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郎潜纪闻三笔 清 陈康祺
●序
近世卮言日出,著书益多,往往掇拾可喜可愕之事,不考虚实,不别是非,茶余酒后,苟以动听,犹借口曰:吾所言皆人事不涉神鬼。噫,俗语不实,成为丹青,不特无资于闻见,且恐遗误于浅识,是亦不可以已乎。鄞县陈钧堂大令,以高材擢甲科,浮沉郎署,载籍极博,裒集国初以来朝廷政要,▯绅事略,忠节孝义,治术军旅,目览手披,随所纪载,以为《郎潜纪闻》初笔、二笔。择焉必精,语焉必详,间有异闻辄加考正,诚恐流传失真,自诬诬世也。君既不得于曹司,乃求改外,以县令来江苏,所至有声。光绪九年秋,予应学使瑞安黄侍郎之聘,摄席南菁书院,君适宰江阴,因得读其书而韪之。以为非特杂撰琐闻者不能梦见,即本朝掌故之书,如新城山阳柳南、菔塘诸家,无此博赡精核也。兹复以三笔刊成属为之序。大抵仍前书体例,而更谨严。凡考名人言行,政治得失,世事变迁,胥于是乎有取焉。语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传之后世,当为纪载之最。夫何闲然。南汇张文虎撰,时年七十六。
●卷一
◎贬斥道教之历史 国初沿明旧例,太常寺乐官用道士承充。乾隆间,高宗特谕廷臣:二氏异乐,不宜用之朝廷,乃别选儒士为乐官,而令道士改业。又乾隆五年,江西正一真人遣人到部投职名,欲随班恭祝万寿。梅文穆公珏成时为鸿胪卿,以应否随班行查礼部,礼部覆称,宜列左都御史下、侍郎前。文穆因上疏谓:道流卑职,不得滥厕班联。上是其言,敕部定议,嗣后正一真人不入班行。文穆又言:据《江西通志》称,真人张继宗,于康熙十九年授光禄大夫,此事不存档案,不见会典,不足为据,宜照提点演法之类,给与品级。上亦以为然,下部议,正一真人不许援例请封,授秩五品(按:顺治三年,江西抚李翔凤进正一真人张应景符四十幅,得旨,以无补治道,且恐天下效尤,置之。又康熙二十二年旨:张继宗见号真人,即着照所袭衔名给与诰命,一切僧道,不可过于优崇,致令妄为,尔等识之)。圣朝之慎重名器,杜绝异端,可谓至严至正。近来张氏子孙,乃犹有僭用极品仪制舆从,舄奕声气,招摇游历江浙闽粤诸省,沿途以符▯博金钱,并勒索地方有司供张馈赠,冥然若不知有前事者。当路巨公,盍拘系而惩创之,毋使斗米遗孽为患人间也。
◎刘师恕奏请饬缴海澄印信福建海澄公向以管辖兵马,支销钱粮,给予印信。后营裁而印未缴。雍正五年,刘侍郎师恕方充福建观风整俗事,疏劾袭海澄公黄应缵滥给戚族印文,混行文武衙门,殊属非宜,请饬缴销,向后承袭时改给敕书。诏从之。
◎韩良辅由武改文陕西甘州韩抚部良辅,以康熙三十年一甲三名武进士选二等侍卫。雍正二年,以广西提督署巡抚事,五年真授。垦旷土,驯瑶僮,清黔粤疆界,移官设防,颇著名绩,是亦武臣改文之有效者。
◎康熙朝任官不甚拘中外资格勤恪公齐苏勒,初以内府主事出任永定河分司。既迁翰林院侍讲、国子监祭酒,仍管永定河分司事,时康熙四十余年也。可见当日择贤任事,不甚有中外资格之拘。
◎何世基沈廷正理学门户之见雍正间,贵州巡抚何端简公世▯基,奉敕建龙神祠,将祀明臣王守仁之阳明书院,改作。后抚沈督部廷正疏言:守仁谪龙场驿丞时,讲明圣贤之学,化民牖俗,黔人始知诵习诗书,实为有功名教。阳明书院夙为省城士子瞻仰诵读之所,请仍其旧,别建龙神祠宇。得旨:“此举妥协之至。何世▯基留心理学,伊等各立门户,互相是非,若云无心,何至错误若此。俯顺舆情,改建为是。”康祺按:端简亦理学名臣,其平日殆诵法程朱,以姚江之学为害道,故龙场祠祀,毅然借端以去之。圣训煌煌,已如见其幽隐矣。
◎张杨园家教之严桐乡张杨园先生履祥训门人语,姚瑚所述有云:默斯未冠时(按:默斯,先生子,名维恭),先生命暂以幅巾御寒,默斯不欲,隆冬盛寒,囚首露顶,家人患之,托瑚告先生,瑚难其辞。一日寒甚,始致辞曰:“默斯头冻如此,恐或多疾,奈何?”先生厉辞曰:“与之幅巾,彼既不肯,此头何妨冻落。”因言:“年前太福(原注:即仆陆慎乳名)小时,出镇私买一帽戴之,予见之怒甚,投之于厕。可以待子不如待仆乎!”康祺按:杨园晚举维恭,其家教方严,自不同世俗舐犊之爱。惟古人子冠父诏,礼节繁重,必非今日所可行。况寻常亵冠,与幅巾帕首何异。服御之细,驯致贼恩,盖讲学家之徽帜然已。
译《郎潜纪闻三笔》 清代陈康祺 序 近世议论琐谈的著作不断出现,写书的人越来越多,往往搜集一些可喜可惊的事情,却不考察真假,也不辨别是非,只求在茶余酒后说来动听,还借口说:“我所说的都是人事,不涉及神鬼。”唉,世俗传言本来不真实,一经写成文字流传,不但无益于增长见闻,恐怕还会给见识浅薄的人造成误导,这难道也可以不加以制止吗?鄞县陈钧堂大令,凭借优异的才学考中甲科,在郎署中沉浮多年,博览典籍,搜集清朝开国以来朝廷政务、缙绅事略、忠节孝义、治国方略和军旅事务,亲自阅读、亲手抄录,随时记录下来,编成《郎潜纪闻》初笔、二笔。他取材必定精审,叙述必定详尽,偶有奇异见闻,便加以考订校正,实在是担心流传失实,既欺骗自己,又误导世人。后来他在曹司任职不得志,便请求改任外官,以县令身份来到江苏,所到之处都很有声望。光绪九年秋天,我接受学使瑞安黄侍郎的聘请,代理主持南菁书院,陈君恰好任江阴县令,因此得以读到他的书,并认为它写得很好。我认为,不只是那些杂采琐闻的著作根本无法相比,即使是本朝掌故类著作,如新城、山阳、柳南、菔塘诸家所撰,也没有这样广博、丰富、精审、核实的。如今三笔又刊刻完成,陈君请我为它作序。大体上仍沿用前两书的体例,但更加谨慎严密。凡是考察名人的言行、政治的得失和世事的变迁,都可以从这里得到借鉴。古语说:“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是后面事情的借鉴。”这部书流传后世,应当成为纪事著作中的上乘之作。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南汇张文虎撰写,时年七十六岁。卷一 贬斥道教的历史。清朝初年沿用明朝旧例,太常寺的乐官由道士充任。乾隆年间,高宗特意谕告廷臣说:佛、道二教的音乐不同,不应当用于朝廷,于是另行选用儒士担任乐官,并命道士改行。乾隆五年,江西正一真人派人到吏部投递职名,想随朝班入列恭祝皇帝万寿。梅文穆公珏成当时任鸿胪卿,便请礼部查议是否应让他随班行礼。礼部复奏说,应当列在左都御史之下、侍郎之前。文穆于是上疏说:“道教流品卑下的官职,不应当滥厕于朝班之中。”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命礼部议定,从此以后正一真人不列入朝班。文穆又说:“据《江西通志》记载,真人张继宗在康熙十九年被授予光禄大夫,但此事档案中没有记载,《会典》中也没有出现,不足以作为依据;应当按照提点演法等官职办理,只给他品级。”皇帝也认为有理,交给有关部门议定,规定正一真人不得援引旧例请求封爵,只授予五品官秩。(按:顺治三年,江西巡抚李翔凤进呈正一真人张应景的符箓四十幅,皇帝下旨说:这些东西对治理之道没有补益,而且恐怕天下人争相仿效,于是搁置不理。又,康熙二十二年下旨说:张继宗既然现有“真人”的名号,就按照他所承袭的官衔名称给予诰命;对于一切僧道,不可过分优待尊崇,以免使他们妄为,你们要记住这一点。) 圣朝对于名位器物的授予十分慎重,杜绝异端,可以说是最严格、最公正的了。近来张氏子孙竟然还僭越使用最高品级的仪仗制度和车舆随从,仪态显赫、声势张扬,招摇过市,游历江、浙、闽、粤诸省,沿途用符箓骗取钱财,并且勒索地方官府供给陈设和馈赠,茫然仿佛不知道从前的事情。当权的显要大臣,为什么不把他们拘捕起来加以惩治,使这些只剩斗米之禄的余孽不再危害人间呢?刘师恕奏请命令缴还海澄印信。福建海澄公过去因为管辖兵马、支用钱粮,所以获给印信。后来营制裁撤了,印信却没有缴回。雍正五年,刘侍郎师恕当时任福建观风整俗使,上疏弹劾袭任海澄公的黄应缵,滥给外戚宗族印文,使公文混杂地通行于文武衙门之间,实在不合适,请求下令缴回并销毁,以后承袭爵位时改发敕书。皇帝下诏同意。韩良辅由武职改任文职。陕西甘州人韩抚部良辅,康熙三十年以一甲三名武进士的身份被选为二等侍卫。雍正二年,他以广西提督的身份代理巡抚事务,雍正五年正式授任巡抚。他开垦荒地,驯服瑶、僮,厘清贵州、广东的疆界,调动官员、设置防务,颇有政绩。这也是武臣改任文职取得成效的例子。康熙朝任用官员不太拘泥于内外任职资格。勤恪公齐苏勒,起初以内府主事的身份出任永定河分司。后来升任翰林院侍讲、国子监祭酒,仍然管理永定河分司事务,当时已经是康熙四十多年。由此可见,当时选拔贤能、任用办事,并不太受内官、外官资格的限制。何世基、沈廷正关于理学门户之见。雍正年间,贵州巡抚何端简公世基奉敕修建龙神祠,准备把祭祀明代大臣王守仁的阳明书院改作龙神祠。后来巡抚兼总督沈廷正上疏说:“王守仁被贬为龙场驿丞时,讲明圣贤之学,教化百姓、开导风俗,贵州人从此才知道诵读学习诗书,实在对名教有功。阳明书院一向是省城士子瞻仰、诵读的地方,请仍旧保留,另行修建龙神祠。”皇帝下旨说:“这个处理最为妥当。何世基留心理学,他们各自树立门户,彼此非难;如果说他不是有意,又怎么会错误到这种地步?顺从舆论,改建龙神祠才是正确的。”康祺按语:何端简也是理学名臣,他平日大概诵习、奉行程朱之学,把姚江学派看作危害圣道的学说,所以修建龙场祠来祭祀时,毅然借此为由将阳明书院废去。皇帝的训谕光明显著,已经把其中隐秘的原因看得一清二楚了。张杨园家教严格。桐乡张杨园先生训诫门人的话,姚瑚记述说:默斯还未成年时(按:默斯是先生的儿子,名叫维恭),先生命他暂且用幅巾御寒,默斯不愿意。隆冬严寒,他却像囚犯一样蓬头露顶,家人很担心,托姚瑚去告诉先生,姚瑚难以开口。有一天寒气特别重,才婉转地说:“默斯的头冻成这样,恐怕会多生疾病,怎么办呢?”先生严厉地说:“给了他幅巾,他既然不肯戴,这个头即使冻掉又有什么关系?”接着又说:“年前太福(原注:就是我的乳名陆慎)小时候,出镇时私下买了一顶帽子戴,我看见后非常生气,把它扔进厕所。难道我对待儿子还不如对待仆人吗?”康祺按语:杨园晚年才生维恭,他的家教正是如此严格,自然不同于世俗溺爱孩子的感情。不过,古人儿子加冠时父亲要训诫,礼节十分繁重,必定不是今天所能实行的。何况普通的便帽,与幅巾、帕首有什么不同?在衣服和日常用品这些细节上逐渐形成对恩宠的侵蚀,大概正是讲学家的标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