交出。侍郎后来命人把两个商人带来,问起诉的商人:“你的银子有多少?用什么包着?有没有特别的记号可以验证?”商人逐一说出,竟没有一项不对。侍郎当面把银子交还给他,盗者依法获罪,众人才佩服他的神明决断。许昌人郭挺,字元杰,跟随李方叔学习,长期受到他的教诲。方叔去世后,郭挺写了一首挽诗:“憔悴的词林失去了杰出英才,想来他的精魂已经在蓬莱瀛洲。昔日把元礼当作楷模来依从,日后贫病还要连累长卿。再也无法窥见大手笔的波澜,只能徒然用日月来送走虚名。当年颍水曲处还只是耕地,只有风吹沙滩的声音日夜不断。” 孔收,字宁极,是一位有道之士。他把文正当作朋友的女婿,与忠宣、持国交游。持国任许州知州时,孔收住在郊外,常常备好车马,请他到郡治的养真庵来,两人同盖一条被子、促膝而坐,畅谈人世间的事情,过了很久才回去。有一天晚上下大雨,孔收告辞回去,持国独自睡在庵中,写诗寄给他说:“雨滴落在庵顶茅草上,风吹乱窗前竹子。繁杂的声音交相传入耳中,想睡也不能熟睡。遥想那田舍老翁,石径湿滑,马蹄难行。连绵山岭遮暗了秋灯,一路上将在哪里住宿?”又有一首访友诗说:“赶着车下横岭,向西走上龙阳道。青烟笼罩着几户人家,碧绿的田野被四面山岭环抱。鸟声啼鸣,春意将尽;林木变得浓密,夏日的树荫已经早早形成。想来应该已接近你的住处,乡里的民风向来淳朴美好。”又说:“没有走南溪路,到如今又过了几个春天。若能来与我一同并驾,仍然是从前同游的人。带着酒真是乘兴而来,谈论经义有时也会进入神妙境界。欢乐之后不能没有惭愧,这山林沟壑还能容我归身吗?” 许昌有个书写楷书的人郭纯隶,技艺非常精湛,远方的人也常来求他的字。他每天收入限定为五千钱,数目一够,不论早晚,便关门出游,任意到自己想去的地方,直到喝得大醉才回来,即使严寒酷暑也从不改变。有一天下大雨,先父到西湖去,看见郭纯隶夫妇都醉醺醺地笑着唱着回来,便对他说:“为什么不在家饮酒,安稳些呢?”郭纯隶笑道:“家里并不是没有酒,只是喝起来不痛快罢了。”有见识的人有时很赞赏他。许昌进士马磐,字子渐,五侍郎年轻时曾受他的教诲;后来光禄大卿行继也在他的门下就学,因此他是范氏三代人的老师。马磐死后,留下两个儿子,家境非常贫困。他们所住的房屋紧邻曾家的产业,曾家多次想买下这所房子,并愿意付高价。两个马氏子弟宁愿吃藜藿粗粥、忍受贫困,也不愿答应,说:“这是先人的旧居,我们兄弟应当死在这里,不愿把它卖掉。”乡里人都佩服他们。昝昌,字洪道,任许州学正时,约束诸生非常严厉,那些轻浮浅薄的人都苦于他的管束而怨恨他。昝昌外出到别处时,有人在他住处的墙上写道:“某日某上谒良输先军。”昝昌回来后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慢慢推究,才知道这是把姓氏连起来说,原来是口舌不清的人所说的骂人话。王齐叟,字彦龄,是王霖的弟弟,有非凡的才华,九流各家学问没有他不会的。宣和年间,皇上喜爱琵琶,广泛选取精通技艺的人进入乐府。彦龄前去观看,有个艺人弹奏拨弄琵琶,他便默默问了几个问题,那艺人不知所措,拜了两拜而向他求教。他能袒露上身跳长曲,前后左右旋转如同神人,观看的人都惊得变色。他又因蹴踘而驰名天下。曾经画过《梅影图》,形与影丝毫不差;《万荷图》形态极其纤细,每一枝荷花都各有生意,识货的人把它当作奇珍。他用五行之术推算自己,认为寿命只到三十九岁,后来果然如他所说。临终时留下禅颂道:“今夜醉魂不必寻找,请看武陵溪上的月亮。” 王观与章子厚交情很好,两人都以疏放散漫著称,当时人称“观三惇七”,分别说的是他们在兄弟中的排行。章子厚执政时,王观仕途坎坷,不能显达。有一天他到政事堂拜见章子厚,章子厚请他到阁中叙旧;王观想要告辞,章子厚命人把马牵来让他上马。王观上马后,回头对众人看着章子厚说:“相公可不要忘了观三啊。”章子厚脸上很有惭愧之色。李禹卿,是文正夫人的哥哥。任泗州通判时,有才干谋略,治理属下很严厉,官吏都怨恨他。他的侄子曾经捆载货物经过境内,税官把情况报告上去,意思是想让李禹卿放免,便拿这件事作为争讼的依据。李禹卿立即判道:“这是禹卿五服以内的大功亲,所有货物一概不征税。”税官像得到奇货一样,正要把这件事上告,还没有发出文书,李禹卿先把征税事务的官吏追捕下狱,说:“我在五服以内本应当为他隐讳,你们身为监税官吏,难道竟敢漏掉重税吗?”这些人都各自获罪。当时楚地有一宗重大案件,多次更换审判官,案情反复多年不能判决。上司把案件交给李禹卿。他到任后,在审讯案情时抓住关键,命属吏追问清楚,罪犯痛哭着服罪。光禄旧日收藏着麻师一的《雪雀图》,奇妙异常,士大夫常来观看。光禄住在许州时,李之仪,字端叔,任许州幕职,曾作诗借看此图:“图中的尘迹已经幽暗难寻,一说起麻翁的名字耳朵便立刻清醒。冻雀高高低低栖息在飞舞的白雪中,枯槎零乱地倚着寒冷的青色。想凭借妙手姑且临摹描写,暂且借用遗留下来的踪迹作为典范。年老了还不能忘记执着于形相,日后还要让它伴随草堂的精魂。” 邓璋,字德甫,是永州人,以乡举八行著称。忠宣被贬到永州时,邓璋在门下教授他的几个孙子。后来忠宣经过长沙,遇到了老朋友蒋扩,字充之。蒋扩有一首送别诗说:“高谈的声音在耳边冷落了几个秋天,这次在长沙相逢,才得以稍作停留。不要害怕洞庭湖风浪险恶,主人本来就是能渡河济川的舟船。”蒋扩因此诗名传遍湖湘之间。后来零陵主簿李良辅谄媚依附蔡京,把蒋扩的诗上报给皇上,蒋扩因此被贬谪流放;举荐邓璋为八行之士的郡守、通判也都受到斥责贬抑,李良辅借此得到升进。靖康年间,吕元直执政,李良辅到政事堂求取官禄。吕元直偶然记起往事,说:“你不是那个陷害范忠宣的人吗?”便命左右侍从撕毁他的朝服,缙绅无不感到痛快。

晁咏之道,美叔子也,为宏词魁,志大才豪,意欲俯拾青紫。元符间,言事坐党废,颇郁郁不平。为京兆幕属,有送高怀恩赴阙诗云:“当时鸡犬皆霄汉,自是刘郎不得仙。”家本东都,以禁不可归,有诗云:“自叹百年家凤阙,一生肠断国西门。”后骨肉沦丧,独至都城外,和陆公逊游西池诗云:“伤心有恨关存殁,袖手无人问姓名。”盖自伤之至也。

李充子美,洛人,家业卖饼,好学不倦,从程正叔游。忠宣招馆下,随仕五六年,归见正叔。正叔曰:“子久从范,何所闻见?”充曰:“范公奥蕴妙用,某固难测,相从累年,但见贵者见之忘其贵,贱者见之忘其贱尔。”正叔首肯,回谓门人曰:“李生非常才也,二三子速往见之。”

先子旧藏唐末道士虞有贤书送卧云道士诗云:“卧云道士来相辞,相辞倏忽何所之。紫阁春深烟霭霭,东风花柳折枝枝。”“药成酒熟有时节,寒食恐失松间期。冥鸿一见伤弓翼,高飞展转心无疑。”“满酌数杯酒,狂吟几首诗。留不住,去不悲,醯鸡蜉蝣安得知。”

杜甫《解闷》诗云:“侧生野岸及江蒲,不熟丹宫尽玉壶。云壑布衣鲐背死,劳人害马翠眉疏。”先子问光禄,言此诗为荔支作。

张康节公居江南,有词云:“一带江山如画,风物向秋潇洒。水浸碧天何处断,翠色冷光相射。蓼岸荻花中,隐映竹篱茅舍。  天际客帆高挂,门外酒旗低迓。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怅望倚危栏,红日无言西下。”公晚年鳏居,有侍妾晏康,奉公甚谨,未尝少违意。公尝召而谓曰:“吾死亦当从我尔?”妾亦恭应曰:“唯命是从。”公薨,妾相继果死,人以为异。

张先子野郎中《一丛花》词云:“怀高望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魂正引千丝乱,更南陌香絮蒙蒙。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一桡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朦胧。沈思细恨,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一时盛传,欧永叔尤爱之,恨未识其人。子野家南地,以故至都谒永叔。阍者以通,永叔倒屣迎之曰:“此乃桃杏嫁东风郎中。”东坡守杭,子野尚在,尝预宴席,有《南乡子》词,末句云:“闻道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傍有老人星。”盖年八十余矣。

鲁直在鄂州,太守以其才望,信重之。士人以诗文投贽,守必取质于鲁直而报之。一同人投诗,颇纰缪,守携见鲁直,意其一言,少助其乏。鲁直阅诗,良久无语。太守曰:“此诗不知酬以几何?”鲁直笑曰:“不必他物,但公库送与四两干艾,于尻骨上做一大炷灸之。”且问曰:“尔后敢复凑放野?”同人竟无所济。

一相士黄生见鲁直,恳求数字取信,为游谒之资。鲁直大书遗曰:“黄生相予,官为两制,寿至八十,是所谓大葫芦种也。”一笑。黄生得之欣然,士夫间莫解其意。先祖见鲁直,因问之,黄笑曰:“一时戏谑耳。某顷年见京师相国寺中卖大葫芦种,仍背一葫芦甚大,一粒数百金,人竞买,至春种结,仍乃瓠尔。”盖讥黄术之难信也。

刘贡父知长安,妓有茶娇者,以色慧称,贡父惑之,事传一时。贡父被召造朝,茶远送之,贡父为夜宴痛饮,有别诗曰:“画堂银烛彻宵明,白玉佳人唱渭城。唱尽一杯须起舞,关河风月不胜情。”至阙,永叔直出道者院,去城四十五里迓贡父。贡父适病酒未起,永叔曰:“何故未起?”贡父曰:“自长安路中,亲识留饮,颇为酒病。”永叔戏之曰:“贡父非独酒能病人,茶亦能病人多矣。”

赵軏信可,许人也,以才称乡里,为陕漕属,潦倒选调。先子与之乡旧。既在太原,赵沿檄相谒,因馆于书室。是夕八月十四日夜,先子具酒饮食,宣使张永锡召先子会酌。赵独处寂寥,就枕即作一词达先子云:“今夜阴云初霁,画帘外月华如水。露霭晴空,风吹高树,满院中秋意。 皎皎蟾光当此际,怎奈何不成况味。莫近檐间,休来窗上,且放离人睡。”永锡见之大喜,赠上尊数壶。先子为求荐章,仅改秩而终。

译晁咏之,字道之,又字美叔,是宏词科的魁首,志向远大、才气豪迈,心想轻易取得青紫之服。元符年间,他因上书议论政事而被牵连党籍,罢免废弃,心中很是郁闷不平。他任京兆府幕职时,有一首送高怀恩入朝的诗说:“当时连鸡犬都上达霄汉,只是刘郎没能成仙。”他的家本在东都,因为禁令不能回去,写诗说:“自叹一百年家业都在凤阙旁,一生为国都西门而肝肠寸断。”后来亲族骨肉相继沦亡,他独自来到都城之外,作诗和陆公逊游西池的诗说:“伤心和遗恨都牵连着生者和死者,袖手旁观,却没有人问我的姓名。”这大概是极度自伤了。李充,字子美,是洛阳人,家里以卖饼为业,却勤学不倦,跟随程正叔交游。忠宣招他到门下任职,他随忠宣做官五六年后,回来拜见程正叔。程正叔说:“你跟随范公这么久,有什么听闻和见识?”李充说:“范公深奥的内蕴和奇妙的作用,我当然难以测知;跟随他多年,只看到地位尊贵的人见到他便忘了自己的尊贵,地位卑贱的人见到他便忘了自己的卑贱罢了。”程正叔点头称许,回头对门人说:“李生不是寻常之才,你们几个赶快去拜访他。” 先父旧日收藏唐末道士虞有贤写的赠送卧云道士诗,诗道:“卧云道士前来向我告别,告别之后忽然要到哪里去?紫阁山春意正深,烟霭迷蒙;东风吹来,花枝柳枝纷纷折动。”“丹药炼成、美酒酿熟都有一定时节,只怕寒食节时会错过松林间的约会。幽冥中的鸿雁一见便为受伤的弓箭之翼而悲伤,高飞辗转,内心却毫不疑惑。”“斟满几杯酒,纵情吟诵几首诗。留不住他,他离去我也不悲伤;醯鸡和蜉蝣,又哪里能懂得这些呢?” 杜甫《解闷》诗说:“侧生的荔枝长在野岸和江边蒲草旁,未成熟的荔枝仿佛丹宫中尽是玉壶。云壑中的布衣百姓像鲐背老人一样死去,劳苦之人受害,马匹也因翠眉稀疏而受累。”先父询问光禄,光禄说这首诗是写荔枝的。张康节公居住在江南时,有一首词说:“一带江山美如图画,秋来风物格外潇洒。碧水浸着青天,哪里才是尽头?翠色与冷光相互映照。蓼草岸边、荻花丛中,竹篱茅舍隐约相映。天边客船高高挂起风帆,门外酒旗低低迎风招展。六朝多少兴亡废替的往事,全都成了渔夫樵夫的闲谈。惆怅地倚着高栏远望,红日无声地向西沉下。”公晚年丧偶独居,有个侍妾叫晏康,侍奉公非常谨慎,从未稍稍违背他的心意。公曾召她来问:“我死后,你也应当跟随我吗?”侍妾恭敬地回答:“一切听从您的命令。”公去世后,侍妾随后果然也死了,人们认为这很奇异。张先,字子野,任郎中时所作《一丛花》词说:“怀念高处、眺望远方,什么时候才会穷尽?没有什么能像这深浓的情意。离魂正牵引着千丝万缕的纷乱,又有南边道路上蒙蒙的香絮。嘶鸣的坐骑渐渐远去,征途上的尘土不断,哪里还能认出郎君的踪迹?成双的鸳鸯在池沼中,水波融融;南北之间一支船桨便可相通。黄昏过后,画阁上的横梯依旧;斜月还是朦朦胧胧。沉思着细微的怨恨,还不如桃花杏花,它们尚且懂得嫁给东风。”这首词一时广为传诵,欧阳永叔尤其喜爱,却遗憾没有见过作者。子野家住南方,后来因事到都城拜见永叔。守门人通报后,永叔倒穿着鞋出来迎接他说:“这就是‘桃杏嫁东风’的郎中啊。”东坡任杭州知州时,子野还健在,曾参加宴席,作有《南乡子》词,末句说:“听说贤人聚集在吴地,试问那里想来也会有老人星在旁吧。”这时子野已经八十多岁了。鲁直在鄂州时,太守因为仰慕他的才华和声望,非常信任看重他。士人把诗文作为见面礼投献,太守一定要请鲁直鉴定后再给答复。有个同乡投来一首诗,错乱荒谬之处很多,太守带来给鲁直看,希望他能说上一句话,稍稍帮助这个人的困窘。鲁直读完诗,很久没有说话。太守问:“不知道这首诗该酬答他多少东西?”鲁直笑道:“不必给别的,只须让公库送他四两干艾,在他的尾骨上灸一大炷。”又问道:“你以后还敢再胡乱凑合、放肆胡写吗?”这个同乡最终一点好处也没有得到。有个相士黄生拜见鲁直,恳求鲁直写几个字给他取信,好作为游走拜谒的资本。鲁直大笔写给他道:“黄生给我相面,说我官至两制,寿命达到八十岁,这就是所谓的大葫芦种。”写完便一笑。黄生得到后欣然自得,士大夫之间却没有人明白其中的意思。先祖拜见鲁直时,便问起这件事。鲁直笑道:“不过是一时的戏谑罢了。前些年我在京师相国寺中见有人卖大葫芦种,背上还背着一个很大的葫芦,一粒种子要卖几百金,人们争着购买;到了春天种下结出的,仍然只是葫芦罢了。”这是在讥讽黄生的相术难以令人相信。刘贡父任长安知府时,有个妓女叫茶娇,以美貌聪慧著称,贡父被她迷住,这件事一时传遍。贡父被召入朝,茶娇远道为他送行,贡父设夜宴痛饮,作别诗说:“画堂里的银烛通宵明亮,白玉般的美人唱起《渭城曲》。唱完一杯酒就必须起舞,面对关河风月,真是情意难胜。”到了宫阙,欧阳永叔从直出道者院出发,走了四十五里到城外迎接贡父。贡父正因饮酒过度而醉卧不起,永叔问:“为什么还不起身?”贡父说:“从长安一路来,亲朋故旧留我饮酒,因而很是酒病。”永叔戏弄他说:“贡父,不只是酒能让人得病,茶也常常让很多人得病啊。” 赵軏,字信可,是许州人,以才干闻名乡里,任陕西漕运属官时,仕途困顿,久困于选调。先父与他是乡里旧交。先父在太原时,赵軏沿着公文所指的路线前来拜访,于是住在书房里。这天夜里是八月十四日,先父准备了酒食,宣使张永锡召先父前去饮酒。赵軏独自处在寂寥之中,躺下后便写了一首词送给先父:“今夜阴云刚刚散去,画帘外月光如水。露气笼罩晴空,风吹动高树,满院都是中秋的意味。皎洁的月光正当此时,可惜心中怎么也没有滋味。不要靠近屋檐,不要来到窗上,姑且让离人安睡吧。”张永锡看见后非常高兴,赏给他几壶上等酒。先父替他请求荐举文书,他最终只改了官秩而已。

旧家多藏异书,兵火之后,无复片纸。尚记有一《黄须传》云:李靖微时甚穷,寓于北郡一富家。一日,靖窃其家女而遁。行至暮,投一旅舍,饭罢,濯足于门。见一黄须老翁坐于侧,且熟视,神色非常。靖恐富家捕己者,欲避之。顷于身皮箧中,取一人头切食,甚闲暇。靖异之,乃亲就问焉。翁曰:“今天下大乱,汝当平天下,然有一人在汝上,若其人亡,则汝当为王,汝可从我寻之。”靖随翁数程,至汴州,见一大第中数人奕。翁同伫立,云不见其人矣。顷有一披衣从中出视奕者,盖太宗也。翁惊曰:“即此人当之,汝善佐其事。”遂别饯,留连久之,语靖云:“此去四十五年,东夷中有一黄须翁杀其君而自立者,即我也。”靖既佐唐平乱,贞观中,东夷果奏一黄须翁杀其君而自立,异哉异哉!

邵伯恭侍郎守长安,既去久之,以书抵亲识曰:“自去长安,唯酥梨笋时复在念,其他漫然不复记忆。”可谓风流矣。

李师忠复之,帅桂罢归,一词题别云:“子规啼破城楼月,画船晓载笙歌发。两岸荔支红,万家烟雨中。  佳人相对泣,泪下罗衣湿。从此信音稀,岭南无雁飞。”荔支烟雨,盖桂实景也。

曾肇子开守亳,秩满,丐祠归江南,一词别诸僚旧云:“岁晚凤山阴,看尽楚天冰雪。不待牡丹时候,又使人轻别。  如今归去老江南,扁舟载风月。不似画梁双燕,有重来时节。”

忠宣守洛。游师雄景叔,忠宣门生也,赴陕漕任过洛,留数日,启行,忠宣饯于郊,拉程正叔会,而使妓侑酒。盖忘正叔之来,旋悔之无及。景叔以正叔年德高,让居上坐,正叔亦不辞。酒数行,景叔启白忠宣曰:“数妓远出颇劳,某愿各酬一杯。”遂执爵遍劝诸妓。正叔不乐,忠宣甚惶怖,劝将毕,正叔厉言曰:“景叔,愿公爱陕之百姓亦如此。”景叔执爵从容操西音言曰:“覆侍讲,只有此一勺里。”正叔亦为一嗤,忠宣意遂解。

晁端彦美叔,一日会贾易及东坡。贾时台谏,盖尝劾坡于朝。晁亦忘其事,遂同会。酒酣,坡言曰:“某昨日造朝,有一人乘酒卧东衢,略不相避。某颇怒之,因命左右曰:‘擒而绷之。’酒者曰:‘尔又不是台谏,只有胡绷乱绷。’”易应声曰:“谁教尔辨?”坡公终席不乐,美叔终身自悔拙于会客。忠宣曰:“吾向非景叔之佞,亦当抱美叔之恨矣。”

石苍舒与韩魏公有旧。韩拜相,石至干禄,留数月无成。石作诗以别归云:“逸上句,帘前二圣拥千官。唯有扫门霜鬓客,却随社燕入长安。”韩览之恻然,遂注一官而去。

滕甫元发,视文正为皇考舅,自少侍文正侧。文正爱其才,待如子。视忠宣为叔,每恃才好胜,忠宣未尝与较。皇祐元年,同忠宣贡京师,忠宣箧中物,滕尝自取之付酒,或济困乏者,忠宣初不问也。是年,忠宣登第,滕失意归。文正责怒滕,欲夏楚,其无间如此。爱击角球,文正每戒之不听。一日,文正寻大郎肄业,乃击球于外。文正怒,命取球,令小吏直面以铁槌碎之。球为铁所击(一作激),起中小吏之额。小吏会痛间,滕在傍拱手微言曰:“快哉!”文正亦优之。至登第仕宦始去。后四十年,忠宣自右相出帅太原,与滕为代。将行,滕设宴津馆,会忠宣及魏国夫人,慷慨道昔日事,痛饮达旦。滕手作数语云:“当年风月,共游王谢之庭。”又云:“道四十年之旧话,曷尽欢情。”其诗云:“负鼎早为汤右相,有文今作鲁夫人。”盖魏时封鲁国,一时传其精确。

崔豫,忠宣长外孙也,为长安县尉。为人自负,厚于责物。忠宣守洛,崔以书求教,忠宣答之,其略曰:“我平生所学,唯忠恕二字,一生用不尽。至立朝事君,接待僚友,未尝顷刻离此。”又云:“人虽至愚,责人则明;虽有聪明,恕己则昏。尔曹但以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到圣贤地位也。”

韩魏公相神宗,一日,得旨理汴河役兵事。有问许面对,神宗谓韩曰:“前日汴河事如何?”韩对曰:“汴河之役,措置亦未便,颇有怨咨,更望陛下详处。”神宗作色言曰:“为君者,亦甚难矣。管又不是,不管又不是,待将若何?”魏公退步谢罪曰:“臣愚意无他,只欲奏陛下知,责有司为久远之利耳。”韩恐惧还第,听命者数日。绍兴丙辰,张德远督兵淮上,先子咨议幕中。张日与僚属语浃,逞上之眷锡至再三。先子从容曰:“某尝记韩魏公事神宗,具述上事,云当是时,韩公性命难保,何宠锡之足云?”德远始则倾听,终变色无语。同僚者以先子为名言。

元符庚辰,蔡京出,韩师璞当轴,下诏求言。其略曰:“言之当者,朕有厚赏;言之不当,朕不加罪。朕言唯信,无虑后悔。”于是四海之士,莫不慷慨论蔡京之失。时忠宣在永州,闻之惊曰:“师璞果能办此乎!”未久,京复相,举言者窜岭外,善类于是尽矣。

译旧家中收藏了很多奇书,兵火之后,连一张纸片也没有留下。只记得有一本《黄须传》说:李靖年轻时非常贫穷,寄居在北郡一家富户中。一天,李靖偷走了这家的女儿逃走。走到傍晚,他投宿一家旅店,吃完饭后在门口洗脚。看见旁边坐着一个黄胡子老人,正仔细端详他,神色很不寻常。李靖害怕富家派来捉拿自己的人,想躲开他。过了一会儿,老人从身旁的皮箱里取出一个人头切来吃,神态十分悠闲。李靖觉得奇怪,便亲自上前询问。老人说:“如今天下大乱,你将来应当平定天下;但在你之上还有一个人,若那个人死了,你就应当成为王。你可以跟我去寻找他。”李靖跟随老人走了几程,到了汴州,看见一座大宅第中有几个人在下棋。老人和他一起站在那里,说已经没有看见那个人了。不一会儿,有一个披着衣服的人从里面出来观看棋局,原来就是太宗。老人惊讶地说:“就是这个人将要成就大业,你要好好辅佐他。”于是两人告别并设宴送行,依依留连了很久,老人对李靖说:“从这里离开四十五年后,东夷之中有一个黄胡子老人杀死他的国君而自立为王,那个人就是我。”后来李靖辅佐唐朝平定乱世,贞观年间,东夷果然上奏说有一个黄胡子老人杀死国君而自立。真是奇异,真是奇异!邵伯恭侍郎任长安知府,离任很久以后,写信给亲友说:“自从离开长安,只是酥梨和笋上市的时节还会偶尔想起,其他事情都茫然不再记得了。”可以说很有风雅情致了。李师忠,字复之,任桂州帅后罢职归来,写了一首词题作《别》:“子规啼声惊破城楼上的月色,画船在清晨载着笙歌出发。两岸荔枝一片红,万家笼罩在烟雨中。佳人相对哭泣,眼泪流下沾湿罗衣。从此音信稀少,岭南再没有鸿雁飞来。”荔枝和烟雨,正是桂州的实景。曾肇,字子开,任亳州知州,任期届满后,请求任祠禄官而回到江南,作了一首词向各位同僚和旧友道别:“岁暮时分站在凤山北面,看尽楚地天空的冰雪。还不到牡丹开放的时候,又要让人轻轻分别。如今归去老在江南,小船载着风月同行。不像画梁上的双燕,还有重新飞回来的时节。” 忠宣任洛阳知府时,游师雄,字景叔,是忠宣的门生。他赴任陕西漕运使,路过洛阳,停留了几天后将要出发,忠宣在郊外为他饯行,请程正叔同来,并让歌妓陪酒。忠宣大概忘了程正叔会来,随后后悔也来不及了。景叔因为正叔年长德高,谦让他坐在上座,正叔也没有推辞。酒过几巡,景叔向忠宣禀告说:“这些歌妓远道出来,很是辛劳,我愿意让她们各饮一杯。”于是拿着酒杯逐个劝歌妓饮酒。正叔很不高兴,忠宣十分惶恐。劝酒将要结束时,正叔严厉地说:“景叔,希望您爱护陕西的百姓也能像这样。”景叔拿着酒杯,不慌不忙地用陕西口音说:“回禀侍讲,只有这一勺酒了。”正叔也不禁嗤笑一声,忠宣的心情才放松下来。晁端,字彦美,又字叔,一天与贾易和东坡聚会。贾易当时任台谏官,过去曾在朝廷上弹劾东坡。晁端也忘了这件事,于是和他们一同聚会。酒兴正浓时,东坡说:“我昨天上朝,有一个人喝醉了躺在东边大街上,完全不肯躲避我。我很生气,便命左右说:‘把他捉来绷打。’醉汉说:‘你又不是台谏官,只会胡乱绷打。’”贾易立即接话说:“谁让你分辨呢?”东坡直到宴席结束都很不高兴,彦美终身都后悔自己不善于安排宾客聚会。忠宣说:“如果不是景叔那样善于圆场,我也会抱着对彦美的遗憾了。” 石苍舒同韩魏公有旧交。韩魏公拜相后,石苍舒前去求取禄位,留了几个月也没有结果。石苍舒作诗告别回去,诗中说:“逸上句,帘前二圣拥千官。唯有扫门霜鬓客,却随社燕入长安。”韩魏公读后很是伤感,于是给他注授了一个官职,石苍舒便离去了。滕甫,字元发,把文正当作皇帝的舅父,从小就在文正身边侍奉。文正爱惜他的才华,待他如同自己的儿子。他把忠宣当作叔父。滕甫常常仗恃才华、喜欢争强,忠宣却从未与他计较。皇祐元年,滕甫和忠宣一同到京师参加贡举。忠宣箱中的物品,滕甫曾经自行取出拿去换酒,有时也用来救济贫困,忠宣起初并不追问。这一年,忠宣考中进士,滕甫却失意回去。文正责骂并恼怒滕甫,想要用夏楚责打他,两人之间竟亲密到了这种地步。滕甫喜欢击角球,文正多次告诫他,他却不听。一天,文正寻找大郎读书学习,才知道滕甫正在外面击球。文正大怒,命人取来球,让小吏当面用铁槌把它砸碎。球被铁槌击中(一作“激”),弹起后打中了小吏的额头。小吏正好疼痛稍缓,滕甫在旁拱手小声说道:“痛快啊!”文正也称许他。直到滕甫考中进士、出仕做官,才停止这件事。后来过了四十年,忠宣由右相出任太原帅,滕甫担任代州长官。临行时,滕甫在津馆设宴,适逢忠宣和魏国夫人都在,便慷慨谈起往日的事情,痛饮直到天亮。滕甫亲手写下几句:“当年风月,共游王谢之庭。”又写道:“谈起四十年前的旧事,怎能不尽情欢乐。”他的诗还说:“负鼎早为汤右相,有文今作鲁夫人。” 大概魏时封为鲁国,当时人们都传说这件事非常确切。崔豫是忠宣长女的外孙,任长安县尉。他为人自负,对责备别人十分严苛。忠宣镇守洛阳时,崔豫写信向他求教,忠宣答复他,大意说:“我平生所学的,只有‘忠’和‘恕’两个字,一生也用不完。至于立身朝廷、侍奉君主、接待同僚朋友,也从未有片刻离开这两个字。”又说:“人即使非常愚笨,责备别人时也显得明察;即使很聪明,宽恕自己时也会昏昧。你们只要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用宽恕自己的心来宽恕别人,就不必担心达不到圣贤的境界。” 韩魏公任神宗的宰相时,有一天,神宗下旨处理汴河役兵的事情。有人请求许其当面奏对,神宗对韩魏公说:“前些日子汴河的事情怎么样了?”韩魏公回答说:“汴河的劳役,安排处置也还不妥当,颇有怨言,希望陛下再详细处理。”神宗变了脸色说道:“做君主也实在困难。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究竟要我怎么办?”魏公退下几步谢罪说:“臣的愚见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奏明陛下,请您责令有关官员从长远利益考虑罢了。”韩魏公害怕了,回到府第,听候命令好几天。绍兴丙辰,张德远在淮上统领军队,先父在他的咨议幕府中任职。张德远每天都同僚属谈论,夸耀皇上的眷顾赏赐,一再说到此事。先父从容说道:“我曾记得韩魏公侍奉神宗时,把上述事情详细说了出来;据说当时韩公的性命都难以保全,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宠爱赏赐呢?”德远起初侧耳倾听,最后变了脸色,默然无语。同僚们因此认为先父说出了名言。元符庚辰年,蔡京出任外官,韩师璞执掌朝政,下诏征求意见。诏书大意说:“所说意见正确的,朕给予厚赏;所说意见不正确的,朕也不加罪。朕说话一定算数,你们不必担心日后后悔。”于是天下士人没有不慷慨陈说蔡京过失的。当时忠宣在永州,听到这件事后惊讶地说:“师璞果真能办成这件事吗!”不久,蔡京又任宰相,所有进言的人都被流放到岭外,善类从此全都遭殃了。

神庙大长公主,哲宗朝重于求配。遍士族中求之,莫中圣意。带御器械狄咏,颇美丰姿,近臣奏曰:“不知要如何人物?”哲宗曰:“人物要如狄咏者。”天下谓咏为人样子。狄咏,狄青子也。

文正尝指吕许公之失。文正出帅陕,吕欲疏远之,及韩、夏二公悉改除节钺,盖换武则不能在朝廷也。文正知其意,思上章辞之而不受。

温公独乐园林,赋诗述美者甚众。李夷行炳大有见山台诗云:“阙上句,纷纷红紫簇虚檐。山光不肯饶春色,故向花闲出数尖。”盖台侧尽栽花卉也。

颍川陈恬叔易,以才名称乡里。家贫,与弟同居。一日弟忤其意,遂捶之。亲乡中黠者目曰恺悌君子,自号涧上丈人。里人之子从叔易学文,而好刷饰头面,举止妖娆,目为涧上丈母。

李清臣邦直,平生罕作词,唯晚年赴大名道中,作一词云:“去年曾宿黄陵浦,鼓角秋风,海鹤辽东。回首红尘一梦中。”竟死不返,亦为诗谶也。

范蜀公六十三岁致政,归第后十余年,上欲起之者再三。蜀公表谢云:“六十三而吿老,盖不待年;七十五而复来,孰云中礼。”朝廷无以强之,竟从其请。

刘禹锡博通子史百家,作证类本草,而讷于为文。时贤颇于此鄙之,尝作诗曰:“风定落花深一寸,日高啼鸟度千声。”又云:“晓莺林外千声啭,芳草阶前一尺长。”欧公谓忽作人言。

忠宣守陈州,党锢祸起,尽窜善类。忠宣以救蔡新州,为论持正独免。时年已七十,亲识皆劝止之曰:“公年七十,中外亦不责望,得幸免,何自苦如是?”公笑曰:“我受国厚恩,备位宰辅,合沥血恳陈,万一感回上意,所济非细。若忤旨窜谪,盖亦分也。”遂自草奏章,命诸子缄封,外人无知者。章上,即为行计,未久谪随州。分子舍寄食许苏二郡,骨肉离别,哭声众不忍闻。忠宣盖怡然自若也。继安置永州。魏国夫人尝曰:“吾非有仇于章相公,何使我至此。”忠宣每答之以命。至道中,夜失舟,骨肉狼狈野宿,忠宣笑谓魏国曰:“此亦章相公耶?”

文正长子监簿纯佑,幼有智略,与富彦国家子有游。富氏引葬,陈设从葬祭用甚盛,观者如堵。器用盖锡造者,监簿在侧,取一器擘而示众曰:“此锡器,尔等谓何物耶?”富氏子大怒,以为笑已。监簿徐谓曰:“尔何所见,吾正恐愚民致疑,害尔先茔耳。”富子叹服,时始十余岁。

蔡持正少于泗州道中山寺读书,僧厌其久,书舍有竹,书一绝壁间云:“窗前翠竹两三竿,潇洒风吹满院寒。常在眼前君莫厌,化成龙去见应难。”已有宰相气味。蔡作相,其诗尚存,先子经过常见之。

叶蒙正泽民倅抚,先子谒之,见一同人投诗,中两联云:“吾侪志正坚如石,俗眼相看薄似云。贫病已甘明世老,贤愚留与后人分。”先子因赞叶礼遇之。

译神庙大长公主到了哲宗朝,择选驸马的要求很高。遍寻士族子弟,也没有一个符合圣意。带御器械狄咏,容貌姿态颇为俊美,近臣上奏说:“不知道要什么样的人物?”哲宗说:“人物要像狄咏这样的。”天下人便称狄咏为“人样子”。狄咏是狄青的儿子。文正曾经指出吕许公的过失。文正出任陕地统帅,吕许公想疏远他;等到韩、夏二位公爵都改任节钺之职,大概是因为换任武职就不能留在朝廷了。文正知道他的用意,想上奏章辞去这个职务,却没有被接受。温公的独乐园林中,很多人作诗歌咏它的美景。李夷行,名炳,作《大有见山台》诗说:“阙上句,纷纷红紫簇虚檐。山光不肯饶春色,故向花闲出数尖。”大概是因为台子四周全都栽种着花卉。颍川人陈恬,字叔易,凭才华名闻乡里。他家境贫寒,和弟弟一起居住。有一天,弟弟违逆了他的心意,他便打了弟弟。乡亲中有个狡黠的人给他起外号叫“恺悌君子”,他自己又号称“涧上丈人”。乡里人的儿子跟叔易学习文章,却喜欢修饰头面、举止妖娆,人们便给他起外号叫“涧上丈母”。李清臣,字邦直,一生很少作词,只有晚年赴大名途中,作了一首词说:“去年曾宿黄陵浦,鼓角秋风,海鹤辽东。回首红尘一梦中。”他最终竟然去世而没有回来,这也算是诗中的预兆。范蜀公六十三岁时致仕,回到府第后十多年,皇上曾多次想起用他。蜀公上表谢绝说:“六十三岁就告老,是因为不必等到规定的年岁;到了七十五岁再回来,谁能说这符合礼制呢?”朝廷没有办法强迫他,最终答应了他的请求。刘禹锡广博通晓诸子、经史和百家之学,编写了《证类本草》,却不善于写文章。当时的贤者颇因此轻视他。他曾作诗说:“风定落花深一寸,日高啼鸟度千声。”又说:“晓莺林外千声啭,芳草阶前一尺长。”欧阳公说他这是忽然写出了人的语言。忠宣镇守陈州时,党锢之祸兴起,善类全部被流放。忠宣因为营救蔡新州,使论持正独自获免。当时他已经七十岁,亲友都劝阻他说:“您已经七十岁了,朝廷内外也不会责备您,既然侥幸免祸,何苦要这样做呢?”忠宣笑着说:“我受到国家深厚的恩典,身居宰辅之位,本来就应当竭尽心血诚恳陈奏;万一能够感动并改变皇上的心意,所能救济的事情不是小事。如果违背圣旨而被贬谪,那也是命中应当如此。”于是他亲自起草奏章,命几个儿子封缄起来,外人没有一个知道。奏章呈上后,他立即安排出发,不久便被贬到随州。他的儿子们分别住在舍中,寄食于许、苏二郡,骨肉离散,哭声多到令人不忍听闻。忠宣却始终安然自若。后来又被安置到永州。魏国夫人曾说:“我并不是和章相公有仇,为什么要让我落到这种地步?”忠宣每次都用命运来回答她。到前往道州途中,一夜之间船只丢失,家人狼狈地在野外住宿,忠宣笑着对魏国夫人说:“这也是章相公造成的吗?” 文正的长子监簿纯佑,年幼时就有智谋,曾和富彦国家的儿子交游。富家举行葬礼时,随葬和祭祀所用的陈设十分盛大,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其中器物大概是用锡铸成的,监簿在旁边拿起一件器物,掰开给众人看,说:“这是锡器,你们说它是什么东西呢?”富家儿子大怒,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监簿慢慢说道:“你看到了什么?我正是担心愚民产生疑惑,反而损害你家的祖坟。”富家儿子叹服不已,当时他才十多岁。蔡持正年轻时在泗州道旁的山寺里读书,和尚厌烦他在那里待得太久。书舍中有竹子,他在墙壁上题了一首绝句:“窗前翠竹两三竿,潇洒风吹满院寒。常在眼前君莫厌,化成龙去见应难。”已经有了宰相的气度。蔡持正做了宰相后,这首诗还保存着,先父经过那里时常常看见。叶蒙正,字泽民,任抚州通判时,先父去拜见他,见有一位同僚投赠诗作,其中两联说:“吾侪志正坚如石,俗眼相看薄似云。贫病已甘明世老,贤愚留与后人分。”先父因此称赞叶蒙正礼遇这位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