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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名人轶事录 作者:杏坡居士
近代名士风流,不逊两晋。以下名人轶事,选自近代野史笔记,略加编缀,博网友一笑。杏坡居士识。散原老人义宁陈伯严(三立),雅望清标,耆年宿学,萧然物外,不染尘氛,溯其生平,盖以贵公子而为真名士,虽尝登甲榜,官京曹,而早非仕宦中人,诗文所谐均精,亦足俯视羣流。其所最推许者,当属通州范当世肯堂,集中投赠独繁而挚。一作云:「公知吾意亦何有,道在人羣更不喧。」又曰:「万古酒杯犹照世,两人鬓影自摇天。」此「使君与操」之胜慨也。谭延闿死,散原为挽章云:「家训守黄门,莫问大名垂宇宙;天才追玉局,尚留遗咏桂匡庐。」上赞谭不继娶,下则美其诗才也。张之洞督两江,陈散老以故人陈锐知县需次江南久无差缺,屡向之洞言:“陈令文学政治甚通达,佳吏也。”之洞一日传见。陈思与之洞一谈,必折服之,为最上策。之洞诗与骈文,是其所长,不如专谈古文,或攻其所短。计定入见,之洞问曰:「汝善何种文学?」曰:「古文。」又问:「古文习何文?」曰:「八大家。」又问:「八大家喜读何家?」曰:「韩昌黎。」问:「韩文最喜读何篇?」曰:「《原道》。」之洞连声曰:「《原道》、《原道》。」语未终,举茶送客,陈锐从此无见总督之望矣。之洞语散原日:「陈令不佳。」入民国,有人与散老谈及,散老曰:「陈伯弢弄巧成拙。」辛亥革命,张勋守南京,樊樊山为江宁布政使,携印渡江潜逃。李梅庵奄时为提学使,奉张命署理藩司,盖张勋与梅庵为江西同乡,梅庵且曾誓死不走也。但布政使铜质印钤已被樊山携走,不得已,刻一木印,执行藩司职权。会张勋败走,江宁入民军手。梅庵乃将藩库存余二百余万现款点交南京绅士保管,只身来上海,易名「清道人」,鬻书自活。樊山亦避地上海。两人以前后藩司之故,铜印木印之嫌,各避不见面。两方从者,不免互为诮让之词。樊方谓李携藩库巨款来沪,李方谓樊携印逃走,且有向樊索取原有印钤之说。时湖北军政府派代表来沪,公请樊山回鄂,主持民政省长」樊山辞之。(其时禺亦为军政府邀请樊山代表之一。)李方扬言,如樊山回鄂,宜先将江苏藩司印交出。散原老人闻之曰:「清廷逊位,屋已焚折,各房犹争管家帐目耶?」乃公断曰:「铜印如存,留在樊家,作一古董;木印已灰,事过景迁,何必争论。」闻者咸谓散原老人可谓片言折狱。梅庵鬻书画,月可售一二千金,家人数十口,赖以活命。其寡嫂欲攘夺之,得存私囊,家中违言日起,继以吵架。妇人不遂所欲,秽言蜚语,随口即是,侵及梅翁,莫由自白。此种吵架消息,传至上海,素不慊于梅翁之遗老闻之,乃广为宣传,彼此告语,积毁所至,曰「此可以报复清道人,使其无地自容矣」。攻击最力者为某氏,殆深恙梅翁夺彼笔墨之利,故造谣无微不至。散原老人闻之,怒曰:「若辈心术如此,尚可自鸣高洁耶?如不敛迹,予必当大庭广众,痛揭其钓心斗角之诡术。」一日,遗老宴会,散原忽对大众痛责其人口:「吾将代清道人批其颊。」沈子培助之。遗老有自愧者,相与逃席而去,谣咏始息。小石云:「此后吾辈见某氏,亦视若路人。」清道人挚友,祇散原与子培耳。王壬秋最精《仪礼》之学,平生不谈《仪礼》,人有以《仪礼》问者,王曰:「未尝学问也。」黄季刚曰:「王壬老善匿其所长,如拳棒教师,留下最后一手。」章太炎与人讲音韵、训诂,不甚轩昂,与人谈政治,则眉飞色舞。陈散原与人谈诗必曰:「吾七十岁后已戒诗矣。」求其写字,虽午夜篝灯,必勤勤交卷。黄季刚曰:「是能用其所短。」凡著述大家,皆有平生用功夹带,手钞秘本,匿不示人。毛大可夫人曰:「汝以毛三有学问乎?皆实獭祭来也。」谓从秘本脱画出之耳。章太炎有手钞秘本数十册,蝇头小楷,极精善,皆汉、魏以前最好文调。故其作文,渊雅古茂,有本原也。一日,太炎为人作文,末有「是真命也夫,君子。」刘成禺曰:『先生虽套用四书「吾知勉矣夫,小子」,实从先生秘本中得来。』太炎怒目相视。
译《近代名人轶事录》 作者:杏坡居士 近代名士的风流才情,不逊于两晋。以下名人轶事,选自近代野史笔记,略加编纂,博网友一笑。杏坡居士记。散原老人义宁陈伯严(三立),声望高雅,品格清峻,年高而学问深厚,超然于尘世之外,不沾染尘俗气息。追溯他的生平,大概是以贵公子的身份成为真正的名士;虽然曾经考中甲榜,也在京曹任官,但早已不是仕宦中人。他的诗文无不精美,足以俯视群流。他最推重的人,应当是通州的范当世,字肯堂;诗集中赠答他的作品特别多,也特别真挚。有一首说:“您知道我的心意又有什么呢?道存在于人群之中,却更加不喧闹。”又说:“万古以来的酒杯仍照耀人世,两个人的鬓发身影自然撼动苍天。”这真是“使君与操”的豪迈慨叹。谭延闿去世后,散原作挽诗说:“家训遵守黄门之风,不必问大名如何流传于天地;天才可追比玉局,尚且留下歌咏桂匡庐的诗篇。”上句赞美谭延闿没有续娶,下句则赞美他的诗才。张之洞督理两江时,陈散老有一位故人陈锐,任知县后在江南候补已久,却一直没有得到差缺。陈散老多次对张之洞说:“陈县令文学、政治都很通达,是个好官。”张之洞有一天传见陈锐。陈锐想,若同张之洞谈论一番,一定能使他折服,这是上策。张之洞擅长诗和骈文,不如专谈古文,或许可以攻击他的短处。计策定下后,陈锐入见。张之洞问:“你擅长哪一种文学?”陈锐答:“古文。”又问:“古文学习哪家的文章?”答:“唐宋八大家。”又问:“八大家中喜欢读哪一家?”答:“韩昌黎。”又问:“韩文最喜欢读哪一篇?”答:“《原道》。”张之洞连声说:“《原道》,《原道》。”话还没有说完,便举茶送客,陈锐从此再也没有希望见到总督了。张之洞后来对散原说:“陈县令不行。”进入民国后,有人同散老谈起这件事,散老说:“陈伯弢是卖弄聪明,反而弄巧成拙。” 辛亥革命时,张勋驻守南京,樊樊山任江宁布政使,带着官印渡江潜逃。李梅庵当时任提学使,奉张勋之命代理藩司,大概是因为张勋和梅庵是江西同乡,而且梅庵还曾发誓宁死不逃。不过,布政使的铜印已经被樊樊山带走,不得已,只好刻了一枚木印,行使藩司的职权。正逢张勋败退逃走,江宁落入民军手中。梅庵于是把藩库中剩余的二百多万现款清点后,交给南京绅士保管,自己一人来到上海,改名为“清道人”,靠卖书谋生。樊樊山也避居上海。两人因为先后任藩司以及铜印、木印的嫌疑,各自躲避,不肯见面。双方的随从,不免互相说些讥讽责难的话。樊方说李梅庵带着藩库巨款来到上海,李方则说樊樊山带印逃走,而且还有向樊樊山索要原有官印的说法。当时湖北军政府派代表到上海,公开邀请樊樊山回湖北,主持民政、担任省长;樊樊山推辞了。(当时,禺也是军政府邀请樊樊山的代表之一。)李方扬言,樊樊山如果回湖北,应当先交出江苏藩司的官印。散原老人听说后说:“清廷已经逊位,房屋都烧毁折塌了,各房还在争管家的账目吗?” 于是他作出公断说:“如果铜印还在,就留在樊家,作为一件古董;木印已经烧毁,事情也已过去、情势也已变化,何必再争论。”听到这话的人都说,散原老人真可以称得上是用一句话断明了这场争讼。梅庵靠卖书画,每月可以卖得一两千两银子,家中几十口人全靠这些钱活命。他的寡嫂想要侵夺这笔收入,留作自己的私房钱,于是家里争吵不断,继而发展成吵架。妇人没有达到目的,污言秽语和流言随口而出,还牵连到梅翁,使他无法申辩。这些吵架的消息传到上海后,那些一向对梅翁这位遗老心怀不满的人听说了,便四处传播,彼此告知说:“这下可以报复清道人,让他无地自容了。”其中攻击最猛烈的是某氏,大概是深恨梅翁夺走了他靠笔墨取得的利益,所以造谣诬蔑无所不用其极。散原老人听说后,愤怒地说:“这些人的心术如此,还能自称高洁吗?如果他们不收敛行迹,我一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痛揭他们钩心斗角的诡计。”有一天,遗老们举行宴会,散原忽然当众严厉斥责那人说:“我要替清道人打他的耳光。”沈子培也帮助他。遗老中有感到惭愧的人,纷纷离席逃走,流言才开始平息。小石说:“从此以后,我们再见到某氏,也把他当作路人。”清道人的挚友,只有散原和子培。王壬秋最精通《仪礼》之学,但一生从不谈《仪礼》。有人拿《仪礼》向他请教,王壬秋就说:“我从来没有学习研究过。”黄季刚说:“王壬秋善于隐藏自己的长处,就像教拳棒的人,总要留着最后一招。”章太炎同人讲音韵、训诂时,神情并不高昂;同人谈政治时,却眉飞色舞。陈散原同人谈诗,总说:“我七十岁以后已经戒诗了。”有人求他写字,即使到了午夜还要在灯下,也一定勤勤恳恳地交卷。黄季刚说:“这是能够使用自己的短处。” 凡是著述大家,都有一生用功积累而不愿外露的东西:亲手抄录秘本,藏起来不让别人看。毛大可的夫人说:“你以为毛三有学问吗?全都是从秘本中一点点摘录抄来的。” 章太炎有亲手抄录的秘本几十册,用蝇头小楷书写,极其精美工整,都是汉、魏以前最好的文章。因此他作文时,深厚典雅而古朴茂盛,是有根本源流的。有一天,太炎替人作文,末尾写着“这是真正的天命啊,君子”。刘成禺说:“先生虽然套用了《四书》中‘我知道勉励了,小子’这句话,其实是从先生的秘本中得到的。”太炎怒目相视。
战前之五六年间,庐山为政治中心,四方冠盖辕集,不时亦有二三奇特之人物点缀其间。某年,蜀有王揖唐其人应召至庐,主政者将有所咨询,而王之本意实为干禄来。彼时段合肥南下不久,安福旧宦颇为中枢所注意,王复能貌饰清流、伪装风雅,在庐乃成为一时活跃之人物,诗酒之会殆无虚夕,歪诗烂唱,咸载某杂志之采风录中。某君谓此时之采风录可作政治文献读者,皆此辈为之也。惟陈散原先生深薄之。先生时亦以追暑至庐,不免被拥赴会。先生素端厚,不欲直斥其人。一日,众偶谈及庐山之石实为大观,先生喟然曰:「当然!庐山任何矮石皆高于新贵一首,非新贵皆矮于石也,新贵之首常低而庐山石之首不低也。」一席閧然,揖唐时亦在坐,踧踖而已。故诗人陈散原先生,为中国诗坛近五百年来之第一人,不仅学力精醇,其人格尤清严无滓,足以岸视时流。寇陷北平,先生困居危城,音问断绝,而时论不翳,使在他人,且不免疑谤之交集矣。民国二十二三年,先生腰脚尚健,曾归金陵小住,有以轻车载之往游陵园者,出中山门,见道旁秧田成簇,丰腴翠美,先生顾而乐之,语其车中同伴曰:「南京真是好地方,连韭菜也长得这样齐整!」闻者大噱,以为先生故作谐语,而先生穆然,盖真「不辨菽麦」也,其心地浑厚质朴如此。章太炎(炳麟)高文硕学,蔚为近代鸿儒。其人个性特强,有时不免流于偏执,有“章疯子”之称。癸丑(民国二年)秋间,太炎甫度蜜月未久,应共和党之招,由上海抵北京。时袁世凯以其持论侃侃,好为诋诃,固深忌之,且闻其尝与谋二次革命,尤不慊于怀,对章之来,顿兴“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之感。遂被袁世凯羁留,至丙辰(民国五年)袁死,始得恢复自由而南旋。(《一士类稿》)袁世凯禁之都门时,太炎愤甚,于几案旁遍书“袁世凯”三字,日必击之数四。又尝书“死耳”二字为横批赠人。初,山东某氏,曾隶民党籍,自请监视先生,实阴相护持,事之颇谨,暇辄求为作字撰文,更以其先人传志请。先生曰:“尔非袁世凯门下小走狗耶?”曰:“唯。”曰:自知者明,甚善,当为尔翁作佳传以传之。”孙岳初录民党,后附曹锟,以事南下,因谒先生沪寓小楼。刺入,先生持杖迟之楼门。孙上,乃迎击之,曰:“何物孙岳,亦北洋派鹰犬耳,何面目来此相见!”孙狼狈下。追击之,骂不止云。方太炎被羁北京,有转求袁世凯最亲信张秘书者,为之缓颊曰:“袁总统挟有精兵十万,何畏惧一书生,不使恢复自由乎?”张瞋目答曰:“太炎文笔,可横扫千军,亦是可怕的东西!”章氏嗜学而不好洁,说者谓有王介甫之风。其于饮食,不顾滋味之优劣,菜肴惟就近处者取食之,余纵有珍味,箸弗之及也。当被羁龙泉寺之时,拒绝官方供给,自起伙食,司庖者请示作何菜,章想得二种:一为蒸蛋糕,以鸡蛋为食品之最普通者,易于想到也;一为蒸火腿,以火腿在南中所常食,故亦思及也。二种以外,不复有第三种,于是顿顿蒸火腿,天天蒸蛋糕。民国三年元旦,钱玄同接章之明信片一纸,开首为“此何年”三字,以下又有“吾将不复年”之句。玄同见之,以其措语不祥,虑有意外,翌日亟往省视。章氏所寓之楼为共和党本部,至则室中阒其无人,惟章氏新书之字多幅,纵横铺列,几满一室,而酒气扑鼻,盖章氏以烧酒和于墨汗中作书也。章氏欲出京,玄同因问将何往。章氏正襟危坐,肃然而言曰:“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玄同曰:“将往天津乎?”曰:“然!袁世凯欺人,居心叵测,此间不可一日居,明日即先至天津,再由津南下。”翌日,果行,军警等随至东车站而截留之,章氏痛哭袁氏无状而已。旋有大闹总统府之事。梁启超乙未(光绪二十一年)会试,副考官李文田极赏其卷,已议取中,卒为正考官徐桐所厄,以致摈弃。李氏于落卷批“还君明珠双泪垂”之句,以志慨惜。
译战前五六年间,庐山是政治中心,四方的官员车马聚集于此,其中不时也有两三个奇特人物点缀其间。有一年,四川有个叫王揖唐的人应召来到庐山,主政者将要向他咨询事情,但王揖唐本来的意图其实是来求取禄位的。那时段合肥南下不久,安福系旧官僚很受中枢注意,王揖唐又能把自己外表装扮成清流,伪装出风雅姿态,于是在庐山成了当时活跃的人物,几乎没有一个晚上不举行诗酒聚会。他作的歪诗、唱的滥调,都记录在某杂志的采风录中。有人说,这时的采风录可以当作政治文献来读,因为都是这类人造成的。只有陈散原先生十分鄙薄他们。先生当时也为避暑来到庐山,免不了被簇拥着参加聚会。先生一向端庄厚重,不愿直接斥责这些人。有一天,众人偶然谈到庐山的石头实在壮观,先生叹息着说:“当然!庐山任何一块矮石都比新贵的一颗头高,并不是新贵都比石头矮,而是新贵的头常常低着,庐山石头的顶端却不低。”满座哄然大笑,王揖唐当时也在座,只能局促不安。所以,诗人陈散原先生是中国诗坛近五百年来的第一人;他不仅学问精深醇厚,人格尤其清正严肃、毫无污点,足以傲视当时的文人。日军攻陷北平后,先生困居危城,音信断绝,但当时的舆论并没有因此蒙蔽;如果换作别人,恐怕早已免不了受到猜疑和诽谤交相袭来。民国二十二三年,先生的腰脚还很健壮,曾回金陵小住。有人用小汽车载他到陵园游览,出了中山门,看见道路两旁的秧田一簇簇的,肥沃茂盛、青翠美丽。先生回头看着它们,觉得很高兴,对车中的同伴说:“南京真是个好地方,连韭菜都长得这样整齐!”听到的人大笑,以为先生故意说俏皮话;先生却神情肃穆,原来确实是“不辨菽麦”,他的心地就是这样浑厚质朴。章太炎(炳麟)文章高妙、学问博大,成为近代著名的大儒。他个性特别强,有时不免流于偏执,因此有“章疯子”的称号。癸丑(民国二年)秋天,太炎度过蜜月还不久,应共和党的邀请,从上海来到北京。当时袁世凯因为他持论侃侃而谈,喜欢斥骂攻击别人,本来就很忌恨他;又听说他曾参与谋划第二次革命,更加心中不满。对于章太炎的到来,袁世凯顿时产生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的感觉。于是章太炎被袁世凯拘留,直到丙辰(民国五年)袁世凯去世,才恢复自由,南下返回。(《一士类稿》) 袁世凯把他禁闭在京城时,太炎非常愤怒,在几案旁到处写“袁世凯”三个字,每天一定要敲打它好几下。他又曾写“死耳”两个字作为横批送给别人。当初,山东某氏曾经加入民党,自请来监视先生,实际上暗中保护扶持他,对他侍奉得相当恭谨;有空时便请求先生替他写字、撰文,又请先生为他的先人写传记。先生说:“你不是袁世凯门下的小走狗吗?”那人回答:“是。”先生说:“能够自知,是明智的,很好。我应当替你父亲写一篇佳传,让它流传下去。” 孙岳起初加入民党,后来依附曹锟。他因事南下,便拜访住在上海小楼里的先生。名片送进去后,先生手持拐杖,慢慢走到楼门口。孙岳上楼,先生便迎面用拐杖打他,说:“你算什么孙岳,也不过是北洋派的鹰犬罢了,有什么脸面到这里来见我!”孙岳狼狈地下楼。先生还追着他打,骂个不停。当太炎被拘留在北京时,有人转而请袁世凯最亲信的张秘书替他说情,说:“袁总统手里有十万精兵,为什么要害怕一个书生,不让他恢复自由呢?”张秘书瞪眼回答:“太炎的文笔可以横扫千军,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章太炎爱好学习,却不讲究清洁,有人说他有王介甫的风气。他在饮食方面不顾味道的优劣,菜肴只取身边够得着的,其他即使有珍味,筷子也不会伸过去。他被拘留在龙泉寺时,拒绝官方供给,自己起伙做饭。掌管伙食的人请示做什么菜,章太炎想出两种:一种是蒸蛋糕,因为鸡蛋是食品中最普通的东西,很容易想到;一种是蒸火腿,因为火腿是南方常吃的食物,所以也想到了。除了这两种,再没有第三种,于是顿顿蒸火腿,天天蒸蛋糕。民国三年元旦,钱玄同收到章太炎的一张明信片,开头写着“此何年”三个字,下面又有“吾将不复年”一句。钱玄同见后,认为措辞不吉利,担心发生意外,第二天急忙前去探视。章太炎所住的楼房是共和党本部,钱玄同到那里时,屋里寂静无人,只有章太炎新写的许多字幅纵横铺陈,几乎铺满一室;酒气扑鼻,原来章太炎是把烧酒调在墨汁里,蘸着酒墨写字。章太炎想离开北京,钱玄同于是问他将要到哪里去。章太炎整理衣襟端正坐着,严肃地说:“长沮、桀溺,两人并肩耕作,孔子经过那里,让子路去询问。”钱玄同说:“要去天津吗?”章太炎说:“是!袁世凯欺骗人,居心叵测,这里一天也不能住,明天先到天津,再从天津南下。”第二天,他果然出发,军警等人跟到东车站把他截留了。章太炎只是痛哭,斥骂袁世凯无理无状。随后又发生了大闹总统府的事情。梁启超在乙未(光绪二十一年)参加会试,副考官李文田极为欣赏他的试卷,已经商议要录取他,最终却被正考官徐桐阻挠,以致落选。李文田在落选的试卷上批写“还君明珠双泪垂”一句,以记下自己的感慨和惋惜。
柯劭忞凤荪幼读甚慧,七岁即有“燕子不来春已晚,空庭落尽紫丁花”之句。惟沉酣典籍,几于入魔。甲戌,会试落第,与李季侯丰纶同赴河南禹州投亲,已入豫境,离禹城仅九十里,坐车行至深沟,其地两面悬崖,中为大道,雨后山水陡下,季侯淹毙,柯踞车盖之上,崖上人缒而得之,竟得生。柯氏既脱险,归至遂平,叩见其父后,见案头有某书一部,亟取而阅览,于遭险之事,不语不遑提及。其父检点其行装,睹水渍之痕,询之,而柯氏方聚精会神阅书,未暇以对。其父旋于其携回之书籍中,见有《萝月山房诗集》一册,则李季侯所作也。因问及李氏,柯对曰:“死矣。”而手不释卷,神不他属。父怒,夺其书而掷诸他,诃之曰:“尔舅身故,是何等事!乃竟不一言,书呆子之呆,一至于此耶!”杭人胡光墉(雪岩)以商业称霸,名著中外,声势显赫。至光绪九年癸未所业倒闭,举国震动。据传胡之舆夫,相随既久,亦拥巨资。舆夫有家,兼畜婢仆,入夜舆夫返,则佥呼曰:“老爷回来了,快此烧汤洗脚!”林纾平生任侠尚气,性刚毅木强,善怒,责人每至难堪,嫉恶尤严,好急人之急。其译西方说部书,多藉王寿昌、魏易、陈家麟辈口述,平生实不谙西文。惟于西方文家语气口吻,能以中土文曲曲达出。纾文事之暇,兼工技击、书画。尝于书室中设两案,一作画,一作文译书。郑孝胥尝过其寓斋,戏之曰:“此非畏庐,乃造币厂也。”散原七十初度,时在庐山,螺江陈弢庵太傅年已八十余矣,于旧京寄诗为寿,有「为间皤阳湖上月,可能重照两龙钟」之句,散原读之曰:「吾师正念我。」即日命驾北上,敬问起居,前辈重亲师门,风谊之笃如此。散原,弢庵典试所得士也。(录自《鱼千里斋随笔》卷上,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续辑本)戊戌政变,散原实主张之,其父因以罪废,此散原最为疚心之事,故其崝庐迷哀诗,沉痛入骨,其句云「呜呼父何之,儿罪等枭境」,若非内疚,通常哭父,何得有此等语,又云「乎生报国心,祇以来赀毁,称量遂一施,堂堂待悍史,维彼苓夺徒,浸淫坏天纪,唐突蛟蛇宫,陆沈不移唇,朝夕履霜占,九幽益痛此,儿今迫祸变,苟活蒙愧趾」。张作霖死,张学良以二万金乞为其父作墓表,而散原拒之。学良乃以一万金饷章太炎,而大炎执笔,世人于是知二人之身价矣。林琴南清末应试,文中偶用《管子》成句,曰:“诸侯皆令已,独孤国非其国也。”张文襄之洞以淹雅称,被命为总裁,将令字下一巨点,斥曰:“不通。”后十年,林至京师,之洞忽以人介绍,与林相见,过从甚欢。一日,忽问曰:“君曾应春闱乎?”林曰:“老母见背后,遂不北来。”之洞曰:“仆为总裁时,君亦在试否?”林曰:“是科荐卷,适经相国之眼。”之洞大惊曰:“卷落矣,吾作何语?”林笑曰:“第三艺用《管子》,公斥为不通,故未获售。”之洞大踧踖,曰:“老悖,老悖!”内务府郎中庆宽伺候慈宫,颇见信用。有一日,德宗(光绪)因慈寿要送礼,乃告庆宽曰:“我要送太后寿礼,汝为我备之。”庆乃打四个金镯式样呈进,谓皇上要送老佛爷寿礼,四个镯样,请旨要那样,就打那样。太后曰:“我四个都要。”庆举以回奏。德宗问:“四镯须价多少?”庆曰:“值四万。”德宗惊曰:“岂不是要抄我家了!”传闻德宗私蓄四万,存在后门钱铺生意,故有此说。庚子时联军入京,有某国武员招数妓侍酒。悦一姬,而译者传语,欲留一宵,不吝缠头资。姬曰:“吾虽为妓,决不肯失身于外人。”译者以告,武员怒曰:“不从者死。”乃拔刀置案上。妓愤然夺刀于手曰:“今日必死一人!”武员惧而遣之,且曰:“吾见支那官吏多矣,不意乃有此妓。”当雪岩方盛时,有僧以赀五百元存于杭城典肆,肆以为方外书名不便,拒而不纳,僧以木鱼敲于门外,三日三夜。光墉偶过其处,问故,许之。及败,僧至取款,不与,则敲木鱼不止。肆伙笑谓之:“和尚,汝昔以三日三夜之力而敲入,今欲以三日三夜之力敲出,不可得矣。”不得已而以妇人衣裤折价相抵。僧持泣曰:“僧携此他往,诚不知死所矣。”大刀王五者,镖客也,素以义侠称。谭浏阳重基从与订交焉。庚子拳匪肇乱,联军入城,王五见西兵无礼日甚,辄与其徒数十人,日以杀此辈为事。某日,有石某之宅为西兵围困,五经其地,愤与之斗,手杀数十人,继以中弹过多,遂被执。西人以为义和团之余党也,枪杀之,弃其尸。明年正月,沈愚溪收五尸而葬之,且树碣志其地,今无人知其处矣。愚溪尝语人曰:“五死累月,天寒尸未腐,嚼齿怒视,目光炯炯如生,犹可想见当时愤斗之状”云。
译柯劭忞,字凤荪,幼年读书非常聪慧,七岁就有“燕子不来春已晚,空庭落尽紫丁花”的诗句。只是他沉浸于典籍,几乎到了入魔的程度。甲戌年会试落第后,他和李季侯丰纶一同到河南禹州投亲。已经进入河南境内,距离禹城只有九十里,乘车走到深沟时,那里两面是悬崖,中间是大道;雨后山水突然冲下,李季侯被淹死,柯劭忞蹲坐在车盖上,悬崖上的人用绳子把他吊上去,他竟然活了下来。柯劭忞脱险后,回到遂平,拜见父亲,看到案头有一部书,立即拿来阅读,对于遇险的事情,竟然不说,也无暇提起。他父亲检查他的行装,看见水渍的痕迹,便询问此事;柯劭忞正聚精会神读书,没有空回答。不久,他父亲在他带回的书籍中发现一本《萝月山房诗集》,原来是李季侯所作。于是问起李氏,柯劭忞回答:“死了。”手里的书却没有放下,精神也没有转移。父亲发怒,夺过他的书扔到一边,斥责他说:“你舅舅去世,这是多么重大的事情!你竟然一句话也不说,书呆子的呆,竟到了这种地步吗?” 杭州人胡光墉(雪岩)凭商业称霸,名声闻于中外,声势显赫。到了光绪九年癸未年,他经营的事业倒闭,举国震动。据传,胡光墉的轿夫跟随他已久,也积聚了巨额钱财。轿夫有自己的家庭,还蓄养婢女仆人。晚上轿夫回来时,家人全都喊道:“老爷回来了,快在这里烧水给他洗脚!” 林纾一生任侠而崇尚意气,性情刚毅木讷而强硬,容易发怒,责备别人常常使人难堪,嫉恶如仇尤其严厉,也喜欢帮助处于急难中的人。他翻译西方小说,多借助王寿昌、魏易、陈家麟等人的口述,一生实际上不懂西文。但对于西方作家的语气口吻,他能够用中国文章曲折而准确地表达出来。林纾在从事文章工作之余,还擅长武术、书法和绘画。他曾在书房中设置两张桌案,一张作画,一张作文、翻译书籍。郑孝胥曾到他的寓所,开玩笑说:“这里不是畏庐,而是造币厂。” 散原七十岁生日时,正在庐山;螺江陈弢庵太傅已经八十多岁,在旧京寄诗为他祝寿,诗中有“为间皤阳湖上月,可能重照两龙钟”一句。散原读后说:“我的老师正在思念我。”当天便备车北上,恭敬地问候老师的起居,前辈重新亲近师门,师生情谊深厚到了这种程度。散原是陈弢庵主持考试时录取的门生。(录自《鱼千里斋随笔》卷上,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续辑本) 戊戌政变,散原实际上是主张的;他的父亲因此获罪而被罢废,这是散原最为内疚的事情。所以他在《崝庐迷哀诗》中悲哀沉痛,深入骨髓,其中有句说:“呜呼父何之,儿罪等枭境。”如果不是内疚,通常哭悼父亲,怎么会有这样的句子?又说:“乎生报国心,祇以来赀毁,称量遂一施,堂堂待悍史,维彼苓夺徒,浸淫坏天纪,唐突蛟蛇宫,陆沈不移唇,朝夕履霜占,九幽益痛此,儿今迫祸变,苟活蒙愧趾。” 张作霖去世后,张学良拿两万金请求散原为他的父亲撰写墓表,散原拒绝了。张学良于是拿一万金赠送给章太炎,而章太炎执笔撰写。世人由此知道了两人的身价。林琴南在清末参加考试,文章中偶然使用了《管子》的一句成语:“诸侯皆令已,独孤国非其国也。”张文襄张之洞以学识深厚典雅著称,被任命为总裁,看到“令”字下方有一个大点,斥责说:“不通。”十年后,林琴南来到京师,张之洞忽然通过别人介绍同他见面,两人交往得很愉快。有一天,张之洞忽然问:“您曾经参加过春闱吗?”林琴南说:“母亲去世以后,我就没有再北上。”张之洞说:“我任总裁时,您也在参加考试吗?”林琴南说:“那一科的荐卷,恰好经过相国您的眼前。”张之洞大惊说:“试卷落选了,我当时说了什么话?”林琴南笑着说:“第三场文章用了《管子》,您斥为不通,所以没有被录取。”张之洞非常局促不安,说:“老糊涂,老糊涂!” 内务府郎中庆宽侍奉慈宫,很受信任。有一天,德宗(光绪)因为慈寿要送礼,便告诉庆宽说:“我要送太后寿礼,你替我准备。”庆宽于是打制了四个金镯子的样式呈上去,说皇上要送老佛爷寿礼,这里有四种镯子样式,请皇上降旨要哪一种,就按哪一种打制。太后说:“四个样式我都要。”庆宽把这话回奏给皇帝。德宗问:“四只镯子需要多少钱?”庆宽说:“价值四万。”德宗惊道:“岂不是要把我的家产抄光了!”传闻德宗私下积蓄了四万,存放在后门钱铺经营生意,因此才有这种说法。庚子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有一名某国军官叫来几名妓女陪酒。他看中一名女子,让翻译传话,说想留她过夜,缠头钱绝不吝惜。妓女说:“我虽然是妓女,但决不肯失身给外国人。”翻译把话告诉军官,军官怒道:“不从就死。”于是拔刀放在桌上。妓女愤然从他手中夺过刀,说:“今天一定要死一个人!”军官害怕了,便打发她走,还说:“我见过许多支那官吏,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妓女。” 胡雪岩正当显达时,有个和尚把五百元钱存放在杭州城的一家典当铺,典当铺认为以出家人的名义立账不方便,拒绝收存。和尚便在门外用木鱼敲了三天三夜。胡光墉偶然经过那里,问明缘故,答应替他存下。后来胡雪岩败落,和尚来取钱,典当铺却不给,他便不停地敲木鱼。店伙计笑着对他说:“和尚,你当初靠敲三天三夜才把钱敲进去,现在想靠敲三天三夜把钱敲出来,可办不到了。”典当铺不得已,只好用妇女衣裤折价抵偿。和尚拿着衣裤哭道:“和尚带着这些东西到别处去,实在不知道会死在哪里了。” 大刀王五是镖客,向来以义侠著称。谭浏阳(谭嗣同)名重基,曾与他订交。庚子年义和团开始作乱,联军入城后,王五见西兵越来越无礼,便常常带着几十名徒众,以每天杀这些人为事。一天,有一户石某的住宅被西兵围困,王五经过那里,愤怒地同他们搏斗,亲手杀了几十人,后来因为身中太多枪弹,终于被捕。西方人以为他是义和团余党,便枪杀了他,弃置尸体。第二年正月,沈愚溪收殓王五的尸体并安葬,还立碑记下地点,但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那地方了。愚溪曾对人说:“王五死了几个月,天气寒冷,尸体还没有腐烂;他牙齿紧咬,怒目而视,目光炯炯,仍像活着一样,还可以想见他当时愤怒搏斗的情状。”
庚子时,许景澄文肃、袁昶忠节力陈不可与列强起衅,光绪下殿执景澄手而大哭,三人团聚共泣。慈禧怒曰:“这算什么体统!”许、袁遂入狱,分系南北所。当在狱中道别,袁忠节执景澄手曰:“人生百年,终须有一死,死本不足惜,所不解者,吾辈究何以致死耳。”景澄笑曰:“死后自当知之,爽秋何不达也?”张文襄之洞七十生辰,樊云门增祥撰骈文二千余言为寿。中多叙述文襄外任四十余年,凡所兴作,辄遭部臣齮齕,云:“不嘉其谋事之智,而责其成事之迟;不谅其生财之难,而责其用财之易。”文襄阅至此段,掀髯笑曰:“云门的是可儿!”散原先生不喜人称以「西江派」,尝与其门故胡翔冬教授谈:「人皆言我诗为西江派诗,其实我四十岁前,于倍翁、后山诗且未尝有一日之雅,而众论如此,岂不冤哉?」翔冬乃曰:「世犹有称吾诗为学先生之诗者,若以此例之,岂不也是冤哉?」先生亦大笑。张作霖死,张学良以二万金乞为其父作墓表,而散原拒之。学良乃以一万金饷章太炎,而大炎执笔,世人于是知二人之身价矣。李莼客,晚号越缦老人,才而狂,著述甚富,所居在保安寺街,某岁宅门贴一联云:“保安寺街藏书十万卷,户部主事补缺一千年。”是时补主事缺甚难,有弱冠入部,迄乎老死未得补缺者。王壬秋闿运文章尔雅,著作斐然,固为清季一大家。迨入民国,袁世凯因其有重名,特设国史馆以羁縻之。当民初,王在京见袁氏所为多不道,曾戏为联云:“民犹是也,国犹是也,何分南北;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不是东西。”时人以为祢衡渔阳三挝。徐自华与秋瑾善。一日瑾偃卧饮泣,徐骇然问:“子有恙乎?”不答。“何忽作此态?”又不答。“思家乎?”曰:“我无家可思。”“思亲乎?”曰:“母虽老,嫂甚贤。”“忧国乎?”摇首拭泪。徐默思良久,忽悟曰:“今日三月十九,乃前明亡国之期,子得毋感触于此乎?”秋瞿然,握徐手曰:“慧哉子也!既解此,胡不与我同志?”徐曰:“子必长公子,抑费宫人转世耶!”张勋最喜戏剧,闻其在徐州时,每届宴客,当酒酣耳热之际,兴致勃发,辄于红氍毹上,扮演《空城计》、《四郎探母》、《碰碑》、《逼宫》诸戏,自命为小叫天第二。讵日久则狃于习惯,凡语言举动,皆含戏剧之意味。即其入京谒伪帝宣统,溥仪赐坐,勋操戏白对曰:“万岁在上,安有老臣座位?”宫中侍值之人,睹其状,莫不掩笑,而勋殊不自觉耳。陈伯严尝从王壬秋问奇字。右铭公抚湘时,壬秋尝往来署中,与伯严相为讲习。伯严一日侍父侧,右铭顾问:“王先生为何如人?”伯严对曰:“东方岁星游戏人间一流也。”右铭笑而颔之,已而作谐语告之曰:“我初不解古绝代佳人作何状,若王先生,真个一绝代佳人矣。汝幸自持,慎勿被其勾引到旧学窝中,溺而不返也。”庚子之变,两宫回銮未数日,大臣即议筹款建正阳门楼。光绪帝曰:“何如留此残败之迹,为我上下儆惕之资。”而慈禧以诸臣之议为是。月余即召外优演剧,外城各班名伶与焉。谭壮飞夫人李氏,幼娴内则,博极群书,谭尝叹为明达。及壮飞殉戊戌之难,夫人舆入湘抚署,跪地痛哭,袖出寸刃自刎,颈血溅陈右铭中丞衣袂而死。章太炎绩学雄文,杰出近代。当有清光绪季叶,即自负极高。其《癸卯狱中自记》云:“上天以国粹付余。自炳麟之初生,迄于今兹,三十有六岁,凤鸟不至,河不出图,惟余以不任宅其位,繄素王、素臣之迹是践,岂直抱残守阙而已。又将官其财物,恢明而光大之,怀未得遂,累于仇国,惟金火相革欤,则犹有继述者。至于支那闳硕壮美之学,而遂斩其流绪,国故民纪,绝于余手,是则余之罪也!”复辟之谋,张勋曾对其曹氏言之,妇辄以为不可。迨所谋已遂,且加封亲王,妇大骂其夫无良,谓:“民国待汝不为不厚,今冒天下之大不韪,汝纵不为一身计,独不为子孙计乎?今虽封忠勇亲王,吾恐汝他日将为平肩王矣。”张问平肩王何说,妇大声曰:“汝将来首领必不保,一刀将尔头砍去,汝之颈不与两肩一字平么?”袁世凯迁居三海,即密谋帝制。每庖人烹鱼,袁命姬妾收藏鳞片之较大者,云以制药。后创浴池于居仁堂侧,入浴后,从者刷池,辄见巨鳞数片杂垢腻皮屑中,相传以为真龙。其变诈皆此类也。王湘绮尝与曾文正公论事,其时曾坐案前,耳听王言,手执笔写。曾因事出室,湘绮起视所写为何,则满案皆“谬”字。曾复入,湘绮论事如故,然已知曾不能用。
译庚子年,许景澄,谥文肃;袁昶,谥忠节,极力陈说不可同列强挑起冲突。光绪帝走下殿来,握着许景澄的手大哭,三人聚在一起一同哭泣。慈禧怒道:“这算什么体统!”许、袁二人于是入狱,分别关押在南所和北所。他们在狱中道别时,袁忠节握着景澄的手说:“人生不过百年,终究有一死。死本来不值得惋惜,只是我不明白,我们这些人究竟为什么会招致死亡。”景澄笑着说:“死后自然就会知道,爽秋你为什么还不能明白呢?” 张文襄张之洞七十岁生日时,樊云门樊增祥撰写了二千多字的骈文为他祝寿。文中多处叙述文襄在外任职四十多年,凡是他所兴办的事情,总遭到部臣的刁难,说:“他们不赞赏他谋划事务的才智,却责怪他办成事情太迟;不体谅他创造财源的艰难,却责怪他用钱太容易。”文襄读到这一段,捋着胡须笑道:“云门真是个可爱的人!” 散原先生不喜欢人们称他的诗为“西江派”,曾同他的门生故友胡翔冬教授谈论说:“人人都说我的诗是西江派的诗,其实我四十岁以前,对于黄庭坚、陈师道的诗,连一天的交往和研习都没有过,而众人的说法却是这样,难道不是冤枉吗?”翔冬便说:“世上还有人把我的诗称为学先生的诗,如果按照这个例子来看,难道不也是冤枉吗?”先生也大笑起来。张作霖死后,张学良拿出二万金,请人为他的父亲撰写墓表,散原却拒绝了。张学良于是拿一万金送给章太炎,而章太炎提笔答应了。世人由此知道了两人的身价。李莼客晚年号称越缦老人,才华横溢而又狂放,著述非常丰富,住在保安寺街。有一年,他在宅门上贴了一副对联:“保安寺街藏书十万卷,户部主事补缺一千年。”当时户部主事的缺额很难补,有人不到二十岁就进入户部,一直到老死也没有得到补缺。王壬秋王闿运的文章典雅,著作卓异,本来就是清末的一位大家。到了民国,袁世凯因为他声望很高,特意设立国史馆来笼络他。民国初年,王闿运在北京见袁世凯所作所为多不合道理,曾开玩笑作了一副对联:“百姓还是这些百姓,国家还是这个国家,哪里还分什么南北;总的说来,统统说来,都不是东西。”当时人认为这就像祢衡在渔阳击鼓三挝一样辛辣。徐自华同秋瑾关系很好。一天,秋瑾仰卧着饮泣,徐自华惊讶地问:“你有什么不舒服吗?”她不回答。“为什么忽然摆出这个样子?”仍不回答。“是在想家吗?”她说:“我没有家可以想。”“是在想念亲人吗?”她说:“母亲虽然老了,嫂嫂却很贤惠。”“是在忧虑国家吗?”她摇头擦泪。徐自华默默思索了很久,忽然明白过来,说:“今天是三月十九日,正是前明亡国的日子,你莫非是对此有所感触吗?”秋瑾突然警醒,握住徐自华的手说:“你真聪慧!既然明白这个,为什么不和我做同志呢?”徐自华说:“你一定是长公主,还是费宫人的转世呢!” 张勋最喜欢演戏。据说他在徐州时,每逢宴请宾客,酒喝到兴浓耳热之际,兴致大发,便在红氍毹上扮演《空城计》《四郎探母》《碰碑》《逼宫》等戏,自称是“小叫天第二”。可是日子久了,他渐渐习惯成自然,凡是语言举动,都带有戏剧意味。即使他进京拜见伪帝宣统,溥仪赐他座位,张勋还拿戏里的道白回答说:“万岁在上,哪里有老臣坐的位子?”宫中的侍从和当值人员看到这个情形,没有不掩口发笑的,而张勋自己却全然没有察觉。陈伯严曾向王壬秋请教生僻字。张右铭任湖南巡抚时,王壬秋曾往来于巡抚衙署,同陈伯严互相讲习。一天,伯严陪侍父亲身旁,右铭回头问他:“王先生是怎样的人?”伯严回答:“是东方岁星下凡、游戏人间一流的人物。”右铭笑着点头,过了一会儿又用诙谐的话告诉他:“我起初并不明白古书所说的绝代佳人是什么样子;像王先生这样,真是一个绝代佳人了。你幸好要自持,千万不要被他引诱到旧学的窝里,陷进去再也回不来。” 庚子事变后,两宫回銮才不过几天,大臣们就议论筹款修建正阳门城楼。光绪帝说:“不如留下这些残败的痕迹,作为警戒我朝廷上下的资鉴。”但慈禧认为诸臣的意见是对的。一个多月后,她就召来外班优伶演戏,外城各戏班的名角也都参加了。谭壮飞的夫人李氏,小时候就熟习妇女应守的礼法,博览群书,谭壮飞曾赞叹她通达明理。等到壮飞为戊戌之难殉难,夫人乘轿进入湖南巡抚衙署,跪在地上痛哭,从袖中取出短刀自刎,颈中的鲜血溅到陈右铭中丞的衣袖上,她随即死去。章太炎学问深厚,文章雄健,在近代十分杰出。清朝光绪末年,他就极为自负。他在《癸卯狱中自记》中说:“上天把国粹交付给我。自从我章炳麟出生直到今天,已经三十六岁了;凤鸟没有出现,黄河也没有出现图书,只有我因为不能胜任而占据这个位置,去践行素王、素臣的事业,难道只是抱残守缺而已吗?还要使那些财物成为有用之物,把它们发扬光大。这个心愿还没有实现,就被仇国所累;如果金火相革,那么还会有后来继承和发扬的人。至于支那宏大、博厚、壮美的学术,如果终于斩断了它的流脉;国家的旧典和人民的纲纪,如果在我手中断绝,这就是我的罪过了!” 张勋谋划复辟时,曾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妻子,妻子总认为不可行。等到谋划已经成功,张勋还被加封为亲王,妻子大骂丈夫没有良心,说:“民国待你不能说不厚道;如今你冒天下之大不韪,纵然不替自己打算,难道就不替子孙打算吗?现在虽然封你为忠勇亲王,我恐怕你将来会成为平肩王。”张勋问平肩王是什么意思,妻子大声说:“你将来的脑袋一定保不住,有人一刀把你的头砍掉,你的脖子不是就会同两肩齐平了吗?” 袁世凯迁居三海后,就秘密谋划帝制。每当厨师杀鱼,袁世凯便命令姬妾把较大的鱼鳞收藏起来,说是要用来制药。后来他在居仁堂旁修建浴池,洗浴后,随从刷洗池子,总能在污垢、油腻和皮屑中发现几片巨大的鳞片,人们便传说那是真龙鳞片。他的这些变诈手段,大都属于这一类。王湘绮曾同曾文正公谈论事情。当时曾文正坐在桌前,一边听王湘绮说话,一边拿笔写字。曾文正因事走出房间,王湘绮起身查看他写了些什么,只见满桌都是“谬”字。曾文正回来后,王湘绮照旧谈论事情,但已经知道曾文正不会采用他的意见了。
左文襄公平回疆后,勋望益崇。一日谓人曰:“君视我何如骆文忠(秉章)?”其人对曰:“不如也。”文襄曰:“何以知之?”曰:“骆公幕府人才有公,公幕府人才乃不复有公,以此观之,殆不如也。”文襄大笑曰:“诚如子言!诚如子言!”义和团之变,诸国联国入都,两宫西幸,诏李合肥鸿章议和。及和议定,公合肥疾笃,临终无他语,但曰:“未知两宫肯回銮否?”遗疏略言:“今日中国譬如人有重病,必静养元气,始可渐复,倘更跳踉大叫,其毙也速矣。”及鸿章死,侯官严几首(复)联云:“使当日尽用公言,成功必不止此;若晚节无以自见,士论又当如何?”吴妍人为粤之佛山人,故自署曰“我佛山人”。有某小报与之笔战,误以“山人”二字等诸山樵、山民之类,致将“我佛”二字连缀成文,登诸报纸。吴见狂笑不已,翌日兴师问罪,谓“我系佛山人,故曰:‘我佛山人’,何得竟施腰斩之罪。佛说‘未免罪过’,善哉是言!”光绪戊申八月,为袁世凯五十生辰,在东安门外北洋公所大开寿筵,且演佳剧。时有某名士欲谄袁,献一寿联云:“戊戌八月,戊申八月;我佛万年,我公万年。”前联谓袁于戊戌八月政变得势,后联兼颂西太后。至十月,慈禧薨,袁亦随之罢职。有好事者为易此联数字云:“戊戌八月,戊申十月;我佛今年,我公明年。”张勋既拥废帝复辟,宣言于众曰:“今后凡京中各部衙门,所雇用之侍从人等,悉以有辫者充之。”于是京中引车卖浆者流,苟有豚尾者,无不踊跃投效,张来者不拒,优给雇资。其部下六千辫子军,利其值,有脱军衣释枪械改易名姓、厕身其间者,勋不知也,喜谓左右曰:“我说人心不忘故主,今日果应其言。不然,那里来这许多有辫子的人呢?”言讫,掀须狂笑,乐不可支。翁叔平同禾、张孝达、端午桥辈,颇好古学,喜收藏,一时都中古籍、金石、碑刻搜罗殆尽。外省属吏欲藉内僚为援引,往往以金石书翰代土仪,颇投时好。闻某太守至京师,携《钦定四库全书提要》一部送某相国,外自署“宋板四库全书”六字,付琉琉厂装潢。及呈时,某相国笑曰:“《提要》为本朝著作,君从何得此宋板也?此乃无价瑰宝,实不敢收。”某大惭而出。叶志超兵败平壤,逛奔以还,惶遽中失履,以袜行。蒯礼卿京卿笑云:“所谓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八国联军入都后,李鸿章为全权大臣,入都议约。每一条例,皆几经商酌而后定。及全文录出,示意吾国,其言曰:“但得谕旨照准,现时撤兵,节令正好。若交炎夏,便不能行,须迟至九、十月以后。迟一日,则多费百万,秋后须多一百余兆”云。李为代奏,奉旨俞允。建德周玉山制军时为直隶布政使,叹曰:“谁为全权大臣者?直画诺大臣而已!”京师舆夫四名,谚云:“头一个洋洋得意,第二个不敢泄气,第三个浑天黑地,第四个不知那里。”谈者比以军机大臣。张勋复辟,康有为奉诏,以一品服色往,见者知其未脱草野之气,莫不匿笑。当道不得已,赐以头品秩,有为奔走经年,他无所得,仅顶带荣身而已。梁启超云:“将帅则乌云瘴气、几榻烟霞;谋臣则巧语花言,一群鹦鹉。”不为有为稍留余地。石达开孑身就俘,就死之日,骆文忠秉章言曰:“石某,今日就戮,为汝想,亦殊值得。计自起事以来,蹂躏数省,我方封疆大吏,死汝手者三人。今以一死完结,抑何所恨!”石笑曰:“是俗所谓成则为王,败是为寇也。今生你杀我,安知来生我不杀汝耶?”下阶,步略缓,其两属下之亦被俘者左右侍立,且曰:“仍主帅请前。”遂就戮。光绪渐行新政,合肥李文忠公(鸿章)洞悉东西各国情形,然其督直隶,于新政则若不甚措意。南皮张文襄公(之洞)督两湖,则百端具举,惟所办又未尽惬人意。有评两公者曰:“张南皮闭目而奔,李合肥张目而卧。”又西林岑云阶制春煊,与项城(袁世凯)、南皮同负时望,有评三公者曰:“南皮有学无术,项城有术无学,西林不学无术。”人亦多推为确论。常熟翁叔平(同禾)相国,被黜编管后,在籍深自韬晦,年七十余,卒于家。易箦之际,口占绝命词示后嗣曰:“七十年来事,苍茫到盖棺。不将两行泪,轻为汝曹弹。”无限深情,令人读之,有“江上峰青”之感。
译左文襄公平定回疆回来后,功勋声望更加崇高。一天,他对人说:“你看我比起骆文忠(骆秉章)怎么样?”那人回答:“不如。”文襄说:“你怎么知道?”那人说:“骆公的幕府里有人才您,您的幕府里却不再有人才像您这样的人。由此看来,大概是不如。”文襄大笑说:“确实像你说的!确实像你说的!” 义和团事变时,各国联军进入京城,两宫向西逃行,诏令李合肥李鸿章议和。和约议定后,李公合肥病势沉重,临终没有别的话,只说:“不知道两宫肯不肯回銮?”他的遗疏大略说:“今天的中国,好比一个人得了重病,必须静养元气,才可以逐渐恢复;如果还要跳跃喧叫,那么死亡就会更快。”鸿章死后,侯官严几首(复)作挽联说:“如果当时完全采用您的意见,所取得的成功一定不止这些;如果晚年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作为,士大夫的舆论又会怎样评价呢?” 吴妍人是广东佛山人,所以自署为“我佛山人”。有一家小报同他笔战,误以为“山人”二字同山樵、山民之类的称呼相等,竟把“我佛”二字连在一起刊登在报纸上。吴妍人见了狂笑不止,第二天便兴师问罪,说:“我是佛山人,所以称作‘我佛山人’,怎么能竟然对它施行腰斩之罪呢?佛说‘未免罪过’,这话说得好啊!” 光绪戊申年八月,为袁世凯庆祝五十岁生日,在东安门外的北洋公所大摆寿筵,并且演出好戏。当时有一名士想要谄媚袁世凯,献上一副寿联:“戊戌八月,戊申八月;我佛万年,我公万年。”上联说的是袁世凯在戊戌年八月的政变中得势,下联同时颂扬西太后。到了十月,慈禧去世,袁世凯也随即被罢职。有好事者把这副对联中的数字改写为:“戊戌八月,戊申十月;我佛今年,我公明年。” 张勋拥立废帝复辟后,向众人宣布:“今后京城各部衙门雇用的侍从人员,一律由留有辫子的人充任。”于是京城里赶车、卖浆之类的人,只要留着猪尾巴辫子,没有不踊跃前来投效的。张勋来者不拒,还优厚地给付雇工钱。他手下六千名辫子军,有些人贪图这笔钱,脱下军服、放下枪械,改换姓名混入其中,张勋并不知道。他高兴地对左右说:“我说人心没有忘记故主,今天果然应验了我的话。不然,哪里来的这么多留辫子的人呢?”说完,便捋着胡须狂笑,快乐得不能自持。翁叔平同禾、张孝达、端午桥等人都很爱好古学,喜欢收藏,一时间把当时中古籍、金石、碑刻几乎搜罗殆尽。外省属吏想借助京官作为引荐,往往用金石书画代替土仪,很合当时的风尚。听说有一位太守来到京师,带着一部《钦定四库全书提要》送给某位相国,书外还亲自题写“宋板四库全书”六个字,交给琉璃厂装潢。呈送时,某相国笑着说:“《提要》是本朝的著作,您从哪里得到这部宋板书呢?这可是无价的珍宝,我实在不敢收。”那位太守非常惭愧地出去了。叶志超在平壤兵败,狂奔逃回,慌乱中丢了鞋,只穿着袜子走路。蒯礼卿京卿笑着说:“这就是所谓‘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啊。” 八国联军进入京城后,李鸿章任全权大臣,进京商议条约。每一项条款都经过多次商讨后才确定。全文抄录出来后,拿给我国方面看,内容说:“只要得到谕旨批准,现在撤兵,时令正好。如果到了炎热的夏天,就不能行动了,必须拖到九、十月以后。迟一天,就要多花费百万;到了秋后,还须多花一百余兆。”李鸿章代为上奏,奉旨批准。建德周玉山制军当时任直隶布政使,叹息说:“谁是全权大臣呢?不过是个只会画押同意的大臣罢了!” 京师有四名轿夫,民间谚语说:“第一个洋洋得意,第二个不敢泄气,第三个昏天黑地,第四个不知道到了哪里。”谈论此事的人把他们比作军机大臣。张勋复辟时,康有为奉诏穿着一品官服前往,见到他的人都知道他还没有脱去草野之气,没有不暗自发笑的。当权者不得已,赐给他头品秩。康有为奔走了一年多,除此之外一无所得,只获得了头戴顶戴、身穿蟒袍的荣耀而已。梁启超说:“将帅不过是乌云瘴气、几榻烟霞;谋臣不过是花言巧语的一群鹦鹉。”一点也没有给康有为留情面。石达开孤身被俘,在将要被处死的那天,骆文忠骆秉章说:“石某,今天被处死,对你来说,替你想想,也实在值得。算起你起兵以来,蹂躏了几个省,我方封疆大吏死在你手下的有三人。如今用一死作个了结,还有什么可遗憾的!”石达开笑道:“这就是俗话说的,成功了就是王,失败了就是寇。今生你杀我,怎么知道来生我不会杀你呢?”他走下台阶,脚步稍微放慢;他那两个同样被俘的部下在两旁站着,并且说:“还是请主帅向前走。”于是石达开走去受刑。光绪逐渐推行新政时,合肥李文忠公李鸿章洞悉东西各国的情况,但他督理直隶时,对于新政却似乎不太用心。南皮张文襄公张之洞督理两湖时,则各方面都着手办理,只是所办的事情又没有完全符合人们的心意。有人评论两人说:“张南皮闭着眼睛奔跑,李合肥睁着眼睛睡觉。”西林岑云阶岑春煊与项城袁世凯、南皮张之洞同样负有时望。有人评论三人说:“南皮有学问而没有权术,项城有权术而没有学问,西林既没有学问也没有权术。”人们多认为这是确切的评论。常熟翁叔平同禾相国被黜退并编管后,在原籍深深收敛锋芒,七十多岁时死在家中。临终更衣之际,他口占绝命词给后代说:“七十年来的事情,苍茫地走到了盖棺之时。不把两行眼泪,轻易为你们弹落。”其中含有无限深情,读来令人有“江上峰青”的感受。
陕西北一带多流沙,随风迁移,聚散无定,民间田庐,往往被其湮没,且至成灾者。樊云门(樊山)先生官陕西布政时,有某县禀报沙灾,其事由数语最奇特。语云:“禀为县境忽来流沙一股,始则没城足,旋即齐城腰,继且跨城肩,热将来城顶,请派兵两营,前来拿沙由。”云门得此禀,援笔批云:“沙可拿乎?此创闻也。”作《拿沙赋》以当批,有四句云:“似此狂沙,非拿不可,通禀拿沙,沙何处躲?”梁任公亡命日本,尝题神户中华会馆联云:“擅方壶圆峤之奇,海气百重,此间自辟神仙府;继舜水梨洲而至,齐烟九点,终古无忘父母邦。”清德宗(光绪)聪颖好读书,尤留心外事,顾受制于慈禧,计不得逞。翁常熟、孙寿州同为师傅,谂帝有改革政治之决心,频以强邻阴谋、生民疾苦上达睿听。光绪长太息曰:“朕岂为亡国之君哉!朕岂为亡国之君哉!”翁叔平相国(同禾)书法冠绝一时,居京师,索书者户限为穿,相国苦之。某京卿持团扇乞书,相国大书“山穷水尽”四字,某惭而毁之。盖其人久无差缺,境况萧条,方以事干求。张幼樵佩纶以马尾之败褫职,李合肥雅重其才,延之入幕。有爱女年近不惑,犹闺中待字,因使执贽焉。女公子诗文俱佳,师生时有唱和。一日合肥诣书斋,张对之曰:“女公子不栉进士也。”合肥笑容满面曰:“师誉弟子逾量,吾女曷敢当此?”时张年将花甲,续弦之念甚炽,同事于晦若侍郎,以蹇修自任,致词合肥,合肥欣然诺。张乃剃须纳采,由西席为东床。好事者以联嘲之曰:“老女配幼樵,无分老幼;东床即西席,不是东西。”丁未,徐锡麟刺杀皖抚恩铭,满大臣如惊弓之鸟,谈虎色变,胥有戒心,端方为甚。其有金陵,提学使陈伯陶以事进谒。时天气燥热,陈俯身向靴囊取折扇,端方惊起,狂呼曰:“子励(陈字)胡为者?”陈抽扇出,徐曰:“持此取凉耳,帅座曷惶恐乃尔?”方郝然复坐,不能出一词。赵次珊(尔巽)待属吏素严劾,某撰一联讽之曰:“尔小生,生来刻薄;巽下断,断绝子孙。”次珊见之,易曰:“尔小生,生来秉性;巽下断,断不容情。”张季直(謇)好作谐语,出言成趣。科举时,戏对其西席某曰:“君名场蹭蹬,盖屁股未尝红肿耳!”某大骇,面有不豫色。季直曰:“君毋骇。君不闻板子头上出状元之语耶?予髫龄,好登山远眺,竟日始归。师以逃学严责,必令露体受笞。予仿佛忆之,其数不在庚子赔款下也。”某适午餐,而饭喷矣。季直尝为袁项城(世凯)师。尺笺往来,项城向以“夫子”称之。既显贵,改称“季老”。迨为元首,更易称为“季兄”。先生以书诘之曰:“公之地位逾高,对某之称谓迹逾卑。师降为老,老易为兄,不知兄又将变为何?”项城不能答。曹锟性躁急喜怒,一言不合,便至动手。其任第三镇统制时,有人密告某军械官舞弊营私,曹大怒,立缚之,自打军棍数十。旋悉事莫须有,遂升某为管带,且慰之曰:“吾轻信人言,打尔屁股,良用歉然!今尔屁股已消肿否?谚云:‘越打越发’,已升尔官矣。”王壬秋好诙谐,主讲长沙某书院时,有浏阳某增生,释浏字义曰:“浏与快通。”先生援笔批曰:“浏与快通,则浏阳可作快阳矣?快阳有此增生也,何患不快中哉!”壬秋入都见项城,呼之曰:“老弟。”项城以壬老称之,先生不悦,尝对人曰:“项城称余曰壬老,不知其祖端敏公甲三与余交綦笃,不称太世叔,而曰老,非礼也!”闻者唯唯。汪逆精卫盘踞沪西时,穴居如鼠,而其人雅慕袁世凯,屡以为言。遂亦有人制一联嘲之:“国祚不长,八十几日袁皇帝;封疆何仄,三两条街汪政权。”王小航,名照。戊戌政变前,以礼部主事资格条陈新政,劝光绪出洋游学。其提倡白话文,据其自言,约早于胡适之二十年,尝以旧作《廉孝子传》授予副刊发表,记其中有数语曰:“孝子每日对父遗像,依时进盘?茶饭如生时,呼曰:爸爸吃饭啊!爸爸洗脸啊!”以此文体为人作传,当时已目为革命之新兵矣。梁鼎芬与章太炎共谈,评可当世之维新人物,梁曰:“康有为霸气纵横,不失为一佳士,惟深沉不可测,传其颇有做皇帝之野心,君识其人,亦谓可信否?”太炎大笑答曰:“君误矣,皇帝人人可做,康有为如仅图为皇帝,尚不足为异,最荒谬者,则其人竟妄想欲为教主也!”郭沫若、郁达夫所为文热情奔放,达夫好于文中连用“啊啊”二字,沫若则善用“哟”字,如“妻哟”、“仿吾哟”之类,取二君作品验之,几无页不可得其例证。又吴老稚晖笔调甚辣,亦有一习惯,喜于文中连用“呸呸呸”三字,读时遂益觉声容并茂。有好事者乃作一诗调侃三公,末二语云:“各有新腔惊俗众,郁啊郭哟稚晖呸”也。
译陕西北部一带流沙很多,随风迁移,聚散没有定数;民间的田地和房屋往往被它掩埋,甚至因此形成灾害。樊云门樊山先生任陕西布政使时,有个县上报沙灾,其中事情经过的几句话非常奇特。禀文说:“禀报县境忽然来了一股流沙,开始时淹没到城脚,随即齐到城腰,接着又越过城肩,快要来到城顶,请派两营兵来拿沙。”云门看到这份禀文,提笔批道:“沙可以捉拿吗?这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又作《拿沙赋》来代替批语,其中有四句说:“像这样狂暴的沙,不拿不行;通报要拿沙,沙又往哪里躲?” 梁任公逃亡日本时,曾为神户中华会馆题写一副对联:“占有方壶、圆峤的奇景,海上云气重重,这里自然开辟了神仙府第;继承舜水、梨洲而来,齐地的烟云与九点山色,永远不能忘记父母之邦。” 清德宗光绪聪明好学,尤其留心外国事务,只是受慈禧控制,计划无法施行。翁常熟、孙寿州同为师傅,知道皇帝有改革政治的决心,便多次把强邻的阴谋和百姓的疾苦上达圣听。光绪长叹说:“难道朕会成为亡国之君吗!难道朕会成为亡国之君吗!” 翁叔平相国同禾的书法当时无人能比,住在京师,求他写字的人多得把门槛都磨穿了,相国对此十分苦恼。有一位京卿拿着团扇求他题字,相国大笔写下“山穷水尽”四个字,那人惭愧地把扇子毁掉了。原来那人已经很久没有得到差缺,处境困窘,正想借这件事求相国援助。张佩纶(字幼樵)因马尾之战失败被革职,李鸿章(号合肥)很看重他的才干,聘请他入幕府。李鸿章有个爱女,年近四十,仍待字闺中,于是让她向张佩纶行拜师礼。李小姐诗文都很好,师生之间时常唱和。有一天,李鸿章到书斋去,张佩纶对他说:“令爱真是位不梳妆打扮的女进士啊。”李鸿章满面笑容地说:“老师对弟子的赞誉过头了,我女儿哪里敢当?”当时张佩纶将近六十岁,续弦的念头非常强烈。同僚于晦若侍郎主动充当媒人,替他向李鸿章说媒,李鸿章欣然答应。张佩纶于是剃掉胡须,接受聘礼,由西席变成了东床。好事者作联嘲笑他说:“老女配幼樵,不分老幼;东床就是西席,不成东西。” 丁未年,徐锡麟刺杀安徽巡抚恩铭后,满族大臣都像受惊的鸟一样,谈到老虎便脸色改变,个个都有戒备之心,其中端方尤其严重。端方在金陵时,提学使陈伯陶因事前来拜见。当时天气干燥炎热,陈伯陶俯身向靴囊取折扇,端方惊起,狂呼道:“子励(陈伯陶的字),你想干什么?”陈伯陶抽出折扇,说:“拿这个来取凉罢了,帅座为什么惊慌成这样?”端方这才惭愧地重新坐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赵尔巽(字次珊)平素严厉弹劾属吏,有人作联讥讽他说:“你这个小生,生来刻薄;巽字下面一断,断绝子孙。”赵尔巽看见后,改成:“你这个小生,生来秉性如此;巽字下面一断,断不容情。” 张謇(字季直)喜欢说诙谐话,出口便能成趣。科举时,他曾戏弄自己的西席某人说:“你在科举场上屡屡失意,大概是因为屁股从来没有被打得红肿吧!”某人大为惊骇,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张謇说:“你不必害怕。你没听过‘板子头上出状元’这句话吗?我小时候喜欢登山远眺,常常直到一天结束才回来。老师因我逃学严厉责罚,一定要让我脱衣受笞。我依稀记得,挨打的次数不在庚子赔款之下。”某人正好在吃午饭,听到这里饭都喷了出来。张季直曾经做过袁项城(袁世凯)的老师。两人书信往来时,袁世凯一向称他为“夫子”。袁世凯显贵以后,改称他为“季老”。等到袁世凯做了元首,又改称他为“季兄”。张先生写信责问他说:“您的地位越高,对我的称呼却越显得卑下。老师降为老,老又改成兄,不知道兄以后还要变成什么?”袁世凯无法回答。曹锟性情急躁,喜怒无常,一句话不合心意,便会动手。他任第三镇统制时,有人秘密告发某军械官营私舞弊,曹锟大怒,立即把那人捆起来,亲自打了几十军棍。不久查明此事根本没有根据,于是便把某军械官升为管带,还安慰他说:“我轻信别人说的话,打了你的屁股,实在很过意不去!现在你的屁股消肿了吗?俗话说:‘越打越发。’我已经把你的官升了。” 王壬秋喜欢诙谐,主持长沙某书院时,有个浏阳籍的增生,把“浏”字解释为“与快字相通”。王先生提笔批道:“浏字与快字相通,那么浏阳可以叫作快阳了?快阳有这样的增生,哪里还怕不能快中!” 王壬秋进京拜见袁项城,称呼他为“老弟”。袁项城却称王壬秋为“壬老”,王先生很不高兴,曾对人说:“项城称我为壬老,不知道他的祖父端敏公甲三同我交情极深,他不称我为太世叔,却称我为老,这不合礼数!”听到的人都连声答应。汪精卫这个叛逆盘踞在沪西时,像老鼠一样穴居,而他本人一向仰慕袁世凯,屡屡把这件事挂在嘴上。于是有人作联嘲笑他说:“国运不长,八十几日袁皇帝;疆域多么狭窄,不过三两条街的汪政权。” 王小航,名照。戊戌政变以前,他以礼部主事的资格上条陈论述新政,劝光绪出洋游学。他提倡白话文,据他自己说,大约早于胡适之二十年。他曾把旧作《廉孝子传》交给副刊发表,记得其中有几句话:“孝子每天面对父亲的遗像,按时端上盘子、茶和饭,就像父亲在世时一样,喊道:‘爸爸吃饭啊!爸爸洗脸啊!’”当时用这种文体给人作传,已经被看作革命性的先锋人物了。梁鼎芬和章太炎一起谈论当世可以称为维新人物的人,梁鼎芬说:“康有为霸气纵横,仍不失为一位杰出人物,只是心思深沉,难以测度。听说他颇有想做皇帝的野心,你认识这个人,也认为这话可信吗?”章太炎大笑着回答:“你错了。皇帝人人都可以做,康有为如果只打算做皇帝,还算不上奇怪;最荒谬的是,他这个人竟然妄想做教主!” 郭沫若、郁达夫写文章都热情奔放。郁达夫喜欢在文章中连续使用“啊啊”两个字,郭沫若则擅长使用“哟”字,如“妻哟”“仿吾哟”之类。拿两人的作品来查验,几乎没有哪一页找不到这样的例子。吴稚晖老先生的文笔也很尖刻,并且有一个习惯,喜欢在文章中连续使用“呸呸呸”三个字,读起来便更加声情并茂。于是有人作诗调侃三人,最后两句说:“各有新腔惊俗众,郁啊郭哟稚晖呸。”
蔡孑民(元培)门生满天下。先生性和易,少言笑,而有时作语极风趣,北大同学会曩在京中,每逢五月四日必盛宴同学而捧先生为上座,年年如此,先生颇惫苦之,一次戏语邻席曰:“吾辈此日真成吃‘五四’饭矣!”一座哑然。林畏庐门下有二士,皆权热不可一世,一为徐又铮(树铮),一则梁逆鸿志。梁逆与其兄白原同纳贽林门,而畏翁不喜之,偶见梁作诗有“渐老从亡妾,还翻未读书”句,以为峻刻过甚,非端士之吐属,梁逆亦不甚过从。又铮虽拜门少晚,而执礼甚恭,尝牵引畏翁少子出为小官,畏翁溺爱此子,不能禁也。安福系盛时,或问畏翁:“二门生如何孝敬?”畏翁苦笑曰:“我有一子,一门生教之做官,一门生教之嫖妓而已。”太炎先生晚年,性气稍和而态甚庄肃,一日与黄季刚同坐闲话,忽发问曰:“季刚汝试答我,妇人身上诸物,以何物为最美乎?”季刚忍俊不禁,则徐徐答曰:“未知也,先生之见何如?”太炎先生欣然曰:“以我观之,妇人之美,实在双目。”季刚大笑起曰:“人谓先生痴,据此以观,先生何当痴也?”章太炎初为俞曲园弟子,后既向心革命,对学术之认识亦一变,遂作《谢本师》之文,否认此一重师弟关系,文载《章氏文钞》中,谲丽可诵。周树人、作人旅东京时,从太炎学古文,崇拜先生甚至,作人以古文译欧人名作甚多,即系受太炎之影响,后虽参加陈(独秀)、胡(适之)文学革命之壁营,渐与其师异趣,然师生之谊未绝也。迨太炎依附孙传芳,投壶复古,作人乃仿太炎谢俞氏之例,亦作《谢本师》文,载《语丝》周刊,大诋太炎。抗战发动以后,北平群鬼幢幢,作人亦被累于日妇,不能自衤暴其清白,舆论甚不恕之,于是北大某生尝从作人习文艺者,亦作《谢本师》之文,以作人施于太炎者施之作人焉。袁世凯既为总统,复谋称帝,欲网罗全国士俊为己助,至少求其不为梗。章太炎先生以此因缘,被征入都。某日行过新华门,忽自拭其目,大声读曰:“新莽门!”同行者皆失色。壬寅年,张文襄督鄂时,举行慈禧太后万寿,各衙署悬灯结彩,铺张扬厉,费资钜万。邀请各国领事大开筵宴,并招致军界、学界,奏西乐,唱新编爱国歌。辜鸿铭时在座陪宴,谓学堂监督梁某曰:“满街都是唱爱国歌,未闻有人唱爱民歌者。”梁某曰:“君胡不试编之?”辜略一伫思,曰:“余已得佳句四句,君愿闻之否?”曰:“愿闻。”辜曰:“天子万年,百姓花钱;万寿无疆,百姓遭殃。”座客哗然。郭筠仙侍郎,名嵩焘,出使西洋,见各国风俗之齐整,回国语人曰:“孔孟欺我也。”有客问辜鸿铭曰:“张文襄学之不化,于何处见之?”曰:“文襄帅天下以富强而富强未见,天下几成饿殍。此盖其知有国而不知有身,知有国而不知有民也。即此可见其学之不化处。”陈立秋侍郎名兰彬,出使美国。有随员徐某,夙不谙西文。一日,持西报展览颇入神,使馆译员见之讶然曰:“君何时已谙悉西文乎?”徐曰:“我固不谙。”译员曰:“君既不谙西文,阅此奚为?”徐答曰:“余以为阅西文固不解,阅诸君之翻译文亦不解。同一不解,固不如阅西文之为愈也。”张之洞胞弟之渊,为候补道,办大厘金、粮台,亏空巨帑,廷寄派大员查办;之渊畏罪,吞金死。梁节庵(名鼎芬)胞弟鼎□,为湖北知县,亦办大厘金,亦因大亏空,吞金自杀。之洞与节庵话及家世,流涕不置,白日看云,无弟可忆也。时有县丞禀见,名梁鼐芬者,之洞持手板,连呼梁鼐芬者三四,不问一语而入,见节庵曰:“汝今有弟矣,梁鼐芬也。”张之洞曾谓王湘绮云:“我为博学,君为鸿词,合为一人,始可应博学鸿词考试。”湘绮答曰:“若必如此,又从何处得同考之人?王湘绮长公子名伯谅,性极迂拙。其弟子张正阳,则貌愚而心实巧。一日,侍坐湘绮楼,湘绮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是为王伯谅。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是为张正阳。孔子以为难者,我皆教之,难矣!”萧少玉为湘绮弟子,尝随湘绮至鄂,便谒张之洞,即为湘绮呈名片。阍者问曰:“老者何人?汝又何人?”少玉答曰:“请谒者王举人,传帖者萧举人。”之洞俱延入,以上宾礼之。湘绮先生在船山时,湖南巡抚陆春江赴衡拜谒,先生不纳。陆去半日,先生买小舟追百余里回拜。或以问,答曰:“前之不纳,示不敢当,后之远追,又以示敬。”湘绮先生在船山时,湖南巡抚陆春江赴衡拜谒,先生不纳。陆去半日,先生买小舟追百余里回拜。或以问,答曰:“前之不纳,示不敢当,后之远追,又以示敬。”
译蔡元培(字孑民)的门生遍天下。先生性情温和随和,少言少笑,但有时说话非常风趣。北京大学同学会过去在京城中每逢五月四日都设盛宴招待同学,并推举先生坐首席,年年如此。先生对此颇感疲惫,一次便对邻座开玩笑说:“我们这些人今天真成了吃‘五四’饭的了!”满座都默然无语。林纾门下有两个学生,都权势炽盛、不可一世:一个是徐树铮,另一个是梁鸿志这个叛逆。梁鸿志和哥哥梁白原一起到林纾门下行拜师礼,但林纾并不喜欢他。偶然看到梁鸿志作诗有“渐老从亡妾,还翻未读书”两句,认为言辞过于峻刻,不是正派人的说话;梁鸿志也没有和他深交。徐树铮虽然拜门稍晚,但行礼十分恭敬,曾经引荐林纾的小儿子出去做小官。林纾溺爱这个儿子,也无法禁止。安福系势力鼎盛时,有人问林纾:“您的两个学生是怎样孝敬您的?”林纾苦笑说:“我有一个儿子,一个门生教他做官,另一个门生只教他嫖妓而已。” 章太炎先生晚年,性情稍微温和了些,但神态仍十分庄重严肃。有一天,他和黄季刚坐在一起闲谈,忽然问道:“季刚,你试着回答我,女人身上的各种东西,以什么最美?”黄季刚忍不住笑,慢慢回答:“不知道,先生您看应该是什么?”章太炎欣然说:“依我看来,女人的美,实际上在于一双眼睛。”黄季刚大笑着站起来说:“人们说先生痴呆,照这样看来,先生哪里只是痴呆啊?” 章太炎起初是俞曲园的弟子,后来既然倾向革命,对学术的认识也发生了变化,于是写了《谢本师》一文,否认自己与俞曲园之间这一层师生关系。这篇文章刊载在《章氏文钞》中,文辞奇丽,值得诵读。周树人、周作人旅居东京时,跟随章太炎学习古文,对先生崇拜至极。周作人用古文翻译了许多欧洲人的名作,就是受到章太炎的影响。后来他虽然参加了陈独秀、胡适之倡导的文学革命阵营,逐渐和老师趣味不同,但师生之情并没有断绝。等到章太炎依附孙传芳,投壶以恢复古制,周作人便仿照章太炎谢绝俞曲园的先例,也写了一篇《谢本师》,刊载在《语丝》周刊上,极力诋毁章太炎。抗战开始以后,北平群鬼纷纷活动,周作人又因为日本妇人一事受到牵累,无法自行证明自己的清白,舆论对他十分不宽恕。于是,北京大学有一名曾跟随周作人学习文艺的学生,也写了一篇《谢本师》,把周作人当年施加于章太炎的做法,反过来施加在周作人身上。袁世凯做了总统以后,又谋划称帝,想网罗全国的才俊来帮助自己,至少也希望他们不要成为阻碍。章太炎先生因此被征召进京。有一天他经过新华门,忽然自己擦了擦眼睛,大声读道:“新莽门!”同行的人全都变了脸色。壬寅年,张文襄任湖北总督时,举行慈禧太后万寿庆典,各衙署张灯结彩,大肆铺张,耗费巨资。还邀请各国领事,大摆筵宴,并招来军界、学界人士,演奏西洋音乐,歌唱新编的爱国歌。辜鸿铭当时在座陪宴,对学堂监督梁某说:“满街都是唱爱国歌的,却没有听见有人唱爱民歌。”梁某说:“您为什么不试着编一首呢?” 辜鸿铭略微停下来想了想,说:“我已经想出四句好诗,您愿意听吗?”梁某说:“愿意听。”辜鸿铭说:“天子万年,百姓花钱;万寿无疆,百姓遭殃。”在座宾客一片哗然。郭筠仙侍郎,名嵩焘,出使西洋,看到各国风俗秩序整齐,回国后对人说:“孔子、孟子欺骗了我。” 有人问辜鸿铭:“张文襄的学问没有融会贯通,从什么地方可以看出来?”辜鸿铭说:“张文襄统率天下,想使国家富强,但富强没有看到,天下却几乎成了饿殍。这大概是因为他只知道有国家而不知道有自身,只知道有国家而不知道有百姓。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的学问没有融会贯通之处。” 陈立秋侍郎,名兰彬,出使美国。他有个随员徐某,向来不懂西文。有一天,徐某拿着一份西文报纸看得很入神,使馆译员见了惊讶地说:“您什么时候已经懂西文了?”徐某说:“我本来就不懂。”译员说:“您既然不懂西文,为什么还要看这份报纸?”徐某回答:“我认为看西文报纸反正看不懂,看你们翻译的文章也看不懂。同样都是看不懂,当然不如看西文报纸更好。” 张之洞的胞弟张之渊是候补道,负责办理大厘金、粮台,亏空了巨额公款,朝廷发寄谕旨派大员查办。张之渊害怕获罪,吞金自杀。梁节庵(名鼎芬)的胞弟鼎□,任湖北知县,也办理大厘金,同样因为巨额亏空而吞金自杀。张之洞和梁节庵谈到家世时,流泪不止,白天看着云彩,却没有弟弟可以追忆。当时有个县丞前来禀报求见,名叫梁鼐芬,张之洞拿着手板,连叫了三四声“梁鼐芬”,一句话也没问就进去了,见到梁节庵便说:“你现在有弟弟了,就是梁鼐芬。” 张之洞曾对王湘绮说:“我是博学,您是鸿词,我们合成一个人,才可以参加博学鸿词考试。”王湘绮回答:“如果一定要这样,又到哪里去找一个同时具备这两种才能的应试之人?” 王湘绮的大儿子名叫王伯谅,性情非常迂腐笨拙。他的弟子张正阳,外表愚钝而内心其实机巧。有一天,两人陪坐在湘绮楼,王湘绮说:“整天吃饱饭,却不用一点心思,真难啊——这说的就是王伯谅。整天和人混在一起,说话不涉及义理,却喜欢耍小聪明,真难啊——这说的就是张正阳。孔子认为困难的事,我却全都教会了他们,真难啊!” 萧少玉是王湘绮的弟子,曾随王湘绮到湖北,便去拜见张之洞,并替王湘绮递上名片。守门人问:“那位老人是谁?你又是谁?”萧少玉回答:“来求见的是王举人,递帖子的是萧举人。” 张之洞把两人都请进去,以接待上宾的礼节对待他们。王湘绮先生在船山时,湖南巡抚陆春江到衡阳拜访,先生没有接见。陆春江离开半天后,先生买了一条小船追赶一百多里回拜。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回答:“先前不接见,是表示不敢当;后来远道追赶回拜,又是用来表示敬意。” 王湘绮先生在船山时,湖南巡抚陆春江到衡阳拜访,先生没有接见。陆春江离开半天后,先生买了一条小船追赶一百多里回拜。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回答:“先前不接见,是表示不敢当;后来远道追赶回拜,又是用来表示敬意。”
某次课期,王湘绮先生出赋题,某生赋中有“船中一枝曲,曲中是何人”二语。先生批曰:“是耒阳人。”或问其故,答曰:“耒阳驶船人喜吹小笛,此生殆写实非用典。”袁氏称帝时期,革命党与反对帝制派,群集上海;而复辟党与清室遗老,亦以上海为中心地,宴会来往,俨然一家,其反对袁世凯则两方一致也。临川李梅庵瑞清曰:“昔赵江汉与元遗山,相遇于元都,一谈绍兴、淳熙,一论大定、明昌,皆为之呜咽流涕,实则各思故国,所哀故不相侔。吾辈麕淞沪,复辟排满,处境不同,其不为李骞期则同,皆不赞成袁氏帝制自为也,吾辈其金、宋两朝人乎!”洪宪推翻,黎元洪继任,樊增祥(樊山)以同乡老辈资格,遗书元洪,求为大总统府顾问之流,呈一笺曰:“大总统大居正位,如日方中,朱户重开,黄枢再造,拨云雾而见青天,扫欃枪而来紫气,国家咸登,人民歌颂。愿效手足之劳,得荷和平之禄。如大总统府顾问,谘议等职,得栖一枝,至生百感。静待青鸟之使,同膺来凤之仪。”元洪接此函,遍示在座诸人曰:“樊樊山又发官瘾。”某进士公见人读《史记》,问为何人所著,答曰:“太史公。”进士曰:“太史公是那科翰林?”孙文与人言反清复明,尚有不了解者,孙文即举示制钱正面之“某某通宝”,问曰:“汝等识此字乎?”曰:“能识。”又举反面满洲文示之,则曰:“不识。”欧洲大战初起,德国雄风一世,威震世界。世凯乃一切师承德制。其练兵也,军中步法,令改用德御林军步伐。其训将也,选将皆用留德陆军学生。其选制服也,先由家庭改革,诸子皆着德国亲王陆军制服,照相颁示。其教子也,圈出荫昌为诸子德语教师。其每日呈进居仁日览,亦译奉《德皇威廉本纪》一纸。乃至于蓄须,府中文武军官,咸模仿世凯嗜好,蓄威廉二世八字牛角须。醉心德制,无所不至,心感德皇助成帝制也。章太炎民元往北京,一见参谋次长陈二庵,即曰:“此中国第一等人物,然他日亡民国者,必此人也。”闻者以为妄,而二庵恨之刺骨。其串通共和党胡、郑诸人诱章入京,安置龙泉寺,软禁北京,皆二庵所为也。太炎死,二庵曰:“太炎云殁,世间无真知我陈某为何如人者。太炎真知我,我亦真知太炎。彼陆朗斋谓得章太炎作一篇文字,胜过用十万兵马,犹轻视太炎耳;我则谓太炎一语,足定天下之安危也。”乃亲作挽联,寄往苏州,联云:“囊括大典,整齐百家,否岁值龙蛇,千载修名君比郑;人号三君,国推一老,抗颜承议论,世间北海亦知刘。”未联即指章太炎人物月旦语。陆朗斋,名建章,为袁世凯军政执法处处长。太炎被囚龙泉寺时,朗斋送之入寺,骑马前导过市。人问陆何故尊重太炎若此,陆曰:“他日太炎为我草一檄文,我可少用十万兵马,安得不尊重?我对太炎曲尽礼貌,自为表示,不与陈二庵同流也。”黄季刚与人争论音韵,击案怒辩,忽来巨雷,震屋欲动,季刚不知何往,寻之,则蜷踞桌下。咸曰:“何前之耻居人后,而今之甘居人下也?”季刚摇手曰:“迅雷风烈必变。”季刚少溺女色,晚更沉湎于酒,垂危呕血盈盆,仍举酒不已。醉中狂骂,人不能堪。人常规之曰:“学者变化气质,何子学问愈精,脾气愈坏,不必学汪容甫也。”季刚曰:“予乃章句之儒。”吴兴沈尹默与刘成禺、汪旭初善,一日语二人曰:“汝与我及汪旭初,他日落泊,有一合伙生意可做;三人同往苏州玄妙观,汝高坐当门说书,我东列书案卖字,旭初西列画案卖画。汝以说书召集顾主,说至重要神妙处,暂休息,予与旭初开场卖书画。卖毕再说,说停又卖,可成三人佳话。”戊戌难时,谭嗣同、康广仁(康有为之弟)、林旭及杨深秀等,悉见捕,以八月十三日弃市。就义之日,观者万人。壮飞颜色自若,临决呼刚毅前曰:“吾有一言。”刚不顾,遂就戮。春秋三十有三。浏阳谭壮飞嗣同之未见捕也,有某国公使,劝其出游以避祸。壮飞笑谢曰:“东西各国之倡革命、肇新国者,莫不从流血而成,而我国无闻焉。此革命之所以终不成欤?有之,请自嗣同始。”卒不去,遂及于难。秋瑾被收,无供词,仅书“秋雨秋风愁煞人”七字。光绪晚年,有经济特科之试,盖等于清盛时之博学鸿词。由三品上京堂及各督抚保荐,不拘资格,考取第一名为梁士诒。或有谮之孝钦者曰:“此人粤籍而梁姓,盖康有为之弟子而梁启超之兄弟也。”孝钦甚怒,梁闻而逃之香港。科举既废,湖南王壬秋闿运年已七十矣,忽被荐入都,特赏检讨。同时出洋游学生毕业回国者方与考试,有牙科徐景文者亦得授馆职。壬秋戏为诗云:“愧无齿录称前辈,幸有牙科步后尘。”
译有一次上课时,王湘绮先生出了一道赋题,某学生的赋中有“船中一枝曲,曲中是何人”两句。先生批道:“是耒阳人。”有人问其中的缘故,他回答:“耒阳的船夫喜欢吹小笛,这个学生大概是在写实,并不是在用典。” 袁氏称帝时期,革命党和反对帝制的人纷纷聚集上海;复辟党和清室遗老也以上海为中心,彼此宴饮往来,俨然像一家人,但双方反对袁世凯这一点是一致的。临川人李梅庵瑞清说:“从前赵江汉和元遗山在元朝都城相遇,一谈到绍兴、淳熙,一谈到大定、明昌,都为之呜咽流泪。实际上,他们各自都在思念故国,所以悲哀的对象并不相同。我们这些人聚集在沪淞,主张复辟、排斥满族,处境虽不同,但不做李骞期这一点相同,都是不赞成袁氏自行称帝。我们这些人,难道不就像金、宋两朝的人吗!” 洪宪帝制被推翻,黎元洪继任后,樊增祥(号樊山)凭同乡和前辈的资格写信给黎元洪,想求得大总统府顾问之类的职位,递上一张帖子说:“大总统登上正位,如同太阳正处在中天;朱门重新开启,黄枢重新建立;拨开云雾而看见青天,扫除欃枪而迎来紫气;国家都得到安定,人民都在歌颂。愿意效犬马之劳,得到和平之禄。如果能在大总统府担任顾问、谘议等职,得以栖身一枝,便会产生无数感慨。静候青鸟使者,和您一同接受来凤之仪。”黎元洪收到这封信后,拿给在座众人传看,说:“樊樊山又发作做官的瘾了。” 某位进士公看见别人读《史记》,问是谁写的。对方回答:“太史公。”进士说:“太史公是哪一科的翰林?” 孙文和人谈论反清复明,有些人仍然不明白,孙文便拿出制钱正面的“某某通宝”给他们看,问:“你们认识这几个字吗?”众人说:“认识。”他又拿出背面的满洲文字给他们看,众人便说:“不认识。” 欧洲大战刚开始时,德国气势正盛,威震世界。袁世凯于是处处以德国制度为师。他训练军队时,命令军中的步法改用德国御林军的步伐;训练将领时,选用的将领全是留德陆军学生;选择制服时,先从家庭改革做起,让几个儿子都穿上德国亲王的陆军制服,照相后颁示众人;教育儿子时,特意选派荫昌做几个儿子的德语教师;每天呈进居仁堂阅览的文件,也翻译一份《德皇威廉本纪》给他。甚至连蓄胡须这件事,府中文武军官也都模仿袁世凯的嗜好,蓄起威廉二世式的八字牛角胡须。他醉心于德国制度,无所不用其极,心里感激德国皇帝帮助他成就帝制。章太炎民国元年到北京,一见参谋次长陈二庵就说:“这是中国第一等人物,但是将来亡掉民国的,一定是这个人。”听到的人认为这是妄言,而陈二庵对他恨之入骨。他串通共和党中的胡、郑等人诱骗章太炎进京,把他安置在龙泉寺,软禁在北京,这些都是陈二庵做的。章太炎死后,陈二庵说:“章太炎去世后,世上没有真正了解我陈某是什么样的人了。太炎真正了解我,我也真正了解太炎。陆朗斋说得到章太炎写一篇文章,胜过使用十万兵马,这还算轻视太炎;我却认为太炎一句话,就足以决定天下的安危。”于是亲自写挽联,寄往苏州,联语说:“囊括大典,整齐百家,否岁值龙蛇,千载修名君比郑;人号三君,国推一老,抗颜承议论,世间北海亦知刘。”末联所指的是章太炎品评人物的话。陆朗斋,名建章,是袁世凯军政执法处处长。章太炎被囚禁在龙泉寺时,陆朗斋送他进入寺中,骑马在前面引路经过市区。有人问陆朗斋为什么这样尊重章太炎,陆朗斋说:“将来章太炎替我写一篇檄文,我可以少用十万兵马,怎么能不尊重他?我对太炎把礼数做到极尽,是为了表明自己不和陈二庵同流合污。” 黄季刚和人争论音韵,拍着桌子愤怒辩论。忽然一声巨雷响起,震得房屋仿佛要倒,黄季刚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寻找他时,发现他蜷缩在桌子下面。众人说:“为什么先前以落在人后为耻,如今却甘愿落在人下呢?”黄季刚摆手说:“迅雷风烈,君子必变。” 黄季刚年轻时稍微溺于女色,晚年更加沉湎于酒,临近死亡时吐血吐满一盆,却仍然不停地举杯喝酒。他醉中狂骂,别人都无法忍受。人们常劝诫他说:“学者能够改变自己的气质,为什么你的学问越精深,脾气反而越坏?不必学汪容甫啊。”黄季刚说:“我可是章句之儒。” 吴兴人沈尹默同刘成禺、汪旭初交好。一天,他对两人说:“将来你们和我、汪旭初落魄了,还有一桩合伙生意可以做:三人一起到苏州玄妙观,你坐在门口上首说书,我在东边摆书案卖字,旭初在西边摆画案卖画。你用说书招来顾客,说到重要精彩的地方,暂且停下,我和旭初便开始卖书画;卖完再继续说,说到停顿处又卖,这可以成为我们三人的一段佳话。” 戊戌变法失败的灾难中,谭嗣同、康广仁(康有为的弟弟)、林旭和杨深秀等人全都被捕,于八月十三日被押赴刑场处死。临刑那天,观看的人有一万人。壮飞神色自若,临刑时向前呼喊刚毅说:“我有一句话。”刚毅没有理会,于是他便被杀害了。他去世时三十三岁。浏阳人谭壮飞谭嗣同还没有被捕时,有一位某国公使劝他出国游历以躲避灾祸。壮飞笑着谢绝说:“东西方各国那些倡导革命、开创新国家的人,无不经过流血才成功,而我国却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这大概就是革命始终不能成功的原因吧?如果要有这样的人,请从我谭嗣同开始。”他最终没有离开,于是遭遇了这场灾难。秋瑾被捕后,没有留下供词,只写了“秋雨秋风愁煞人”七个字。光绪晚年,举行过经济特科考试,大致相当于清朝鼎盛时期的博学鸿词科。由三品以上京官和各地督抚保荐,不拘身份资格,考取第一名的是梁士诒。有人向孝钦太后进谗言说:“这个人是广东籍,却姓梁,大概是康有为的弟子,也是梁启超的兄弟。”孝钦太后非常愤怒,梁士诒听说后逃到了香港。科举废除以后,湖南人王壬秋王闿运已经七十岁了,忽然被推荐进京,特意赏赐他检讨一职。当时,出洋留学的学生毕业回国,正好参加考试;有一位牙科医生徐景文,也被授予馆职。壬秋戏作一首诗说:“惭愧没有凭齿录自称前辈,幸好有牙科可以跟在后面。”
珍妃不为孝钦所悦,既贬长门,庚子变起,孝钦仓卒召之出,推入古井,命宫监推垣一堵以覆之。次年夏,始起而殡焉,貌如生。迨崇陵成,复起金棺,附于德宗、孝定之旁。宣统之登极也,其父摄政王抱之而升,净鞭甫鸣,宣统大啼,摄政王慰之曰:“皇帝别哭,一会儿就完了。”后三年清祚遂终,人谓摄政王一语成谶。段祺瑞组阁,电招郑孝胥入阁长交通,郑复电曰:“家有小事,弗克应召。”江杏村(春霖)躬耕深山中,乡邻有伯仲争田产,持械互斗殴,江亲调解之,不听,乃长揖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奈何勿省悟?”争者弃械,叩首谢罪。黄季刚流窜东瀛,以不得返乡里上先人冢墓为憾,宵中魂梦绕母丘墓。既寤,悲伤至于吻旦。其师章炳麟称季刚念母若与阮籍同符。章枚叔炳麟流居海外,教授诸留学者以国学。睹国事败坏,大愤,思适印度为浮屠,资斧困绝,不能行。寓庐至数日不举火,日以百钱市麦饼以自度,衣被三年不浣,困厄如此而德操弥厉。蔡松坡鄂为云南都督,治军严肃。民怀其德,醵资建生祠、铸铜像。蔡谢曰:“彰人之功,不若拯人之命。”滇人贤之。刘申叔师培随端方入蜀,端遇害,刘闻风逃沪,仇党欲杀之,章太炎为之鸣冤曰:“今者文化陵迟,宿学凋丧,一二通博之才如刘师培辈虽负小疵,不应深论。杀一人无益于中国,而文学自此扫地,使禹域沦为夷裔者,谁之责耶?”刘因得免。民国成立,百度维新,于晦若拟一联悬于户曰:“男女平权,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阴阳合历,你过你的年我过我的年。”见者以为隽语。柯凤孙辞参政,人问之,柯曰:“政出多门,何参之有?”袁世凯屡征康南海,康坚不起,袁以词致之曰:“京洛故人,河汾弟子。咸占汇进,宏济艰难。爱国如公,宁容独善?”康答曰:“问道求贤,三征未已。猥以衔恤,未酬隆情。情岂忘于忧国,而创深巨于思亲。”梁星海鼎芬以书报吴子修云:“门外大雪一尺,门内衰病一翁。寒鸦三两声,旧书一二种。公谓此时枯寂否,此人枯寂否?”吴曰:“趣人趣语。”客问李季皋经迈曰:“迩日往来者都是何等人?”李曰:“闭门谢客,拥书自乐久矣,朝夕往来于室者,一猫、一犬耳。”王湘绮性强直,人靡不惮之,群相语曰:“见湘绮畏其严责人,既殁,又思之弗止。”于晦若温和谨厚,与人异趣,久为卿贰而草冠布衣,挟诗书数册日走什刹海、陶然亭诸名胜,埋头吟诵,见者不知其为朝贵也。清道人(李瑞清)未达时,武陵余某测其必显贵,以长女字之,未婚卒,复字以次女,又卒,更字以三女名梅者。既婚,数年逝。清道人感其风义,因自号曰“梅痴”,终身鳏居不更娶。梁燕孙士诒童年读于塾,课余,师对诸生曰:“盍各言尔志。”一生答曰:“弟子他日倘得入翰苑,一麾出守,作良二千石足矣。”次及梁,梁曰:“大丈夫生天地间,不为英雄,便当为流寇。”师咋舌久之,退而告其父曰:“哲嗣将来名位,上可方周、召,下亦不让萧、曹,公宜及时勒抑之,使不入邪途。”其父曰:“师言过誉矣,但求其能自立亦大幸也。”袁世凯称皇帝,改元洪宪,爵封内外百官,康南海(有为)箴之曰:“公在先朝为重臣,倒清建共和,自为元首,人犹有谅之者,今竟自为帝,是不忠;公先人在日,知蓄有异志,尝诫不可存非分之念,今竟自为帝,是不孝;公对往日同僚誓言,既为总统,夙愿已偿,决无他志,今竟自为帝,是不义;人民憔悴于虐政,膏血已尽,公方吸取财帛以筹办大典,是不仁。”陈散原(三立)赴友宴会,席间召妓天香阁,乞为撰一联,陈援笔立题曰:“天壤有情终负尔,香尘扬海渺愁予。”以视诸客,四座惊赏。易中实、樊樊山共游西山,樊对易曰:“西山爽气扑人眉宇,雅人韵士时常眺望其间,独不见君抱琴至,何也?”易曰:“岂能对牛弹琴?”于晦若好诙谐,某君美风仪,诣之,言至款杂。及出,于对人曰:“此君语言无味,面目可爱。”黎宋卿尝语人曰:“项城深沉过人。”闻者曰:“过人者何在?”黎曰:“与之周旋两三年,未曾说要做皇帝。”光绪被禁瀛台,郁郁独处。常独自坐地作玩耍,尤好于纸上画成大头大身各式鬼形无数,仍拉杂扯碎之。有时或画成一龟,背上填写项城(即袁世凯)姓名,粘之壁间,以小竹弓向之射击,即复取下剪碎之,令片片作蝴蝶飞,盖其蓄恨于项城至深。左文襄与曾文正言事有异同,文正出句云:“季子自鸣高,与我心期何太左?”文襄对曰:“藩臣身许国,问君经济有何曾?”同治末,有某伶者,相传曾为上所幸。伶生于二月初旬,而死于三月中。或挽之云:“生在百花先,万紫千红齐俯首;春归三月暮,人间天上总消魂。”
译珍妃不受孝钦太后的喜爱,被贬居长门宫后,庚子事变发生,孝钦太后仓促召她出来,把她推入古井,并命宫监推倒一堵墙压在井上。第二年夏天,才把她捞出来入殓,容貌还像活着一样。等到崇陵建成,又把她的金棺迁出,附葬在德宗、孝定皇后的旁边。宣统登基时,他的父亲摄政王抱着他登上御座,净鞭刚响,宣统就大哭起来。摄政王安慰他说:“皇帝别哭,一会儿就结束了。”三年后清朝的国运果然终结了,人们说摄政王这句话成了预言。段祺瑞组阁时,发电报召郑孝胥入阁担任交通总长,郑孝胥回电说:“家里有小事,不能接受召命。” 江杏村(春霖)亲自在深山中耕作。乡邻有兄弟二人为田产争执,拿着器械互相斗殴,江杏村亲自调解,他们却不听,于是长揖说道:“兄弟在墙内争斗,应该共同抵御外人的欺侮,为什么还不醒悟呢?”争斗的人丢下器械,叩头谢罪。黄季刚流寓东瀛,因为不能回乡祭扫祖先坟墓而感到遗憾,夜里梦魂总是绕着母亲的坟墓。醒来后悲伤不已,直到天亮。其老师章炳麟称赞季刚思念母亲,和阮籍完全相同。章枚叔章炳麟流居海外,教授各位留学生国学。他看到国事败坏,非常愤怒,想前往印度出家为佛教徒,但盘缠用尽,无法成行。他住的地方有好几天没有生火,每天只用一百钱买麦饼度日,衣服被褥三年不洗,困苦到了这种地步,而他的品德操守反而更加坚定。蔡松坡在湖北任云南都督时,治理军队严肃整齐。百姓感念他的恩德,集资为他修建生祠、铸造铜像。蔡松坡谢绝说:“彰显一个人的功劳,不如拯救百姓的性命。”云南人都认为他贤明。刘申叔刘师培随端方进入四川,端方遇害后,刘师培听到风声逃往上海,仇党想杀他。章太炎替他鸣冤说:“如今文化衰落,老一辈学者凋零,像刘师培这样一两个学识贯通博洽的人,即使有些小过失,也不应严加追究。杀掉一个人对中国没有好处,却会使文学从此扫地,使中华大地沦为夷狄后裔之地,这是谁的责任呢?”刘师培因此得以免死。民国成立后,百事维新,于晦若拟写了一副对联挂在门上:“男女平权,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阴阳合历,你过你的年,我过我的年。”看见的人都认为这是很有意味的话。柯凤孙辞去参政职务,有人问他原因,柯凤孙说:“政令出自许多部门,还有什么可参议的呢?” 袁世凯多次征召康南海,康南海坚决不出仕。袁世凯写信劝他说:“京城洛阳的旧日朋友、河汾一带的弟子,都聚集而来,共同担当、挽救艰难局势。像您这样爱国的人,难道能只顾独善其身吗?”康南海答道:“您问道求贤,三次征召还没有停止。我因为怀着忧患之情,尚未报答您的厚意。难道我会忘记忧国之心吗?只是思念亲人的创伤太深太重。” 梁星海梁鼎芬写信告诉吴子修说:“门外积雪一尺,门内有一个衰老多病的老人。寒鸦叫了两三声,旧书只有一两种。您说这时候枯寂吗?这个人枯寂吗?”吴子修说:“真是有趣的人,说着有趣的话。” 有人问李季皋李经迈:“最近来来往往的都是什么人?”李经迈说:“我闭门谢客、拥书自娱已经很久了,早晚在屋里来往的,只有一只猫、一条狗罢了。” 王湘绮性情刚强正直,人们没有不怕他的。大家相互谈论说:“见到湘绮时,害怕他严厉责备人;他死后,又不停地思念他。” 于晦若性情温和谨慎厚道,兴趣却与常人不同。他长期担任卿贰,却戴着草帽、穿着布衣,夹着几册诗书,每天到什刹海、陶然亭等名胜去,低头专心吟诵,看见他的人都不知道他是朝廷显贵。清道人李瑞清尚未显达时,武陵人余某推测他将来一定显贵,便把长女许配给他。长女未婚就去世了,又把次女许配给他,次女也去世了,便再次把名叫梅的三女儿许配给他。婚后几年,梅氏也去世了。清道人感念她家的情义,于是自号“梅痴”,终身守寡般独居,不再娶妻。梁燕孙梁士诒小时候在私塾读书。课余时,老师对学生们说:“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一个学生回答:“弟子将来如果能进入翰苑,奉命出任地方长官,做一个良好的二千石官员,也就满足了。”轮到梁士诒时,他说:“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不能成为英雄,便应当成为流寇。”老师惊得咋舌很久,退堂后告诉他的父亲说:“您的令郎将来的名位,往上可以比得上周公、召公,往下也不会让于萧何、曹参。您应该及时约束压制他,使他不要走上邪路。”他的父亲说:“老师过誉了,只求他将来能够自立,也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了。” 袁世凯称帝,改年号为洪宪,给朝廷内外百官封爵。康南海(有为)劝诫他说:“您在先朝是重臣,推翻清朝、建立共和,自己做元首,人们还有能够谅解您的;如今竟然自己做皇帝,这是不忠。您的父亲在世时,知道您暗藏异志,曾告诫您不可存有非分之念;如今竟然自己做皇帝,这是不孝。您曾对过去的同僚发誓说,既然做了总统,平生愿望已经实现,决没有别的志向;如今竟然自己做皇帝,这是不义。人民因暴政而憔悴不堪,民脂民膏已经耗尽,您却还要搜刮财帛来筹办登极大典,这是不仁。” 陈散原陈三立赴朋友的宴会,席间有人召来天香阁的妓女,请他作一副对联。陈三立提笔立刻写道:“天地有情终究辜负你,香尘飞扬海天渺茫使我愁。”拿给在座宾客看,满座都惊叹赞赏。易中实和樊樊山一同游西山,樊樊山对易中实说:“西山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风雅之士常常在这里眺望,唯独不见你抱着琴来,这是为什么?”易中实说:“怎么能对着牛弹琴呢?” 于晦若喜欢说诙谐话。有一位先生仪表很美,前来拜访他,两人谈话内容十分庞杂。那人出去后,于晦若对别人说:“这个人的话语没有滋味,面孔倒很可爱。” 黎宋卿曾对人说:“项城沉着深沉,超过常人。”听者问:“超过常人的地方在哪里?”黎宋卿说:“同他周旋了两三年,他从来没有说过要做皇帝。” 光绪被禁闭在瀛台,心情郁闷,独自生活。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地上玩耍,尤其喜欢在纸上画出许多大头大身的各种鬼形,然后胡乱撕碎。有时他画成一只乌龟,在龟背上写上项城(即袁世凯)的姓名,贴在墙上,用小竹弓朝它射箭,随后又取下来剪碎,让碎片一片片像蝴蝶一样飞散。这是因为他对项城积下的怨恨极深。左文襄与曾文正谈论政事时意见有相同也有不同。曾文正出句说:“季子自夸清高,和我的心志约定相差得多么远啊?”左文襄答道:“藩臣以身许国,请问您的经世济民之才究竟有多少呢?” 同治末年,有一位伶人,据传曾受皇帝宠幸。他生于二月上旬,却死于三月中旬。有人挽诗说:“生在百花之前,万紫千红一齐低头;春天归去三月将尽,人间天上总令人销魂。”
清道人(李瑞清)未达时,武陵余某测其必显贵,以长女字之,未婚卒,复字以次女,又卒,更字以三女名梅者。既婚,数年逝。清道人感其风义,因自号曰“梅痴”,终身鳏居不更娶。李瑞清(1867-1920),字仲麟,号梅庵,晚号清道人,江西临川人。光绪十九年举人,二十一年进士,官至江宁提学使,任两江师范学堂监督。近代著名书法家、画家,也是我国师范教育的创始人。八国联军至京,深恨吾国攻击使馆之不道,有言立曲阜衍圣公为主者,有言立明后者,究以不当事情而旋止。瓦德西至,见吾国无衅可乘,使德璀琳谓文忠(李鸿章)曰:“各国军舰百余艘,拥公为帝,可乎?”文忠曰:“予今年七十有九,明年八十,且死尔。观吾子,有似乎皇帝者耶?”笑而遣之。徐荫轩为守旧党首领,平生最恶外人,而家居东交民巷之中,近于各国使馆,朝夕所经,触目皆是。每出门入市,辄闭其眼,曰:“山鬼伎俩有限,老僧不见不闻。”及拳民纵火,守卫西兵燃枪拒敌,行人不通。徐相前门被塞,乃启后户走,向西绕正阳门逃出。都人嘲之曰:“山鬼小施术,老僧由窦遁矣。”拳匪始于毓贤,成于载漪、刚毅,人所习闻。及毓贤处斩,甘(肃)督李廷箫奉诏,先怀金往示。毓贤知其意,曰:“我有罪,宜明正典刑,奈何自经沟渎!”毓贤受戮,甘省地方驾远,刽子无能手,斩之不死。其仆某曰:“奈何苦吾主。”夺刀刭之,亦自刎。光绪往请西后安,后方食汤圆,问汝已食乎?不敢云已食,朗谨跪对曰:“尚未。”后即赐食若干枚,问已饱乎?不敢云已饱,亦谨对曰:“尚未。”乃更赐食。如此者数四,腹胀不能尽食,乃尽以私匿之于袖口中。归而汤圆满袖。陈右铭中丞(宝箴)之未达也,以举人留京师。倜傥好奇计,人以为狂。庚申之变,咸丰出狩,圆明园被焚。右铭方一人饮酒楼上。酒酣,忽见圆明园火起,抚膺大恸,楼下人悉骇。李鸿章使英,至伦敦,于英故将军戈登之纪念碑下表敬意,戈登之遗族感激之,以极爱之犬为赠。不意数日后,得李氏谢柬,中有云:“厚意投下,感激之至,惟是老夫耄矣,于饮食不能多进,所赏珍味,咸欣得沾奇珍,朵颐有幸。”云云。梁任公(启超)早慧,7岁时,有客来访出上联“饮茶龙上水”,梁对以“写字狗扒田”。袁项城死,几上发现亲书二语曰“为日本去一大敌”、“看中国再造共和”。此殆留以自挽者欤?苏曼殊,以诗人致力革命,所著诗文小说脍炙人口。母为东瀛产,而生平恶日人如寇仇,侨居数稔,不肯操日语,宁辗转觅舌人,不惮烦也。尝病,友人访之,讶曰:“胡不就医?”曰:“倘不以通事为劳,将从君请。”乃相偕赴医院,医者叩所苦,曼殊无语,友代告。俄顷,失曼殊所在,还询其家,曼殊在焉。友让之曰:“去而忽返,不谋之于我,何也?”曼殊曰:“君传语乖误,疾病岂可乱施药剂耶?”友赧然曰:“然则君自言之,奚害?”曼殊曰:“君忘吾不操日语乎?”曼殊性脱略,无人己之界,囊空如洗,不称贷友人,有周济之者,受而不谢,亦不复偿欠。尝断炊数日,偃卧呻吟,自忘所苦,友至,叹曰:“吾迟来一步,君为饿殍矣。”为之具饭食,馈百金而去。越数日,复往视之,偃卧呻吟如前状,骇曰:“君欲绝食自毙耶?”曼殊喃喃曰:“吾曩得君钱,腹饥顿解。欣然行于市,见自动车构制绝精美,好之,购置家中。又遇乞人,不食三日矣,倾余囊以献。”友曰:“君未习乘坐法,购车奚为?”曼殊曰:“无他,从心所欲而已。”王壬秋女皆不栉进士。长女遣嫁日,彩舆在门,王令背诵《离骚》,讹数字,以指叩其额。王壬秋次女适黄十一,南坡后人也。黄诫之曰:“汝来吾家,不准看书写字,敢违吾令,挞楚随之。”未弥月,备受凌辱,女不能堪,密函乃父,洋洋数万言,诉所苦,王执笔批曰:“有婿如此,不如为娼。”袁世凯征王壬秋为国史馆长,治装待发,阻之者曰:“公以八三高年,为民国官吏,似不值得。”王曰:“吾少壮时,遨游公卿间,或主书院,不愁无啖饭处。今老愦,百事莫办,惟作官能藏拙,是以愿往。”闻者默然。曾重伯(广钧)垂髫时,数以僻典窘绮湘(王壬秋),退而诘人曰:“壬老殊易诓。吾偶阅《策府统宗》,见有西洋名词,如所谓克虏伯者,戏而询焉,壬老瞠目无以应。”闻者为之捧腹。辜鸿铭任五国银行团翻译,开价6000 元。尝感叹曰:“银行家是在天晴时硬把雨伞借给你,而在下雨时收回的人。”1919 年学生运动,蔡元培辞职。辜鸿铭大发妙论,挽留蔡元培:“蔡元培者,北大皇帝也,所以应挽留。”
译清道人李瑞清尚未显达时,武陵人余某推测他将来一定显贵,便把长女许配给他。长女未婚就去世了,又把次女许配给他,次女也去世了,便再次把名叫梅的三女儿许配给他。婚后几年,梅氏也去世了。清道人感念她家的情义,于是自号“梅痴”,终身守寡般独居,不再娶妻。李瑞清(1867-1920),字仲麟,号梅庵,晚年号清道人,江西临川人。光绪十九年中举人,光绪二十一年中进士,官至江宁提学使,任两江师范学堂监督。他是近代著名的书法家、画家,也是我国师范教育的创始人。八国联军到达京城后,十分痛恨我国不守道义地攻击使馆。有人主张拥立曲阜衍圣公为君主,有人主张拥立明朝后裔,最后都因不合适而停止了。瓦德西到来后,见我国没有可以利用的事端,便让德璀琳对文忠李鸿章说:“各国有一百多艘军舰,拥戴您做皇帝,可以吗?” 文忠说:“我今年七十九岁,明年八十岁,而且快要死了。看看您的样子,难道像皇帝吗?”说着笑了笑,把他打发走了。徐荫轩是守旧党的首领,一生最憎恶外国人,却住在东交民巷中,靠近各国使馆,早晚出行所经过的地方,满眼都是外国人和外国事物。每次出门进城,他总是闭上眼睛,说:“山鬼的伎俩有限,老和尚不看也不听。” 等到拳民放火,守卫的西兵点燃枪火抗击敌人,行人无法通行。徐荫轩家的前门被堵住了,于是打开后门逃走,向西绕过正阳门逃出城去。城里人嘲笑他说:“山鬼稍微施展了法术,老和尚就从后门逃走了。” 拳匪起于毓贤,发展于载漪、刚毅,这是人们都熟知的事。等到毓贤被处斩,甘肃巡抚李廷箫奉诏行刑,先带着金子去给他看。毓贤明白他的意思,说:“我有罪,应该公开依法处刑,为什么要自己钻沟跳渠呢?” 毓贤受刑时,甘肃地方偏远,刽子手没有熟练的手艺,砍了几刀还没有把他杀死。他的仆人某人说:“怎么能这样苦害我的主人!”便夺过刀来割断毓贤的喉咙,随后自己也自刎了。光绪去请西太后安,太后当时正在吃汤圆,问他说:“你吃过了吗?”他不敢说已经吃过,朗谨恭敬地跪下回答:“还没有。”太后立即赏给他若干枚汤圆,又问:“已经吃饱了吗?”他不敢说已经吃饱,也恭敬地回答:“还没有。”太后于是又赏给他汤圆。这样反复了好几次,他的肚子胀得不能再吃,便把汤圆全都偷偷藏在袖口里。回去时,袖子里装满了汤圆。陈右铭中丞陈宝箴尚未显达时,以举人身份留在京师。他性情豪迈,喜欢奇谋,人们都认为他狂妄。庚申之变时,咸丰帝出逃,圆明园被焚。陈右铭正独自在酒楼上喝酒,酒兴正浓时,忽然看见圆明园起火,便抚胸大哭,楼下的人全都惊骇不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李鸿章出使英国,到了伦敦,在英国故将军戈登的纪念碑下表示敬意。戈登的遗族对此十分感激,把一条极其喜爱的狗送给他。不料几天后收到李氏的谢帖,其中写道:“承蒙厚意相赠,感激至极。只是老夫年老昏聩,饮食不能多吃;您所赏赐的珍味,我都很高兴能够尝到这种奇珍,实在有口福。”等等。梁任公梁启超从小聪慧,7岁时,有客人来访,出了一句上联“饮茶龙上水”,梁启超对以下联“写字狗扒田”。袁项城去世后,在桌上发现他亲笔写的两句话:“为日本除去一个大敌”,“看中国再造共和”。这大概是他留下来作为自挽诗的吧?苏曼殊以诗人的身份投身革命,所写的诗文小说脍炙人口。他的母亲是日本人,但他一生把日本人视如寇仇,侨居日本多年,也不肯说日语,宁可辗转寻找翻译,也不怕麻烦。一次他生病,朋友去探望他,惊讶地问:“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他说:“如果不是觉得请翻译麻烦,我就听从你的请求了。” 于是两人一起去了医院。医生询问他哪里不舒服,曼殊一言不发,由朋友代为说明。不一会儿,朋友发现曼殊不见了,回到曼殊家询问,曼殊果然在那里。朋友责备他说:“来了又突然回去,也不和我商量,这是为什么?”曼殊说:“你传达的话有错误,病情怎么能因此胡乱使用药剂呢?”朋友惭愧地说:“那么你自己说出来,有什么妨碍呢?”曼殊说:“你忘了我不会说日语吗?” 曼殊性情洒脱不拘,不分彼此。他身无分文,也不向朋友借钱;有人接济他,他接受了却不道谢,也不再偿还欠款。他曾经断炊数日,躺着呻吟,自己都忘了痛苦所在。朋友来了,叹息说:“我若再晚来一步,你就成饿死的人了。”于是替他准备饭食,又送给他一百两金子才离开。过了几天,朋友又去看他,只见他仍像原来一样躺着呻吟,惊问:“你想绝食自杀吗?”曼殊喃喃说道:“我先前得到你的钱,肚子一饿就立刻不饿了。我高兴地走在街上,看见一辆构造极其精美的汽车,很喜欢,便买回家。后来又遇到一个乞丐,已经三天没吃饭了,我就把剩下的钱全倒出来送给他。”朋友说:“你还没有学会乘坐的方法,买车做什么?”曼殊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罢了。” 王壬秋的女儿个个都没有考中进士。长女出嫁那天,彩轿停在门口,王壬秋命她背诵《离骚》,她错了几个字,王壬秋便用手指敲她的额头。王壬秋的次女嫁给黄十一,他是南坡的后人。黄十一告诫她说:“你到了我家,不准看书写字,敢违抗我的命令,就要挨鞭打。”不到一个月,她就受到各种凌辱,无法忍受,便秘密写信给父亲,洋洋洒洒数万字,诉说所受的苦楚。王壬秋拿笔批道:“有这样的女婿,还不如让她去做娼妓。” 袁世凯征召王壬秋担任国史馆长,王壬秋准备行装等待出发,有人劝阻说:“您已经八十三岁高龄,还去做民国官吏,似乎不值得。”王壬秋说:“我年轻力壮时,周游公卿之间,有时主持书院,不愁没有饭吃的地方。如今老了,昏聩了,什么事也办不了,只有做官才能掩饰自己的无能,所以我愿意去。”听到的人都沉默了。曾重伯曾广钧还是童年时,多次用冷僻典故使绮湘王壬秋窘迫。退下后,他对人说:“壬老很容易被我欺骗。我偶然翻阅《策府统宗》,看到其中有西洋名词,比如所谓克虏伯,我就故意问他,壬老瞪大眼睛,无法回答。”听到的人都笑得捧腹。辜鸿铭担任五国银行团的翻译,开价6000元。他曾感叹说:“银行家就是在天晴时硬把雨伞借给你,却在下雨时把伞收回的人。” 1919年学生运动期间,蔡元培辞职。辜鸿铭大发妙论,挽留蔡元培说:“蔡元培是北大的皇帝,所以应当挽留。”
辜鸿铭见张作霖,张曰:“吾在军中杀人如麻,汝辈书生见之,吓欲死矣。”辜闻言,拂袖去。辜鸿铭字汤生,尝曰:“吾生在南洋,学在西洋,婚在东洋,仕在北洋,乃东南西北人也。”庚子拳乱,两宫巡狩西安,李中堂鸿章电奏中有“毋听张香涛书生见解”之句。张闻知,怒曰:“我是书生,他是老奸巨猾。”辜鸿铭曰:“知己之论也!”载沣监国,裁撤汉臣,起用满官,并询张香涛(之洞)意见。对曰:“舆情不属,必激变。”载沣曰:“有兵在。”香涛退,叹曰:“不意闻此亡国之言!”辛亥革命风起云变,亲贵遗臣纷纷出都,津、沪租界房价为之骤升。有好事者书一联曰:“君在,臣何敢死?寇至,我则先逃。”盛昱颇负才名,好延揽名士,终以言事太直,为时所忌。卒后一年而庚子乱作,夷兵入其室,见图书狼籍满地,一老妪守之,喟然曰:“此读书人家也。”掩门叹息而去。左宗棠抚浙时遗诸子书,自言非宴客不用海菜,穷冬犹衣缊袍。阎敬铭、陶模、李秉衡皆以清操自励。敬铭初入政府,有布衣脱粟多风,或馈之馔,必留以待客。客至,经宿味变,相率阁箸不敢言。敬铭饮啖自如,弗觉也。模鳏居十余年,既升甘肃臬司,其夫人始来省视,不一月即遣送回家。随身食者只幂宾二三年而已。秉衡既罢官家居,躬自灌园,夫人操作如灶下婢。后再起巡抚山东,山东人闻其将至,酒馆衣庄同时歇业者凡十余家。大抵国愈穷则愈奢,愈奢则官常愈败。袁世凯侍姬甚众,每幸一姬,辄赏金珠多品。吃余烟卷抛弃在地,仆人拾之,转鬻洋行改造,获利不下数千。唐绍仪肴馔之丰,每膳必杀双鸡、双鹜,具鲜肉多筋,金华腿一具,取其汗以供烹调,骨肉尽弃去。张亨嘉以光禄寺卿充大学堂监督。或问中西学优劣,亨嘉曰:“中国积弱至此,安有学?”袁世凯忌张之洞誉望出己上。尝语人曰:“张中堂是读书有学问人,仆是为国家办事人。”之洞闻而恶之。辛亥科,张謇、唐绍仪附于袁世凯,欲罗致辜鸿铭入党,因设宴款之,且引孟子“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数语以动之。鸿铭曰:“然则汝两人者,一为土芥尚书,一为犬马状元乎?”掷巵去。光绪中,朝士多讲金石,潘文勤尤笃好之。既薨,家人相聚而泣曰:“先尚书身后一无所有,只无数破铜烂铁,堆积书房,不能易盐火也。”某巡抚入京陛见,过天津,李鸿章宴之。谈及边事,因问北洋战兵可得几何?鸿章笑曰:“苟延之局,何必认真?”既而引酒自酌曰:“失言,失言!罚酒一巵。”庚子之变,毓贤初拟遣戍,行至兰州,有旨令就地正法。甘肃布政使李延箫先任山西,贤旧僚也,劝令自裁。贤曰:“我大臣也,今有旨诛我而不延颈受刃,是朝廷之法不能行于臣下也。”遂受戮。阎敬初,字丹初,张之万,字子青,同入军机。张年七十四,阎年六十八,人以杜句咏之云:“丹青不知老将至。”宝佩蘅与恭亲王善,闲谈常杂以谑语。一日将散值时,先往出恭,恭王待之久,及见面,嘲之曰:“往何处撇宝去(撇宝二字,京中谑语也)?”宝曰:“那里,是出恭!”又一日,恭邸自太庙出,旨庙碑下赑屃,谓宝曰:“汝看怎个宝贝?”盖贝佩二字音相似也。宝应之曰:“这也是龙生九子之一。”(《春明梦录》)注:赑屃bìxì,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像龟。旧时大石碑的石座多雕刻成赑屃形状。光绪癸丑正科,江南副主考续昌试毕,谒刘忠诚坤一祠,题一联云:“因保半壁地,用妥九庙灵,君子欤?君子也;可托六尺孤,并寄百里命,如其仁,如其仁。”下署头品顶戴、外务部郎中、江南副主考某敬献。有改之者云:“本是外务部,来作副主考,头品欤?头品也;因题一副联,擅改四子句,笑杀人,笑杀人。”莲溪方伯(继昌)之父某观察,性情乖执。光绪元年,诏方伯曰:“今年恩科,汝不得举,则我死。如中式,我当三叩首酬汝。”会揭晓,中庭设宝剑、麻索、毒药各一,复诏方伯曰:“期至矣,汝侍我饮,将践约。”俄而捷报至,果振衣叩首三。方伯战栗坐受,不敢辞。张文襄奖新学而喜旧文,一日见某君拟件,顿足骂曰:“汝何用新名词耶?”某曰:“名词,亦新名词也。”文襄既惭且怒,竟日不语,遍翻古书,欲有以折之,卒不可得。京师韩家谭,声伎之所萃,某部曹介居其间,自题门联曰:“老骥伏枥,流莺比邻。”
译辜鸿铭见到张作霖,张作霖说:“我在军中杀人如麻,你们这些读书人见了,吓得几乎要死。”辜鸿铭听了这话,拂袖而去。辜鸿铭字汤生,曾说:“我生在南洋,求学在西洋,结婚在东洋,做官在北洋,所以我是东南西北人。” 庚子拳乱时,两宫巡幸西安,李中堂李鸿章的电奏中有“不要听张香涛这个书生的见解”一句。张香涛听说后,愤怒地说:“我是书生,他是老奸巨猾。”辜鸿铭说:“这正是了解你的人的评论!” 载沣监国时,裁撤汉族大臣,起用满族官员,并询问张香涛张之洞的意见。张之洞回答:“舆论不归附,必定会激起变乱。”载沣说:“有军队在。”张之洞退下后,叹息说:“没想到竟会听到这样亡国的话!” 辛亥革命风云突变,宗室贵戚和遗老旧臣纷纷离开京城,天津、上海租界的房价因此突然上涨。有个好事者写了一副对联:“君在,臣怎敢死?敌寇来了,我就先逃。” 盛昱很有才名,喜欢招揽名士,最终因为议论政事过于直率,被当时的人所忌恨。他死后一年,庚子之乱爆发,夷兵进入他的住宅,看见图书散乱满地,只有一个老妇人守在那里,叹息着说:“这是读书人家啊。”于是关上门,叹息着离去了。左宗棠任浙江巡抚时写信给几个儿子,说自己不是宴请客人时不用海味,即使在隆冬也还穿着旧棉袍。阎敬铭、陶模、李秉衡都以清廉自我勉励。阎敬铭刚进入政府时,平时只吃粗粮饭,有人送给他美食,他一定留下来等客人。客人来了,食物放过一夜就变味了,客人们相互递眼色,放下筷子却不敢说。敬铭照常吃喝,自己却没有察觉。陶模独居十多年,升任甘肃臬司后,他的夫人才来探望,不到一个月就把她送回家去。他身边服侍饮食的,仅有幂宾二三年而已。李秉衡罢官居家后,亲自浇灌菜园,夫人做事就像灶下的婢女。后来他再次起用,出任山东巡抚,山东人听说他将要到来,酒馆和衣庄同时停业的总共有十多家。大体说来,国家越贫穷就越奢侈,越奢侈,官场的风气就越败坏。袁世凯的侍妾很多,每次临幸一个侍妾,总要赏赐多种金银珠宝。他抽剩的香烟随手扔在地上,仆人捡起来,转卖给洋行重新加工,获利不少于数千。唐绍仪的菜肴十分丰盛,每餐一定杀两只鸡、两只鸭,准备许多带筋的鲜肉,还要一只金华火腿,取其汁液供烹调,骨头和肉全都丢弃。张亨嘉以光禄寺卿的身份兼任大学堂监督。有人问中学和西学哪个更好,亨嘉说:“中国积弱到这种地步,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学问?” 袁世凯忌恨张之洞的声望超过自己。他曾对人说:“张中堂是读书、有学问的人,我是替国家办事的人。”张之洞听说后很厌恶这话。辛亥科时,张謇、唐绍仪依附袁世凯,想把辜鸿铭罗致到自己的党派中,于是设宴招待他,还引用孟子所说的“君主把臣子看作犬马,臣子就把君主看作普通人;君主把臣子看作泥土草芥,臣子就把君主看作仇敌”等话来打动他。鸿铭说:“既然这样,你们两个人,一个是土芥尚书,一个是犬马状元吗?”说完把酒杯一扔就走了。光绪年间,朝廷官员大多讲究金石学,潘文勤尤其爱好它。他去世后,家人聚在一起哭泣说:“先尚书死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无数破铜烂铁,堆满书房,连换盐买柴的钱都不够。” 某位巡抚进京朝见皇帝,经过天津时,李鸿章设宴招待他。谈到边疆事务时,他便问北洋的战兵还能有多少。鸿章笑着说:“不过是勉强维持的局面,何必认真呢?”随后拿起酒来自斟自饮,说:“失言了,失言了!罚酒一杯。” 庚子之变时,毓贤起初被拟定发配戍边,走到兰州时,有诏令让他就地正法。甘肃布政使李延箫先前任职山西,是毓贤过去的同僚,劝他自杀。毓贤说:“我是大臣,如今皇帝有诏令杀我,如果不伸长脖子接受刀刃,那就是朝廷的法律不能施行于臣下。”于是接受了杀戮。阎敬初,字丹初;张之万,字子青,两人一同进入军机处。张之万七十四岁,阎敬初六十八岁,人们用杜甫的诗句来吟咏他们说:“丹青不知老将至。” 宝佩蘅与恭亲王交好,闲谈时常常夹杂着戏谑的话。有一天将要散值时,宝佩蘅先去出恭,恭亲王等了他很久,等见到面后,便嘲笑他说:“刚才到哪里去撇宝了?”(“撇宝”二字,是京城里的戏谑语。)宝佩蘅说:“哪里是那回事,是出恭!”又有一天,恭亲王府从太庙出来,诏令太庙碑下的赑屃,恭亲王对宝佩蘅说:“你看这是什么宝贝?”这是因为“贝”和“佩”二字读音相近。宝佩蘅回答说:“这也是龙生九子之一。”(《春明梦录》) 注:赑屃(bìxì),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形状像龟。旧时大石碑的石座多雕刻成赑屃的形状。光绪癸丑正科,江南副主考续昌考试结束后,拜谒刘忠诚坤一的祠堂,题写了一副对联:“因为保全半壁江山,得以安妥九庙神灵;是君子吗?确实是君子。可以把六尺孤儿托付给他,也可以把百里之地的命运托付给他;像这样的人,真是仁人,真是仁人。”下署“头品顶戴、外务部郎中、江南副主考某敬献”。有人将它改写为:“本来是外务部的,来做副主考;是头品吗?确实是头品。因为题写一副对联,擅自改动四子句,真笑死人,真笑死人。” 莲溪方伯(继昌)的父亲某观察,性情乖僻固执。光绪元年,他对方伯下令说:“今年是恩科,你如果考不中,我就死;如果考中,我一定向你叩三次头作为报答。”正好放榜时,庭院中摆好了宝剑、麻绳和毒药各一件,他又对方伯说:“期限到了,你陪我喝酒,我要履行约定。”不一会儿捷报送到,果然脱下衣服,叩了三次头。方伯战战兢兢地坐着接受,不敢推辞。张文襄既奖励新学,又喜欢旧文章。有一天他看到某人拟写的公文,顿足骂道:“你为什么使用新名词?”那人说:“‘名词’本身也是新名词。”文襄既惭愧又恼怒,整天一言不发,翻遍古书,想找出话来驳倒他,最终也没有找到。京师韩家谭是歌妓艺人聚集的地方,某部曹住在其中,自己题写了一副门联:“老骥伏枥,流莺比邻。”
某学使以“西子”命题。一生文曰:“夫东门则有东郭偃焉,南门则有南宫适焉,北门则有北宫敬叔焉,西门独无其人乎?两目而望之,两手而招之,曰:‘西子来矣!西子来矣!’”学使仿之曰:“夫一等则有一等人焉,二等则有二等人焉,三等则有三等人焉,四等独无其人乎?一笔而勾之,一牌而挂之,曰:‘秀才去矣!秀才去矣’!”张煊,字培风,常熟人,以新闻记者为张学良垂青。壬戌奉直之战,煊持白布黑字旗潜入敌军中演讲,人无知其来历者,事毕从容而归。学良闻而笑曰:“此疯子之所为也。”于是疯子之名大著。于卯春,积劳殁,学良凄然曰:“安复得疯子如某者!”鹿文端公传霖与张文襄公之洞为内外兄弟,而政见不合,时起口角,互詈不稍让,退值则又相视而笑。一日,文襄指文端曰:“蠢鹿无知觉,不足以语人事!”文端报之曰:“獐吃人,真可杀耳!”不欢而散。厥后鹿夫人归宁,文襄笑语其姊曰:“弟乃一獐耳!”夫人亦笑曰:“我岂鹿之妇,而獐之姊耶?”陈寅恪与王国维、梁启超具授课清华。一日授课,忽对众生云:“吾送尔一联:‘南海圣人再传弟子,大清皇帝同学少年’。”众闻而大笑。盖梁为康南海弟子,而王国维为溥仪老师故也。康昔倡言孔教,以长素为教皇,自目为南海圣人,谓不及十年,当有符命。王敬义与梁实秋善,每访梁,必窃溲其门而后归,梁伪不知。某日,王自曝其短曰:“吾每归,必溲君门,君知之乎?”梁微笑曰:“君不溲,安知吾家所在?”沈从文首登大学讲台,慕名听课者甚众,沈大窘,瞠目不能言者良久。及课授毕,才过十分钟耳,乃板书曰:“我第一次上课,见你们人多,怕了。”有言于胡适之,适之笑曰:“上课讲不出话来,学生不轰他,即是成功。”齐璜(白石)未达时,以文诗为贽晚王湘绮门。湘绮自书于日记曰:“文则尚可,诗则似薛蟠体。”伍廷芳与黎黄陂(元洪)相见,黄陂问外交人才,伍以子朝枢对。黄陂微笑曰:“君不及他人而先举令嗣,得毋有私乎?”伍曰:“昔者晋侯求贤,祁奚举其子午,讵今人之不逮古人耶?”黄陂颔首。杨星川寡交游,客讶问之,杨曰:“交不贵多,得一人可胜千百人。予生平知己,杨季子一人而已。”梁卓如辞币制局总裁,人问其故,曰:“以不才之才为无用之用。”袁项城既杀王治馨,会将军陆朗斋入谒,袁问曰:“尊容何故消瘦甚?”陆对曰:“兔死狐悲,唇亡齿寒耳。”袁色变。陈师曾以极雄丽之笔,郁为古拙块垒之趣,诗与书画下笔纯如。以书画赠人,不计值。齐白石鬻画为生,尝悬润笔单于室中曰:“卖画不论交情,君子有耻,请照润格出钱。”齐白石初入京卖画,苦不售。陈师曾戒之曰:“画吾自画自合古”,白石悟,声名达于中外。及师曾卒,白石曰:“微师曾,无我今日之名。”王壬秋身材短小,及卒,沪报有滑稽挽诗云:“学富文中子,形同武大郎。”陈寅恪晚年盲目膑足,而与夫人晓莹女士伉俪情深。及晓莹病,陈预撰挽联云:“涕泣对牛衣,卌载都成断肠史;废残难豹隐,九泉稍待眼枯人。”蔡孑民出洋未匝旬,其夫人殁京邸,遗子女各一,曰威廉,曰柏林是也。北京大学教职员全体学生,祭蔡夫人文一篇,用白话文,赵伯苏为之评注。文曰:哦(要用西洋人唱歌的嗓子来念)!夫人死了(谁的夫人,真莫名其妙。西洋学家,不是常骂中国祭妇人文,不从本姓为不合乎!或者蔡夫人不在此例)。在吾国妇女解放运动的时代死了;在威廉、柏林孩童的时代死了;在蔡先生离国四天就死了(亏他算得多么清楚,一点不含糊)。引起了我们和他们无穷的哀悼(祭文不见得哀悼。他们一)。他们失却他们最诚恳的指导者(好长句子,勉强讲得过去。他们二,他们三)。他们失却他们最慈爱的母亲(何必说。他们四,他们五)。谁能帮助他们(有蔡先生在。他们六)?谁能教育他们(有北大教育在。他们七)?蔡先生忽然长别了他的最忠实的同伴(同伴二字,西语固指夫妇,中文则友亦可作同伴讲,不知何指),谁能助成他未了的事业和日进的德行(何必你们担忧)?哦(又是一声)!夫人死了(洋气味又来了)。引起他们和我们无穷的哀悼(他们我们,上下一掉,好文法。他们八。好一篇祭他们文)。抗战时,陈寅恪赴渝,出席中央研究院会议。蒋介石宴请,寅恪与焉,深觉其人不足为,归而赋诗云:“食蛤哪知天下事,看花愁近最高楼。”陈师曾,散原老人陈三立元配罗氏所出也。方五岁时,母罗氏卒,散原继娶俞明诗。师曾事俞氏至孝若生母,及俞氏寝疾,驰还金陵调药。俞氏卒,师曾哀劬触宿痞,又冲雨市棺,寝苫侵地气,寻亦卒。
译某学使以“西子”为题。有个生员写道:“东门有东郭偃,南门有南宫适,北门有北宫敬叔,难道西门偏偏没有这样的人吗?于是睁大两眼望着,伸出两手招呼,说:‘西子来了!西子来了!’”学使仿照他说:“一等有一等的人,二等有二等的人,三等有三等的人,四等难道偏偏没有这样的人吗?于是用一笔勾掉,用一块牌子挂起来,说:‘秀才走了!秀才走了!’” 张煊,字培风,常熟人,因为担任新闻记者而受到张学良的赏识。壬戌奉直之战时,张煊拿着一面写有黑字的白布旗,潜入敌军中演讲,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事情办完后从容返回。张学良听说后笑着说:“这是疯子才做得出来的事。”于是“疯子”这个称号大为流传。卯年春天,他积劳成疾去世,张学良凄然说:“哪里还能再得到像这样的疯子呢!” 鹿文端公传霖与张文襄公之洞是内外兄弟,但政见不合,常常发生口角,互相辱骂,谁也不让谁;退朝值房后却又相互看着发笑。有一天,文襄指着文端说:“蠢鹿没有知觉,不值得和他谈论人事!”文端回敬他说:“獐子吃人,真该杀啊!”两人不欢而散。后来鹿夫人回娘家省亲,文襄笑着对她姐姐说:“弟弟原来就是一只獐子!”夫人也笑着说:“难道我是鹿的妻子、獐子的姐姐吗?” 陈寅恪与王国维、梁启超一起在清华任教。有一天上课时,他忽然对学生们说:“我送你们一副对联:‘南海圣人的再传弟子,大清皇帝的同学少年。’”众人听后大笑。这是因为梁启超是康南海的弟子,而王国维是溥仪的老师。康有为过去倡导孔教,以长素为教皇,自称南海圣人,说不到十年就会有符命降临。王敬义与梁实秋交好,每次拜访梁实秋,必定偷偷在他家门口小便后才离开,梁实秋假装不知道。有一天,王敬义自己揭短说:“我每次回去,都一定在你家门口小便,你知道吗?”梁实秋微笑说:“你不小便,怎么知道我家的所在呢?” 沈从文第一次登上大学讲台,仰慕他的名声而来听课的人很多,沈从文非常窘迫,瞪着眼睛很久说不出话来。等到下课时,不过才过了十分钟,他才在黑板上写道:“我第一次上课,看见你们人这么多,害怕了。”有人把这件事告诉胡适,胡适笑着说:“上课讲不出话来,学生却没有把他轰下去,这就是成功。” 齐璜(白石)尚未显达时,拿文章和诗作作为见面礼,晚年拜访王湘绮。王湘绮亲自在日记中写道:“文章还可以,诗却像薛蟠体。” 伍廷芳与黎黄陂(元洪)相见,黄陂询问外交人才,伍廷芳推荐了自己的儿子子朝。黄陂微笑说:“您不先推荐别人,却先推荐令郎,莫不是有私心吧?”伍廷芳说:“从前晋侯寻求贤才,祁奚推荐自己的儿子祁午,难道现在的人反而比不上古人吗?”黄陂点头表示赞同。杨星川很少与人交往,有客人惊讶地询问原因,杨星川说:“交友不在于多,得到一个人就可以胜过千百个人。我平生的知己,只有杨季子一人而已。” 梁卓如辞去币制局总裁一职,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拿无才之才去做无用之用。” 袁项城杀掉王治馨以后,正好将军陆朗斋进来拜见,袁世凯问道:“您的面容为什么消瘦得这么厉害?”陆朗斋回答:“兔子死了,狐狸感到悲伤;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罢了。”袁世凯脸色变了。陈师曾以极其雄健华丽的笔力,郁积成古朴拙重、内含块垒的趣味,作诗、写字、画画时下笔都十分纯熟。他把书画赠送给别人,从不计较价值。齐白石靠卖画为生,曾把润笔价目单挂在屋里,说:“卖画不论交情,君子以收取不相称的钱为可耻,请按照润格付钱。” 齐白石刚到北京卖画时,苦于没有销路。陈师曾劝告他说:“画就画自己的画,自然会符合古意。”齐白石醒悟过来,声名传到了国内外。等到陈师曾去世,齐白石说:“如果没有师曾,就没有我今天的名声。” 王壬秋身材矮小,去世后,上海报纸刊登了一首诙谐的挽诗:“学问比文中子还丰富,身形却像武大郎。” 陈寅恪晚年双目失明、膝足残废,但与夫人晓莹女士夫妻感情深厚。晓莹病重时,陈寅恪预先写好挽联:“流着眼泪对着牛衣,四十年都成为令人断肠的历史;身体残废,难以像豹一样隐居,九泉之下姑且等待那双眼哭干的人。” 蔡孑民出国还不到十天,他的夫人在京城住宅去世,留下两个子女,分别叫威廉、柏林。北京大学教职员和全体学生写了一篇祭奠蔡夫人的文章,使用白话文,由赵伯苏作评注。文章说:哦(要用西洋人唱歌的嗓子来念)!夫人死了(谁的夫人,真是莫名其妙。西洋学家不是常常责骂中国祭奠妇人的文章不按本姓称呼是不合适的吗?或者蔡夫人不属于这种情况)。她死在我国妇女解放运动的时代;死在威廉、柏林还是孩子的时代;死在蔡先生离开国家四天之后(亏他计算得这么清楚,一点也不含糊)。这引起了我们和他们无穷的哀悼(祭文未必就是哀悼。他们一)。他们失去了他们最诚恳的指导者(好长的句子,勉强说得过去。他们二,他们三)。他们失去了他们最慈爱的母亲(何必说这些。他们四,他们五)。谁能帮助他们(有蔡先生在。他们六)?谁能教育他们(有北大的教育在。他们七)?蔡先生忽然永远离开了他最忠实的同伴(“同伴”这个词,在西方语言中确实指夫妻,中文则朋友也可以称作同伴,不知这里指什么),谁能帮助他完成尚未完成的事业,使他的德行日益增进(你们何必担心这些)?哦(又是一声)!夫人死了(洋味又来了)。这引起了他们和我们无穷的哀悼(“他们”和“我们”上下颠倒一下,倒成了好文法。他们八。真是一篇祭奠他们的文章)。抗战时期,陈寅恪前往重庆,出席中央研究院会议。蒋介石设宴招待,与会的陈寅恪也在其中,深感蒋介石这个人不值得尊重,回去后作诗说:“吃蛤蜊哪里知道天下大事,看花时却忧愁地靠近最高楼。” 陈师曾是散原老人陈三立与元配罗氏所生的儿子。他五岁时,母亲罗氏去世,散原又娶俞明诗。陈师曾侍奉俞氏,孝顺得如同对待亲生母亲;俞氏卧病时,他急忙赶回金陵为她调制药物。俞氏去世后,陈师曾因悲痛劳累触发旧病,又冒雨购买棺材,睡在草席上,承受地气,不久也去世了。
甲午战败,丧师辱国,淮军诸将叶志超、龚照玙拿交刑部治罪,一被斩,一系狱中,至庚子联军入京,始乘乱逃出。狱卒言龚在狱中,放纵邪僻,骇人听闻。初入狱时,赂狱中上下逾万金,自管狱郎中以下,皆成感恩知己。家中侍妾八人,轮流至狱中当夕,稍不如意,辄加以鞭挞,凡分三等,最轻者自执鞭条挞之,较重者褫下裳,笞其臀。最重者,裸而反接,令马弁以马鞭挞之。狱囚每闻妇人哭号声,辄动色相告,曰:“龚大人生气,打姨太太了。”龚照玙既脱狱南归,某日过寿,其邑人张陆先生者,忽肃衣冠而入,长揖曰:“六哥今日乐矣!容弟一言乎?”龚曰:“请见教,实愿闻之。”曰:“弟近看新书数本,始知国民乃国家之主体。弟亦国民也,则中国土地之存亡,应负一分之责任,请问六哥前年将弟之旅顺,送向何日去也?今日能见还乎?”龚大窘,狂呼逐客。郑孝胥谈富国强兵之计,曰:“极简单,两字妙诀,‘借款’而已。”闻者不解,郑私语曰:“我国借了外国人的款子,外国人穷了,我们便富了!”黄季刚授课,有三不到:天下雨不到,奇寒不到,盛暑不到。学生每逢此类天气,辄戏言曰:“今天天气黄不到!”“二十一条”成,陆徵祥、曹汝霖、施履本亲送至日本公使馆。曹归言曰:“余心感凄凉,若有亲递降表之感。”“三一八惨案”万人公祭,蒋梦麟发言云:“我任校长,使人家子弟,社会国家之人材,同学之朋友,如此牺牲,而又无法避免与挽救,此心诚不知如何悲痛。”说至此,潸然涕下,全场学生相向而泣,门外皆闻哭声。西安事变,蒋介石被监。时方读《圣经》,其妻宋美龄忽至禁所,蒋喜且惊,示所读《圣经》。云:“耶和华将会有新作为,将令女子护卫男子。”汪精卫貌美,胡适曾过访之,归而语人曰:“我见犹怜。”陈独秀死,王森然曰:“以先生之学历,若求高名厚利,与世人争一日长短,将何往而不自得耶?吾不反为先生惜,吾惊为民族哭矣。”道光晚年,以文宗(咸丰帝奕詝)长且贤,恭亲王奕訢明而敏。会校猎南苑,诸皇子皆从,恭亲王奕訢获禽最多,文宗未发一矢,道光问之,对曰:“时方春,鸟兽孳育,不忍伤生以干天和。”道光皇帝大悦,曰:“此真帝者之言”。遂密定储于文宗。论者以为可惜。《辛丑条约》成,慈禧降“罪已诏”,云:“今兹议约,不侵我主权,不割我土地,念列邦之见谅,疾愚暴之无知,事后追思,惭愤交集。”又云:“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王国维死,陈寅恪撰《王观堂先生纪念碑》云:“士子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为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又云:“思想不自由,毋宁死耳,斯古今仁圣所同殉之精义,夫岂庸鄙之敢望。”黄季刚睥睨学术界二三十年,目空一切。马寅尝过访而谈《说文》,黄不理。再问,刚曰:“你还是去弄经济吧,小学谈何容易,说了你也不懂!”罗志希(家伦)北伐时为军中少将,娶妻妇,后任清华校长。尝视陈寅恪,送其所编《科学与文学》。陈随手翻一翻,云:“志希,我送你一联如何?”当即诵出:“不通家法科学玄学,语无伦次中文西文。”横额“儒将风流”。刘文典请陈寅恪拟国文试题,陈出对对子“孙行者”一题,一时舆论大哗。有考生以“胡适之”对之,即招入学。吴昌硕人极矮小,至死84岁,头上仍盘一小髻,故治有“无须道人”一印。有人请吃酒席,逢请必到,到必大吃不已,归则腹痛。朱疆邨乃集成语赠之曰:“老子不为陈列品,聋丞敢忘太平年。”左宗棠奉旨赴福建督师,尝议军务于曾国荃处。谈毕,左问:“老九一生得力何处?”曾曰:“挥金如土,杀人如麻”。刘铭传任台湾巡抚,曾登沪尾炮台,东望日本,感慨不已,“即今不图,我为彼虏矣!”未几,醇亲王薨,李鸿章孤立,户部忽奏请:“天下海军,十年内毋增舰炮。”铭传喟然叹息:“人方惎我,我乃自抉其籓,亡无日矣!”上疏求去,去四年而朝鲜之难作。卫汝贵帅军赴敌,其妻与夫书云:“君起家戎行,致位统帅,家既饶于财,宜自颐养,且春秋高,望善自为计,勿当前敌。”汝贵遂溃。彭家珍绝命书云:“共和成,虽死亦荣,共和不成,虽生亦辱,与其生受辱,不如死得荣!”胡适之与同乡梅光迪善,以兄弟相称。适之倡言全盘西化,而光迪不悦,创《学衡》以抗之。尝引古人语言于适之曰: “子能覆楚,我必复之。”
译甲午战争失败,军队丧失,国家受辱,淮军将领叶志超、龚照玙被拿交刑部治罪,一个被斩首,一个被关在狱中,直到庚子联军进入北京,才趁乱逃出。狱卒说,龚照玙在狱中放纵邪僻,事情骇人听闻。他刚入狱时,就向狱中上下行贿超过万金,从管理监狱的郎中以下,所有人都成了对他感恩戴德的知己。他家中有八名侍妾,轮流到狱中陪他过夜,稍不如意,就用鞭子抽打,共分三等:最轻的是由侍妾自己拿鞭子抽打;较重的是脱下下身衣服,鞭打臀部;最重的是让人裸体并反绑双手,命令马弁用马鞭抽打。狱中囚犯每次听到妇人哭喊声,便变了脸色相互告知说:“龚大人生气了,正在打姨太太。” 龚照玙越狱回到南方后,有一天过生日,他的同乡张陆先生忽然整理好衣冠进来,长揖行礼说:“六哥今天很快乐啊!容许弟弟说一句话吗?”龚照玙说:“请指教,我确实愿意听听。”张陆说:“弟弟最近看了几本新书,才知道国民才是国家的主体。弟弟也是国民,那么中国土地的存亡,我也应当负有一分责任。请问六哥,前年您把弟弟的旅顺送到哪里去了?今天还能还回来吗?”龚照玙非常窘迫,狂叫着把客人赶了出去。郑孝胥谈到富国强兵的办法,说:“极其简单,两个字的妙诀,就是‘借款’而已。”听的人不理解,郑孝胥私下说道:“我国借了外国人的款,外国人就穷了,我们便富了!” 黄季刚授课有三种情况不到场:天下雨不到,天气奇寒不到,天气盛暑不到。学生每逢这类天气,就开玩笑说:“今天的天气,黄不到!” “二十一条”签订后,陆徵祥、曹汝霖、施履本亲自送到日本公使馆。曹汝霖回来后说:“我的心情感到凄凉,好像亲手递交投降文书一样。” “三一八惨案”举行万人公祭时,蒋梦麟发言说:“我担任校长,却让别人家的子弟、社会和国家的人才、同学的朋友,就这样牺牲了,而且又无法避免和挽救这种牺牲,我心里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悲痛。”说到这里,他潸然泪下,全场学生相对哭泣,门外都能听见哭声。西安事变时,蒋介石被监禁。当时他正在读《圣经》,他的妻子宋美龄忽然来到禁所,蒋介石又高兴又惊讶,给她看正在读的《圣经》,说:“耶和华将会有新的作为,将让女子保护男子。” 汪精卫相貌英俊,胡适曾去拜访他,回来后对人说:“我见了他,尚且不由得怜爱他。” 陈独秀去世后,王森然说:“凭先生的学历,如果想求取高名厚利,同世人争个高低长短,那么到哪里会不能如愿呢?我不是反而替先生感到可惜,而是惊痛得要为民族哭泣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道光晚年,认为文宗(咸丰帝奕詝)年长而且贤明,恭亲王奕訢聪明机敏。适逢在南苑举行校猎,众皇子都随行,恭亲王奕訢捕获的禽兽最多,文宗却一箭未发。道光问他原因,文宗回答:“现在正是春天,鸟兽正在繁殖,不忍心伤害生命而触犯天地的和气。”道光皇帝非常高兴,说:“这才是真正帝王说的话。”于是暗中决定把皇位储君定为文宗。评论者认为这是很可惜的事。《辛丑条约》签订后,慈禧下达“罪己诏”,说:“这次议定条约,没有侵犯我国主权,也没有割让我国土地;想到各国能够谅解,痛恨自己的愚昧暴虐无知,事后回想起来,惭愧和愤恨交织在一起。”又说:“估量中华的物力,结交各国的欢心。” 王国维去世后,陈寅恪撰写《王观堂先生纪念碑》,说:“士人读书治学,本来是要使自己的心志摆脱世俗真理的束缚。为了这种独立的精神、自由的思想,即使经历千万年,也要与天地同样长久,与日月星辰一样永远光明。”又说:“思想如果不得自由,还不如死去;这正是古今仁人圣贤共同以生命殉守的精义,哪里是庸俗鄙陋之人所敢企望的呢。” 黄季刚蔑视学术界二三十年,目空一切。马寅初曾去拜访他,和他谈《说文》,黄季刚不予理睬。马寅初再次询问,黄季刚说:“你还是去研究经济吧!小学哪有那么容易谈论,说了你也不懂!” 罗志希(家伦)北伐时任军中少将,娶了妻子,后来担任清华校长。他曾去拜访陈寅恪,送给陈寅恪他编纂的《科学与文学》。陈寅恪随手翻了翻,说:“志希,我送你一副对联怎么样?”随即吟诵道:“不通家法科学玄学,语无伦次中文西文。”横批是“儒将风流”。刘文典请陈寅恪拟定国文试题,陈寅恪出了一道“孙行者”的对对子题,一时舆论大为哗然。有个考生用“胡适之”来对,便被录取入学。吴昌硕身材极其矮小,直到去世、享年84岁时,头上仍盘着一个小发髻,因此刻了一方“无须道人”的印。有人请他赴酒席,只要受到邀请他一定到场,到了就不停地大吃,回去后便腹痛。朱疆邨于是集成语赠给他一首诗:“老子不为陈列品,聋丞敢忘太平年。” 左宗棠奉旨前往福建督率军务,曾在曾国荃那里商议军务。谈完后,左宗棠问:“老九一生的成就主要靠什么?”曾国荃说:“花钱像把金子当土撒,杀人多得像乱麻。” 刘铭传任台湾巡抚时,曾登上沪尾炮台向东眺望日本,感慨不已,说:“如今还不图谋自强,我就要成为他们的俘虏了!”不久,醇亲王去世,李鸿章势单力孤,户部忽然上奏请求:“天下海军,十年之内不要增加舰船和火炮。”刘铭传长叹说:“别人正在谋害我,我却亲手砍断自己的藩篱,灭亡已经没有几天了!”于是上疏请求离职,离职四年后,朝鲜之难爆发。卫汝贵率军赴敌,他的妻子写信给他说:“您从军中起家,做到统帅,家里已经很富有,应当自行保养身体,而且您年事已高,希望您善于替自己打算,不要面对敌军。”卫汝贵于是溃败。彭家珍的绝命书写道:“共和已经实现,即使死了也是荣耀;共和不能实现,即使活着也是耻辱。与其活着受辱,不如死去获得荣耀!” 胡适之和同乡梅光迪关系亲密,以兄弟相称。胡适之倡导全盘西化,梅光迪对此不高兴,创办《学衡》来反对他。梅光迪曾引用古人的话对胡适之说:“你能够颠覆楚国,我一定复兴楚国。”
徐志摩与其原配夫人离异而与陆小曼结合,友好多不以为然。梁任公,徐之师也,贻千言书责云:“呜呼,志摩!世间岂有圆满之宇宙?”徐复书云:“呜呼,吾师!吾唯有于茫茫人海中求之,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耳!”梁乃知徐意不可回。傅(增湘)沅叔精于版本、目录、校勘之学。尝赴北京图书馆校书,住馆106日,校书342卷,至闭馆方辍,可谓一痴。王国维叹谓:“此间无书,有则必为沅叔所得,虽书肆不能与之争。”梁启超多变,人曰:“康有为太有成见,梁启超太无成见。”尝自言曰:“不惜以今日之我,难昔日之我。“李达任教湖南,一日忽得毛润之书云:“吾兄乃本公司发起人之一,现公司生意兴隆,盼兄速来参与经营。”明年,达乃促装北上。恭亲王与慈禧争辩。慈禧曰:“汝事事抗我,汝为谁耶?”王曰:“臣是宣宗第六子。”慈禧曰:“我革了你!”王曰:“革了臣的王爵,革不了臣的皇子。”慈禧无以应。当倭寇之据北平时,欲诱吴佩孚出山。佩孚撰长联曰:“得意时清白乃心,不怕死,不积金钱,饮酒赋诗,犹是书生本色;失败后倔强到底,不出洋,不入租界,灌园抱瓮,真个解甲归田。”丁文江厌竹,其言曰:“竹似伪君子,外坚中却空。成群能蔽日,独立不禁风。根细成攒穴,腰柔惯鞠躬。文人多爱此,声气想相同。”飞来峰下有冷泉亭,亭悬一联云:“泉是几时冷起,峰从何处飞来。”或批其旁曰:“仰钱塘县查报。”联遂撤去。或载章炳麟携妻女游飞来峰,指此联作问,妻曰:泉从禹时冷起,峰从项上飞来。女曰:泉从冷时冷起,峰从飞处飞来。德宗(光绪)居南海瀛台,三面皆水,隆冬冰坚结,常携小奄踏冰出,为门者所阻。尝至一太监屋,几有书,取视之,《三国演义》也。阅数行,掷去,长叹曰:“朕不如汉献帝也。”章太炎居东京,陈独秀造访。时钱玄同、黄侃在座,闻客来,避去。主客谈汉学甚欢,独秀忽曰湖北未尝出大学者,太炎惟惟。黄侃隔墙语曰:“湖北固然没有学者,然而这未必不就是区区;安徽固然多有学者,也未必就是足下。”独秀闻之大窘。胡适与黄侃同宴,偶谈墨学,黄侃骂道:“今之讲墨学者,皆混账忘八。”胡嘿然无语。顷之,黄又曰:“就是胡适之尊翁,亦是混账忘八。”胡适大怒,谓其辱及先人。黄侃乃大笑曰:“且息怒,吾试君耳!吾闻墨子兼爱,是无父也,今君有父,何是以言墨学?余非詈君,聊试之耳。”举座哗然。冒孝鲁为人狂傲,逾于老父,每读父诗文,必指摘之,连呼不通不通。袁世凯往访荣禄,言及立宪、练兵诸事。袁氏归,荣禄语于同僚曰:“此人有大志,吾在,尚可驾驭之。”王照尝语人云:“中国之大,竟寻不出几个明白之人,可叹可叹!”林纾曰:“古文之不当废,吾知其理,而不能言其所以然。”梅贻琦就职清华大学,曰:“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蔡锷死,临终遗言曰:“锷以短命,未克尽力民国,应行薄葬。”王国维死,陈寅恪挽之云:“十七年家国久魂消,犹余剩水残山,留与累臣供一死;五千卷牙签新手触,待检玄文奇字,谬承造命倍伤神。”厚黑教主李宗吾死,任瑞如挽联云:“教主归冥府,继续阐扬厚黑,使一般孤魂夜鬼,早得升官发财门径;先生辞凡尘,不再讽刺社会,让那些污吏劣绅,做出狼心狗肺事情。”慈禧70大寿,章太炎愤天下之不完也,乃书联讽之,传诵一时:“今日到南苑,明日到北海,何日再到古长安?叹黎民膏血全枯,只为一人歌庆有;五十割琉球,六十割台湾,而今又割东三省,痛赤县邦圻益蹙,每逢万寿祝疆无。”辜汤生鸿铭主纳妾,其说云:“男人是茶壶,女人是茶杯,只见一个茶壶倒多个杯里,未见多个茶壶往一个杯里倒水。”一时天下哗然。徐志摩欲娶陆小曼,陆语之曰:“你不是我的茶壶,你是我的牙刷;茶壶可以公用,牙刷不能公用。”张之洞督两江,陈散老以故人陈锐知县需次江南久无差缺,屡向之洞言:“陈令文学政治甚通达,佳吏也。”之洞一日传见。陈思与之洞一谈,必折服之,为最上策。之洞诗与骈文,是其所长,不如专谈古文,或攻其所短。计定入见,之洞问曰:「汝善何种文学?」曰:「古文。」又问:「古文习何文?」曰:「八大家。」又问:「八大家喜读何家?」曰:「韩昌黎。」问:「韩文最喜读何篇?」曰:「《原道》。」之洞连声曰:「《原道》、《原道》。」语未终,举茶送客,陈锐从此无见总督之望矣。之洞语散原日:「陈令不佳。」入民国,有人与散老谈及,散老曰:「陈伯弢弄巧成拙。」
译徐志摩与原配夫人离婚后同陆小曼结合,许多朋友都不以为然。梁任公是徐志摩的老师,写了一封千字信责备他说:“唉,志摩!世上哪里有圆满的宇宙呢?”徐志摩回信说:“唉,我的老师!我只有在茫茫人海中去寻求它,找到了是我的幸运,找不到是我的命运,仅此而已!”梁任公于是知道徐志摩的心意无法改变了。傅(增湘)沅叔精通版本、目录、校勘之学。他曾到北京图书馆校书,住在馆中106日,校了342卷书,直到闭馆才停止,真可以说是个书痴。王国维感叹说:“这里没有的书,他若得到,必定归沅叔所有;即使书店也无法同他竞争。” 梁启超变化很多,有人说:“康有为太有成见,梁启超太没有成见。”梁启超曾自己说:“不惜以今天的我,责难过去的我。” 李达在湖南任教时,一天忽然收到毛润之的信,信中说:“吾兄是本公司的发起人之一,如今公司生意兴隆,希望兄长赶快来参与经营。”第二年,李达便催促准备行装北上。恭亲王同慈禧争辩。慈禧说:“你事事都反对我,你究竟是谁?”恭亲王说:“臣是宣宗的第六子。”慈禧说:“我革掉你的爵位!”恭亲王说:“革掉臣的王爵,却革不掉臣的皇子身份。”慈禧无言以对。当倭寇占据北平时,想诱使吴佩孚出山。吴佩孚写了一副长对联:“得意时清白乃心,不怕死,不积金钱,饮酒赋诗,犹是书生本色;失败后倔强到底,不出洋,不入租界,灌园抱瓮,真个解甲归田。” 丁文江讨厌竹子,说:“竹子像伪君子,外表坚硬,里面却是空的。成群生长能够遮蔽太阳,单独挺立却经不起风吹。根细得聚成孔穴,腰身柔软惯于弯腰。文人大多喜爱它,大概是因为彼此声气相投。” 飞来峰下有一座冷泉亭,亭上悬挂着一副对联:“泉水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冷,山峰从什么地方飞来?”有人在旁边批道:“请仰仗钱塘县查报。”这副对联于是被撤掉了。有人记载,章炳麟带着妻子和女儿游览飞来峰,指着这副对联提问。妻子说:“泉水从大禹时代开始变冷,山峰从项羽头上飞来。”女儿说:“泉水从‘冷’的时候开始变冷,山峰从‘飞’的地方飞来。” 德宗(光绪)居住在南海瀛台,三面都是水,隆冬时冰层坚结,他常带着小宦官踏冰外出,却被守门人阻拦。有一次他到了一个太监的屋里,看到几案上有书,拿起来一看,是《三国演义》。读了几行后,他把书扔掉,长叹说:“朕还不如汉献帝啊。” 章太炎居住在东京时,陈独秀前来拜访。当时钱玄同、黄侃也在座,听说客人来了,便躲开了。主人和客人谈汉学谈得很高兴,陈独秀忽然说湖北从来没有出过大学者,章太炎只是连声应是。黄侃在隔墙说道:“湖北固然没有学者,然而这未必不是区区我;安徽固然有很多学者,也未必就是足下。”陈独秀听后非常窘迫。胡适和黄侃一同赴宴,偶然谈到墨学,黄侃骂道:“如今讲墨学的人,全都是混账王八蛋。”胡适默不作声。不一会儿,黄侃又说:“就是胡适之尊翁,也同样是混账王八蛋。”胡适大怒,认为黄侃侮辱了自己的先人。黄侃于是大笑说:“先别生气,我是在试探你!我听说墨子主张兼爱,这是没有父亲的意思;如今你有父亲,怎么还谈墨学呢?我不是在骂你,只是姑且试试你罢了。”满座哗然。冒孝鲁为人狂傲,超过他的父亲;每次读父亲的诗文,他都一定挑剔指责,连声说“不通,不通”。袁世凯去拜访荣禄,谈到立宪、练兵等事情。袁世凯走后,荣禄对同僚说:“这个人有远大的志向,有我在,还可以驾驭他。” 王照曾对人说:“中国这么大,竟然找不出几个明白人,可叹啊,可叹!” 林纾说:“古文不应当废除,这个道理我知道,却说不出为什么会这样。” 梅贻琦就任清华大学职务时说:“所谓大学,并不是说有了大楼才叫大学,而是说有大师才叫大学。” 蔡锷去世,临终遗言说:“我蔡锷寿命短,没能为民国竭尽力量,应当从简办理葬礼。” 王国维去世后,陈寅恪为他写挽联:“十七年家国久魂消,犹余剩水残山,留与累臣供一死;五千卷牙签新手触,待检玄文奇字,谬承造命倍伤神。” “厚黑教主”李宗吾去世后,任瑞如为他写挽联:“教主归于冥府,继续阐扬厚黑之道,使一般孤魂夜鬼早日懂得升官发财的门径;先生离开凡尘,不再讽刺社会,让那些贪官污吏和卑劣士绅做出狼心狗肺的事情。” 慈禧70大寿时,章太炎对天下没有完整保全而愤慨,于是写了一副对联讽刺她,一时广为传诵:“今天到南苑,明天到北海,什么时候再到古长安?可叹百姓的膏血全都枯竭,只是为了一个人歌功庆贺;五十岁割让琉球,六十岁割让台湾,如今又割让东三省,可痛惜赤县的疆域日益紧缩,每逢万寿便祝愿疆土不再丧失。” 辜汤生鸿铭主张男人纳妾,他的说法是:“男人是茶壶,女人是茶杯,只见一个茶壶向多个茶杯倒水,没见过多个茶壶向一个茶杯倒水。”一时间天下哗然。徐志摩想娶陆小曼,陆小曼对他说:“你不是我的茶壶,你是我的牙刷;茶壶可以公用,牙刷不能公用。” 张之洞任两江总督时,陈散老因为故人陈锐任知县,长期候补在江南却一直没有得到差缺,多次对张之洞说:“陈知县文学、政治都很通达,是个好官。”张之洞有一天传见陈锐。陈锐想,若同张之洞谈话,必定要让他折服,这是最好的策略。张之洞擅长诗和骈文,不如专门谈古文,或许可以攻击他的短处。计策定下后,陈锐入内拜见,张之洞问:“你擅长哪一种文学?”陈锐答:“古文。”又问:“古文学习哪一家的文章?”答:“唐宋八大家。”又问:“八大家中喜欢读哪一家的文章?”答:“韩昌黎。”又问:“韩文最喜欢读哪一篇?”答:“《原道》。”张之洞连声说:“《原道》、《原道》。”话还没有说完,便端起茶送客,陈锐从此没有了再见总督的希望。张之洞对散原说:“陈知县不好。”进入民国后,有人同散老谈到这件事,散老说:“陈伯弢弄巧成拙。”
这一段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说陈伯弢弄巧成拙呢?跟韩愈的原道有什么关系呢?小的不太明白,劳烦讲解一下。多谢了。其实这一则我也有些疑惑。想来,可能《原道》是韩愈复古崇儒、攘斥佛老的代表作,但对晚清当时的现实政治没有什么针对性,而张之洞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有着强烈的现实目的。散原说陈锐“文学政治甚通达”,但陈锐起码在谈话中没有对政治发表什么有价值的意见,因此张之洞认为“陈令不佳。”杨虎城将军因西安事变而遭囚禁,以生龙活虎之人,在花朝日夕之时,处穷乡僻壤之地,苦闷无聊。左右因便进言:何不以习字为功课!习字能养性,得静中之乐也。将军深嘉纳之。于是集白羊之毫,折九宫格子,日书百十字。初患格小字大,字正格斜;积旬日,及稍稍有规矩,颇以自喜。左右有谀之者曰:佳哉,将军几入格矣!将军闻言,大怒,裂其纸,并墨砚而碎之,慨然云:“我人已在格子里,愁苦不可解,今并我字亦入格耶?我固有罪,我之字无罪也,我何必使字失自由?”自此将军不复习字。于立忱回国后自缢身亡,绝命书曰:“如此国家,如此社会,如此自身,无能为力矣!”陈独秀客死四川,临死前为乞食曾为一地主抄家谱。王康参观陈之旧居,叹曰:“都称缔造者,孤魂自飘零,为人作家谱,痛煞后来人。”于右任之居台湾也,未尝一日不思大陆。易箦时,做《国殇》,其诗云:“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林徽因既逝,金岳霖挽之曰:“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胡绳暮年自述曰:“吾十有五有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惑,惑而不解垂三十载。七十、八十稍知天命,二十一世纪略窥门庭,九十无望,呜呼哀哉,尚飨。”穆彰阿问曹振镛以为官之道,曹大笑曰:“此亦无他,唯多磕头,少说话而已。”严又陵译《天演论》,辜汤生曰:“‘栽者培之,倾者覆之’,古圣八字可了,徒费唇舌!”清道人未捷南宫时,夜读中寒,遂致阉疾。或以书、画、不娶为其三绝嘲之。食量过人,尤喜持螯,因自戏号“李百蟹”。戊戌时,有宦官寇连材者,初为西后服役,西后深喜之,因派令侍光绪,盖欲其窥探皇上之密事也。寇连材深明大义,窃忧时局,一日忽涕泣长跪于西后之前,极言皇上英明,请太后勿掣其肘,又言国帑空虚,请太后勿纵流连之乐,停止园工,并参劾西后信用之大臣。西后大怒,即日交内务府慎刑司下狱,翼日不待讯鞫,即行处斩。帝闻之,为之掩泪。六君子被逮,临刑,光第太息曰:“吾属死,正气尽。”广仁语嗣同曰:“今八股已废,人才将辈出,我辈死,中国强矣。”张南皮阅经济特科卷,见有用“臣尝采风泰西”字样者,掀髯笑曰:“此必宋芸子(宋育仁)!”拔居第五。迨复试,宋又用“臣尝采风泰西”字样,张怫然曰:“这就太贱了。”遂摈之。《楚学报》第一期出版,属太炎撰文,太炎乃为《排满论》凡六万言,文成,抄呈总办。梁鼎芬(节庵)阅之,大怒,口呼“反叛反叛,杀头杀头”者,凡百数十次。急乘轿上总督衙门,请捕拿章炳麟,锁下犯狱,按律制罪。太炎被执,王仁俊谓梁节庵曰:“章疯子,即日逐之出境可也。”之洞语节庵,快去照办。梁怒无可泄,归拉太炎出,一切铺盖衣物,皆不准带,即刻逐出报馆,命轿夫四人,扑太炎于地,以四人轿两人直肩之短轿棍,杖太炎股多下,蜂拥逐之。陈石遗《诗话》某卷第二段,曾言太炎杖股事,故太炎平生与人争论不决,只言“叫梁鼎芬来”,太炎乃微笑而已。
译这一段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说陈伯弢弄巧成拙呢?这跟韩愈的《原道》有什么关系呢?我不太明白,劳烦讲解一下。多谢了。其实这一则我也有些疑惑。想来,可能《原道》是韩愈复古崇儒、排斥佛教和老子之学的代表作,但对晚清当时的现实政治没有什么针对性,而张之洞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具有强烈的现实目的。散原说陈锐“文学政治甚通达”,但陈锐至少在谈话中没有对政治发表什么有价值的意见,因此张之洞认为“陈令不佳”。杨虎城将军因西安事变而遭到囚禁,一个原本生龙活虎的人,在花朝日夕、身处穷乡僻壤之时,感到苦闷无聊。身边的人趁机进言:“为什么不把练字作为功课呢?练字能够修养性情,也能获得静中的乐趣。”将军非常赞许并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是收集白羊毛制成的笔毫,折叠制作九宫格纸,每天写一百几十个字。起初担心格子小、字写得大,字写得端正了,格子却歪了;经过十多天,等到渐渐有了规矩,他颇为自得。身边有人奉承他说:“写得好啊,将军几乎要入格了!”将军听后大怒,把纸撕碎,连墨和砚也砸碎,感慨地说:“我这个人已经在格子里,愁苦无法解除,如今连我的字也要进入格子吗?我固然有罪,我的字却没有罪,我何必让字也失去自由呢?”从此将军不再练字。于立忱回国后上吊身亡,绝命书写道:“这样的国家,这样的社会,这样的自身,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陈独秀客死四川,临死前为了乞讨食物,曾替一个地主抄写家谱。王康参观陈独秀的旧居,感叹说:“人人都称他为缔造者,如今孤魂独自飘零,替人抄写家谱,真让后来人痛心。” 于右任居住在台湾时,没有一天不思念大陆。他临近去世时,创作《国殇》,诗中写道:“把我安葬在高山之上啊,眺望我的大陆。大陆看不见啊,只有痛哭。天空苍苍,原野茫茫,山的上面,国家有了殇痛。把我安葬在高山之上啊,眺望我的故乡。故乡看不见啊,永远不能忘!” 林徽因去世后,金岳霖为她写挽联:“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 胡绳晚年自述说:“我十五岁便立志求学,三十岁有所成就,四十岁感到困惑,困惑而无法解决,接近三十年。到了七十岁、八十岁才稍微懂得天命,到了二十一世纪才略窥门径,九十岁时已经没有希望了,呜呼哀哉,尚飨。” 穆彰阿问曹振镛做官的诀窍,曹振镛大笑说:“这也没有别的,只是多磕头,少说话罢了。” 严又陵翻译《天演论》时,辜汤生说:“‘栽培它的就扶助它,倾倒它的就使它覆灭’,古代圣人的八个字就可以说明白了,何必白费口舌!” 清道人没有考中南宫时,夜里读书受寒,因而患上了阉疾。有人拿他以书、画、不娶为三种绝技来嘲笑他。他饭量超过常人,尤其喜欢拿着螯吃,于是自我戏称为“李百蟹”。戊戌年间,有个宦官叫寇连材,起初为西后服役,西后非常喜欢他,于是派他侍奉光绪,大概是想让他窥探皇上的机密。寇连材深明大义,暗自忧虑时局。一天,他忽然在西后面前流泪长跪,极力称说皇上英明,请太后不要牵制他;又说国库空虚,请太后不要放纵游乐享受,停止园林工程,并弹劾西后所信任任用的大臣。西后大怒,当天就交给内务府慎刑司下狱,第二天还没等审讯,便将他处斩。光绪帝听说后,为他掩面流泪。六君子被逮捕后,临刑时,光第长叹说:“我们这些人死了,正气就尽了。”广仁对谭嗣同说:“如今八股文已经废除,人才将会成批出现,我们这些人死了,中国就会强盛。” 张南皮审阅经济特科试卷,看见有人使用“臣尝采风泰西”这样的字样,捋着胡须笑道:“这一定是宋芸子(宋育仁)!”于是选取他列为第五名。等到复试时,宋育仁又用了“臣尝采风泰西” 这样的字样,张南皮不高兴地说:“这就太下贱了。”于是把他摒弃了。《楚学报》第一期出版后,嘱托太炎撰写文章,太炎于是写了《排满论》,全文共六万字。文章写成后,抄送给总办。梁鼎芬(节庵)读了,大怒,口中喊“反叛,反叛;杀头,杀头”,一共喊了百几十次。他急忙乘轿到总督衙门,请求逮捕章炳麟,给他戴上枷锁押入监狱,依法定罪。太炎被捕后,王仁俊对梁节庵说:“章疯子,当天把他驱逐出境就可以了。”张之洞也对梁节庵说,赶快去照办。梁节庵无处发泄怒气,回去后把太炎拉出来,所有铺盖和衣物都不准带,立即将他赶出报馆;又命令四名轿夫把太炎扑倒在地,用四人抬轿、两人直肩所用的短轿棍,打了太炎的臀部很多下,随后蜂拥着把他驱逐出去。陈石遗《诗话》某卷第二段曾说到太炎被杖打臀部的事情,所以太炎一生同人争论不决时,只说“把梁鼎芬叫来”,然后微微一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