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洪稚存赐圜不由朱文正之力稚存编修以上书谪戍,明年即奉旨释回。赦下之次日,朱文正公入见,仁宗手先生书示公。公跽捧以观,则见御笔署其首四字曰:座右良箴。公顿首泣曰:“臣所郁结于中,久而不敢言者,至今日而皇上乃自行之,臣负皇上多矣,尚何言?”伏地久之始起。见钱ぅ石侍御《记事续稿》。他书多称稚存赐圜,由文正力,盖非事实也。《续稿》又称:编修上书乞代奏凡三处,一成邸,一即文正,一则长沙刘文恪。他书亦无及长沙者,前笔未详,爰补述之。
◎杭堇浦上疏抗论时事乾隆间,杭堇浦尝以编修上疏抗论时事,谓用兵敛财及巡幸所至,有司一意奉行,其流弊皆及于百姓。疏凡十事,其言至戆激,部议当重辟。上仅令罢归田里,不之罪也。堇浦生平有此一节,亦不得以文人目之矣。
◎吴菘圃协揆之文章经济吴菘圃协揆▯敬,以奏赋受知高宗,由编修超擢学士,屡持衡尺,朝士多推重其文章。阿文成公独荐吴某饶经济,可大任,奉旨分巡河南,兼理河务,遂以精练水事称。前后任东南河督,岁奏安澜,未尝有失,而它处溃防奉命塞决者,罔不如期底绩,世始服文成之识人。又林文忠公尝谓:协揆文章为政事所掩,即书法之美,一二小简,亦复超妙入古。然协揆未尝以书名,则蕴蓄之宏远,诚不可及也。
◎冯柯亭能以礼事亲冯孟亭侍御为伯阳司寇之嫡孙。司寇庶子柯亭中丞钤抚安徽时,将葬其生母曹夫人,▯于司寇之茔,和前并列。侍御持不可曰:“是并嫡也。”中丞曰:“有子之妾,礼当▯,何并列之疑。”侍御退而考之,得韩魏公葬所生母胡,其柩后于嫡夫人尺许,魏公自为志铭曰:棺椁之制,悉用降等,安神之次,却而不齐,示不敢渎也。中丞无以难,议乃定。然中丞亦守礼严甚,尝入觐,高宗询及家事,谕曰:“汝母有贤子,今封夫人矣,将不为正室乎?”中丞叩首谢,敬对曰:“臣父未有遗命。”上霁颜曰:“是也,汝父未有命。”遂已。康祺按:中丞能以礼事其亲,侍御能以礼匡其长,二事均足为士大夫家范。
◎朱文正病中为曹侍御作墓铭上海曹侍御疏劾和┞,身后始蒙优奖,余已述之矣。当嘉庆四年,侍御子玉水舍人江,将归葬,求铭于朱文正。文正病背痈方剧,舍人请俟愈后为之,寄江南,可及也。公曰:“不可,吾病,吾文且益真挚,愈于不病者。”乃流涕屑草,稿竣,请刘文清书之,避易数字,而文正意不惬,复改定而文清更书之,即今所刊石流传者也。文正不虑己之病,而急为之铭,文清再为之书而不厌,盖匪惟笃于友朋生死之际也。
◎陆太常深得士心康熙间,嘉兴陆太常琦任广西学政,深得士心,粤人至比之蜀有文翁,潮有韩公。桂林祠堂,至今享尝不替。谢侍御济世《梅庄杂著》,有祭陆太常文,略曰:“先生之督学吾粤也,问何糊口,曰有学租,朝粥暮饭,人曰穷宗师。其阅卷也,手定甲乙,废寝食,人曰劳宗师。征鞍初卸,请业请益纷来前,人曰老教书宗师。及其去也,十二郡士子无不黯然悲者。”按:侍御仕雍、乾间,清直之声闻天下,衡量人物,不可一世,独倾服太常如此,知必非阿好之言。陆太常有遗言一纸,述其先人儒素固穷,以及生平遭际,辞气间皆抑然自下。末乃道其所得力处,以示子孙曰:“不妄交一人,不妄为一事,不妄取一钱。”按:宋倪文节之教人,亦有不妄出入,不妄语言,不妄思虑之语。太常三言,尤为笃实而深切也。(康祺谬为加二语云:不妄发一言,当在太常三不妄之先;不妄起一念,当在太常三不妄之后。呜呼!言之匪艰,行之维艰,扪心自思,能允蹈其一二否耶!)
◎世祖褒恤遗忠之优厚明季凌忠介公义渠,为甲申十九忠臣之一。顺治间归骨故丘,世祖廷谕知府吴绮护之行,且命为卜葬。本朝褒恤遗忠之典,盖自世祖开之也。
◎康熙季年疏请建储获谴之御史前笔纪康熙季年太仓王相国以疏请建储获谴,其子詹事奕清代戍。其同日上疏,同时出塞之御史,未详姓名。兹考各书,知联名十二御史,盖大兴陶彝、高密任坪、秀水范长发、南城邹图云、柘城高玢、清苑王允晋、嘉善李允符、溧阳陈嘉猷、钱塘范允钅芮、武康高怡、吴赵成▯キ、山阴孙绍曾也。时号十二忠臣一孝子,孝子谓詹事也。又有称十三忠臣者,因其时仁和柴御史谦,亦以言建储同谪,后同释。释以雍正丙午,存者六人。唯詹事于诸御史赦后,又戍阿尔泰,十年乃归。归后为相国请赐恤,高宗谕以王▯当日不能深知圣祖默定储位之心,冒昧渎奏,固不合,但身居政府,为国本起见,尚属分所应言,赐御葬如例。盖人臣效忠靖献,不顾身家,事隔三朝,终邀天鉴,义可无闷也(按:十四人中,吾浙居其六,殆节义之邦风气然已)。
译洪稚存获赦回京并不是朱文正出力。稚存以编修身份因上书获罪,被贬戍边,第二年就奉旨释放回京。赦令下达的第二天,朱文正公入宫觐见,仁宗亲手把洪先生的奏书给他看。朱文正跪着捧读,只见皇帝亲笔在奏书开头题写了四个字:“座右良箴。”朱文正叩头哭泣说:“臣心中郁结已久而不敢说的话,直到今天皇上竟然亲自替臣实行了,臣辜负皇上太多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伏在地上很久才起身。见钱石侍御《记事续稿》。其他书大多说稚存获赦回京是由于文正出力,大概并非事实。《续稿》又说:编修上书请求代为进奏的共有三处,一处是成邸,一处就是文正,另一处是长沙刘文恪。其他书也没有提到长沙这一处,前面的记载不够详细,所以在这里补充叙述。杭堇浦上疏抗辩评论时事。乾隆年间,杭堇浦曾以编修身份上疏,直言评论时事,说用兵、敛财以及皇帝巡幸所到之处,有关官员一味奉行上意,其流弊最终都落到百姓身上。奏疏共列十件事,言辞十分直率激烈,部议认为应当处以重刑。皇帝只命令他罢官回乡,并没有治他的罪。杭堇浦一生有这一件事,也不能只把他看作文人了。吴菘圃协揆的文章和经世才干。吴菘圃协揆吴敬因进呈赋文得到高宗赏识,由编修越级提拔为学士,多次主持考试,朝廷士大夫大多推重他的文章。阿文成公独自推荐说吴某很有经世济民的才干,可以担当大任。皇帝下旨派他分巡河南,兼理河务,他于是以精通水利事务著称。前后担任东南河督,每年上奏黄河安澜,从未有过失误;其他地方堤防决口,奉命堵塞决口的,也没有不按期完成并取得成效的,世人才开始佩服文成公识人的眼光。林文忠公又曾说:“协揆的文章被政事的成就遮掩了,即使是书法之美,写的一两封小信,也同样超凡精妙,达到古人的境界。”然而协揆从未凭书法成名,可见他的学问积蓄宏大深远,确实无人能及。冯柯亭能够按照礼制侍奉父母。冯孟亭侍御是伯阳司寇的嫡孙。司寇的庶子、柯亭中丞冯钤任安徽巡抚时,准备把自己的生母曹夫人安葬,附葬在司寇的墓地,并与嫡母的墓并列。侍御坚持认为不可,说:“这样就与嫡母并列了。”中丞说:“有儿子的妾,按礼制应当附葬,有什么并列的疑问呢?”侍御退下后查考礼制,找到韩魏公安葬生母胡氏的例子:胡氏的棺柩在嫡夫人之后约一尺,韩魏公亲自撰写墓志说:“棺椁的制度全都降等办理,安放神主的位置也退后而不与嫡夫人齐平,以表示不敢亵渎。”中丞无法反驳,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然而中丞本人也极其严格地遵守礼制。他曾入朝觐见,高宗问起他的家事,谕告说:“你的母亲有贤能的儿子,如今已经封为夫人了,难道还不让她成为正室吗?”中丞叩头谢恩,恭敬地回答:“臣父没有留下遗命。”皇帝脸色转为和悦,说:“对,你父亲没有留下遗命。”事情于是作罢。康祺按语:中丞能够按照礼制侍奉亲母,侍御能够按照礼制匡正长辈,这两件事都足以作为士大夫家庭的典范。朱文正病中为曹侍御撰写墓志铭。上海曹侍御上疏弹劾和珅,死后才得到优厚的褒奖,我已经叙述过了。嘉庆四年,侍御的儿子玉水舍人曹江准备把父亲归葬故里,向朱文正请求撰写墓志铭。朱文正当时背部毒疮病情正重,舍人请求等他病愈后再写,寄到江南也还来得及。朱公说:“不行。我生病时写的文章反而会更加真挚,胜过不生病时写的。”于是流着眼泪起草,稿子完成后,请刘文清书写。刘文清避开、改易了几个字,但文正的意思不满意,又重新修改定稿,请文清再次书写,这就是今天刊刻在石碑上流传的文字。文正不顾自己的病情,急着为友人撰写墓志;文清也两次书写而毫不厌烦,这不仅是因为他们在生死关头对朋友情谊深厚。陆太常深得士人拥戴。康熙年间,嘉兴陆太常陆琦任广西学政,深得士人之心,广东人甚至把他比作蜀地的文翁、潮州的韩公。桂林的祠堂至今仍在祭祀他,从未中断。谢侍御济世《梅庄杂著》中有一篇祭祀陆太常的文章,大意说:“先生督学广西时,有人问他靠什么糊口,他回答说有学租,早晚只是喝粥吃饭,人们说这是贫穷的宗师。他批阅试卷时,亲手决定甲乙等次,废寝忘食,人们说这是劳苦的宗师。他刚卸下旅途的马鞍,前来请教、请求指点的士子便纷纷到来,人们说这是年老的教书宗师。等到他离任时,十二郡的士子没有不黯然悲伤的。”按语:侍御在雍正、乾隆年间任官,清正刚直的名声传遍天下,品评人物时自负无人可比,却唯独对太常如此倾服,可知这一定不是阿谀喜好的话。陆太常留下一张遗言,叙述祖先儒雅清贫、固守贫困的情况,以及自己一生的遭际,字里行间都表现出抑制自己、谦卑自处的态度。末尾才说到自己取得成就的根本,并用来告诫子孙:“不随意结交一个人,不随意做一件事,不随意收取一文钱。”按语:宋代倪文节教导人,也有“不妄出入,不妄语言,不妄思虑”的话。太常所说的三件“不妄”,尤其笃实而深切。康祺冒昧地补充两句话说:“不妄发出一句话,应当排在太常所说的三件‘不妄’之前;不妄生起一个念头,应当排在太常所说的三件‘不妄’之后。唉,说出来并不困难,实行起来才困难。抚心自问,自己能够真正做到其中一两条吗?” 世祖褒奖、抚恤明末遗忠的优厚。明朝末年,凌忠介公凌义渠是甲申十九忠臣之一。顺治年间,他的遗骨归葬故乡,世祖在朝廷上谕告知府吴绮护送办理,并命令为他选择墓地。本朝褒奖、抚恤前朝忠臣的制度,大概就是从世祖开始建立的。康熙末年上疏请求建储而获罪的御史。前一篇记载,康熙末年太仓王相国因上疏请求册立太子而获罪,他的儿子詹事奕清代父戍边。同一天上疏、同时出塞的御史,姓名没有详细记载。现在考查各类书籍,知道是联名上疏的十二名御史:大兴陶彝、高密任坪、秀水范长发、南城邹图云、柘城高玢、清苑王允晋、嘉善李允符、溧阳陈嘉猷、钱塘范允钅芮、武康高怡、吴赵成▯キ、山阴孙绍曾。当时号称“十二忠臣一孝子”,孝子指的就是詹事。又有称“十三忠臣”的,因为当时仁和御史柴谦也因进言建储而一同被贬,后来又一同获释。雍正丙午年获释时,十二名御史中尚在世的有六人。只有詹事在各位御史获赦后,又被发往阿尔泰戍守,十年后才回来。回来后,他为相国请求给予抚恤,高宗谕告说:王相国当日不能深知圣祖暗中确定储位的心意,冒昧冒犯上奏,固然不合适;但他身居政府要职,为国家根本着想,这件事也属于分内应当进言的范围,因此赐予按例为他举行御葬。臣子尽忠进谏,不顾自身和家族,事情相隔三朝之后,最终仍得到上天明鉴,这份忠义也可以无所遗憾了。(按:十四人中,我们浙江有六人,大概是节义之乡的风气所致。)
◎贤妇宝守先集时帆祭酒法式善,性嗜风雅,四方名彦至京师者,无不叩诗龛之门,以诗文相倡答。祭酒著述甚饶,其藏情亦最富。祭酒没,公子中书桂馨贤而蚤世。中书夫人,煦斋相国女也,守诗龛中遗书,扃▯牢固。相国归自卜魁,欲观祭酒所辑朋旧及见录,约以毋借它人,并先订还期,然后出,其慎如此。以一妇人扌耆柱清门,宝守先集,至▯▯于父女之间,索绰罗氏(相国姓)及伍尧氏(祭酒姓)两家门法善而遗泽长矣。
◎戚瓶谷占验之学德清戚瓶谷学士麟祥逮事圣祖,供奉书房有年,文章风采,与敬业怀清望相埒,尤通河洛之学。每祈祷晴雨,上命占验,不误晷刻。宪庙嗣位,尤重之。未几引病归,忽以事戍宁古塔。学士曰:“吾不能逆睹,以及于难,亦数也。虽然,某年吾当归。”及期,其第三子▯言宰连江,请于大府而乞恩焉,果得归。见归安章给谏所为《戚孝子传》。夫学士邃于数学,而仍无免祸之方,连江笃于孝思,而卒有回天之力,士大夫立身处世,可以知所务矣。
◎刘荫枢中丞之敢言韩城刘中丞荫枢,以知县行取为吏、刑、户三科给事中,前后疏十上,论连捐速升之弊,又请试捐员、停保举、开言路、核名实,又言藩臬宜入觐奏事,又陈豫秦两省事宜,皆报可。又论楚省摊粮病民,下九卿议。公又开陈公卿间,遂蠲其赋。外转赣南道,署按察使,以争疑狱失巡抚意,劾罢之。康熙四十三年圣祖南巡,公迎见于潼关,此曰:“此刘胡子也,何为民服?”以被劾对,诏复其官。公广颡丰颐,美须髯,官科垣,屡蒙召见,上故识之。氵存擢贵州巡抚,会额鲁特数扰边,上使尚书富宁安等往征之。已击走矣,领兵大臣尚拟进剿,各省捐饷捐马者皆起。公上封事曰:“泽旺阿剌蒲坦,小丑也,侵扰哈密,小警也,请无用兵。”又密陈六事,略言:臣老人也,报皇上之日无几,敢冒死以言。从来与庸主言,非发露其详不可,与圣主言,则引其端而已悟。皇上圣主也,臣不敢多言,敢以六事进:重内地勿勤远略,谨喜怒而慎用人,核名实以重国本。寻以年垂八十请老,上令赴大军驻所周阅,详议具奏。公抵营,仍疏请屯哈密以东,兵毋轻出。又以病乞休,诏责其惮远涉,令还巡抚任。后数月,休致来京,下刑部议,以阻挠军务当绞,命发往博尔丹处种地,公年八十一矣。子炽请随侍,公笑止之曰:“人死道路,与家庭何异。汝自归,耕田读书,无我虑。”居喀尔(喀)三年,上谕廷臣曰:“刘荫枢忠臣也,但书生不知兵耳。”诏还京,复其官,千叟宴。雍正元年世宗召见,慰问赐金,遣之归,旋卒于家。康、雍间多直臣,若公之百折不挠,始终一节,亦所罕见。
◎刘中丞以权术革除门税韩城刘中丞观察赣南时,赣之镇将私收门税。公阴遣一人负布,一人负麦,交午过其门,曰:“彼欲税,则质其布麦而来告。”会镇将方过饮,守令皆在,二人者来白失布麦状。公勃然曰:“门何税而为暴如是,监司买物而失其物,如小民何?”镇将惭退。明日,下令革其税。公乃复具觞邀镇将,揖之升堂,疾下拜曰:“帅惠吾民,敢不拜嘉。”镇将大欢。康祺按:公性鲠直,此举惠人之政,以委曲行之,其权术尤可爱也。
◎圣祖旌龚蘅圃侍御敢言康熙朝,龚蘅圃侍御翔麟劲直敢言,屡击权贵。劾靖逆侯之子张云翮,劾滇黔督部赵公良栋,皆拜御书之赐,旌其敢言。其劾熊孝感弟黩货,并纠孝感,上亦韪之。论者谓宋唐子方以灯笼锦事劾文潞国,虽尝写貌禁中,卒不免有春州之谪,未若侍御之生际圣明也。
译贤妇珍藏守护先人遗集。时帆祭酒法式善生性爱好风雅,四方有名的才士来到京师,没有不登门拜访其诗龛、以诗文相互唱和的。祭酒著述很多,收藏的文稿也最为丰富。祭酒去世后,他的公子中书桂馨贤能却早逝。中书夫人是煦斋相国的女儿,她守护诗龛中的遗书,把门锁得十分牢固。相国从卜魁回来,想查看祭酒所编的朋友旧作及其所收录的作品,她约定不得借给别人,并且先约定归还日期,然后才拿出来,谨慎到了这种程度。一个妇人支撑着清白的家门,珍藏守护先人的文集,直到父女之间都非常严密谨慎,索绰罗氏(相国的姓氏)和伍尧氏(祭酒的姓氏)两家的家法以及先人的遗泽也就更加长久了。戚瓶谷关于占验的学问。德清人戚瓶谷学士麟祥曾侍奉圣祖,在书房供职多年,文章风采与敬业、怀清齐名,尤其精通河洛之学。每逢祈求晴雨,皇帝命他进行占验,他从未误过时刻。宪庙即位后,尤其器重他。不久他以疾病为由辞官归乡,忽然因事被发往宁古塔戍守。学士说:“我不能预先看见祸患,以至遭遇灾难,也是命数。尽管如此,某年我一定会回来。”到了约定的年份,他的第三子▯言任连江县令,便向上级官府请求恩典,果然得以归来。见归安章给谏所作《戚孝子传》。学士虽然精通数术,却仍没有避免灾祸的方法;连江县令虽然孝思笃厚,最终却有感动上天、扭转命运的力量。士大夫立身处世,可以由此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了。刘荫枢中丞敢于直言。韩城人刘中丞荫枢,以知县身份被行取入京,任吏科、刑科、户科给事中,前后十次上疏,论述捐纳后迅速升迁的弊端,又请求考试捐纳人员、停止保举制度、广开言路、核实名实;还说布政使、按察使应当入朝觐见奏事,又陈述河南、陕西两省的事务,这些建议都得到皇帝批准。他又论述楚省摊派钱粮给百姓造成的困苦,皇帝交给九卿议处。刘公又在公卿之间详细陈说,于是免除了这项赋税。他调任赣南道,代理按察使,因为争辩一桩疑难案件而失去巡抚的欢心,被弹劾罢职。康熙四十三年,圣祖南巡,刘公在潼关迎见。皇帝说:“这是刘胡子,为什么穿着百姓的衣服?”刘公以自己曾被弹劾的事回答,皇帝下诏恢复他的官职。刘公额头宽广、面颊丰满,胡须美而浓密;他任科道官时,多次受到皇帝召见,皇帝因此一直记得他。不久他被擢升为贵州巡抚,恰逢额鲁特多次侵扰边境,皇帝派尚书富宁安等人前往征讨。敌军已经被击退,统兵大臣还打算继续进剿,各省捐献军饷、马匹的行动也都开始了。刘公上密封奏疏说:“泽旺阿剌蒲坦不过是小丑,侵扰哈密只是小小的警报,请不要因此用兵。”他又秘密陈述六件事,大意说:臣已经年老,能够报答皇上的日子没有多少了,冒死进言。向来同庸主说话,非把事情的详细情况揭示出来不可;同圣主说话,只要指出端绪,他就能自己领悟。皇上是圣主,臣不敢多说,谨以六件事进言:重视内地,不要勤于经营远方;谨慎对待喜怒,慎重任用人才;核实名分与实际,以重视国家的根本。不久,他以年近八十请求退休。皇上命他到大军驻地周遍巡视,详细议论后具奏。刘公抵达军营,仍上疏请求在哈密以东屯田,并请军队不要轻易出动。后来又以生病请求休致,皇上下诏责备他畏惧远行,命他回任巡抚。几个月后,他休致来到京城,交刑部议处,以阻挠军务论绞刑,命令发往博尔丹处种地;这时刘公已经八十一岁。他的儿子刘炽请求随侍,刘公笑着制止他说:“人死在道路上,和死在家里有什么不同?你自己回去,耕田读书,不要以我为忧。”他住在喀尔(喀)三年,皇上对廷臣说:“刘荫枢是忠臣,只是读书人不懂军事罢了。”下诏召他回京,恢复原官,参加千叟宴。雍正元年,世宗召见他,慰问并赏赐金帛,派他回去,不久便在家中去世。康熙、雍正年间有许多正直的大臣,像刘公这样屡遭挫折而不屈,始终保持气节的,也很少见。◎刘中丞运用权术革除门税。韩城刘中丞任赣南观察时,赣地的镇将私自征收门税。刘公暗中派一人背着布,另一人背着麦,在正午前后一起经过镇将的门前,并说:“如果他要征税,就把我们的布和麦扣留下来,然后回来报告。”正好镇将正在赴宴饮酒,守令也都在场。两人前来报告布麦被扣的情形。刘公勃然大怒,说:“门有什么税,竟暴虐到这种地步!监司买了东西却被扣下,难道把我们当作小民吗?”镇将惭愧地退下。第二天,刘公下令革除这项税。随后又备办酒席邀请镇将,作揖请他登堂,快步下拜说:“帅府惠及我的百姓,我怎敢不拜谢您的恩惠!”镇将十分高兴。康祺按语说:刘公性情鲠直,这次惠民的政令,却用委婉曲折的方式推行,这种权术尤其可爱。◎圣祖表彰敢于进言的侍御龚蘅圃。康熙朝,侍御龚蘅圃翔麟刚劲正直,敢于进言,多次弹劾权贵。他弹劾靖逆侯的儿子张云翮,弹劾滇黔总督赵良栋,都得到皇上亲笔御书的赏赐,以表彰他们敢于进言。他弹劾熊孝感的弟弟贪赃受贿,并检举熊孝感,皇上也认为他做得对。评论者说,宋代唐子方因为灯笼锦一事弹劾文潞国,虽然曾经把他的相貌写入宫中档册,最终仍免不了被贬谪到春州;比不上龚侍御生逢圣明之世。
◎刘孝子《先正事略。孝义门》载:近世孝子寻亲远道,备历诸艰,至十余人之多,或负骨归葬,或奉以还乡,诚感神明,卒遂其志。然考其出门,年皆在二十、三十。独康熙间毕节刘孝子,以十四龄童子,至性勃发,只身孤行,阅十年之久,足迹遍天下,果得其父于万里之外,奉之以归,其事尤旷绝千古,而李氏事略未及采,亦一阙也(按:李氏所失载远道寻亲,如钱唐陆寅、单父刘宏甲、山阴杨宾、溧阳潘天成辈尚多)。孝子名琪,生四岁,父出贾不返。孝子时涕泣思父,辄依母陈,问父形貌奚若,及父平日言动,谨志之。既而请于母,欲求父所在。母曰:“儿幼稚何能为,姑待之。”至年十四,泣谓母曰:“儿行决矣。”母亦泣曰:“若父始客滇,今十年,不知所往,儿能大索天下邪?慎无去我。”孝子跽而曰:“儿幸有兄弟可奉母,母无念儿。儿不得父,不可为子,儿行决矣。”则先求之滇,不得,则之蜀,之楚,西逾桂林,北走秦陇,险阻寒饿,屡濒于死。时距父客游时已辽远,传闻疑似,必踪迹达其地,望绝而后之它。悲思凄怆,为诗四十章传于人,冀有来告者。既又之吴越,之齐鲁,之燕,之赵,如是十年。一日,忽于京师之国舅厂,闻有乡音者,审里居姓名,则其父也。道家常旧事悉符合,相持大恸,道路闻者皆流涕。长洲沈文悫公歌诗纪其事,从而和者百十人。孝子侍父归,母犹无恙。家故贫,竭力营甘旨,孝养二十余年。及遭忧,孝子四十余矣。子五人,一举于乡,孙曾并著文行。元孙侍御史晟昌,始以孝子事实上于朝,覆按得实,乃命有司坊其县而祠祀焉。吁,天祚完人,国旌至行,食报之厚,理极寻常。顾夷考二十四史独行、卓行诸传中,如彼其纯且挚者,几人哉!几人哉!
◎宣宗推恩廉吏后裔固始吴瀹斋中丞其▯,气深识沉,操守贞白。抚山西时,裁革盐规,不以入告。道光二十九年,公已没矣,以整理山西盐务,因缘达天听,上大嘉叹,立赐公子承恩、洪恩,孙樽让举人,承恩并赐主事。廉吏儿孙,世传簪绂,不贤于金ぷ万万乎?
◎父子同官之恩荣王文靖相国熙,以顺治十四年擢宏文院学士,时公父文贞公崇简适任国史馆学士。上曰:“父子同官,古今所少,以尔诚恪,特加此恩。”荣矣哉(按:文靖寻改掌翰林院学士兼礼部侍郎,考满,加礼部尚书。而文贞实先长礼部,是父子屡同官矣)!
◎王文靖奏罢招民知县康熙初年例:凡招民百家,送至盛京,优叙知县,谓之招民知县。后经王文靖公疏言:“恐有不肖奸民,借赀为市,贻害地方,宜改授散秩,以绝傲悻。”从之。
◎皇子临大臣丧之典礼康熙四十一年,少傅王文靖公卒于家。上命直郡王云:前此大臣病逝,闻有命皇子临其丧者,从未施拜奠之礼。大学士王熙,因系世祖章皇帝旧臣,特令王行礼,举哀致奠。盖以公服官最久,力矢公忠,故饰终之典加厚也。
◎本朝裁抑宦官之始顺治元年定鼎颁诏,赐廷臣宴,有内监数辈先行拜舞。奉谕:朝贺大典,内监不得沿明制入班行礼。从户科给事中郝杰请也。本朝之裁抑宦官,自此举始(按:郝公并请复牙牌旧制,照品级悬带)。
◎圣祖追谥励杜讷凡大臣身后应否予谥,由礼部奏请,既得旨,由内阁拟字进呈,候上圈出,此定例也。康熙四十二年,励侍郎杜讷卒于官,已特赐祭葬矣。越二年,圣祖驻跸静海,追念公效力南书房二十余年,敬慎勤劳,有旨赐谥,并御书文恪二字赐其家。
◎于襄勤任县令时之得民心于襄勤公与清端同名,宦迹亦与清端相追逐,人称清端为老于成龙,襄勤为小于成龙。襄勤初以乐亭令权知滦州,缘罪囚脱逃,应降调。乐亭民列其善政,叩阍吁留,部议以保留违禁,械为首者,系于狱。逾年,县民再叩阍,下巡抚金世德察奏,所列善政皆实,始复襄勤官。嗣清端抚直,识其贤。清端迁两江总督,疏荐其可大用,寻以江宁府阙员请敕,廷推清操久著与于成龙相类者,上果以襄勤任之。自此襄勤遂简在帝心,隆隆日上,循声伟绩,与清端颉颃矣。
◎圣祖推恩于襄勤之父于襄勤之擢安徽按察使也,圣祖方以巡狩还京师,特诏奖襄勤贤能廉介,赐其父原任参领于德水貂裘。又通谕八旗都统、侍郎诸臣,有子弟官外者,各贻书训勉,效于成龙洁己爱民。是举也,教忠教孝,树之风声,岂独襄勤父子感入骨髓欤(按:襄勤以知府升臬司,未为道员,以臬司擢巡抚,亦未为藩司,盖圣祖信之有素也)?
◎借钞内府秘本之私见阮文达公文选楼藏书,道光癸卯先被回禄,后又遭粤匪之变,宋元旧版,尽付劫灰,公所进呈四库未收书,其原本亦已无存。是秘府所藏,多半海内孤本,惜无好事者请将是书移内阁翰林院,许入直者借钞,庶尚有流布尘寰之一日与?
译◎刘孝子。《先正事略·孝义门》记载:近世的孝子远道寻亲,经历各种艰难,达到十多人;有的背着遗骨回去安葬,有的奉养亲人返回故乡,确实感动了神明,最终实现了自己的志愿。然而考察他们出门寻亲的年龄,都在二十岁、三十岁左右。唯独康熙年间毕节的刘孝子,十四岁还是个孩子时,孝亲的天性突然奋发,独自一人远行,历时十年,足迹遍及天下,果然在万里之外找到了父亲,奉父亲回乡。这件事尤其是千古以来罕见的事,而李氏《事略》没有收录,也是一个缺漏。(按语:李氏所遗漏的远道寻亲事例,像钱唐陆寅、单父刘宏甲、山阴杨宾、溧阳潘天成等人,还有很多。)孝子名叫刘琪,四岁时,父亲外出经商,一去不返。孝子当时常常流泪思念父亲,总是依偎着母亲陈氏,询问父亲的相貌如何,以及父亲平日的言语举动,并认真记在心里。后来他向母亲请求,想寻找父亲的下落。母亲说:“你还年幼,能做什么?姑且等一等。”到十四岁时,他哭着对母亲说:“儿子决定要出发了。”母亲也哭着说:“你父亲当初客居滇地,如今已经十年,不知道去了哪里,你难道能够搜遍天下吗?千万不要离开我。”孝子跪着说:“幸好儿子还有兄弟可以奉养母亲,母亲不要挂念儿子。” “儿子找不到父亲,就不配做儿子;儿子已经决定出发了。”于是他先到滇地寻找,找不到,又前往蜀地、楚地,向西越过桂林,向北奔走秦、陇之间,经历险阻、寒冷和饥饿,多次濒临死亡。当时距离父亲客游在外已经很久,凡是听到的传闻,即使真假难辨,他也一定追踪到传闻所说的地方,直到希望断绝后才前往别处。他悲伤思念,心情凄凉,作诗四十章传给别人,希望有人前来告知父亲的下落。后来又到吴越、齐鲁、燕、赵,就这样寻找了十年。一天,他忽然在京师的国舅厂听到有人说乡音,仔细询问其籍贯、居住地和姓名,原来就是他的父亲。两人谈到家中日常旧事,全都吻合,便相互抱持,悲恸大哭;道路上听见的人也都流泪。长洲沈文悫公作歌诗记述这件事,跟着唱和的有一百多人。孝子侍奉父亲回乡时,母亲还健在。家里原本贫穷,他竭尽力量置办甘美食物,奉养父亲二十多年。等到父亲去世,他已经四十多岁了。他有五个儿子,其中一人乡试中举;孙子、曾孙也都以文章和品行著称。元孙侍御史晟昌,才把孝子的事迹上报朝廷;朝廷复核调查属实后,便命有关官府在他的县中为他建坊并设祠祭祀。唉,上天使完美的人得到福祐,国家表彰极高的德行,所得到的报偿如此丰厚,按理说实在是极其寻常的事。只是考察《二十四史》的独行、卓行诸传,其中像他这样纯厚而真挚的人,能有几位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能有几位呢!◎宣宗对廉吏的后代施加恩典。固始人吴瀹斋中丞吴其▯,气度深沉,见识深远,操守贞洁清白。他任山西巡抚时,裁撤盐规,却没有把这件事上报。道光二十九年,吴公已经去世,朝廷因整理山西盐务一事得知了他的事迹,传达到了皇帝耳中。皇上大为赞叹,立即赐吴公的儿子承恩、洪恩以恩典,赐孙子樽让为举人,并授承恩为主事。廉吏的子孙世代传承簪绂,难道不比得到黄金万万还好吗?◎父子同任官职的恩荣。相国王文靖熙在顺治十四年升任宏文院学士,当时王公的父亲文贞公王崇简恰好任国史馆学士。皇上说:“父子同任官职,是古今少有的事;因为你诚实恭谨,特意加给你这份恩典。”多么荣耀啊!(按语:王文靖不久改任掌翰林院学士兼礼部侍郎,考核期满后,加授礼部尚书;而文贞公实际上先任礼部尚书,所以父子二人多次同任官职。) ◎王文靖上奏废止招民知县。康熙初年的旧例是:凡招募一百户百姓,送到盛京,就优先叙用为知县,称为“招民知县”。后来王文靖公上疏说:“恐怕有不肖的奸民,借助资财进行交易,给地方留下祸害,应该改授散秩,以杜绝这种傲慢放纵的行为。”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皇子前往大臣丧礼的典礼。康熙四十一年,少傅王文靖公在家中去世。皇上命直郡王说:此前大臣病逝,听说有皇子前往吊丧的,但从来没有施行跪拜祭奠的礼仪。大学士王熙因为是世祖章皇帝的旧臣,特意命直郡王前往行礼,举哀并致祭。大概是因为王公任官时间最长,竭力奉行公忠,所以临终送葬的典礼格外优厚。◎本朝裁抑宦官的开始。顺治元年定都后颁布诏令,赐廷臣宴饮,当时有几名内监抢先行拜舞礼。皇帝传谕说:朝贺大典时,内监不得沿用明朝制度入班行礼。这是户科给事中郝杰请求的。本朝裁抑宦官,就是从这件事开始的。(按语:郝公还请求恢复牙牌旧制,按照品级悬挂佩带。) ◎圣祖追赐谥号给励杜讷。凡是大臣死后是否应当赐谥号,由礼部上奏请示;得到圣旨后,再由内阁拟定谥号文字进呈,等候皇上圈定,这是固定的制度。康熙四十二年,励侍郎杜讷在任上去世,已经得到皇帝特赐祭葬。过了两年,圣祖驻跸静海,追念杜公在南书房效力二十多年,恭敬谨慎,勤劳尽职,于是下旨赐谥,并亲笔书写“文恪”二字赐给他的家属。◎于襄勤任县令时获得百姓拥戴。于襄勤公与于清端同名,仕宦经历也同于清端相追随,人们称清端为“老于成龙”,襄勤为“小于成龙”。襄勤起初以乐亭县令的身份代理治理滦州,后来因罪犯逃脱,按规定应当降职调任。乐亭百姓列举他的善政,到宫门叩首,请求挽留;有关部门却议定这违反保留官员的禁令,把带头的人戴上刑具,关进监狱。过了一年,县民再次到宫门叩首,皇上下令巡抚金世德调查上奏。金世德查明他们列举的善政都属实,这才恢复襄勤的官职。后来于清端巡抚直隶,了解他的贤能。清端升任两江总督后,上疏推荐襄勤可以任大职;不久江宁府出现空缺,朝廷下令推荐人选,廷臣推举操守清白、声望长久著称且与于成龙相似的人,皇上果然任用襄勤。从此襄勤便逐渐受到皇帝的重视,声望地位日益上升;在清廉声誉和显著功绩方面,也同清端相匹敌了。◎圣祖对襄勤的父亲施加恩典。于襄勤升任安徽按察使时,圣祖正巡狩回到京师,特地下诏称赞襄勤贤能、廉洁、耿介,赐给他的父亲、原任参领于德水一件貂裘。又向八旗都统、侍郎等大臣普遍传谕:凡是子弟在外任官的,都要分别写信训诫勉励他们,效法于成龙,洁身自守,爱护百姓。这件事既教导忠诚,又教导孝道,树立了良好的风尚,难道只有襄勤父子感动得铭刻在心吗?(按语:襄勤由知府升任按察使,未曾任道员;又由按察使升任巡抚,也未曾任布政使,大概是圣祖一向信任他的缘故。) ◎借抄内府秘本的私下意见。阮文达公文选楼的藏书,在道光癸卯年先遭火灾,后来又遇粤匪之乱,宋、元旧版全都化为劫灰;阮公进呈而四库未曾收录的书,其原本也已经不存在了。内府所藏的这些秘本,大多是天下孤本,可惜没有好事者请求把这些书移交内阁、翰林院,允许当值入馆的人借出抄录,这样或许还会有流传人世的一天吧?
◎窦东皋党附和┞之传疑钱ぅ石侍御《记事稿》云:“诸城窦佥都之被谤于洪更生也,谓尝书扇称门生于和┞,小岘秦氏既辨其诬矣(余《初笔》亦采秦说)。佥都督浙学,有清誉,发贪吏重敛,几罹身祸,浙人戴其德。厥后乙卯主会试,且大为和┞所▯▯,其非党附也明甚。然当时┞声势暴横,身为大臣,不能锄而去之,彼介其属以相浼,必屈吾意以供其一瞬之适也何居,虽不书可也。”钱氏此论,可云至正至严。其续稿则谓北江先生上成亲王书稿,已得见于先生子幼怀,知先生论劾诸大僚,并无诋及窦公之语。幼怀并言:“吾父自督学贵州还朝,始直书房,在嘉庆初,窦公久去位,亦未同时也。然则侍郎所记误矣。”云云。康祺按:窦洪二公,历官年月,实未同值上斋(东皋予休,在乾隆六十年,明年丙辰,北江始入书房)。惟小岘侍郎与二公皆僚故,和┞索东皋书,即介小岘以通意,及北江劾窦于身后,小岘亦尚在朝,断无误信传闻一言,而诬及两友之理。幼怀为北江晚出子,或乃兄孟慈辈以诋毁窦公言多过实,已将原稿节删欤(顷考得北江实有劾窦公事,详见卷六)?
◎嵇文恭不为和┞书楹帖之委曲钱氏《记事稿》,尝因东皋书扇,记及嵇文恭公逸事云:嵇公与和┞同在政府,一日乞书楹帖。公受其纸,归,乃召翰林甲乙数人者饮于堂。童子彭寿请曰:“研墨已得矣。”公叱之曰:“吾方有客,尔何言?”客请其故而曰:“吾侪正乐观公之用笔以为法也。”公遂对客书之,甫半而彭寿覆其墨。公起诟让之,客为请乃已。明日,谢┞曰:“徒败公佳纸。”盖彭寿覆墨,公所教也。甲乙数人,皆┞门下士,使亲见之言于┞,以为信也。公所以委曲为是者,亦以称谓故也。钱氏又谓:公方与┞一堂议政,使其相水火,必激而偾事,去之既无其力,怒之何益,而卒能不丧所守,公盖有柔嘉之则者。康祺窃谓嵇公之事太曲,钱氏之论亦非。文恭两世宰辅,受国厚恩,不知┞奸则已,既知┞奸,上者抗疏以纠弹,次则洁身以引避,而乃委蛇共事,其咎岂止如楹帖之滥书。然不以之责公者,┞尊为上公,贵为懿戚,圣眷之笃,旷绝百僚,同时满臣如阿文成、福文襄,汉臣如朱文正、董文恭,均不能有所匡抑,奚独咎公?但论此举,设彭寿来请而诸翰林漠不置询,公将何以行其术?设明日谢┞而┞复易纸以请,公又将何以饰其词?且彭寿一小奴,宰相之家,仆从杂沓,甲乙之来,舆马纷繁,稍不解事,漏泄随之,万一辗转入┞耳,公不几自速其祸乎?夫东皋之所以被诬者,徒以门生二字耳。公与┞同在政府,其称谓不过等伦,┞虽骄横,必无强公称门生之理。平日不相趋附,而谓偶书楹帖,即玷终身,清议不如是之严,文网亦不如是之密。试观和┞败后,李潢、吴省钦辈,果仅以翰墨招尤乎?况公忠荩耆臣,早邀天鉴,使书联便恐罹祸,则与┞数年共事,断不能无一刺之拜谒,杯酒之往还,倘有指为踪迹昵密者,其将何以巧避乎?此事殆传之失真,钱氏遽笔之书,漫许为柔嘉之则。柔嘉本谊,恐不其然。
◎耿精忠有贤母耿精忠两次畔乱,朝人暮豕,其罪不亚于吴逆。顾其母周氏,则贤母也。当滇氛初起,精忠密受伪命,周氏屡责不悛,即愤郁绝食而死。范忠贞公犹唁之。精忠弟昭忠、聚忠,亦尝首发逆谋,及精忠再降,复合疏请赐显戮,播告中外,以为乱臣贼子戒。然则精忠洵戾气所独钟矣。
◎太白山人关中二李,为康熙问大儒。亦有称三李者,二曲、子德外,一则▯之太白山人也。名柏,字雪木,九岁孤,稍长读小学曰:“道在是矣。”遂尽焚所习帖括,日诵古书。会童子试,匿废寺眢井以免。母命之,乃一就试,补弟子员,旋弃去入山,力耕苦学。自子德被征至京师,数称山人贤,人始有知之者。或欲周之,辄峻拒。尝一日两粥,或半月食无盐,忍饥默坐,洒如也。自诵曰:“贫贱在我,实有其门。出我门死,入我门存。”又曰:“牛被绣,鸾刀就。”善作书,著有《槲叶集》,盖山中乏纸,采槲叶所书也。其潜光晦真,抱道自乐,似尤出▯▯、富平之上(按:山人女即适二曲子,儒家婚媾不当有是,二李先世,必有一改姓者)。
译◎关于窦东皋党附和┞的传闻辨疑。钱ぅ石侍御《记事稿》说:“诸城窦佥都曾被洪更生诽谤,说他曾在扇子上题写‘门生于和┞’。小岘秦氏已经辨明这是诬陷,我的《初笔》也采用了秦氏的说法。窦佥都任浙江学政时有清廉声誉,揭发贪官重征赋税,几乎因此遭到杀身之祸,浙江人都感戴他的恩德。后来他在乙卯年主持会试,又受到于和┞的大力扶持;他不是党附于和┞,这是非常明显的。然而当时于┞声势暴横,窦公身为大臣,不能铲除他而去之;于和┞通过他的属下前来请托,窦公一定是屈从自己的意愿来满足于和┞一时的快意,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即使不写这件事也可以。”钱氏这番议论,可以说是最公正、最严明的了。他的《续稿》又说:北江先生给成亲王的书稿,已经从先生的儿子幼怀那里看到,知道先生弹劾各位大官的文章中,根本没有诋毁窦公的话。幼怀还说:“我父亲从贵州督学任上回朝后,才入直书房;那是在嘉庆初年,窦公早已离开官位,也没有和他同时任职。这样看来,侍郎所记载的就是错误的。”等等。康祺按语说:窦、洪二公任官的年月,确实没有同时在上斋值班(东皋获准休致是在乾隆六十年,第二年丙辰,北江才入直书房)。只是小岘侍郎与这两位都是同僚和旧交,和┞索要东皋的书信,也是通过小岘来传达意思;等到北江在窦公死后弹劾窦公时,小岘仍在朝中,绝不可能毫无根据地听信传闻,就诬陷自己的两位朋友。幼怀是北江晚年所生的儿子,也许是他的兄长孟慈一类的人认为诋毁窦公的话有许多超过事实之处,已经把原稿删节了吧?近来考证得知,北江确实有弹劾窦公的事情,详见卷六。◎嵇文恭没有替和┞书写楹帖的曲折。钱氏《记事稿》曾因东皋书写扇子的事,记载嵇文恭公的一则逸事:嵇公与和┞同在军机处任职。一天,和┞请求嵇公书写楹帖。嵇公接过纸,回到家中,便召集几位翰林甲乙到厅堂饮酒。童子彭寿请求说:“墨已经研好了。”嵇公斥责他:“我正有客人在,你说这些做什么?”客人问明缘故,嵇公说:“我们正乐于观看您用笔,把它作为学习的法则。”于是嵇公当着客人的面书写,刚写了一半,彭寿便把墨汁泼在纸上。嵇公起身责骂他,客人替彭寿求情,事情才作罢。第二天,嵇公向和┞道歉说:“只是白白毁坏了您的好纸。”原来让彭寿泼墨,是嵇公事先教他的。那几位翰林都是和┞的门下士,让他们亲眼看到这件事,再把它告诉和┞,和┞就会相信。嵇公之所以委婉曲折地这样做,也是因为称谓方面的缘故。钱氏又说:嵇公当时正与和┞在同一厅堂议政,如果使两人彼此冲突,必然会激怒对方而坏事;既没有力量除掉他,发怒又有什么用?而嵇公最终能够不丧失自己的操守,大概是有温和美善的准则。康祺私下认为,嵇公这件事做得过于曲折,钱氏的议论也不对。文恭两代都是宰辅,受到国家厚恩;不知道和┞奸邪也就罢了,既然知道和┞奸邪,上策应当上疏抗争弹劾,中策也应当洁身自守、辞职避开,而竟然委曲周旋,与他共事,这种罪过难道只是像为楹帖滥写字那样吗?然而不因此责备嵇公,是因为和┞尊贵为上公,身份贵重又是皇帝的亲戚,圣上的宠信深厚,远远超过百官;同时的满臣如阿文成、福文襄,汉臣如朱文正、董文恭,都不能对他有所匡正抑制,为什么偏偏责怪嵇公呢?但只说这件事,假如彭寿前来请示,而那几位翰林冷漠不闻不问,嵇公又将怎样施行他的计策?假如第二天嵇公向和┞道歉,而和┞又换一张纸要求重写,嵇公又将怎样修饰自己的说辞?况且彭寿只是一个小奴仆,宰相家中仆从杂多,甲乙等人来往时车马纷繁,稍有不懂事的地方,泄密就会随之发生;万一辗转传入和┞耳中,嵇公不是几乎自行招来祸患吗?东皋之所以被诬陷,只是因为“门生”二字。嵇公与和┞同在军机处任职,他们的称谓不过是同等官僚之间的称呼;和┞虽然骄横,却一定没有强迫嵇公称他为门生的道理。平日并不趋奉依附,却说偶然书写楹帖便玷污终身,清议不会这样严苛,文网也不会这样严密。试看看和┞败亡以后,李潢、吴省钦一类的人,难道果真只是因为书写文章而招来罪责吗?何况嵇公是忠诚尽职的老臣,早已得到上天的鉴察;如果写一副对联就担心遭祸,那么与和┞共事数年,断然不可能没有一次刺谒、一次宴饮往来。假如有人指称这些是亲密交往的踪迹,他又将怎样巧妙避开呢?这件事大概是传闻失真,钱氏仓促写下此事,随意把它称作温和美善的准则。所谓温和美善的本义,恐怕并不是这样。◎耿精忠有贤明的母亲。耿精忠两次发动叛乱,早晨还是人,晚上便成了猪狗,他的罪行并不比吴三桂少。可是他的母亲周氏,却是一位贤母。云南叛乱的气氛刚刚兴起时,耿精忠暗中接受伪命,周氏多次责备他而他始终不改,于是愤懑忧郁,绝食而死。范忠贞公还曾前去吊唁她。耿精忠的弟弟昭忠、聚忠也曾首先发动叛逆谋划;等到耿精忠再次投降后,他们又联名上疏请求赐予他显著的戮刑,并向国内外公布,以作为乱臣贼子的警戒。如此看来,耿精忠确实是把暴戾之气全都集中于一身了。◎太白山人。关中有二李,是康熙年间的大儒。也有人称为三李,除二曲、子德之外,另一人就是号称太白山人的▯。名柏,字雪木。九岁时成为孤儿,稍长后读《小学》,说:“道就在这里了。”于是把平日所学的帖括文章全部烧掉,每天诵读古书。适逢童子试,他藏在废寺的枯井中以逃避考试。母亲命令他参加,他才去应试一次,补为弟子员,不久便抛弃功名进山,努力耕作,刻苦学习。自从子德被征召到京师后,多次称赞太白山人贤能,人们才开始知道有这么个人。有人想周济他,他总是严厉拒绝。他曾经一天只喝两次粥,有时半个月吃不到盐,却忍着饥饿默默端坐,神色自若。他常自诵说:“贫贱在我,实际上自有其门户;走出我的门户便死,进入我的门户便生。”又说:“牛被绣,鸾刀就。”他擅长书法,著有《槲叶集》,大概因为山中缺纸,便采槲叶来书写。这个人隐藏光彩、掩藏真性,抱守道义而自得其乐,似乎尤其超过▯▯、富平二人。按语:太白山人的女儿就是嫁给二曲的儿子;儒家婚姻不应有这种情况,二李的祖先中一定有一人改过姓。
◎蒋予蒲见理不明王树勋者,始为僧,以修练术游京师,教人蔬食,云能前知,卿大夫多从之游。大臣出治河,挟与俱,敬礼备至。已而料河事及工筑成败皆不酬,皋文先生记其事。然树勋竟入赀得知府,上考,重入京,为御史石承藻疏劾,流窜边方。王仲瞿昙有和尚太守诗,甚怪伟。石疏中,连及侍郎蒋予蒲为其弟子。上召问,侍郎对:尝与谈道,然臣实肉食。会军机章京方饭,侍郎亦饭,尽肉而出。然侍郎久蔬食,上亦知之,仍罢斥。树勋不足讥,侍郎辈读书入官,徒以见理不明,祸福生死之心,扰扰于方寸,而邪说得以乘其虚,至身败名裂而后已,可不惧乎?
◎苏瑶青女士之才节嵇文敏公之先德留山先生,以范忠贞幕府殉闽藩耿逆之变,忠义焯史牒矣。其时先生妾苏氏字瑶青者,随侍在闽,同幽狱中三年,以钞先生著作为日课。今所传《西京杂语》三十余篇,《东田医补》十二卷,及《竹林集》、《葭秋堂诗》之属,皆瑶青手稿也。先生赴义,瑶青年才十七,同时取带,面先生而缢。兹事仅见古愚心言《南天碧血录》,亟采之以补彤史之遗。
◎谢济世不屈于学使士大夫立朝风节,多由读书养气而来,亦有少日贫贱,即不肯稍自枉绌者,盖天赋劲骨,异日必有树立者也。金州谢观察济世,雍乾间号扌▯扌▯直臣。年十八,应学使者试,学使跣而坐于堂,命跽而呈卷,先生不从,逐之出,请罪于其母。母笑曰:“儿何罪,今日为一领蓝衫屈,它日仕宦,窥狗窦为门生义儿,皆此忍辱求荣一念误之也。汝能是,吾无忧矣。”按观察木强戆直,取怨同朝,幸遭际圣明,不为范滂耳。若其母,虽滂母何愧焉。
◎朝鲜在中江互市之例朝鲜为国家外藩,边门商民亦有互市之例,谓之马市。市设于中江,岁春秋仲月望后,朝鲜员役以牛货济陈于江干,驻防兵丁台ㄞ夫以布七千五百十四段,易牛二百、盐二百九十九包、海菜万五千八百斤、海参二千二百斤、大小纸十万八千张、绵麻布四百九十九段、铁犁二百具。以京畿、平壤、黄海三道商各一人承办,义州知府率员役领之。所具糗饵薨鱼称之曰宴,其官商曰别将。右见蒙古博明所著《凤城琐录》,亦圣朝怀远之谟也。
◎洪稚存诗谶李无阝斋方伯赓芸,才学醇茂,以二甲第二名进士,以知县即用。稚存太史以是科及第,送李出都诗有云:“郎官改秘阁,此例亦有旧,二十有七人(是科入馆者二十七人),待子成列宿。”后是科主事黄勤敏公钺,以能书被荐,入懋勤殿,对品改赞善,遂应此诗之谶。
◎王麟瑞无愧为孝廉方正本朝无乡举里选之例,而惟孝廉方正一科,犹有选举遗意。惜州郡长吏,不甚讲求实行,而膺荐授职,亦多半处以闲曹,举人出身者,始获以知县待阙,议者歉焉。若雍正年间南靖王侍御之所遭,则去古人殊未远。侍御名麟瑞,八岁丧母,能尽哀,事继母如母。母病渴,思食青梅,侍御绕树呼号,绝食三日,是夜,梅忽华,旋结实,摘以奉母,病立愈。父殁,庐墓三年。突遇虎,虎却避之,闻者叹异。里人刘升遗金数百,拾而还之,俾得完娶。雍正元年,既举特科,复以荐授永平知府,历四川道察御监史。惜世之膺是选者,不尽如侍御之至行,交推亦不能如侍御之崇阶叠陟也。
译◎蒋予蒲见理不明。王树勋起初做和尚,凭借修炼之术游历京师,教人吃素,说自己能够预知未来,卿大夫大多跟随他交游。大臣出任治河官时,还带着他一同前去,对他礼敬周到。后来,王树勋预料河务以及工程修筑的成败全都没有应验,皋文先生记载了这件事。然而王树勋最终纳资捐官,取得知府职位,考核成绩优良,又进入京城,被御史石承藻上疏弹劾,流放到边远地方。王仲瞿写有《和尚太守诗》,非常奇特雄伟。石承藻的奏疏中,还牵连说侍郎蒋予蒲是王树勋的弟子。皇上召见询问,侍郎回答说:曾经同他谈论道理,但臣确实吃肉。恰逢军机章京正在吃饭,侍郎也在吃饭,吃完肉便出来了。然而侍郎长期吃素,皇上也是知道的,仍然将他罢免斥退。王树勋这个人不足以讥刺;侍郎一类读书做官的人,只因为看不清道理,把祸福生死的念头纷纷扰乱在心中,邪说便能够乘虚而入,直到身败名裂才停止,这难道不可畏惧吗?◎苏瑶青女士的才华与节操。嵇文敏公的先祖留山先生,因在范忠贞公幕府任职而在闽藩耿精忠叛乱中殉难,忠义事迹已经显著地载入史册。当时先生的妾苏氏,字瑶青,随侍在福建,与先生一同被幽禁在狱中三年,把抄录先生的著作为每天的功课。现在流传的《西京杂语》三十多篇、《东田医补》十二卷,以及《竹林集》《葭秋堂诗》之类,都是瑶青亲手抄写的稿本。先生赴义时,瑶青年仅十七岁,同时取出带子,当着先生的面上吊而死。这件事只见于古愚心言《南天碧血录》,特意赶快采录下来,以补充彤史的遗缺。◎谢济世不向学使屈服。士大夫在朝廷上所表现的风节,多半来自读书养成的气节;也有些人年少时处于贫贱之中,就不肯稍稍委屈自己,这大概是天生具有刚劲的骨气,将来必定会有所成就。金州谢观察谢济世,在雍正、乾隆年间号称刚直之臣。十八岁时,他参加学使主持的考试,学使光着脚坐在堂上,命令他跪着呈交试卷,先生不肯服从,学使便把他赶了出去。先生向母亲请罪,母亲笑着说:“你有什么罪?今天如果为了得到一件蓝衫就屈服,将来做官时,若为了钻狗洞一样的门而认作门生义儿,都是当初这一念忍辱求荣误了你。你能这样做,我就没有忧虑了。”考察谢观察为人木强、愚直,因此得罪同朝官员,幸而遇到圣明之主,没有成为范滂那样的遭遇。至于他的母亲,即使与范滂的母亲相比,又有什么惭愧的呢。◎朝鲜在中江互市的旧例。朝鲜是国家的外藩,边境关门也有商民互市的旧例,称为马市。市场设在中江,每年春秋两季仲月望日以后,朝鲜的办事人员把用来交易的牛运到江边陈列;驻防兵丁和台ㄞ夫以布七千五百十四段,换取牛二百头、盐二百九十九包、海菜万五千八百斤、海参二千二百斤、大小纸十万八千张、绵麻布四百九十九段、铁犁二百具。由京畿、平壤、黄海三道各派一名商人承办,义州知府率领办事人员管理此事。所准备的糕饼和鱼,称作“宴”;负责此事的官员和商人,称作“别将”。以上见于蒙古博明所著《凤城琐录》,这也是圣朝怀柔远方的谋略。◎洪稚存的诗成为谶语。李无阝斋方伯赓芸,才华学问醇厚丰茂,以二甲第二名考中进士,立即以知县任用。稚存太史在这一科考中及第,送李赓芸出都的诗中有说:“郎官改入秘阁,这个先例从前也有;二十七人(这一科入馆的有二十七人),等着你来成为列宿。”后来,这一科的主事黄勤敏公黄钺,因为擅长书法被推荐,进入懋勤殿,按照品级改任赞善,终于应验了这首诗的谶语。◎王麟瑞无愧于孝廉方正。本朝没有乡举里选的制度,只有“孝廉方正”这一科还保留着选举遗意。可惜州郡长官不太讲求实际实行,被推荐授职的人也多半安排在闲散部门;只有举人出身的人,才得以以知县身份等待补缺,议论此事的人对此感到遗憾。像雍正年间南靖王侍御所遭遇的情形,距离古人的风尚还不算远。侍御名叫麟瑞,八岁丧母,能够尽哀守礼;侍奉继母像侍奉亲生母亲一样。继母患病口渴,想吃青梅,侍御绕着树呼号,绝食三天;当天夜里,梅树忽然开花,随即结出果实,他摘下来奉给母亲,母亲的病立即痊愈。父亲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突然遇到老虎,老虎却退避了他,听说此事的人都感到惊异。同乡刘升遗留给他数百两金子,他拾起来归还,使刘升能够完成婚娶。雍正元年,他已经被举为特科,又因推荐被授为永平知府,后来历任四川道监察御史。可惜世上被选用的人,不都能像侍御这样具有至高的德行;相互推举,也不能像侍御这样接连升迁到崇高的职位。
●卷二◎强忠烈首破李文成逆谋之功嘉庆十八年林清之乱,滑县令强忠烈克捷实有社稷功,朝廷矜恤尤厚,而中外至今有异言。顷读钱氏《记事稿》,颇得其实,亟采之。公初莅滑,有退吏方颂系,公白其诬,出之。吏感激,思自效,讠▯逆谋以白公。公密申太守,请调兵为备,而后禽之。太守不应,且属毋张皇生事端。再申,又不应。九月,贼载兵二车入滑,公知事急,又以申于守,答如前。公曰:“兵不得调矣,顾其下,吾欲遂禽之,何如?”吏役多感公,愿尽力,遂突入李文成舍,絷而归。文成贼中渠恶,主滑事者也。公坐堂皇,严诂谋叛状,暴笞断其胫。文成及其党二十四人皆具服,乃▯之狱。贼夜入狱,劫文成出,遂举事。公闻变,率吏役御贼,巷战良久,贼益众,吏役争拥公出城,将奔开封求援兵。旦至封丘,封丘令全福劝少休,而飞骑白太守。守曰:“吾闻滑破,谓令死矣,已申省,强君义当死。”全福匿郡檄,从容语公:“闻贼据滑,势张甚,非厚集兵力不能系,滑旦夕不得复,奈何。”公大恸曰:“城不得复耶,吾死后矣。”起立问:“有朝服乎?”曰:“有。”朝服至,公望阙北面再拜讫,为书致其同年席元榜,属善教二子,谕二子事席如父,赋诗一章,吾必为厉鬼杀贼,乃缢。后城破三日也。或诬公是时欲遁去,或云太守以不早发兵,畏公言,迫之死,皆不然。公死未尝见郡檄,且以脱身可无死,乃朝服拜阙,慷慨作歌,谓非就义如归者乎?是役也,假令太守早从公言,谒大府集营兵,则滑可不失,而林清之谋早泄,必不至氛扰宫禁,亟返銮舆,縻饷劳师,阅两时之久而后克。假令公不禽文成,刑伤残废,则文成奸谋,方将以十五日前北来,为林清后继,祸患更不胜言。是公即不死,而公之功,亦足庙食而无愧者也。睿皇帝褒劝忠义,越格从隆,而悠悠之言,反若为妖人图报复者,是可痛矣。公家属从殉,略见前笔,不复书。
◎转庵上人国初余姚人孙旭,出身武举,少以豪侠闻,轻财结客,颇捍法禁,奏当论死,用计跳免。而潜从征吴逆,屡立奇功,经大将军表奏,特授陕西粮储道。丁艰归,服阕不仕,遂弃家为僧于吴兴之白雀,结庐以老,世称转庵上人。天生畸士,乃为彼教所收,亦可惜也。
◎秦文恭荐名医徐灵胎康熙二十六年,上访天下名医于诸大臣,无锡秦文恭公以吴江徐大椿灵胎对,征诣阙下,后以老病乞归,亦文恭代奏。灵胎蜚遁溪山,卖药养母,晶学兼粹,固宜名动九重也。
◎蒋恭▯两宴琼林长洲蒋太史恭▯,康熙乙未进士,未授职,后缘事被黜。越六年,辛丑,捷南宫,入词苑。两宴琼林,世称奇遇。
◎沈征士不以贫窭废学吴江沈彤冠云,后鸿博科征士之表表者。少醇笃,精研六经,尤善《礼》学,与修《三礼》及《一统志》,书成,授官不就,归。顾家计贫甚,家无灶,以行灶炊爨,有《行灶记》存集中。尝绝粮,其母采羊眼豆以供晚食。寒斋絮衣,纂述不倦。其所著《周官禄田考》诸书,皆有功经学。所遇如此,所诣如彼,孤寒牢落之士,无自摧颓矣。
◎王进宝兴陕省屯田之利陕西提督王进宝,平蜀乱后,驻节固原,大兴屯田之利,身先士卒,力耕百亩,将校以是为差。于是西边无旷土,岁省度支无算。论者谓汉赵充国屯金城,魏枣祗、任峻屯许下,唐郭子仪屯河中,古人不得专美也。
◎吴廷桢张大受顾嗣立之恩遇康熙三十八年春,六飞南巡,由浙回苏,长洲举人吴廷桢驾小舟迎谒水次。召对赋诗,称上意,大喜,于是询知其以冒籍黜者也(按:廷桢中丙子北闱),诏复之。复询才如尔者,更有谁。廷桢举其友张大受、顾嗣立对。明日回舻,上皆召见,撤尚方猊糖以赐,命两近臣送之归。三吴誉髦,侈为不世之遇。
◎圣祖赐曹寅母御书匾额康熙己卯夏四月,上南巡回驭,驻跸于江宁织造曹寅之署。曹世受国恩,与亲臣、世臣之列,爱奉母孙氏朝谒。上见之色喜,且劳之曰:此吾家老人也,赏赉甚渥。会庭中谖花盛开,遂御书“萱瑞堂”三字以赐。考史:大臣母高年召见者,或给扶,或赐币,或称老福,从无亲洒翰墨之事。曹氏母子,洵昌黎所云,上祥下瑞,无休期矣。
◎圣祖谕殿试之大臣子弟皆置三甲康熙庚辰殿试榜将发,上谕内阁曰:大臣子弟皆置三甲。圣天子赏不阿近,申寒▯之气,杜亻敫悻之门,真使百世感奋。惜当日未著为定例,二百年来,老牛舐犊,野鸟为鸾(二语用张江陵子及第故事),犹时或见之也。
译●卷二◎强忠烈首先侦破李文成叛乱阴谋的功劳。嘉庆十八年林清作乱时,滑县县令强忠烈取得胜利,确实有功于国家;朝廷对他的抚恤尤其优厚,但朝廷内外至今还有不同的说法。近来读钱氏《记事稿》,颇为了解事情真相,赶紧摘录如下。强公刚到滑县任职时,有个退职吏员正被捆绑关押,强公查明他是被诬陷的,便把他释放了。该吏员感激不已,想要报效,于是把叛乱阴谋告知强公。强公秘密向太守报告,请求调兵防备,然后再擒拿叛贼。太守没有答应,还嘱咐他不要声张,以免惹出事端。强公再次报告,仍未获答应。九月,贼人运载两车兵器进入滑县,强公知道事情紧急,又向太守报告,得到的答复仍和以前一样。强公说:“既然兵调不来了,只看县里的力量,我想直接把他们擒住,怎么样?”吏员和差役大多感念强公,愿意尽力,于是突然闯入李文成的住所,把他捆绑押回。李文成是贼党中的首恶,主持滑县事务的人。强公坐在大堂上,严厉审问他谋反的罪状,把他的罪行公布出来,狠狠鞭打他,打断了他的腿。李文成和他的党羽二十四人都供认服罪,于是将他们定入狱案。贼人夜里闯入监狱,劫走李文成,随即起兵作乱。强公听到变故,率领吏员差役抵御贼人,巷战了很久,贼人越来越多,吏员差役争着簇拥强公出城,准备奔赴开封请求援兵。天亮时到达封丘,封丘县令全福劝他稍作休息,同时派快马向太守报告。太守说:“我听说滑县失守,以为县令已经死了,已经向省里报告;强君按义理应当去死。”全福把郡府的公文藏了起来,从容地对强公说:“听说贼人占据滑县,势力很大,不集中重兵就不能擒获他们;滑县早晚无法收复,这可怎么办?”强公大哭说:“难道城池不能收复了吗?那我只能死了。”他起身问:“有朝服吗?”全福回答:“有。”朝服送到后,强公面向北方宫阙拜了两拜,然后写信给同年席元榜,托付他好好教育自己的两个儿子,告诉两个儿子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席元榜;又作了一首诗,说自己一定要成为厉鬼杀贼,于是上吊自尽。这时距离城池失守已经三天了。有人诬说强公当时想逃走,也有人说太守因为没有及早发兵,害怕强公揭发自己,便逼迫他去死,这些说法都不对。强公至死都没有见到郡府公文;而且当时他本来可以脱身,不必去死,却仍穿上朝服拜谒宫阙,慷慨作歌,这难道不是把为义赴死看得如同归家吗?这次战事,假如太守早些听从强公的话,向上级府署报告,调集营兵,那么滑县就可能不至于失守,林清的阴谋也会早早泄露,必定不至于扰乱宫禁,以致皇帝急忙返回銮驾,耗费军饷、劳苦军队,经过两年之后才平定。假如强公没有擒获李文成,只是将他刑讯致残,那么李文成的奸谋正准备在十五日以前向北方发展,作为林清的后援,后患更将不可胜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即使强公没有战死,他的功劳也足以享受庙祀而无愧。睿皇帝褒奖和劝勉忠义之士,破格给予优厚待遇;可是那些无聊的流言,反而像是在替妖人图谋报复,这实在令人痛心。强公家属随他殉难的情况,前文已经略有记载,不再书写。◎转庵上人。国初余姚人孙旭,出身武举,年轻时以豪侠闻名,轻视钱财、结交宾客,很是触犯法令,按法律应当判处死刑,后来用计逃脱。此后他暗中随军征讨吴逆,多次建立奇功,经大将军上表奏报,特别授予陕西粮储道。遭逢父母丧事回乡,服丧期满后不再做官,于是舍弃家业,在吴兴白雀出家为僧,结庐居住到老,世人称他为转庵上人。这样一个天生的奇异之士,竟被那种教门收纳,也实在可惜。◎秦文恭推荐名医徐灵胎。康熙二十六年,皇上向各位大臣询问天下名医,无锡秦文恭公回答说有吴江徐大椿,号灵胎,于是征召他到京城。后来徐灵胎因年老多病请求归乡,也是秦文恭代他上奏的。徐灵胎隐居于溪山之间,靠卖药奉养母亲,学问明澈而精纯,本来就应当名动九重。◎蒋恭▯两次参加琼林宴。长洲蒋太史恭▯是康熙乙未科进士,起初没有授予官职,后来因事情获罪被黜退。过了六年,到辛丑年,他在礼部会试中考取,进入词苑。一个人两次参加琼林宴,世人称为奇遇。◎沈征士不因贫困而荒废学业。吴江沈彤,字冠云,是后来博学鸿儒科征士中杰出的人物。年轻时淳厚笃实,精心研习六经,尤其精通《礼》学,参与编修《三礼》和《一统志》。书成以后,朝廷授给他官职,他没有接受,回乡而去。但他的家计非常贫困,家中连灶都没有,只能使用行灶烧火做饭,文集中还保存着一篇《行灶记》。他曾经断粮,母亲采摘羊眼豆供他晚上吃。寒冷的书斋里只有絮衣御寒,他仍不停地编纂著述。他所著《周官禄田考》等书,都对经学有所贡献。他所遭遇的是这样贫困,所达到的学问成就却是那样高,孤独贫寒、困顿失意的读书人不必因此自我摧折颓丧了。◎王进宝兴办陕西屯田的利益。陕西提督王进宝平定蜀地叛乱后,驻节固原,大力兴办屯田,亲自走在士卒前面努力耕种百亩田地,将领们也以此作为差役。于是西部边地没有荒芜的土地,每年为国家节省的财政支出不可计数。评论者说,汉代赵充国屯田于金城,魏代枣祗、任峻屯田于许下,唐代郭子仪屯田于河中,古人不能独享美名了。◎吴廷桢、张大受、顾嗣立所受到的恩遇。康熙三十八年春,皇帝南巡,取道浙江回到苏州,长洲举人吴廷桢驾着小船到水边迎接拜谒。皇帝召见他对答并命他赋诗,诗作符合皇帝心意,皇帝十分高兴;于是询问得知吴廷桢是因冒籍而被黜退的(按:廷桢在丙子年参加北闱考试),便下诏恢复他的资格。皇帝又问,才能像你这样的人还有谁。吴廷桢举荐他的朋友张大受、顾嗣立。第二天皇帝返航时,把他们都召来接见,撤下尚方所制的猊糖赏赐给他们,并命两位近臣送他们回去。三吴地区的名士把这件事大肆传为前所未有的奇遇。◎圣祖赐给曹寅母亲御书匾额。康熙己卯年夏四月,皇帝南巡回銮,驻跸在江宁织造曹寅的署所。曹家世代承受国恩,列于亲臣、世臣之中;曹寅恭敬地奉母亲孙氏入朝拜谒。皇帝见到她面露喜色,还慰劳她说:“这是我家的老人。”赏赐非常丰厚。恰逢庭院中的萱花盛开,皇帝于是亲笔书写“萱瑞堂”三个字赐给她。考察史书:大臣年高的母亲被召见,有的给予扶持,有的赏赐财物,有的称为老福,却从来没有亲自挥笔书写墨迹的事。曹氏母子,确实如韩愈所说,上面降下祥瑞,下面得到吉瑞,没有止息的时候。◎圣祖谕令殿试时大臣子弟都列入三甲。康熙庚辰年殿试发榜将要进行时,皇帝谕告内阁说:“大臣的子弟都列入三甲。”圣明天子赏赐人才而不偏私亲近之人,振作寒士的志气,堵塞侥幸求进的门路,真能使后世百代的人感奋。可惜当时没有把这件事制定为固定的法令;二百年来,老牛舐犊、野鸟化为鸾鸟(这两句话用的是张江陵儿子考中进士的故事)的事情,仍然不时可以见到。
◎汤文正之清廉汤文正公抚吴,日给惟菜韭。一日阅簿,见某日市只鸡,愕问曰:“谁市鸡者?”仆叩头曰:“公子。”公怒,立召公子跽庭下而责之曰:“汝谓苏州鸡贱如河南邪?汝思啖鸡,便归去,恶有士不嚼菜根而能自立者?”并笞其仆而遣之。公生日,荐绅知公绝馈遗,惟制屏为寿,公辞焉。启曰:“汪琬撰文在上。”公命录以入,仍返其屏。内擢去苏,敝簏数肩,不增于旧,惟廿一史则吴中物,公指谓祖行诸公曰:“吴中价廉,故市之,然颇累马力。”当时舆评,谓清兴以来,八座之中一人而已。
◎秦大士未贵时之志节侍讲学士江宁秦公大士,乾隆十七年殿试第一人也。精篆隶行草之学,未贵时,卖字以自给,求者踵至。客有知公贫,以厚币请者,微察其有德色,遽还之,客谢罪至再,终不许。一游淮扬鹾使幕中,闻前辈箴规语,亟拂袖归,闭门竟其学。志节如此,可云不负巍科。或又传公少年以亲老家贫,祷于神,愿减算以博一第。是虽志在显扬,而热中过甚,非居易俟命之道矣。
◎汪师韩编修为妒妇所累雍正朝,钱塘汪太史师韩教授皇子,赐居圆明园侧,离家人所居仅一舍,不能治其私,其妻怒其妾,而听其居外。台臣以为言,遂罢官。编修植品端介无可疵,著作淹雅(著有《谈书录》、《诗学纂闻》、《韩门缀学》诸书,其《缀学》仿顾氏《日知录》之体,考订详洽,为近代说部之佳者),徒以闺房诟谇之私,累及清名,一斥不复。然则家有妒妇,其亦士大夫生平之大不幸已。
◎杨文定疏请加增宁夏乡试中额曩陕甘乡试,以甘肃、宁夏地处边界,士子试卷,别编聿丁号取中。康熙五十三年,杨文定公为正考官,以是科宁夏佳卷多而限于额,特疏请加中一名,诏从之。
◎圣祖垂问杨文定之乏嗣杨文定公艰于得子,康熙五十五年,圣祖仁皇帝垂问及之,深为焦虑。公奏云:臣弟廪贡生杨名世,今年可望举子,即以为臣后。名世果以是年生子,公抚以为嗣,名应询,盖纪恩也。
◎圣祖知应先生之名仁和应处士▯谦,入国朝后,弃诸生服,外和内刚,抱道自乐,隘屋授徒,廑蔽风雨,家无僮,自职启闭。太守淮阴嵇宗孟数式闾,欲有赠,嗫嚅未出。处士示以所作《无闷先生传》,乃不敢言。康熙戊午,诏征天下博学鸿儒,内阅学士项景襄、李天馥交章荐辟,处士辞笃癃不起。天子素闻其名,问阁臣曰:“是杭人所称应先生邪?”佥曰是。谕不许辞,巡抚陈秉直为言,▯谦实老病,乃获免征。
◎宋文恪拒绝暮夜馈金长洲相国宋文恪公德宜,官户部侍郎时,龙江关大使李九官解铜入京,夜馈公银四十两,求给门票,公斥出立劾之。圣祖以公举首馈遗,不负简任,而褫九官职。或曰:公是举视关西四知,其自律律人,尤为峻绝也。
◎朱之弼奏除拨兑之弊粮米之目有四:曰漕粮、白粮、军粮、恤孤粮,此就州县解放言之,而小民之纳粮则一也。明季乡绅豪横,创为拨兑之目,国初犹沿其弊。盖军粮、恤孤粮既可迟缓其期,又无增耗之费,故有力之家,往往营求拨兑。而漕、白二项,专派于单弱之户,其苦不可胜言。顺治十二年,大兴朱尚书之弼以科臣上言,请敕漕臣粮道,亲督州县,画一编征,尽数输纳,敢有拨兑者治罪。上从之,民困以苏。
◎康熙初年八旗仆婢自尽之多主仆之分,满洲尤严。康熙初年,大司寇朱公之弼疏言:“臣见八旗仆婢每岁报部自尽者,不下二千人,岂皆乐死恶生哉?由其平日教不谨而养不备,饥寒切于中,鞭扑加于外,饮恨自尽,势固然也。请敕刑部,岁终备造一年自尽人数,系某旗某佐领下某仆,注册呈览,俾人知儆惕,而生全者众。”谕如所请。
译◎汤文正的清廉。汤文正公抚治吴地时,每天供应的食物只有蔬菜和韭菜。一天他查阅账簿,看见某天买了一只鸡,惊讶地问:“是谁买的鸡?”仆人叩头说:“是公子。”汤公大怒,立即召公子跪在庭下责备他说:“你以为苏州的鸡像河南一样便宜吗?你想吃鸡,就回家去;哪有读书人不嚼菜根却能自立的?”他又鞭打那个仆人,把他们打发走。汤公生日,士绅们知道他绝不接受馈赠,只制作了一面屏风作为寿礼,汤公推辞不收。送礼的启封说道:“上面有汪琬撰写的文章。”汤公命人抄录文章送入,仍然退还了屏风。后来汤公被调任离开苏州,随身破箧只有几肩,和旧日相比没有增加;只有《二十一史》是吴中的物产,汤公指着它对来送行的诸位公卿说:“吴中物价便宜,所以买了这些书,不过很是增加了马的负担。”当时舆论评论说,自清朝兴起以来,八座之中只有一个这样的人。◎秦大士未显贵时的志气节操。侍讲学士、江宁人秦公大士,是乾隆十七年殿试第一名。他精通篆书、隶书、行书、草书,未显贵时靠卖字维持生活,求字的人接连不断。有位客人知道秦公贫困,带着厚重的礼金来请他写字;秦公稍微察觉客人脸上有施舍得意之色,立即把钱退还。客人两次登门谢罪,秦公始终不答应。秦公曾到淮扬盐运使的幕府中游历,听到前辈劝诫规谏的话,立即拂袖而归,闭门完成自己的学业。他的志气节操如此,可以说没有辜负科举中的显赫名次。又有人传说,秦公年轻时因为父母年老、家境贫困,向神明祈祷,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换取一次考中第一名。这虽然是志在显扬父母,但感情过于急切,并不是安守本分、等待命运的道理。◎汪师韩编修受到妒妇牵累。雍正年间,钱塘汪太史师韩教授皇子,获赐居住在圆明园旁边,距离家人居住的地方只有一舍,却不能处理自己的私事。他的妻子因此恼怒他的妾,让妾住到外面。台臣以此上奏,汪师韩于是被罢官。汪编修品行端正耿介,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著作深厚雅正(著有《谈书录》《诗学纂闻》《韩门缀学》等书,其中《缀学》仿照顾氏《日知录》的体例,考证订正详尽周密,是近代说部中的佳作),却仅仅因为闺房之内争吵的私事,连累了清白名声,被斥退后便不再起用。这样看来,家中有妒妇,也确实是士大夫一生中的大不幸。◎杨文定上疏请求增加宁夏乡试的中额。从前陕西、甘肃乡试,因为甘肃、宁夏地处边疆,士子的试卷另行编列为聿丁号取中。康熙五十三年,杨文定公担任正考官,因这一科宁夏的优秀试卷很多,却受到中额限制,特意上疏请求增加录取一名,皇帝下诏同意了。◎圣祖询问杨文定没有子嗣的事情。杨文定公很难得到儿子,康熙五十五年,圣祖仁皇帝问到这件事,对此深感焦虑。杨公上奏说:“臣的弟弟、廪贡生杨名世,今年有希望生子,就把这个孩子作为臣的后嗣。”杨名世果然在这一年生了儿子,杨公把他抱来作为嗣子,取名应询,大概是为了记载皇帝的恩典。◎圣祖知道应先生的名声。仁和应处士▯谦,进入国朝以后,脱去诸生服饰,外表和顺而内心刚强,以抱守道义为乐。他在狭小的房屋里教授学生,房屋仅能勉强遮蔽风雨,家中没有僮仆,开门关门都亲自做。太守、淮阴人嵇宗孟多次到他家问候,想有所赠送,却欲言又止,始终没有说出口。处士把自己所作的《无闷先生传》给他看,他才不敢再提赠送之事。康熙戊午年,皇帝下诏征召天下博学鸿儒,内阅学士项景襄、李天馥联名上奏推荐征召,应处士坚决辞谢,以年老多病为由不肯起身。皇帝平素听说过他的名声,便问阁臣:“这是杭州人所称的应先生吗?”众人都回答是。皇帝谕令不许推辞,巡抚陈秉直替他说情,说▯谦确实年老有病,于是才获准免除征召。◎宋文恪拒绝深夜馈送的银钱。长洲相国宋文恪公德宜任户部侍郎时,龙江关大使李九官押送铜料进京,夜里送给宋公白银四十两,请求发给通行门票。宋公把他斥退,并立即弹劾他。圣祖认为宋公首先举发馈送财物之事,没有辜负皇帝的简拔任用,于是剥夺了李九官的官职。有人说,宋公此举可以同关西杨震拒绝暮夜馈金、提出“四知”相比;他约束自己、约束别人,尤其严厉决绝。◎朱之弼上奏请求革除拨兑的弊端。粮米名目有四种:漕粮、白粮、军粮、恤孤粮,这是就州县解送发放而言;而百姓缴纳的粮食本来是一样的。明朝末年,乡绅豪强横行,创设了拨兑的名目,清朝初年仍沿袭这种弊端。军粮、恤孤粮既可以拖延缴纳期限,又没有增加损耗的费用,所以有势力的人家往往设法谋求拨兑;而漕粮、白粮两项专门摊派给孤单贫弱的户口,他们的痛苦无法言说。顺治十二年,大兴朱尚书之弼以科臣身份上奏,请求敕令漕臣、粮道亲自督察州县,统一编排征收,全部如数输纳;如果有人敢于拨兑,就治罪。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百姓的困苦因此得到缓解。◎康熙初年八旗仆婢自尽人数很多。主仆之间的名分,满洲尤其严格。康熙初年,大司寇朱公之弼上疏说:“臣看见八旗仆婢每年向有关部门报告自尽的,不少于二千人,难道他们都喜欢死亡、厌恶活着吗?这是因为平日教导不严谨、生活供养不完备,饥寒逼迫于内,鞭打责罚施加于外,含恨自尽,本来就是势所必然。请敕令刑部,每年年终详细编造一年中自尽的人数,注明某旗、某佐领下的某个仆人,登记造册呈览,使人们知道警戒,那么能够保全生命的人就会增多。”皇帝下谕照此办理。
◎芷仙书屋图康熙戊寅之夏,辇下诸名人合写《芷仙书屋图》,画者三十人:王原祁、宋骏业、禹之鼎、顾士奇、张振岳、杨晋、顾防、沈坚、黄鼎、刘石龄、郑淮、马是行、孔衍┉、杨豹、方孝维、马昂、于炎、周兹、许容、姚匡、冯纟襄、顾芷、王永、李坚、邓▯英、黄卫、钱石含、翁嵩年、唐岱,而始写树石末复补远山一角者,石谷子王▯也。诗者六十人,皆余思祖为之书,姚奎、袁启旭、费厚藩、黄元治、胡介祉、汪灏、宫鸿历、李时龙、胡赓昌、钱维夏、江宏文、王奕清、刘允升、朱襄、汪若、顾嗣协、翁必选、钱汝翼、钱元▯、孙致弥、蒋仁锡、冯历、王源、王泽宏、周彝、朱时凤、许志进、蔡{仍玉}、朱镐、顾彩、吴麟、顾瑶光、庞垲、姜宸英、王盛益、蒋畴锡、金璧、王时鸿、周清原、马几先、孙{▯注}、叶藩、陈于王、沈用济、吴世标、孔尚任、曹日瑛、金肇昌、张霪、金德纯、吴涟、宏▯享阿、金文昭、博尔都雪斋、占拙斋、珠兼、山端、释等承、慈视也。题识者孔毓圻,而陈奕禧为之书。是图不知今落何许,录之亦足存国初雅人姓字,并以见皇畿才彦之盛也。
◎林烈妇前辈诗文集所载烈妇节妇事迹,几乎累牍难书矣。顷读《解春集文钞》林烈妇曾高行传,孝节兼尽,仁义两全,盖尤闺阁中之从容中道者,亟节录之。妇名如兰,长乐县人,适同县林汉朝仲子邦基为妻。事舅姑极孝,相夫以礼,兼通文翰,工诗。汉朝贾于杭,遂徙家焉,占仁和籍。妇嫁十二年无所出,康熙癸未,姑没,邦基哭成疾,妇哀毁同夫。邦基病革,谓妇曰:“尔能从我地下乎?”烈妇泣而诺之。邦基犹张目视妇,乃指天矢之,邦基笑而瞑。妇制二棺,敛夫毕,将以身殉,再投缳,皆遇救。汉朝劝止之,不听,于是投牒仁和县,报明尽节。县令谢俨批牍尾曰:“尔媳曾氏,宜代夫尽孝,尔速为立嗣,庶慈孝节义萃于一门,尔其婉谕,毋求存案。”于是汉朝执批归,反覆劝谕,妇号曰:“翁有伯叔妯娌在,岂不足供养哉?”潜以指环▯金丸,将吞之,汉朝复奔县求存案,免后累。俨又批曰:“尔速为立嗣,本县当捐俸相恤,给匾预旌,尔慎勿坐视。”汉朝归,复涕泣劝谕,且立其次孙志文为邦基后,命妇抚之。越十日,妇乃自为词诣县曰:“蒙谕养亲教子,为孝节两全之道,氏亦知之。惟思夫已有兄翔、弟翊,可供子职,亲年虽老,无须氏养。伯翔次子立为夫后,本生有父,无须氏教。回念亡夫临终,许氏身殉,氏泣诺之,夫方含笑入地。若盖棺未久,即负前言,他日黄泉,何颜相见?且氏素守闺训,生平一话一言,不肯苟出,岂可兹事反失大信。至于翁亲伯叔,劝谕谆谆,氏志弥坚,非关挽救之不力。今特亲叩求批,借免贻累,氏死之日犹生之年。”俨又批曰:“此禀仍不准存案。嗣子已立,本县命名为林光节,尔善抚之。尔许以身殉夫,不负前言,是也。但来日方长,人事难料。万一老亲失养,稚子失教,尔夫亦当含哀地下,深悔前言。不若抚孤成立,事翁终身,乃践前约,则所全实大。盖慷慨赴死易,从容守节难,勿泥小谅而废大伦。”俨即捐俸金,并大书孝节双全四字,表其门闾。妇痛哭归,乃抚光节,孝养汉朝惟谨。自癸未迄丙戌,凡温膳视膳之礼,视子职加勤焉,四载如一日。明年九月,汉朝疾发,妇竭力扶持,佐伯叔妯娌侍汤药,历久不怠。又明年三月,汉朝捐馆,妇哀毁如丧姑时,脱簪珥以襄葬事。两丧并举,独留夫棺不出。又尽解衣装,营身后事咸备,乃告妯娌曰:“吾今可以践前言矣。”遂绝粒十四日而殒。先期集平日诗文稿焚之,临终赋五律一首,有“我自寻夫去,人休作烈看”之句。自来妇女殉夫,多出于激烈,而曾氏乃近于中庸。呜呼!亦难能矣。县尹谢君,必非庸吏。
◎董文恭之谨慎董文恭公夫人秦氏,为礼部郎雄褒女。雄褒先缘事遣戍,及秦夫人卒,高庙以公故,释归里。雄褒至京,诣公谢。门者述公语曰:“此恩出自上,且谕令回籍,至京何为者。”终不见。圣恩之优厚,臣节之谨慎,两不易得也。
◎悲唐行康熙年间,守备唐汾犯法,当戍上阳,而家有老母。其幼女投牒刑部,愿入官为婢,留父养亲,情词凄楚,涕落无声。诸曹郎怜其孝,屡为乞请,而卒格于例。慈溪郑寒村太守梁,时官刑部,为赋《悲唐行》,存《白云轩集》中。
译◎《芷仙书屋图》。康熙戊寅年夏天,京城的各位名人合力创作《芷仙书屋图》。画家三十人:王原祁、宋骏业、禹之鼎、顾士奇、张振岳、杨晋、顾防、沈坚、黄鼎、刘石龄、郑淮、马是行、孔衍┉、杨豹、方孝维、马昂、于炎、周兹、许容、姚匡、冯纟襄、顾芷、王永、李坚、邓▯英、黄卫、钱石含、翁嵩年、唐岱;最初画树石,最后又补画远山一角的人,是石谷子王▯。作诗的人六十人,全部由余思祖书写,包括姚奎、袁启旭、费厚藩、黄元治、胡介祉、汪灏、宫鸿历、李时龙、胡赓昌、钱维夏、江宏文、王奕清、刘允升、朱襄、汪若、顾嗣协、翁必选、钱汝翼、钱元▯、孙致弥、蒋仁锡、冯历、王源、王泽宏、周彝、朱时凤、许志进、蔡{仍玉}、朱镐、顾彩、吴麟、顾瑶光、庞垲、姜宸英、王盛益、蒋畴锡、金璧、王时鸿、周清原、马几先、孙{▯注}、叶藩、陈于王、沈用济、吴世标、孔尚任、曹日瑛、金肇昌、张霪、金德纯、吴涟、宏▯享阿、金文昭、博尔都雪斋、占拙斋、珠兼、山端、释等承、慈视。题字署名的是孔毓圻,陈奕禧为此图书写文字。这幅图不知道现在流落到什么地方,抄录下来也足以保存清朝初年雅士们的姓名,并且可以由此看出京城一带才俊之盛。前辈诗文集所记载的烈妇、节妇事迹,几乎堆满案牍,难以尽述。近来我读《解春集文钞》所载《林烈妇曾高行传》,见她孝与节兼备,仁义两全,尤其是闺阁女子中从容合乎中道的人,因此赶紧摘录如下。妇人名如兰,长乐县人,嫁给同县林汉朝的次子邦基为妻。她侍奉公婆极其孝顺,以礼对待丈夫,同时通晓文章,擅长诗歌。林汉朝在杭州经商,于是举家迁居杭州,入籍仁和县。妇人婚后十二年没有生育。康熙癸未年,婆婆去世,邦基因哭泣成病,妇人也因悲伤过度而像丈夫一样憔悴。邦基病危时,对妇人说:“你能跟我到地下去吗?”烈妇哭泣着答应了。邦基仍睁眼看着妇人,于是她指天发誓,邦基笑着闭上了眼睛。妇人准备了两口棺材,给丈夫入殓完毕,准备以身殉夫;她两次上吊,都被人救下。林汉朝劝阻她,她不听,于是向仁和县递交诉状,说明自己决心守节。县令谢俨在文书末尾批示说:“你的儿媳曾氏,应当代替丈夫尽孝。你赶快为他立嗣,也许这样就能使慈爱、孝顺、节操、义行集中于一门。你应当委婉地劝说她,不要要求把此事存案。”于是林汉朝拿着批文回家,反复劝说。妇人哭喊道:“公公还有伯父、叔父和妯娌在,难道还不足以供养您吗?” 曾氏暗中把指环熔成金丸,准备吞下去;林汉朝又急忙到县衙请求把此事存案,以免日后受牵累。谢俨再次批示说:“你赶快为他立嗣,本县将捐出俸禄周济你,并发给匾额,预先表彰此事。你千万不要坐视不管。”林汉朝回家后,又流着泪劝说她,并立他的次孙志文为邦基的嗣子,命妇人抚养。过了十天,妇人亲自写下诉词到县衙说:“承蒙您教导我养亲、教子,这是使孝与节两全的办法,我也明白。只是想到丈夫已有哥哥翔、弟弟翊,可以承担子女侍奉父母的责任,公公年纪虽老,也不需要我来奉养。伯父翔的次子已经立为我丈夫的后嗣,他本来就有父亲,不需要我来教养。回想亡夫临终时,答应我以身殉夫,我哭着应允,他才含笑入地。如果棺材下葬还没有多久,我就背弃先前的话,将来到了黄泉之下,我还有什么脸面与他相见?况且我一向遵守闺门训诫,平生一句话、一个言语都不肯苟且说出,怎么能在这件事上反而失去重大的信用?至于公公以及伯父、叔父的劝说,已经十分恳切,我的意志反而更加坚定,并不是因为挽救得不够尽力。如今特来亲自叩求批示,只求借此免除日后的牵累;我死的这一天,也仍如同活着的时候一样守志。”谢俨又批示说:“这份诉状仍不准存案。嗣子已经立定,本县给他取名林光节,你要好好抚养他。你既然答应以身殉夫,不背弃先前的话,这是对的。” 但是来日还长,人事难以预料。万一老人失去奉养,幼儿失去教育,你的丈夫在地下也一定会含悲,并深深后悔你当初的承诺。不如抚养孤儿成人,终身侍奉公公,这才是履行先前约定;这样所保全的,实际上更为重大。因为慷慨赴死容易,从容守节却困难,不要拘泥于小的信义而废弃大的伦理。”谢俨立即捐出俸金,又大书“孝节双全”四字,悬挂在她家门上以表彰。妇人痛哭回家,于是抚养林光节,谨慎尽心地孝养林汉朝。从癸未年到丙戌年,凡是温膳、视膳等礼节,她比照儿子的职责更加勤勉,四年如同一天。第二年九月,林汉朝病发,妇人竭尽全力扶持他,帮助伯父、叔父和妯娌侍奉汤药,长久以来从不懈怠。又过了一年三月,林汉朝去世,妇人悲伤憔悴,如同婆婆去世时一样,脱下簪子和耳饰来帮助办理丧葬。两场丧事一并举行,唯独丈夫的棺材没有出殡。她又把衣服和妆奁全部变卖,身后的事情都安排妥当,才告诉妯娌说:“我现在可以履行先前的诺言了。”于是绝食十四天而死。在此之前,她收集平日的诗文稿全部烧掉,临终时写了一首五言律诗,其中有“我自寻夫去,人休作烈看”这样的句子。自古以来,妇女殉夫大多出于激烈的感情,而曾氏却近于中庸。唉!这也实在是难得了。县令谢君,必定不是平庸的官吏。董文恭公的夫人秦氏,是礼部郎雄褒的女儿。雄褒先前因涉事获罪而被遣送戍边,秦夫人去世后,高庙因为董公的缘故,特许他释放回乡。雄褒到京城后,前往董公府上道谢。守门人转述董公的话说:“这份恩典出自皇上,而且已经下令让你回籍,你到京城来做什么?”始终没有见他。皇恩的优厚和臣节的谨慎,这两者都很难同时做到。康熙年间,守备唐汾犯法,应当戍守上阳,但家中有老母亲。他的小女儿向刑部递交诉状,愿意入官府为婢,以留下来替父亲奉养祖母,言辞悲凄,眼泪无声地流下。各曹郎官怜悯她的孝心,多次替她请求,但最终还是受法令限制而未能获准。慈溪人郑寒村太守梁当时任刑部官员,便写了《悲唐行》,收在《白云轩集》中。
◎康熙癸酉科乡试之都下谣言康熙癸酉乡试前,御史有参翰林部曹不可提督学政一疏。相传京堂谋出督学,故浼台臣出疏,都下谣言沸羹,一时小说流行,有小京堂密谋翻大局、死御史卖本作生涯、老郎中掣空签望梅止渴、穷翰林开白口画饼充饥四剧,亦见《白云轩集》。四剧卑琐不足道,录之以见京官清苦,国初已然,并可知翰林部曹,同为朝廷清要之选,操进退者不宜偏重,居其职者亦彼此无可相轻也。
◎李如兰由教官累迁至藩司榆次李方伯如兰,初官泽州儒学训导。世宗初年,以例当改主簿,与同辈三十六人入见,奏对独当上意,径授高邮州知州,累迁至四川布政司使。近百年来广文冷秩,鲜兹奇特之遭逢矣。
◎王以钅吾兄弟同掇巍科乾隆六十年礼闱榜发,会元为归安王以钅吾,其第二人即以钅吾弟以衔也。一二名皆浙卷,前此所未有。时总裁诸诚窦公,谓论次当以文,不当以省,故力排众议而甲乙之,亦不意其适为兄弟也。窦公硕学前辈,平居每诋诃后进,人多积愤,欲借是倾公。虽其门下士,亦有下石者。因磨勘停以钅吾对策四科,又谓殿试卷过劣,不能足向例十本之数,思以此激上怒。及拆封,则以衔实为举首。高宗谓读卷诸臣曰:“是天也。”于是谤焰遂熄。以钅吾虽被抑,后仍入词馆,以衔官至礼部侍郎。
◎范忠贞对耿逆语之严正康熙初年,撤藩议起,吴逆反于滇,闽藩耿精忠遥应之,巡抚刘秉政降。精忠环兵刃胁总督范忠贞公,公挺身前,嚼齿大骂。精忠执之,复使秉政来说公。秉政时已为伪枢密使,公蹴之仆地,笑曰:“逆贼分即死,予先褫其魄矣。”精忠见公无屈意,乃使人问曰:“闻公昔与水月和尚游,和尚何言属公邪?”公叱之曰:“吾家世孔孟,忠孝大节,岂死生所能夺?即彼缁流稍有识,亦必以忠孝劝人,岂肯妄言祸福?归语尔主,善自为计,无取族灭!”水月,杭州人,尝书数语以示公,若为后日兆者。诸家述水月语不同,要不足辨。惟公答耿逆之问,则词严义正,与颜含所谓自有性命,无劳蓍龟,张巡所谓未识人伦,焉知天道,同以浩浩落落,揭日月而轩天地也。
◎高宗元旦御制诗之佳谶乾隆庚辰岁,高宗纯皇帝亲制《岁朝图》,御题有“▯▯木初辉少海红”之句,又识云:“庚辰元旦试笔,得长律二首,书之帧端,以迓新韶嘉庆。”是年十月,仁宗皇帝诞生,于是少海初辉句已成佳谶。迨乙卯正位青宫,丙辰内禅受玺,两字纪元,适名嘉庆,于是知嗣圣笃生,祯符早兆,缵承丕绪,炽大炽昌,皆天意也。
◎昭陵前石马太宗文皇帝有二马,一名大白,一名小白,常御以摧坚破阵,凡经百战,屡成大功。今昭陵前二石马,即肖其像。
◎陆朗夫之忠清陆朗夫中丞巡抚湖南,初至任,盐商进白金三万两,公问其故。商人曰:“此旧规也,先进此金,后当以时继进。”公不受,并绝其再进。商人曰:“大人不受,则此金无所归矣。”公命以其数平盐价,价为之顿落。时天下督抚皆有贡献,争以珍奇自媚,公所贡者,寻常土宜而已。上知公廉,必受之以慰其意。而和┞方用事,官吏重赂,习以为常,公未尝致一物,闻其能为祸,亦不惧也。故事:巡抚岁决狱,有失入者,部臣以轻重议罪;有失出者,议罚之。会廷臣言失出之罚,使巡抚自议当罚几何。公乃私忧曰:“岁岁决狱,难保无失出之误,自议所罚,则不可从轻,我唯有旧宅一区,田百亩在,将何以胜之?”时湖南亢旱,公已病,日强行求雨,冒暑积劳,却药饵勿御,遂不起。忠清至此,洵足廉顽立懦矣。见公乡人张士元《嘉树山房集》,他书罕述,故采之。
◎崇文门关吏需索之苛天下榷税之关,以京师崇文门胥吏为最侈且暴,言官屡劾,谕旨屡诫,而积习如故也。商贾行旅,赴试士子,莫敢或抗矣。凡外吏入都,官职愈尊,则需索愈重,大臣展觐,亦从无与较者。吴江陆中丞以山东布政使陛见,关吏所索过奢,公实不能与,乃置衣被于外,携一仆前行曰:“我有身耳,何税为。”既入,从故人借衾褥,事竣还之而去。时以为异闻,亦见《嘉树山房集》。
译康熙癸酉年乡试前,御史上了一道奏疏,弹劾翰林和部曹官员不可以提督学政。相传京堂官谋划外放督学,所以请台臣出面上疏,京城里的谣言沸沸扬扬。一时流行几部小说,分别是《小京堂密谋翻大局》《死御史卖本作生涯》《老郎中掣空签望梅止渴》《穷翰林开白口画饼充饥》,也见于《白云轩集》。这四部作品内容卑琐,不值得称道;记录它们,是为了说明京官生活清苦,国初时就已经如此;同时也可以知道,翰林和部曹同样都是朝廷清要职位,掌握官员升降的人不应有所偏重,任职于其中的人彼此也没有什么可以相互轻视的。榆次人李方伯如兰,起初任泽州儒学训导。世宗初年,按例应改任主簿,他与同辈三十六人一起入朝觐见,唯独他的奏对符合皇上的心意,皇上直接授予他高邮州知州,后来逐步升任四川布政司使。近百年来,广文这一清冷职位,很少有这样奇特的遭遇。乾隆六十年礼闱考试发榜,会元是归安王以钅吾,第二名就是以钅吾的弟弟以衔。第一、第二名都是浙江试卷,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事。当时总裁诸诚窦公认为,评定名次应当根据文章,不应当根据省籍,因此力排众议,分别定为甲、乙等第,却没想到他们恰好是兄弟。窦公是学问渊博的前辈,平时常常斥责后辈,许多人积蓄怨恨,想借此事倾陷窦公。即使是他的门生,也有人落井下石。于是磨勘时把以钅吾的策论定为四等,又说殿试试卷过于低劣,连按旧例应取的十本数量都不足,想借此激怒皇上。等到拆封,才发现以衔实际上是第一名。高宗对阅卷大臣说:“这是天意。”于是诽谤的气焰终于熄灭。以钅吾虽然受到压抑,后来仍进入词馆;以衔后来官至礼部侍郎。康熙初年,撤除藩王的议论兴起,吴逆在云南反叛,闽藩耿精忠遥相响应,巡抚刘秉政投降。耿精忠带着兵刃包围并威胁总督范忠贞公,范公挺身上前,咬牙切齿地大骂。耿精忠把他抓起来,又让刘秉政来劝说他。刘秉政当时已经担任伪枢密使,范公一脚把他踢倒在地,笑着说:“逆贼很快就要死了,我先把他的魂魄吓掉了。”耿精忠见范公毫无屈服之意,便派人问道:“听说您过去曾与水月和尚交游,和尚对您说了什么嘱咐吗?”范公斥责道:“我家世代奉行孔孟之道,忠孝的大节,岂是死生能够夺走的?即使那个僧人稍有见识,也一定会用忠孝来劝人,哪里肯胡乱谈论祸福?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还是好好为自己打算吧,不要自取灭族!”水月是杭州人,曾写下几句话给范公看,好像是在预示后来之事。各家记述水月的话并不相同,总之不足以考辨。只有范公回答耿精忠的这番话,言辞严厉,义理正大,与颜含所谓“自有性命,不劳蓍龟”,张巡所谓“未识人伦,焉知天道”,同样气象浩大、坦荡磊落,如日月般昭明,使天地为之高扬。乾隆庚辰年,高宗纯皇帝亲自绘制《岁朝图》,御题中有“▯▯木初辉少海红”一句,旁边又题写道:“庚辰元旦试笔,得长律二首,书之帧端,以迓新韶嘉庆。”这一年十月,仁宗皇帝出生,于是“少海初辉”一句便成为吉祥的预兆。到了乙卯年仁宗即位为太子,丙辰年内禅接受玉玺,两个年号字恰好定为“嘉庆”,于是知道嗣皇帝降生得厚,祥瑞的征兆早已出现;承继宏大的事业,使之更加炽盛昌隆,这些都是天意。太宗文皇帝有两匹马,一匹名叫大白,一匹名叫小白,常常骑着它们冲破坚阵、击破敌阵,经历了上百次战斗,多次建立大功。如今昭陵前的两匹石马,就是仿照它们的形象雕刻的。陆朗夫中丞任湖南巡抚,刚到任时,盐商送来白银三万两,公问其中缘故。商人说:“这是旧规矩。先送上这笔银子,以后还应按时继续送来。”公不接受,并且杜绝他们再次进献。商人说:“大人不收,这笔银子就没有去处了。”公命令把这笔钱用于平抑盐价,盐价因此立即大幅下降。当时天下的督抚都有进献,争相用珍奇物品讨好皇上,公所进献的不过是寻常土产而已。皇上知道公廉洁,必定会接受这些东西来安慰他的心意。然而和┞正当权时,官吏重金行贿,已经习以为常,公从未送过一件东西,听说和┞能够制造祸患,也不害怕。按旧例,巡抚每年审决案件,如果有不应判重而误判重的情况,部臣便根据轻重议罪;如果有不应释放而误放的情况,也要议罚。后来恰逢朝廷大臣提出,对误放的处罚应由巡抚自己议定应罚多少。公私下忧虑说:“每年审决案件,很难保证没有误放的过失;如果由自己议定罚金,就不能从轻处理。我只有一所旧宅、百亩田地,到时候拿什么来承担呢?”当时湖南大旱,公已经患病,仍每天勉强行动求雨,冒着暑热积劳成疾,连药物也不肯服用,最终不起。忠诚清廉达到这种程度,确实足以使贪婪者知耻,使懦弱者立志。这件事见于公的同乡张士元《嘉树山房集》,其他书很少记载,所以采录于此。天下征收榷税的关卡中,以京师崇文门的胥吏最为奢纵暴虐。言官屡次弹劾,谕旨也屡次告诫,但积久形成的习惯仍旧不改。商人、行旅以及赴京应试的士子,没有人敢稍有抗拒。凡是外地官员进京,官职越尊贵,索取就越重;大臣入京朝见,也从来没有人同他们计较。吴江人陆中丞以山东布政使的身份入朝觐见,关吏索取过分奢侈,公实在无法满足,于是把衣服被褥放在关外,只带一个仆人上前,说:“我只有这具身体,有什么税可收?”进城后,他向故友借来被褥,事情办完便归还离去。当时人把这看作奇闻,也见于《嘉树山房集》。
◎卢抱经怜才爱士乾隆二十二年会试,卢抱经学士与分校,得山东一卷,其辞简淡醇雅,以为非学有元本者不能。既呈荐主司,嫌其寂寥,弗善也。甲乙既定,诸分校者皆退,学士独抱卷上堂,与主司言,不宜失此士,力争再三,竟不能得,学士为之出涕。既撤棘,言颇传于外,急索此卷,阅之称叹,询邑里姓名,则昌乐阎循观也。以故阎虽不遇,而名闻京师。至三十一年会试,学士又与分校之列,揭榜日,唱名至第九,侍郎刘公荫榆见阎君名,诧于众曰:“此即往年卢某所为抱卷而泣者也,今可为之一鼓掌矣。”满堂闻之,皆大噱。此虽小事,而一片怜才爱士之心,岂复晚近士大夫所有?阎君行修学粹,笃守程朱,官考功郎,持正不阿,盖亦不负知遇。
◎卢抱经之遗泽余姚卢抱经先生性嗜古籍,官俸▯脯,悉以购书,雠校刊行,不假人助。先生没,无以为家,其执友有为谋以抱经堂数万卷归有力,有力▯助其家,待先生子孙如约取归,如南阳井公与晁昭德故事。先生子庆钟、庆禄曰:“是先人手泽存焉,虽贫,安忍一日离也。”呜呼!先生之遗泽长矣。
◎唐确慎绘夏雨驱蝗图唐确慎公鉴旬宣江南,陛辞时,乞假七日,回山东肥城县(按:公世籍湖南之善化,以其祖知山东平度州,没葬肥城,公父布政公踵葬焉,公遂以父命徙籍,故又为肥城人)。之涧北庄祭扫祠墓。入境,见飞蝗阵阵落地,恻然伤之。涧北庄外有泰山行宫,因默祷焉,蝗一夕尽去,大雨连昼夜不止,泽地一尺有余,邻里欢然称庆。公乃绘《夏雨驱蝗图》,而自为之序,存集中。
◎断钗吟图题识道咸二朝名人集中,为《断钗吟图》题识者,余所见不下五六十家。图盖汤贞愍公为其母杨夫人作也。夫人十四岁,随父官昆明,父赐之玉钗,于归后,偕其夫侍翁官台湾,林逆乱,翁殉节,夫亦殄焉。后贞愍奉板舆之官扬州,钗断于琼花馆,夫人作二绝纪之,有“三十九年千万路,鬓丝丝断玉还温”之句,为世传诵。今贞愍复殉粤逆之难,三世贞忠,一门劲节,已足百劫不靡刂。而夫人母子,复以文藻儒雅著声,断钗一吟,洵绝好传奇题目也。
◎何文贞进呈讲义文宗初登极,命翰林撰进讲义,师宗何文贞公桂珍独以朱子《大学讲义》进呈。越日,复续成修齐治平四篇恭进。其分班奏对,亦多粹然儒者之言。出治军旅,困苦艰危,不渝其素,扼于大府帅,卒以身殉,天下冤之。
◎阎百诗渥承朱邸眷睐之异说百诗先生养疴朱邸,渥承眷睐,《啸亭杂录》谓所遇乃安郡王玛尔浑,而张石洲作阎氏年谱,谓实系世宗潜邸事,余已纪之《二笔》矣。顷阅何义门集家书摘录中有云:“阎百诗先生扶病赴四府之召,加以炎暑,于初九日谢世,东南读书人又弱一个,惜哉。”又跋《困学纪闻》云:“丙戌春日,皇子四贝勒命为阎氏校勘讹字,重阅一过。”(按:安郡王必无称皇子之理,义门同时在都,必无妄记,益信石洲之考据精核也。)
◎仁宗以庄敬日强健行不息二语分镌宝玺嘉庆二十四年,仁宗皇帝圣寿六十,包元履德,惴惴矜矜,乃命以“庄敬日强、健行不息”二语,分镌宝玺,非所谓日慎一日欤?
◎仁宗注意治河嘉庆初,海口垫淤,河流每被壅遏,仁宗申谕河臣,设法疏导,并于御园之南,特建惠济祠河神庙,岁时亲诣升香。自此洪流顺轨,淮扬之间,水患以弭,漕艘亦皆克期北达,盖一诚之感也。
◎宣宗俞允文信国从祀文庙道光朝,江西抚臣奏请以文信国从祀文庙,其初部议犹以信国豪华自奉,声伎满前,为踌躇久之。议上,成庙谕左右曰:“孤忠劲节如天祥,少年声伎何害?”卒俞其请。
◎王文贞奏罢张魏公从祀帝王庙宋张魏公一生恢复,空言未酬,后世论者,多称其忠义,而掩其丧师辱国之咎,所谓“为有南轩下笔难”也。我朝王文贞公崇简建言:浚三命为将,三致败,且劾李纲,杀曲端,疑岳飞,荐秦桧,虽为南渡名臣,无可纪之功,当罢从祀帝王庙。圣祖允之。五百余年之是非,始论定也(按:此奏《东华录》属之御史顾如华,与王文贞传互歧)。
◎朱石君太傅之宽仁朱石君太傅与竹君学士对弈,家人以茶至,误触太傅,衣尽湿。太傅起,顾学土笑曰:“几为兄败矣,赖此一杯水解围。”其宽仁如此,视古人婢污朝衣,仆然髭须二事,何愧焉。
◎朱竹君视闽学时逸事朱竹君学士视闽学时,振拔单寒,如恐不及。每试一郡毕,辄游览山水,留翰墨而去,片楮寸笺,闽士至今宝之若球璧。学士又有爱蕉之癖,每至一处,必手植数本,闽士亦以甘棠视之。见张际亮《亨甫文集》。
译乾隆二十二年会试,卢抱经学士参与分校,得到一份山东试卷,文章简洁淡雅而醇厚典雅,认为如果不是学问有根本的人,写不出这样的文章。试卷呈给主考后,主考嫌文章过于寂寥,认为不好。甲乙等第评定完毕,各位分校官都退下了,唯独学士抱着试卷上堂,对主考说不应当错失这个人才,反复据理力争,最终仍未能改变结果,学士为此流下眼泪。撤去帘幕后,这件事很快传到外面,便急忙寻找这份试卷,读后赞叹不已;询问籍贯姓名,才知道是昌乐人阎循观。因此,阎循观虽然没有考中,却在京城声名远播。到乾隆三十一年会试时,学士又担任分校。发榜那天,唱名唱到第九名,侍郎刘公荫榆看见阎君的姓名,惊讶地对众人说:“这就是当年卢某抱着试卷哭泣的那个人,如今可以替他鼓一次掌了。”满堂听见后,都大笑起来。这虽然是小事,但这种怜惜人才、爱护士人的心,近代士大夫哪里还拥有呢?阎君品行端正、学问精纯,坚定地遵守程朱之学,官任考功郎,持守正道而不阿附,也确实没有辜负知遇之恩。余姚人卢抱经先生生性爱好古籍,官俸和▯脯,全都用来购买书籍,校勘并刊刻流行,从不借助他人。先生去世后,家中没有什么财产;他的挚友中有人谋划,想把抱经堂的数万卷书交给有财力的人,由有财力的人资助他的家人,等先生的子孙按照约定筹足钱后再把书取回,如同南阳井公和晁昭德的故事。先生的儿子庆钟、庆禄说:“这些是先人亲手留下的书迹,即使贫穷,怎么忍心让它们离开一天呢?”唉!先生留下的恩泽真是长久啊。唐确慎公鉴任江南巡抚,辞别皇帝时,请假七天,回到山东肥城县的涧北庄祭扫祠墓。(按:公世代籍贯在湖南善化,因为他的祖父任山东平度州知州,死后葬在肥城,公的父亲布政公又接着葬在那里,公于是奉父亲之命迁籍,所以又成为肥城人。)进入境内后,看见飞蝗成阵落地,悲悯地为此伤心。涧北庄外有泰山行宫,于是他默默祈祷;蝗虫一夜之间全部离去,大雨连下昼夜不停,积水深达一尺多,乡邻都欢喜庆贺。公于是绘制《夏雨驱蝗图》,并亲自为它作序,收在文集之中。道光、咸丰两朝名人的文集中,为《断钗吟图》题写识语的,我所见不下五六十家。这幅图大概是汤贞愍公为他的母亲杨夫人所作。杨夫人十四岁时,随父亲任官昆明,父亲把一支玉钗赐给她。出嫁后,她和丈夫一起侍奉在台湾任官的公公;林逆作乱,公公殉节,丈夫也死于战乱。后来贞愍公奉着母亲的肩舆赴扬州任职,玉钗在琼花馆折断,夫人作了两首绝句记述此事,其中有“三十九年千万路,鬓丝丝断玉还温”这样的句子,世人传诵至今。如今贞愍公又为粤逆之难殉身,三代贞烈忠诚,一门刚劲节操,已经足以经历百般劫难而不磨灭。而夫人和她的儿子又以文采儒雅闻名,断钗吟咏一事,确实是绝好的传奇题材。文宗刚登基时,命翰林撰写进呈的讲义,师宗何文贞公桂珍唯独进呈朱子《大学讲义》。第二天,他又续成《修齐治平》四篇恭敬进呈。他分班奏对时,说的也多是纯正的儒者之言。后来出任统率军队的官职,处于困苦艰危之中,仍不改变平素操守;他受大府帅压制,最终以身殉职,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百诗先生在朱王府养病,深受优厚的眷顾。《啸亭杂录》说,他所受到的是安郡王玛尔浑的礼遇;而张石洲编写《阎氏年谱》,说实际是世宗潜邸时期的事,我已经在《二笔》中记载过了。近来读何义门文集中的家书摘录,其中说:“阎百诗先生抱病赴四府的召见,又遇炎热天气,于初九日去世,东南读书人又少了一个,可惜啊。”他在《困学纪闻》的跋语中又说:“丙戌年春日,皇子四贝勒命我为阎氏校勘错字,重新通读了一遍。”(按:安郡王必定没有称为皇子的道理,何义门当时正在京城,也必定不会胡乱记载,这更加使人相信张石洲的考据精确严密。) 嘉庆二十四年,仁宗皇帝享年六十岁。他包容万物、履行德行,始终小心谨慎,于是命人把“庄敬日强、健行不息”八个字分别镌刻在宝玺上,这不就是所谓一天比一天更加谨慎吗?嘉庆初年,海口淤积,河流常常因此受阻。仁宗再次谕令河臣设法疏通引导,又在御园南面特意修建惠济祠河神庙,每逢岁时节令都亲自前往进香。从此洪水顺着河道流行,淮扬之间的水患因此平息,漕运船只也都能按期北上抵达,这大概是至诚所感应的结果。道光年间,江西巡抚等官员奏请把文信国列入文庙从祀之列,起初部议还认为文信国生活奢华自奉,身边歌伎众多,因此犹豫了很久。议案呈上后,宣宗对左右说:“像文天祥这样孤忠劲节的人,年轻时身边有歌伎又有什么妨碍?”最终批准了他们的请求。宋代张魏公一生以恢复失地为志,但始终停留在空谈,后来没有实现。后世评论者大多称赞他的忠义,却掩盖了他丧师辱国的过错,这就是所谓“为有南轩下笔难”。我朝王文贞公崇简上疏建言:张浚三次受命为将,三次导致失败,而且弹劾李纲,杀害曲端,怀疑岳飞,推荐秦桧;虽然他是南渡名臣,却没有值得记载的功劳,应当停止他在帝王庙中从祀。圣祖批准了这一意见。五百多年的是非,到这时才算评定。(按:这道奏疏,《东华录》归于御史顾如华名下,与《王文贞传》的记载互相矛盾。) 朱石君太傅与竹君学士下棋,家人送茶来时,不慎碰到了太傅,把他的衣服全弄湿了。太傅起身,看着学士笑着说:“差一点就被兄长打败了,幸亏这一杯水替我解了围。”他竟然宽厚仁慈到这种程度。与古人婢女弄污朝服、仆人弄脏胡须那两件事相比,他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朱竹君学士任视学福建期间,提拔出身寒微的士子,唯恐来不及。每考察完一个府郡,总要游览山水,留下墨迹才离去;哪怕是一片纸、一张小笺,福建士人至今仍把它们珍藏得如同美玉。学士又有爱蕉的癖好,每到一处,必亲手栽种几株,福建士人也把这些蕉树当作甘棠一样看待。见张际亮《亨甫文集》。
◎卢抱经校书之勤卢抱经学士性好校书,终身未尝废辍。在中书十年,及在尚书房与归田后主讲四方书院,凡二十余年,虽耄孳孳无怠。早昧爽而起,翻阅点勘,朱墨并作,几间缤纷,无置茗碗处。日且冥,甫出户散步庭中,俄而篝灯如故,至夜半而后即安,祁寒酷暑不稍间。生平食禄卖文,不治生产,仅以蓄书。闻有善本,必借钞之,闻有善说,必谨录之。一策之间,分别┢写诸本之乖异,字细而必工。家藏数万卷,无不手勘者。客訾其勤,公正色曰:“吾以学政言事不当左迁,家居无补于世,以刊定之书惠学者,冀稍裨益右文之治也。”
◎孙文定未贵时逸事兴县孙文定公家世清贫,少耕且读书,上山斧薪,值大风雪,斧落层崖间,缘迹手探之,几至僵仆,卒不挫其志,遂成硕儒荩臣。
◎雷宁化视浙学时逸事故副都御史宁化雷公,以乾隆十八年来视浙学,竿牍不到,清绝一尘。二十一年,请养归于闽,禾中钱文端公赠之诗,有云:“导旌旆,出桐於,何所将,几束书。”其清节可想。公在浙,专以表章正学为己任,尝访《蕺山遗集》于其后人,得而刊行焉。又刊《陆清献年谱》以教士,碣杨园张先生之墓,一再序其遗集,而又为之传。盖自张清恪抚闽,创鳌峰书院,以正学训士,蔡文勤公实主讲席,公少肄业而有得焉,故于吾浙诸儒学术之醇,独能见之真而言之切也。
●卷三◎姚端恪之谨慎姚端恪公文然长刑部日,方更定条例。公曰:“刃杀人有限,例杀人无穷,吾曹可无慎乎?”虚衷详议,去其太甚,剂于宽平。决狱有所平反,归辄色喜。尝有囚误刺字,争之不得,归而长跪自罚。公子堂应会试,为总裁王清所黜。清,公所举士也,撤棘后始知之,来谢过。公笑曰:“此足明我两人无私也,君报我厚矣,何谢为。”其生平谨慎,大都类此。
◎圣祖休致乞假词臣之用意康熙五十二年,凡词臣乞假者,部汇疏上,特旨概予休致。时圣祖闻翰林不共官次、干谒滋扰者甚多,故有此严谴也。比世宗嗣位,始悉予起用。
◎国初准新进士自陈任吏与否之例常熟陶晚闻太常正靖,以自序代年谱中一则,记庚戌会试云:“再试保和殿,名在第十二,上命中堂传讯诸进士,自度材能堪任吏与否。同年倪紫珍先对曰:有志临民。余继言曰:愿就教职。文肃愕然(按:谓其同乡蒋文肃公),再询之,余对如初。”太常虽仍以翰林用,可见当时进士初释褐,竟可自量才地,上达天聪也。
◎蔡文勤极言诡随之弊陶太常初通籍,偕同年数辈,谒漳浦蔡文勤公。公叩以《诗。民劳》篇,太常逡巡未对。公曰:“此诗重戒诡随,八章中独此句不变。”因极言诡随之弊,声色严厉,闻者悚然。后夫人病剧,公以太常知别脉,命之入视。衾帷粗敝,寒士所不堪,太常为之▯▯自愧。见太常所撰公文集跋。康祺按:服御朴素,在公特清德之一端,其引据经谊,牖迪后进,则于先生教弟子、宰相育人材之义,可云兼尽。今之握文衡称座主者,宜取则焉。
◎隆科多以沈端恪为诤友沈端恪公初为文选郎,尚书隆科多最专断,曹司莫敢仰视,端恪独侃侃持正议。一日画诺,尚书曰可,端恪曰不可。尚书怒,端恪持之益力。良久,尚书忽曰:“沈选君,诤友也。”改而从之。且曰:“寮友当如此矣。”入告于世宗,遂不次加太仆卿,仍领选司,自此得大用。康祺按:是举不难于端恪之不阿,隆科多乃为选君屈,又从而荐达焉,则尤为难能者也。一节之长,不得以他行掩之。
◎沈端恪力争耗羡归公之议沈端恪争耗羡,前笔记之未详。盖耗羡归公之议,创自田文镜、诺岷,世宗已许行,而犹召九卿议之。众以上意所向,不敢争,公独争之。力言:“今日正项之外,更添正项,他日必于耗羡之外,更添耗羡。他人或不知,臣起家县令,故知其必不可行。”世宗曰:“汝为令亦私耗羡乎?”公曰:“非私也,非是且无以养妻子。”世宗曰:“汝学道人,乃私妻子乎?”公曰:“臣不敢私妻子,但不能不养妻子,若废之,则人伦绝矣。”世宗笑曰:“朕今日乃为沈近思所难。”是日众皆为公危,然上虽不用公言,而亦不怒也。
译卢抱经学士天性爱好校勘书籍,终身从未停止。在中书省任职十年,以及后来在尚书房任职和归田后主持各地书院,总共二十多年,即使年老了仍勤勉不懈。他每天拂晓就起床,翻阅、校勘书籍,朱笔墨笔一同使用,几间屋子里纸张纷陈,连放茶碗的地方都没有。天将黑时,才出门到庭中散步;过了一会儿,又像原来一样点灯工作,直到半夜才休息,严寒酷暑也从不稍有间断。他一生靠俸禄和卖文为生,不经营产业,只用余钱收藏书籍。听说有善本,必定借来抄录;听说有好的学说,必定郑重记录。一部书中,分别写出各个版本的异同,字虽细小却一定写得工整。他家收藏的数万卷书,没有不是亲手校勘过的。客人讥笑他过于勤苦,他严肃地说:“我因为以学政身份议论政事不当而被贬官,居家闲处,对世道没有补益;我把校订刊定的书籍惠及学者,希望多少能够有益于崇尚文治的政务。” 兴县孙文定公家世清贫,年轻时一边耕作一边读书;上山砍柴时,遇到大风雪,斧头掉落到重重山崖之间,他沿着痕迹用手探寻,几乎冻僵跌倒,最终也没有挫伤求学的志向,于是成为博大的儒者和忠贞的臣子。已故副都御史、宁化人雷公,于乾隆十八年来浙江任视学,书信文牍都没有送到,清廉得不染一尘。二十一年,请求退休回福建,禾中钱文端公赠诗给他,其中有句说:“导引旌旗车驾,走出桐庐,带着什么前往?不过几束书。”他的清廉节操由此可想而知。雷公在浙江,专门把表彰正统学术作为自己的责任,曾向《蕺山遗集》的后人访求此书,得到后便刊刻流行。又刊刻《陆清献年谱》来教导士人,撰文记述杨园张先生的墓,并且两次为他的遗集作序,又为他作传。这是因为张清恪任福建巡抚时,创办鳌峰书院,以正统学术教导士人,蔡文勤公实际上主持讲席,雷公年轻时曾在那里求学并有所收获,所以对于我们浙江诸位儒者学术的醇正,唯独他能够真正看清并且切实地加以论说。姚端恪公文然任刑部尚书时,正赶上重新修订条例。他说:“刀刃杀人还有一定限度,法条例文杀人却没有穷尽,我们这些人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他虚心听取意见,详细讨论,删去过于严酷的条文,使刑法调和于宽厚平允。审判案件有得到平反的,回家后总是面露喜色。曾有囚犯被误行刺字,他争辩而未能挽回,回家后便长跪自我惩罚。姚公的儿子堂应参加会试,被总裁王清黜落。王清是姚公所举荐的士人,撤去考场围墙后才知道这件事,前来道歉。姚公笑着说:“这正足以说明我们两人没有私心,你这样已经厚待我了,为什么还要道歉呢?”他一生的谨慎,大多如此。康熙五十二年,凡是词臣请求休假的,相关各部汇总奏疏上报,圣祖特地下旨,一概准其休致。当时圣祖听说翰林官员不按官次共事、私下请托滋扰的很多,所以有这次严厉的谴责。等到世宗即位,才全部重新起用他们。常熟陶晚闻太常正靖,在自序代年谱的一则中记载庚戌年会试说:“第二次在保和殿考试,名次列第十二。皇上命中堂传问各位进士,自己估量才干能力能否担任地方官。我同年倪紫珍先回答说:‘有志于治理百姓。’我接着说:‘愿意担任教职。’文肃公听后惊愕(按:指同乡蒋文肃公),再次询问我,我仍按原话回答。”太常虽然仍以翰林身份任用,但由此可见,当时进士初次脱去布衣取得官身,竟可以自己估量才力和资质,并上达天听。陶太常初次取得官籍时,和几位同年一起拜见漳浦蔡文勤公。蔡公拿《诗经·民劳》篇来询问他,太常迟疑未答。蔡公说:“这首诗反复告诫不要随波逐流,八章之中,只有这一句没有变化。”于是极力讲说随波逐流的弊端,声色严厉,听到的人都感到惊惧。后来蔡公夫人病势沉重,蔡公因为太常懂得辨别脉象,便命他入内诊视。只见被褥帷帐粗陋破旧,是贫寒士人也难以忍受的,太常因此惭愧得无地自容。见太常所撰公文集跋。康祺按语:衣服器用朴素,对蔡公来说只是清廉美德的一个方面;他援引经义、启发引导后进,则对于先生教导弟子、宰相培养人才的职责,可以说是兼而尽之。如今主持文坛、被称为座主的人,应当以他为榜样。沈端恪公起初任文选郎时,尚书隆科多最为专断,各司官员没有人敢抬头仰视他,唯独沈端恪侃侃而谈,坚持正确的意见。一天议事签字,尚书说可以,沈端恪说不可以。尚书发怒,沈端恪却更加坚持。过了很久,尚书忽然说:“沈选君,是敢于直谏的朋友。”于是改为听从他的意见,并说:“同僚就应当这样。”他又入朝把这件事报告世宗,于是世宗破格提升沈端恪为太仆卿,仍兼领文选司,从此得到重用。康祺按语:这件事的难处,不只在于沈端恪不阿附,隆科多竟能向选君屈意,并且进一步荐举提拔他,这尤其难能可贵。即使一个人的其他行为有过失,也不能因此掩盖他这一节的长处。关于沈端恪争论耗羡归公一事,前面的笔记记载得不详细。耗羡归公的主张,是田文镜、诺岷首先提出的,世宗已经答应施行,却仍召集九卿讨论。众人因为知道皇上的意向,不敢争辩,唯独沈端恪据理力争。他极力说:“今天在正项之外再增加正项,将来一定会在耗羡之外再增加耗羡。别人也许不知道,臣从县令起家,所以知道这件事一定行不通。”世宗说:“你任县令时,难道也私自收取耗羡吗?”沈端恪说:“不是为了私自取用,不这样做就没有办法养活妻子儿女。”世宗说:“你是学道之人,竟然也把妻子儿女当作私事吗?”沈端恪说:“臣不敢把妻子儿女视为私事,但不能不养活妻子儿女;如果废弃养育之责,人伦就断绝了。”世宗笑着说:“朕今天竟被沈近思难住了。”这一天众人都替沈端恪担心,但皇上虽然没有采用他的意见,也没有因此发怒。
◎世宗嘉浙人自新之速雍正初年,世宗以浙中累出大逆,为世道人心虑,欲加整饬,于是诏罢浙江春秋贡士,设观风整俗使以训之。时奉命持节至者,为大宗丞奉天王公国栋。未几,公与总督彭城李公卫、学使交河王公兰生,先后上言:浙人感天子教育之恩,洗心涤虑,痛自湔除(以上略见初笔)。而复科一事,尚未得间以请。会武威孙公诏来守吾郡,尝言诸生以立品奉公为尚,有倚托青衿,不急国课,作四民倡,其罪尤甚。因下令于试士时,先使有司核报,苟有此辈,即令停试。已而学使行部至宁,闻孙公所行善之,檄行通省。是岁,浙人之课为天下最。天子已嘉浙人自新之速,闻是事大喜,即降旨准复开科。且以学使训迪有方,敕部议叙。学使曰:“孙君之功也。”
◎李文贞好为坊社选文李文贞公幼工举子业,好为坊社选文,尝自夸其明文前选之精曰:“一乡一国士子,有能熟于此者,可永免兵水之灾。”吾乡谢山先生痛诋之,谓“相公纸尾之学,所以成中和位育之功者,尽在于此”。言虽太苛,然理学经济如榕村,乃戋戋以兔园册子,妄自炫暴,洵不知其命意之何居。
◎刘孟涂逸事桐城刘开孟涂年十四,以书谒姚惜抱先生。先生大奇之,因从事先生之门,得其学,世咸称其古文,谓望溪、海峰之传,借以不陨也。康祺读《孟涂全集》,辄以孟涂负不世才,骈文五七言诗,皆包孕闳深,发▯矜慎,卓然自成一家,不独古文足为姚门世嫡。惜才丰遇啬,年才四十,以上舍生终。初孟涂游于浙,过某邑,有人候于门,卒然问曰:“君得非桐城刘先生耶?”要至其家,具盛馔。酒半,告以有母孀且老,守志数十年,欲乞能文者为寿;前夕梦其父语之曰,三日有桐城刘先生过吾门,非其文不能传尔母,当固请之。既复与游山,至一古墓所,有碑曰宋处士刘开墓,因目孟涂为处士后身。而孟涂亦忄矍然自失,知己将终,不能以贵显也。见姚侍郎元之所作《刘孟涂传》,事虽涉诞,亦足忄希矣。
◎世宗慰留朱高安语朱高安晚岁多病,屡乞身,世宗嘉奖而慰留之。雍正九年,又具折奏请。内阁传出上谕:“尔病如不可医,朕何忍留?如尚可医,尔亦何忍言去?”高安感激涕零,从此不复有退志。纟由绎圣言,与孔子对定公“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二语若相表里也。
◎世宗谕应试贡士语雍正丁未试南宫,上以春寒,赐天下贡士棉衣姜茶。试毕,群诣谢恩。吴大宗伯襄宣言于众曰:“上有旨,汝辈他日作官,当如张鹏翮、朱轼,方不负朝廷。”两文端之见重如此,见彭端淑《白鹤堂集》。
译雍正初年,世宗因为浙江屡次发生大逆之事,担忧世道人心,想加以整顿,于是下诏停止浙江春秋贡士,设置观风整俗使来教导他们。当时奉命持节前往浙江的,是大宗丞、奉天人王国栋。不久,王公与总督、彭城人李公卫以及学使、交河人王兰生先后上奏说:浙江人感念天子的教化之恩,洗心涤虑,痛下决心彻底改过(以上大略见初笔)。但恢复科举一事,还没有找到机会请求。适逢武威孙公诏来到我们郡任守,曾说诸生应以立品奉公为重;有些人倚仗自己是读书人,不急于缴纳国课,成为四民的倡导者,这种罪过尤其严重。于是他下令,考试士子时,先让有关官吏核查上报,如果确有这类人,就命令停止其考试。不久学使巡行各地来到宁,听说孙公的做法后认为很好,便发文通令全省实行。这一年,浙江士子的课业成绩为天下第一。天子已经赞赏浙江人改过自新的迅速,听说此事后非常高兴,立即下旨准许恢复开科。又认为学使训导启发有方,命令有关部门议定叙奖。学使说:“这是孙君的功劳。” 李文贞公年幼时就精通举子业,喜欢替坊间社学选编文章,曾经夸耀自己选编明代文章前集的精细,说:“一个乡、一个国家的士子,只要能把这些文章熟读,就可以永远免遭兵乱和水灾之祸。”我们乡的谢山先生痛加斥责他,说:“宰相在纸尾上做文章的学问,能够成就调和天地、使万物各得其宜的功业,全都在这些东西里了。”这话虽然过于苛刻,但是像榕村这样的理学家、经世之才,竟然只拿浅陋的兔园册子来炫耀自己,实在不知道他的用意究竟在哪里。桐城刘开,字孟涂,十四岁时拿文章拜见姚惜抱先生。姚先生非常惊异,于是让他跟随自己学习,得到自己的学问。世人都称道他的古文,说望溪、海峰的传承,借此没有断绝。康祺读《孟涂全集》,总认为孟涂负有世间罕见的才华;他的骈文和五言、七言诗,都包孕宏大深厚,抒发情感时矜持谨慎,卓然自成一家,不只是古文足以成为姚门的嫡传。可惜才华丰厚而际遇欠佳,年仅四十岁,便以国子监上舍生的身份去世。起初孟涂游历浙江,经过某县,有人在门口等候,突然问道:“您莫非就是桐城刘先生吗?”便邀请他到家中,准备了丰盛的宴席。酒喝到一半,那人告诉他,自己有一位守节数十年、年老的寡母,想请一位有文才的人为她写寿文;前一天夜里梦见父亲告诉自己,三天后有一位桐城刘先生经过我家门口,除了他的文章,没有人能使你母亲的事迹流传,因此一定要恳请他。随后又陪孟涂游山,到了一个古墓前,碑上写着“宋处士刘开墓”,于是把孟涂看作处士的后身。孟涂也惊惶若失,知道自己将要终身不得显贵,不能凭借功名显达。见姚侍郎元之所作《刘孟涂传》。这件事虽然近于荒诞,也足以令人叹息。朱高安晚年多病,多次请求退休,世宗嘉奖并挽留他。雍正九年,他又上折奏请退休。内阁传出上谕:“你的病如果无法医治,朕怎么忍心挽留你?如果还可以医治,你又怎么忍心说要离去?”高安感激得流下眼泪,从此不再有退隐的念头。细细体会圣上的话,与孔子回答鲁定公“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两句话,仿佛相互表里相应。雍正丁未年举行南宫会试,世宗因为当时春寒,赐给天下贡士棉衣和姜茶。考试结束后,众人一同前往谢恩。吴大宗伯襄向众人宣布说:“皇上有旨,你们将来做官,应当像张鹏翮、朱轼那样,才不辜负朝廷。”张鹏翮、朱轼两位文端公受到重视,就是这样。见彭端淑《白鹤堂集》。
◎汪孟钅▯初到内阁口号汪厚石吏部孟钅▯,有初到内阁口号云:“陈人久叹积薪余,乍许清班学士趋,猎猎西风敝裘帽,东华门外唤车驱。静听阁老马蹄声,侍读诸公白事迎,我自田间来几日,慎教轻易上阶行。六科书吏立如麻,齐下三单卅点加,埽笔纷纷忙注本,日轮眼急下东华(原注:遇启銮封印日,则三日本齐下)。乾清门侧档初交,匣砚看人唤打包,枯坐今朝扌弃守晚,领归谕折件传抄(原注:领上谕奏折日,直中例派一人候夜,直交代为守晚)。御门闻道特除官,朱笔题名敬奉观,别有改签更式样,传宣票拟细寻端(原注:御笔亲书为朱签,特旨改标为改签)。轮班辰入退过申,来是空言两隶人,莫怪此间无洒埽,禁城清绝不生尘。”又典籍厅任事八首云:“六年历俸八年资,又向西厅坐褥移,一转成仙人共笑,▯回不去待何时”。“寂寞茶房淡泊厨,喧然吏役日高初,各堂上任夸谁似,一饱猪羊祭库余(原注:典籍到任,例以猪羊祭库)”。“画行事细粗能晓,点卯人多猝未详,夜直若非连两夜,军机须去面中堂(原注:供事皂隶纸匠苏喇,朔望日赴厅唱名,汉典籍无园直,夜直连两日)”。“印单印簿缝钤存,启钥开箱昼继昏,始识相公多摄事,十才一二本衙门(原注:中堂有兼管上谕处、国史馆、三通馆、俄罗斯馆,行部院衙门文,俱用厅印,以印单为凭)”。“掌印帮班等样官,平明满汉一厅攒,考勤簿子亲书押,要送兼厅侍读看(原注:满、汉典籍各二缺,余皆别堂来兼理者,满侍读学士侍读兼厅,则为厅官之长)”“北厅章奏南厅案,大库文书小库银,承发散班齐了事,瓣香酹酒祭科神(原注:厅供事南北各十四人,五月十三日醵钱事科神,云是萧、曹也)”。“宝箱例引赴乾清,肃驾年年典据征,接送预行交泰殿,奉盈一念警宵兴(原注:旃檀香宝,交泰殿二十五宝之一,驾出,内阁学士、典籍各一员,赴乾清宫请宝。驾旋,送宝亦如之)”。“办事衔名不自由,背推踵接此勾留,莫将五日轻京兆,尚许笞人唤皂头(原注:吏部选例,中书带办事衔者,题管典籍,撰文则否)”。吏部为乾隆丙戌进士,先以壬午献《龙井闻见录》,召试,得中书。其自注各条,颇足存当时黄扉故实。康祺从父西林先生兆翰以咸丰季年、季弟清瑞以同治间,先后入直,偶谈及阁中规制,则砚北封章,豪端纶▯,省郎职掌,无复旧日清严矣。
译吏部汪厚石孟钅▯,初到内阁时作有《口号》诗:“陈旧之人长久感叹自己只是积薪中被遗下的余材,忽然获准进入清贵班列,跟随学士而行;西风猎猎,穿着破旧的皮衣、戴着破帽,在东华门外呼唤车夫赶车。静静听着阁老的马蹄声,侍读诸公迎来报告事务;我从田间回来才几天,务必谨慎,不要轻易登上台阶。六科书吏站立如麻,整齐地送下三张单子,又加上三十个签点;扫笔纷纷,忙着批注奏本,太阳转到眼睛发急时,才送到东华门下(原注:遇到启銮封印的日子,三天的奏本一齐送下)。乾清门旁,档案刚刚交来;看着匣中砚台等候别人叫着打包;今天枯坐,直到晚间才轮到值守;领回上谕、奏折的抄件传看(原注:领取上谕、奏折的日子,值班处按例派一人候夜,值班交接时负责守晚)。在御门听说特别授官,便恭敬观看朱笔题写的姓名;另有改签、更改格式样式的事,传宣票拟时要仔细查找其端绪(原注:皇帝亲笔书写的叫朱签,特旨改写标记者叫改签)。轮班辰时入值,过申时退班;来的只是徒有其名的两个隶人。不要奇怪这里没有洒扫,因为禁城清洁得不生尘。又有任职典籍厅的八首诗:“六年计算俸禄,八年计算资历,又到西厅坐席和褥垫处迁移;一转眼便成了仙人,大家都笑我,何时才能回去呢?”吏部为乾隆丙戌进士,先在壬午年进献《龙井闻见录》,奉召考试,考中后授中书。“茶房寂寞,厨房淡泊,吏役们在太阳升高之初喧闹起来;各堂上任职,夸耀谁能比得上自己;饱餐一顿猪羊肉,祭祀库神之后还有剩余(原注:典籍到任,按例用猪羊祭库)。画行办事的细节和粗略情况都能弄清,点卯时人多而仓促,尚未完全明白;夜间值班如果不是连续两夜,军机处就必须去当面见中堂(原注:供事的皂隶、纸匠、苏喇,朔日、望日到厅唱名;汉典籍没有园值,夜值连续两日)。印单、印簿的缝隙都要钤印留存,打开钥匙、开箱子,从白天一直忙到黄昏;这才知道相公兼管的事务很多,十本之中只有一两本属于本衙门(原注:中堂兼管上谕处、国史馆、三通馆、俄罗斯馆,向各部院衙门行文,都使用厅印,以印单作为凭据)。掌印、帮班等都是这类官员,天刚亮时满、汉官员聚集在一厅;考勤簿由本人书写并押名,送给兼管本厅的侍读查验(原注:满、汉典籍各有二缺,其余都是从别堂调来兼理的人;满侍读学士、侍读兼理本厅时,便是厅官之长)。北厅办理章奏,南厅办理案卷;大库存放文书,小库存放银钱;承发、散班一同把事情办完,焚香洒酒祭祀科神(原注:厅中供事南北各十四人,五月十三日集资祭祀科神,说是萧何、曹参)。“宝箱按例送往乾清宫,庄严的车驾礼仪年年依据典制征引;接送宝箱预先在交泰殿交接;奉行充盈国运的一念,警醒自己直到夜间兴起(原注:旃檀香宝是交泰殿二十五宝之一。车驾出行时,内阁学士、典籍各一人到乾清宫请取宝箱;车驾回宫时,送还宝箱也同样办理)。办理事务时所带的官衔不能自由选择,背后推挤、脚跟相接,大家都因这个职务而滞留;不要把五日任期看轻,京兆尹尚且可以责打人、呼唤皂隶(原注:吏部选任的惯例是,中书带办事官衔的,题为管理典籍;撰写文章的则不这样)。吏部是乾隆丙戌年进士,先在壬午年进献《龙井闻见录》,奉召考试,考中后授中书。他所作的各条自注,很值得保存,以考见当时内阁的旧事。康祺的父亲西林先生兆翰在咸丰末年、弟弟清瑞在同治年间,先后入内阁值班;偶尔谈到内阁的规制时,说砚台北面的封章、笔端书写的诏令、郎官的职掌,都已经没有往日的清严了。
◎吴省钦选馆授职擢侍读诸诗吴省钦人不足论,其选馆授职、擢侍读恭纪诸诗,颇足考见当日词林规制,爰并其自注录之。选馆云:“觚棱端耸五云间,隔昼传呼法驾还(驾在西苑,引见者俱须祗诣。惟新进士引见,驾特先日还宫,以恤寒▯食宿之费),年贯并翻蝌斗字,趋跄分领橐驼班;名超甲第先排等(自戊辰至是科,除一甲外,皆先命王大臣验,列一等数人,二等者三四倍之,钦在二甲三十名,时列一等之第三),喜送丁奴各候关(从人止中左门外),通籍七年官数月,宫扉初次听金环。尧廷列跽姓名通,诏傍阶墀览下风(引见官跽处,距阶例二丈许。是日,命移近至阶下),誉忝朝元珠错落(新进士试保和殿,第一者谓之朝元,时钦忝此选),迹联馆少玉玲珑(馆选齿最少者,谓之馆少。钦与海宁祝德麟、寿光李铎同列一等,其年皆只二十);丹豪结体天旋左(名折既下,丹圈者庶吉士,尖者分部额外主事,连点者知县候选。御笔圈处,皆由左而右,丹迹宛然),黄闼凝晖日正中,好与元和征故事,喜欢三十二人同(陈标句,案元和十三年放进士三十二人,今科一甲三人授馆职,庶吉士选二十九人)。引对频烦翰苑司(引见新进士,由翰林院司之),传宣顷出凤凰池,瀛洲虽到官称士,郊殿初旋帝命师(庶吉士例以掌院学士及内阁学士列本候简,俾教习焉。协办大学士刘纶、侍郎德保,未待题本,先膺是命,距北郊后只三四日云);掌院分书长论齿(云贵川广人免习国书,其余三十岁以下者,多令派习。掌院学士于馆选者数日,以齿分清书、汉书,谓之分书),到门换帖缓需期(后辈谒前辈,初次俱用晚生白帖,例以科分最先之前辈,择期于庶常馆谒报,谓之换帖),山林台阁悬霄壤,勉习唐贤二应诗(唐人以应制、应教作,为二应体)。麟角牛毛命不居,下江只选四中书(江苏庶士四人,俱中书改授,其不由此者,惟修撰秦大成而已),乍支双俸分帮俸(各关额解庶常馆共银三千余两,谓之帮俸),未引单车列后车(庶吉士车入院门,与编修学士无异,惟少单引,而停车亦稍后云);教养恩兼三殿上,哀荣感及九泉余,卷堂叩假臣何敢,忠信斋心奉玉除(馆选乞假者,只准注病,或卷堂而散,闻将严是令焉)。”授职云:“六街新报状元归,西苑薰弦协舜挥,幞被预租金地净,押班齐望火城围;三年教养恩如海,两字贤良德有辉,执卷趋跄敷坐稳,毡茵髹几咫颜威(时尹文端、刘文正以大学士为馆师,率领谢恩讫,入贤良祠散馆)。殿东晴接殿西阴,正大光明仰帝心,丹字分题双捧下,锦袍合跽三思寻;尽(即忍字)求麦陇秋涛壮,莫负花砖书晷沉,一赋五诗真卤莽,愿窥凤律破蛩吟(是日试八砖影赋麦浪诗,省钦成五首)。翠辇东来降玉阶,羽林全撤仗双排,平临天步光先近,宣索云笺韵未谐(巳刻御辇经殿前,随下上殿,谕诗成者以稿上);封进阁门重简点,评量枢院鲜参差;二、三等第劳宸览,留馆容看发绿牌(清、汉书皆分一、二、三等,拆封后依序缮绿头牌,引对勤政殿)。宵衣勤政仰家传,雁序通名岂论年,职志已完文士业,词章也荷圣人怜;但循资格安时命,蚤托编摩遗俗缘,如此清华难副望,向阳葵藿勉精专(省钦与修《一统志》、《音韵述微》、《续文献通考》,时列一等第二)。”大考擢侍读云:“天门讠失荡曳青纟呙,甲第联衔候试差,月旦待题名士重,风仪难信病坊谐(朔日引见应出试差人员,坊缺中有年老者,遂命大考);六年大比宜循典,三日常雩适致斋,馆吏一时喧走语,笔床砚匣细安排(自壬戌后,届六年即举大考于西苑,时值雩典)。文囿宏开曙色{▯妻},羽林双引翰詹齐,抱从佛脚灵当乞,仰过天颜候渐稽;荐寝拜沾嘉果肠,留田策罢远粮赍,茂先王佐臣何有,惭愧枋榆斥▯低(试拟张华《鹪鹩赋》、《新疆屯田议》、紫禁朱樱出上阑诗)。白华朱实捧宸赓,草屋标题兆豫成(省钦自号白华,伏闻御制朱樱诗,首联有”白华细结三冬月,朱实纷垂首夏天“之句),新进无资还压卷,故人有分辄连名(省钦列一等第一,褚侍讲廷璋一等第二,自召试朝考,省钦名皆在褚上);寸心得失终难问,鼎甲回翔暂比荣(一等例止三人),今后好修衷倍矢,敕头何易副亲旌。(历奉谕旨,观其文复观其人,亲定等第)。丹翰迁除宠命新,光明喜遇佛生辰,三升未信由司马,五品先夸不逊人(明张位《词林典故》,”五品不复推逊“,引《虞书》语。人以为笑端);报主文章徒梦寐,致身富贵孰精神,飞沉时数关前定,少贱惊心四十春。”
译吴省钦这个人没有什么值得评论的,但他关于选馆授职、升任侍读而恭敬记述的几首诗,很可以考见当时翰林院的制度,所以连同他自己的注释一并抄录下来。选馆诗说:“宫殿屋脊高耸在五彩祥云之间,白天隔着远处传来呼喊,法驾已经回宫(车驾在西苑时,引见者都必须恭敬前往;只有新进士引见时,车驾特意提前一天回宫,以体恤他们在寒冷天气中的饮食住宿费用)。翻阅姓名、籍贯和经文,按蝌蚪形字书写的文书;分班趋走,各自领受骆驼班次。名次超过甲第,先行排列等级(从戊辰年到这一科,除一甲外,都先命王公大臣考验,列出一等若干人,二等人数为一等的三四倍;钦列二甲第三十名,当时列为一等第三名)。欢喜地送别丁奴,各自在门关处等候(随从只能止步于中左门外)。入仕七年,做官才几个月,第一次在宫门听到金环声。尧帝朝廷排列跪拜者,姓名都已通报;诏令让他们靠近台阶,俯视下方(引见官员跪拜的地方,按例距离台阶约二丈;这一天命令移近到台阶下)。荣幸地列入朝元之选,珠玉般错落(新进士在保和殿考试,第一名称为朝元,钦当时有幸列入这一选)。行迹又与馆选中年纪最小者相连,像美玉玲珑(馆选中年龄最小的称为馆少;钦与海宁祝德麟、寿光李铎同列一等,三人年纪都只有二十岁)。丹色笔迹结成的字形向左旋转(名册下发后,画丹圈的是庶吉士,画尖的是分部额外主事,画连续点的是知县候选;御笔圈点的地方都由左向右,丹色笔迹清晰可见);黄色宫门凝聚光辉,正值日头当中;正好与元和年间的旧事相应,欢喜地共有三十二人(陈标诗句。按:元和十三年放榜进士三十二人;今科一甲三人授馆职,庶吉士选取二十九人)。多次烦劳翰林院主持引见(引见新进士,由翰林院负责);传宣诏令不久便从凤凰池传出。虽然到了瀛洲,成为官员而被称为士人;郊殿礼仪刚结束,便奉皇帝命令担任老师(庶吉士按例由掌院学士和内阁学士列名候选,交给他们教习;协办大学士刘纶、侍郎德保还没有等到题本,便先接受了这一任命,据说距离北郊礼仪结束只有三四天)。掌院根据年龄分派书体,年长者主持论定(云、贵、川、广人免习国书;其余三十岁以下的人,多令分派学习。掌院学士在馆选后几天,按年龄分配清书、汉书,称为分书)。到门拜见时交换名帖,慢慢等候约定日期(后辈拜见前辈,第一次都使用写有“晚生”的白帖;按例由科举名次最先的前辈选择日期,在庶常馆拜见并报告,称为换帖)。山林与台阁相隔如同霄壤;努力学习唐代贤人的二应诗(唐人把应制诗、应教诗作为二应体)。“麟角牛毛命不居,下江只选四中书(江苏庶士四人,全都改授中书,只有修撰秦大成不是这样),刚支取双份俸禄,分给帮俸(各关额解送庶常馆共银三千多两,称为帮俸),还没有单车引导,列在后车之后(庶吉士的车进入院门,与编修、学士没有区别,只是少了单独引导,停车也稍稍靠后),教养之恩兼及三殿之上,哀荣之情感动九泉之下;整堂叩请休假,我岂敢如此,诚心斋戒奉行圣旨(馆选人员请求休假,只准以疾病名义登记,或全堂散去,听说将对此严加禁止)。”授职诗说:“六街新报状元归,西苑薰弦协舜挥,幞被预租金地净,押班齐望火城围;三年教养恩如海,两字贤良德有辉,执卷趋跄敷坐稳,毡茵髹几咫颜威(当时尹文端、刘文正以大学士担任馆师,率领众人谢恩完毕,进入贤良祠散馆)。殿东晴色连接殿西阴影,正大光明中仰望皇帝之心,丹书题目分发下来,众人捧着锦袍一同跪拜,反复思量;尽(即‘忍’字)力求写出麦田秋涛的雄壮,不要辜负花砖上日影渐沉的时光,一赋五诗实在仓促,希望窥见凤律,以打破蟋蟀的吟声(当天考试为八砖影赋、麦浪诗,省钦因奉命删定为五首)。翠辇从东边来到玉阶前,羽林军全部撤去仪仗,皇帝平视天步,光辉先已逼近,宣召索取云笺,诗韵尚未协调【原文“讠失荡曳青纟呙”疑为OCR讹误,语义不明】(巳刻,御辇经过殿前,随即下车登殿,传谕作成诗的人把稿子呈上);送入阁门后重新点验,评定等第,枢院中很少有差错;二、三等的名单劳驾皇帝亲自阅览,留下馆中,等候看发下绿牌(清书、汉书都分一、二、三等,拆封后依次缮写绿头牌,带到勤政殿引见)。皇帝宵衣旰食勤于政务,仰赖家传;雁行般依次通报姓名,哪里还论年齿?任职志向已经完成了文士的事业,文章辞章也承蒙圣人怜惜;只是遵循资格,安于时运,早早寄托于编纂校订、遗存风俗之缘;这样清贵显要的职位很难相称于期望,愿像向阳的葵藿一样勉力精勤(奉命参与编修《一统志》《音韵述微》《续文献通考》,当时列为一等第二)。大考擢升为侍读的诗说:“天门【原文‘讠失荡曳青纟呙’疑为OCR讹误】,甲第联名等候考试差遣,朔日等待题名的士人受到重视,风仪却难以相信病坊中的和谐【原文‘风仪难信病坊谐’语义存疑】(朔日引见应当出任试差的人员,发现候选名册中有年老者,于是下令举行大考);六年一次的大比应当遵循典制,三日常雩正好遇上斋戒,馆吏一时喧闹奔走传话,纷纷细致安排笔床砚匣(自壬戌年以后,每逢六年便在西苑举行大考,当时正值雩祭典礼)。文苑宏大开放,曙色【原文“{▯妻}”疑为OCR讹误】初临,羽林军分列两旁引导,翰林、詹事等官员齐集;抱佛脚也应当及时祈求灵验,仰望天颜,等候考核逐渐进行;进献寝膳,拜受皇帝赐予的嘉果,停止谋划屯田,也不再远途运粮;茂先、王佐这样的贤臣,我哪里比得上?惭愧自己如枋榆般低劣,被斥退而处于低位【原文“斥▯”末字疑为OCR讹误】(考试拟作张华《鹪鹩赋》《新疆屯田议》以及《紫禁朱樱出上阑》诗)。捧着丹色御笔和朱红果实唱和皇帝的诗,草屋题名预示着好兆头(省钦自号白华,听说御制朱樱诗的首联有“白华细结三冬月,朱实纷垂首夏天”之句),新进士没有资历,却仍然压过众卷列为第一;旧日相识有缘,名字便接连列在一起(省钦列一等第一,褚侍讲廷璋列一等第二;自召试、朝考以来,省钦的名字都排在褚廷璋之前);内心对于得失终究难以追问,鼎甲三人暂时同享荣耀(一等按例只取三人),今后应当好好修养内心,更加发誓自勉;皇帝亲自定为榜首,哪里容易辜负亲自表彰?(历次奉皇帝谕旨,既观察文章,又观察其人,亲自确定等第。)丹色诏书带来升迁任命的新宠,光明之中喜逢佛诞辰;三次升迁还不敢相信是由于司马之故,五品官位先夸奖“不再推让”之人(明代张位《词林典故》中有“五品不复推逊”,引用《虞书》的话,时人把它当作笑谈)。报答君主的文章只在梦中想象,致身富贵又有谁能保持精神?人生的升沉进退取决于时运,也关乎前定;年少贫贱,直到四十岁这一春,仍令人惊心。
◎科名迟速先后之有定顺治丙戌会试,魏柏乡卷已拟第一,填榜改十二名,李▯棠本定十二名,改为第一。后柏乡正揆席,而李不甚显。见《柏乡集》。乾隆癸未会榜,第三本定张书勋,以论误斥去,于落卷中搜得秦大成卷补之,秦占大魁,而张随中丙戌状元。见《藤阴杂记》。可知科名迟速有定数,名次先后亦有定数,狗窦马厩中人,枉自营营也。
◎李文贞密疏甄别归休之学使初,天下黉序皆隶提学道,康熙四十二年始设学政。越十余年,部议令学使归休者,悉赴城工效力。时李文贞公方家居,曰贤否同辜,非所以示激厉也;密疏:清公之臣若而人,请加分甄。借是多免役者。
◎高宗褒恤史阁部前明史阁部以乾隆四十年赐谥忠正,后二年始建祠堂于扬州梅花岭。适铅山蒋侍御得公遗像及家书一通,遂因乡衮彭文勤公奏进,御题五言近体一章,并命刻石于祠堂壁间。圣朝褒恤遗忠,树立臣鹄,如是其至也(按:《南疆逸史》称可法见豫王,王命将宜尔顿伴之,三日不降,乃杀之,宜尔顿为之棺敛。而黎愧曾所记,乃谓史德威寻公尸,▯骸塞路,腐变不可识,真无稽之言)。
◎施琅为郑成功旧部施襄壮公琅,少有识度,膂力绝人,通阵法,尤善水战,谙晓海中风候。明末,从军讨山寇有功,授游击,尝隶黄道周麾下,道周不能用,乃谢去。郑成功托故明遗孽,栖海上,以琅为左先锋,而心忌其能。琅以法诛逃将,成功怒执琅,囚其家属。琅脱身归本朝,父与弟皆遇害(一曰:公随芝龙投诚,遂从大军立功广东。成功踞海岛,诱而囚之舱中,公以计脱,父弟子侄皆被害。一曰:公曾事成功,见苏茂以无罪杀,遂脱身来归。考之诸书,均未核)。成功后悔之,尝曰:“楚国之祸,其在于胥矣。”后琅平台湾,成功孙克▯爽,率其属迎水次。人谓琅必报仇。琅曰:“绝岛新附,一有诛戮,恐反侧不安。吾所以衔恤茹痛者,国家事重,不敢顾私也。”宣布诏书,抚纳降附,遣克▯爽等次第渡海,至内地待命,则非残忍阴鸷之子胥所可比矣。
◎王文靖请斩吴应熊康熙十二年十二月,吴三桂反书至,一夕,都城内外所在火起,盖三桂子应熊方以尚主在京师,其党为之也。王文靖公熙疏请将应熊速正法,传首楚、蜀,以寒老贼之胆,以绝群奸之望,以激厉三军之心。应熊寻伏法。始三桂恃鸱张之势,子又戚懿,朝廷必不杀以为之招,及闻应熊死,惊悖气夺,遂底于亡。
◎张文贞少时之端重丹徒张文贞公,性颖悟,少端重,寡言笑,尝与宾燕,竟夕危坐。比去,双趺宛然,识者许为台辅之器。
◎圣祖宠任张文贞康熙三十五年亲征噶尔丹,至科图,诏汉臣皆止京江。相国独坚请从深入,噶尔丹已破走,复请从至归化城受降。圣祖赐所御衣帽御寒,戒毋露宿,轸恤甚至。嗣是宠任益专,为汉臣冠。
◎内阁大堂西槐树内阁大堂西槐树,每会试年,鹊结一巢,则中书得鼎甲一人。乾隆乙未结数巢,状元吴锡龄、榜眼汪镛、探花沈清藻、会元严福,果皆由中书舍人通籍。禽鸟得气之先,殆信然与。
◎王玉▯英女士书画王玉▯英名端淑,山阴王季重次女也,适钱唐贡士丁肇圣,偕隐徐天池之青藤书屋。善书画,长于花草,疏落苍秀,作诗文亦有高致。顺治中,尝欲援曹大家故事,延入禁中教诸妃主,玉▯英力辞乃止。卒年八十余,著有《吟红集》,见吴德旋《初月楼续闻见录》。
◎马江香恽清于二女士书画常熟马江香,名荃,自父以上,三世皆为画师。江香承其父扶曦画学,晚岁名益高,四方以缣素兼金求画者益众。尝蓄婢数人,悉令调铅杀粉。而琴川多贵游士女,皆来求授指法,称马先生。江香早寡,尤以苦节称。时武进恽冰画以没骨名,而江香以勾染名,江南人谓之二绝。冰字清于,南田草衣族曾孙女也,适同邑毛鸿调。鸿凋才高不应举,筑小楼,夫妇吟诗作画以老。
◎杨大瓢才子孝子山阴杨宾大瓢,工诗善书,性嗜著述,乡里有杨才子之目。父安城,为友人牵连,戍宁古塔,宾赴阙讼冤。圣祖鉴其诚,谕令之柳条边迎父归养,塞外人称为杨孝子。著有《柳边记略》。宾既归越,乡人亦改称孝子。孝子盖文艺微长,不得掩其堂堂大节也。
译◎科名取得的迟早、先后自有定数。顺治丙戌年会试,魏柏乡的试卷已经拟定为第一名,填榜时改为第十二名;李▯棠原本定为第十二名,改为第一名。后来魏柏乡官至正揆席,而李▯棠并不十分显达。见《柏乡集》。乾隆癸未年会试发榜,第三名原定为张书勋,因策论被斥退,便从落卷中搜得秦大成的试卷补入,秦大成夺得魁首,而张书勋随后在丙戌年中状元。见《藤阴杂记》。由此可知,科名的迟早有定数,名次的先后也有定数;那些身处卑微之地的人,徒然自己忙碌奔走罢了。◎李文贞秘密上疏甄别应当退休的学使。当初,天下学校都隶属于提学道,康熙四十二年才开始设置学政。十多年后,部议规定,退休的学使一律到城工服役。当时李文贞公正在家居,说:“贤能与不贤都同样受罪,这不是用来表示激励劝勉的办法。”于是秘密上疏说:“像这样清廉公正的臣子,请分别加以甄别。”借此有许多人免于服役。◎高宗褒奖抚恤史阁部。前明史阁部史可法在乾隆四十年获赐谥号“忠正”,过了两年才在扬州梅花岭建祠堂。正好铅山蒋侍御得到史可法的遗像和一封家书,于是通过乡衮彭文勤公上奏进呈,皇帝亲自题写五言近体诗一章,并命令把它刻在祠堂墙壁之间。圣朝褒奖抚恤遗留下来的忠臣,树立臣民的榜样,竟周到到了这种程度。(按:《南疆逸史》称,史可法拜见豫王,豫王命令将宜尔顿陪伴他,三天不投降,于是杀了史可法,宜尔顿替他收殓入棺。而黎愧曾所记,却说史德威寻找史可法的尸体时,尸骸塞满道路,腐烂变形得无法辨认;这实在是没有根据的话。) ◎施琅是郑成功的旧部。施襄壮公施琅,年轻时就有见识气度,臂力超群,通晓阵法,尤其擅长水战,熟悉海上的风候。明朝末年,他从军讨伐山寇有功,被授为游击,曾隶属于黄道周麾下;黄道周不能任用他,于是施琅辞去。郑成功以明朝遗留的势力为凭据,盘踞海上,任施琅为左先锋,却内心忌惮他的才能。施琅依法诛杀逃将,郑成功发怒,逮捕施琅并囚禁他的家属。施琅脱身归顺本朝,父亲和弟弟都遭杀害。(一说:施琅随郑芝龙投诚,于是跟随大军在广东立功。郑成功盘踞海岛,把他诱骗并囚禁在船舱中,施琅设法逃脱,父亲、弟弟和子侄都被杀害。又一说:施琅曾侍奉郑成功,见苏茂无罪被杀,于是脱身归来。考察各种书籍,都未能核实。)郑成功后来后悔,曾说:“楚国的祸患,大概就在伍子胥身上。”后来施琅平定台湾,郑成功的孙子克▯爽率领部属在水边迎接。人们都说施琅一定会报仇。施琅说:“孤立海岛刚刚归附,如果一有诛杀,恐怕反复不安。我所以含着忧患、忍受悲痛,是因为国家大事重要,不敢顾及私仇。”他宣读诏书,安抚接纳投降归附的人,派克▯爽等人依次渡海,到内地听候命令;这就不是残忍阴险的伍子胥所能相比的了。◎王文靖请求斩杀吴应熊。康熙十二年十二月,吴三桂谋反的文书传到,一夜之间,京城内外各处都起了火,大概是因为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当时因娶皇室公主而在京城,他的党羽为此纵火。王文靖公王熙上疏,请求把吴应熊迅速依法处死,传首楚、蜀,用来寒住老贼吴三桂的胆,断绝各路奸徒的希望,激励三军的士气。吴应熊不久伏法。当初吴三桂倚仗着像鸱鸟张翼一样的声势,又因儿子成为皇亲,认为朝廷一定不会杀他儿子以招致自己;等听到吴应熊已死,惊惧悖乱,气势尽失,于是终于走向灭亡。◎张文贞年轻时端庄持重。丹徒人张文贞公,天性聪颖,年轻时就端庄持重,少言少笑。曾经参加宾客宴饮,整晚都端正地坐着。等到离席离去时,双脚盘坐的痕迹仍然清楚可见,有见识的人称许他是将来能够担任台辅的人才。◎圣祖宠信任用张文贞。康熙三十五年亲自征讨噶尔丹,到了科图,诏令汉臣都留在京城和江南。只有相国坚决请求跟随深入;噶尔丹已经败逃后,他又请求跟随皇帝到归化城接受投降。圣祖赐给他自己所穿的衣帽为他御寒,告诫他不要露宿,体恤关怀十分周到。此后对他的宠信任用更加专一,他成为汉臣中的第一人。◎内阁大堂西边的槐树。内阁大堂西边有一棵槐树,每逢会试之年,如果喜鹊在树上筑成一巢,中书舍人中就会有一人考中鼎甲。乾隆乙未年筑成了数巢,状元吴锡龄、榜眼汪镛、探花沈清藻、会元严福,果然都由中书舍人取得出身。禽鸟能够先得到祥气,大概确实如此吧。◎王玉▯英女士的书画。王玉▯英名端淑,是山阴王季重的次女,嫁给钱唐贡士丁肇圣,与他一起隐居在徐天池的青藤书屋。她擅长书法绘画,尤其长于花草画,作品疏落而苍秀,作诗作文也很有高雅情致。顺治年间,朝廷曾想援引曹大家的旧例,请她入禁中教授诸位妃嫔、公主,王玉▯英极力推辞,这才作罢。她活到八十多岁,著有《吟红集》,见吴德旋《初月楼续闻见录》。◎马江香、恽清于二位女士的书画。常熟人马江香,名荃,从她父亲以上,三代都是画师。江香继承父亲马扶曦的绘画学问,晚年声名更加显著,四方拿着绢帛并带着重金求画的人越来越多。她曾蓄养几个婢女,都让她们调制铅粉、杀粉。琴川有许多贵游士女,都来请求传授指法,称她为马先生。江香早年守寡,尤其以苦守节操著称。当时武进人恽冰以没骨画闻名,而江香以勾染画闻名,江南人称她们为“二绝”。恽冰字清于,是南田草衣的族曾孙女,嫁给同邑人毛鸿调。毛鸿调才华很高,却不参加科举,修筑小楼,夫妻二人吟诗作画以终老。◎杨大瓢是才子,也是孝子。山阴人杨宾,号大瓢,擅长作诗和书法,性情喜爱著述,乡里人称他为“杨才子”。他的父亲杨安城因受朋友牵连,被发配戍守宁古塔,杨宾到宫阙前申诉冤屈。圣祖察知他的诚意,谕令他到柳条边迎接父亲回来奉养,塞外人称他为“杨孝子”。他著有《柳边记略》。杨宾回到越地后,乡人也改称他为孝子。所谓孝子,大概是说他在文艺方面稍有长处,但不能因此遮掩他堂堂正正的大节。
◎沈归愚不答日本人书函沈归愚尚书晚年诗名日高,日本臣高彝海外寄书千余言,溯诗学之源流,诋讠其牧斋持论不公,而以尚书为中正。又赠诗四章,愿附弟子之列,并乞奖借一言,其意甚诚。尚书谓外夷不宜以文章通往还,因师文衡山不予远夷书画意,置不作答。见尚书自作年谱。康祺窃谓国家全盛之际,威棱遐畅,四裔咸宾,士大夫词翰风流,旁溢海表,正足显天朝文物之隆。自顷开关互市,蛮獠趾错,言服无讥,一二筹边巨公,报聘通盟,自不得不姑与酬酢,其余学士文臣,山人墨客,寸素尺缣,固宜自知矜重矣。
◎阿文勤刘文正识朱文正于初中乡举时朱文正公年十七中乡举,榜发后,谒座师阿文勤公。公曰:“子年少而魄力大,似先师安溪李文贞公。”又谒刘文正公,公亦大叹赏,翼日招至第中。命与公子文清公同题壁间《狻猊噬虎图》,用东坡石鼓诗韵。诗成,公读至“东龙西龙斗赤日,白髯老蛟碎玉斗”句,大叫曰:“真长吉语。”有顷,复正色曰:“子诗文已成家,留心经济,必成伟人。”文勤、文正二公,以贤宰相生子复为贤宰相,乃于门下之贤宰相,初掇一科,即知为他日宰相之器,衣钵沆瀣之说,殆果有之欤?
◎朱氏两神童大兴竹君学士、石君太傅二公,幼负美才。太傅甫成童,受知于府丞石首郑太常其储,擢第一,学士次之,遂同入学,人称朱氏两神童。明年,府尹常州蒋公炳,约其同乡刘文定公纶,程文恭公景伊,钱文敏公维城,侍郎庄公存与、培因兄弟,设筵招两神童面试。文定授题昆田双玉歌,诗成,诸公惊喜。明日,皆先就访焉。前辈之谦光盛德如此,其礼下寒▯可感,其匠成俊髦尤可敬也。(按:文正与其仲兄垣及竹君学士,均受郑太常知。文正作太常墓志,称乙丑冬月,公来予家,坐听事,先君命予兄弟出谒。公大诧曰:君奈何冻裂吾庄。先君愕然,公徐曰:此三进士,吾三庄也,速衣之裘。先君笑诺。▯兄弟自是乃得服羊裘。后文正兄弟,果先后志进士,然冻庄之说,特太常戏言耳。朱氏三君,岂独以进士重与?)
◎陈文肃少贱习勤之效验祁阳陈文肃公大受,未达时,家贫甚,耕于山麓。同舍渔者,每夜出捕鱼,公为候门,则读书以为常。后以冢宰拜协揆,直军机,值金川用兵,高宗忧勤方略,军书如织,虽夜分必达。公一日数被召见,或夜宿直庐,倏卧倏起,出入常见星。偶归邸,则阁部公牍积数寸,刻烛披览,公泰然不觉其劳。盖筋骨夙坚,少贱习勤之效也。
◎湖南衡州府九厘饷湖南衡州府有九厘饷,国朝洪经略用兵时拟设额也,后遂沿为例,衡民苦之。乾隆初,休宁黄封君兴仁(辛巳进士御史腾达、辛卯状元洗马轩父)守是郡,上牍请免之,议格不行。不知今如何矣。录之为湖湘大吏告。
◎雍乾朝官吏迁转不循寻常阶级石首郑太常其储,以康熙壬辰通籍,癸巳授检讨,世宗初元,改授户部山东司郎中,三年擢工科给事中,庚戌授四川松茂道参议,乾隆戊午擢太常寺少卿,迁左佥都御史,明年改顺天府府丞,丁卯又转常少。按:以检讨改郎中,以郎中不阶御史,径擢给谏,既外任参议矣,忽擢常少,既由少卿迁佥都,再转而仍居故官,其间回翔迁转,皆不甚循寻常阶级,又非有被议降谪之事,今所罕闻也。
◎梁文定所历官阶之殊异乾隆二十一年丙子,梁文定相国以国子司业充广东正考官,覆命,奏对称旨,命发往广东,以道员用。二十六年,由惠潮嘉道以卓异引见,特旨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明年,主江西乡试,旋视学安徽、江苏,已擢吏部左侍郎矣。缘署广东粮道失察折色事,落职就勘,事白,授山东冀宁道,游陟封疆,卒正揆席。按:以考官称职发是省候补道员,以道员入觐超擢卿贰,以侍郎被议仍还道员,亦近今所罕有者。
◎李芝龄学使力阻颜巡抚丈量黔省地亩黔中多山少平地,田可耕者寥寥,其陂陀硗确,即丈量亦高下不可准。嘉庆十六年,巡抚颜公检以黔幅员辽廓,而粮数乃不敌一二县于江苏,虑多隐匿,请丈全省田。适山阳李芝龄宗伯宗▯,以中允为贵州学政,闻之骇甚,而颜公锐自任,调属吏设官局,事行有日矣,苦无说以折之。初宗伯甫下车,檄各学校官,访乡士大夫藏图书金石歌谣涉黔事者,最上学政,为记一书,至是,适得御史包承祚丈田奏,知乾隆初贵州学政邹一桂尝请丈田,而包驳之,事获寝。宗伯遂以示颜公,勿复言丈田事,黔民始庆再生。盖网罗旧闻,其有益于人国如此。
◎宣城梅氏稽古之荣宣城梅勿庵先生文鼎,岁贡生,子以燕,举人,两世俱通算学。以燕子文穆公珏成,始大其宗。而勿庵父子兆域,圣祖特命江南织造曹ぽ监工,稽古之荣极矣。
译◎沈归愚不回答日本人的书信。沈归愚尚书晚年的诗名日益提高,日本臣子高彝从海外寄来一封一千多字的信,追溯诗学的源流,指责钱牧斋持论不公,却认为尚书的观点持平公正。又赠诗四章,希望列入弟子行列,并请求尚书用一句话予以奖掖,心意十分诚恳。尚书认为不应当以文章同海外夷人往来,于是想到文衡山不把书画送给远方夷人的做法,放置此信不作回答。见尚书自作年谱。康祺私下认为,国家处于全盛之时,声威远播,四方夷族都来宾服,士大夫的文章风流传播到海外,正足以显示天朝文物制度的隆盛。近来开放关隘、互通贸易,蛮獠杂处;在言语服饰方面没有讥刺之处,一两个筹划边防的大臣出使报聘、沟通盟约,自然不得不姑且与之酬答;除此之外的学士文臣、山人墨客,对于尺幅绢帛,本来就应当懂得自我珍重。◎阿文勤、刘文正二人在朱文正刚中乡试时便识得他。朱文正公十七岁考中乡试,发榜后,拜见座师阿文勤公。阿公说:“你年纪轻而魄力大,很像我的先师安溪李文贞公。”他又拜见刘文正公,刘公也大为惊叹欣赏,第二天便把他召到府中。命他与刘公的儿子文清公一同在墙壁上题作《狻猊噬虎图》,用苏东坡石鼓诗的韵。诗写成后,刘公读到“东龙西龙斗赤日,白髯老蛟碎玉斗”两句,大叫说:“真是李长吉的诗句。”过了一会儿,又严肃地说:“你的诗文已经自成一家,要留心经世济民,必定能成为伟人。”文勤、文正二位贤宰相,自己生下的儿子后来又成为贤宰相;他们门下的贤宰相,刚刚考中一科,便能看出是日后宰相的材料,所谓衣钵相传、气息相通的说法,难道果真有这种事吗?◎朱氏两位神童。大兴竹君学士、石君太傅二公,小时候就负有美名和才华。太傅刚到成童之年,受到府丞、石首人郑太常其储的赏识,在府试中取第一,学士名次稍后,于是二人一同入学,人们称为“朱氏两神童”。第二年,府尹常州蒋公炳约同乡刘文定公纶、程文恭公景伊、钱文敏公维城、侍郎庄公存与及培因兄弟,设宴招请两位神童当面考试。刘文定出题《昆田双玉歌》,诗写成后,诸公惊喜。第二天,诸位前辈都先到朱家拜访。前辈们这样谦逊而盛德,礼贤下士、亲近寒门的情意令人感动,培育造就俊秀人才尤其值得敬佩。(按:文正与他的二哥朱垣以及竹君学士,都受到郑太常赏识。文正为太常作墓志,称乙丑年冬月,郑公来到我家,坐在厅堂,先父命我们兄弟出去拜见。郑公大惊说:“您怎么让他们冻裂我的庄稼?”先父惊愕,郑公慢慢说:“这三位进士,是我的三座庄稼,赶快给他们穿上皮衣。”先父笑着答应。朱氏兄弟从此才得以穿羊皮袍。后来文正兄弟果然先后考中进士;但“冻庄”的说法,只是郑太常的戏言罢了。朱氏三位,难道只是因为进士身份才受到尊重吗?) ◎陈文肃年轻贫贱时养成勤劳习惯的效验。祁阳人陈文肃公大受未显达时,家中非常贫困,在山脚下耕作。同住的人是渔夫,每晚出去捕鱼,陈公替他们守门,便以读书为日常。后来他以冢宰身份拜为协揆,入值军机;当时正值金川用兵,高宗为军务方略忧劳,军书纷至沓来,即使半夜也一定送达。陈公一天之中多次被召见,有时夜宿值班的屋舍,忽而躺下,忽而起身,出入时常常看见天上的星星。偶尔回到府邸,阁部公文已经堆积数寸,他点着蜡烛翻阅,安然自若,丝毫不觉得劳累。这大概是由于筋骨早年就很坚实,是年轻贫贱时养成勤劳习惯的效验。◎湖南衡州府的九厘饷。湖南衡州府有九厘饷,这是本朝洪经略用兵时拟议设置的定额,后来便沿袭成为惯例,衡州百姓深以为苦。乾隆初年,休宁黄封君兴仁(辛巳进士、御史黄腾达,辛卯状元、洗马黄轩的父亲)任该郡长官,上奏请求免除这项税饷,但议论受阻,未能施行。不知道如今情况怎样了。记下此事,以告知湖湘地区的大吏。◎雍正、乾隆年间官吏升迁调任不遵循通常等级。石首人郑太常其储,于康熙壬辰年取得出身,癸巳年授检讨;世宗初年,改授户部山东司郎中;三年后升任工科给事中;庚戌年授四川松茂道参议;乾隆戊午年升任太常寺少卿,又升为左佥都御史;第二年改任顺天府府丞;丁卯年又转任常少。按:他由检讨改任郎中,由郎中没有经过御史阶次便直接升为给谏,已经外任参议,却忽然升任常少;已经由少卿升为佥都御史,又转回仍任旧官。这期间的回旋升迁,都不太遵循通常等级,也没有遭到议处、降职或贬谪之事,是如今很少听说的。◎梁文定所经历的官阶十分特殊。乾隆二十一年丙子,梁文定相国以国子司业身份充任广东正考官。复命后,奏对符合皇帝旨意,奉命发往广东,以道员身份任用。二十六年,他由惠潮嘉道因政绩卓异而被召见,皇帝特旨署理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第二年主持江西乡试,随即督学安徽、江苏,这时已经升任吏部左侍郎。后来因为署理广东粮道时对折色之事失于察核,被罢职接受审查;事情查清后,授为山东冀宁道,在封疆任上辗转升迁,最终官至正揆席。按:以考官称职而发往该省候补道员,以道员入朝觐见而越级升为卿贰,以侍郎因被议处仍回任道员,这在近来也是少有的。◎李芝龄学使竭力阻止颜巡抚丈量贵州田亩。贵州境内山多平地少,可以耕种的田地很少;那些高低不平、贫瘠坚硬的土地,即使丈量,高低也无法取得统一标准。嘉庆十六年,巡抚颜公检认为贵州幅员辽阔,而粮额竟抵不上江苏一两个县,担心有许多隐匿田亩的情况,请求丈量全省田地。正好山阳人李芝龄宗伯宗▯以中允身份任贵州学政,听到此事非常惊骇;颜公又锐意承担此事,调集属吏,设置官局,事情很快就要实行了,李宗伯苦于没有办法说服他。起初宗伯刚到任,便发布檄文给各学校官,访求乡间士大夫所收藏的涉及贵州事务的图书、金石和歌谣,选出最重要的上报学政,并编成一部书。到这时,恰好得到御史包承祚关于丈田的奏疏,才知道乾隆初年贵州学政邹一桂曾请求丈田,包承祚曾驳斥此议,事情因此得以停止。宗伯便把这件事拿给颜公看,请他不要再谈丈田之事,贵州百姓这才庆幸获得重生。可见搜集旧闻,对国家和百姓的益处竟然如此之大。◎宣城梅氏考究古学的荣耀。宣城梅勿庵先生文鼎,是岁贡生;他的儿子梅以燕是举人,父子两代都通晓算学。梅以燕的儿子梅文穆公珏成,才使家族声望大为显扬。而勿庵父子的墓地,圣祖特命江南织造曹▯监工【原文“曹ぽ”疑为OCR讹误】,考究古学之家的荣耀达到了极点。
◎杨至堂之事功学问清江为南北通道,咸丰间,粤、捻蜂起,浦以南江宁、镇江、瓜洲,西北则庐州,北则河南,贼或据或流,烽火相望不绝。独丽浦郡县,民饮食安乐,商贾高枕熙熙然。不知数百里外为罴虎豺豕战斗之窟,河帅聊城杨公以增力也。公为湖北监司,善治盗,提督罗公思举睨视大吏,独重公。开藩陕西,值大旱饥,巡抚林文忠奏请自代。文忠每曰:“杨至堂乃圣贤门中人也。”公性好聚书,其学以宋儒礼法为归,而名物象数、音声训诂,亦勤恳研究,宜树立如斯,其奇伟与(康祺按:今天下藏书家博且精,无出杨氏右者,宋元旧版亦最夥。公予侍讲绍和官京师,余屡约友人登其堂,乞窥秘藏,忽忽不果,而侍讲则下世矣。闻侍讲子已举孝廉,克守先业,足见公遗德之长)。陆立夫制军尝语人曰:“吾向以杨至堂好蓄书,今乃知其得一书必阅一书也。”杨公晚年亦自言:“古人曰归耕,吾不能矣。若著毡冠,披羊皮裘,课乡里小童经书,吾诚乐之。”其所得之深远可想。
◎蒋作梅令南川时政绩灌阳蒋君作梅以进士令四川之南川县,旋督理西藏粮台。时番僧斗杀汉民,君按致其罪,其酋堪布赂金瓶而实以珠,求缓狱,君怒挥之去。乃倍其赂于驻藏大臣强君,君益怒不从,强君者惭。其酋且重赂,遂以监守盗诬君,奏置之法,时嘉庆十五年五月也。呜呼!廉吏果可为乎?然是月,川督常明已疏办其罪甚析,朝旨责其驰奏之缓,不及平反,而君之诬则大白。君治南川敏而勤,狱为之空。县多山溪,患涨溢,君会之成川,田以不败。及官西藏,抚军民有恩,至是且为之死,皆感动罢市,立庙设其像如生。呜呼!廉吏果不可为乎?
◎南亭老人七世一堂南亭老人王世芳,浙临海人。康熙丙辰,曾养性犯台州,祖遭贼害,老人随父请兵,夜袭贼营,杀贼无算,口不言功。归而读书,家贫,卖药自给。年四十九入学,八十贡成均,九十六官遂昌训导,百有九岁告休,七世一堂。纯皇帝御赐诗章,赏国子监司业衔,建坊表以旌人端。老人寿百十七岁始寿终。
◎傅忠毅奏减庆阳府赋税傅忠毅公宏烈,康熙初年知甘肃庆阳府郡,自闯逆蹂躏之余,重以霜雹大疫,民不堪命。公入境告庙,誓救孑遗,安抚流亡,多方措赈,于是岩疆始有起色。郡之宁州、安化、合水三属,当明初元将平章▯国公李思齐横征加赋,坐困残黎,三百年未经请减。公特疏入告通政司,以知府无上疏例驳回。公不顾罪戾,复遣吏击登闻鼓,以积困上达,荷蒙恩谕查蠲。而平凉、巩昌、临洮三府,带征均得循例题请赐免。所谓子产有辞,诸侯赖之也。庆人感戴,立祠塑像,盖不待公建立大功,成睢阳、常山之节,而已家尸户祝,永矢勿谖矣。
◎圣祖加恩傅忠毅生母傅忠毅公巡抚广西,佩抚蛮灭寇大将军印,屡摧狂寇,{山律}然长城。圣祖鉴公忠赤,特封公生母但太君一品夫人,赐第会城,敕和硕简亲王、两江总督董卫国、巡抚佟国桢、总兵哲尔肯加意颐养。又念侍奉乏人,复命公妹原适镶白旗骠骑将军汪宗宏者,驰驿归里,以代定省。隆恩挚谊,周浃旁皇,凡为人臣,有不愿捐糜以图报者乎?况忠孝如公乎?
●卷四◎南陈北李余姚布衣陈梓古铭,雍正间举孝廉方正,辞不就。私淑桐乡张杨园氏。于其乡先辈阳明之学,▯▯击极严,撰《四书质疑》以教学者。书体古别,与北地チ青山人李隐君锴齐名,称南陈北李。
◎南陈北崔陈洪绶,号老莲,诸暨人,前明崇祯间召入供奉,不拜。甲申后,名益高,技亦益进。书法遒逸,善画山水,尤工人物,得李公麟法,衣纹圆劲,设色奇古。论者谓笔意在仇、唐之上,与北平崔青蚓子忠齐名,称南陈北崔。
◎诗家三王画家三王自昌黎以名次三王为荣幸,而三王二字,遂为雅典。国朝亦有两三王。渔洋尚书与其兄司勋士禄、进士士▯,连床唱和,人各有集,世称济南三王,此诗家之三王也。王烟客太常时敏,为一代画苑开山,四方工画者,得其指授,无不知名。同乡廉州太守鉴,字元照,亦善山水,摹古尤精。及太常孙麓台、少司农原祁,以画侍直内廷,法大痴,浅绛尤为独绝。人称太仓三王,此画家之三王也。太常诸公,又与常熟王▯石谷号四王。石谷亦太常弟子,太常目为画圣。
译◎杨至堂的事功与学问 清江是南北交通要道。咸丰年间,粤匪、捻匪纷纷兴起,浦口以南的江宁、镇江、瓜洲,西北的庐州,北面的河南,贼军有的据守城邑,有的四处流窜,烽火相望,连绵不断。唯独丽浦一带的郡县,百姓饮食安乐,商贾高枕无忧,熙熙攘攘,竟不知道数百里之外是熊罴、虎豹、豺狼厮杀争战的场所。这都是河帅、聊城杨公增力的结果。杨公任湖北监司时,善于治理盗匪,提督罗公思举对其他大吏都冷眼相看,唯独敬重杨公。杨公出任陕西布政使,正逢大旱饥荒,巡抚林文忠上奏请求代替他任职。林文忠常说:“杨至堂是圣贤门中的人。”杨公生性爱好聚集书籍,治学以宋儒的礼法为归依;对于名物、象数、音声、训诂,也都勤恳研究。他能够树立这样的功业,确实是有原因的;他的奇伟之处也由此可以想见。(康祺按:如今天下藏书家中,收藏广博而精审的,没有超过杨氏的,宋元旧版也最多。杨公的儿子侍讲绍和在京师任官时,我曾多次约友人登门,想请求看看他的珍藏,却匆匆未能如愿,而侍讲已经去世了。听说侍讲的儿子已经考中孝廉,能够守住先人的事业,这足以看出杨公遗留下来的德泽长久。)陆立夫制军曾对人说:“我从前只知道杨至堂喜欢收藏书,现在才知道,他得到一本书就一定读一本书。” 杨公晚年也曾自己说:“古人说归田耕作,我已经不能做到了。如果戴着毡帽,穿着羊皮袍,教乡里的小孩读经书,我确实会感到快乐。”由此可以想见他学问所得的深厚和深远。◎蒋作梅任南川令时的政绩 灌阳人蒋作梅以进士身份出任四川南川县令,不久又督理西藏粮台。当时番僧互相争斗,杀害汉民,蒋君查究此事,使他们依法获罪。番僧首领堪布送来金瓶,里面装满珍珠,请求从宽处理案件,蒋君愤怒地将它挥落在地。堪布于是把更多的贿赂送给驻藏大臣强君,强君更加愤怒,不肯接受,堪布因此惭愧。后来堪布又重重行贿,便诬陷蒋君犯有监守自盗之罪,上奏请求依法处置;这件事发生在嘉庆十五年五月。唉!廉洁的官吏难道真的可以做下去吗?然而就在这一个月,四川总督常明已经上疏,把堪布的罪行查办得十分清楚,朝廷诏旨责备他上奏迟缓,来不及为蒋君平反,但蒋君受诬陷的事实却大白了。蒋君治理南川,敏捷而勤勉,监狱因此空了。县中山溪很多,常有水涨泛滥之患,蒋君疏导水流,使它们汇成河川,田地因而没有被毁。等到他任职西藏时,对军民施以恩惠,到了这时,军民甚至愿意为他而死;大家都感动得停市,建立祠庙,塑造他的像,仿佛他仍活着。唉!廉洁的官吏难道真的不可以做下去吗?◎南亭老人七世同堂 南亭老人王世芳,是浙江临海人。康熙丙辰年,曾养性侵犯台州,老人的祖父遭贼人杀害,老人跟随父亲请求出兵,夜袭贼营,杀贼无数,却从不把功劳说在口中。回乡后读书,家里贫穷,便靠卖药维持生活。四十九岁入学,八十岁成为贡生进入成均,九十六岁任遂昌训导,一百零九岁告老退休,七代同堂。纯皇帝亲自赐给他诗章,赏赐国子监司业的官衔,建立牌坊表彰他的端正品行。老人活到一百一十七岁才寿终正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七岁〕 ◎傅忠毅上奏请求减免庆阳府赋税 傅忠毅公名宏烈,康熙初年任甘肃庆阳府知府。庆阳在闯逆蹂躏之后,又遭霜雹和大疫,百姓无法承受生活的困苦。傅公进入辖境后,先到庙中告祷,发誓救助遗民,安抚流亡者,从多方面筹措赈济,于是这个边远地区才开始有了起色。庆阳府所属的宁州、安化、合水三地,从明初元将、平章、▯国公李思齐横征加赋以来,使残余百姓困顿不堪,三百年来一直没有人请求减免。傅公特意上疏,将情况报告给通政司,但通政司以知府没有上疏的成例为由驳回。傅公不顾获罪,又派属吏击打登闻鼓,把长期困苦的情况上达天听,幸蒙皇帝下旨查核并予以蠲免。平凉、巩昌、临洮三府所拖欠的赋税,也都依照惯例上题请求,获得赐免。这正所谓子产有言辞,诸侯都依赖他。庆阳人感激拥戴傅公,建立祠堂,塑造他的像;这还不是等到傅公建立大功、成就睢阳、常山那样的节义时,便已经家家供奉、户户祝祷,永远发誓不忘了。◎圣祖加恩于傅忠毅的生母 傅忠毅公任广西巡抚,佩带“抚蛮灭寇大将军”印,屡次击败猖狂的贼寇,俨然成为长城。圣祖鉴于傅公忠心赤诚,特意封他的生母但太君为一品夫人,赐给她会城中的宅第,并敕令和硕简亲王、两江总督董卫国、巡抚佟国桢、总兵哲尔肯加意奉养。又想到侍奉她的人不足,便再次命令傅公的妹妹——原先嫁给镶白旗骠骑将军汪宗宏的——乘驿马赶回家乡,代替傅公早晚省视母亲。这样的隆恩和深厚情谊,周到而遍及各方;凡是做人臣子的,有谁不愿意舍弃生命来图报呢?何况像傅公这样忠孝兼备的人呢?●卷四 ◎南陈北李 余姚布衣陈梓,字古铭,雍正年间被举为孝廉方正,却推辞不就。他私下以桐乡张杨园为师。对于本乡前辈阳明的学说,他批评驳正极其严厉,并撰写《四书质疑》来教授学者。其著述体例古雅别致,与北方的▯▯青山人、李隐君锴齐名,世称“南陈北李”。◎南陈北崔 陈洪绶,号老莲,诸暨人。前明崇祯年间被召入宫供奉,但不肯接受。甲申以后,他的声名更加显著,技艺也更加精进。书法刚劲飘逸,擅长画山水,尤其精于人物画,得到了李公麟的画法;衣纹圆转劲健,设色奇特古雅。评论者认为他的笔意超过仇英、唐寅,与北平崔青蚓的儿子崔子忠齐名,世称“南陈北崔”。◎诗家三王,画家三王 自从昌黎以名字排列“三王”为荣耀之后,“三王”二字便成为雅称。本朝也有两个“三王”。渔洋尚书与他的兄长司勋士禄、进士士▯,同榻唱和,各自都有文集,世称“济南三王”,这是诗家中的三王。王烟客、太常王时敏,是一代画苑的开创者;四方擅长绘画的人,得到他的指点传授后,没有不成名的。同乡廉州太守王鉴,字元照,也擅长山水画,临摹古人尤其精妙。到了太常的孙子麓台、少司农王原祁,他们以绘画供职内廷,取法大痴,浅绛山水尤其独到绝伦。人们称为“太仓三王”,这是画家中的三王。太常诸公又与常熟王▯石谷合称“四王”。石谷也是太常的弟子,太常把他看作画圣。
◎朱文正与纪文达同赴翰林苑上任诗大兴、河间二相国,同产畿辅,年少同负异才。乾隆丁卯科乡举,闱中本定文正第一,后易文达,而文正列第六。通籍后,离合不常,晚岁仍同领清要,文达参知之缺,即文正大拜所遗也。嘉庆十年二月四日,同赴翰林院上任。文正诗云:“十上瀛洲忝领袖,九成凤▯久回翔。”以文正自戊辰馆选,辛未授职,壬申升侍讲,戊寅升读学,乙未由布政使重授讲学,己未教习庶常,壬戌协办,癸亥掌院事,甲子上幸翰林院,乙丑拜端揆之命,遂为二十七科之首,十番到院。文达则自甲戌馆选,丁丑授职办院事,氵存历学士,后谪戍环,召授编修,总纂《四库全书》,开坊再为学士,至参大政,盖九翔凤池矣,见文正诗自注。惜文达入阁甫半月即逝,鹿鸣重宴,尚欠两年,文正挽诗深痛之。
◎高文良和风拂人之时评汉军高文良公其倬,以从龙世胄,胚胎前光,少岁即以传人自命。既登第,入馆选,乞假读书,键户不出者数年。研究古今,裁量时务,一一了然于中。以故自词臣至大位,咸有声绩,督抚数省,政尚廉静,祛害栉蠹,外不矜赫赫名,而吏民相安无事,时论譬之和风之拂人。
◎叶星期初不满于汪钝翁汪钝翁教授尧峰,门徒数百辈,比于郑众挚恂。时嘉善叶燮星期方罢官,筑室吴县之横山下,远近从学者亦复负笈踵来,廊舍为满。钝翁说经,铿铿素不下人,与星期持论凿枘,互相诋讠其,两家门下士,遂各持师说不相让。后钝翁没,星期谓:“吾向不满汪氏文,亦为其名大高,意气太盛,故麻列其失,非为汪氏学竟谬熬圣人也。今汪没,谁讥弹吾文者;吾少一诤友矣。”因取向所摘汪文短处,悉焚之。吴下人士,咸服其古道。星期前宰宝应,值三逆倡乱,驿道云扰,黄淮交涨,堤岸屡决,毁家纾难,民赖▯安,盖非仅以文学见者。
◎黄太常密陈平台湾郑氏方略国初平海寇郑氏一役,袁随园撰姚公启圣神道碑,谓发踪指示,姚实首功,而提督施琅攘之。顷读沈尚书归愚文钞,则姚督部之功,又多出于漳浦黄太常。方督部奉命入闽,太常谒军门,条平海十便。督部用其策,相与密谋,伺间出奇,先收诸要地,以蹙其势。乃大开修来馆于漳州,来降者予官服车骑,即亡无所问。卒有亡入贼者,皆夸示所有。贼心动,谍至,密使诸营厚款之,谍即以情输。战有日矣,或▯冥馆舍,盛供具,大书某镇某官公馆,声言某月日某将当来降。贼互猜贰,归者日众,贼党日孤。我师一鼓而下十九寨,遂复海澄,克厦门,澎湖一战,郑克▯爽面缚求贷死,海寇以平。诸将克金、厦门时议悉诛贼党而以其子女资财犒军,督部申禁令,全活数十万众,亦由太常密请也。太常总藩湖南时,适武昌夏逢龙乱,已陷四府,廷议出京军,上曰:“湖南有黄性震在,彼佐平数十年海氛,何愁幺麽跳梁辈。”时抚臣亦拟请兵,太常第主静镇,未几,逢龙果诛死。然则太常亦人豪矣(按:太常以道士自郑氏来降,复入台,以计间刘国轩于克▯爽,郑氏由是失势。见全吉士姚公神道碑,盖亦唐魏文贞之流亚云)。
◎武进士胪唱误班降甲嘉庆二十四年秋,武殿试传胪,上御太和殿,胪唱时,一甲一名武进士徐开业、一甲三名梅万清,均未到班。奉谕:事关典礼,非寻常疏忽可比,本应全行斥革,念其草茅新进,徐开业革去一甲一名并头等侍卫,梅万青革去一甲三名并二等侍卫,俱仍留武进士,再罚停明年殿试一科,俟下届会试,再与新中式武进士一体殿试。即以一甲二名秦钟英拔补一甲一名,授为头等侍卫,其一甲二名、三名,无庸再补。前笔曾记文进士胪唱误班降甲,不意鹰扬宴中人亦有此一段故事,爰补录之。
◎周兴岱因规避大考获咎侍郎周兴岱,以典试江西获咎,部议夺职,特旨用为翰林院侍读学士。次年嘉庆癸亥,大考届期,兴岱以年老有疾,恳请休致。上谕斥其不早陈奏,有心取巧,勒令休致。寻复赏编修,因其父周煌曾任上书房总师傅,而兴岱亦亻暴直南斋有年也。按:兴岱前官编修,大考尝列四等,垂老遘此,宜其谈虎色变与。
◎朱竹君之不肯和同朱竹君学士视学安徽,以事降编修,在四库全书处行走。比归,总办《日下旧闻》纂修事。是时金坛于相国敏中掌院,为总裁,于公直军机,凡馆书稿本,披核辨析,苦往复之烦,意欲学士就见面质。而学士执翰林故事,总裁纂修,相见于馆所,无往见礼,讫不肯往。爱之者强拉之至西园相见,学士持论侃侃,不稍下。金坛间为上言,朱筠办书颇迟。高宗不之罪,曰命蒋锡▯趣之,真特恩也。后学士弟文正自山西归,复入翰林,从容为兄言宜稍和同者,学士曰:“子亦为是言耶?”文正愧服。
译◎朱文正与纪文达一同到翰林院上任 大兴、河间二位相国,同为畿辅人,年轻时就一同以奇才自负。乾隆丁卯科乡试时,考场中原本确定朱文正为第一名,后来改为纪文达第一,朱文正列第六。取得仕籍以后,两人的仕途离合不定;晚年仍一同掌管清要职位。纪文达担任参知政事的职位,就是朱文正出任相国后留下的职位。嘉庆十年二月四日,两人一同到翰林院上任。朱文正的诗说:“十次登上瀛洲,惭愧地担任领袖;九次成就凤▯,长久地在其中回翔。”朱文正从戊辰年馆选开始,辛未年授职,壬申年升任侍讲,戊寅年升任读学,乙未年由布政使重新授为讲学,己未年任教习庶常,壬戌年任协办,癸亥年掌院事,甲子年皇帝亲临翰林院,乙丑年接受端揆的任命,于是成为二十七科之首,十次到翰林院任职。纪文达则从甲戌年馆选开始,丁丑年授职并办理院事,历任学士,后来谪戍环,奉召授为编修,总纂《四库全书》,开坊后再次任学士,直到参与大政,大概是九次飞翔于凤池了。这些见于朱文正诗的自注。可惜纪文达入阁才半个月就去世了,鹿鸣重宴还差两年,朱文正的挽诗对此深为悲痛。◎高文良如和风拂人般的时论 汉军高文良公名其倬,是从龙功臣的后代,承继先人的光荣,年轻时就以传承先人事业自许。考中进士后,被选入翰林院,曾请假读书,闭门不出达数年之久。他研究古今,裁量时务,对一切都在心中弄得十分清楚。因此,他从词臣做到高位,都有声望和政绩,先后总督、巡抚数省,施政崇尚廉洁安静,除去祸害,清理弊端;对外不夸耀显赫的名声,而官吏和百姓彼此相安无事,当时舆论把他比作拂过人的和风。◎叶星期起初对汪钝翁不满 汪钝翁在尧峰任教授,门徒有数百人,可与郑众、挚恂相比。当时嘉善人叶燮,字星期,刚刚罢官,在吴县横山下修建房屋;远近来向他求学的人也背着书箱接踵而来,廊舍都住满了。汪钝翁讲说经书,铿锵有力,向来不肯低人一等;他与星期在学术见解上彼此不合,互相诋毁讥讽,两家的门生于是各自坚持老师的学说,互不相让。后来汪钝翁去世,星期说:“我从前不满汪氏的文章,也是因为他的名声太高,意气太盛,所以一条条列举他的缺失,并不是认为汪氏的学问竟然完全违背圣人。如今汪氏死了,还有谁来讥评我的文章呢?我少了一个诤友啊。”于是把从前摘录的汪氏文章的缺点全部烧掉。吴地人士都佩服他这种古人般的道义。星期以前任宝应县令时,正赶上三逆倡乱,驿道纷扰,黄河、淮河同时涨水,堤岸屡次决口;他毁掉自己的家产以纾解灾难,百姓依靠他才得以安定。因此,他并不只是凭文学才华被人认识。◎黄太常秘密陈述平定台湾郑氏的方略 清朝初年平定海寇郑氏的战事,袁随园撰写姚公启圣的神道碑,说姚公首先筹划指示,实为首功,而提督施琅夺取了这项功劳。近来读沈尚书归愚的文钞,才知道姚督部的功劳又多出自漳浦黄太常。姚督部奉命进入福建时,黄太常拜谒军门,分条陈述平定海寇的十项便利策略。姚督部采用了他的谋略,两人相互秘密谋划,等待时机出奇制胜,先攻取各个要地,以压缩郑氏的势力。于是他们在漳州大规模修建修来馆,投降的人便授予官职、衣服、车骑;逃亡的人也不追问。后来终于有逃入贼营的人,他们都夸耀展示自己所得到的官职和财物。贼军的内心开始动摇,间谍到来后,便秘密派往各营厚待他,间谍立即把实际情况全部告知。将要交战时,有人假装住在馆舍中,摆设丰盛的供具,大书“某镇某官公馆”,并扬言某月某日某将领将要来投降。贼军互相猜疑离心,归降的人日益增多,贼党日益孤立。我军一举攻下十九座寨堡,随即收复海澄,攻克厦门;澎湖一战,郑克▯爽反绑双手,请求免死,海寇于是被平定。各将领攻克金门、厦门时,曾商议全部杀掉贼党,并把他们的子女和财物用来犒劳军队;姚督部申明禁令,保全了数十万人的性命,这也是由于黄太常秘密请求的缘故。黄太常总督湖南时,正好遇到武昌夏逢龙作乱,已经攻陷四府。朝廷商议派出京军,皇上说:“湖南有黄性震在,他辅佐平定海上战事已经几十年了,何必担心那些小小的跳梁之徒。”当时巡抚也打算请求出兵,黄太常只主张安静镇守。不久,夏逢龙果然被诛杀。这样看来,黄太常也是人中的豪杰了。(按:黄太常以道士身份从郑氏那里归降,后来又进入台湾,用计使刘国轩与郑克▯爽彼此离间,郑氏因此失去势力。见全吉士所撰姚公神道碑,大概也属于唐代魏文贞那一类人物。) ◎武进士在传胪时误列班次而降等 嘉庆二十四年秋,武殿试传胪,皇帝驾临太和殿。传胪时,一甲第一名武进士徐开业、一甲第三名梅万清,都没有到班。奉皇帝谕旨:这件事关系典礼,不是一般的疏忽可以相比,本来应当全部斥退革职;想到他们是刚从草野进入仕途的新人,徐开业革去一甲第一名和头等侍卫,梅万青革去一甲第三名和二等侍卫,但都仍保留武进士身份;又罚他们停止参加明年殿试一科,等到下一届会试时,再与新中式的武进士一同参加殿试。于是将一甲第二名秦钟英拔补为一甲第一名,授为头等侍卫;原来的一甲第二名、第三名不必再补。前面曾记载文进士传胪时误列班次而降等,没想到鹰扬宴中的人也有这样一段故事,因此补录在这里。◎周兴岱因设法规避大考而获罪 侍郎周兴岱因主持江西乡试而获罪,按有关部门的意见应夺去官职,但皇帝特旨任命他为翰林院侍读学士。第二年嘉庆癸亥年,正逢大考日期,周兴岱以年老有病为由,恳请退休。皇上下谕斥责他不早点陈奏,是有意取巧,勒令退休。不久又赏给他编修的官职,因为他的父亲周煌曾任上书房总师傅,而周兴岱本人也在南斋供职多年。按:周兴岱以前任编修时,大考曾列为四等,到了垂暮之年又遇到这件事,难怪他谈到大考就脸色大变了。◎朱竹君不肯随和 朱竹君学士任安徽学政时,因事降为编修,在四库全书处行走。等到回京后,总办《日下旧闻》的纂修事务。当时金坛于敏中相国掌管翰林院,任总裁;于公在军机处任职。凡是馆中书稿的底本,都要阅看、核对、辨析,苦于来回商议的烦琐,便想让朱学士当面来核问质证。但朱学士遵守翰林院旧例,认为总裁与纂修在馆所相见,自己没有前去拜见的礼节,因此始终不肯前往。爱护他的人强行把他拉到西园相见,学士据理侃侃而谈,丝毫不肯退让。金坛有时向皇上进言,说朱筠办理书籍事务很迟缓。高宗没有因此怪罪他,说命蒋锡▯催促朱筠,这真是特别的恩典。后来学士的弟弟文正从山西回来,再次进入翰林院,便从容地对哥哥说,应当稍微随和一些;学士说:“你也来说这种话吗?”文正惭愧而服气。
◎驳斥钱楷闭门求雨之奏嘉庆十二年,春夏恒▯,光禄卿钱楷请依《汉书》求雨闭阳纵阴之说,将正阳门石道停工。上谓:“五行生克,大率经生傅会。即如《汉书》求雨注内所称,闭南门、禁举火之类,一乡一邑或可偶一为之,京师都会之地,设令正阳、崇文、宣武三门暂闭数日,成何政体?从前窦光鼐惑于此说,竟有不开房门、出入窗牖之事,岂非笑谈?雨泽愆期,惟当勤修实政,敬迓天和,所奏应无庸议。”圣人应天之诚,见理之大,自非儒臣所能几及。即所举窦佥都一事,亦可见四聪之毕达矣。
◎广兴周廷栋因民谣获罪“周全天下事,广积世间财”,此嘉庆间山东民谣。缘内务府大臣广兴、左都御史周廷栋,奉命往东省审案,广兴黩货营私,周廷栋为之隐饰,众怨繁兴,谤书腾播,此十字遂达天听。谳鞫得实,奉旨,广兴伏法,廷栋屏斥不复用。后之乘传四方者,无谓人言不足恤也。
◎景德因奏请万寿演戏获咎仁宗睿皇帝五旬万寿,御史景德奏请于万寿节令城内演戏设剧十日,岁以为例。得旨,以景德冒昧陈奏,照溺职例革职,并发往盛京差遣,充当苦差。考前代每遇庆节,大▯连旬,百戏曼衍,以视圣朝敕几勤政,屏黜侈浮,相去奚啻霄壤哉。
◎幼女叩阍求赦父罪嘉庆十七年,四川重庆州十一岁女子佘酉州,以其父佘长安遣戍湖北,其祖父母年逾八旬,无人侍养,匍匐入京,叩请释放。台臣为之奏请,上以佘长安原犯情罪尚非常赦所不原,念伊女年幼至性,加恩释放回籍,是又本朝一缇萦、秦休矣。
◎高宗加崇学官品级康雍以前,各省府教授系从九品,学正、教谕、训导均系未入流。自高宗登极,一日,念及学校之官,所以训迪多士,厕居流外,则与杂职无殊,谕吏部议奏,赏给品级。遂议教授加为正七品,学正、教谕加为正八品,训导加为从八品,升转仍照旧例。今年辛未大挑得教职者,偶来问及阶级,因详告之,而并录于此。
◎特旨免贡长江鲥鱼长江渔船,每岁四月,向有贡献鲥鱼之例,沿明制也。康熙朝奉谕停止,而地方有司改为折价,向网户征收,解充公用。胥吏因缘苛索,沿江居民捕鱼为业者苦之。乾隆初年,复奉特旨豁免,永著为例。康祺按:《唐书》诏罢贡鲜,史臣以为盛德,然皆由孔▯、元稹辈之乞请。若本朝则边方土贡,恩旨罢免者,代不绝书,长江鲥鱼,特其小小者耳。
◎言氏谱系之传疑先贤言子后人,大宗在浙之山阴。康熙辛卯,江南学臣张元臣疏请贤裔宜与世袭,伦叙当及言述子名然。然投状谓:“先世以守越留居,久离坟墓,请如前明衢州孔洙让公爵与在曲阜者例。”(按:孔洙让爵在元代,此作前明误)时论高之,见宜兴吴德旋《初月楼见闻录》。惟考江苏抚臣王度昭请恤贤裔疏称,子游七十三世裔孙廪膳生言德坚,实系大宗嫡派,宜予承袭。又《陶晚闻集。五经博士言先生墓志铭》,亦称进谱牒请世职,均出德坚,后遂以德坚承袭。二书并常熟各志,均不言大宗在山阴及述子让职事。岂常熟一支掩其美与?抑德旋之言之无稽邪?大贤支派,典礼攸关,他日终当求言氏宗谱一质证之。
◎圣祖亲题熊学士闲道录康熙癸丑冬,上特召孝感熊文端公至起居注,同叶方蔼、张英、韩▯辈试作《太极图说》,公作尤称旨,拔置第一。问平时所著明道之书,公以《闲道录》对,命取进呈。公趋归,取刻本诣弘德殿恭进。次早,入侍讲筵,上霁色谓曰:“朕披阅所著《闲道录》,正大精醇,斯诚斯文的派也。”少顷又曰:“录中崇正辟邪,极透切,有功圣道不浅。”遂亲题其签曰“熊学士闲道录”,置之御几,宋元理学诸儒臣,无此荣遇也。
◎周文恭召对语周文恭煌以乾隆庚辰典闽试,临辞,召问飓风及天后显应事。上笑曰:“尔辈是上佛骨表者,亦信佛耶?”见公所作《海山存稿》。
◎部曹翰林之出入今庶常改部曹,满员或有重入翰林者,汉员则回首玉堂,居然天上矣。雍正间,新淦王太守泰▯,捷甲辰会试,读书中秘,用才能转户曹,既跻正郎,复归庶常,散馆列一等,授职编修。其由庶常改户部诗云:“岂解度支筹国赋,但能清俭懔官常。”授编修诗云:“三载户曹居下考,一时翰苑忝头班。”皆纪实也。
◎祖孙兄弟分占三头桐城刘辉祖,康熙庚午乡举第一。同产弟捷,举康熙辛卯乡试亦第一。兄弟解元,世所罕有。而其祖若宰,实前朝崇祯戊辰及第第一人也。《望溪集》纪之。祖孙兄弟,分占三头,是不得不归之堪舆之灵矣。
◎李孚青十六岁入翰林合肥李编修孚青,文定相国子也。康熙己未入翰林,年才十六。本朝科第之蚤,惟顺治乙未满洲伊文靖公桑阿,馆选时与之同岁。
译◎驳斥钱楷闭门求雨的奏请 嘉庆十二年,春夏久旱,光禄卿钱楷请求依照《汉书》中求雨时闭阳门、放纵阴气的说法,停止正阳门石道的工程。皇上说:“五行生克,大多是经生牵强附会。就如《汉书》求雨注文中所说的关闭南门、禁止点火之类,在一个乡或一个县或许可以偶尔实行一次;京师这样的都会之地,假使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暂时关闭几天,成什么政体?从前窦光鼐被这种说法迷惑,竟然有不打开房门、从窗户出入的事情,难道不是笑话吗?雨水按时不到,只应当勤修实际政务,恭敬地迎接上天的和气;所奏之事不必议论。”圣人以诚心回应天意、见识事理的宏大,确实不是一般儒臣所能达到的。即使只看所举窦佥都一事,也可以看出皇帝的耳目完全通达。◎广兴、周廷栋因民谣获罪 “周全天下事,广积世间财”,这是嘉庆年间山东的民谣。由于内务府大臣广兴、左都御史周廷栋奉命前往东省审理案件,广兴贪图财货、营私舞弊,周廷栋替他隐瞒掩饰,民众的怨恨越来越多,诽谤他们的文书四处传播,这十个字最终传到了皇帝耳中。审讯查问后,事实得到证实,奉旨,广兴伏法,周廷栋被斥退,此后不再任用。后来那些乘驿车到各地办事的官员,不要认为民间议论可以不必顾虑。◎景德因奏请万寿节演戏而获罪 仁宗睿皇帝五十岁万寿时,御史景德上奏请求在万寿节这天令城内演戏设剧十日,并把它作为每年的定例。皇帝下旨,认为景德冒昧陈奏,依渎职的例子革职,并发往盛京差遣,充任苦差。考察前代,每逢庆祝节日,盛大宴饮连续数日,各种杂戏铺陈演出;与圣朝敕励君主勤于政务、屏弃奢侈浮华的情形相比,两者相差何止天壤。◎幼女叩阍请求赦免父亲的罪 嘉庆十七年,四川重庆州十一岁的女子佘酉州,因为父亲佘长安被遣戍湖北,而祖父母年过八十、无人奉养,便匍匐来到京城,叩头请求释放父亲。御史台臣为她上奏请求,皇上认为佘长安原犯的罪行情节尚不属于常赦可以宽免的范围,但想到他的女儿年幼而且至性纯孝,便加恩将佘长安释放回籍。这又是本朝的缇萦、秦休了。◎高宗提高学官的品级 康熙、雍正以前,各省府教授属于从九品,学正、教谕、训导都属于未入流。高宗登基后,有一天想到,学校中的官员是用来训导启发众多士子的,如果列在流外,就与杂职没有区别,于是下令吏部议奏,赏给他们品级。于是议定:教授升为正七品,学正、教谕升为正八品,训导升为从八品;升迁转任仍按旧例办理。今年辛未大挑得到教职的人偶然问到品级等第,因此详细告诉他,也一并记录在这里。◎特旨免除进贡长江鲥鱼 长江渔船每年四月,向来有进贡鲥鱼的制度,这是沿袭明朝制度。康熙朝曾奉谕停止进贡,但地方官吏改为折价,向渔户征收,用来解送充作公用。胥吏借机苛索,沿江以捕鱼为业的居民对此十分困苦。乾隆初年,又奉特旨免除这项贡赋,永远作为定例。康祺按:《唐书》记载诏令停止进贡鲜鱼,史臣认为这是盛大德政,但那都是由于孔▯、元稹等人请求的。如果说本朝,那么边地土贡因恩旨而停止的,历代史书中不断有记载;长江鲥鱼不过是其中很小的一项罢了。◎关于言氏谱系传承的疑问:先贤言子的后人,大宗一支在浙江山阴。康熙辛卯年,江南学政张元臣上疏,请求贤者后裔也应世袭,伦序应当涉及言述子,名然。然而有人递上状文说:“先世因为守护越地而留居在那里,长期远离祖坟,请按照前明衢州孔洙让出公爵、与居住曲阜者承袭的先例办理。”(按:孔洙让爵是在元代,这里误作前明。)当时舆论很赞赏此事,见宜兴吴德旋《初月楼见闻录》。只是查江苏巡抚王度昭请恤贤裔的奏疏,其中说:子游的七十三世后裔、廪膳生言德坚,确实是大宗嫡派,应当准许承袭。又据《陶晚闻集·五经博士言先生墓志铭》,也说进呈谱牒、请求世袭职务,都是由德坚提出,后来遂由德坚承袭。上述两部书以及常熟各志,都没有说大宗在山阴,也没有提到言述子让出职务的事情。难道是常熟这一支掩盖了他们的美德吗?还是吴德旋所说的没有根据呢?大贤的支派关系,关系到典礼制度,日后终究应当找到言氏宗谱来加以验证。◎圣祖亲自题写熊学士的《闲道录》:康熙癸丑年冬天,皇帝特意召孝感熊文端公到起居注馆,与叶方蔼、张英、韩▯等人试作《太极图说》。熊公的文章尤其符合圣意,被选置第一。皇帝问他平时所著阐明道理的书,熊公以《闲道录》回答,皇帝命他取来进呈。熊公急忙回去,取来刻本,恭敬地送到弘德殿。第二天早晨,他入内侍奉讲筵,皇帝面色和悦地说:“朕阅读了你所著的《闲道录》,内容正大、精深、醇厚,这确实是斯文正统的传派。”过了一会儿又说:“书中尊崇正道、排斥邪说,极其透彻切实,对圣道的功劳不小。”于是亲自题写书签“熊学士闲道录”,把书放在御案上。宋元理学诸儒臣,没有人得到过这样的荣遇。◎周文恭召对时的谈话:周文恭煌在乾隆庚辰年主持福建乡试,临行辞别时,皇帝召见并询问飓风以及天后显灵应验的事情。皇帝笑着说:“你们这些人是上表请求迎取佛骨的,难道也信佛吗?”见周公所作《海山存稿》。◎部曹与翰林之间的出入:如今庶常改任部曹,满员中有的人还可以再次进入翰林;汉员则回到玉堂,简直就像回到了天上。雍正年间,新淦王太守泰▯,在甲辰年会试中考中,曾在中秘读书,后来凭才能调任户曹;已经升为正郎后,又回到庶常,散馆时列为一等,授职编修。他从庶常改任户部时作诗说:“哪里懂得筹划度支、筹措国赋,只能清廉节俭,敬畏官员的常守。”授编修时作诗说:“三年在户曹任职而列在下等,一时进入翰苑却忝列首班。”这些话都记载的是实情。◎祖孙兄弟分占三个第一:桐城刘辉祖在康熙庚午年乡试中考取第一名。同胞弟刘捷在康熙辛卯年乡试中也考取第一名。兄弟二人都是解元,世上少有。而他们的祖父刘若宰,确实是前朝崇祯戊辰年会试及第的第一人。《望溪集》记载了此事。祖孙和兄弟分别占据三个第一,这实在不得不归因于风水的灵验了。◎李孚青十六岁入翰林:合肥李编修孚青,是文定相国的儿子。康熙己未年入翰林,年纪才十六岁。本朝科举及第年龄之早,只有顺治乙未年满洲伊文靖公桑阿,在馆选时与他同岁。
◎世宗伺察之严相传世宗在位,嫉臣下纪纲之不肃,苞苴之盛行,凡关防风宪衙门,多密遣亲信逻察,以故万里若堂阶。世所述轶事甚夥,以未见纪载,不敢笔也。《海滨人物抄存》,称天津周抚部人骥,雍正丁未进士,以礼部主事视学四川(按:《清秘述闻》作以户部郎中任)三年,操守清洁无苟且。先是,本部堂官荐一仆,甚勤敏,至任满,数请先行。公曰:“我即日回京覆命,若当随往。”其人日:“我亦欲回京覆命耳。”公惊询,乃曰:“某实侍卫某也,特来伺公。公考试好,某将先期奏闻矣。”公归,果蒙褒旨,公弟人骐为公立传,叙其事甚详。
◎清汉合璧之殿试策国初新庶常年少者,多派习国书,盖期其兼综九能,储承明制诰之选也。至殿试对策,则从无以清书人卷者,康熙戊辰科进士仁和凌绍雯,少习清书,廷对日,用清汉合璧体书写,读卷诸臣,靡可位置,乃以之殿二甲。大抵闱场应奉之作,令甲昭垂,不必独为其异。雄才邃学,扬声有期,侧艺偏长,诡遇可耻。如绍雯者,设拘守常格,随众汉体(按:汉体二字,岳倦翁以之称飞白书,盖避鄂王讳也,借用之),岂并此二甲未名亦不得耶。
◎徐士林兄弟之清操文登徐中丞士林,居官清洁自励,不名一钱,以贤劳没于苏松巡抚任。同官赙赠千金,其弟士楹却之曰:“兄素矢清白,恐拂初心,不敢收。”高宗闻而嘉之。时士楹以孝廉家居,一日,忽奉旨赐进士,授东粤某邑令。人谓中丞兄弟之茂伐贞操,宜其渥承天契也。
◎李鹤峰有人伦鉴晋宁李鹤峰中丞因培,有人伦鉴,典孛三吴,幕中宾僚如赵光少文哲、张舍人熙纯、陆副宪锡熊、孙抚部永清,皆东南选也。中丞尝语诸公曰:“少华(熙纯字)才丰遇啬,清而不华。损之(文哲字)、耳山(锡熊字),当为名侍从,耳山官尤贵,但非封疆才。文渊(永清字)大器,恐晚成,他日必以干济为朝廷倚重,惜余不及见耳。”后果应其言。
◎孙文靖参幕职时之器识孙文靖公之尊人文渊中丞,以诸生客游入粤东,应胡偶韩方伯文伯之聘。方伯性严毅,高立崖岸,中丞与抗礼,不少损抑。土司某,以争荫袭相讦,提验照勘,皆前明印玺。幕中执事,拟以私造符信,律法当斩,株连甚众,中丞心冤之。丙夜,私具稿而言之方伯曰:“此酋志在争荫,无他肠,且叛逆罪至重,安可妄坐。”方伯曰:“大府旨也。”中丞持之力,因曰:“君备职旬宣,逊大府一阶耳,何奉令承旨若此。且君素有刚正声,今胡为者。”方伯曰:“限迫矣,易稿岂仓猝能办?”中丞乃出袖中私所为稿,方伯读之大喜,以白大府,大府亦喜,竟从其议,活二百数十人。或曰:中丞两世开府,此一事即其阴德也。康祺按:阴德之说,尚属杳茫,以一秀才参幕府,而器识果毅,政治明练,出居停主人上,固知此座之不久将属矣。
◎张彝叹可谓暗修笃行之士高淳张彝叹进士为诸生,试必冠其曹,困举场三十载,未尝有愠色。治诗古文,所得皆警迈,而未尝争名于时。年近五十,始登甲科,而不肯试为吏。其既升于礼部也,宗伯韩文懿公昌言于朝,张自超宜在上甲。自超踵门曰:“某有母,病且衰,某登上甲,必以职留,公当爱人以德。”可谓暗修笃行之士矣。
◎吴珂鸣以举人同与新进士殿试顺治丁酉江南科场之狱,主试房考十人皆伏法,初笔载之矣。其新中举人,章皇帝亲加覆试,江南斥革者方域等十四人,停科者史继侯等二十四人(按:史馆杂记,又有流尚阳堡八人,档案未载),惟武进吴珂鸣以文理独优,特准与新贡士一体殿试,寻改庶吉士,诚所谓塞翁失马也。
◎康熙癸巳万寿恩科榜之姓氏康熙五十二年癸巳,为圣祖皇帝六旬万寿恩科,顺天乡试榜发,第一名孙见龙,第二名黄文虎,时号龙虎榜,犹唐贞元间韩昌黎登进士称龙虎榜,元至正间之有麟凤榜也。又是科榜中稀僻之姓,如《南部新书》所谓榜花者,有万承苍、寿致浦、千殊、春台四人,时又号万寿千春榜。传之后人,又添诗赋好题目矣。
译◎世宗侦察考察臣下的严密:相传世宗在位时,憎恨臣下纲纪不严肃、贿赂盛行,凡是涉及关防和风宪的衙门,大多秘密派遣亲信侦察,因此即使远在万里,也如同处在堂阶之下。世间所传的逸闻很多,但因为没有见到记载,不敢写入书中。《海滨人物抄存》称,天津抚部周人骥,雍正丁未年进士,以礼部主事身份任四川学政(按:《清秘述闻》作以户部郎中任职)三年,操守清白,不苟且行事。此前,本部堂官推荐了一个仆人,说他非常勤敏;到了任期将满时,那人多次请求先行离开。周公说:“我当天就要回京复命,如果你应当随行,就一起去。”那人说:“我也正想回京复命。”周公惊讶地询问,才知道他说:“我其实是某位侍卫,特意来监视您。您主持考试办得很好,我已经把这件事提前上奏了。”周公回京后,果然得到褒奖的诏旨。周公的弟弟人骐为他作传,叙述此事非常详细。◎殿试策论使用清汉合璧文字:清朝初年,新任庶常中年纪较轻的,大多被分派学习国书,大概是希望他们兼通多种才能,作为储备承明殿制诰文书的人选。到了殿试对策时,却从来没有用清文试卷取士的。康熙戊辰科进士、仁和人凌绍雯,年少时学习清书,殿廷对策那天,采用清汉合璧的体例书写。阅卷诸臣无法给他安排名次,于是把他列入二甲。大体说来,科场中应制奉命之作,都有明文规定,不必因为它与众不同就另作处理。具有雄才深学的人,扬名显达是迟早的事;只有偏重某种技艺、偶然求得机会,才是可耻的。像凌绍雯这样的人,假使拘泥于通常格式,随众人用汉体书写(按:“汉体”二字,岳倦翁用来称飞白书,大概是为了避开鄂王的名讳,这里借用),难道连二甲的名次也得不到吗?◎徐士林兄弟的清廉操守:文登徐中丞士林,做官清廉自守,不置一文私产,因为贤能勤劳而死于苏松巡抚任上。同僚们赠送一千金作为赙仪,他的弟弟士楹拒绝说:“兄长平素发誓保持清白,恐怕违背他的初心,我不敢收下。”高宗听说后称赞了他们。当时士楹以孝廉身份居家,有一天忽然奉到诏旨,赐进士出身,授任东粤某县县令。人们说,中丞兄弟的美好功业和贞洁操守,理应得到上天厚重的恩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李鹤峰具有鉴识人物的才能:晋宁李鹤峰中丞名因培,具有鉴识人物的才能,主持三吴地区的政务。他幕府中的宾客僚属,如赵光少文哲、张舍人熙纯、陆副宪锡熊、孙抚部永清,都是东南地区选拔出来的人才。中丞曾对诸公说:“少华(熙纯的字)才华丰富而际遇不足,清正而不浮华。损之(文哲的字)、耳山(锡熊的字),将来应当成为有名的侍从官,耳山的官位尤其尊贵,但不是镇守一方的才干。文渊(永清的字)是大器,只怕成就较晚,将来一定会凭借办事才干而受到朝廷倚重,可惜我恐怕看不到那一天了。”后来果然应验了他的话。◎孙文靖任幕职时的器识:孙文靖公的父亲文渊中丞,当时还是诸生,以客游身份进入粤东,接受胡偶韩方伯文伯的聘请。方伯性情严厉刚毅,姿态高傲;中丞却与他以平等礼节相待,一点也不退让。有个土司因为争夺荫袭资格而互相告发,提审查验后,发现所持的都是前明印玺。幕府办事人员拟以私造符信定罪,按照法律应当处斩,并将牵连许多人。中丞内心认为他们很冤枉。半夜时分,他私下拟好一份稿件,对方伯说:“这个酋长的意图只在争夺荫袭,并没有别的心思;况且叛逆罪已经是最重的罪名,怎么可以随意给他加罪呢?”方伯说:“这是大府的旨意。”中丞坚持不屈,于是说:“您负责巡行宣抚之职,只比大府低一级罢了,为什么这样奉令承旨?况且您一向有刚正的声誉,如今为什么要这样做?”方伯说:“期限逼近了,改写案稿岂是仓促之间能够办成的?”中丞于是从袖中拿出自己私下写好的稿子。方伯读后大喜,把它呈给大府,大府也很高兴,最终采纳了他的意见,使二百多人得以活命。有人说:中丞父子两代都曾任方面大员,这件事就是他的阴德。康祺按语:阴德的说法还很渺茫难明;但以一个秀才身份参与幕府事务,器识果断刚毅,通晓政务,竟然超过了居停主人,由此确实可以知道,这个职位不久就应当属于他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张彝叹可以说是暗中修养、笃实行持的人:进士张彝叹还是诸生时,每次考试都在同辈中名列第一;困于科举考场三十年,却从来没有露出恼怒的神色。他研究诗歌和古文,所得见解都警拔高远,却从不在当时争逐名声。年近五十岁时,才考中甲科,却不肯参加吏部考试求取官职。他升入礼部后,宗伯韩文懿公昌言于朝,说张自超应当列在上甲。张自超登门说:“我有母亲,年老且多病;如果我考取上甲,必定会被留任官职。您应当以成全人的德行来爱护我。”这可以说是暗中修养、笃实行持的人了。◎吴珂鸣以举人身份与新进士一同参加殿试:顺治丁酉年江南科场大狱中,主考官和房考官十人全部伏法,最初的笔记已经记载了此事。那些新考中的举人,章皇帝亲自加试复核。江南被斥退革除功名的,有方域等十四人;被停止参加科举的,有史继侯等二十四人(按:《史馆杂记》又记载有发配尚阳堡的八人,但档案没有记载)。只有武进吴珂鸣因为文章义理特别优异,特准许与新贡士一样参加殿试,不久改授庶吉士,真可以说是“塞翁失马”了。◎康熙癸巳万寿恩科榜上的姓氏:康熙五十二年癸巳,是圣祖皇帝六十岁万寿举行恩科的一年。顺天乡试发榜,第一名孙见龙,第二名黄文虎,当时称为“龙虎榜”,就像唐代贞元年间韩昌黎考中进士时被称为龙虎榜,以及元代至正年间所称的麟凤榜一样。这一科榜上还有少见偏僻的姓氏,如《南部新书》所谓的“榜花”,有万承苍、寿致浦、千殊、春台四人,当时又称为“万寿千春榜”。流传给后人,又增添了诗赋中很好的题目。
◎破肚将军康熙间,澎湖之战,漳浦蓝军门实为前茅。贼舰蔽江,迎敌,炮中过腹,肠出矣,血淋漓。公族子法为掬而纳诸腹中,四弟瑗傅以衣,五弟珠持匹练连腹背交裹之,公大呼杀贼,不暇顾也。有红毛医能治之,卒无恙。台湾平后,公入都,抵赵北口,遇圣驾出水围,马凝立不及避,乃舍骑步入粱园中。驾至,遣侍卫问谁骑。公乃出曰:“臣蓝理从福建来者。”上问:“是征澎湖时拖肠血战之蓝理邪?”公奏曰:“是。”召至前,问血战状,解衣视之,为抚摩伤处,嗟叹良久。嗣专阃吾浙,每遇南巡,迎谒圣驾,见公辄语诸王公以拖肠血战状。又引见皇太后曰:“此破肚将军也。”康祺按:东汉贾复、北齐彭乐、唐郭琪,皆以临战肠出,力疾杀敌为奇勇。军门澎湖之役,复何减古之骁将哉?
◎蓝义山诸弟均具文武才蓝义山军门诸弟,皆以平台功加都督。瑶功最多,未仕卒。瑗至金门镇总兵,与公皆喜书擘窠大字,扬盾一跃三四丈。珠官参将,勇不让诸兄,而性敏嗜学,能背诵《通鉴纲目》,不遗一字。一门英杰,亦近代所希已。
◎奏免昌化浮粮之始末广东昌化县,正赋不及二千,而中有浮粮六百余两。盖自前明成化中山水圮城,附郭膏腴,悉就沦没,遂有此无征之额,民间困累百年,至崇祯朝始得悬豁。而本朝定鼎,以明季赋重,悉照万历间旧额,于是薄海欢欣,而昌化独有向隅之叹。康熙间,常熟陶紫笥先生元淳宰兹邑,屡列状申大吏请免。最后撰《浮粮考》一册,迄不得上闻,垂没犹以为憾。令子晚闻太常正靖居言路时,始端牍吁陈,获邀俞旨。呜呼!贤矣。大凡一命之士,存心利济,精神气力之所注,虽时会中梗,必有获申其志之一朝。然而秕政易滋,神君难觏,循良继世,往牒尤稀,如陶氏父子,亦可以风型天下矣。
◎陈左海之学行国朝闽大儒,其通经泽古,躬行粹然,必以嘉庆间左海陈先生寿祺为巨擘矣。先生幼而能文,博奥惊其长者。年十七,遗书同县萨君玉衡,自咎不能高行邃学,担荷世宙,如宋广平、范希文;雄节伟略,建树奇勋,如终孺子、班仲升;▯掌苦学,目不窥门,如董广川、何邵公。然自守澹静,力绝征逐,非同志一人弗妄交,而其胸中时有浩浩落落、慷慨郁勃不可告人之意。盖其年少自状如此。既官编修,方直渊雅,重于朝列,以不得迎养二亲,常愀然不乐。父丧奔归,终身以为大戚,服阕,遂乞养母,教授生徒,以供朝夕。谓其门人张岳崧曰:“吾惟不屑不洁,不以不廉之财奉甘旨,不以不义之行欺晨昏,差告无罪尔。”母没不复出。呜呼!志行若先生,即无训诂文笔之长,何尝非人伦坊表耶?
◎陈左海主讲书院之得士左海先生归田后,门徒若云,贽币叠至。主讲仙游、清源两书院,以学古敦行,率多士重廉耻、尚经学,优其礼貌,严其董戒。士初苦之,而久乃悦服。巡抚上元叶公,坚请移席鳌峰,先生与之约,请先察学行,后考文艺,牒郡县举其孝弟廉洁者、通经学古秀异有才者及岁科试高等若辈举优行者,守令以礼资送,乃扃试而录取焉。作《义利辨》、《科举论》、《知耻说》,揭于讲堂。又为规约,教以正心术、广学问、慎交游、肃礼仪,悉发藏书,使博观而精择之。日稽其课,月考其能,经史文章,因所长而裁成之,不为一格。故游先生之门者,若仙游王捷南之《诗》、《礼》、《春秋》诸史,晋江杜彦士之小学,惠安陈金城之《汉》、《易》,将乐梁文之性理,建安丁汝恭、德化赖其瑛、建阳张际亮之诗古文辞,皆足名家。而惠安孙经世学成蚤世,其名亦在通志儒林传中。先生尝客吾浙,为阮文达公课士,仁和赵坦,德清徐养源、养灏,钱塘严杰,临海洪颐煊、震煊,皆相从问业,多所兴起。传曰:儒以道得民,师以贤得民;先生殆兼之矣。
◎乾隆四十一年西师凯旋宴乾隆四十一年,皇太后幸宁寿宫,赐皇帝膳,并以西师功蒇,于阶下赐将军阿桂、丰升额暨从征将领之功绩最著者抡二十三人及军机大臣六人饭食,赉物有差。此旷古难逢之凯宴也。
译◎破肚将军:康熙年间澎湖之战,漳浦蓝军门确实冲在最前面。敌军船只遮蔽江面,他迎战时被炮弹击中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鲜血淋漓。公族中的晚辈蓝法替他捧起肠子放回腹中,四弟蓝瑗用衣服覆盖伤口,五弟蓝珠拿一匹白绢把腹部和背部交叉包扎起来。蓝公大声呼喊杀敌,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有一名红毛人医生能够医治,蓝公最终没有出事。台湾平定后,蓝公进京,到了赵北口,遇到圣驾出行进行水围,坐骑站立不动,来不及躲避,于是舍弃坐骑,徒步进入粱园。皇帝车驾到达后,派侍卫询问是谁骑的马。蓝公于是出来说:“我是从福建来的臣子蓝理。”皇帝问:“是征讨澎湖时拖着肠子浴血奋战的蓝理吗?”蓝公回答:“正是臣。”皇帝召他到面前,询问当时血战的情形;蓝公解开衣服给皇帝看,皇帝抚摸他的伤处,感叹了很久。后来蓝公统领吾浙,每逢皇帝南巡,他迎接拜谒圣驾,皇帝一见到他,就对诸王公讲述他拖着肠子血战的情形。又引他去见皇太后,说:“这就是破肚将军。”康祺按语:东汉贾复、北齐彭乐、唐代郭琪,都曾在临战时肠子流出,仍竭力杀敌,被视为奇勇。蓝军门在澎湖战役中的表现,又哪里比古代的骁将差呢?◎蓝义山的弟弟们都具备文武才能:蓝义山军门的弟弟们,都因为平定台湾有功而加授都督。蓝瑶功劳最多,但未及出仕便去世。蓝瑗官至金门镇总兵,和蓝公一样都喜欢书写擘窠大字,能够扬起盾牌一跃三四丈。蓝珠官至参将,勇敢不让于诸位兄长;而且性情聪敏,喜爱学习,能够背诵《通鉴纲目》,一个字也不遗漏。一门之中全是英杰,这在近代也很少见了。◎奏请免除昌化浮粮的始末:广东昌化县的正赋不到二千两,其中却有六百多两的浮粮。原来从前明成化年间山洪冲毁城池后,靠近县城的肥沃土地全部沦没,于是形成了这笔没有征收来源的定额,使民间困苦负累达百年之久,直到崇祯朝才得以暂时豁免。本朝定鼎后,因为明末赋税沉重,全部按照万历年间的旧额征收;于是天下百姓都欢欣,而昌化却独自有面向一隅、无可奈何的叹息。康熙年间,常熟陶紫笥先生元淳任该县县令,多次列举事实,上状向上级官员请求免除。最后撰写《浮粮考》一册,却始终没能上达圣听,临死还把这件事当作遗憾。他的儿子晚闻太常正靖在任谏官时,才开始正式上疏陈述,请求免除,终于得到皇帝的允准。唉,贤德啊!大凡一个命官,只要存心有利于民众,精神力量所集中之处,即使时势阻碍,也必定有一天能够实现自己的志愿。然而弊政容易滋长,贤明的长官难以遇到,清廉能干的官员世代相继,旧史中尤其少见;像陶氏父子这样的人,也足以作为天下人的楷模了。◎陈左海的学问和品行:本朝福建的大儒,通晓经书、润泽古学,亲身实行而纯粹完美的,一定要以嘉庆年间左海陈先生寿祺为巨擘。先生幼年就能写文章,学问博大深奥,使年长者都感到惊异。十七岁时,他写信给同县的萨君玉衡,责备自己不能像宋广平、范希文那样品行高尚、学问深邃、担当天下;不能像终孺子、班仲升那样有雄伟节操和远大谋略、建立非凡功勋;也不能像董广川、何邵公那样▯掌苦学、两眼不向门外看。然而他自我持守淡泊宁静,竭力断绝奔走交游,若不是志同道合的人,绝不随意结交;但他的胸中时时有浩荡磊落、慷慨郁勃而无法告诉别人的意念。这大概就是他年轻时对自己的描述。他后来任编修,方正耿直、深沉雅正,在朝廷官员中很受敬重;但因为不能迎养父母,常常忧愁不乐。父亲去世后,他奔丧回乡,终身把这件事视为极大的悲痛;服丧期满,便请求回家奉养母亲,教授学生,以供给母亲日常生活。他对门人张岳崧说:“我只是不能接受不洁之物,不用不廉洁的钱财奉养母亲,不用不义的行为欺骗早晚侍奉她的本心,这样差不多可以说没有罪过了。”母亲去世后,他不再出仕。唉!像先生这样的志向和品行,即使没有训诂和文章方面的长处,难道不也足以成为人伦的表率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陈左海主持书院时所造就的人才:左海先生归田后,门徒如云,送来的束脩和礼物接连不断。他主持仙游、清源两所书院,以研习古学、敦厚品行为宗旨,带领众多士人重视廉耻、崇尚经学,优厚地给予礼遇,同时严格督促告诫他们。士人起初以此为苦,时间久了便心悦诚服。巡抚上元叶公坚决请求将他聘往鳌峰,先生与他约定,请先考察学问品行,再考核文章技艺;让郡县把孝敬兄长、廉洁正直的人,通晓经学、研究古学且秀异有才的人,以及岁试、科试成绩优等和品行优良的人,分别举荐上来。守令用礼节资助并送他们前来,然后关闭考场考试录取。先生作《义利辨》、《科举论》、《知耻说》,张贴在讲堂上。又制定规约,教导学生端正心术、扩大见闻学问、谨慎交游、整肃礼仪;把藏书全部拿出来,让他们广泛阅读而精心选择。每天检查课业,每月考核才能;经史文章方面,根据各人的长处加以裁成,不拘泥于一种标准。因此,曾在先生门下学习的人,如仙游王捷南的《诗》、《礼》、《春秋》诸史,晋江杜彦士的小学,惠安陈金城的《汉》、《易》,将乐梁文的性理,建安丁汝恭、德化赖其瑛、建阳张际亮的诗和古文辞,都足以成为名家。惠安孙经世学业有成,却早早去世,他的姓名也载在《通志》的《儒林传》中。先生曾客居我浙江,为阮文达公考课士人;仁和赵坦、德清徐养源和徐养灏、钱塘严杰、临海洪颐煊和洪震煊,都跟随他请教学习,受到许多启发和成就。传记说:“儒者凭借道义得到民众,老师凭借贤才得到民众。”先生大概兼有这两种作用了。◎乾隆四十一年西征军凯旋宴:乾隆四十一年,皇太后驾临宁寿宫,皇帝赐给太后膳食;又因为西征军功业告成,在台阶下赐将军阿桂、丰升额以及随征将领中功绩最为显著者二十三人和军机大臣六人宴食,赏赐物品各有等差。这是旷古难逢的凯旋宴。
◎谢御史陈情疏全州谢先生之重入台垣也,戆直如初,高宗屡褒之。时先生继母蒋氏家居老矣,先生上疏乞补外,曰:“窃惟科道之望内升,甚于外转,而人情即愿外转,不愿左迁。况臣负罪至深,受恩至重,欲图涓埃之报,宜依日月之光,而才熟龙颜,遽辞凤阙,犬犹恋主,蛇亦衔珠,臣独何心,敢昧斯义?伏念臣继母蒋氏,年已七十一岁,臣又系独子。忆自雍正甲辰秋服阕赴补,母子离别,十五年于兹矣。丙午冬从军出塞,母氏含藜藿以弄孙,倚门闾而望子,又十二年于兹矣。臣今虽复朝班,尚违子舍。顷者,母氏书来,道及行动艰难,耳目昏▯,开缄捧读,愧惧交并。欲归养,则家道贫苦,甘旨不供,不孝有三,其一斯在;欲迎养,则广西至京,水陆七千余里,江湖之风波可畏,车马之颠覆亦可虞;欲归省,则往返动经半年,在家不过数月,乍逢又须告别,既别却难再逢。慈母之涕泪转多,游子之方寸终乱。是则矢忠矢孝,二者难兼,而在官去官,无一而可。臣再四踌躇,惟有外转邻省,庶得迎养数年。但臣才能既不称道府之官,而迁转又从无自请之例,违例干泽,端不可开。伏乞敕部治臣妄请之罪,或知州或知县,降授微员,悯臣将母之忱,或湖南或广东,量予近地。臣亦知风尘下吏,远逊台谏清班,然民社在身,外得竭驽骀之力;母子聚首,内得伸乌鸟之私,虽公庭屈膝于上官,胜往岁荷戈于荒塞。”寻有旨,授湖南督粮道,旌直臣也,奖孝子也。圣人之曲体人情,诚非前古所有,而先生陈情一疏,至诚恻怛,浩气淋漓,文品尤在李令伯上,故全录之。
◎李绂谢济世劾田文镜案雍正间,田文镜劾河南属吏黄振国、汪П、邵言纶等,直督李公绂言其冤。钦使往按验,还奏文镜所劾是。御史谢公济世又劾文镜贪黩,奏入,与绂语多同,上疑焉,命九卿科道集刑部讯交关状。谢公辨无有,而刑部尚书励杜讷曰:“是当刑讯。”御史永丰陈公学海在班中,忽起走庭中,北向大言曰:“与谢某交通者,我也。”大臣皆愕然。陈公故以部郎从钦使河南,得文镜欺罔状,又为奏争不能得,归尝发愤为同僚言之者也。大臣将以闻,请并讯,俄有旨罢讯,谢公革职,发军前效力,陈得无事。然明年卒以告病验不实,亦遣戍去,盖亦铮铮血性男子矣。
◎陈法之掺行贵州陈兵备法,在翰林时,与山西孙文定公、广西谢御史济世友善。三人者,皆清直介立,论事引义,慷慨志相得也。陈公守顺德,引疾归,高宗登极,文定荐起之。陈公官淮扬道,考论河务,为一书曰《河干问答》,文定见而善之,复以之奏御。及文定督湘楚,治谢公狱,稍稍袒巡抚许容,归京师,过陈公,公谢不见,自是交遂绝。乾隆十年,河决江南陈家浦,河督白庄恪公钟山被劾去官,责令赔补。陈公已调大名道矣,念旧与庄恪同事,不可使独受谴,牒部科自引咎,且为庄恪辨析。大臣以闻,下部议,夺职戍军台。公以四骆驼负书数万卷,赴第十六台,日著书,居二年,成《易笺》八卷,多取朱程传义发明之,而异者亦多。自序不欲如前人株守师法,党同伐异之所为也。康祺按:陈公操行贞坦,出处光明,不忝为洛闽之学。孙文定乃有此失,可见义理辨析之精诚,不得有祸福权变之说略参其中也。
◎时宪书增注六十干支始于乾隆辛卯钦天监例于时宪书纪年下注一岁至六十岁干支。高宗六十万寿,命监臣增注六十一岁至百二十岁,自乾隆辛卯后,永以为式,盖受祚之延长,圣心若可预必云。
◎骆文忠平石达开之童谣粤逆石达开之扰四川也,朝命两湖总督骆文忠公督师援剿。穆宗登极,调公督四川,公方携湘中兵随征,而以记名道黄忠壮公醇熙、记名按察使萧壮果公启江分统之。二公先后阵亡,公率所部,卒以同治元年四月,禽石逆于紫打,蜀乱始平。先是蜀中谣云:“四川地土薄,硝磺用不著,若要太平时,除非马生角。”萧俗书作肖,萧、黄同剿石逆,犹加二字于石旁也。治贼无效,故曰用不著。角各音近,马生角,马旁各字,指公姓也。然则前史所纪诸谣谶,非尽秉笔者之好采异说矣。
译◎谢御史陈述情况的奏疏:全州谢先生再次进入台垣任职后,仍像当初一样刚直,常被高宗称赞。当时先生的继母蒋氏在家养老,年纪已经很大。先生上疏请求调任外地,说:“臣私下认为,科道官受到期望而内升,比外调更为重要;但人情即使愿意外调,也不愿意降职。何况臣所负的罪责极深,所受的恩德极重,想要图报皇恩微薄的功劳,正应当依附日月的光辉;而臣刚刚熟悉圣颜,就突然辞别凤阙,犬尚且留恋主人,蛇也知道衔珠报恩,臣独自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竟敢昧弃这个道理?臣又想到继母蒋氏,年纪已经七十一岁,臣又是独子。回想自雍正甲辰年秋服丧期满、赴京候补以来,母子离别,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丙午年冬天臣从军出塞,母亲含食粗劣的藜藿抚弄孙子,倚着门闾盼望儿子,又已经十二年了。臣如今虽然又列于朝班,却仍然违背侍奉母亲的本愿。近来母亲来信,说到行动艰难、耳目昏蒙;臣拆信捧读,惭愧和恐惧交集。想回去奉养她,可家道贫苦,无法供给甘美的食物;不孝有三,这就是其中之一。想接母亲来奉养,可从广西到京城,水陆有七千多里,江湖上的风波可怕,车马颠覆也值得忧虑。想回去探望她,可往返动辄要经过半年,在家不过几个月,刚刚相逢又必须告别,既已分别便很难再相逢。慈母的眼泪越来越多,游子的心绪终至紊乱。这样看来,尽忠与尽孝二者难以兼顾,无论在任还是离任,都没有一个办法可行。臣反复思量,只有调任邻省,或许可以迎养老母几年。但臣的才能既不胜任道府之职,而官员调任又从来没有自行请求的先例,违背常例以求恩泽,这个口子实在不能开。伏乞敕令吏部治臣妄自请求之罪,或者降授知州、知县一类的微职,怜悯臣迎养老母的诚意,或派往湖南,或派往广东,酌量授予近处的职位。臣也知道,身为奔波劳碌的下级官吏,远不如台谏清班尊贵;然而任职地方,外可以竭尽驽马般的力量,母子相聚,内可以实现乌鸟反哺的私愿,即使在公堂上向上官屈膝,也胜过往年在荒远边塞扛戈苦守。”不久有旨,授予湖南督粮道一职,这是表彰忠直之臣,也是奖赏孝子的举动。圣人这样曲体人情,确实是前代所没有的;而先生这篇陈情疏,至诚至切,情意悲恻,浩然之气洋溢,文章品格尤其在李令伯之上,所以将全文抄录于此。◎李绂为谢济世弹劾田文镜一案。雍正年间,田文镜弹劾河南属吏黄振国、汪П、邵言纶等人,直隶总督李公绂说他们蒙受冤屈。钦差前往查验,回来奏报说田文镜所弹劾的情况属实。御史谢公济世又弹劾田文镜贪污,奏章上呈后,所说多与李绂相同,皇上对此产生疑问,命九卿、科道官员聚集刑部,审讯双方相互牵连的情状。谢公申辩说并无此事,刑部尚书励杜讷却说:“这应当用刑审讯。”御史永丰陈公学海当时也在班列中,忽然起身走到庭中,面向北大声说:“和谢某相互勾连的人,就是我。”大臣们都惊愕不已。陈公原来曾以部郎身份随钦差到河南,了解到文镜欺骗蒙蔽的情状,又曾上奏争辩而未能获准,回来后常常愤慨地向同僚说起此事。大臣们准备把这件事上报,请求一并审讯,不久却有旨意停止审讯,谢公被革职,发往军前效力,陈公得以无事。然而第二年最终因查出他称病的说法不实,也被遣戍边地;他大概也是一位铮铮有血性的男子。◎陈法的操行。贵州兵备陈法在翰林院任职时,与山西孙文定公、广西谢御史济世交情友善。三人都清廉正直、耿介自守,议论政事时援引义理,意气慷慨,志趣相投。陈公任顺德知府时,以疾病为由请求归养;高宗即位后,文定推荐起用他。陈公任淮扬道时,考察讨论河务,写成一书,名为《河干问答》。文定看后认为很好,又把它上奏给皇帝。后来文定任湘楚总督,审理谢公的案件,逐渐袒护巡抚许容;回到京师经过陈公处时,陈公推辞不见,从此两人的交往便断绝了。乾隆十年,江南陈家浦决口,河道总督白庄恪公钟山被弹劾免官,并责令赔补。陈公当时已经调任大名道,想到过去曾与庄恪一同办事,不能让他独自受罚,便发文给部科,主动承担罪责,并且为庄恪申辩剖析。大臣将此事上报,皇帝交给有关部门议处,结果削夺官职,发往军台戍守。陈公用四匹骆驼驮着数万卷书,前往第十六台,每天著书,住了两年,写成《易笺》八卷,其中多采用朱熹、程颐等人的传注义理加以阐发,但不同之处也很多。他在自序中说,不愿像前人那样拘守师法、结党同声而攻击异己。康祺按语:陈公的操行坚贞坦荡,出仕与退处都光明正大,足以继承洛学、闽学的学统。孙文定竟然有这样的过失,可见辨析义理必须精诚专一,不能让祸福和权变之说稍微混杂其中。◎《时宪书》增注六十干支始于乾隆辛卯。钦天监按照惯例,在《时宪书》纪年下注明一岁至六十岁的干支。高宗六十万寿时,命钦天监官员增注六十一岁至一百二十岁,从乾隆辛卯以后永远作为定例;这大概是认为国运和福寿可以延长,而圣心似乎能够预先确定其结果吧。◎骆文忠平定石达开的童谣。粤逆石达开扰乱四川时,朝廷命两湖总督骆文忠公统率军队前往援剿。穆宗即位后,调任骆公督办四川军务。骆公当时正带着湘中军队随军征讨,并让记名道黄忠壮公醇熙、记名按察使萧壮果公启江分统军队。两位将领先后阵亡,骆公率领所属部队,终于在同治元年四月,于紫打擒获石逆,四川的战乱才开始平定。在此以前,四川流传歌谣说:“四川地土薄,硝磺用不著;若要太平时,除非马生角。”萧字俗写作肖;萧、黄二公共同剿灭石逆,仍然是在“石”旁加上这两个字。治理贼寇没有效果,所以说“用不著”。“角”与“各”读音相近;“马生角”中“马”旁加上“各”字,是指骆公的姓。这样看来,前史所记载的各种歌谣谶语,并不全是执笔者喜欢搜采奇异说法的结果。
●卷五◎王东皋操行之清矫康熙中,王新城论盐法,尝言但以两淮付王东皋,两浙付魏环老,而久于其任,何患不肃清。《陆清献年谱》亦称,王东皋之在吏部,壁立千仞。东皋盖汤阴王御史伯勉字也。少贫,借榻枯寺,忍饥读书。顺治初通籍,谒选,授行人,充山东诏使,却例馈,不干有司一语。迁吏部郎,掌选事,清介日有名。尝语人曰:“岳忠武,吾县人也,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吾生平诵此二语,惟求无愧。”同年范印心自平阳入觐,知其贫也,怀金将贻之,谒其庐,语久之,卒不敢出而退。一羊裘十年,毛尽脱,同官醵金制裘一、帽一遗之;东皋曰:“伯勉生平未尝受人一钱,何敢烦公等。”同官言于尚书,固劝之,乃受。一日,世祖谕旨至部,示满洲尚书韩岱,尚书以无汉字,召东皋至,属书之。辞曰:“译字非郎中职,出上意邪,伯勉不敢不书;大臣意耶,腕虽断,不敢书也。”既改御史,时有赀郎将授正印官,持奏乃已。巡城,豪强屏息,无敢有轻裘怒马洋洋道上者。考满内用,台长将以巡盐两淮荐,力辞不可,曰:“内用之员,例不奉差,必以此事相付,则前此弊窦,吾不敢隐也。”荐者惧而止。丁忧,服除遽卒,朝野惜之,谓斯人再出,其所表见,何遽落魏环老下邪?
◎姜制军几误劾傅同知山阴傅公平苗之绩,邵阳魏氏、平江李氏纪之详矣。方公官凤凰厅,用前人雕剿法,战守年余,碉堡林立,苗垂困。兵备成宁忌之,数言于姜制军晟,傅同知不去,苗必大乱。已而吴陈受果扰内地,制军意动,将劾傅召乱。会巡阅至某县驿,方饭,而苗数千环行馆,噪索食,犒之不退。中夜,闻门外惊哄,呼号鼎沸,俄而寂然。一人从数卒入谒,傅公也。制军叹曰:“几误边事。”即委傅公讨贼,一战俘陈受。自后责成,尽用其策,苗祸乃纾。人才之进退、边疆之安危系之。谗口百出,长城立摧,如姜制军者,盖幸有此行馆一惊矣。此事他书未载,惟钱氏《记事稿》称姜公劾疏,赖幕府昆山李以谦而少留,然则苗疆之安堵,以谦功在制军上。
◎王壮武之军制王壮武公生曾文正同县,文正识为将才,而义师东征,不甚倚为缓急。湘楚人士,咸谓壮武轻改营制,失文正欢,非也。按:何应祺作壮武传,称公阵法,队左右各百人,鼓之,人鱼贯为两行,左驰右,右驰左,三驰而圜,皆持满外向。再鼓之,则左右驰,复其伍,对向为格斗,左起则右伏,右起左亦如之。三起三伏,士复驰,乃变圜为方。于是后军分出,左右蛇行,绕攻前军,三合而退。其前左右军,亦互为进退。主将鼓角鸣,台上旗周麾,士周驰聚为城郭,城为三门,先聚者为左右行,先自门出,余亦次第复为队。士惟视听旗鼓,疾走如风雨,无声息可闻也。又宋采蘅《虫鸣漫录》,称壮武督兵剿贼,每三五日集众讲圣谕广训及性理诸书,暇日,令军士习射作字,乃闻令出,众皆旧勇争先。公亲执桴鼓,一鼓而军士排列如墙,再鼓左右翼兜围如张翅,迨贼营炮子落于前,然后三鼓,而驰势如潮涌,无不全胜。据此,则壮武之营制,虽非文正手定,其阵法实参互古意,兼集众长。文正识量恢宏,必不以此苛责。康祺考壮武初从文正,先挫于羊楼,继败于岳州,赖文正惜公材武,以水师密脱而士卒丧亡极多,文正一生谨慎,殆嫌其意气之过锐,故九江之役,不敢挈以偕行。迨公智略益神,勋烈益茂,尽瘁戎幕,湘楚失声,惟文正亦深惜将才之难得,岂复以前事绳之?(按:公卒后,张忠毅运兰、刘忠壮松山,递统其众。后忠壮兄子京卿锦棠,扫清漠北,亦用此军,皆恪守公成法云。)
◎王壮武张宴九嶷山咸丰五年春,王壮武由楚边追贼于粤境,假道宁远。张老人者,年百一十八岁,县中不知有老人,饥寒鲜周恤者。公入其县,即遣人存问,为置田宅,资其子使娶妇,且召饮之。比公破贼还,复途过省老人,老人则已抱孙矣。乃邀之登九嶷山,合宾客部曲张宴山上。是日为公封翁生朝,客以次奉觞,遥为寿,且庆公功。酒酣,公起望山东云波浮湘,悲乐故里,怅然曰:“珍常有三恨,恨任事太早、学业太浅、用心太苦而多忤人。身遭时变,以士卒用力,人号为劲军,吾常恐世乱未已,将无以毕三恨,奉养二亲,为将奈何?”老人起执爵,慰以大义,合席举酒极欢。公班师回楚,即乞假幕府省亲,于是离家已四载矣。迹公九嶷张宴一会,觉驱车九折阪,置酒三垂冈,叔子游岘首,梁公陟太行,前史风徽,犹可颉颃也。
译●卷五◎王东皋操行清正而奇特。康熙年间,王新城论述盐法时,曾说:只要把两淮交给王东皋,把两浙交给魏环老,并让他们长期任职,哪里还怕不能肃清盐政。《陆清献年谱》也称,王东皋在吏部任职时,操守像高达千仞的峭壁一样不可动摇。东皋大概就是汤阴王御史伯勉的字。他年轻时贫穷,借住在荒败的寺院中,忍受饥饿读书。顺治初年取得出身资格,参加谒选,被授为行人,充任山东诏使,拒绝按例收受馈赠,关于这件事一句也没有向有关官员提起。升任吏部郎,掌管选官事务,清廉耿介的名声日益显著。他曾对人说:“岳忠武是我们县的人,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我平生诵读这两句话,只求不感到惭愧。”同年范印心从平阳入京朝见,知道他贫穷,便带着金钱准备送给他;到他的住处拜访,谈了很久,最终不敢拿出来,只好告退。他有一件羊皮裘穿了十年,毛都掉光了,同僚们凑钱给他做了一件皮裘和一顶帽子送去;东皋说:“伯勉平生从未收受过别人一文钱,怎么敢劳烦各位呢?”同僚把这件事告诉尚书,尚书再三劝他,他才收下。有一天,世祖的谕旨送到吏部,拿给满洲尚书韩岱看,尚书因为没有汉字,召东皋来,嘱咐他把谕旨写下来。东皋推辞说:“翻译文字不是郎中的职掌;如果这是皇上的意思,伯勉不敢不写;如果是大臣的意思,即使手腕折断,我也不敢写。”后来改任御史,当时常有捐资取得郎官资格的人将要被授予掌印官,他拿着奏章上奏,事情才停止。他巡察城中时,豪强都屏息敛气,不敢有穿着轻裘、骑着骏马得意洋洋行走在道路上的人。考核期满,朝廷准备将他调入内廷任职,御史台长官打算推荐他巡理两淮盐务,他竭力辞谢,说:“调入内廷任职的官员,按例不奉派外差;如果一定要把这件事交给我,那么此前盐务中的弊端,我不敢隐瞒。”推荐他的人害怕了,便停止推荐。后来他遭遇父母丧事,服丧期满后突然去世,朝廷内外都为之惋惜,认为如果此人再次出仕,他所能表现出的才能,怎么会很快就落在魏环老之下呢?◎姜制军几乎误劾傅同知。山阴傅公平定苗乱的功绩,邵阳魏氏、平江李氏的著作记载得很详细。当时傅公任凤凰厅,采用前人雕剿的方法,攻战防守一年多,修筑的碉堡遍布各处,苗人渐渐困窘。兵备成宁嫉妒他,多次对姜制军晟说:如果不罢免傅同知,苗人一定会大乱。不久吴陈受果然侵扰内地,制军的意志动摇,准备弹劾傅公招致祸乱。恰逢巡阅官到了某县驿站,正在吃饭,几千名苗人包围行馆,喧闹着索要食物,给他们犒劳后仍不退去。半夜,听到门外惊叫喧哗,呼喊声沸腾,不久却突然寂静下来。一个人带着几名士卒进来拜见,原来是傅公。制军叹息说:“我差一点误了边疆大事。”当即委任傅公讨贼,傅公一战俘获陈受。此后制军把责任交给他,完全采用他的策略,苗患才得以缓解。人才的进退、边疆的安危,都系于此。谗言一旦四处散布,国家的长城很快就会被摧毁;像姜制军这样的人,大概幸亏经历了这次行馆中的惊变。此事其他书没有记载,只有钱氏《记事稿》称,姜公的弹劾奏疏由于幕府中的昆山人李以谦而稍稍被压下;如此说来,苗疆能够安定,李以谦的功劳还在制军之上。◎王壮武的军制。王壮武公与曾文正出生在同一个县,文正认为他具有将帅之才,但义军向东征讨时,并不十分依靠他来应付紧急事务。湘楚人士都说,壮武擅自轻率地改变营制,失去了文正的欢心,并不是这样。考察何应祺所作的《壮武传》,其中说:王公的阵法是,每队左右各一百人;击鼓后,士兵鱼贯排列成两行,左边向右奔驰,右边向左奔驰,奔驰三次后结成圆阵,都张弓待发,弓口向外。再次击鼓,左右两边奔驰,恢复原来的队伍,彼此相对进行格斗;左边发动时右边伏下,右边发动时左边也同样伏下。三次发动、三次伏下后,士兵再次奔驰,于是把圆阵变成方阵。这时后军分出,左右两路像蛇行一样绕行,包抄进攻前军,三次会合后退回。前军的左右两翼也互相进退。主将击鼓鸣角,台上的旗帜周围挥动,士兵四面奔驰,聚集成城郭;城郭设三座门,先聚集的组成左右两行,先从门中出去,其余士兵也依次恢复队形。士兵只听从旗鼓指挥,奔走快如风雨,听不见一点声息。又据宋采蘅《虫鸣漫录》记载,壮武统兵剿贼时,每隔三五天就召集众人讲读《圣谕广训》和性理学诸书;闲暇时让军士练习射箭、书写文字。等到听见出兵命令,众人都像过去一样勇猛争先。王公亲自执桴击鼓,第一通鼓后军士排列如墙,第二通鼓后左右两翼包围,如同张开的翅膀;等到贼营的炮弹落在前方,便击第三通鼓,军队奔驰而出,势如潮涌,没有不取得全胜的。据此看来,壮武的营制虽然不是文正亲自制定的,但他的阵法实际上参酌了古代的意旨,同时汇集了各家的长处。文正见识和气量宏大,一定不会因此苛责他。康祺考证,壮武起初跟随文正时,先在羊楼受挫,后来又在岳州战败;幸亏文正爱惜他的才干和勇武,暗中用水师将他救出,但士卒伤亡极多。文正一生谨慎,大概嫌壮武的意气过于锐进,所以九江战役不敢带他同行。等到壮武的智谋日益神妙,功勋战绩日益显著,在军务幕府中竭尽劳力,湘楚人士为之失声痛惜,文正也深知将才难得,难道还会因为从前的事情责罚他吗?(按语:王公去世后,张忠毅运兰、刘忠壮松山相继统率他的部众。后来忠壮的侄子、京卿锦棠扫清漠北,也使用这支军队,大家都严格遵守王公制定的成法。) ◎王壮武在九嶷山设宴。咸丰五年春,王壮武从楚地边境追击贼军进入粤境,借道宁远。有一位张姓老人,年龄一百一十八岁,县里竟不知道有这样一位老人,也很少有人救济他的饥寒。王公进入该县后,立即派人前去慰问,为他置办田地和住宅,资助他的儿子娶妻,并且召他来饮酒。等到王公击破贼军回来,再次经过此地看望老人时,老人已经抱上孙子了。于是王公邀请他登上九嶷山,与宾客、部属在山上设宴。这天正是王公父亲的生日,宾客依次举杯,遥祝老人长寿,也庆贺王公的功劳。酒兴正浓时,王公起身眺望山东云气、湘江水波,因思念故乡而悲喜交集,惆怅地说:“我王珍常有三件遗憾:遗憾任事太早,学业太浅,用心太苦而又常常触犯别人。我身逢时局变乱,靠士卒出力,别人称我们的军队为劲军;我常常担心天下的乱局没有结束,将无法完成这三件遗憾、奉养双亲。作为将领该怎么办呢?”老人起身拿起酒爵,用大义来安慰他,满席举杯,尽情欢饮。王公班师返回楚地后,立即向幕府请假回家探亲;到这时,他离家已经四年了。考察王公在九嶷山设宴这件事,觉得即使是驱车行经九曲险阪、置酒三垂冈、叔子游岘首、梁公登太行这样的前史风范,也还可以与之相提并论。
◎通州为氵郭县旧治士大夫往来京师,多假道通潞,故其地张家湾、河西务诸名,最熟人口。按:通州城南,旧有氵郭县,本汉泉州地。辽初为氵郭阴镇,后升为县。元至元间,改氵郭州属大都路,明复为县。本朝顺治十六年,各县郑骏以其地狭人稀,申请裁并,遂于是年改并通州。今放棹潞河,无复知氵郭县旧治矣(甲戌初夏,舟过纪此)。
◎社稷坛祷雨用玉本朝典礼,凡社稷坛春秋常祀用玉,惟祷祀不用。乾隆二十四年,社稷坛祷雨,高宗谕旨曰:“玉以芘荫嘉谷,使无水旱之灾,传记所称,于义最著。”特敕所司仍用玉将事。大圣人之敬恭▯祀,据经定礼,虽一物之微,其不留阙憾如此。
◎高宗午门受俘诗受俘献馘之礼行诸午门,所以钦鸿贶、扬武功也。高宗皇帝威德远敷,疆圉式廓,乾隆乙亥,剿平准噶尔部,一岁而再行斯典。及庚辰底定回疆,讨平攒拉促浸,皆递举盛仪。前代旷数百年所未逢者,今先后六岁中,觚棱金爵之旁,凯歌四奏,可云极盛。乃恭读御制受俘诗,于乙亥则有曰:“天德好生还贷死,海滨多蹇又逢屯。”于庚辰则有曰:“从今更愿无斯事,休养吾民共乐康。”于丙申诗注则曰:“从此益愿洗兵,长不用矣。”我先朝抚顺锄逆,不得已而用兵之微意,万世犹可仰见也。
◎乾隆朝之正殿朝会正殿朝会,虽旧典,然率不举行。乾隆二十五年,上以平定金川,又值圣寿四旬之庆,故一举行。后十年西师武成,绥服回部,拔达克山、安集延、哈萨克、布鲁特,咸称臣入贡,兼值五旬万寿,仍命在太和殿朝会宴飨。时将军兆惠自叶尔奇木得回部乐,奏送适至,因命于大飨所陈诸部末肄之。天颜大喜,作歌两章,以纪其盛。
译◎通州是氵郭县的旧治所。士大夫往来京师,大多借道通州、潞河,所以当地的张家湾、河西务等地名,最为人们熟悉。考察通州城南,过去有氵郭县,原属汉代泉州的辖地。辽初设为氵郭阴镇,后来升为县。元至元年间,改设氵郭州,隶属大都路;明代又恢复为县。本朝顺治十六年,各县郑骏因其地狭人少,申请裁并,于是当年改并入通州。如今泛舟潞河,再也没有人知道氵郭县的旧治所了。(甲戌初夏,船经过这里时记下此事。) ◎社稷坛祈雨使用玉。按照本朝典礼,社稷坛春秋两季的常规祭祀都使用玉,只有祈雨祭祀不用。乾隆二十四年,社稷坛举行祈雨礼,高宗下谕说:“玉是用来庇护嘉谷,使它免受水旱灾害的;传记中所说的这一点,在义理上最为明显。”于是特别命令有关官署仍然使用玉来举行仪式。大圣人恭敬地举行禋祀,依据经书制定礼制,即使是细小的一件物品,也不留下缺憾到这种程度。◎高宗在午门接受俘虏时所作的诗。接受俘虏、献上敌人的左耳这种礼仪在午门举行,是为了恭敬承受上天的洪大恩赐,宣扬武功。高宗皇帝的威德远播,疆界因此扩大;乾隆乙亥年,剿平准噶尔部,一年之内两次举行这种典礼。到庚辰年平定回疆,讨平攒拉促浸,也都先后举行盛大的仪式。前代数百年都未曾遇到的盛况,如今在前后六年之中,宫殿屋脊和金爵酒器旁边,四次奏响凯歌,可以说是极其盛大了。于是恭敬地读高宗御制的《受俘诗》:乙亥年诗中有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愿宽赦死罪;海滨多有艰难,又遇屯难。”庚辰年诗中有说:“从今以后更愿不要再发生这种事,让我的百姓休养生息,共享安康。”丙申年诗的注释中又说:“从此更加希望停止战争,永远不再使用兵戈。”我们先朝安抚顺服者、铲除叛逆者,实在是不得已才用兵的微妙本意,万世之后仍然可以从中仰见。◎乾隆朝在正殿举行朝会。正殿朝会虽然是旧有典制,但通常并不举行。乾隆二十五年,皇上因为平定金川,又适逢圣寿四十岁的庆典,所以举行了一次。十年以后,西征军取得武功,安抚使回部归服,拔达克山、安集延、哈萨克、布鲁特都称臣入贡,又恰逢皇帝五十万寿,仍命令在太和殿举行朝会和宴飨。当时将军兆惠从叶尔奇木得到回部的乐器,奏报送到京师正好赶上,于是命令在大宴上把它列在各部乐器的末尾演奏。皇帝非常高兴,作歌两章,以记载这次盛典。
◎有裨实用之国语本朝入关以来,从龙旧裔,大都渐习华言,若汉臣则虽号称博雅之人,亦未必谙晓国语。康祺昔尝留意于此,苦无师承,爰取钦定《日下旧闻考》、《译语总目》为宗,参以各种官书,择其有裨习用者录之,以备遗忘。安巴坚,大理也。伊喇,黍也。锡里,选拔也。希达,门帘也。色珍,车也。唐古,百数也。穆济,大麦也。赫德,渣滓也。罕都,稻也。洛索极湿,难耕地也。贝勒,管理众人之称也。尼楚赫,珍珠也。布希,膝也,又去毛鹿皮也。尼堪,汉人也。巴图鲁,勇也。拉里,爽利也。布达,饭也。呼沙呼,鸱▯也。萨都拉,结亲也。鄂尔多,宫也。图喇,柱也。安图山,阳也。巴延,富也。赫噜,车辐也。斡气,味也。果实,疼爱也。乌珍,重也。舒噜,珊瑚也。霞哩斜,眼也。呼噜,手背也。扎克伞,霞也。伊勒希,副也。按班,大臣也。乌珠,头也。实勒们,鹞子也。爱满,部落也。玛,粗也。苏库,皮也。尼玛哈,鱼也。阿勒锦,声誉也。和勒博,联络也。伊彻,新也;实纳,亦新也。察喇注,酒器也。吉勒展恕泰费音,太平也。纳地也巴纳,地方也。沙克珊,狡猾人也。善延,白色也。索珲姜,黄色也。达勒达,隐避处也。玛鲁,瓶也。聂赫,鸭也。伯特,才力不及也。卓哩,指之也。和卓,美好也。爱新,金也。苏赫,斧也。雅勒呼,肉槽盆也,亦大槽盆也。达,为首之称也。乌达,买也。乌噜,是也。佛伸,柄也。准布提,撕也。达春,敏捷也。尼噜罕,画也。塔哈,客也。达抡,饮马处也。锡津,钓鱼丝线也。博勒和,洁净也。珲楚,冰床也。舍音,色白也。斡罕,袖头也。琉和海,白鱼也。阿达奇,邻也。尼雅满,心也。齐喇,严也。哈蕃,官也。桂齐,善也。阿苏,网也。已上皆满洲语。特里衮,为首之谓也。图鲁卜,形势也。托果,釜也。舒苏,高粱也。索多乌翅,大翎也。道喇,下也。谙达,伙伴也。特哩,齐整也。彻伯尔,廉洁也。保喇,雄驼也。巴图,坚固也。鄂勒哲,寿也。锡宝齐,养禽鸟人也。集赛,轮流值班也。和尔果斯牧地,遗失也。齐苏,血也。哈喇,黑色也。哈斯,玉也。达尔罕,凡有勤劳者免其差役之谓也。察纳那,边也。伊噜,净也。布哈,犍牛也。果勒,河也。特穆尔,铁也。雅克结,实也。喀喇,黑马也。库库,青色也。齐达勒,勤也。伊克,大也。德勒,衣也。丹,有也;岱,亦有也;台,亦有也。伊苏,九数也。察罕,白色也。博▯,青色也。额森,平安也。阿尔,花纹也。尼格,一数也。纳奇锡,绒线也。罗卜科,淖泥也。博尔济,二辈奴也。和必斯朵,器名也。都哩,式样也。默色,器械也。博果岱,麦也。塔齐儿,瘠地也。和坦,城也。永和尔,绒也。和逊,空也。伊尔,锋刃也。图裂图有,柴也。阿穆尔,安也。乌兰,红色也。准,东也。阿萨尔,阁也。珠古,厚也。摩该,蛇也。博果密,包裹也。玛勒图,有牲畜之谓也。玛勒,牲畜也。鄂齐尔,金刚也。达纳,管也。色辰,聪明也。库鲁克超,众也。布延,福也。格根,明也。特古斯,全也。布尔罕,佛也。察克,时也。蒙古台有,银也。乌德美,送也。多罗岱,七数也。笔且齐,写字人也。札尔古齐,断事人也。赛音,好也。衮,深也。巴克实,师也。济苏,颜色也。特尔格,车也。伊逊,九数也。岱尔,牡鹿也。札达,石也。札拉尔,帽缨也。特穆津,铁之最精者也。奈曼,八数也。索诺木纳木结,有福人也。噶布拉,天灵盖也。诺摩罕,朴实也。苏苏勒巴,敬也。达噜噶齐,头目也。鸿和尔,黄色也。拜珠,存也。索约勒,教化之化也。哈陶,刚也。阿实克,利也。娄,龙也。都尔苏,规模也。台哈长,毛也。图们,万数也。纳琳,纳也。阿巴齐,行围人也。多罗,七数也。尼古勒,罪孽也。珠格尔,闲散也。额苏伦,梵天也。拜达勒,形像也。奇塔,汉人也。伯奇,坚固也。萨巴器,四也。呼喇楚,积聚也。浩尔齐,吹笳人也。和斯,双也。茂不,善也。克▯▯野,外也。哈布尔,春也。克特,火镰也。塔斯,性烈也。伊札尔,根源也。拜,不动也。诺音,官长也。实古纳,审问也。达兰,七十数也。阿噜岱,山阴也。苏噜克,牧群也。
译◎有助于实际使用的国语词语。本朝入关以来,跟随皇帝起兵的旧族后裔,大多逐渐学习汉语;至于汉臣,即使号称博学雅正的人,也未必通晓国语。康祺过去曾经留意此事,只是苦于没有师承,于是取钦定《日下旧闻考》《译语总目》作为依据,参照各种官书,选择有助于学习和使用的词语记录下来,以备遗忘。安巴坚,就是大理。伊喇,就是黍。锡里,就是选拔。希达,就是门帘。色珍,就是车。唐古,就是百数。穆济,就是大麦。赫德,就是渣滓。罕都,就是稻。洛索极湿,就是难以耕种的土地。贝勒,就是管理众人的称呼。尼楚赫,就是珍珠。布希,就是膝,也指去毛的鹿皮。尼堪,就是汉人。巴图鲁,就是勇。拉里,就是爽利。布达,就是饭。呼沙呼,就是鸱▯。萨都拉,就是结亲。鄂尔多,就是宫。图喇,就是柱。安图山,就是阳。巴延,就是富。赫噜,就是车辐。斡气,就是味。果实,就是疼爱。乌珍,就是重。舒噜,就是珊瑚。霞哩斜,就是眼。呼噜,就是手背。扎克伞,就是霞。伊勒希,就是副。按班,就是大臣。乌珠,就是头。实勒们,就是鹞子。爱满,就是部落。玛,就是粗。苏库,就是皮。尼玛哈,就是鱼。阿勒锦,就是声誉。和勒博,就是联络。伊彻,就是新;实纳,也就是新。察喇注,就是酒器。吉勒展恕泰费音,就是太平。纳地也巴纳,就是地方。沙克珊,就是狡猾的人。善延,就是白色。索珲姜,就是黄色。达勒达,就是隐蔽的地方。玛鲁,就是瓶。聂赫,就是鸭。伯特,就是才力不及。卓哩,就是指。和卓,就是美好。爱新,就是金。苏赫,就是斧。雅勒呼,就是肉槽盆,也指大槽盆。达,就是为首的称呼。乌达,就是买。乌噜,就是是。佛伸,就是柄。准布提,就是撕。达春,就是敏捷。尼噜罕,就是画。塔哈,就是客。达抡,就是饮马处。锡津,就是钓鱼用的丝线。博勒和,就是洁净。珲楚,就是冰床。舍音,就是色白。斡罕,就是袖头。琉和海,就是白鱼。阿达奇,意思是“邻”。尼雅满,意思是“心”。齐喇,意思是“严”。哈蕃,意思是“官”。桂齐,意思是“善”。阿苏,意思是“网”。以上都是满洲语。特里衮,是“为首”的意思。图鲁卜,意思是“形势”。托果,意思是“釜”。舒苏,意思是“高粱”。索多乌翅,意思是“大翎”。道喇,意思是“下”。谙达,意思是“伙伴”。特哩,意思是“齐整”。彻伯尔,意思是“廉洁”。保喇,意思是“雄驼”。巴图,意思是“坚固”。鄂勒哲,意思是“寿”。锡宝齐,意思是“养禽鸟的人”。集赛,意思是“轮流值班”。和尔果斯牧地,意思是“遗失”。齐苏,意思是“血”。哈喇,意思是“黑色”。哈斯,意思是“玉”。达尔罕,是指凡有勤劳的人都免除其差役。察纳那,意思是“边”。伊噜,意思是“净”。布哈,意思是“犍牛”。果勒,意思是“河”。特穆尔,意思是“铁”。雅克结,意思是“实”。喀喇,意思是“黑马”。库库,意思是“青色”。齐达勒,意思是“勤”。伊克,意思是“大”。德勒,意思是“衣”。丹,意思是“有”;岱,也有“有”的意思;台,也有“有”的意思。伊苏,是数字“九”。察罕,意思是“白色”。博▯,意思是“青色”。额森,意思是“平安”。阿尔,意思是“花纹”。尼格,是数字“一”。纳奇锡,意思是“绒线”。罗卜科,意思是“淖泥”。博尔济,意思是“二辈奴”。和必斯朵,是器物的名称。都哩,意思是“式样”。默色,意思是“器械”。博果岱,意思是“麦”。塔齐儿,意思是“瘠地”。和坦,意思是“城”。永和尔,意思是“绒”。和逊,意思是“空”。伊尔,意思是“锋刃”。图裂图有,意思是“柴”。阿穆尔,意思是“安”。乌兰,意思是“红色”。准,意思是“东”。阿萨尔,意思是“阁”。珠古,意思是“厚”。摩该,意思是“蛇”。博果密,意思是“包裹”。玛勒图,是指有牲畜。玛勒,意思是“牲畜”。鄂齐尔,意思是“金刚”。达纳,意思是“管”。色辰,意思是“聪明”。库鲁克超,意思是“众”。布延,意思是“福”。格根,意思是“明”。特古斯,意思是“全”。布尔罕,意思是“佛”。察克,意思是“时”。蒙古台有,意思是“银”。乌德美,意思是“送”。多罗岱,是数字“七”。笔且齐,意思是“写字的人”。札尔古齐,意思是“断事的人”。赛音,意思是“好”。衮,意思是“深”。巴克实,意思是“师”。济苏,意思是“颜色”。特尔格,意思是“车”。伊逊,是数字“九”。岱尔,意思是“牡鹿”。札达,意思是“石”。札拉尔,意思是“帽缨”。特穆津,意思是“最精良的铁”。奈曼,是数字“八”。索诺木纳木结,意思是“有福的人”。噶布拉,意思是“天灵盖”。诺摩罕,意思是“朴实”。苏苏勒巴,意思是“敬”。达噜噶齐,意思是“头目”。鸿和尔,意思是“黄色”。拜珠,意思是“存”。索约勒,意思是“教化”。哈陶,意思是“刚”。阿实克,意思是“利”。娄,意思是“龙”。都尔苏,意思是“规模”。台哈长,意思是“毛”。图们,是数字“万”。纳琳,意思是“纳”。阿巴齐,意思是“行围的人”。多罗,是数字“七”。尼古勒,意思是“罪孽”。珠格尔,意思是“闲散”。额苏伦,意思是“梵天”。拜达勒,意思是“形像”。奇塔,意思是“汉人”。伯奇,意思是“坚固”。萨巴器,是数字“四”。呼喇楚,意思是“积聚”。浩尔齐,意思是“吹笳的人”。和斯,意思是“双”。茂不,意思是“善”。克▯▯野,意思是“外”。哈布尔,意思是“春”。克特,意思是“火镰”。塔斯,意思是“性情刚烈”。伊札尔,意思是“根源”。拜,意思是“不动”。诺音,意思是“官长”。实古纳,意思是“审问”。达兰,是数字“七十”。阿噜岱,意思是“山阴”。苏噜克,意思是“牧群”。
奎腾,冷也。都古尔济,盈满也。克埒木,墙也。诺海,犬也。阿固岱,宽也。乌兰巴尔红,虎也。哈喇娄黑,龙也。锡里济,选拔也。已上皆蒙古语详。衮,理事官也。迪里,头目也。萨勒迪,甲也。珠克,房屋也。已上皆索伦语。伊实,智慧也。达什,吉祥也;札实,亦吉祥也。多尔济,金刚也。帕克斯巴,圣也。僧格,狮也。昌,酒也。通,饮也。诺尔布,财也。苏陇,守护也。裕勒,地方也。绰尔济,法师也。鄂特色尔,金光也。敏珠尔,无违之谓也。额琳沁,宝也。佐特,库也。凌,长也。藏布,美好也。云丹,才也。索诺木,福也。策,寿也。贝实勒,琥珀也。众密克,智慧眼也。足克戬,首饰也。古尔,帐房也。嘉勒斡,胜也。扎巴,徒弟也。默,火也。沙,肉也。明埒,好名也。栋,砗磲也。阿,五数也。年,妙也。图沁,大力也。绰斯,法也。安布,不善之谓也。古拉,身也。纳克楚,黑水也。嘉木阳,文殊菩萨也。已上皆唐古特语。夫稽询故实,必先由语言文字入门,今日士大夫苟留心世故,讲求西法,虽习李耳戎言,学郝隆蛮语,亦复何嫌。况煌煌乎中朝国语乎?抉择登载,殆不过千百之什一,宏雅之士,或有以引其绪焉。
◎林茂之之耐贫《池北偶谈》:茂之居金陵,年八十余,贫甚,冬夜眠败絮中,其诗有“恰如孤鹤入芦花”之句。方尔止寄诗云:“积雪初晴鸟晒毛,闲携幼女出林皋,家人莫怪儿衣薄,八十五翁犹▯袍。”按:茂之林氏,古度福清人,国初移居金陵,嗜客耽吟,远避权要,残毡破榻,读书琅琅。孤鹤芦花七字,渔洋爱其雅韵清才,予尤多其贞操介节也。
◎王渔洋谒邵潜夫布衣通州布衣邵潜夫,明万历间已以诗歌名江表。康熙初,年八十余矣,家贫,苦徭役,值渔洋司李扬州,按部抵境,首谒邵。邵所居委巷,乃屏舆从徒,步而入。邵曰:“适有酒一斗,能饮乎?”渔洋欣然为引满,流连移晷始别。有司闻之,立除其役。康祺谓,此虽小节,亦晚近贵人所难。
◎西人受困于嵊县乡民浙江嵊县有小村落,曰俞家庄。道光壬寅,西人寇吾郡,官兵莫能御,越州震动,嵊尤有唇齿之忧。乡民起相约,捕鱼海上,一日,见有夷船停泊,突入其船,夺其兵仗,杀夷人过半,折毁其船,取其货物以归。意夷人必来报复,乃操小舟十余只,载稻草管索,捕鱼海上如故。不数日,果见火轮船二扬帆来。乡民俟其近,各怀利刃,跃入水中,密以所携稻筐系两轮旁,船不得动。夷人方愕然,乡民已跃火轮上,出利刃击夷,夷尽歼焉,取其货物,防守益固,夷因不敢入嵊县境,而一邑无恙。盖亦静以待动之法也。见陆伊湄大令所著《庚辛日记》,今海防孔亟,录之以俟采择者。
译奎腾,意思是“冷”。都古尔济,意思是“盈满”。克埒木,意思是“墙”。诺海,意思是“犬”。阿固岱,意思是“宽”。乌兰巴尔红,意思是“虎”。哈喇娄黑,意思是“龙”。锡里济,意思是“选拔”。以上都是蒙古语。衮,意思是“理事官”。迪里,意思是“头目”。萨勒迪,意思是“甲”。珠克,意思是“房屋”。以上都是索伦语。伊实,意思是“智慧”。达什,意思是“吉祥”;札实,也有“吉祥”的意思。多尔济,意思是“金刚”。帕克斯巴,意思是“圣”。僧格,意思是“狮”。昌,意思是“酒”。通,意思是“饮”。诺尔布,意思是“财”。苏陇,意思是“守护”。裕勒,意思是“地方”。绰尔济,意思是“法师”。鄂特色尔,意思是“金光”。敏珠尔,是“没有违背”的意思。额琳沁,意思是“宝”。佐特,意思是“库”。凌,意思是“长”。藏布,意思是“美好”。云丹,意思是“才”。索诺木,意思是“福”。策,意思是“寿”。贝实勒,意思是“琥珀”。众密克,意思是“智慧眼”。足克戬,意思是“首饰”。古尔,意思是“帐房”。嘉勒斡,意思是“胜”。扎巴,意思是“徒弟”。默,意思是“火”。沙,意思是“肉”。明埒,意思是“好名”。栋,意思是“砗磲”。阿,是数字“五”。年,意思是“妙”。图沁,意思是“大力”。绰斯,意思是“法”。安布,是“不善”的意思。古拉,意思是“身”。纳克楚,意思是“黑水”。嘉木阳,意思是“文殊菩萨”。以上都是唐古特语。考察、询问古代事实,必定要先从语言文字入门。如今士大夫如果留心世事,讲求西方的法则,即使学习李耳的戎言、郝隆的蛮语,又有什么可嫌弃的呢?何况是光明显赫的中朝国语呢?我所选择刊载的,大概不过全部的十分之一二,希望博雅之士或许能够据此引出头绪。◎林茂之耐得贫穷。《池北偶谈》记载:茂之住在金陵,年过八十,家境非常贫困,冬夜睡在破旧的棉絮中。他的诗中有“恰如孤鹤入芦花”一句。方尔止寄诗说:“积雪初晴鸟晒毛,闲携幼女出林皋,家人莫怪儿衣薄,八十五翁犹▯袍。”考察:茂之姓林,名古度,是福清人,国初迁居金陵。他喜爱交游,沉溺于吟诗,远远避开权贵;即使只有残毡破榻,仍然朗朗读书。“孤鹤芦花”这七个字,王渔洋喜爱它的雅韵清才;我尤其赞美他的贞操和高洁气节。◎王渔洋拜谒邵潜夫布衣。通州平民邵潜夫,在明万历年间就已经以诗歌闻名江表。康熙初年,他已经八十多岁,家境贫困,又苦于徭役。当时王渔洋任扬州司李,巡视所属地区到达通州,首先去拜访邵潜夫。邵家住在偏僻小巷,王渔洋于是让车舆和随从停下,徒步进去。邵潜夫说:“正好有一斗酒,能喝吗?”王渔洋欣然满饮,停留了很久才告别。有关官员听说后,立即免除了邵潜夫的徭役。康祺认为,这虽然是小事,也是近来那些贵人难以做到的。◎西人被嵊县乡民困住。浙江嵊县有一个小村落,叫俞家庄。道光壬寅年,西人侵扰我们这一郡,官兵无法抵御,越州震动,嵊县尤其有唇齿相依的忧患。乡民起身互相约定,驾船到海上捕鱼。有一天,他们看见一艘夷船停泊,突然闯入船中,夺取武器,杀死一半以上夷人,拆毁船只,拿走货物回来。他们料想夷人一定会来报复,于是驾着十多只小船,装载稻草和绳索,照旧到海上捕鱼。没过几天,果然看见两艘火轮船扬帆驶来。乡民等它们靠近后,各自怀揣利刃,跳入水中,悄悄把所带的稻草筐系在两艘轮船旁边,使船无法移动。夷人正在惊愕,乡民已经跳上火轮船,拔出利刃砍杀夷人,夷人全部被歼灭。乡民取走货物,加强防守,夷人因此不敢进入嵊县境内,于是全县平安无事。这大概也是以静制动的方法。见陆伊湄大令所著《庚辛日记》。如今海防极其紧急,把它记录下来,等待能够采纳的人。
◎徐时栋《偷头记》西人之陷吾明州,为道光二十一年八月庚戌,其明年三月乙亥,始弃郡城,越二日,并弃镇海。时将军奕经、参赞文蔚辈,张皇战功,以收复告。诏第诸将劳绩,升赏有差。其实宁波之复,偷儿徐保、张小火及其党六十人力也。吾师徐先生时栋集中,有《偷头记》一篇,甚详且确,删节录存,非欲翘将军、参赞之过也。记云:“西夷英吉利据宁波府,我师袭攻之不克,时大将屯绍兴,而前鄞令舒君在军中。一日,缚间谍至,将斩之。舒君视其人,则府之善为偷者也,意哀之。曰:”若为偷而死,盍为偷而生,若能窃鬼头来,吾且白将军赏赉汝。‘偷诺而去,华人谓夷鬼子,而别其色,谓其国人白鬼,其收刺他部落以为奴、为兵者为黑鬼。既而偷果以夷头献,舒君介之见将军,将军大喜,厚赉之。又既而献头者纷若,乃与群偷计其直,黑鬼一头钱若干,白鬼倍之,生获又数倍之。自是逾城洞穴,日昏暮,遍府中无非偷者。夷据城,夜必巡街巷,两夷先后行,方格磔笑语,后者忽无声,回视之,已失头而仆。前者大骇,僵立,旋又失其头。或著夷衣冠,持竹仗橐橐然,曳乌皮屐以来,夷人近与语,遽刺杀之。其生致之也,则以布自后扣其头,使不得鸣,而绞布两端,负而趋至幽僻,钳口置诸橐,缒以出城。或为夷所见,追之,则别一偷自曲巷出,并偷追者头。夷巡城上,亦往来通夕,群偷各以长藤为环,喑默候城外,闻巡者过,为怪声惊之;夷倚堞俯视,遽以藤环钩其头而坠,塞其口而反缚之,候如初。城上夷谓坠者误失足,皆伸头下视,思援之,又尽为偷所钩致,乃哗然拥所获以去,疾如风。凡城内外以窃鬼头至者,党日众,计日巧,所获日多。其奇策秘术,莫得而详也。一日,将军复下令,得群夷百不如得酋一,能生致之赏万金,官三品,不者取其首可也。久之反命,酋不可得,盖酋不夜出,其所居邃室,环以夷兵,又一夕屡易其寝,所得酋一,不如得群夷百之速而易也。顾酋虽防护甚谨,而心常惕惕,每日夕即觳觫自惊扰,旦夕以失首报者恒数十,或至百余。由是大惧,尽率其属,登舟他去,而将军以克复府城入告矣。“康祺按:先生所述,吾乡人皆能言之。以余所闻,定海之役,葛、郑诸公之忠骸,亦由群偷窃以回营。偷并于甬江中置小艇,伺西人出,狙击之,所俘获亦不少。前法以静制动,此法以动扰静,偏谋诡计,当为洞晓边事者所鄙夷。然而水陆异形,地学不讲,南北画界,事权不专,武夫狃前功而骄,书生守成法而泥,舟车器械,师其貌而遣其神,玉帛兵戈,决于朝而更于夕。杞人之忧,耿耿在臆,不得已而录此下策,姑借荛询,其亦可流涕长太息矣。
◎宋尚书平乱之镇静商丘宋尚书荦,于康熙二十七年六月奉命抚江西,舟次芜湖,闻楚北兵哗,西江震恐,亟鼓棹入南昌抚慰之。莅事未十日,突有奸徒李美玉、袁大相,勾结楚逆,以酉字帖授其党,将以诘朝谋不轨。公侦知奸谋,乘夜计禽二元恶,旦即县首藁街,余党兽散,乱遂平。公自作御变诗纪事。儒雅鼓吹之才,乃有此从容镇抚之策,固知封疆大帅,亦不可不用读书人。
◎赵恭毅抚楚时微行察事赵恭毅公抚楚,尝微服偕藩臬之市肆中,问政得失。市人盛称公,而诋两人,两人愧汗,不敢出一语。公偕藩臬去,顷复还,呼其人谓之曰:“若言两司过,两司必怒若,然有我在,无恐。”因以所携扇贻之曰:“持此谒藩司,则无事矣。”明日藩司以扇还公,公徐语曰:“人言可畏也。”其后藩臬亦奉法。属县水灾,公与一仆操小舟抵城下,晨兴,坐县堂,令惊起伏谒。公索米饮一瓯,啜已即去。此二事未见纪载,惟顾述恒为公玄孙亿生题公抚浙时颂德遗册述及之。
◎福康安威福自恣大学士公福康安督蜀,势张甚,钤下厮养,凭借搏噬。一日,舆夫入人家攫钗珥,都司徐斐见而诃之,其党伍ㄏ徐挞辱,冠服皆毁。姚方伯令仪方为成都太守,捕治之,毙其魁。公相怒曰:“守敢尔。”诘之,则抗词以对。时姚已奏擢川东道,乃遣骑追前疏还,然姚直声震西川矣,后卒开藩是省。同治间,吾浙吴仲云制军振▯或官蜀中,蜀人犹有言其事者,制军为制《太守怒》乐府。又绵州李观察调元《童山诗集》有《清江行》,为福公出征后藏过绵而作。其述当时供张之盛,声势之赫,亦复穷极奢丽,尊若帝天。可见福公虽有功边疆,未免威福自恣,宜仁宗皇帝谕旨,每诫臣工,多以福康安与和┞并举欤。今之身非勋戚,进由武功,国寄锁钥,家对旌节者,幸无忘满盈之戒,开货赂之萌,而使蛮酋獠长,笑中朝宰相之非人也。
译◎徐时栋《偷头记》。西人攻陷我们的明州,是道光二十一年八月庚戌日;到第二年三月乙亥日,才放弃郡城,过了两天,又放弃镇海。当时将军奕经、参赞文蔚等人夸大自己的战功,把收复的消息上报。朝廷下诏评定各将领的功劳,分别升迁赏赐。实际上,宁波的收复,是小偷徐保、张小火及其同党六十人的力量。我的老师徐时栋文集中有《偷头记》一篇,记载得非常详细而准确;我删节录存,并不是想掩饰将军、参赞的过错。文中说:“西夷英吉利占据宁波府,我军袭击不能取胜。当时大将驻扎绍兴,前鄞县令舒君也在军中。有一天,捆来一个间谍,将要杀掉他。舒君看那人,原来是府中很会偷盗的人,心里怜悯他,说:‘你既然要作为小偷而死,为什么不作为小偷而活?如果你能偷一个鬼头来,我就替你向将军说明,请求赏赐你。’小偷答应后离开。中国人称夷人为鬼子,又按肤色区别他们,把他们本国人称为白鬼,把他们从其他部落掳来作为奴隶、士兵的人称为黑鬼。不久,小偷果然献来一个夷人的头颅。舒君引荐他去见将军,将军非常高兴,厚厚赏赐了他。后来献头的人越来越多,于是舒君和众小偷商定价格:黑鬼一个头颅值若干钱,白鬼加倍,活捉的又是这个数的几倍。’ 从此以后,翻越城墙、钻入洞穴,到了黄昏,整个府城内没有不是小偷的人。夷人占据城池后,夜里一定巡查街巷。两个夷人一前一后行走,正方格磔地说笑,后一个忽然没有了声音;前一个回头看时,后一个已经失去头颅倒下了。前一个大为惊骇,僵立在那里,不一会儿也失去了头颅。有的小偷穿着夷人的衣帽,拿着竹杖发出橐橐声,拖着乌皮木屐走来;夷人靠近同他说话,他便突然刺杀夷人。要活捉夷人的时候,就从后面用布套住他的头,使他不能出声,再绞紧布的两端,背着他快步走到僻静处,用钳子夹住他的嘴放进袋子,再用绳子把他吊出城去。有时被夷人发现并追赶,另一个小偷就从曲折的小巷中出来,反过来偷袭追赶者的头。夷人在城墙上巡夜,整夜来回走动;众小偷各自用长藤做成圈,默不作声地在城外等候,听到巡查者经过,便发出怪声惊吓他。夷人倚着城垛向下张望,小偷立即用藤圈套住他的头把他拽下城墙,堵住他的嘴,再反绑起来,照旧等候。城上的夷人以为坠下去的人是不小心失足,纷纷伸头向下看,想要救他,结果又全被小偷用藤圈套住擒来。小偷于是喧闹着拥着俘获的人离去,快得像风一样。凡是从城内外偷来鬼头的人,小偷的同党一天比一天多,计策一天比一天巧,捕获的夷人也一天比一天多。他们那些奇特的计策和秘密方法,无法详细知晓。有一天,将军又下令说:捕获夷人一百个,也不如活捉一个首领;能活捉首领的赏万金,授三品官,否则取下他的首级也可以。” 过了很久,仍然没有捉到首领并复命。大概是因为首领夜间不出门,他所住的是深邃的房间,周围有夷兵守卫,而且一夜之中多次更换寝处;所以捉到一个首领,不如迅速而容易地捉到一百个普通夷人。只是首领虽然防护十分严密,心里却常常惊惧不安,每到早晚便战战兢兢、自己惊扰自己;每天早晚报告首级被盗的,常有几十人,有时达到一百多人。由此首领极为恐惧,率领全部部属登船离去,而将军便把收复府城的消息上报了。”康祺按语说:先生所叙述的事情,我们乡里人都能讲出来。按我听说的,定海战役中,葛、郑诸公的忠骸,也是由众小偷偷回营中的。小偷还在甬江中放置小艇,等候西人出来加以袭击,俘获的人也不少。前一种方法是以静制动,这一种方法是以动扰静;这些偏门的谋略和诡计,应当为洞悉边疆事务的人所鄙弃。然而水战、陆战形势不同,地理学又没有得到讲求,南北各自划界,事权不能专一,武夫习惯于前次功劳而骄傲,书生拘守旧有法则而不知变通;舟车器械只学了外表而失去了精神,财货和战争则朝廷今天决定、明天又改变。杞人忧天般的忧虑,始终郁结在胸中;不得已把这种下策记录下来,姑且借此向樵夫询问,也只能令人流泪长叹了。◎宋尚书镇静地平定叛乱。商丘宋尚书荦在康熙二十七年六月奉命任江西巡抚,船行到芜湖时,听说楚北士兵哗变,西江一带震惊恐惧,便急忙划船进入南昌安抚他们。到任还不到十天,突然有奸徒李美玉、袁大相勾结楚地叛逆,把写有“酉”字的帖子交给同党,准备在第二天早晨谋划不轨。宋公侦知他们的阴谋,趁夜设法擒获两个首恶,第二天早晨就把他们的首级悬挂在藁街,余党像野兽一样逃散,叛乱于是平定。宋公亲自作《御变诗》记载此事。一个具有儒雅风度和鼓吹文才的人,竟然有这样从容镇定、安抚平乱的谋略;由此可知,镇守边疆的大帅也不能不用读书人。◎赵恭毅巡抚楚地时微服察访政事。赵恭毅公巡抚楚地时,曾经穿便服,和藩司、臬司一同到市肆中,询问政事的得失。市民大力称赞赵公,却诋毁藩司、臬司二人;两人羞愧得汗流满面,不敢说一句话。赵公和藩司、臬司离开后,不久又回来,叫来那个人对他说:“你说两司的过错,两司一定会恼怒你;但是有我在,不用害怕。”于是把随身携带的扇子送给他,说:“拿着这把扇子去拜见藩司,就不会有事了。”第二天,藩司把扇子还给赵公。赵公慢慢说道:“人的议论是可怕的。”后来藩司、臬司也都奉行法令。所属县发生水灾,赵公和一个仆人驾着小船到达城下,清晨起身,坐在县衙大堂上,命令县令惊慌起身,俯伏拜见。赵公要了一瓯米饮,喝完就离开了。这两件事没有见于记载,只有顾述恒为赵公玄孙亿生题写的《公抚浙时颂德遗册》中提到它们。◎福康安擅自施威施恩。大学士福康安督理四川时,权势极盛,他属下的厮役仆从倚仗权势横行伤人。有一天,轿夫闯入别人家中抢夺钗饰耳环,都司徐斐看见后呵斥他;他的同党伍ㄏ徐又把徐斐鞭打羞辱,连官帽和官服都毁坏了。姚方伯令仪当时正任成都太守,逮捕治罪,打死了其中的首领。福康安大怒说:“一个太守竟敢这样做。”他质问姚令仪,姚令仪却以强硬的言辞回答。当时姚令仪已经上奏将升任川东道,于是福康安派骑兵追赶,把先前的奏疏追回;然而姚令仪正直敢言的声名已经震动西川,后来终于出任这一省的藩司。同治年间,我浙江人吴仲云制军振▯或任职四川,四川人至今还有谈论这件事的;制军还创作了《太守怒》乐府。绵州李观察调元的《童山诗集》中又有《清江行》,是为福康安出征以后经过绵州而作的。诗中描写当时供应、陈设的盛大,声势的显赫,也极尽奢华壮丽,把他尊崇得如同上天和皇帝。由此可见,福康安虽然在边疆有功,却不免擅自施威施恩;难怪仁宗皇帝的谕旨常常告诫臣工,多把福康安和和┞并举吧。如今那些自身不是勋臣戚属,却凭武功晋升,国家把边疆锁钥托付给他,家门又掌有旌节的人,幸好不要忘记盈满必亏的戒律,不要开启贿赂的苗头,以免让蛮酋獠长嘲笑中朝宰相不像人。
◎李凌汉捐赀平楚蜀险滩李本忠,字凌汉,汉阳大商也。一日赴归州,请于州牧曰:“州多险滩,本忠之祖死于是,父亦尝濒于死,必窃痛之,愿出赀募能伐石者。”州牧可其请,州滩以平。又走蜀之夔州,一如请于归州者,皆得请。既去诸滩石,又以楚舟溯江而上,必用挽夫数十人,负﹀走﹀间,恒失足颠坠死,乃凿崖通道以利其行。始嘉庆乙丑,讫道光庚子,凡平险四十有八,所费金二十万,盖旷世义举也。楚蜀有司闻于大吏,以上于朝,本忠及其子孙并膺四品章服之赐。或撰其事颠末,曰《平滩纪略》。至今往还楚蜀者,峨舸大め中,犹时闻长年老辈啧啧道李凌汉也。贸迁小夫,负夸娥愚公之志,卒溃于成,久官斯土者,咸自愧心力之弗逮焉,亦奇人奇事已。
◎邓懈筠奏免颍州妇女随犯答配之旧例旧例:颍州府属凶徒结党三人以上持械伤人者,不分首从,发极边烟瘴充军,佥妻发配。江宁邓ㄍ筠中丞抚皖,奏言:“颍属民俗强悍,非此不足示惩,惟佥妻发配,似无深意。此等妇女,本系无罪,一经随夫佥发,如长途摧挫难堪,兵役玷污可虑。或本犯病故,则异乡嫠妇,飘泊无依;或本妇身亡,则失恃孤婴,死生莫保。况颍属妇女,颇顾名节,一闻夫男犯罪,自知例应同发,或伤残以求免,或自尽以全身。在本犯肆为凶暴,法固难宽,而本妇无故牵连,情殊可悯。”疏入,奉旨删去此条。公牍文字,能如此周详恺恻,宜其动圣明之听而造福闺と也。
◎唐镜海感化苗民唐镜海方伯守平乐时,值楚瑶不靖,奉檄防守富川。富川十三源之瑶,以耕作世其业,且有随民籍入庠序者。而宋塘、三辈、龙窝、平市、倒水五源稍粗犷,不改蛮夷故习。方伯授以团练之方,教以坐作进退、长幼尊卑之礼,咸欣欣然。于是五源各建义学,择其子弟之秀者,予以四子书,村设蒙师而分授之。方伯一至,瑶童绕膝而嬉,捧书而诵,如子弟焉。论者谓当时楚南之瑶,既焦烂于羊泉,粤东之瑶,又跳梁于八排。若皆如方伯之儒服行边,以诗礼化顽梗,可使蛮烟瘴雨之乡,百年不见兵革也。
◎木龙为治河利器木龙用以治河,见于《宋史》,曾巩为陈尧佐作传,尝详志其事,然已久失传矣。汉阳李▯双士任泰州通判,偶读南丰文,匠心独运,竟与古合,遂上其议于相国高文定公斌。适清口御坝工险,高公用其法,遂庆安澜。后河东完颜司空仿行之,效更大著。盖木龙能挑水护此岸之堤,而水挑即可刷彼岸之沙,较之下扫开河,事半功倍,防河利器也。今人偶见一物,制度精良,辄归功于西法,不知中国相传,经史中前民利用之具,早有成模。奇伎淫巧之观,本非夙尚,即如木龙治河,何尝假机器分豪之力哉?
◎黄河水泛之羊报黄河报泛水卒,有所谓羊报者。河在皋兰城西,有铁索船桥横亘两岸,立铁柱,刻痕尺寸以测水,河水高铁痕一寸,则中州水高一丈,例用羊报先传警泛。其法以大羊空其腹,密缝之,浸以苘油,令水不透。选卒勇壮者,缚羊背,如乘马然,食不饥丸,腰系水签数十。至河南境,缘溜掷之,流如飞,瞬息千里。河卒操急舟,于大溜候之,拾签知水尺寸,得豫备抢护。至江南,营弁以舟邀报卒登岸,解其缚,人尚无恙,赏白金五十两,酒食无算,令乘车从容归,三月始达。按:此即元世祖革囊遗法也。长风巨浪之中,毒龙老蛟之窟,驱血肉之躯,与河伯冯夷争し捷,其法则奇,其事则险,岂舍此别无良策欤?
◎李良年之立品李征士良年,即前笔所称小字阿京者,幼与竹▯太史齐誉,禾中人称朱李。立品尤崭然峻绝,应召入都,诸公贵人多折节下交,征士独高瞩雅步,不肯为翕翕热。先是御试未有期,宝应乔舍人莱语之曰:“高阳论海内诗家,首推子矣,他日有谓宜造谢者。”征士曰:“诗小技也,穷达命也,相公知吾诗,孰与相公知吾守乎?”坚不往,闻者以为诳,及见放始信。
◎海兰察有忠勇之子乾清门侍卫安禄,超勇公海兰察长子也。嘉庆四年川楚教匪之役,追贼阵亡,上深为悯恻。谕称安禄甫至军营,即能奋不顾身,海兰察于九泉下,亦当自喜有子。并命将安禄新生一子,赐名恩特赫默扎拉芬,即袭公爵,而其弟安成袭骑都尉世职。恤忠之典,与大员殉难相同,盖睿皇帝追念公之殊功懋伐也。前笔记公姬人阿芸殉节甚详,公得此深明大义之贞姬,复有此为国捐躯之肖子,洵可含笑九幽。而阿芸劝诫公子之功,益不可没矣。
译◎李凌汉捐资平定楚蜀险滩。李本忠,字凌汉,是汉阳的大商人。有一天他到归州,向州牧请求说:“州中有很多险滩,我的祖父死在这里,父亲也曾险些死去,我一定对此十分痛心,愿意拿出钱财招募能够凿石的人。”州牧同意了他的请求,于是归州的险滩被平治。后来他又前往蜀地夔州,像在归州时一样提出请求,也都得到批准。凿去各处险滩的石头后,楚地的船只还要逆江而上,必须使用几十名纤夫;他们在负重跋涉的险路间行走,常常失足跌落而死,于是又凿开山崖修通道路,以便利他们通行。从嘉庆乙丑年开始,到道光庚子年结束,共平治险滩四十八处,耗费金钱二十万,这实在是旷世的义举。楚、蜀的官员把这件事报告给上级官员,再上报朝廷;李本忠和他的子孙都受到赐给四品章服的赏赐。有人撰写了事情的始末,题为《平滩纪略》。直到今天,往来楚、蜀之间的人,乘坐大船在江中行驶时,还不时听见船夫老人啧啧称道李凌汉。做小买卖的商人背负着夸娥氏、愚公那样的志向,最终竟然完成了这件事;长期任官于此地的人,都为自己的心力不及他而感到惭愧,也真是奇人奇事了。◎邓懈筠奏请免除颍州妇女随同罪犯发配的旧例。旧例规定:颍州府所属地区的凶徒结党三人以上,持械伤人,不分首犯、从犯,一律发往极边烟瘴之地充军,并登记其妻子发配。江宁人邓ㄍ筠中丞巡抚安徽时,上奏说:“颍州所属地区民风强悍,若不是这样不足以显示惩罚;只是登记妻子并发配,似乎没有深意。这些妇女本来是无罪的,一旦随丈夫登记发配,长途跋涉、摧折困顿,难以忍受;又恐怕受到兵役玷污。或者罪犯本人病死,那么她们就成为异乡无依无靠的寡妇;或者妇女本人死亡,那么失去母亲依靠的孤儿,生死都无法保障。何况颍州所属地区的妇女很看重名节,一听说丈夫犯罪,知道按条例自己也应当一同发配,有的便伤残身体以求免除发配,有的便自尽来保全自身。罪犯本人肆意行凶,法律固然难以宽免;但妇女无故受到牵连,情形尤其值得怜悯。”奏疏呈入后,奉旨删去这一条。公牍文字能够写得这样周详而又恺恻,难怪能打动圣明的听闻,为闺と造福。唐镜海任方伯镇守平乐时,正逢楚地瑶民不安,奉檄防守富川。富川十三源的瑶民世代以耕作为业,其中还有一些人编入民籍、进入学校读书。但宋塘、三辈、龙窝、平市、倒水五源较为粗野,仍不改变蛮夷旧习。方伯把团练的方法传授给他们,教他们学习坐、起、进、退,以及长幼尊卑的礼节,众人都十分欢喜。于是五源各自建立义学,选取子弟中优秀的,给他们《四子书》,在村中设置启蒙教师,分别教授。方伯一到,瑶族儿童就围绕膝下嬉戏,捧着书诵读,像自家子弟一样。评论者说,当时楚南的瑶民已经在羊泉遭受惨烈祸患,粤东的瑶民又在八排横行作乱。如果都能像方伯这样穿着儒服治理边地,用诗礼教化顽固粗野之人,就可以使蛮烟瘴雨之乡百年不见战争了。木龙用于治理河道,见于《宋史》。曾巩为陈尧佐作传时,曾详细记载这件事,但这种方法已经失传很久了。汉阳人李▯双任泰州通判时,偶然读到南丰先生的文章,独具匠心,竟然与古法相合,于是把自己的方案上奏给相国高文定公斌。恰逢清口御坝工程危险,高公采用了这个方法,于是庆得河水安澜。后来河东完颜司空仿照施行,效果更加显著。大概木龙能够把水流引向一边,保护这一岸的堤坝;水流被引开后,就能冲刷另一岸的泥沙。与向下疏扫、开挖河道相比,能够事半功倍,是防治河患的利器。如今人们偶然看到一件器物,制作精巧,就总把功劳归于西方方法,却不知道中国世代相传的经史中,前人创制、便利民用的器具,早已有成熟的形式。至于追求奇异技艺和过度精巧的器物,本来就不是古人一向崇尚的;就像用木龙治河,哪里曾借助机器哪怕一丝一毫的力量呢?黄河报告水势泛滥的卒中,有一种所谓“羊报”。黄河在皋兰城西,有铁索船桥横跨两岸,竖立铁柱,刻上痕迹和尺寸来测量水势。河水高出铁痕一寸,中州的水位就高一丈,按例先用羊报传递水灾警报。具体办法是:把一只大羊的腹部掏空,严密缝合,再浸上苘油,使水不能渗入。选派勇壮的士卒,把他绑在羊背上,像骑马一样;给他吃不易饥饿的丸药,腰间系上几十根水签。到达河南境内后,便顺着急流把羊投下去,羊随水流飞驰,顷刻之间可达千里。河卒驾驶快船,在大溜处等候,捡到水签后便知道水位尺寸,可以预先准备抢险护堤。到了江南,营弁驾船迎接报卒上岸,解开他的捆绑,他还安然无恙;赏给白银五十两,酒食不限,并让他乘车从容返回,三个月才到达。按语:这就是元世祖使用革囊传递水报的方法。长风巨浪之中,又是毒龙老蛟出没的巢穴,让血肉之躯去同河伯冯夷争▯捷,这种办法固然奇特,事情却十分危险,难道除了这个办法就没有其他良策了吗?李良年的人品。征士李良年,就是前文所说小字阿京的人,小时候与太史竹▯齐名,禾中人称他们为“朱李”。他立身行事尤其卓异峻洁。应召进入京城后,许多公卿贵人都降低身份同他结交,唯独征士举止高雅自守,不肯追逐一时的亲近和热闹。此前还没有确定御试日期时,宝应人乔舍人莱对他说:“高阳评论天下诗人,首先推重您;将来有人会说您应该去拜访谢氏。”征士说:“诗只是小技,穷困显达是命运。相公了解我的诗,难道比相公了解我的操守还重要吗?”他坚决不去,听到的人都认为他是在说大话;等到他被黜落,大家才相信了。乾清门侍卫安禄,是超勇公海兰察的长子。嘉庆四年川楚教匪之战中,他追击贼军,战死在阵中,皇上深感哀悯。谕旨称,安禄刚到军营,就能奋勇向前、奋不顾身;海兰察在九泉之下,也应当为有这样的儿子而感到欣慰。又命将安禄新生的一个儿子赐名为恩特赫默扎拉芬,承袭公爵;他的弟弟安成承袭骑都尉世职。抚恤忠臣的典礼,与大员殉难相同,大概是睿皇帝追念海兰察特殊的功劳和显著的战绩。前文记载海兰察的姬人阿芸殉节一事很详细;公有这样深明大义的贞洁姬妾,又有这样为国捐躯的贤能儿子,确实可以含笑于九泉了。而阿芸劝诫公子所起的作用,也更加不可埋没。
◎孙文靖从征缅甸时遇险孙文靖公从征缅甸,过天生桥,桥崩马坠,已濡足矣,忽跃登岸。又在缅界断饷三日,同官家奴有爨马髀于釜者,公过啖之,适奴觅薪自后至,不知公也,拔刃一挥,已及颈矣,适同官自帐后亟止之,幸而无恙。同官即刘公秉恬也。文靖即以征缅功,受高宗知遇,游擢大臣,列五等爵。呜呼!白面书生,因缘遭际,年迁岁擢,拥节钺而踞胡床,几谓功名我所自有,抑知前代劳臣,其进身顾如是尽瘁哉?
◎鄞县阿育王寺忍辱松吾乡阿育王寺晋松,铁骨霜皮,阅三千载无恙。道光庚子,西人扰其地,松即枯。汉军徐司马荣过而慨焉,名之曰忍辱。忍辱者,不忍辱也。司马与镇海姚梅伯先生燮,均有忍辱松歌。
◎顾祖禹不愿列名一统志徐东海之修《一统志》也,开局包山,辟四方知名士为辅。时无锡顾处士祖禹精地理学,名最高,固延之,三聘乃往。书成,将列其名以上,处士不可,至欲投死阶石始已,其自晦如此。或谓处士尝游耿精忠幕中,干以策,不用乃去;或言其客游,尝主胶山黄守中家,恐皆出自忌者之口也。
◎方舆纪要为人訾议顾处士所著《读史方舆纪要》,博闻宏辨,囊括古今,宁都魏禧叔子称为数千百年绝无仅有之业。江夏刘湘▯奎者,尝校顾书十余年,爱其精博而微疵其纵横,著《读史方舆纪要订》若干卷。禧弟子梁份,尝著《秦边纪略》,有书无图,湘▯奎得图以校,梁书宛合,知即份旧本,顾与处士书颇龃龉,湘▯奎因合订为《秦边纪略异同考》。士人秉兼人之才,穷老尽气,颛精一书,终不能免后世之訾议,著作之事,真非易言(按:份传,禧学不仕,为西边大帅上客,其书仅存。湘▯奎受业梅文鼎,以诸生终,所著书多零落,均可慨也)。
◎周制府刊行晋略荆溪周君济保绪《晋略》文六十六篇,其所作也。《晋书》繁芜,君文以简核胜,虽叙事间未详实,而大体不失为精当,其风骨尤有不可及者。君以嘉庆戊辰联捷成进士,有盛名,枢相戴大庾迎谓曰:“子必得大魁,廷试对策,幸无过激。”君对曰:“此乃士人进身之始,敢欺君乎?”大庾失色曰:“谨受教。”遂不得上第,归班后数年,选淮安府学教授,与知府论事不合,投劾归。遨游山东诸省,晚客汉上,依其同姓官制府者以老。《晋略》,即制府为之刊行者。
●卷六◎严士钅宏不畏强御丹徒严廉访士钅宏,令四川华阳时,甫莅任,而西藏廓尔喀兵事起。贝子福文襄公为大将军征之,军事络绎于道,自成都至打箭炉,皆设军需局,公言于布政使英善曰:“大兵大役,圣人所以绥远人、靖边陲,内地民人,尤宜爱护。兵部勘合颁行在案,凡有为百姓撙节者,所以仰体皇仁,有借端需索征求无厌者,必痛惩之。”会总督和琳亻兼从入局苛索夫马酒食,势嚣甚,廉访立擒治,申请递解回籍,众为之肃。潼川商纳赀为职道而负盐课,盐道林俊为之调停,其人抗不服,大府以委廉访,申其罪,请褫革加桎梏焉,别签商人如原议。此非所云不畏强御,不侮矜寡者欤(按:嘉庆间教匪之役,公尝从将军德楞泰大营,请招团练为乡导,募乡勇万人,而以桂涵、罗思举为队长、进讨。比有功,桂、罗皆以剿贼劳,官至提督。然则公之韬略可想矣)。
◎列圣呼范文肃官而不名范文肃公文程在盛京时,列圣皆呼其官而不名,以其形貌颀伟。御赐衣冠,皆出特制。盖其时汉臣在班列者尚寥寥,公独受股肱心膂之寄也。
◎世祖起复劾冯铨诸臣原官顺治初,睿亲王摄政,凡言官劾大学士冯铨者多降革。九年十一月,范文肃公乃汇原疏进呈,世祖览毕问曰:“诸臣所劾诚当,何为以此罢?”公对曰:“诸臣疏劾大臣,无非为君为国,皇上当思所以爱惜之。”遂命俱以原官起用。我朝直臣辈出,权贵不敢奈何者,由此举开其端也(按:公平居言:治天下惟在得贤,庶官有才者不以一眚掩,湔除拔擢,时为奏请焉,真休休宰相之度)。
◎圣祖书三藩及河务漕运三大事于宫中柱上圣祖皇帝初亲政,以三藩及河务、漕运为三大事,夙夜廑念,爱亲书大略,悬之宫中柱上。至三十一年谕旨述及之,犹云至今尚存。圣人之宵旰勤民,即此可见。
译孙文靖公随军征讨缅甸时,经过天生桥,桥突然崩塌,马匹坠落,他的脚已经沾湿,忽然跳跃着登上了岸。又有一次在缅甸境内断绝粮饷三天,同僚的家奴有人把马腿放在锅里煮,公经过时吃了一些,恰好家奴从后面回来寻找柴薪,不知道是公,拔刀一挥,刀已经砍到他的脖颈,幸亏同僚从帐幕后面急忙制止,他才安然无恙。这个同僚就是刘秉恬公。文靖正是凭借征讨缅甸的功劳,受到高宗的知遇,逐步升为大臣,位列五等爵。唉!一个白面书生,因为机缘际遇,年年升迁,手执节钺、坐在胡床上,几乎以为功名都是自己取得的,哪里知道前代劳臣,他们的仕进之路竟然是这样历尽辛劳、竭尽心力呢?我们鄞县阿育王寺的晋代古松,树干如铁铸,树皮经霜,历经三千年仍然无恙。道光庚子年,西方人侵扰那里,古松随即枯死。汉军徐司马荣经过时对此感慨万分,给它取名为“忍辱”。所谓忍辱,就是不能忍受屈辱。司马与镇海姚梅伯先生燮,都写有《忍辱松歌》。徐东海修撰《一统志》时,在包山设立编纂机构,征召四方知名人士作为助手。当时无锡处士顾祖禹精通地理学,名望最高,徐东海坚持邀请他,三次聘请后他才前往。书写成后,准备把他的名字列在书上并上报,处士不肯,甚至要投身撞死在台阶石上才作罢;他如此刻意隐藏自己。有人说,处士曾经到耿精忠的幕府中游历,向他献策,意见不被采用便离去;又有人说,他客居游历时,曾寄居在胶山黄守中家中。这些说法恐怕都是出于忌妒者之口。顾处士所著《读史方舆纪要》,见闻广博,论辨宏大,囊括古今;宁都魏禧、字叔子称它为数千百年来绝无仅有的著作。江夏人刘湘▯奎曾校订顾书十多年,喜爱它的精深广博,却略微批评其论述纵横,于是著成《读史方舆纪要订》若干卷。魏禧的弟子梁份曾著《秦边纪略》,只有书而没有地图;刘湘▯奎得到地图用来校验,发现与梁书完全相合,知道那就是梁份的旧稿。顾氏与处士的书颇有不合之处,刘湘▯奎于是合并校订,编成《秦边纪略异同考》。士人拥有超过常人的才华,穷尽一生精力专心研究一部书,最终仍不能避免后世的非议。著书立说这件事,实在难以轻易评说。(按语:梁份的传记说,魏禧学习古学而不出仕,是西部边疆大帅的上客;他的书只保存下来一部。刘湘▯奎师从梅文鼎,以诸生身份终老;他所著的书大多散失,都令人感慨。) 荆溪周君济保所著《晋略》共有六十六篇,是他自己撰写的。《晋书》内容繁杂芜乱,周君的文章以简洁核实见长;虽然叙事有时不够详细,但总体上仍然精确恰当,其中的风骨尤其不是一般人所能企及的。周君在嘉庆戊辰年联捷成为进士,声名很盛。枢相戴大庾迎见他时说:“您一定会考中状元。廷试对策时,希望不要说得过于激烈。”周君回答说:“这正是士人进身的开始,难道敢欺骗君主吗?”大庾脸色顿变,说:“谨受教。”于是周君没有考中一甲。归入班列几年后,他被选为淮安府学教授,因为与知府议事意见不合,便投递弹劾自己的状纸辞官归乡。他游历山东等省,晚年客居汉上,依靠同姓的官制府者养老。《晋略》就是由这位制府刊刻发行的。丹徒人严廉访士钅宏任四川华阳县令时,刚到任,西藏廓尔喀的战事就爆发了。贝子福文襄公任大将军前去征讨,军务文书和运输络绎不绝地经过道路;从成都到打箭炉,都设置了军需局。严公对布政使英善说:“大规模出兵办事,是圣人用来安抚远方、安定边疆的办法;对于内地百姓,尤其应当加以爱护。兵部的勘合已经颁行在案,凡是替百姓节省费用的,都是仰体皇上的仁德;如果有人借机索取、征求而不知满足,必须严厉惩处。”正好总督和琳亻兼随军进入军需局,横加索取夫役、马匹、酒食,气势十分嚣张。廉访立即将他抓捕治罪,请求将其递解回籍,众人因此都肃然收敛。潼川商人捐纳资财取得职衔,却拖欠盐课;盐道林俊替他调停,这个人仍然抗拒不服。大府把案件交给廉访处理,廉访申明他的罪状,请求革除其职衔并加上刑具,又另行签发商人,按原议办理。这不正是所谓不畏强暴、不欺凌鳏寡吗?(按语:嘉庆年间教匪之战时,严公曾随将军德楞泰驻扎大营,请求招募团练充作乡间向导,招募乡勇一万人,并让桂涵、罗思举担任队长,进军讨伐。后来建立功劳,桂涵、罗思举都因剿贼有功,官至提督。) 这样看来,严公的韬略也就可以想见了。范文肃公文程在盛京任职时,历代圣主都只称呼他的官职而不直呼其名,因为他的身材相貌高大伟岸。皇帝赏赐给他的衣冠,也都是特意为他制作的。当时在朝班列中的汉臣还很少,唯独文肃公受到皇帝视为股肱心腹的托付。顺治初年,睿亲王摄政,凡是言官弹劾大学士冯铨的,大多被降职或革职。顺治九年十一月,范文肃公于是汇集原来的奏疏进呈,世祖看完后问:“这些大臣所弹劾的确实有道理,为什么反而因此罢免他们?”文肃公回答:“这些大臣上疏弹劾大臣,无非是为了君主和国家,皇上应当考虑如何爱惜他们。”于是世祖下令全部按原官起用。我国朝廷中正直的大臣相继出现,权贵不敢对他们怎么样,正是从这件事开了先例。(按语:文肃公平日说,治理天下只在于得到贤才;各级官员中有才能的,不应因一次过失而被完全遮蔽,应当洗刷其过错、提拔任用,并且常常上奏请求。这确实是宽厚仁慈的宰相气度。) 圣祖皇帝刚亲自处理政务时,把三藩、河务和漕运视为三件大事,早晚忧勤不懈,亲自写下大略,悬挂在宫中的柱子上。到康熙三十一年,谕旨中又提到这件事,还说至今仍然保存着。圣人日夜勤劳、忧念百姓,由此就可以看见。
◎靳文襄与廷臣治河议论之异同汉军文襄公靳辅,任河事最久,其受人倾轧亦最多。康熙二十四年,上念高邮、宝应诸州县湖水泛溢,民田被淹,命安徽按察使于成龙经理海口。旋召公及成龙至京汇议,成龙力主开浚海口故道,公仍初议,筑长堤束水敌潮。时大学士九卿从公议,而通参成其范、给事中王又旦、御史钱珏,均是成龙。宝应人侍读乔莱,亦奏辅议非是。乃命尚书萨穆哈等勘视,奏称:海口不必开。会汤文正以巡抚入为尚书,独奏下河宜浚。卒以廷臣异议,命侍郎孙在丰往董其役,未尝专从公策也。二十六年谕,又询下河田亩,何策可纾水患,公仍主筑堤减水之说。时成龙抚直隶,上以辅疏示询,成龙仍言下河宜开,重堤不宜筑。诏遣尚书佛伦、侍郎熊一潇与总督董讷、总漕慕天颜、孙在丰会勘,惟佛伦奏应从辅议,天颜、在丰议均与公左。明年正月,御史郭▯劾公糜费帑金,攘夺民田,横取米麦越境货卖。科臣刘楷、台臣陆修祖,复交章劾之。天颜、在丰,亦疏论公屯田累民,及阻挠下河开浚事。公自请入觐,上御乾清门,命辅与成龙、▯各陈所见,卒允九卿议,停筑重堤,革公职。后又命学士凯音布、侍卫马布、尚书张玉书、图纳等先后往勘,均称公治河功。二十八年正月,上南巡阅河,辅从行,上亲见堤工河道,始褒辅实心任事,劳绩昭然,复原品。三十一年,复任河督,而公不久逝矣。逾年,召见河督于成龙、原署河督董讷,责以排抑靳辅。谕大学士曰:“于成龙曾奏河岸未见靳辅栽柳,及朕南巡指询,成龙无辞以对。董讷亦曾言之。彼时九卿皆言靳辅当从重治罪,若即诛辅,则死者可复生平?”成龙、讷皆叩首。自来劳臣任事,异说朋生,因而毁成功、沮大计,或且殄身其中者何限。以圣祖之明,公之忠勤结主知,而汤文正、于襄勤、郭总宪诸公又皆公忠耆硕,非有一豪妨贤害正之心,而时会所遭,乃至千挫百折,含尤忍诟,几几丧生平之实望,而是非功罪,后人亦莫可与明,益叹功名之地之不易处也。
◎洪稚存奏劾谄事和┞诸人洪稚存劾窦诸城于身后,小岘侍郎纪之,ぅ石侍卫辨之,余前卷述ぅ石之言而疑之,谓小岘与窦、洪皆故交,必不以一言诬两友也。兹恭绎仁宗谕旨,知稚存书内所称谄事和┞者,实孙士毅、窦光鼐、李绶、吴省钦、蒋赐▯、韩钅荣、吴省兰、胡长龄、汪滋畹诸人,时孙、李及窦公已物故,此外罗列贪黩诸臣,则谕旨未为宣著,盖上亦嫌其所言之过实之,ぅ石生平留心掌故,乃遽信洪幼怀之一言,不及详稽档案,何欤?
◎张文端两次奏请圣祖多留江宁一日康熙四十四年南巡,驻跸江宁,将启驾矣,以在籍诸臣吁请,允留一日。时桐城张文端公英已以大学士致仕,迎辇淮南,随至金陵,亦以为请。得旨:念老臣恳求谆切,准再留一日启行。四十六年,文端迎于清江浦,仍随至金陵,上亦允公奏,多留一日。初文端予告时,濒行,御书“笃素堂”三字以赐。在淮安则御书“谦益堂”及“葆静”匾额,在江宁则御书对联及“世恩堂”匾额,他所赐赉,不可胜书。黄幄戊校之尊严,止玉辇以片语;绿野午桥之清▯,曜奎章于四隅。史乘传流,有余宠焉。
◎陈鸿应诏陈言之剀直宣宗登极之初,下诏纳言,一时上书者多务剀直,而钱塘陈参议鸿所言尤切中。其论听言、用人、理财疏云:“听言有三:曰虚受,曰聪听,曰明辨。用人有三:曰随时保举,曰破格擢用,曰即事考核。”其请复日请以畿辅营田、水利二大端,亦为世所传诵。嗣请复两浙盐制,裁盐政归巡抚,遂为营私者侧目。及稽查银库,筹杜积弊诸私,人尤多不便,屡▯▯之。虽赖圣明曲赐保全,而参议已不安其位。然未几,假照截留之狱起,其弊皆由银库,连染者至千余人。吏临刑有叹者曰:“使陈公在,何至此。”亦足见参议之居官,去削棱划崖、隐酿巨祸者万万矣。
◎圣祖察熊文端遗疏荐熊本之虚伪孝感熊文端相国引退后,初留京师,嗣疏辞食俸,归老于江宁。康熙四十八年卒,遗疏至京,其同姓编修熊本窜入荐己语。上览疏谕廷臣曰:“熊赐履学问既优,人品亦端,此遗疏内荐举其侄熊本,必系虚伪。”命总督噶礼确察。噶礼取其疏草以进,果无是语。下法司鞫勘,论熊本罪如律。或曰:噶礼迎合忮忌,所呈疏草,未可据。然而仁皇帝圣人也,明良一德,与文端相知契久矣,熊本何人,能欺圣人乎?此之谓自作孽,不可逭。
译汉军文襄公靳辅,办理河务的时间最长,受到别人的排挤倾轧也最多。康熙二十四年,皇上想到高邮、宝应等州县湖水泛滥,民田被淹,命安徽按察使于成龙负责治理海口。不久又召靳辅和于成龙到京城共同商议。于成龙极力主张疏浚海口旧道,靳辅仍坚持最初的意见,修筑长堤以约束水势、抵御潮水。当时大学士和九卿都赞同靳辅的意见,而通参成其范、给事中王又旦、御史钱珏,都赞同于成龙。宝应人侍读乔莱也上奏说靳辅的意见不对。于是命尚书萨穆哈等人勘察,奏称海口不必开挖。恰逢汤文正以巡抚身份入朝任尚书,只有他上奏说下河应当疏浚。最终因为廷臣意见不同,命侍郎孙在丰前往主持这项工程,并没有完全采用靳辅的方案。康熙二十六年的谕旨又询问下河田亩应当采取什么办法来缓解水患,靳辅仍然主张筑堤减水。当时于成龙任直隶巡抚,皇上把靳辅的奏疏给他看并询问意见,于成龙仍说下河应当开挖,不宜再筑重堤。皇帝下诏派尚书佛伦、侍郎熊一潇与总督董讷、总漕慕天颜、孙在丰共同勘察,只有佛伦上奏说应当听从靳辅的意见,慕天颜、孙在丰的意见都与靳辅相反。第二年正月,御史郭▯弹劾靳辅耗费国库银钱、侵夺民田,并且强行收取米麦,越过辖境贩卖。科臣刘楷、台臣陆修祖又交相上疏弹劾他。慕天颜、孙在丰也上疏指责靳辅屯田扰累百姓,以及阻挠开挖下河的事情。靳辅自行请求入京朝见,皇上在乾清门召见,命靳辅、于成龙和郭▯各自陈述意见,最终采纳九卿的意见,停止修筑重堤,革去靳辅的职务。后来又命学士凯音布、侍卫马布、尚书张玉书、图纳等人先后前往勘察,他们都称赞靳辅治理河道的功劳。康熙二十八年正月,皇帝南巡阅视河工,靳辅随行。皇帝亲自看见堤工和河道后,才称赞靳辅确实尽心任事,劳绩十分明显,恢复了他的原品级。康熙三十一年,靳辅再次担任河督,但不久就去世了。第二年,皇帝召见河督于成龙和原任河督董讷,责备他们排挤压制靳辅。皇帝对大学士说:“于成龙曾上奏说河岸上没有看见靳辅栽柳,等朕南巡亲自指着询问时,于成龙却无言以对。董讷也曾这样说过。当时九卿都说应当把靳辅从重治罪,如果当即杀了靳辅,死去的人还能复生吗?”于成龙、董讷都叩头谢罪。自古以来,劳臣办事时,往往会产生许多不同的议论,因而毁掉成功、阻挠大计,甚至有人因此丧命,这样的事何其多啊!凭着圣祖的明察,靳辅的忠诚勤勉终于得到皇帝的了解;而汤文正、于襄勤、郭总宪等人,也都是忠诚正直、德高望重的大臣,并没有丝毫妨害贤能、损害正直之人的心思。然而他们所遭遇的时势竟使他们经历千般挫折、百般磨难,忍受责难和羞辱,几乎丧失一生真正的愿望;至于其中的是非、功过,后人也没有办法完全弄清,因此更让人感叹,处在功名场中实在不容易。洪稚存曾在窦诸城死后弹劾他,小岘侍郎纪载了这件事,ぅ石侍卫为窦诸城辩护。我在前一卷叙述过ぅ石的话,并对此表示怀疑,认为小岘与窦诸城、洪稚存都是旧交,必定不会只凭一句话诬陷两个朋友。如今恭敬地研读仁宗的谕旨,才知道洪稚存奏疏中所说谄媚侍奉和┞的人,实际上是孙士毅、窦光鼐、李绶、吴省钦、蒋赐▯、韩钅荣、吴省兰、胡长龄、汪滋畹等人。当时孙士毅、李绶以及窦公都已经去世;至于其他被列举的贪污大臣,谕旨没有公开说明,大概皇上也嫌洪稚存所说有些过分。ぅ石一生留心掌故,竟然仓促相信洪幼怀的一句话,却没有来得及详细查考档案,这是为什么呢?康熙四十四年南巡时,皇帝驻跸江宁,将要起驾了,因在籍诸臣请求,皇帝答应多停留一天。当时桐城人张文端公英已经以大学士身份退休,他在淮南迎接皇帝车驾,随行到了金陵,也请求多留一天。皇帝下旨说:“想到老臣恳切反复地请求,准许再停留一天后起行。”康熙四十六年,文端公在清江浦迎接皇帝,仍然随行到金陵,皇帝也答应他的奏请,多留一天。起初文端公告老还乡时,临行前,皇帝亲笔书写“笃素堂”三个字赐给他。在淮安,又亲笔书写“谦益堂”和“葆静”匾额;在江宁,则亲笔书写对联和“世恩堂”匾额。他所受的赏赐,多得无法一一记载。黄幄戊校的尊严,只因一句话就使玉辇停留;绿野午桥的清▯,让皇帝的墨迹光耀四方。史书传留下来,也显出他所受的宠遇格外深厚。宣宗登基之初,下诏接受臣民进言,一时上书的人大多力求切直,而钱塘陈参议鸿所说的尤其切中时弊。他在论述听取意见、任用人才、治理财赋的奏疏中说:“听取意见有三点:一是虚心接受,二是聪敏听取,三是明辨是非。任用人才有三点:一是根据时势随时保举,二是破格提拔任用,三是就具体事务进行考核。”他请求恢复每日奏请制度,以京畿营田和水利两件大事为重点,也被世人传诵。后来他又请求恢复两浙盐制,裁减盐政机构而将事务归巡抚管理,于是被谋求私利的人忌恨。等到他稽查银库、筹划杜绝积弊和各种私弊时,人们更加感到不便,屡次▯▯他。虽然依靠圣明的皇帝曲意保护而得以保全,但陈参议已经无法安居其位。不久,假照截留案件发生,其弊端都源自银库,牵连的人多达一千余人。官吏临刑时有感叹说:“如果陈公还在,怎么会到这种地步。”这也足以看出,陈参议任官时,已经铲除、削平了那些隐藏酝酿巨大祸患的弊端。孝感人熊文端相国辞官退居后,起初留在京师,后来上疏请求停止领取俸禄,回到江宁养老。康熙四十八年去世,他的遗疏送到京城;同姓的编修熊本把推荐自己的话窜入遗疏。皇上看完遗疏后,对廷臣说:“熊赐履学问本来就很优长,品行也端正;这份遗疏中推荐他的侄子熊本,必定是虚假的。”皇帝命总督噶礼确实查察。噶礼取来遗疏草稿进呈,果然没有这句话。于是交给法司审讯勘问,依照法律论处熊本的罪。有人说,噶礼为了迎合皇帝、嫉妒熊本,所呈上的遗疏草稿未必可以作为依据。然而仁皇帝是圣人,君臣同心一德,又与文端公相知相契很久了;熊本是什么人,难道能欺骗圣人吗?这就叫自己作孽,无法逃脱。
◎张文端为王敦转世相传张文端公英母太夫人,尝梦有异人自称王敦至其家,觉而生子,命之曰敦哥。数岁夭,母恸甚,梦异人复至曰,吾终为夫人子,遂产文端,名以敦复,长遂为字。小说家纪述其事,略有异同,康祺以为皆妄诞也。偶见渔洋《居易录》,称文端为梦敦。姬泉姚先生《惜抱轩集》,有《香亭得雄于其去年所失小郎有再生之征识异》一绝,下二句云:“正似吾乡张太傅,再招东晋大将军。”自注极详。姬泉恪守洛闽,乃亦信佛家轮回之说,固知兹事之有征。惟敦与文端忠奸不伦,盖在衰世则为乱臣,生熙朝则为良辅,人才代出,仍随气运为转移,此身异性存之一转语也。
◎姚立德协守东昌府之镇静乾隆甲午山东王伦之乱,姚公立德方官河帅,值东抚徐公绩剿贼不克,退驻东昌府城,公与之协筹守御。府东门外人烟辐辏,为南北往来水衢,贼传檄某日攻城。先一夕,东厢火起,抚军疑贼至,登城促令放炮。公曰:“事未得实,万有一误,则城外生灵涂炭,民心惶变,恐失城不待贼至矣。”相持不已,抚军欲手自然火,公从后掣其肘。未几报至,则民居失火,非贼也。抚军揖谢公,公曰:“君志在急灭贼,不暇思耳。”人服其雅量。
◎毕秋帆力保张回子之不反毕秋帆制府抚陕时,甘肃回人不靖,阿文成公奉命督师往剿。省垣有张回子者,为内地回人之望,拥赀百万,尚书素知其人。一日,方与两司议筹防,有飞骑传军报至,尚书启视,即置靴中。两司退,召巡捕曰:“汝持我名柬,即邀张回子来。”张至,以军报与阅,张皇遽伏地,请收付狱。尚书曰:“我欲收汝,不汝邀矣,我固知汝必不反也,我将以全家百口保汝。”张叩头出,后知文成营中获一谍,亲讯之,指张为谋主,谍固尝佣于张,以盗牛逐也。文成已入告,驰书陕抚密收,尚书亦即拜疏,以全家保其不反,事遂得寝。然其时方修城,回人之居内地者,不下数万,张素任侠,为族属所信向,诸回多伺其动静以为从违,设非制府之推诚布公,后患殆不可料也。制府历官之政迹,传闻异辞,是举从容镇定,弭乱无形,盖犹从读书稽古来矣。
◎邱象升为刑官时之宽恕山阳邱公象升官止大理寺寺副,仕虽不大显,而其亭平钩考,颇有足述,盖亦本朝刑官之表表者。吴三桂反,有逃人来归,吏以叛逆论,事下三法司,公执定律议减罪二等。江南所上狱,有大盗支家科在逃,而其党五十人皆议斩。公阅卷太息曰:“乌有盗首未获,而从皆决,是属岂无冤乎?”明日,昌言于三法司,三法司不能难,遂缓死。时长安为之语曰:“邱公为理,民无冤死。”旗人有与父异居而邻人通其后母者,其父病不能制,愤曰:“儿代我斩淫人。”旗人受命,杀二淫于床,自归有司,论以大逆,法司奏当。公争之曰:“《春秋》书夫人孙于齐,不称姜氏,绝不为亲礼也。夫绝不为亲,即凡人耳。方诸古义,宜以非司寇而擅杀当之(按:孔季彦尝有此议),不得以逆论也。子思子曰:不为▯也妻者,是不为白也母。旗人从父命,杀父仇,自拘司败而以大逆论之,无乃非《春秋》之义乎?”遂以两议上,诏从末减。大学士高阳李文勤公曰:“朝廷须用有经术士。”谅哉!
◎比翼朝天图英煦斋协揆以道光三年冬充册封佟雅皇后持节使,其夫人萨克达氏先奉谕旨,径诣后宫行家庭礼。届期,协揆偕夫人同入东华门,观者羡之。程春海侍郎方为编修,举唐权文公与县君同朝兴庆宫故事,取其诗句,请公为《北翼朝天图》,以纪其盛。
◎邹宏志上拒贼复城图耿逆反于闽,其党分陷浙之遂安,教谕邹儒与其子宏志,有拒贼复城之功,抑而未上,时康熙十三年也。越三十年,圣祖南巡,宏志于吴江道中具本启奏,并绘图四帧,摹当年战守状,乞请旌表。内侍传呼帮上船来,召见宏志,以图中有宏志冒死救父、逾城断齿事,上亲验视,遂邀褒谕,命入宋金元明四诗馆效力叙官。宏志后官山西岳阳县知县,增补六图,遍征题咏,王渔洋、毛会侯诸君皆有诗(按:渔洋诗不见本集,《国朝诗别裁集》,称为桐城方式济作)。
◎刘文清姬人精于书法刘文清公立朝謇谔,风骨棱テ,世几以笑比河清之包孝肃相拟。王惕甫《渊雅堂集》有句云:“诗人老去莺莺在,甲秀题签见吉光。”自注:“石庵相国有爱姬王,能学公书,笔迹几乱真。”惕甫盖尝见姬为公题《甲秀堂法帖》签子也。耆英老辈,偶露风怀,正见理学名臣,其真性情去人不远。
译◎张文端是王敦转世:相传,张文端公英的母亲太夫人曾梦见一个异人自称王敦,来到她家。醒来后生下一个儿子,给他取名敦哥。这个孩子几岁便夭折了,母亲悲痛异常;梦中那个异人又来对她说:“我终究会成为夫人的儿子。”于是她生下文端,取名敦复,长大后便以“敦复”为字。小说家记述此事,略有不同,康祺认为都荒诞不经。偶然看到王渔洋《居易录》,称文端为“梦敦”。姬泉姚先生《惜抱轩集》中有《香亭得雄于其去年所失小郎有再生之征识异》一绝,后两句说:“正像我们乡里的张太傅,又招来了东晋的大将军。”自注记载得非常详细。姬泉恪守洛闽之学,却也相信佛教的轮回说,由此可知这件事确有依据。只是王敦和文端的忠奸完全不同:大概在衰乱时代,便成为乱臣;生在熙盛朝代,便成为贤良辅臣。人才虽代代出现,仍会随着时运而转移;这就是同一身体而性情不同的一种说法。◎姚立德协助守卫东昌府时的镇静:乾隆甲午年山东发生王伦之乱时,姚立德公正任河帅,遇到山东巡抚徐绩公剿贼未能取胜,退驻东昌府城,姚公与他共同筹划防守。府城东门外居民密集,是南北往来的水路要冲,贼人传檄声称某日攻城。前一天晚上,东厢突然起火,巡抚怀疑贼兵到来,登城催促放炮。姚公说:“事情还没有查实,万一有误,就会使城外百姓遭受涂炭,民心惊惶,恐怕还没等贼兵到来,城池就会失守了。”两人争执不下,巡抚想亲自点燃火药,姚公从后面拉住他的肘部。不久报告送到,原来是民居失火,并不是贼兵。巡抚作揖向姚公道谢,姚公说:“您一心只想赶快消灭贼兵,没有时间思考罢了。”人们都佩服他的宽宏气量。◎毕秋帆竭力保证张回子不会反叛:毕秋帆任陕甘总督、巡抚陕西时,甘肃回人不安定,阿文成公奉命统率军队前往征剿。省城中有个张回子,是内地回人的领袖,拥有资产百万,尚书一向了解他的为人。一天,他正和两司官员商议筹划防务,忽有快马传来军报。尚书打开看后,立即把军报放进靴中。两司官员退下后,他召来巡捕说:“你拿着我的名帖,立即请张回子来。”张回子到后,尚书把军报交给他看。张回子惊慌失措,跪在地上,请求把自己收押入狱。尚书说:“如果我想逮捕你,就不会请你来了。我本来就知道你一定不会反叛,我将以全家百口为你担保。”张回子叩头后离去。后来才知道,阿文成军营中抓到一个间谍,亲自审问他;间谍指认张回子是主谋。这个间谍曾受雇于张回子,因偷牛被赶走。阿文成已经上报朝廷,并急忙写信给陕西巡抚,秘密逮捕张回子;尚书也立即上疏,以全家为张回子担保不会反叛,事情于是得以平息。不过当时正在修筑城池,居住在内地的回人不下数万人。张回子一向仗义,受到族人信任和拥护,许多回人都在观察他的动静,以决定是否跟从;如果不是总督推心置腹、公开表明信任,后患几乎无法预料。总督历任官职时的政绩,传闻各不相同;唯独这次从容镇定,使叛乱消弭于无形,大概还是得益于读书考察古事。◎邱象升任刑官时的宽恕:山阳邱公象升官至大理寺寺副,仕途虽然不算显达,但他在审理案件、考察案情方面,很有值得称道之处,大概也是本朝刑官中杰出的人物。吴三桂反叛时,有逃亡者前来归附,官吏按叛逆罪论处。案件交给三法司审理,邱公坚持依照现行法律议减二等罪。江南上报的案件中,有个大盗支家科在逃,而他的五十名同党都被拟判斩刑。邱公看完案卷叹息说:“哪有盗首还没有抓到,党羽却全都处决的道理?这些人难道不会有冤屈吗?”第二天,他公开在三法司申说此事,三法司无法反驳,于是暂缓处死。当时长安人为此编成话说:“邱公审理案件,百姓不会冤死。”有个旗人和父亲分居,邻人却与他的继母私通;他的父亲生病,无法制止,愤怒地说:“儿子,你替我杀了这个淫乱之人。”这个旗人奉父命,在床上杀死了两个奸夫淫妇,随后自行到官府投案,却被按大逆罪论处,司法官也据此上奏拟罪。邱公争辩说:“《春秋》记载夫人逃到齐国,却不称姜氏,这是因为断绝关系,不以亲属之礼相待。既然断绝关系、不以亲属之礼相待,就只是普通人而已。按照古义,应当以不是司寇却擅自杀人论罪(按:孔季彦曾有此议),不能按大逆罪论处。子思子说:不替〔▯〕娶妻,就是不替〔白〕娶母。这个旗人奉父亲之命,杀死父亲的仇人,自己拘押到司法官那里,却被按大逆罪论处,难道不是违背《春秋》的义理吗?”于是把两种意见一并上奏,诏令按照较轻的一种定罪。大学士高阳李文勤公说:“朝廷必须任用有经学修养的人。”这话说得对啊!◎《比翼朝天图》:英煦斋协揆于道光三年冬天充任册封佟雅皇后的持节使。他的夫人萨克达氏先奉谕旨,直接到后宫行家庭礼。到了日期,协揆和夫人一同进入东华门,观看的人都很羡慕。程春海侍郎当时正任编修,举出唐代权文公与县君一同朝见兴庆宫的故事,取用其中的诗句,请英公作《比翼朝天图》,以记载这件盛事。◎邹宏志上呈《拒贼复城图》:耿逆在福建反叛后,他的党羽分别攻陷浙江遂安。教谕邹儒和他的儿子宏志有抗拒贼兵、收复城池的功劳,却受到压制,没有上报;当时是康熙十三年。三十年后,圣祖南巡,宏志在吴江道途中呈上奏本,并绘制四幅图,摹画当年作战守城的情形,请求旌表。内侍传呼他:“扶助上船来!”皇上召见宏志,看到图中有宏志冒死救父、越过城墙时崩断牙齿的事情,亲自验看,于是得到褒奖和谕示,命他进入宋、金、元、明四诗馆效力,并叙功授官。宏志后来任山西岳阳县知县,又增补绘制六幅图,广泛征集题咏;王渔洋、毛会侯等人都有诗作。(按:王渔洋的诗不见于其诗集,《国朝诗别裁集》称此诗为桐城方式济所作。) ◎刘文清的姬人精通书法:刘文清公在朝廷任职时敢于直言,风骨刚正,世人几乎把他比作以刚正著称的包孝肃。王惕甫《渊雅堂集》中有句说:“诗人老去莺莺在,甲秀题签见吉光。”自注说:“石庵相国有位宠姬姓王,能够临摹公的书法,笔迹几乎可以乱真。”王惕甫大概曾见这位姬人为刘公题写《甲秀堂法帖》的签条。德高望重的老一辈人物偶尔流露男女情怀,正好说明理学名臣也有与常人相近的真实性情。
◎监挑大臣器度之不同常州举人恽敷,乾隆某科就大挑。监挑大臣某公,以挥音呼其姓,恽复朗声自呼以正之,某公内愧其误,而恶恽之不为掩覆也,屏不入选。越数年,复赴大挑,主事者为成亲王,见恽姓即惊喜曰,是南田先生后人耶,亟子一等。同一贵人,而雅俗之相区至此。
◎彭兆荪不徒以文字见长康祺弱冠学为骈体,于本朝则极喜谟觞、卷{艹施}、仪郑三家之文。谟觞诗学尤瑰奇孤秀,世之能文章者,无此兼长也。顾其人亦非文士,少随父官山西,即神隽有声,出应乡试,诸公卿争欲罗致。嘉庆丁卯,所知者主江南试,尤欲得君。君闻之,遂不复应,其集中所为贻友人书者也。父兄没后,家贫甚,债集其门,议斥产以偿。人曰:得彭君一言,毋问旧事。君独破产尽偿所负,而自鞠幼弟,只身客游以为养。诸大吏多资其才,倾身纳交,君未尝有所私请,于义所不可,嶷如也。胡侍郎克家为江苏布政使时,总督以国用不足,议加赋,君力赞侍郎白大吏寝其事。曾侍郎燠转运两淮,尤重君,君一至邗上,诗文外无他语。两侍郎平居议论颇不合,于君皆无间言。道光纪元,例举孝廉方正,太仓以君名应诏,君力辞。未几,赴修文之召矣。康祺历考近人书,始知君盖古畸人贞士之流,其才可能,其品不可几也。君名兆荪,字甘亭,所著集名《小谟觞馆》。
◎赵清献折狱之神国朝浙闽总督铁岭赵清献公廷臣,惟良折狱,摘发如神,其最传人口者数事,杭人至今犹能道之。有盲者与屠者善,一日入屠室,虚无人,手纂{▯▯}中有钱五百,怀之走,屠者觉而追于途。盲者抚膺叫曰:“天乎!吾辛苦积此钱,乃欺吾瞽而要劫乎?”众皆愤愤,公过,为遮诉焉;屠者亦泣陈。公笑命吏取盆水,投钱其中,浮脂荧荧也,乃断归屠者。法司鞫杀人者,既自承矣,公见所上牍而疑之曰:“伤不及寸而刃盈尺,此必冤。”后果获真盗。夏大旱,山中人相惊以旱魃,▯颜赤{髟思},绛衣冠,猝入人家,壮者逸,弱者匿,魃去而财物空矣。公曰:“吾当禳之。”密戒逻者,分伺掩捕,果获暴卒,伏法焉。冯山公记此三事,谓古人有行之者,如张举、余良肱、张田之属,载在前史,公殆学古有获。康祺窃谓清献三事,皆牧令所应为,前史相类,亦不止如山公所援引。且人即不读书,其稍具吏才者,似尚不至妄断斯狱。乃自古迄今,已翕然归以神君之誉也,亦可叹矣。
◎孙襄武之战功汉军孙襄武公思克,三等男得功子也。初剿厄鲁特,继平吴三桂,嗣征罗卜藏,皆独领偏师,积功最伟。最后同抚远大将军费扬古进讨噶尔丹,至昭莫多,大败之,奏捷,召赴京,命侍卫迎劳,赐袍褂靴帽等物,御制诗Ψ,有“膺扬资远略,宿望在西垂阝”之句。入觐畅春园,赐御书绥怀堂额,及端罩、四团龙补服、花翎、朝帽、朝衣、朝珠、鞍马,命还肃州提督任。康熙三十九年,卒于官。榇还京师,自甘州至潼关,沿途军民无不号哭相送。上闻之,谕曰:“诚可谓将军矣。”晋一等男。雍正朝,入祀贤良祠。乾隆朝,诏予一等男世袭罔替。是亦国朝一名将,其战绩不亚赵良栋、王进宝诸公,而其名稍晦,故载之。
◎熊一潇停改授并关卡之奏康熙初,投诚武职,许自请改文职,以参议、佥事、同知、通判等官用。南昌熊大司空一潇,时官台谏,疏言:“巡道寄方伯、连帅之任,同知、通判分兵刑钱谷之司,此等不文不武之辈,一经改授,罔知爱惜功名,觊觎营私,情未可定,请停改授之例。”从之。又其时榷关林立,部曹奉使监税,亦无定员。公奏:“关税原有定例,一持筹记策之人,自可胜任。今员数繁多,恐新员差出、旧员未归之时,将有一司无一官者。且一城数关,亦应酌并。至京师左右两翼,较在外各关钱粮更少,今满、汉兼差,亦可裁汰一员,俾综部务。”部议不准行。得旨:“各省相近之关,应否一处兼管,由督抚察奏;两翼税差著再议。”寻议:“两翼应裁汉缺,江宁西新关并入龙江关,芜湖工关并入户关,广东遇仙桥氵含光厂并入太平关。”俱如一潇所议(按:其时淮安三关先经漕臣帅颜保奏请裁并,从之)。公所上诸折,有益于官方民命,大率类此。康祺窃谓多设关卡一端,徒累民生,无益国帑,在今日尤当务之亟也。
◎甘庄恪以强项受知两朝康熙五十八年,三等侍卫毕里克练鹰至涞水,时知涞水县事者奉新甘庄恪公汝来也。毕里克强宿民舍,殴伤人,庄恪拘讯之。事闻,交部质审,议革知县职,而侍卫仅罚俸。特旨:毕里克革职,汝来免罪。是时庄恪直声闻朝野。雍正三年,迁广西臬司,明年擢巡抚,距部议斥罢仅五载也。受知两朝,遂跻极品,强项令果何惮而不为乎?
译◎监试挑选大臣器量不同:常州举人恽敷,乾隆某科参加大挑。负责监挑的大臣某公用错误的读音呼喊他的姓,恽敷便大声自报姓名来纠正。某公心中惭愧自己读错了,却恼恨恽敷没有替他遮掩,于是把他排除在入选者之外。过了几年,恽敷再次参加大挑,主持此事的是成亲王;成亲王一看到“恽”姓就惊喜地说:“是南田先生的后人吗?”立即把他列为一等。同样是贵人,文雅与粗俗的差距竟然达到如此地步。◎彭兆荪并不只是以文字见长:康祺二十岁时学习骈文,在本朝作者中尤其喜欢谟觞、卷〔艹施〕、仪郑三家之文。谟觞的诗学尤其瑰奇孤秀,世上擅长文章的人,没有谁能像他这样兼擅多长。不过这个人也不只是文士。他年轻时跟随父亲在山西任官,就已神采俊秀、声名远播;参加乡试时,许多公卿都争着想招揽他。嘉庆丁卯年,康祺所认识的人主持江南乡试,尤其想录取他。他听说后,便不再应试;这件事见于他文集所收写给友人的信中。父兄去世后,家里十分贫困,债主聚集到门前,商议变卖家产来偿还。有人说:“只要得到彭君一句话,就不要追问过去的事情。”彭君却独自变卖全部家产,偿还所欠债务,并亲自抚养幼弟,独自客居外地谋生。各位大吏大多看重他的才华,竭力与他结交;他从未提出私人的请求,对道义上不能做的事,始终坚定不移。胡克家侍郎任江苏布政使时,总督因为国库用度不足,商议增加赋税,彭君极力赞同侍郎,把这件事禀告大吏,使其停止。曾燠侍郎任两淮运使时,尤其器重彭君;彭君一到扬州,除了诗文之外不谈别的。两位侍郎平日议论常常不合,但对彭君都没有一句非议。道光初年,按惯例举荐孝廉方正,太仓以彭君的姓名应诏,彭君坚决推辞。不久,他便应修文馆征召而去了。康祺仔细考察近人的著作,才知道彭君大概是古代奇士、贞洁之士一类的人物;他的才华或许还能达到,他的品德却很难有人比得上。彭君名兆荪,字甘亭,所著文集名为《小谟觞馆》。◎赵清献断狱如神:本朝浙江福建总督铁岭赵清献公廷臣,善于审理案件,揭发隐情如同神明;其中最为人们传诵的有几件,杭州人至今还能讲述。有个盲人和屠夫交好,一天,他进入屠夫的肉案,见里面空无一人,便从〔▯▯〕中抓走五百钱,藏在怀里离去;屠夫察觉后在路上追赶。盲人捶胸大叫:“天啊!我辛辛苦苦积下这些钱,你竟然欺负我是盲人,来抢劫我吗?”众人都愤愤不平。赵公经过,替他拦住众人申诉;屠夫也哭着陈述情况。赵公笑着命小吏取来一盆水,把钱投入水中,钱上浮起一层闪闪发亮的油脂,于是判归屠夫所有。司法官审讯一个杀人犯,犯人已经认罪,赵公看到上报的案牍却怀疑说:“伤口不到一寸,刀刃却有一尺长,这一定是冤案。”后来果然抓到了真正的盗贼。夏天大旱,山里人互相惊传旱魃出现:它红脸红〔髟思〕,穿绛色衣服、戴绛色帽子,突然闯入人家;壮年人逃走,弱者躲藏,旱魃离去后财物却空了。赵公说:“我应当把它驱除。”便秘密告诫巡逻人员,分头守候、设法捕捉,果然抓到了一个暴徒,将他依法处死。冯山公记载这三件事,说古人也有这样做过的,如张举、余良肱、张田之类,事迹载于前史;赵公大概是学习古人而有所收获。康祺私下认为,赵清献处理的这三件事,都是地方长官应当做的;前史中类似的事,也不只是冯山公所引用的那些。即使一个人不读书,只要略具吏治才能,似乎也不至于胡乱判决这样的案件。然而从古到今,人们已经一致把他归入神明般的长官之列,也实在令人感叹。◎孙襄武的战功:汉军孙襄武公思克,是三等男得功子的后代。起初征剿厄鲁特,接着平定吴三桂,后来又征讨罗卜藏,每次都独自统率偏师,累积的功劳最为显著。最后,他与抚远大将军费扬古一同进兵征讨噶尔丹,到达昭莫多,大败噶尔丹;上奏报捷后,被召到京城,皇帝命侍卫迎接慰劳,赏赐袍褂、靴、帽等物,并御制诗〔Ψ〕,其中有“膺扬资远略,宿望在西垂〔阝〕”之句。他入宫在畅春园觐见,皇帝赐给御书“绥怀堂”匾额,以及端罩、四团龙补服、花翎、朝帽、朝衣、朝珠、鞍马,并命他回任肃州提督。康熙三十九年,他死于任所。灵柩运回京师,从甘州到潼关,沿途军民无不号哭送行。皇帝听说后,下谕说:“真可以称得上将军了。”晋封为一等男。雍正朝,入祀贤良祠。乾隆朝,诏令准许一等男爵位世袭罔替。他也是本朝的一位名将,战功不亚于赵良栋、王进宝诸公,只是名声稍微隐晦,所以记载下来。◎熊一潇奏请停止改授官职并合并关卡:康熙初年,投诚的武职官员获准自行请求改授文职,按参议、佥事、同知、通判等官职任用。南昌熊大司空一潇当时任台谏,上疏说:“巡道承担的是方伯、连帅的职任;同知、通判分别掌管兵、刑、钱、谷等事务。这些不文不武的人一旦改授文职,完全不知道爱惜功名,只图谋营私,实在难以确定其心迹。请停止改授官职的成例。”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当时各地又遍设榷关,部曹奉命监税,也没有固定员额。熊公上奏说:“关税本来有固定的制度,只要有一个掌管簿册、筹算的人,就可以胜任。如今人员过多,恐怕在新官派出、旧官尚未返回的时候,会出现一个机构没有官员的情况。而且一座城有数个关卡,也应酌情合并。至于京师左右两翼,比外地各关的税收钱粮更少,如今满、汉官员兼任,也可以裁去一员,使他总理部务。”部议认为不应实行。皇帝下旨说:“各省相近的关卡,是否应由一处兼管,由督抚察明上奏;左右两翼的税务差使,另行议定。”不久议定:“左右两翼应裁去汉缺;江宁西新关并入龙江关,芜湖工关并入户关,广东遇仙桥氵含光厂并入太平关。” 这些意见都按照一潇所议实行了。(按:当时淮安三关已经先由漕臣帅颜保奏请裁撤合并,朝廷同意了。)熊公所上奏的各份奏折,大多都是这样有益于官府和民生。康祺私下认为,过多设置关卡这一点,只会徒然加重百姓负担,对国库没有益处,在今天尤其应当作为急务。◎甘庄恪因刚强正直受到两朝知遇:康熙五十八年,三等侍卫毕里克带着鹰到涞水。当时任涞水县知县的是奉新甘庄恪公汝来。毕里克强行住进民房,还殴打伤人,庄恪将他拘捕审讯。事情上报后,交给刑部质审,议定革去知县职务,而侍卫只罚俸禄。皇帝特地下旨说:毕里克革职,汝来免罪。当时庄恪刚正的声名已经传遍朝野。雍正三年,他升任广西按察使,第二年又擢升巡抚;距离部议罢免他仅仅五年。受到两朝知遇,最终升至极品,刚强正直的县令又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
◎直省明伦堂联语今直省府县学明伦堂,均悬“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联语。按:陆以恬《冷庐杂识》称,系遂宁张文端鹏翮所题。惟原题上联首句有“先圣道并乾坤”,下联首句有“今皇教同尧舜”各六字,不知此联因何通行,更不知首句因何删节。
◎韩文懿自陈无政事才韩文懿公以时文受圣祖特达之知,通籍后即奉谕作时文二首进呈,旋奉命悉呈平日文稿。圣祖尝谕大臣:“韩▯天下才,风度好,奏对亦诚实。”又谕:“韩▯学问优长,文章古雅,前代所仅有。”又谕:“韩▯文能道朕意中事。”至晚年宠眷骤衰。康熙三十九年官大宗伯,自陈无政事才,请解部务。四十三年复以病求免,得旨:“韩英以工于时文,屡经擢用至礼部尚书,前掌翰林院事时,于庶吉士不勤加教习,每日率领饮酒,至九卿会议之处,不为国事直言,惟事瞻徇,所行殊不逮所学。今自知其非,引病求罢,殊属不合,仍留原任,严饬行。”是公之遭际承平,罕所建立,固不能曲为之辞。然自知政事非才,一再引退,谦光让德,恂恂足多。以视今之贵官,所处非康熙全盛之世,所挟并无韩公文字之长,衰病侵寻,久尸大位,尻高项短,顽然若不知妨贤溺职之可羞者,其度量之相去又何如耶?
◎史文靖奏请溧阳县改隶镇江府溧阳史相国文靖公,雍正七年以山西巡抚署福建总督,明年调署两江,公以本籍疏辞,诏勿许。案:近年籍隶两江者,惟合肥伯相尝持乡节,然合肥犹地属皖省,不过归制军兼辖,若溧阳则其时正属江宁府,近依马足也。是年六月,公遂奏请以溧阳改隶镇江府,从之。康祺考溧阳唐分溧水县地置,属扬州,后改属宣州、升州,从无属润州者,此举殆出自文靖之避嫌。
◎曾文正加惠皖中经学大师曾文正驻师祁门,狂寇环攻,储胥奇困,为其一生行军最苦之境。乃手写遗属,帐悬佩刀,神志湛然若无事。一日,忽忆及皖中多经学大师,遭乱颠沛,存亡殆不可知,遂遣人四出存问,存者贻书约相见戎幕,亡者恤其细弱,索其遗文。如桐城方宗城存之、戴钧衡存庄,歙俞正燮理初,黟程鸿诏伯敷诸家,皆借以得脱于险,公真佛菩萨心肠也。
◎曲沃裴氏两世以赀郎致贵显曲沃裴公彳率度,由附贡捐纳主事,雍正间,官至江西巡抚。子宗锡,由监生捐纳同知,乾隆间,历抚安徽、▯南、贵州。两世均以赀进,而均著名绩,盖汉贯世家中所仅有者。
◎裴中丞增开黔省铅矿昔裴中丞署贵州巡抚时,黔省每年额办京、楚白铅七百余万斤,铅厂仅三处,开采年久,物力渐绌。中丞察知上下游附近水次,地均产矿,饬属试办,增新厂二:一为松桃厅属巴坝山,岁可得铅二百余万斤;一为遵义县属新寨,岁可得铅百余万斤。分拨京、楚两运,每岁获节省银四万三千八十两有奇。疏闻,得旨嘉允。是二厂不知今何如,仿西法试之,当工省而效倍。其上下游水次之矿,可开者亦当不止二厂也。康祺每论滇、黔二省山川盘亘,矿产必多,在昔日珍奇捐弃,辟如藏富于民,在今日户牖绸缪,转恐慢藏诲盗。况黔为天下瘠,戍防正亟,饷饣军无资,地不爱宝,当轴者宜略更成策矣。
◎高文恪奏进渔户所献玉印雍正二年十月,高文恪公其位奏进黄浦渔船所网得双夔龙纽、未镌玉印,时公提督江南、驻节松江,渔户诣辕所献也。谕曰:“此事若出自他人,非卿奏闻,朕不信也。卿乃忠信老成封疆大臣,断不致捏造虚诞,以阿谀取容。今赐卿数物,以示嘉悦。”世宗是举,既以慰耆臣忠爱之忱,又足杜奸回符瑞之说;至人作用之神,即此可管窥已。
◎李穆堂阵法枪制之论临川李穆堂阁学抚粤西时,疏陈练兵事宜五条。第二条云:“阵法各有所宜,四门方阵止可施于平原旷野。而广西援剿尝在山溪之间,背山而战用一字阵,山曲用三才阵,夹溪用双龙阵,八面受敌用八门阵,四面合攻用圆阵,亦曰风雷扫地阵,羊肠鸟道用山路连环阵,宜令演习如式。”第四条云:“瑶僮土苗所用鸟枪,较营枪更长,可及百五十步,惟炮可以制之。五子炮施放更利,宜增制。”阁学秉性忠直,必非袭陈言,以师恩眷。其所论阵法枪制,边州山县,皆可仿行,当不止粤西为宜也。采之,以代▯▯▯方。
译◎各直省明伦堂的楹联:如今各直省府、县学的明伦堂,都悬挂着“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的楹联。按:陆以恬《冷庐杂识》称,这是遂宁张文端鹏翮所题写的。不过原题上联开头有“先圣道并乾坤”六字,下联开头有“今皇教同尧舜”六字,不知这副楹联为什么会通行,更不知道开头的句子为什么被删去了。◎韩文懿自称没有处理政务的才能:韩文懿公凭时文受到圣祖特别的知遇,取得出身资格后,圣祖立即下谕命他写两篇时文进呈,随后又命他把平日的文章全部呈上。圣祖曾对大臣说:“韩〔▯〕是天下的人才,风度很好,奏对也诚实。”又说:“韩〔▯〕学问优长,文章古雅,是前代少有的。”又说:“韩〔▯〕的文章能够说出朕心中想说的事情。”到了晚年,他受到的宠爱突然衰减。康熙三十九年,他任大宗伯,自称没有处理政务的才能,请求解除部务。康熙四十三年,他又以生病为由请求免职,皇帝下旨说:“韩英因为擅长时文,多次升迁至礼部尚书。从前掌管翰林院事务时,对庶吉士没有勤加教习,每天只率领他们饮酒;到了九卿会议的场合,也不为国事直言,只知道顾忌情面、徇私迁就,所做的远不如所学。如今他自己知道错误,以疾病为由请求罢职,实在不合适;仍留在原任,严加告诫,改正行为。”韩公身处太平盛世,却很少建立功业,本来不能替他曲意辩护。然而他自知不擅长政务,两次请求退职,谦逊退让的品德,确实值得称道。与今天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员相比,他们所处的并不是康熙全盛时代,所拥有的也没有韩公文章方面的长处,却在衰病日益加重时长期占据高位,趾高气扬、顽固无知,仿佛不知道妨碍贤能、荒废职守是可耻的;两者的器量相差又是多么悬殊啊!◎史文靖奏请把溧阳县改隶镇江府:溧阳史相国文靖公于雍正七年以山西巡抚署理福建总督,第二年调署两江总督。史公以本籍关系为由上疏辞谢,皇帝下诏不许。按:近年籍贯隶属两江的人,只有合肥伯相曾经任乡里所在省的长官;不过合肥仍属安徽省,只是归制军兼辖。至于溧阳,当时正属江宁府,几乎就是在自家门口。是年六月,史公于是奏请把溧阳改隶镇江府,皇帝同意了。康祺考察,溧阳在唐代分溧水县地设置,属扬州;后来改属宣州、升州,从来没有隶属润州的情况。这次改隶大概是史文靖为了避嫌。◎曾文正优待皖中的经学大师:曾文正驻军祁门时,疯狂的贼军四面围攻,军需储备极其困难,这是他一生行军中最艰苦的处境。可是他亲手写下遗嘱,把佩刀悬挂在帐中,神情意志清明镇定,仿佛无事一般。一天,他忽然想到皖中有许多经学大师,遭逢战乱、颠沛流离,生死大概都无法知道,于是派人四处慰问查访。活着的,就写信邀请到军营相见;死去的,就抚恤其遗属,并搜求他们留下的文章。像桐城方宗城存之、戴钧衡存庄,歙县俞正燮理初,黟县程鸿诏伯敷等人家,都因此得以脱离险境,曾公真有佛菩萨一样的心肠啊!◎曲沃裴氏两代都凭捐资取得显贵:曲沃裴公〔彳率度〕,由附贡捐纳取得主事一职,雍正年间官至江西巡抚。他的儿子宗锡,由监生捐纳为同知,乾隆年间历任安徽、〔▯〕南、贵州巡抚。两代人都凭资财捐纳入仕,却都建立了著名的政绩,大概是汉族世家中仅有的例子。◎裴中丞增开贵州铅矿:从前裴中丞代理贵州巡抚时,贵州每年额定供应京城和湖北的白铅七百多万斤,但铅厂只有三处,开采日久,物力渐渐困乏。裴中丞察知上下游一带靠近水道的地方都产矿,便命属员试办,又增设新厂两处:一处在松桃厅所属的巴坝山,每年可得铅二百多万斤;一处在遵义县所属的新寨,每年可得铅一百多万斤。把铅分别拨供京城和湖北两项运输,每年可节省银四万三千零八十两有余。奏疏上报后,得到皇帝旨意嘉奖批准。这两座矿厂如今不知怎样了;如果仿照西方方法试办,应当能够减少劳力而成效加倍。上下游靠近水道的矿产,可以开采的也应当不止这两座矿厂。康祺常说,云南、贵州两省山脉绵延交错,矿产一定很多;从前把珍贵资源弃置不用,就像把财富藏在百姓之中;如今门户防备已经周密,反而恐怕因疏忽收藏而招来盗贼。何况贵州是天下贫瘠之地,戍守防务正十分紧迫,军饷没有资财供给,既然土地不吝惜宝藏,掌权者也应当略微改变成法和策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万三千八十两〕 ◎高文恪奏报进献渔户所捞得的玉印:雍正二年十月,高文恪公其位奏报进献一方在黄浦渔船网上来的双夔龙纽、尚未镌刻文字的玉印。当时高公任江南提督,驻节松江,是渔户到衙门献上的。皇帝谕示说:“这件事如果出自别人之口,而不是你奏报,朕是不会相信的。你是忠诚守信、老成持重的封疆大臣,绝不会捏造虚妄之事来阿谀奉承、求取容悦。现在赏赐你几件东西,以表示嘉奖喜悦。”世宗这样处理此事,既慰藉了老臣忠诚爱国的情怀,又足以杜绝奸邪之人借祥瑞符应进言的说法;至于圣人的作用和神妙,从这件事也可以略见一斑。◎李穆堂论阵法和枪械制造:临川人李穆堂任阁学、巡抚粤西时,上疏陈述练兵事宜五条。第二条说:“各种阵法各有适宜的情况,四门方阵只能用于平原旷野。但广西援助和围剿敌人的行动常在山溪之间,背靠山岭作战时使用一字阵,山势曲折时使用三才阵,夹着溪流时使用双龙阵,八面受敌时使用八门阵,四面合攻时使用圆阵,也叫风雷扫地阵;遇到羊肠小道和鸟道时,使用山路连环阵。应当命令士兵按照阵法演习。”第四条说:“瑶人、僮人、土人、苗人所用的鸟枪,比营兵的枪更长,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只有火炮能够制服它。五子炮发射起来更加有利,应当增加制造。”阁学秉性忠诚正直,必定不是因袭陈旧说法来迎合师长恩宠。他所论述的阵法和枪械制造,边疆州县和山地县份都可以仿照实行,应当不只是粤西适用。我把这些采录下来,用来代替〔原文有缺损〕方面的材料。
◎世宗加恩陈时夏生母雍正元年,元谋陈阁学时夏以御史授河南开归道,仍带台衔。四年,署江苏巡抚。世宗念时夏母老家居,以道远未迎养,特命▯南督抚资送至苏州,复赐人参,以慰高年行役之劳(康祺案:阁学抚苏三年,兴修水利以外,无甚政绩)。恭读雍正六年上谕云:“汝自莅任以来,盗不能缉,吏不能察,承追钱粮不及完二十分之一,苏郡大开铜铺而不能禁止,河工迟误而不能劝惩,惟令戏班减少大半,缎铺关闭十家,僧道数千百人还俗,祠庙数处改为书院。在汝意以王道变化风俗,但不知实有益于生民处何在。”旋降授营田观察使。然亦可见阁学之当官,虽儒缓寡效,而志在休养生息,返朴还醇,才不足而德有余,不得谓非留心国是,宜其蚤邀殊眷,宠及慈庭与。
◎圣祖赐蔡升元葬亲银大宗伯德清蔡公升元,康熙二十一年一甲一名进士,由修选迁中允后,即请终养。四十二年迎驾嘉兴,奏对御舟;翼日得旨:“蔡升元在讲筵甚久,家计甚贫,赐银六百两为葬亲费,事竣即来京。”时行在侍臣,有感泣者。
◎圣祖加恩范承勋之优渥汉军镶黄旗范大司马承勋,开国名相文肃公第三子,闽督殉难忠贞公弟也。康熙三十二年冬,以云贵总督陛见来京师,值上谒孝陵,因迎至米峪口。上见公,天颜和霁,谕曰:“尔盛京旧人,尔父兄累朝效力,尔兄又为国尽节,朕见尔,思及尔兄,心为惨切。不见尔几八九年矣,尔须发皓白如此,郊外寒冷,今将貂帽、貂褂、白狐腋袍赐尔。此时更换,恐受风寒,明日可服之来谢恩。”并赐御书“世济其美”额。自古君臣定分,廉远堂高,即轸念贤劳,推恩勋旧,亦必无纶音恺恻,浃沁心脾,至于此极者也。
●卷七◎李文恭力持折南漕之不可行道光末季,户部筹库储,王大臣议,遣使厘积欠、开矿税、折南漕,期在必行;有异议者,以莠言论。两江总督李文恭公力持不可,再上章开陈利害,于折漕尤剀至。宣宗转圜纳之。公久持疆节,遇事敢为,言必上旁,行必下究,论者谓是举尤有裨国脉也。
◎李文恭逸事湘阴李文恭公星沅,起家孤寒,开敏沉毅,陶文毅公故父执,知公久,招入川东幕,委以书记。每口授大略,援笔万言,曲尽事理,文毅色喜,曰:“子经世才也,但当多读书耳。”公感激自力,执弟子礼终其身。又公以编修督学广东时,道州何文安公数主文,所在有清望。公以利弊叩笔识之,文安敛手曰:“子能虚心问,实心行,吾不独为粤士庆,为异日封疆幸矣。”凡新进士引见,御笔注名,单朱圈者入馆选,部曹则加尖角。世传公通籍时,宣宗始角公名,垂视久之,涂以圈,盖简在自此始也。观公此三事,是天生命世,风度夙成,圣君贤辅,必有以甄拔而引起之。而康祺所见,庸庸百辈中,则亦有蕴抱宏奇,明练政治,非不登天子之庭,揖公卿之座,而入为枝官,出补末吏,壅阏沉滞,若将听其以闲散老者,岂独一士之不幸欤?粤西盗起,林文忠公殁于军,诏起李文恭公督师大臣。时公以养疴在籍,而太夫人亦春秋高矣,闻命即拜疏登道,太夫人挥涕促之行。浃辰抵桂林,调兵集饷不速办(详见前笔),襄事者意歧出,累月无功。公愤激,动宿疾,密疏请易帅,犹强起,刻期出巡,卒不支。因口授遗疏,至“贼不能平,谓之不忠;养不能终,谓之不孝”四语,声哽咽不可复续,幕僚为足成之。垂绝,犹▯目曰:“粤西宿将,惟向荣可倚。”言之至再三。噫,匪躬尽瘁之节,千载如见矣。
◎袁厚安编修因考差改官主事凡翰詹两衙门及甲班中书、部属之已补缺者,皆准考试试差,其愿赴与否听之,亦无因之升官降秩者。咸丰乙卯,袁厚安编修绩懋,以考差引见,忽奉旨改官主事,举朝莫明其故。袁常州人,道光丁未以第二人及第。
◎孙豹人对于吏部集验之措词前鸿博科关中孙豹人先生枝蔚,迫于有司,舆疾入都。诸待试阙下者,多务研练为词赋,先生独泛览他书。客询之,则曰:“吾侨居广陵,数十口饔飧待我,使我官京师,不令举家饿死乎?”已入试,不中,良喜。会圣祖诏诸布衣处士有文学素著,者不任职者,其授京衔以宠其行。于是及格者数人,而先生与焉。其将以年授官也,吏部集验于庭,主爵者望见先生须发皆白,引之使前曰:“若老矣。”先生直对曰:“未也,我年四十即若此。且我前以老求免试,公必以为壮;今我不欲以老得官,公又以为老,何也?”众皆目笑。时施愚山送先生归扬州序有云:“非崇儒敬老,无以示朝廷之恩;非引分守穷,无以见岩穴之志。”众亦以为得体。康祺案:先生以老求免数语,与冯唐文帝爱老、武帝爱少之言,可云千古绝对。愚山赞语,则又从范文正公《严先生祠堂记》末段脱胎也,而先生愈不可及矣。
译◎世宗加恩陈时夏的生母:雍正元年,元谋人陈阁学时夏以御史身份授任河南开归道,仍保留御史的官衔。雍正四年,代理江苏巡抚。世宗想到时夏的母亲年老而在家居住,因路途遥远,时夏没有把她接来奉养,特意命令〔原文作“▯南”,字样有疑〕督抚出资把她送到苏州,又赏赐人参,以慰藉老人长途行役的劳苦。(康祺按:阁学巡抚江苏三年,除了兴修水利以外,没有什么政绩。)恭敬地读雍正六年的上谕说:“你自从到任以来,盗贼不能缉捕,官吏不能察查,承办追缴钱粮,连应完数目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苏州郡大肆开设铜铺,你不能禁止;河工延误,你不能奖惩劝戒;只不过使戏班减少了一大半,缎铺关闭十家,几千几百名僧道还俗,把几处祠庙改成书院。在你的心意中,是要用王道来改变风俗,但不知道实际上对百姓有什么益处。”不久,陈时夏被降职授为营田观察使。然而由此也可以看出,阁学做官,虽然儒雅迟缓、成效很少,但志向在于让百姓休养生息、返朴归真;才能不足而品德有余,不能说他不是留心国事,所以早早得到特别恩宠,也就应当连他的慈母都受到恩荣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圣祖赏赐蔡升元安葬亲人的银两:大宗伯、德清人蔡公升元,康熙二十一年考中一甲第一名进士,从修选升任中允以后,便请求回家奉养父母。康熙四十二年,皇帝到嘉兴时,他迎接圣驾,并在皇帝的御舟上奏对;第二天得到旨意:“蔡升元在讲筵任职很久,家中生计十分贫困,赏赐白银六百两作为安葬亲人的费用,事情办完后立即来京。”当时随驾驻跸的侍臣中,有人感动得流泪。◎圣祖对范承勋格外优厚地施恩:汉军镶黄旗人范大司马承勋,是开国名相文肃公的第三子,也是为福建殉难的忠贞公的弟弟。康熙三十二年冬天,他以云贵总督的身份进京朝见皇帝,适逢皇帝前往拜谒孝陵,于是他到米峪口迎接。皇帝见到范公,面色和悦,谕示说:“你是盛京的旧人,你的父亲和兄长历朝以来多次效力,你的兄长又为国尽节。朕见到你,想到你的兄长,心中十分悲痛。朕有八九年没有见到你了,你的头发和胡须已经这样全白,郊外寒冷,现在把貂帽、貂褂、白狐腋袍赏给你。此时立即更换,恐怕会受风寒,明天可以穿着它们来谢恩。”又赏赐御书“世济其美”的匾额。自古以来君臣之间有一定的名分,彼此相隔遥远、宫门高深;即使皇帝挂念贤臣的劳绩、推恩于功勋旧臣,也从来没有像这样以诏书表达深切恻隐、感人肺腑的情形。●卷七 ◎李文恭竭力坚持裁减南漕不可行:道光末年,户部筹划充实国库储备,王公大臣商议派遣使者清理积欠、开征矿税、把南漕改折征收,并且以一定要实行作为期限;有提出异议的人,就被斥为散布坏话。两江总督李文恭公坚决认为不可行,又上奏章详细陈述利弊,尤其对于漕粮改折一事,论说最为恳切详尽。宣宗于是转意,采纳了他的意见。李公长期担任封疆大臣,遇到事情敢于作为,发言一定上达皇帝,办事一定追究到底,评论者认为这件事尤其有益于国家的根本。◎李文恭的逸事:湘阴人李文恭公星沅,出身贫寒孤苦,聪明敏锐而沉着坚毅。陶文毅公是他父亲的老朋友,了解他很久,便招他进入川东幕府,委任他掌管文书。陶公每次口授大意,他提笔便写成万言文章,把事情的曲折道理全部写尽,文毅公面露喜色,说:“你是治理世事的人才,只是应当多读书罢了。”李公受到感激,从此努力自修,终身按弟子之礼对待陶公。李公任编修、督学广东时,道州何文安公多次主持考试命题,在任所很有清廉声望。李公把利弊问题叩问于笔端并记录下来,文安公收敛双手说:“你能够虚心询问,诚心实行,我不只是为广东士子庆幸,也要为你将来成为封疆大臣而庆幸。”凡是新进士引见皇帝时,皇帝亲笔在姓名上作标记:单独用朱笔圈出的,选入翰林院;部曹则加画尖角。世间传说,李公刚取得仕籍时,宣宗起初在他的名字上画了尖角,垂目看了很久,后来又改用朱圈;大概他从此就被皇帝选中了。看李公这三件事,可以说是上天降生来治理时代的人才,风度才性早已形成;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辅臣,一定会有办法辨识、选拔并引导启用他。然而康祺所见,在庸庸碌碌的许多人中,也有胸怀宏大奇伟、明达熟练政务的人,并非没有登上天子的朝廷、在公卿席前作揖,却入朝只任一般属官,出任又补授低级官吏,长期受到阻塞压抑,仿佛要任由他们以闲散官身终老;难道这只是一个士人的不幸吗?粤西盗贼兴起,林文忠公死于军中,皇帝下诏起用李文恭公为督师大臣。当时李公因养病在籍,而他的母亲也已经年高,接到命令后立即上疏接受任命并踏上道路;他的母亲含泪催促他出发。十二天后到达桂林,但调兵、筹集军饷没有迅速办妥(详见前笔),协助办事的人意见分歧,几个月毫无功效。李公愤怒激动,旧病发作,秘密上疏请求更换主帅,仍然勉强起身,限定日期出巡,最终却支撑不住。于是他口授遗疏,说到“贼不能平,叫作不忠;奉养母亲不能终身,叫作不孝”这四句话时,声音哽咽,不能再继续说下去,幕僚替他补足了遗疏。临死前,他还〔原文作“▯目”,字样有疑〕说:“粤西的宿将,只有向荣可以倚靠。”这句话反复说了两三遍。唉,这种不顾自身、竭尽心力的节操,千年之后仍如亲眼可见。◎袁厚安编修因考差改任主事:凡翰林院、詹事府两衙门以及甲班中书、部属中已经补缺的人,都准许参加考试以充任考试差使;是否愿意前往听凭本人,也不会因此升官或降级。咸丰乙卯年,袁厚安编修绩懋因参加考差而被引见,忽然奉旨改任主事,满朝都不明白其中原因。袁绩懋是常州人,道光丁未年以第二名及第。◎孙豹人应对吏部集验时的措辞:此前博学鸿词科的关中人孙豹人先生枝蔚,迫于有关官府催促,乘车带病进京。那些在京城等待考试的人,大多致力于研习、锤炼词赋,唯独先生广泛阅读其他书籍。客人询问原因,他说:“我寄居广陵,家中几十口人的饮食都等待我供给;假如让我在京城做官,难道不是要让全家饿死吗?”已经参加考试后,他没有考中,反而很是高兴。恰逢圣祖下诏说,各地平民隐士中有文学声名一向显著、却没有任职的人,可以授予京官来荣耀他们的品行。于是合格的有几个人,先生也在其中。吏部将要按照年龄授官时,在庭院中集中验看,掌管爵禄的官员望见先生须发全白,叫他上前说:“你老了。”先生直截了当地回答:“还没有。我四十岁时就已经这样了。而且我先前以年老为理由请求免试,您一定认为我还壮年;现在我不想凭年老取得官职,您又认为我老了,这是为什么?”众人都相互使眼色发笑。当时施愚山送先生回扬州的序文中说:“如果不尊崇儒者、敬重老人,就无法显示朝廷的恩德;如果不引退自守、安于贫困,就无法看出隐士的志向。”众人也认为这话说得得体。康祺按:先生所说“以老求免”等几句话,与冯唐论汉文帝爱老、汉武帝爱少的话,可以说是千古绝对。愚山的赞语,又是从范文正公《严先生祠堂记》末段脱胎而来的;但这样一来,先生的境界就更加难以企及了。
◎于清端在故乡筑堡御盗之议论于清端家山西永宁之乡僻,明末盗起西疆,里中筑堡于公先垄旁。形家者言,堡成不利于氏,公笑曰:“我里千家保聚,独我家不利,害少而利多,堡当筑矣。”堡成,卒无害。此举于公特琐琐,然世有恃一衿半刺之贵,凌压乡里者,闻公言当知愧矣;世有惑星禽壬遁之言沮挠大计者,闻公事益当知悟矣。或曰:此公父时煜事。
◎吴自高无愧清选桐城吴自高若山,少婴足疾,键户博通,其乡衮张文和公以章奏繁剧,不能手自缮写,延若山入都,一以任之。世宗尝垂问姓名,高宗在青宫时,因亦稔悉其才品,洎登大宝,遂蒙温旨:“吴自高为人慎密,可授翰林院待诏。”异数也。若山益感激自奋,仍为公效笔墨之役。少暇,即丹黄点窜,手不停批,善卷堂四六注其一也。文和尝以前明文徵仲、高廷礼比之,谓其无愧清选(按:《明史》首卷列编纂诸臣名氏,自高已以部属系衔)。
◎周雨甘讽谕教官不恶而严钱唐周雨甘修撰澍,视学陕甘,有教官妄希夤缘者,私讽修撰家奴,修撰悯其愚,思曲恕而善全之,然不可不明示惩儆也。乃于覆试诸生日,设磁碗公案上,注水满之,令此教官捧而掷诸堂下。教官愕然。修撰曰:“尔惜之乎?尔身弗惜,而惜此区区者乎?”卒使掷之。复谓:“尔曰一经败坏,能复全乎?计若行,吾与尔犹是也。忘身徇贿,直鸩酒止渴耳。”教官免冠谢,涕泣悔罪,遂宥之,殆亦可谓不恶而严矣。
◎陈稽亭之行谊《明纪》六十卷,初名《明史长编》,为元和陈稽亭工部鹤所辑,而其孙克家续成之者也。余昔从族人家借读,辄叹其博收慎取,文章斐然,于前代贤奸治乱因革得失,尤能深切著明,不愧良史。近日江苏丁抚部修版印行,已附之司马《通鉴》、毕氏《续通鉴》后,不胫而走海内矣。考姚春木所著工部家传,称工部少出嗣,居本生父忧,瘠甚,降服三年,要经不除。乡举后,祖母年高,不欲往应礼部试。通籍官部曹,再出再归,卒掌教江宁之尊经书院以老。平居取予尤不苟。同邑吴司臬俊由粤东入觐,将出都,以例馈同乡官。工部谓其使者曰:“吾于尔主人未尝有交旧也。”却之。而工部是日日高尚未爨也。在部与栖霞牟昌裕、山阳郑士超交相善,京师谓之工部三君子。然则如稽亭者,观其行谊,亦可信其史笔已。
◎京师各部院树木之瑞异国子监瑞柏,仰邀圣藻,前笔纪之矣。翰林院有金槐,数人合抱,瘿磊▯如假山;礼部有寿草,春开红花,缀如火齐,秋结实如珠,《群芳谱》、《野菜谱》均未之载。相传生自国初,岁久渐成藤本,乾隆间已分为二歧,枝格杈桠,挺然老木矣。曹文恪宗伯秀先名之曰长春草,纪文达长礼部时,作木栏护之,公门人陈太守▯时官员外,使为之图。礼部又有连理槐,在斋戒处南荣下,邹小山宗伯官侍郎,尝绘图题诗,藏之库中。盖二百年来Ο恩汪▯,和气涵濡,虽一草一木之微,其幸沾雨露而被阳光,亦自能呈奇献瑞也。
◎准噶尔内属之瑞征乾隆间平定准噶尔,大兵将至,前一岁八月中旬,番兵夜栖山谷,忽望见沙碛有火光。时西域诸部每互相钞掠,疑为劫盗,登冈眺望,见一巨人长丈许,衣冠华整,侍从秉烛前导,约七八十人,俄列队分立,巨人端拱向东拜,意甚虔肃,知为山灵。时准噶尔乱已微闻,阿睦尔撤纳款塞请兵事,番兵咸疑地当内属,故鬼神预东向,既而果然。然尚不知八月中旬为高宗圣节,归正后乃悟天威震叠山灵,盖遥祝万寿云。见纪文达公《阅微草堂笔记》。文达五种书,说鬼谈狐,寓言八九,是则扬先朝之武烈,述外域之灵奇,时地非遥,见闻有据,闳儒载笔,必非无稽(又乌什回部将叛时,城西高阜,云其始祖墓也。每日暮,辄见巨人立墓上,翘首向东,若有所望,盖示其子孙以回面内向也,亦见公笔记)。
◎黄叶道人对钱谦益语国初,黄叶道人潘班,尝与一林下巨公连坐,屡呼巨公为兄,巨公怒且笑曰:“老夫今七十余矣。”时潘已被酒,昂首曰:“兄前朝年岁,当与前朝人序齿,不应阑入本朝。若本朝年岁,则仆以顺治二年生,兄以顺治元年五月入大清,仅差十余月耳。唐诗曰:与君行年较一岁,称兄自是古礼,君何过责耶?”满座为之咋舌。论者谓潘生此语,太伤忠厚,宜其坎▯禀终身。纪文达记此事,谓名教所关,不得谓之佻薄,因引所作《四库总目》明代集部,以练子宁至金川门卒龚诩八人,列解缙、胡广诸人前(案:语至云枭鸾异性,未可同编)。又云:纡青拖紫之荣,不得与荷戟老兵,争一纸之先后。词严义正,洵足诛奸谀于既往矣。其所称林下巨公,文达特讳言其姓字,盖即明降臣礼部尚书常熟钱谦益也。
译◎于清端在故乡修筑堡寨防御盗贼的议论:于清端的家乡在山西永宁,地处偏僻。明朝末年西部边疆盗贼兴起,乡里在于公祖坟旁修筑堡寨。风水先生说,堡寨修成对于氏家族不利,于公笑着说:“我们乡里有一千家聚集在这里得到保护,唯独我家不利,害处少而好处多,堡寨应当修筑。”堡寨修成后,最终没有造成什么祸害。这件事对于于公来说特别微小,但世上有些人倚仗一领秀才衣襟或半片官身的尊贵,欺凌压迫乡里;听到于公这番话,应当知道惭愧。世上又有些人被星占、禽星、壬遁一类说法迷惑,阻挠重大计划;听到于公的事迹,也更加应当醒悟。有人说:这是于公父亲于时煜的事情。◎吴自高无愧于清选:桐城人吴自高,字若山,年少时患足疾,闭门读书而博学通达。他的同乡张文和公因为章奏事务繁多,不能亲自誊写,便请若山进京,把这些事全都交给他办理。世宗曾经垂询他的姓名,高宗在东宫时也因此熟知他的才干和品行;等到即位后,便蒙受温和的诏旨说:“吴自高为人谨慎缜密,可以授任翰林院待诏。”这是非同寻常的任用。若山更加感激,奋发自励,仍然替张公效劳,办理笔墨文书。稍有空闲,便用朱笔和黄笔批改文字,手不停笔;《善卷堂四六》中的注文,也有他的一部分。张文和曾把他比作前明的文徵仲、高廷礼,说他无愧于翰林院的清选。(按:《明史》第一卷列出编纂诸臣的姓名,吴自高已经以部属身份署名。) ◎周雨甘委婉劝诫教官,既不刻薄又很严厉:钱唐人周雨甘修撰澍任陕西、甘肃学政时,有一名教官妄想私下攀附求通关节,便暗中怂恿修撰的家奴。修撰怜悯他愚昧,想委婉地宽恕并保全他,但又不能不明确表示惩戒警告。于是有一天复试各位生员时,他在公案上放了一只磁碗,装满水,命令这个教官捧起来扔到堂下。教官惊愕不已。修撰说:“你舍不得它吗?你连自己都不爱惜,却爱惜这样一点小东西吗?”最终还是让他扔掉。又说:“你说一件东西一旦毁坏,还能恢复完整吗?如果按你的办法行事,我和你也会是同样的下场。忘掉自身而顺从贿赂,不过是喝毒酒来解渴罢了。”教官摘下帽子谢罪,流泪悔过,于是修撰宽恕了他,这大概也可以说是既不刻薄而又严厉了。◎陈稽亭的品行:《明纪》六十卷,起初名为《明史长编》,是元和人陈稽亭工部鹤编纂的,他的孙子克家续成了这部书。从前我曾向族人家借来阅读,总是感叹它广泛采集材料而谨慎取舍,文章写得很好;对于前代贤人和奸人、政治的治乱、制度的因革以及得失,尤其能够深刻切实、清楚明白地说明,不愧是一部优秀的史书。近来江苏丁抚部修订刻印发行,已经附在司马光《资治通鉴》、毕氏《续资治通鉴》之后,迅速流传到全国。考察姚春木所写的《工部家传》,说工部年少时出继给别人,居住在亲生父亲丧中,因而身体消瘦得很厉害;按照降服之制服丧三年,腰带一直没有解除。乡试中举后,因为祖母年事已高,不愿前往参加礼部会试。取得仕籍后任部曹,再次出仕又再次归乡,最终掌管江宁尊经书院直到老年。他平日接受或给予财物尤其不苟且。同县吴司臬俊从粤东进京朝见皇帝,将要出京时,按照惯例送礼给同乡官员。工部对他的使者说:“我和你的主人从来没有交情旧谊。”便退还了礼物。可是工部这一天家中已经高到无钱生火做饭的程度。在部任职时,他与栖霞人牟昌裕、山阳人郑士超交情非常好,京城人称他们为“工部三君子”。既然如此,像陈稽亭这样的人,观察他的品行,也就可以相信他的史笔了。◎京城各部院树木的祥瑞奇异:国子监的瑞柏,蒙受皇帝题咏,前笔已经记载过了。翰林院有一株金槐,几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上的瘿瘤高低突兀,像假山一样;礼部有一种寿草,春天开红花,聚缀起来像火齐,秋天结出的果实像珠子,《群芳谱》和《野菜谱》都没有记载。相传它生长于国初,年代久了逐渐成为藤本植物;乾隆年间已经分成两条枝干,枝条交错分叉,挺立得像一棵老树。曹文恪宗伯秀先给它命名为“长春草”;纪文达主持礼部时,制作木栏保护它,纪公的门人陈太守〔原文缺字〕当时任员外郎,让人替它绘图。礼部又有一株连理槐,在斋戒处南边屋檐下;邹小山宗伯任侍郎时,曾绘图题诗,收藏在库中。大概二百年来,〔原文“Ο恩汪▯”字样有疑〕,和气滋养浸润;即使是一草一木这样微小的东西,幸运地沾受到雨露、受到阳光,也自然能够呈现奇异、献上祥瑞。◎准噶尔内属的祥瑞征兆:乾隆年间平定准噶尔时,大军即将到达的前一年八月中旬,准噶尔士兵夜间住在山谷中,忽然看见沙漠上有火光。当时西域各部经常相互抢掠,士兵们怀疑是劫盗,便登上山冈远望,看见一个身高一丈多的巨人,衣帽整齐华美,侍从拿着蜡烛在前面引路,大约有七八十人;不久他们列队分立,巨人端正地拱手向东叩拜,神情非常虔敬肃穆,士兵们知道这是山神。当时准噶尔已经隐约传出动乱的消息,阿睦尔撒纳归附边塞、请求出兵的事情也已发生,准噶尔士兵都怀疑这片土地将归入内地,所以鬼神预先向东行礼,后来果然如此。但他们还不知道八月中旬是高宗皇帝的圣节,归正以后才明白,这是山神震慑于天威,远在此处祝贺皇帝万寿。见于纪文达公《阅微草堂笔记》。纪文达的五种著作,虽然谈鬼说狐,其中有八九分属于寓言;但这一则是宣扬先朝的武功、叙述外域的灵异,时间地点并不遥远,见闻又有根据,博学的大儒亲自记载,必定不是没有依据的传闻。(又,乌什回部将要叛乱时,城西有一处高地,据说是他们始祖的墓地。每天傍晚,总能看见巨人站在墓上,抬头向东,好像有所期待;大概是向他的子孙表示要面向内地,也见于纪公的笔记。) ◎黄叶道人对钱谦益说的话:国初,黄叶道人潘班曾经和一位退居林下的显贵一同入座,多次称这位显贵为兄长。显贵又恼怒又发笑,说:“我现在已经七十多岁了。”当时潘班已经喝醉了酒,抬头说:“兄长属于前朝的年龄,应当按照前朝人的次序排列辈分,不应当混入本朝。如果按本朝的年岁计算,我出生于顺治二年,兄长在顺治元年五月进入大清,只相差十多个月。唐诗说:‘和您比较年岁只差一岁,称兄本来就是古礼’,您为什么过分责怪我呢?”满座的人都惊得咋舌。评论者认为潘班这话太伤害忠厚之道,他一生坎坷困顿,也是应当的。纪文达记载这件事,说它关系到名教,不能说是轻薄,因此引用自己编纂的《四库全书总目》明代集部的编排:把练子宁直到在金川门战死的龚诩等八人,列在解缙、胡广等人之前。(按:话说到“枭鸟和鸾鸟本性不同,不可以编在一起”。)又说:身居高位、享受荣华的荣耀,不能和手持戈戟的老兵争夺一张纸上的先后次序。这些话措辞严厉、义理正直,确实足以声讨已经过去的奸邪阿谀之徒。他所说的那位退居林下的显贵,纪文达特意避讳没有说出姓名,大概就是明朝投降者、礼部尚书、常熟人钱谦益。
◎卢宗汉播造岳襄勤谋逆谣言成都岳襄勤公,雍正三年以一等公总督川陕,望重勋高,又持乡节。五年秋,成都谣言有谓公以川陕兵马反者,公疏闻。谕曰:“数年以来,在朕前谗谮岳钟琪者甚多,不但谤书一箧,甚至有谓钟琪系岳飞之后,意欲修宋金之报复者。其荒唐悖谬,至于此极。岳钟琪懋著功勋,川陕兵淳良忠厚,其尊君亲上,众所共知共闻。今奸民乃云从钟琪谋反,是不特诬钟琪,并诬川陕兵民以叛逆之罪矣。特饬疆臣黄炳、黄廷桂,严审造言之人。”旋审系湖广奸民寄居四川之卢宗汉,播造浮言,论斩如律。越二年,复有逆犯曾静者,湖南靖州生员,因考劣等,愤郁谋叛,潜遣其徒张熙,诡名投书于公,劝以同谋举事。公拘熙讯主使者,坚不吐,乃诱置秘室中,许迎聘其师,佯与设誓,始得静逆状,密疏以闻。上奖公忠赤,命侍郎杭奕禄等至湖南会鞫,得静与吕留良之徒严鸿逵往来,妄生异心,并得留良日记叛逆状。王大臣合词请坐静、熙大逆律,诏宥其罪。高宗御极,始将静、熙解京伏诛。康祺窃谓大逆无曲宥理,宪皇帝整纲肃法,亦决不宥及叛民。其时距吴三桂之谋逆,仅数十年,距年羹尧之负恩,尤近在眉睫。以公之纯忠伟绩,必无二心,而以官居极品,爵列五等之大臣,始则辖境至有反侧之谣,继而奸人复以逆谋相试,上岂能漠不动心。是以姑留静、熙二人,将徐察襄勤之心迹。至乾隆初元,而公功益高,公志亦大白矣。苟非遭际圣朝,功臣之以疑罪陨身,史策中何可指数哉。
◎世宗密训李卫铜山制府李敏达公开藩滇中,世宗密谕训之曰:“汝恃宠放纵,于督抚前粗率无礼,操守亦不能纯,间有巧取,如此行为,大负倚任。嗣后极宜谦恭持己,和平接物,川马古董之收受,俱当检点,两面钦用牌,不可以已乎,是皆小人逞志之态,何须乃尔。”(康祺敬按:恃宠放纵,操守不纯数语,实赅敏达一生)时犹雍正初年,敏达初逞志也,世宗皇帝已明见万里如此,后之隆隆向用,殆古人使贪使诈之说乎?
◎卢鲁生刘时达伪造孙文定奏稿案兴县孙文定公历事三朝,丰采严峻,谔谔号敢言。乾隆初年,长吏部,官益高,忌者亦益众。时有伪造公奏稿者,流言密参在朝多人,如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徐本,尚书公讷亲、尚书海望,领侍卫内大臣常明,皆在所参之列。事闻,高宗但令步军统领、巡城御史严禁,不以谴公也。旋出公总督直隶,至十八年,公已拜参知矣,始获伪造奏稿之江西卫千总卢鲁生、守备刘时达,解京鞫实,论如律,公亦遂薨。非明良一德,知契素深,直声岂易居哉?
◎于清端深得罗城县民心于清端令罗城,拊循残氓,悉除诸禁,诚意恻恻感人。民皆以田赋亲输公手,或留数钱置案上,公问何意。曰:“阿耶不要火耗,不谋衣食,宁酒而不买乎?”公感其意,留数钱,计得酒一壶而止。公居罗城久,从仆或散去或死。罗人益怜公,每晨夕集问安否,间敛金钱跪进云:“知阿耶清苦,我曹供些少盐米费耳。”公笑谢曰:“我一人何须如许物,可持归易甘旨,奉汝父母,如我受也。”民怏怏持去。一日,闻公家人来,罗民则大喜,奔哗庭中,言阿耶人来,好将物安家去,又进金钱如初。公又笑谢曰:“此去吾家六千里,单人携赀,适为累耳。”麾使去,民皆伏泣,公亦泣,卒不受。比公迁知合州,罗民遮道呼号:“耶今去,我侪无天矣。”追送数百里,哭而返。一眇者独留不去,公问故,曰:“民习星卜,度公橐中赀,不及千里,民技犹可资以行也。”公感其意,因不遣去。会霪雨,赀尽,竟借其力得达。公一生得力在罗城,罗城治迹,莫详于公政书中与荆雪涛书。康祺每读是篇,窃谓非公不能感罗城民至此。有友人宦游江南者,慨然曰:非罗城民恐亦不能感公至此也,其然。
◎畅春苑前小溪内蚌珠畅春苑前有小溪,直夜内侍每云阴月黑,辄见空中朗然悬一星,共相诧异,辗转寻视,乃见光自溪中出,知为宝气。画计取之,得一蚌,横径四五寸,剖时得二珠,缀合为一,一大一稍小,巨似枣,形似壶卢。不敢私匿,遂以进御,此乾隆初年事也。高宗爱赏之,常用为朝冠之顶。纪河间记此事,谓小溪不能产巨蚌,蚌珠未闻有合欢,斯盖由天命圣人,因地呈符瑞,寿跻九旬,康强如昔。非偶然也。
译◎卢宗汉散布岳襄勤谋反的谣言 成都岳襄勤公,雍正三年以一等公的身份任川陕总督,声望高、功勋大,又掌握一方军政大权。雍正五年秋,成都流传谣言,说岳公要率川陕兵马谋反,岳公上疏报告了此事。世宗皇帝下谕说:“这些年来,在朕面前进谗诬陷岳钟琪的人很多,不仅有一箧诽谤他的书信,甚至有人说钟琪是岳飞的后代,想要报复宋朝和金朝之间的旧仇。这种荒唐悖谬,竟到了这种地步。岳钟琪功勋卓著,川陕士兵淳朴善良、忠厚可靠,他们尊敬君上,是众所周知、众所共闻的。如今奸民竟说他们跟随钟琪谋反,这不仅是诬陷钟琪,也是诬陷川陕军民犯有叛逆罪。特命疆臣黄炳、黄廷桂严厉审讯造谣之人。”不久审明,原来是寄居四川的湖广奸民卢宗汉散布流言,依法判处斩刑。又过了两年,有个逆犯曾静,是湖南靖州的生员,因为考试列入劣等,愤懑郁结而图谋叛乱,暗中派他的门徒张熙,假托姓名给岳公投信,劝他共同谋划起事。岳公拘捕张熙,审问他的主使者,张熙始终不肯吐露,于是便诱骗他安置在密室中,答应迎请他的老师,假意同他盟誓,这才查出曾静谋逆的情况,秘密上疏报告。皇帝嘉奖岳公忠心赤诚,命侍郎杭奕禄等人到湖南会同审讯,查出曾静与吕留良的门徒严鸿逵往来,妄自产生异心,并查获吕留良日记中记载的叛逆言论。王大臣共同上奏,请求按照大逆罪律处置曾静、张熙,皇帝下诏宽免了他们的罪行。高宗即位后,才把曾静、张熙解送京城处死。康祺私下认为,大逆罪没有可以曲意宽宥的道理;宪皇帝整顿纲纪、严肃法令,也决不会宽免叛民。那时距离吴三桂谋逆仅几十年,距离年羹尧辜负皇恩更近在眼前。以岳公纯粹忠诚的品行和伟大的功绩,必定没有二心;但一个官居极品、爵列五等的重臣,先是辖境内竟有反叛的谣言,接着奸人又拿谋逆之事来试探他,皇上怎么能毫不动心?所以姑且留下曾静、张熙二人,以便慢慢察看岳襄勤的心迹。到了乾隆初年,岳公的功劳更加显著,他的志向也完全明白了。如果不是身逢圣明的朝代,功臣因被怀疑有罪而丧命,在史书中哪里数得清呢?◎世宗秘密训诫李卫 铜山制府李敏达公在滇中开辟疆土时,世宗秘密下谕训诫他说:“你倚仗宠信而放纵自己,在督抚面前粗疏无礼,操守也不能纯正,间或还有巧取之举。这样的行为,实在辜负了朕对你的倚重和任用。以后尤其应当谦逊恭敬地约束自己,以平和态度与人相处;对于收受川马、古董,都应当检点。两面使用钦赐的牌子,难道还不可以停止吗?这些都是小人得意逞志的表现,何必这样做呢?”(康祺恭敬地按语:谕中“倚仗宠信而放纵”“操守不纯”等几句话,实际上概括了李敏达一生。)当时还是雍正初年,李敏达刚开始得意逞志,世宗皇帝已经能这样洞察于万里之外;后来他受到隆重而持续的重用,难道大概正应了古人所说的驾驭贪婪者和欺诈者的方法吗?◎卢鲁生、刘时达伪造孙文定奏稿案 兴县孙文定公历事三朝,仪表风采严肃峻整,以直言敢谏著称。乾隆初年,他任吏部主管官员,官位越高,忌恨他的人也越多。当时有人伪造孙公的奏稿,散布流言,秘密参劾朝中多人,如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徐本,尚书讷亲、尚书海望,领侍卫内大臣常明,都在被参劾之列。事情传到皇帝那里,高宗只命步军统领、巡城御史严加禁止,并没有因此责罚孙公。不久孙公出任直隶总督,到乾隆十八年,孙公已经拜任参知,才查获伪造奏稿的江西卫千总卢鲁生、守备刘时达,将他们解送京城审讯属实,依法论罪,孙公也随后去世。若非君臣同心同德、彼此知遇契合由来已深,孙公的直声哪里容易保全呢?◎于清端深得罗城县民心 于清端任罗城县令时,抚慰安定残存的百姓,全部废除各种禁令,诚恳真挚的心意感人至深。百姓都亲自把田赋送到于公手中,有时还留下几文钱放在案上。于公问他们是什么意思。百姓说:“阿耶不要火耗,又不谋求衣食,难道宁可喝酒也不买东西吗?”于公感动于他们的心意,留下几文钱,计算起来只能买一壶酒。于公住在罗城很久,随从有的散去,有的死了。罗城人更加怜惜于公,每天早晚聚集来问候他的安否,间或凑集钱财跪着送给他说:“知道阿耶清苦,我们只是供给一点盐米费用罢了。”于公笑着道谢说:“我一个人哪里需要这么多东西?你们可以拿回去换些美味,奉养你们的父母,就如同我收下了一样。”百姓闷闷不乐地拿回去了。一天,听说于公的家人要来,罗城百姓大喜,奔跑喧闹到庭院中,说阿耶的家人来了,正好可以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安置家用,又像以前一样送上钱财。于公又笑着道谢说:“这里离我家六千里,一个人带着钱财,正好成为累赘。”他挥手让他们离去,百姓都伏地哭泣,于公也哭了,最终还是没有接受。等到于公调任合州知州时,罗城百姓拦在道路上号哭:“阿耶如今离开,我们这些人就没有天了。”他们追送了几百里,哭着返回。有一个独眼的人独自留下不肯离去,于公问他缘故,他说:“我熟悉星相占卜,估量公的钱财,应该不到千里路程所需的费用,我这点本领还可以用来资助公上路。” 于公感动于他的心意,因此没有遣他离开。恰逢连绵大雨,钱财用尽,最终借助他的力量才得以抵达。于公一生所获得的助力,在罗城最为突出;罗城的政绩,没有比于公写给荆雪涛的信中记载得更详细的了。康祺每次读到这篇文章,私下认为,若不是于公,就不能感动罗城百姓到这种地步。有一位在江南做官游历的朋友感慨地说:“恐怕若不是罗城百姓,也不能感动于公到这种地步吧。”确实如此。◎畅春苑前小溪中的蚌珠 畅春苑前有一条小溪,值夜的内侍常说,每逢阴天月黑之时,总能看见空中明亮地悬着一颗星,大家都感到惊异,辗转寻找查看,才发现光是从溪中发出的,知道那是宝物的光气。于是设法取出,得到一只蚌,横向直径四五寸。剖开时得到两颗珠子,连接在一起,一颗大、一颗稍小,大的像枣,形状像葫芦。不敢私自藏匿,于是进献给皇帝。这是乾隆初年的事。高宗喜爱并赏玩它,常常把它用作朝冠的顶饰。纪河间记载这件事,说小溪不能产出巨大的蚌,蚌珠也从未听说有合欢相连的;这大概是因为上天命定圣人,所以借此地呈现祥瑞,使高宗寿命达到九十岁,身体强健如昔。这并不是偶然的事。
◎乌什火铳之及远阿文成公征乌什时,与勇毅公明公犄角为营,距寇垒约里许,每相往来,辄有铅丸落马前后,幸不为所中。度鸟铳之力,不过三十余步,必不相及,疑沟中有伏,搜之无见,皆莫明其故。破敌之后,执俘讯之,乃知其国宝器有二铳,力皆可及一里外。搜索得二竿,试验不虚,与勇毅公各分其一。勇毅征缅甸,殁于阵,铳不知所在。文成所得,则乾隆末犹藏于家也。亦见纪氏笔记。康祺按:今泰西各国火器最精,几乎日新而月异,亦未闻一铳之力能逾里外者。乌什久内附,盍不令屯戍官兵,求其遗制而仿为之耶?
◎翰林苑禁忌翰林院堂不启中门,启则掌院不利。又门前沙堤中,有土凝结成丸,倘或误碎,必损翰林。又原心亭之西南隅,翰林有父母者,不可设坐,坐则有刑克。又左角门久闭不启,启则司事者有谴谪。礼部甬道屏门,不加搭渡(搭渡以巨木二方,夹于门限,陂陀如桥状,使堂官乘车者,可从中入,以免旁绕),加即不利。皆屡试而屡验者,此与初笔所纪刑部各司各有禁忌,如直隶不直、奉天无缝之类,均不知其何理也。惟沙堤土丸,特就嘉、道以前言之,今则编检多至数百人,昔时麟角,已等牛毛,恐富媪有灵,亦只听其自生自落,岂复关有亡之数与?
◎乾隆再征伊犁时之瑞应乾隆二十余年,大兵再定伊犁,乌雅氏武毅谋勇公兆惠统兵深入,被围于喀喇乌苏,译言黑水也。相持三阅月,安营处近戈壁,初忧乏薪,忽望见深林,伐木给用。既而铅丸告罄,兵士于林木中觅之,获铁丸数万,遂还以击贼。地本乏水,因贼灌营,反资众饮,而井泉亦随掘辄涌出。至解围前数日,井水骤涸。初被围时,仅余两月粮,缘掘井获粟二十余窖,故官兵意气奋勇,毫无惧色。以三千余人坚守营垒,当贼众番上数十万,而从容有余,高宗御制《黑水行》以纪其瑞,设非威德遐覃,天心佑顺,亦安能百神效命,灵异叠呈如斯之彰彰乎?
◎高宗赐裘文达继母生母匾额裘文达公以军机大臣出治河工,自乾隆二十二年至二十三年,周历山东、河南、安徽三省,疏浚修筑,水患粗已,高宗深嘉之。明年,特旨赐公继母郝氏“八旬衍庆”,生母王氏“七秩连祺”匾额,人子显扬,莫荣于此已。
◎傅文忠身后赠郡王爵衔察哈尔总管李荣保,傅文忠公父也,殁时官止二品,例不给谥。自乾隆间文忠以大学士平大金川凯旋,特敕照勋臣额亦都、佟国维例,建宗祠祀傅恒曾祖哈什屯、祖米思翰、父李荣保,春秋官为致祭,并追谥李荣保曰庄恪。文忠叠奏边功,殊宠冠代,然生前封爵亦止一等公,异姓之臣,靡可复加也。自公子福康安继世节钺,勤劳尤多,嘉庆元年卒,谕赠郡王爵衔,并推恩伊父傅恒,亦追赠郡王。先圣后圣,教忠教孝,破格之典,以奖有功,非独私于戚畹也。
◎高宗赐陈文勤予告诗海宁陈文勤公世倌,乾隆二十二年以首揆予告,陛辞,赐银五千两,命在家食俸,并御制诗赐之。有“老成归告能无惜,皇祖朝臣有几人”之句,同朝旧人奉诵者,咸为感奋。
◎鄂文恭由笔帖式升至巡抚仅六年满员升迁之途,较捷于汉贯,以缺多而人少也。曩闻宗室芗林侍郎桂昂言:承平时循例升官,八旗中以鄂文恭公弥达为最速。康祺退稽名臣列传,知文恭于雍正元年犹一笔帖式也,旋授吏部主事,至八年已擢广东巡抚:由微末至疆臣,食俸仅六载,旗员遭际,殆果无出其右欤,俟再博考。
◎圣祖察施世纶处事之偏执漕督施公世纶,康熙四十年方官淮徐道,适湖南按察使阙员,大学士伊桑阿等以九卿保举世纶入奏。谕曰:“施世纶朕深知之,其操守果廉,但遇事偏执,百姓与生员讼,彼必护芘百姓;生员与▯绅讼,彼必护芘生员。夫处事惟求得中,岂可偏私?如施世纶者,委以钱谷之事,则相宜耳。”康祺敬绎圣谟,非特足为施公箴规,即宋之包孝肃、明之海忠介,虽一代贤臣,皆未免名心客气之累;其忠直可敬,其执拗究不可训也(少时观剧,见有演杨忠愍者,谬语友人:椒山自是忠臣,倘令得志,必不逮张江陵、徐华亭之通晓时务。先义行公首颔之曰:童子毋多言。迄今三十年,读书加多,意气加减,于此一事则犹仍初见也)。
译◎乌什火铳射程很远 阿文成公征讨乌什时,与勇毅公明公分据两面扎营,距离敌人营垒约一里,每次往来时,总有铅弹落在马前马后,幸而没有被击中。估计鸟铳的威力不过三十多步,必定打不到这里,便怀疑沟中有伏兵,搜查后却没有发现,大家都不明白其中缘故。击破敌人后,抓住俘虏审问,才知道他们国家的宝器中有两支火铳,威力都能射到一里以外。搜寻得到两支,试验果然不假,便与勇毅公各分得一支。勇毅公征讨缅甸时战死阵中,那支火铳不知下落。文成公所得的那支,到乾隆末年还收藏在家中。纪氏笔记中也记载了此事。康祺按语:如今泰西各国的火器最为精良,几乎日新月异,但也没有听说一支火铳的威力能超过一里以外。乌什很早就归附,为什么不命令屯戍官兵寻找它的遗制,仿制出来呢?◎翰林院的禁忌 翰林院大堂不开中门,开了中门,掌院学士就会不利。门前沙堤中还有土凝结成的丸子,倘若不小心弄碎,翰林官一定会受损。原心亭的西南角,有父母在世的翰林官不可在那里设座,坐在那里就会有刑克。左角门长期关闭而不打开,打开后掌管事务的人就会遭受谴责贬谪。礼部甬道的屏门,不加设搭渡(搭渡是用两根大木夹在门槛上,形成像桥一样的斜坡,使乘车的堂官可以从中进入,以免从旁边绕行),加设搭渡就会不利。这些都是屡次试验、屡次应验的事。它们与《初笔》中记载的刑部各司各有禁忌,如“直隶不直”“奉天无缝”之类一样,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道理。只是关于沙堤土丸的说法,特指嘉庆、道光以前;如今编修、检讨多达数百人,过去罕见的人才如今已经多如牛毛,恐怕即使富媪有灵,也只能听任它自行生长、自行掉落,哪里还关系到有没有人的命数呢?◎乾隆再次征讨伊犁时的祥瑞 乾隆二十多年,大军再次平定伊犁,乌雅氏武毅谋勇公兆惠率兵深入,被围困在喀喇乌苏,译成汉语就是黑水。双方相持三个月,扎营处靠近戈壁,起初担心缺少柴薪,忽然望见一片深林,便砍伐树木供使用。后来铅弹用尽,士兵在林木间寻找,得到数万枚铁弹,于是拿回来射击敌人。当地本来缺水,因为敌人灌水淹营,反而供众人饮用;挖井时,井泉也随挖随涌出。到了解围前几天,井水突然干涸。刚被围困时,只剩下两个月的粮食,后来因为挖井发现二十多个藏粮窖,官兵因此意气奋发、勇猛作战,毫无惧色。凭三千多人坚守营垒,面对敌军轮番上阵的数十万人,仍然从容有余,高宗亲自撰写《黑水行》来记载这些祥瑞。若不是威德远播、上天心意护佑顺遂,又怎么能使百神效力、灵异之事如此明显地接连出现呢?◎高宗赐给裘文达继母、生母匾额 裘文达公以军机大臣身份出任河工,自乾隆二十二年至二十三年,遍历山东、河南、安徽三省,疏浚河道、修筑堤坝,水患大体已经平息,高宗对此深为嘉奖。第二年,特地下旨赐给裘公的继母郝氏“八旬衍庆”匾额,赐给生母王氏“七秩连祺”匾额。作为人子能够显达扬名,没有比这更荣耀的了。◎傅文忠死后追赠郡王爵衔 察哈尔总管李荣保是傅文忠公的父亲,去世时官阶只到二品,按惯例不能获得谥号。乾隆年间,傅文忠以大学士身份平定大金川凯旋,皇帝特地下令依照勋臣额亦都、佟国维的先例,建立宗祠祭祀傅恒的曾祖父哈什屯、祖父米思翰和父亲李荣保,春秋两季由官员致祭,并追谥李荣保为“庄恪”。傅文忠屡立边疆战功,受到特别恩宠,冠绝一代;但他生前封爵也只是一等公,异姓臣子的爵位,不能再加封了。自从傅公的儿子福康安继承父亲的节钺后,功劳辛劳尤其多,嘉庆元年去世,皇帝下谕追赠郡王爵衔,并推恩于他的父亲傅恒,也追赠郡王。前代圣主和后代圣主,都以教导臣子尽忠、教导子孙尽孝为原则;这种破格的典章,是用来奖赏有功之人,并不只是偏爱外戚。◎高宗赐陈文勤退休诗 海宁陈文勤公世倌,乾隆二十二年以首席大学士身份退休,入宫辞行时,皇帝赐银五千两,命他在家享受俸禄,并亲自作诗赐给他。诗中有“老成归告能无惜,皇祖朝臣有几人”这样的句子,同朝的旧臣们传诵这些诗句,都十分感动振奋。◎鄂文恭由笔帖式升任巡抚只用了六年 满员升迁的道路,比汉员快捷,因为职位多而人员少。从前听宗室芗林侍郎桂昂说,太平时期按例升官,八旗中以鄂文恭公弥达升迁最快。康祺退下来查考名臣列传,知道文恭在雍正元年还只是一个笔帖式,不久授任吏部主事,到雍正八年已经升任广东巡抚:从微末官职升到封疆大臣,领取俸禄仅仅六年,旗员中所遇到的机遇,大概果真没有超过他的人吗?还要等待进一步广泛考证。◎圣祖察知施世纶处事偏执 漕运总督施世纶,康熙四十年才任淮徐道,恰逢湖南按察使职位空缺,大学士伊桑阿等人以九卿名义保举施世纶,入奏皇帝。圣祖下谕说:“施世纶,朕非常了解他,他的操守确实廉洁,但遇事偏执。百姓与生员打官司,他一定偏护百姓;生员与缙绅打官司,他一定偏护生员。处理事情只应求得公允适中,怎么可以偏袒呢?像施世纶这样的人,委任他办理钱粮事务,倒是合适的。”康祺恭敬地阐释圣祖的训示:这不只足以作为施公的箴规,即使宋代的包孝肃、明代的海忠介,虽是一代贤臣,也都不免有求取名声和意气用事的毛病;他们的忠诚正直值得敬佩,但这种执拗终究不可作为训法。(年轻时看戏,见有人扮演杨忠愍,我错误地对朋友说:“椒山自然是忠臣;假如让他得志,肯定比不上张江陵、徐华亭那样通晓时务。”先义行公首先点头说:“小孩子不要多说。”到现在三十年了,我读的书更多了,意气也减少了,但对这件事的看法仍和当初一样。)
◎圣祖诏封长白山神康熙十六年,命内大臣觉罗武默讷同侍卫费耀色塞护礼索鼐瞻视长白山,由盛京东行,抵吉林,询无知长白山路者。偶得猎户岱穆布鲁,言其父曾猎此山麓,负鹿归,道经三宿,似离额赫讷殷不远(按:自吉林至额赫讷殷,陆行十日,舟行几倍之)。于是宁古塔将军巴海运米十七艘于额赫讷殷,武默讷等裹粮前进,伐木开道,行三十里,至一山巅,缘木而望,乃见百里外一山如积玉有光,睹之甚晰。复行二日,大雾莫辨山所向,忽闻鹤唳,寻声往,适遇鹿蹊,循至山麓,仍弥漫无所见。跪诵敕旨,拜毕,雾忽开,峰峦在目,登陟有路。向所睹积玉光,盖冰雪所凝也。时方六月,恍然悟此山命名之由。诸使臣瞻拜而下,群鹿奔逸,仆其七,若有犄而坠者。时登山正七人,方乏食,乃谢山灵所赐。行未里许,雾复合,亦不复见山光矣。还京奏闻,谕曰:“长白山奇迹甚多,宜加封号,永著祀典。”寻礼臣议上,诏封长白山之神秩祀如五岳。明年,即命武默讷赍敕往封,自后岁时祭望无阙。长白山为我朝发祥之地,固宜茂膺神贶,灵异尤昭也。
◎圣祖诏绘觉罗武默讷像康熙十九年,召内太臣觉罗武默讷入养心殿,命工绘其像,即以赐之。谕曰:“将此像给尔子孙,世世供享,以昭加恩之意。”夫云台麟阁,图画功臣,古有之矣,若诏赐绘像,而仍给其家,则旷古未有也。
◎李文恭论政语湘阴李文恭公抚陕西,以平反冤狱,优旨加二级。公谢疏言:“国有常刑,法无幸免。自有救生不救死之说,而回惑深;又有失出无失入之说,而趋避熟。乌知止辟之义,即为好生之仁。臣惟以情真罪当四字挽回积习。”又公居恒语经济,尝言“察民莫如察吏,省事不如省官,利不可兴,弊不能去。”康祺诵习公言,窃谓非练于政事者,不能如是之简切。惟前数语,似申韩之学,恐为屠伯借口;后数语,似黄老之学,又恐为<重沓>伯解嘲耳。毫厘千里,不可不辨。
◎蒋师▯龠深得士心仁和蒋库部师▯龠,馆选后掌教三衢书院,三衢士数百里外,担簦以从。散馆列一等第四,改主事,掣工部。同舍以纷华酬应相耀,君危然入署,或终日不语,画诺径出。旋选授兵部武库司主事,上官为阿文成公,极重君品学。君论部事,数上书文成,遇有升转,辄先引避。文成尝语人:“蒋君其昔日之椒山乎?”其见重如此。乾隆壬子典试福建,衡卷不妄黜,黜必详所以斥之故。撤闱日,士有挟落卷颂其公明者。君则告以作文之法,为学之序,士俯听感泣不忍去。归途不受馈遗,复命召见,而下第士罗拜之事已上闻矣。圣心深奖许,因谕之曰:“汝考差卷为朕亲拔至前列,撤闱感及下第者,为主试所难。”君旋以继母忧,哀毁卒。今国史列君文苑传,康祺所纪,则君之忠孝大节也(又按:君卒前数日,陈花农琪梦君为颜子后身,都下喧传。疾革日,君子编修诗亦得此梦,纪文达表君墓详述之。夫梦寐诞幻不足称,观君之居官行己,其诸无惭为圣人之徒也已)。
译◎圣祖下诏封长白山神 康熙十六年,皇帝命内大臣觉罗武默讷与侍卫费耀色塞护、礼索鼐前往察看长白山。他们从盛京向东行进,到达吉林,询问后发现没有人知道通往长白山的道路。偶然找到猎户岱穆布鲁,他说自己的父亲曾在这座山的山麓打猎,背着鹿回来时,路上经过三个住宿处,似乎离额赫讷殷不远。(按语:从吉林到额赫讷殷,陆路行走十天,水路行走则要几倍于此。)于是宁古塔将军巴海运送十七艘米船到额赫讷殷,武默讷等人带着粮食继续前进,砍伐树木开路,走了三十里,到达一座山顶,沿着树木远望,才看见百里之外有一座山,像堆积的玉石一样有光,望得十分清楚。又走了两天,大雾弥漫,无法辨认山的方向。忽然听见鹤鸣,便循声前往,正好遇到鹿走过的小路,沿路走到山麓,仍然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见。他们跪下诵读敕旨,拜完之后,雾忽然散开,山峰山峦出现在眼前,登山的道路也显现出来。先前所看见的像积玉一样的光,原来是冰雪凝结形成的。当时正是六月,这才恍然明白了长白山名称的由来。众使臣瞻仰叩拜后下山,群鹿奔逃,有七只倒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抵撞而坠倒。当时登山的正好有七个人,又正缺少食物,于是感谢山灵赐予食物。他们走了不到一里,雾气又合拢起来,也再看不见山上的光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七人〕 回到京城后上奏报告此事,皇帝下谕说:“长白山的奇异迹象很多,应当加封封号,永远列入祭祀典章。”不久礼部大臣议定方案上奏,皇帝下诏封长白山之神,祭祀等级按照五岳办理。第二年,就命武默讷带着敕书前往册封,从此每年按时举行遥祭,再没有缺漏。长白山是我朝发祥之地,本来就应当充分承受神灵的恩赐,其灵异尤其显著。◎圣祖下诏绘制觉罗武默讷画像 康熙十九年,皇帝召内大臣觉罗武默讷进入养心殿,命画工为他画像,随即把画像赐给他。皇帝下谕说:“把这幅画像交给你的子孙,世世代代供奉,以彰显朕加恩于你的意思。”云台、麟阁绘画功臣,古代早已有之;但像这样下诏赐画像,并且仍然交给功臣之家收藏,实在是古来未有。◎李文恭论政的话 湘阴李文恭公任陕西巡抚时,因为平反冤狱,皇帝下优旨加官二级。李公在谢恩奏疏中说:“国家有固定的刑法,法律没有可以侥幸逃脱的情况。自从有了只救活人、不救死人这种说法,人们受到的迷惑就深了;又有了判罪过轻而无罪过重的说法,人们便熟悉于趋利避害。哪里知道,谨慎执行死刑的意义,就是好生之德。臣只想用‘情节真实、罪名相当’这四个字挽回积久形成的习气。”李公平日谈论经国济世,曾说:“考察百姓不如考察官吏,减少事务不如减少官员;不必兴办利益之事,也不能不革除弊端。”康祺诵读熟习李公的话,私下认为,不是精通政务的人,不能说得这样简明切实。只是前面几句话,似乎近于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恐怕会成为屠伯借以自解的口实;后面几句话,似乎近于黄老之学,又恐怕会成为重沓伯借以解嘲的话。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不可不辨明。◎蒋师▯龠深得士人之心 仁和蒋库部师▯龠,馆选之后掌教三衢书院,三衢的士人从几百里外挑着伞跟随他学习。散馆考试列一等第四名,改任主事,抽签分到工部。同舍官员以繁华应酬相互炫耀,蒋君却庄重严肃地进入官署,有时整天不说话,签字后径直离开。不久选授兵部武库司主事,上司是阿文成公,极为看重蒋君的品德学问。蒋君议论部务,多次给文成公上书,遇到升迁转任,总是先行引退谦让。文成公曾对人说:“蒋君难道是昔日的椒山吗?”他受到重视就是这样。乾隆壬子年主持福建乡试,评阅试卷不随意黜落,凡是黜落的,必定详细说明斥退的原因。撤除考场那天,有士人拿着落选的试卷,称颂他的公正明察。蒋君则把作文的方法、求学的次序告诉他们,士人俯首倾听,感动哭泣,不忍离去。回程途中不接受馈赠,复命后皇帝召见他,而落第士人罗列拜谢他的事情已经传到皇帝耳中。圣心深为嘉奖,于是对他说:“你考试时把差卷亲自挑选到前列,撤除考场时又感动了落第者,这是主考官中难得的事情。”不久蒋君因继母去世服丧,哀伤过度而死。如今国史把蒋君列入《文苑传》,康祺所记载的,则是蒋君忠孝的大节。(又按:蒋君去世前几天,陈花农琪梦见蒋君是颜子转世,此事在京城喧传。) 病势危重的那天,君子的编修诗也做了同样的梦,纪文达在为蒋君撰写墓表时详细记述了此事。梦境本来荒诞虚幻,不值得称道;但看蒋君任官和立身行事,大概确实无愧于圣人门徒的称号了。
◎万氏八龙吾邑万履安先生泰,充宗、季野诸先生父也。一举崇祯九年乡试,入本朝,服道士服,隐处不出,文行为天下模楷。有八子,事余姚黄梨洲,各习一艺,务令精熟。梨洲尝叹浙东门风之雄,莫过万氏矣。八子名斯年、斯程、斯祯、斯昌、斯选、斯大、斯亻▯、斯同,即世所称万氏八龙者。八龙兄弟,季野先生斯同名最高,昆山徐氏之《读礼通考》,华亭王氏之《横云史稿》,皆先生所著书而两尚书攘之者也。其解经论史之书,未经刊布者尚多。余尝于其裔孙后丞处及见之,今不知何似。斯选字公择,沉潜理学,师法梨洲,兼绍蕺山、阳明之绪。年六十卒,梨洲哭之恸,曰:“甬上从游,能振蕺山之绝学,公择一人耳。”斯大字充宗,志操介持,邃于《春秋》、《三礼》之学。明忠臣张忠节公煌言、父友陆符死,充宗皆为制服葬之。李杲堂先生邺嗣尝言:“说经无双,名擅八龙,昔有慈明,今见充宗。”斯亻▯字允诚,子刘子殉难,其遗书皆允诚为之藏┑,谢山全氏称为蕺山之功臣。斯年字祖绳,少从钱忠节公学,为高第,俄逢丧乱,剑戟弧矢,遍于城市,读书不辍。既而避地屡迁,家具尽弃,悉载书卷以行。晚主桃源书院,随学者资性分经授之,由是来就者日众。祖绳于三党皆有恩意,钱公死海外,收其文集,为之立嗣。斯程力学攻医,当黄宗炎行刑之日,父泰与高斗魁等画策,潜载死囚代之,其负宗炎冥行十里者,即斯程也。斯祯字正符,孝友性成,精研《周易》,旁治《毛诗》、《春秋》,书宗北海,诗有风人之致。斯昌负才早殁。万氏一家,累世通经砥节,其学术行谊,散见梨洲、杲堂、谢山、寒村诸集及郡邑各志中。盖两汉到今,如此门材家法,百不一觏矣。
◎谈天三友扬州二堂江都焦里堂循、吴县李尚之锐、歙县凌次仲廷堪,皆邃于经义,尤精天文步算之学,交相契爱,为谈天三友,见阮文达《定香亭笔谈》(康祺按:其时扬州有沈方钟者,尝撰《星球图说》,又歙汪孝婴教谕莱,亦三人至契,而郑兆珏、郑伟、王准皆工推步,皆与里堂游,不知文达品题,何以不及)。里堂与甘泉江郑堂藩,皆以淹博经史,为艺苑所推,世有扬州二堂之目,见王柳村上舍《豫群雅集》。
◎焦虎玉童年精于算术焦廷琥虎玉,里堂孝廉子也。读书具慧心,能传家学,知平圆三角八线之法。阮文达公校浙士,以算学别为一科,孝廉方佐公阅卷,虎玉随之来杭,公尝令其步筹推算,以验得数百,不失一时,虎玉年仅十四也。人固乐有贤父兄,然童年精诣若虎玉,亦岂易得?
◎扬州姚老人扬州北湖姚老人仁和,乾隆丙午夏六月,乘肩舆于市,一老人负囊从之,囊中皆钱,童子数十人绕其舆,不能前。仁和怒,责负囊老人,负囊老人唯唯。已而入市肆饮,尽肉半斤,曰:“吾不耐舆矣。”步行去。负囊老人随之不及,汗浃背。盖是日即仁和百岁诞日,谒沿湖诸神庙,负舆者其两孙,负囊老人其子也,年八十矣。仁和发尚黑,望之止六十许人,于是里人将为之举于有司,而商人某更欲张其事。仁和叩头谢曰:“我农人,生平未敢上人,故活至今日,一旦自肆,非农者所宜,天且促我岁。”遂中止,邗上士大夫但赋诗寿之,而焦里堂孝廉补为之序。时老人已百有三岁,尚无恙,亦瑞民已。
●卷八◎朱文正与吴重光足为上官属吏之法吴孝廉重光,江都人,乾隆间令山西之阳曲。时大兴朱文正公方任布政使司,吴善属文,公不以俗吏待之,时招至署,论文赋诗。吴为公搜金石古迹,访修晋祠,树碑石,极欢。一夕,急呼吴,吴趋入,公手一券谓吴曰:“吾奉命入朝,计行李资需二百金,特立券向君谋之。”吴唯唯,不敢受其券。公正色曰:“不受券,是以贿交我也。”吴唯唯,受券返,明日,以二百金面致公,公欣然。吴治阳曲有声,嗣移知代州。忽一骑自都中来,赍二百金并公手书至,索券去。见《雕菰楼集。书朱文正公神道碑后记》。康祺谓是举足见文正之廉正,吴君之朴诚,而彼此磊落光明,又绝无避嫌远谤之见,为上官、为属吏者,均可法也。且公以一藩司述职,而行囊仅压二百金,并可见当时吏道之醇,中外大僚,盖莫不敦尚名节也。
译◎万氏八龙 我邑万履安先生万泰,是万斯充宗、万斯季野等先生的父亲。崇祯九年乡试中举,入本朝后,穿道士服,隐居不出,文章品行成为天下人的楷模。他有八个儿子,侍奉余姚黄梨洲,各自学习一门技艺,务求精通。黄梨洲曾感叹,浙东的门风雄盛,没有超过万氏的。八个儿子名叫斯年、斯程、斯祯、斯昌、斯选、斯大、斯[字缺]、斯同,就是世人所称的“万氏八龙”。八龙兄弟中,季野先生万斯同的名望最高;昆山徐氏的《读礼通考》、华亭王氏的《横云史稿》,都是先生所著,却被两位尚书窃取了。先生解释经书、评论历史的著作,尚有许多没有刊刻。我曾在他的后代孙后丞那里见过一些,如今不知道怎样了。万斯选字公择,沉潜于理学,师法黄梨洲,同时继承蕺山、阳明的学术传统。六十岁去世,黄梨洲哭得十分悲痛,说:“甬上跟随我学习的人中,能够振兴蕺山绝传的学问,只有公择一人。”万斯大字充宗,志向操守耿介自持,精通《春秋》和《三礼》。明朝忠臣张忠节公张煌言以及父亲的朋友陆符去世,万斯大都为他们服丧并办理安葬。李杲堂先生万邺嗣曾说:“讲说经书无人能比,名声又在八龙之中独盛;从前有慈明,今天又见到了充宗。”万斯[字缺]字允诚,他的儿子刘子为国事殉难,刘子的遗书全由允诚替他藏[字疑],谢山全祖望称他为蕺山学派的功臣。万斯年字祖绳,年轻时跟随钱忠节公学习,成为成绩优异的弟子。不久遇到丧乱,城市中到处都是刀剑、弓箭,但他读书从未中断。后来为躲避战乱多次迁徙,家中财物全都丢弃,只把书卷全部装载起来带走。晚年主持桃源书院,根据求学者的资质分别讲授经书,因此前来求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祖绳对三党都怀有恩义;钱公死在海外后,他收集钱公的文集,并为他立后。万斯程努力学习,钻研医学。黄宗炎将要受刑那天,父亲万泰和高斗魁等人谋划,暗中用死囚替代黄宗炎;背负黄宗炎潜行十里的,就是万斯程。万斯祯字正符,天性孝友,精心研究《周易》,兼治《毛诗》《春秋》,书法宗法北海,诗歌具有《诗经》风人的意味。万斯昌才华出众,却早年去世。万氏一家,世世代代通晓经学、砥砺节操,他们的学术和品行,散见于梨洲、杲堂、谢山、寒村等人的文集以及郡志、县志中。大概从两汉直到今天,像这样门第人才和家族教育法则兼备的,百家中也难见一家。◎谈天三友 扬州二堂江都焦里堂焦循、吴县李尚之李锐、歙县凌次仲凌廷堪,都精通经学义理,尤其精通天文和步算之学,彼此相互投契爱重,被称为“谈天三友”,见阮文达《定香亭笔谈》。(康祺按:当时扬州有沈方钟,曾撰写《星球图说》;又有歙县汪孝婴教谕汪莱,也与这三人十分投契;郑兆珏、郑伟、王准都擅长推步,也都和焦里堂交游。不知阮文达评品人物时,为什么没有提到他们。)焦里堂和甘泉江郑堂江藩,都因为广博通晓经史而受到文坛推重,世人有“扬州二堂”的称呼,见王柳村上舍《豫群雅集》。◎焦虎玉童年精通算术 焦廷琥字虎玉,是焦里堂孝廉的儿子。他读书很有慧心,能够继承家学,懂得平面、圆形、三角以及八线之法。阮文达公校阅浙江士子,把算学另列为一科。焦孝廉当时正协助阮公阅卷,虎玉也随父亲来到杭州。阮公曾让他进行步筹推算,以检验所得的数值,几百次都没有一次错误;那时虎玉年仅十四岁。人固然乐于有贤能的父兄,但像虎玉这样童年便精通学术的孩子,又哪里容易得到呢?◎扬州姚老人 扬州北湖的姚老人名仁和。乾隆丙午年夏六月,他乘坐肩舆在市中行走,有一个老人背着袋子跟随,袋中全是钱;几十个儿童围着他的轿子,使轿子无法前进。仁和发怒,责骂背袋子的老人,老人只是连声答应。不久仁和进入市肆饮酒,吃了半斤肉,说:“我不能再坐轿子了。”于是步行离去。背袋子的老人跟不上他,汗水浸透了后背。原来这一天正是仁和百岁生日,他要拜谒沿湖各处神庙;抬轿子的,是他的两个孙子,背袋子的老人是他的儿子,已经八十岁了。仁和的头发还很黑,远看只像六十岁左右的人。于是乡里人准备把他的事迹上报官府,而某个商人更想大肆宣扬。仁和叩头谢绝说:“我是农民,一生从不敢凌驾于别人之上,所以才能活到今天;一旦自我放纵,便不是农民应该有的行为,上天也会缩短我的寿命。”事情于是中止了,邗上士大夫只作诗为他祝寿,而焦里堂孝廉为他补写了序文。当时老人已经一百零三岁,仍然没有疾病,也真是有祥瑞的百姓了。●卷八 ◎朱文正与吴重光足以作为上官和属吏的榜样 吴孝廉吴重光是江都人,乾隆年间任山西阳曲县令。当时大兴朱文正公正任布政使司。吴重光擅长写文章,朱公不把他当作庸俗的吏员看待,常常召他到官署中谈论文章、吟诗作赋。吴为朱公搜访金石古迹,访问并修缮晋祠,树立碑石,朱公十分高兴。一天夜里,朱公急忙召见吴重光。吴重光快步进去,朱公亲手拿着一张借券对他说:“我奉命入朝,估计行李和费用需要二百金,特意立下借券向你求助。”吴重光连声答应,却不敢接受借券。朱公严肃地说:“你不接受借券,就是把我当作可以行贿结交的人。”吴重光连声答应,接过借券回去;第二天,带着二百金当面交给朱公,朱公欣然接受。吴重光治理阳曲有声望,后来调任代州知州。忽然有一名骑马的人从京城来,带着二百金和朱公亲笔信到达,索回借券。见《雕菰楼集·书朱文正公神道碑后记》。康祺认为,这件事足以看出文正公的廉洁正直、吴君的朴实诚厚,以及双方都磊落光明,完全没有为了避嫌而疏远、害怕招致非议的想法;无论做上官还是属吏,都可以以此为榜样。而且朱公以一省布政使的身份赴京述职,行囊中仅有二百金,也可以看出当时吏治风气的淳厚;内外大官,大概没有不推重名节的。
◎李孝臣之文行高邮李进士▯,字孝臣,通《三礼》之学,善天文律算,其名与汪容甫并称,而性行尤纯粹。年十三而孤,事母极孝,居母丧,哀毁瘠墨,痛不欲生。兄卒,事孀嫂唯谨。先世遗田,仅足饣▯粥,宗族邻里,宜任恤资助者,必竭力行之。乾隆丁酉,例选拔贡,谢金圃侍郎按试扬州,尤注意于容甫及君,时亦以高邮无过君者。贾田祖稻孙,高邮老儒,深于治经,汪、李之学所从出也。试前一日,稻孙殁于旅舍,贫不能敛,君为之经营告助,遂不及与选拔之试,谢侍郎深嗟惜之。时南昌彭文勤公督学两浙,闻其事曰:“李君今之古人也。”亟聘诸幕中,使课其子。康祺按:李君博观强记,探赜钩深,卓然有本之学,其内行▯笃,尤非文人浮薄所可几。殡敛贾君一事,倘生际汉京,风义传九州,而辟书且交下矣。文勤称君为古人,文勤殆犹行古之道耳。
◎汪对琴珍守惠定宇后汉书训纂稿本惠定宇征君尝病于扬州,需参莫措。时歙人汪对琴比部棣亦侨居邗上,重征士品学,慨然购上品紫团参持赠,费千金。征士病起,举所撰《后汉书训纂》稿本缮本,尽以诒之,比部不欲攘美,什袭珍护,屡思梓行而绌于力。以同里陈氏喜聚书,因付以缮本,而自留稿本。后桐乡冯氏所刻《后汉书补注》,即此本也。康祺按:是书援据博而考核精,《东观汉记》已下,谢、薛、华、袁诸家之书,借以钩沉剔幽,粲然毕还其面目,振古不朽之业,晦久必显,固有其时。然风义若比部,真令郭象辈愧死矣。
◎戴东原幼时之质疑问难戴东原编修,生十岁始能言,就傅读诗,过目成诵。塾师授以《大学章句》右经一章,问其师曰:“此何以知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何以知为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师曰:“此子朱子云尔。”又问:“朱子何时人?”曰:“南宋。”“曾子何时人?”曰:“东周。”“周去宋几何时?”曰:“几二千年。”曰:“然则子朱子何以知其然?”师不能答。后读他经书,一字必求其义,塾师略举传注训解之,意不释,师乃取许氏《说文解字》令自检阅,学之三年,通其义,于是《十三经》尽通矣。今人读书,或习其文词而昧其训诂,或泥于一解而阂于全经,或误于蒙师先入之言,或夺于功令速化之习,宜乎▯角则并下十行,白首而不识一字,亦知前辈经师为童子时,便能质疑问难,实事求是如是耶?
◎王心敬得李二曲理学真传二曲先生之学,▯县王心敬实得其传。心敬字尔缉,少为诸生,岁试,学使遇之不以礼,脱帽而出。学问淹通,有康济之志,所著《丰川集》,论选举、饷兵、马政、区田、圃田、井利诸篇,朴实精详,无讲学家迂腐之语,盖非空谈性命,置天下苍生于度外者。朱高安督学关中,数造庐焉。陕西总督额忒伦、年羹尧,先后上章荐于朝,再征不起。羹尧礼聘入幕,尔缉恶其骄纵,避不见,亦不往谢。世宗闻而益重之。乾隆初,有蒲城新进士应廷试,鄂文端相国问丰川安否,进士不知为何许人,茫无以对。文端笑曰:“若不知若乡有丰川,亦成进士耶?”知其望实之孚,不在关中大儒下矣。
◎孙若群之严正淄川孙若群,学赡行端,言动有则,乡里称为小圣人。早岁成进士,谒选京师,任少司寇克溥延之课子,坐不易床,食不兼豆,虽盛暑亦衣冠危坐,如见大宾。司寇知其二子应童子试,时山左学使与司寇交善,将为之地,而不知二子名,屡欲问之,惮其严,终不敢发。康熙癸丑,出知交城县,治多异政,秩满,迁四川某州知州。
◎汤文正许张仲诚为真儒上蔡张沐,字仲诚,顺治十五年进士。除直隶内黄县,敦教化,重农事,注六谕敷言,反覆譬喻,虽妇孺闻之,亦憬然改过也。朔望集诸生讲学明伦堂,勉以圣贤之道。在官五年,坐事免。复以荐起,知四川资县,治如内黄。一载告归。初汤文正公道出内黄,与语大悦,称其任道甚勇,求道甚切。及文正入京,复与人书云:“仲诚脚踏实地,学以主敬为功,治《易》有心得,当代真儒也。”仲诚后主游梁书院,晚辟白龟圃以教学者,时人咸称上蔡夫子云。
译◎李孝臣的文章和品行 高邮进士李进士[姓名缺],字孝臣,通晓《三礼》之学,擅长天文、音律和算术,声名与汪容甫齐名,而品性操行尤其纯正。十三岁时父亲去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母亲去世时,他悲伤过度,身体消瘦憔悴,痛苦得不想活下去。哥哥去世后,他谨慎恭敬地侍奉寡嫂。祖先留下的田地,只够吃稀粥;对于宗族、邻里中应该救济资助的人,他一定竭尽全力去做。乾隆丁酉年,按惯例选拔贡生,谢金圃侍郎在扬州主持考试,尤其关注汪容甫和李君,当时也认为高邮没有比李君更好的人。贾田祖、稻孙,是高邮的老儒生,精通经学,是汪、李二人学术的来源。考试前一天,稻孙在旅舍去世,家贫不能办理殡殓,李君替他筹办并请求资助,因此来不及参加选拔贡生的考试,谢侍郎深为叹惜。当时南昌彭文勤公任两浙学政,听说这件事后说:“李君是当今的古人。”立即聘请他到幕府中,让他教授自己的儿子。康祺按:李君博览强记,探究深奥隐微之理,学问卓然有根本;他的内在品行[字疑]厚实,更不是浮薄文人所能企及的。办理贾君殡殓这件事,假如生在汉代京城,他的风义一定会传遍九州,征召他的文书也会接连下达了。文勤称李君为古人,文勤大概也还在践行古人的道义罢了。◎汪对琴珍藏惠定宇的《后汉书训纂》稿本 惠定宇征君曾在扬州患病,需要人参却无从筹措。当时歙县人汪对琴比部汪棣也寄居邗上,敬重惠征士的品德和学问,慨然买来上等紫团参送给他,花费千金。惠征士病愈后,把自己撰写的《后汉书训纂》稿本和缮写本全部送给汪棣。比部不愿掠取惠氏的名声,便把这些书层层包裹、珍重收藏,多次想刊刻流传,却因力量不足而未能实现。因为同乡陈氏喜欢聚集书籍,汪棣便把缮写本交给陈氏,而自己留下稿本。后来桐乡冯氏刊刻的《后汉书补注》,就是这个本子。康祺按:这部书引用材料广博,考订精密;从《东观汉记》以下,谢、薛、华、袁诸家的著作,都借此书来钩稽沉佚、剔发幽微,使它们的面目灿然尽现。这种足以振兴古今、永垂不朽的事业,隐没已久之后终究必然显现,本来就自有其时。但像比部这样的风义,实在会使郭象之辈惭愧而死。◎戴东原幼年时的质疑问难 戴东原编修十岁才开始说话,跟随塾师读书,书看过一遍便能背诵。塾师教他《大学章句》右经第一章,他问老师:“根据什么知道这是孔子说的话,而是曾子把它记述下来的?又根据什么知道这是曾子的意思,而是曾子的门人记录下来的?”老师说:“这是朱子这样说的。”他又问:“朱子是什么时候的人?”老师说:“南宋。”他问:“曾子是什么时候的人?”老师说:“东周。”他问:“周代距离宋代有多少时间?”老师说:“将近二千年。”他问:“那么朱子凭什么知道事情是这样的呢?”老师无法回答。后来他读其他经书,每一个字都一定要追究它的意义;塾师只是大略举出传注训解,他仍不能满意,于是老师拿出许氏《说文解字》让他自己查阅。他学习了三年,通晓其中的意义,于是《十三经》全都通晓了。如今人们读书,有的只熟习文章辞藻而不明白训诂,有的拘泥于一种解释而不能通晓全经,有的受塾师先入之见的误导,有的被急于求成的功令和习气所左右;难怪有人刚读到“[字疑]角”便一眼连下十行,到老年仍不认识一个字。可是,他们是否知道,前代经学大师在还是孩子时,就已经能够这样提出疑问、反复诘问,实事求是呢?◎王心敬得到李二曲理学的真传 二曲先生的学问,鄠县王心敬确实得到了他的传授。王心敬字尔缉,年轻时为诸生参加岁试,学使接待他不合礼数,他便脱帽离去。王心敬学问广博通达,有匡济天下的志向;所著《丰川集》中论述选举、饷兵、马政、区田、圃田、井利等篇,内容朴实精详,没有讲学家的迂腐话语,可见他并非空谈性命、把天下苍生置之度外的人。朱高安任关中学政时,多次到他的居所拜访。陕西总督额忒伦、年羹尧先后上奏章向朝廷推荐他,两次征召他都不肯出仕。年羹尧以礼聘请他入幕,王尔缉厌恶年羹尧的骄纵,躲避不见,也不前去道谢。世宗听说后更加看重他。乾隆初年,蒲城有一名新进士参加廷试,鄂文端相国问他丰川先生近况如何,进士不知道丰川是何许人,茫然无言以对。鄂文端笑道:“如果不知道你们乡里有丰川,怎么还能成为进士呢?”由此可知,王心敬的声望和实际学问,在关中并不低于大儒。◎孙若群的严正 淄川孙若群,学问丰富,品行端正,言语举止都有准则,乡里称他为“小圣人”。他早年考中进士,到京师参加选官时,少司寇任克溥请他来教授儿子。他坐下时不更换床榻,吃饭时不兼食两种菜,即使盛夏也穿戴整齐,端正而坐,仿佛面对贵宾。司寇知道他的两个儿子要参加童子试,当时山东学政和司寇交情很好,司寇本想托学政为两个儿子安排,但不知道两个儿子的姓名,几次想开口询问,又畏惧孙若群严正,最终不敢说出。康熙癸丑年,孙若群出任交城县知县,治理有许多不同寻常的政绩,任期届满后,升任四川某州知州。◎汤文正称张仲诚为真正的儒者 上蔡张沐字仲诚,是顺治十五年进士。授官为直隶内黄县知县后,重视教化,重视农业,注释并阐发《六谕》,反复说明、譬喻,即使妇女儿童听到,也会明白地改正过错。他每逢朔日、望日召集诸生,在明伦堂讲学,使他们以圣贤之道自我勉励。在任五年,因事获罪被免官。后来又因推荐而起用,任四川资县知县,治理方法和内黄一样。一年后告假归乡。当初汤文正公路过内黄,与张沐交谈后十分高兴,称赞他担当道义非常勇敢,求道之心非常迫切。汤文正入京后,又写信给别人说:“仲诚脚踏实地,求学以主敬为功,研究《易经》有心得,是当代真正的儒者。”仲诚后来主持游梁书院,晚年修建白龟圃来教育求学者,当时人都称他为“上蔡夫子”。
◎白庄恪公请改孔氏族人宰曲阜县之例山东曲阜县,向由衍圣公保选孔氏子孙中之谙习治体者任知县事,盖前朝旧例(考唐哀帝天▯二年,孔氏之洒扫户孔末作乱,杀先师四十二代孙光嗣,而自为曲阜令,是圣裔之世令曲阜,自唐已然),而本朝因之者也。乾隆二十一年,汉军白庄恪公钟山以河东河道总督摄东抚,疏谓:“曲阜知县例用孔氏族人衍圣公保举,每多瞻顾。且邑中非其尊长,即系姻娅,牵制狎玩,在所不免。请改为在外拣选,不必拘用孔氏一家。”下部议,如所请,并令现任曲阜县知县赴部,以外省知县另补。谕曰:“我国家尊崇先圣,远迈前朝,延恩后叶,有加无已,岂于此而有靳焉。但与其循旧例而致@@官,有乖政体,何如通变宜民,俾吏举其职,民安其治,于邑中黎庶孔氏族人,均有裨益。但现任世职知县既已谢事,若归部铨选,不过恩及其身而止,于朕心犹有未惬,著加恩授为世袭六品官,用副重道崇儒至意。”是举也,既修吏治,亦振儒风,损益因时,一无遗憾已。
◎豫东二省巡抚加提督衔之始乾隆四年,河南布政使黄平朱抚部定元疏言:“豫、东二省,止有总兵,并无提臣,凡队伍之整弛,弁员之勤惰,及墩台营房之防守疏密,抚臣不相统属,难于稽查。若添设提督,未免纷更成例,请照山西例,加抚臣提督衔。”得旨允行。
◎世宗信任李卫之专雍正一朝,汉臣中最蒙恩眷者,莫如田端肃文镜、李敏达卫二公,而信任之专,似敏达尤在端肃上。考敏达以康熙末年授▯南驿盐道,雍正元年管理铜厂,二年已擢▯南布政使矣,仍兼理盐务。三年抚浙江,四年管理两浙盐政,五年授浙江总督。六年,命江苏所属七府五州一切盗案,俱令管理。复因廷议筑松江石塘,上以江南督臣范时绎办理未协,令公查议具奏。奏上,得旨仍令会同江南督抚稽查办理。十二月,上以公留心营务,凡江南军政举劾,命公同范时绎等办理。时适遣侍郎王玑、彭维新往江南清查积欠钱粮,亦令公与闻。七年,加兵部尚书衔。八年,江宁有张云如者,以符咒惑人谋不轨,公遣弁密访,得其党甘凤池等私相煽诱状,令游击马空北赍文往缉。旋以范时绎及臬司马世▯行回护失察咎,又曾与云如往来,辗转关查不解,有贿空北禀饰,具疏劾之。上命尚书李永升赴浙会鞫得实,时绎解任,世▯行以下论罪如律。十年调督直隶,命节制提督等官。至乾隆二年,犹以奏П亲王府侍卫库克,于安州民争控淤地案赴州属托,谕嘉其执法秉公,特赐四团龙服。三年疏参直隶总河朱藻挟诈误工贪劣等款,及藻弟蘅干预赈务;奏入,命尚书讷亲、孙嘉淦会鞫,得实,革藻职拟杖,流蘅亦拟杖。公旋卒。公一生政迹如此,虽古遗直,何以加诸。康祺窃谓公锐于任事,屏绝嫌怨,苟有利于君国,岂得复议。其学术之纯驳,心地之公私,惟范时绎封疆世臣,何至交及叛人,贿及末弁。诚亲王天潢近属,何至争及淤地,托及有司。公之轻听人言,恃恩卖直,恐所未免。若会鞫诸臣,殆慑于气焰,未敢平反耳。赵左科场之狱,赃款累累,道路四播,乃重臣衔命两到江南时,犹不令总督会审也。而爰书再成,依然袒噶礼而右清恪,其明证矣。
◎阮文达之祖德阮文达公之祖昭勇将军玉堂,尝从大帅征苗,有降苗数千百人,帅将戮之,将军以死请得生。帅怒,百苦之而不悔。嗣没于官,家无储蓄。公父湘圃封翁承信居贫,洁身自守。偶至某渡口获一囊,启之皆白金,而有官牒在其中,怆然曰:“此事上关国务,下系人命,宜守俟之。”坐至暮,果有一人来,将投于水。诘之,语以失金,且泣曰:“自累累本官,不如先死。”封翁亟出囊付之,不告以名姓。楚有旧家女,窭而鬻于娼,得金二百,时封翁客汉口,竭囊中赀赎之,嫁诸士人。此皆翁贫贱时事。文达既贵,督学浙中,按部驻绍兴,有乡中故人谒封翁于省署,接以礼。故人曰:“清贫若此乎?”翁曰:“家本寒也。”其人徐出二纸曰:“契值千金,为先生寿。”封翁艴然,白髯翕张,立而斥曰:“吾生平耻苟得财,故贫耳,君奈何无故而为我寿,不恤千金。若曰有乞于吾之子,吾子受朝廷重恩,清廉犹不足报万一,而以此污之乎?君以礼来,吾接君以礼,君以贿来,恐今不可出此门阈。”其人愕然,叩头谢罪而退。康祺窃观世家巨族,子孙通显,若其人庸庸无所表见,虽身都令仆,而祖德不必其可稽。至于勋名政迹,学问操持,果足泽当时而传后世,则虽一命以上,其先人积累,必先有以餍乎宗族乡党之心。醴泉芝草,确有根源,观于文达父祖,益可兴起矣。
译◎白庄恪公请求改变曲阜县任用孔氏族人为知县的旧例 山东曲阜县过去由衍圣公从孔氏子孙中保举熟悉治理事务的人担任知县,这是前朝旧例。(考证:唐哀帝天[年号字疑]二年,孔氏洒扫户孔末作乱,杀死先师第四十二代孙孔光嗣,并自任曲阜县令;可见圣人后裔世代担任曲阜县令,从唐代已经如此。)本朝沿袭了这一制度。乾隆二十一年,汉军白庄恪公钟山以河东河道总督的身份代理山东巡抚,上奏说:“曲阜知县按惯例由衍圣公保举孔氏族人担任,这样往往有所顾忌。并且县中之人不是他的尊长,就是他的姻亲,受到牵制而彼此狎玩,是不可避免的。请改为从外地拣选,不必拘泥于任用孔氏一家。”部议同意他的请求,并命现任曲阜县知县到部,另以外省知县补任。皇帝下谕说:“我国家尊崇先圣,远远超过前朝,施恩于后代,只有增加而没有停止,难道会在这件事上有所吝惜吗?但与其沿循旧例而导致[文字缺损]官,有损于政体,不如通权达变以适应百姓,使官吏履行职责、百姓安享治理;对于县中的百姓和孔氏族人,都有好处。只是现任世职知县既然已经退职,如果归入吏部铨选,不过恩及他本人而已,这在我的心中仍不满足。着加恩授予他世袭六品官,以符合尊重道统、崇尚儒学的深意。” 这件事既整顿了吏治,也振兴了儒学风气;因时制宜,有所损益,完全没有遗憾了。◎豫、东两省巡抚加提督衔的开始 乾隆四年,河南布政使黄平朱抚部定元上奏说:“豫、东两省只有总兵,没有提督,凡是军队整顿或松弛、武官勤勉或懒惰,以及墩台、营房防守的严密或疏漏,巡抚都不能统辖,难以考察。如果增设提督,未免改变既有成例,请照山西的先例,给巡抚加提督衔。”皇帝下旨同意施行。◎世宗专一信任李卫 雍正一朝,汉臣中最受皇帝恩宠的,莫过于田端肃文镜、李敏达卫二公;而论信任的专一程度,李敏达似乎还在田端肃之上。考察李敏达在康熙末年被授为云南驿盐道,雍正元年管理铜厂,二年已经升任云南布政使,仍兼管盐务。三年任浙江巡抚,四年管理两浙盐政,五年授浙江总督。六年,命江苏所属七府五州的一切盗案,都交由他管理。又因廷议修筑松江石塘,皇帝认为江南督臣范时绎办理不协调,命李公查议后具奏。奏报上呈后,皇帝下旨仍命他会同江南督抚查核办理。十二月,皇帝认为李公留心营务,凡江南军政中官员的举荐、弹劾,都命他与范时绎等共同办理。当时又恰好派侍郎王玑、彭维新前往江南清查积欠钱粮,也命李公参与其事。七年,加兵部尚书衔。八年,江宁有个叫张云如的人,利用符咒迷惑民众,图谋不轨。李公派武官秘密查访,查出他的同党甘凤池等人私下煽动诱骗的情状,便命游击马空北带文书前往缉捕。不久,他又以范时绎和臬司马[字疑]行包庇张云如、失于察觉的罪名,并且二人曾与张云如往来,案件辗转查办却没有解决,还以贿赂买通马空北,让他上禀文书加以粉饰为由,上疏弹劾他们。皇帝命尚书李永升到浙江会同审讯,查明事实后,范时绎被解除职务,马[字疑]行以下的人按照法律定罪。雍正十年,李卫调任直隶总督,皇帝命他节制提督等官。到了乾隆二年,他仍因上奏弹劾亲王府侍卫库克在安州百姓争讼淤地案件中到州里请托,而受到皇帝嘉奖;皇帝下谕称赞他执法秉公,特意赐给他四团龙服。乾隆三年,他上疏弹劾直隶总河朱藻挟诈、误工、贪劣等罪状,以及朱藻的弟弟朱蘅干预赈济事务。奏章送入后,皇帝命尚书讷亲、孙嘉淦会同审讯,查明属实,朱藻被革职并拟处杖刑,朱蘅也拟处杖刑。李公不久去世。李公一生的政绩就是如此,即使古代留下的正直之臣,又怎么能超过他呢?康祺私下认为,李公急于任事,完全不顾避嫌和怨恨;只要有利于君主和国家,哪里还容得再加议论?至于他的学术纯正还是驳杂、内心公正还是偏私,只有范时绎身为世代镇守地方的重臣,为什么竟会与叛乱之人交往,又让贿赂送到末等武官手中?诚亲王是皇室近支,为什么竟会因争夺淤地而托请有司?李公轻信他人之言、倚仗恩宠而炫耀自己的刚直,恐怕也未必没有这些问题。至于会同审讯的那些大臣,大概是慑于李卫的声势,不敢替被弹劾者平反罢了。赵左科场之狱,赃款累累,沿途传闻四处流布;可是重臣奉命两次到江南时,仍然没有让总督参与会审。而重新制作的爰书仍然袒护噶礼、偏向清恪,这就是明证。◎阮文达的祖德:阮文达公的祖父昭勇将军玉堂,曾随大帅征讨苗人。当时有数千名投降的苗人,大帅准备把他们杀掉,将军以死相求,请求让他们活下来。大帅大怒,百般折磨他,但他始终不悔。后来将军死于任所,家中没有积蓄。文达的父亲湘圃封翁承信家境贫寒,却洁身自守。有一次他到某渡口,捡到一个袋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白银,并且有一份官府文书。他悲伤地说:“这件事上关系到国事,下关系到人命,应当守在这里等待失主。”他坐到傍晚,果然有一个人来到这里,准备投水自尽。他盘问此人,此人说自己丢了钱,并哭着说:“我连累本官太多了,不如先死了。”封翁连忙拿出袋子交给他,却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姓名。楚地有一户旧家族的女子,家境贫困,被卖入娼家;封翁当时客居汉口,便拿出袋中全部钱财将她赎出,嫁给一名士人。这些都是封翁在贫贱时所做的事。文达显贵以后,任浙中督学,按部驻在绍兴。有一位乡里的旧相识到省署拜见封翁,封翁以礼相待。那人说:“竟然清贫到这种地步吗?”封翁说:“我家本来就贫寒。”那人慢慢拿出两张纸说:“这是价值千金的契券,作为给先生的寿礼。”封翁勃然变色,白胡须随气息张动,站起来斥责道:“我一生以苟且取得钱财为耻,所以才贫穷。你为什么无缘无故要送我价值千金的寿礼,而不顾惜这千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如果说是因为向我的儿子有所求,那么我的儿子承受朝廷厚恩,即使清廉也还不足以报答万分之一,难道还要用这种东西玷污他吗?你以礼来,我以礼接待你;你带着贿赂来,恐怕今天就不能走出这道门槛了。”那人惊愕不已,叩头谢罪后退下。康祺私下观察那些世家巨族,子孙显贵通达,但如果其中有人庸庸碌碌、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即使本人官至令、仆等职,他祖先的德行也未必能够考察出来。至于功勋名声、政治业绩、学问操守,如果确实足以泽被当时、流传后世,那么即使只是做过一任命官,他的先人也一定先已在宗族乡党中积累了足以令人满意的德行。醴泉、芝草确实都有根源,从文达的父祖来看,更可以受到激励了。
◎姜西溟自信可录者三事吾乡姜西溟太史尝语望溪子:他日志吾墓,可录者三事耳。吾始至京,明氏之子成德,延至其家,甚忠敬。一日进曰:“吾父信我,不若信吾家某人(康祺按:某指安三,明珠宠仆也),先生一与为礼,所欲无不可得者。”吾怒而斥曰:“始吾以子为佳公子,今得子矣。”即日卷书装,遂与绝。昆山司寇,吾故交也,能进退天下士。平生故人,并退就弟子之列,独吾与为兄弟称。其子某,作楼成,饮吾以落之曰:“家君云:名此必海内第一流,故以属先生。”吾笑曰:“是东乡,可名东楼。”昆山闻而憾焉。常熟翁司寇,亦吾故交,每爱吾文,后以攻睢州,骤迁据其位。吾发愤为文,谓:“古者辅教太子,有太傅、少傅之官,太傅审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少傅奉太子以观太傅之德行而审谕之。今詹事有正贰,即古太傅、少傅之遗。翁君贰詹事,其正实睢州汤公,公治身当官,立朝斩然有法度,吾知翁君必能审谕汤公之德以导太子矣。”翁见之,长跽谢曰:“某知罪矣,然愿子勿出也。”吾越日刊布,翁用此相操尤急。西溟既没,望溪乃述其遗言。余前笔记康熙己卯科场之狱,曾为西溟辨冤,合观此三事,平生之砥节如此,而末路之负累如彼,固知咎由他人,未可责其晚节之不终,细行之不护。然而硗硗易屈,▯▯易污,望溪以是白西溟之诬,吾益以是知西溟受诬之由也(按:东楼之谑,曲在西溟,翁事亦太激切,特气节可取耳)。
◎三张力争专用捐赀运饷人之议雍正间,西事方殷,急馈饷,大将军入觐以为言。大臣定议,各途守选及迁补停止,专用捐赀运饷人,事可集已。得旨,始下外廷,韩城张尚书闻其事,谓同列曰:“此关国体,当以去就争。”时九卿会议数四,相视不言。公乃昌言:“惟捐纳所分员缺可避运饷人,其正途及迁补仍旧。”因手奏定议,执政者大骇,使人谓少宰张公廷玉曰:“闻举朝同议,独张公阻之,不识何张公也。”少宰曰:“首议者张公廷枢,然余吏部也,亦同此议。”少司寇张公大有曰:“我亦同议者。”于是士论翕然归三张,遂宁张公鹏翮方长吏部,为不适者久之。
◎张司寇之鲠直敢言韩城张大司寇自擢九列,即以明决敢言任事著声。其始长刑部,而罢也以提督九门陶和气势焰方炽,司寇齐世武阿附之,摭其仇人死刑狱,公持不可,因此谮公。逾年,圣祖烛其奸,诛和气,投世武于荒,乃思公以大司空征,既至,改司寇。公感上灼知,益以国是自任,而众亦知上信公,凡部事主断者十之七,九卿廷议待决者亦过半焉。圣祖春秋高,诸王门下人或因缘诡法,有以负债讼淮商及吏民者,命关逮,公正言折将命者,合堂变容,公意色愈坚,事竟罢。诚王属长,以文学信任,朝夕上侧,王府孟尚曾毙甘肃平民事达部,王再三切谕不得上闻,而公具以实奏,众皆危之,公坦如也。河南州县困于岁征黄粮,中家以下,鲜不破产鬻子供挽赁,巡抚杨宗义疏请改折,而仓督及有司阴阻之,户部九卿皆曰毋庸议。公方自阌乡鞫狱还,奏使事毕,慷慨陈民艰,退又具疏,圣祖立斥群议,特改诸州县之远水次者,民困大苏。观此,则公之方鲠伉直,泽被于众,在同时三张中,尤当首屈一指矣。
◎韩文懿失恩眷之由康熙中,江南布政司张万禄亏库金三十余万,制府阿山上言,费由南巡,非侵牟。或谓张于制府为姻家,上震怒,下九卿议。众议山大辟。宗伯韩文懿公正色曰:“果有连,其情私,而语则公也,且斯言得上达,所益不细。”忌者增语上闻,公由是恩眷日替。
译◎姜西溟自认为可以记载的三件事:我乡姜西溟太史曾经对望溪的儿子说:“将来记载我的墓志,可以记载的只有三件事。我刚到京城时,明氏的儿子成德把我请到他家,待我十分忠诚恭敬。一天,他进来说:‘我父亲信任我,却不如信任我家某个人(康祺按:某人指安三,是明珠宠爱的仆人)。先生只要同他行一次礼,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我大怒斥责他说:‘起初我以为你是个好公子,如今算是看清你了。’当天就收拾书籍行装,从此同他断绝来往。昆山司寇是我的老朋友,能够决定天下士人的进退。他平生的老朋友,全都退下来成为弟子一类,唯独我与他以兄弟相称。他的儿子某人建成楼阁,请我饮酒为楼落成祝贺,说:‘家父说,给这座楼命名,必须是海内第一流的名字,所以把这件事托付给先生。’我笑着说:‘这是东乡,可以命名为东楼。’昆山听说后很不高兴。常熟翁司寇也是我的老朋友,一向喜爱我的文章,后来因为攻讦睢州,突然升任并占据了那个职位。我发愤写了一篇文章,说:‘古代辅导太子,有太傅、少傅的官职。太傅审察父子、君臣之间的道理,把这些道理教给太子;少傅侍奉太子,使他观察太傅的德行,并详尽地教导他。’ “如今詹事有正、贰两职,正是古代太傅、少傅遗留下来的制度。翁君任贰詹事,而正詹事实际上是睢州汤公。汤公修养自身、任职理政,在朝廷上行为果断而有法度,我知道翁君一定能审察并说明汤公的德行,以此引导太子。”翁看见这篇文章后,长跪道谢说:“我知道自己错了,但希望您不要把文章刊布出去。”我过了一天便刊刻公布,翁因此更加急切地设法与我抗争。西溟死后,望溪才叙述了他的遗言。我前面记载康熙己卯科场之狱时,曾替西溟辨明冤屈。合起来看这三件事,他一生坚持节操到了这样的程度,而晚年却陷入那样的牵累,因此固然知道过错是由别人造成的,不能责怪他晚节不能保持、细小操行不能谨慎。然而,刚硬的人容易被折服,▯▯的人容易被玷污;望溪正是据此为西溟洗清诬陷,我也因此更加知道西溟受诬的原因了。(按:东楼之谑,过错在西溟;翁的事情也过于激烈,只是他的气节值得取法罢了。) ◎三位张公力争专用捐资运饷人的议案:雍正年间,西部战事正紧,急需运送军饷,大将军入朝觐见时提出了这件事。大臣们议定,各路守选以及升迁补缺都停止,专门任用捐资运饷的人,事情已经可以办成了。诏旨下达后,才交外廷办理。韩城张尚书听说此事,对同僚说:“这关系到国体,应当以辞职与否来争辩。”当时九卿多次会议,彼此相看却不说话。张公于是公开说道:“只有捐纳所得的员缺可以让给运饷人,正途出身和升迁补缺仍应照旧。”于是亲自上奏,提出定议,执政者大为惊骇,派人对少宰张公廷玉说:“听说全朝廷都赞同这项议案,只有张公阻挠,不知是哪位张公。”少宰说:“首先提出议案的是张公廷枢,不过我是吏部官员,也赞同这项议案。”少司寇张公大有说:“我也是赞同这项议案的人。”于是士大夫舆论一致归向三位张公。遂宁张公鹏翮当时正任吏部主事,因为这件不合意的事情苦恼了很久。◎张司寇鲠直敢于进言:韩城张大司寇自从升任九卿之列,就以明断果决、敢于进言、勇于任事而著名。他起初主持刑部,后来被罢职,是因为提督九门的陶和气当时气焰正盛,司寇齐世武阿附他,搜罗陶和气仇人的死刑案件。张公坚持认为不可以这样做,因此被陶和气诬陷。过了一年,圣祖洞察了他的奸谋,诛杀陶和气,把齐世武流放到荒远之地,才想起张公,以大司空之职征召他。张公到任后,改任司寇。张公感激皇上明察,越发把国事当作自己的责任;众人也知道皇上信任张公,因此各部需要裁断的事务,十分之七由他主持决定;九卿在朝廷上议论、等待裁决的事务,也超过一半。圣祖年事已高,诸王门下的人有时凭借关系曲解法律,有人因负债案件控告淮商以及官吏百姓,皇上下令有关部门拘捕他们。张公直言斥责执行命令的人,满堂的人都变了脸色,而张公的意志和神色更加坚定,这件事最终作罢。诚王是皇帝的近臣,因文学才华受到信任,早晚都在皇帝身边。王府的孟尚曾经杀死甘肃平民,案件移交刑部;诚王再三严厉告诫,不得让皇帝知道,但张公把实情全部上奏,众人都替他担心,张公却神色自若。河南州县困于每年征收黄粮,中等人家以下,很少有不因破产、卖掉子女来供给运输费用的。巡抚杨宗义上疏请求改为折征银两,但仓督和有关官员暗中阻挠,户部和九卿都说不必议论。张公刚从阌乡审讯案件回来,上奏报告出使之事办完了,便慷慨陈述百姓的困苦;退朝后又专门上疏。圣祖当即斥责群臣的议论,特意把各州县距离水运码头较远的地方改为折征,百姓的困苦大大缓解。由此看来,张公方正鲠直,恩泽遍及众人;在同时的三位张公中,更应当首屈一指。◎韩文懿失去恩宠的原因:康熙年间,江南布政司张万禄亏空库银三十余万,制府阿山上疏说,这些费用是用于南巡,并不是侵吞谋利。有人说张万禄是制府阿山的姻亲,皇帝震怒,交九卿议处。众人议定阿山应处大辟。宗伯韩文懿公严肃地说:“如果确有牵连,那么他的动机是私人的,但所说的话却是公正的;况且这些话能够上达皇上,所起的作用不小。”嫉妒他的人添油加醋,把话传到皇帝那里,韩公从此一天天失去恩宠。
◎徐文穆不附明珠明珠执政,好轻财厚施,以招来新进及海内知名士。时文穆公徐元梦方以庶常夙被召见,讲论经义,因不附索额图,散馆改部属。明氏每与索以权势相倾,用此尤欲致公。公为童子试京兆,与明氏子成德名相次,又同榜选庶吉士,屡招皆不就。公既观部政,时以公事见珠,必遍赞于广众中。及改官中允,迁侍讲,圣祖偶询公之为人,珠以诚实对。选讲官,列荐名先于学士,公终不一至其门。旋奉命为皇子师,珠复使所亲谓公,此非福也,惟归诚于执政,或少安。公不答。一日,上御瀛台,教诸皇子射,公不能挽强。上怒,以蜚语诘责;公奏辨,上震怒,命扑责,被重伤。命籍其父母,皆发黑龙江安置。然上意终怜公,其夜命医二人治其疮。翼日,复召诣皇子书堂,时大雨,裹疮至宫门,跪泥中,见御前侍卫,号泣求转奏:“臣奉职无状,罪应死。臣父廉谨,当官数十年,籍产不及五金,望明主察之。且臣父母皆老病,臣年正壮,乞代父谪戍,尚能胜甲兵尽命力。”众皆掩耳走,有关保者最后至,斥公而入,尽以公言奏,上立赦公父母,则已槛车就道矣。及诸途,观者夹路皆感泣,遂复公官,仍侍皇子。后复以德格勒公私删起居注,下公于狱,几死。圣祖久而察公之忠诚,复自司员擢用至正卿。比世宗登极,倚任益专,尝赐诗称为同学旧翰林(按:《望溪集》记公逸事,谓圣祖晚而信公甚笃,呼为同学老友,盖事在康熙六十一年,误会也)。论者谓康熙一朝,不附明珠、索额图者,汉臣惟潜庵汤公、环极魏公、华野郭公,满臣则德格勒公与公二人而已。
◎世宗称余甸为直臣康雍之间,以河官而兼民治,实德在人者,惟诸暨杨观察三炯、福清余少京兆甸。京兆初试江津令,西事起,泽望破藏,连青海诸番谋窥川陕,年羹尧抚四川,加正赋,通私茶,犹不足以奉战士,多额外急征,檄再三至,京兆不应。乃遣内丁持印文告谕,自朝至日晡不出,使者哗,乃开门坐正堂,命反接,众不敢动。君冯怒,乃共推曳伏之地,投六签,丞簿皆曲跽为请。须臾,士民集堂下者数百千人,耆老数十,升堂以身蔽使者,告哀曰:“公何难弃官,但我民自今无怙恃矣,望哀赤子无依,宽使者法。”久之,乃命释缚羁候。越日,使者索原文,斥之曰:“还报大人,我无子,闭门待劾,原文已间道付二三执友矣。”旬日,声震京师。羹尧曰:“此民所戴也,劾之伤众心;不去,百城玩令。”会行取,遂以应内召。此一事大类武博山之抗和┞(见前笔)。既入为吏部主事,掌选二年,权要富人求速化者,多为所格,长官亦阴患其戆,乃力求退。嗣沧州督河荐,起为兖济道,士民闻其至,讼狱者争赴焉,几夺廉使之政。久之,廉使及巡抚所已弊亦起诉于道,公刺得其情,反覆申列,必大当乃止。沧州没,齐苏勒以工事劾之,士民相随听勘者数百千人,齐巡工至公所部,父老结彩主炷香稽首于舫前,请登岸受万民瞻拜,拥肩舆至广原,升高座,聚者万余人,四面环拜,投香于地,高如丘陵,咸呼还我余公,吾民万世尸祝。河督大惊,许拜疏,众乃散。世宗闻之,立召入,退语政府曰:“吾又得一直臣矣。”此一事大类陈沧洲之忤噶礼(亦见前笔)。当日吏尽其职,民遂其私,政治风俗之醇,虽三代两京,何以加兹耶?
◎高裔之孝行宛平高大理裔,少有至性,生十二年而父以吏事谪沈阳,公涕泣号呼,欲上书阙下,请以身代,众皆骇笑,以为孺子言,莫与承听者。临行,揽父裾泣曰:“儿不能发愤致身,使父生还,十年后当独身依戍所,不复言归。”自是刻苦于问学,昼则从诸昆弟坐列贩鬻,夜中且泣且读书,严冬常服短布单衣,忍寒抱卷不辍。康熙丙辰,果成进士,入翰林。会以地震推恩,宽在法者,公请于朝,天子恻然感至情,诏许赎归。而方是时,家无丝粟,乃流涕曲跪告于同官暨乡人,倾身以营。逾年,而公父得归。公仁孝之声,震天下矣。公侍父至壮且老,容色如婴儿,动静作止,语默之间,所以承意观色而处其宜,皆古礼经所未尝有。退朝,常居于内。问之仆御,则太夫人好公览杂记,陈说其义以为欢乐,率以为常。昔晋王祥以孝子仕至三公,后世不免遗议。公典试秦中,视学江南,号为廉直,由通参五转至ぁ卿,所司纤细,皆得其理,虽名位不逮祥,而出处两全,声名完粹过之矣。
◎汤文正得吴民三汤之称汤文正公抚吴,民间有三汤之目:曰豆腐汤,曰黄莲汤,曰人参汤。谓其清苦而有益元气也,见《汤子遗书》。
译◎徐文穆不依附明珠的原因:明珠执政时,喜欢轻财厚施,用来招揽新进士人和海内知名之士。当时文穆公徐元梦正以庶常身份屡次被召见,讲论经义;因为不依附索额图,散馆后被改任部属。明珠常常与索额图凭借权势相互倾轧,因此尤其想把徐公招致门下。徐公参加京兆童子试时,与明珠的儿子成德名次相邻;后来又同榜选为庶吉士,明珠多次召请,他都不去。徐公考察部务以后,有时因公事见到明珠,明珠必定在众人面前全面称赞他。等到徐公改任中允、升为侍讲,圣祖偶然询问徐公的为人,明珠如实回答,说他诚实。选任讲官时,明珠把徐公的名字列在学士之前推荐,但徐公始终一次也没有到明珠门下。不久徐公奉命担任皇子的老师,明珠又派亲近的人对徐公说:‘这并不是福气,只要向执政者归诚,或许能稍微安稳一些。’徐公不回答。一天,皇帝在瀛台教诸皇子射箭,徐公不能拉开强弓。皇帝发怒,用流言责问他;徐公上奏辩解,皇帝大怒,下令杖责,徐公受了重伤。又下令抄没他的父母,二人都发往黑龙江安置。然而皇帝心里始终怜悯徐公,当夜命两名医生给他治疗伤口。第二天,又召他到皇子书堂。当时下着大雨,徐公裹着伤口来到宫门,跪在泥水中,见到御前侍卫,号哭请求代为转奏:‘臣任职没有做好,罪当处死。’ “臣的父亲廉洁谨慎,任官数十年,抄没的家产还不到五金,希望明主明察。况且臣的父母都年老多病,臣正当壮年,请求代替父亲充军戍边,还能承受铠甲兵器,为国竭尽力量。”众人都捂着耳朵离开,负责保奏的人最后才到,斥责徐公后入内,把徐公的话全部上奏。皇帝立即赦免徐公的父母,但他们那时已经被关在囚车中上路了。车队经过各地时,观看的人夹道而立,都感动得哭泣,于是恢复徐公的官职,仍让他侍奉皇子。后来又因为德格勒公擅自删改起居注,徐公被下狱,几乎死去。圣祖过了很久才察知徐公的忠诚,又从司员提拔任用,直至正卿。世宗即位后,对他的倚重任用更加专一,曾赐诗称他为同学旧翰林。(按:《望溪集》记载徐公逸事,说圣祖晚年非常信任徐公,称他为同学老友,大概把事情误记成康熙六十一年了。)评论者说,康熙一朝不依附明珠、索额图的汉臣,只有潜庵汤公、环极魏公、华野郭公;满臣则只有德格勒公和徐公二人。◎世宗称余甸为直臣:康熙、雍正之间,以河务官兼理民政,确实德行流布于百姓的,只有诸暨杨观察三炯和福清余少京兆甸。余京兆起初任江津县令,西部战事发生后,泽望攻破藏地,联合青海各部落图谋窥伺川陕;年羹尧抚治四川,加征正赋,开通私茶,仍不足以供给战士,于是额外紧急征收,檄文一次又一次送到,京兆不予回应。年羹尧便派内丁带着印信文告前去晓谕,从早晨到下午都没有出来。使者喧闹起来,京兆才开门,坐在正堂,命人把使者反绑,众人却不敢动手。君冯发怒,于是众人一同把京兆推拉到地上,投下六签,丞、簿都弯腰跪着替他求情。不久,聚集在堂下的士民有几百上千人,几十位老人登堂,用身体挡住使者,哭诉说:‘您何必难为一个要弃官的人?但我们百姓从今以后就没有依靠了。希望您怜悯这些无依无靠的百姓,宽免使者依法处置。’过了很久,才下令解开绳索,暂时拘禁等候处理。第二天,使者索要原文,京兆斥责他说:‘回去报告大人,我没有儿子,关门等候弹劾;原文已经从小路交给两三个好友了。’十天之内,声名震动京城。年羹尧说:‘这是百姓拥戴的人,弹劾他会伤害众人的心;但如果不罢免他,百座城池都会轻视命令。’正好遇上行取,便以此事应召入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这件事很像武博山抗拒和┞的事情(见前笔)。余甸入朝后任吏部主事,掌管选官两年;权贵和富人中那些请求迅速升迁的人,大多被他驳回,长官也暗中忧虑他的刚直,于是他极力请求退职。后来沧州督河推荐他,起用为兖济道。士民听说他到任,打官司的争相前往,几乎夺走了廉使的职权。过了很久,廉使和巡抚已经处理过的案件,又有人到道署起诉,余公查得其中实情,反复申奏列举,直到事情得到妥善处理才停止。沧州任上发生变故,齐苏勒以工务弹劾他,士民相随前来听候审查的有几百上千人。齐巡工来到余公所辖之地,父老们张灯结彩,手持香炷,在船前叩头,请求余公登岸接受万民瞻拜;他们簇拥着轿子来到广原,升他到高座上,聚集的人有一万多人,四面环绕叩拜,把香投在地上,堆得像丘陵一样,都高呼:‘还给我们余公,我们百姓世世代代都要祭祀他。’河督大为惊惧,答应代为上拜疏,众人才散去。世宗听说后,立即召余公入朝,退朝后对执政大臣说:‘我又得到一位直臣了。’这件事很像陈沧洲违逆噶礼的事情(也见前笔)。当官的人都尽了职责,百姓也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政治和风俗的淳厚,即使三代、两汉,也怎么能超过这里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高裔的孝行:宛平高大理裔年少时就有极深的孝心。他十二岁时,父亲因办理官事被谪往沈阳,高公哭泣呼喊,想上书朝廷,请求代父受罪。众人都惊讶发笑,以为只是小孩子的话,没有人替他传达。临行时,他拉着父亲的衣襟哭着说:‘儿子不能发奋求取功名,使父亲活着回来;十年以后,我一定独自到戍所依侍父亲,不再说回家。’从此他刻苦学习,白天跟随各位兄长坐在行列中贩卖货物,夜里一边哭泣一边读书;严冬时常穿着短小的布单衣,忍受寒冷,抱着书卷不停学习。康熙丙辰年,他果然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适逢因地震推行恩典,宽免依法应受惩处的人,高公向朝廷请求,天子被他的至情感动,下诏允许赎父归来。但当时家中连丝线粮食都没有,他便流着眼泪曲跪着向同僚和乡人请求,竭尽自身力量筹办。过了一年,他的父亲终于得以回来。高公仁孝的声名震动天下。他侍奉父亲直到父亲壮年而老,容貌神色仍像婴儿一样;无论行动坐止、说话沉默之间,他用来体察父亲心意、察看脸色并采取适当行动的方式,都是古代礼经中从未有过的。退朝以后,他常住在内室。问他的仆役车夫,才知道太夫人喜欢听高公阅览杂记、陈说其中义理,把这当作欢乐,常常如此。从前晋代王祥凭借孝子的名声做官做到三公,后世仍不免留下非议。高公主持秦中的考试,巡视江南学校,号称廉洁正直;从通参历经五次升迁做到ぁ卿,所主管的事务无论多么细小,都能处理得合乎情理。虽然他的名位比不上王祥,但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能两全,声名完美纯正,超过王祥了。◎汤文正获得吴民“三汤”的称号:汤文正公抚治吴地时,民间给他取了“三汤”的称号:一是豆腐汤,二是黄连汤,三是人参汤。意思是说他清苦,却有益于元气。此事见于《汤子遗书》。
◎朱高安不以疾引去之用意朱高安晚岁多病,以恩重不得乞身。时望溪侍郎方困于忧虞,屡欲告归,高安固止之曰:“譬如巨室虚无人,虽老疾者偃卧其中,盗贼犹有戒焉。吾辈三数人,尚可以疾自引去乎?”言罢欷▯。世之黄发番番,领袖朝列者,有高安之志与其业,则是朝夕,厥辟大臣,义所宜然;否则,尸位妨贤,贪恋爵禄之庸臣,非可以之借口也。
◎杨文定朱文端临终时天象乾隆二年,江阴杨文定公薨于位。时天气方清和,公疾将革,忽阴云四起,风沙蒙雾。后浃旬,朱文端公告终,气象复然。中朝正人相继▯丧,宜天心亦为之惨戚也。
◎彭讠刃庵在粤东之名绩南昌彭佑讠刃庵,国初侠士也。力田养亲,且耕且读。年四十,父母殁,始有四方之志。才略过人,诸大帅争致之幕府,而名绩尤著于粤东。时三藩逆乱,君与宁都魏际瑞以策干平南王,不合,遂游诸方面间,而制府金公光祖雅重焉。刘进忠畔,官兵合围潮州,议绕营掘濠,而近营冢数百,居民汹惧,君询知其俗多深葬,遂献议濠宽上狭下如釜形,斜深丈许,即无伤墓中骨。金公称善,因属役于君,民大喜。未几,城遂下。海寇赵子龙犯肇庆,欲招之降,而难其人,强君往。至则露刃相向,君屹然注视良久曰:“若非濠半街赵某手?”赵屯胄涕泣,立解甲归顺。始赵居广城,众辱之于市,君解之,与白金为生计,故一见而屈云。金公将上功,用君摄监司,君拂袖行。抵广州,傅忠烈公以书币迎。谢曰:“公惟忄亢直轻信人,勿蹈贼计。吾二亲未葬,子幼,不复来分忧矣已。”而傅公果中诡计,入贼营遇害。君在军,诸公所遗白金随手散,至家解装,仅买屋两楹,田数十亩,而葬四世十丧,余皆以恤族姻朋友之贫者。康祺考其时江右多节义之士,如君之济难履险,功成不居,盖又视坐谈策略者加一等焉。易堂诸君子,吾尚惜未睹其实用也。
◎胡兴仁生有福慧长沙胡抚部兴仁,起家牧令,氵存至高官,其扬历正道光、咸丰之交,世方多故,而公所履多亨衢,在官三十年,未尝一罹谴典。其令陕西也,回氛未炽;其巡西蜀也,▯匪甫平;其开藩粤西,则洪杨诸逆早窜吴会,而五管粗安;抚吾浙几四年,江皖縻烂,而两浙宴然不知兵革,公去数月,杭州遽陷,代者殉焉。时论谓公生有福慧,殆信然乎?
◎胡兴仁为守令时之才智胡中丞久抚吾浙,适在粤寇乱浙之前,或称其保境息民之功,或咎其偷安废事之失,康祺未敢臆断也。其他省政迹,亦靡所传闻。惟相传公尹西安时,长文襄公凯旋过境,天寒需火炉,仓猝无以具,公命取食案数百,镟其中,置铁镬盛火,而截其足之半,三军如挟纩。又督师牙兵三千索貂缨,公诺而去。从官请折价,需金六千,公购貂裘数袭,命缝人缕裁之,叱嗟立辨。督师大悦,盖公为守令,实非录录无寸长者。
◎熊少牧之列史道光十九年,胡文忠公副长白文端公文庆典试江南。文端挈湖南举人熊少牧入闱,襄校试卷,言路劾文端,文忠亦被议镌级。少牧下请室,除名放归。考少牧故名士,缘昔以优贡入成均,文端为祭酒,大激赏,重违知己,勉从之也。少牧负异禀,能文章,作为诗歌,尤雄视湖湘间。劳文毅公亻▯兵山右,尝招之幕府。粤寇犯长沙,骆文忠公檄令江西乞饷,至则慷慨陈大义,闻者感动,得饷金归,适济乏绝。坐是复原资,截取知县,改蓝山学训导。值江西贼犯县,婴守危城二十余昼夜,围解,用内阁中书,旋请告归。初主求忠书院,士喜得师,横舍至不能容。晚年辟草堂,莳花木,问字乞诗文者,接踵于门。著作百卷,躬享大耋。使非中▯吏议,弃绝浮荣,当咸同军兴,殆亦曾、胡诸公夹袋中人物也。
◎倭门四忠道光十五年乙未会试,长白倭文端公为同考官,得士最盛,而会稽陶文节公恩培、通州孙文介公铭恩、旌德吕文节公贤基、宿松罗壮节公遵殿,皆出其门,先后殉粤寇之难,世称倭门四忠。
◎宣宗称罗澹村为本色书生罗壮节公通籍后,以知县发直隶,屡治剧邑,循绩远闻。在清苑以卓荐引见,宣宗皇帝谕廷臣曰:“此本色书生也。”赏加同知衔,公之受知自此始。今天下知县无不系同知衔者,加考进秩如公,殆无愧颜。
译◎朱高安不因疾病请求退职的用意:朱高安晚年多病,因为皇帝恩重,不愿请求退休。当时望溪侍郎正被忧患困扰,多次想告老还乡,高安坚决劝止他说:“譬如一座大宅空无一人,即使有年老多病的人躺在里面,盗贼也还会有所顾忌。我们几个人,难道还可以因为有病就自行退去吗?”说完便抽泣起来。世上那些年老而经验丰富、身居朝廷首领地位的人,如果有高安这样的志向和作为,那么在朝夕之间,按照大臣的道义辞去职位才是应该的;否则,就是占据职位而妨碍贤能、贪恋爵禄的庸臣,不能拿这句话作为借口。◎杨文定、朱文端临终时的天象:乾隆二年,江阴杨文定公在任上去世。当时天气正清朗温和,杨公病势将要恶化,忽然阴云四起,风沙蒙蔽,雾气弥漫。过了十天,朱文端公临终时,天气又是这样。朝廷中正直之人相继去世,想来上天的心也为此感到悲惨忧戚吧。◎彭讠刃庵在粤东的著名功绩:南昌彭佑讠刃庵,是清朝开国初年的侠士。他努力耕田奉养父母,一边耕种一边读书。四十岁时,父母去世,他才产生远游四方的志向。他才略过人,各位大帅争相把他招入幕府,而他在粤东的名声和功绩尤其显著。当时三藩叛乱,彭公与宁都魏际瑞拿着策略去游说平南王,意见不合,于是游走于各方面之间;而制府金公光祖一向器重他。刘进忠反叛,官兵合围潮州,商议绕着营地挖壕沟,但营地附近有几百座坟墓,居民非常恐惧。彭公询问后得知当地多实行深葬,于是提出建议:壕沟上宽下窄,像锅一样,斜着挖一丈多深,这样就不会伤到墓中的尸骨。金公称好,于是把这项工程交给彭公办理,百姓大为高兴。不久,潮州城就被攻下。海盗赵子龙侵犯肇庆,官府想招降他,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强令彭公前往。彭公到后,赵子龙拔刀相向;彭公挺立直视他很久,说:‘你难道不是濠半街的赵某吗?’赵子龙披着铠甲哭泣,立即解甲归顺。起初赵子龙住在广州城,众人在市集上侮辱他,彭公替他解围,还给他白银作为生活费用,所以赵子龙一见到彭公就屈服了。金公准备上报功劳,任命彭公代理监司,彭公却甩袖离去。到了广州,傅忠烈公带着书信和财物迎接他。彭公谢绝说:“您只是性情亢直,容易轻信别人,不要落入贼人的计谋。我双亲尚未安葬,孩子又年幼,从今以后不再来替您分忧了。”傅公后来果然中了诡计,进入贼营后遇害。彭公在军中时,各位大人送给他的白银都随手散发出去;回到家解开行装,只买了两间房屋和几十亩田地,却安葬了四代十位丧者,其余钱财都用来救济族人、姻亲和朋友中的贫困者。康祺考察当时的江右,节义之士很多;像彭公这样救助危难、履行险境,功成之后不居功,大概又比那些坐在那里谈论策略的人高出一等。易堂的诸位君子,我还遗憾没有亲眼见到他们实际施展才用。◎胡兴仁天生有福气和智慧:长沙胡抚部兴仁,从州县牧令起家,逐步升至高官;他任职和升迁正值道光、咸丰交替之际,世间多有变故,而胡公所走的仕途大多顺利,在任三十年,从未受到一次谴责惩处。他任陕西县令时,回部的气势还没有炽盛;他巡抚西蜀时,▯匪刚刚平定;他在粤西开藩任职时,洪、杨等叛逆早已逃到吴会一带,而五管地区大体安定;他抚治浙江将近四年时,江南、安徽一带已经糜烂不堪,而两浙安然无事,不知战争为何物。胡公离任几个月后,杭州就突然陷落,继任者也殉难了。当时的舆论说胡公天生有福有慧,大概确实如此吧?◎胡兴仁任守令时的才智。胡中丞长期巡抚我浙江,恰在粤寇之乱波及浙江以前。有人称许他保卫疆土、使百姓安宁的功劳,也有人责怪他苟且偷安、废弛政事的过失,康祺不敢凭空断定。关于他在其他省份的政绩,也没有听到什么传闻。只是相传他任西安府尹时,长文襄公凯旋经过当地,天气寒冷,需要火炉,仓促之间无从置办,胡公便命人取来几百张食案,在中间镟出孔洞,放置盛火的铁锅,并把食案的腿截去一半,使三军都像夹着棉絮一样温暖。又有督师索要三千根貂缨,胡公答应后便离开了。属官请求折价购买,需要六千两银子,胡公便买来数件貂皮衣,命缝工把它们细细裁开,呵斥催促,立即制成。督师非常高兴。可见胡公任守令时,实在不是庸碌无能、毫无长处的人。◎熊少牧名列史籍。道光十九年,胡文忠公任副主考,长白文端公文庆主持江南乡试。文端公带湖南举人熊少牧进入考场,协助评阅试卷。言官弹劾文端,文忠公也受到议论并被降级。熊少牧被关入请室,革除功名,遣返回乡。考察熊少牧原本是名士,因为过去以优贡身份进入成均,文端公任祭酒时非常赏识他,不愿重重违背这位知己的意愿,所以勉强顺从了这件事。熊少牧天赋异禀,擅长文章,写作诗歌尤其在湖湘一带自负不凡。劳文毅公在山西统率军队时,曾招他进入幕府。粤寇侵犯长沙,骆文忠公发檄文命他到江西请求军饷,他到达后慷慨陈述大义,听到的人都受到感动,取得饷银返回,正好救济了军饷断绝的困境。因此恢复原来的资历,按资格选授知县,改任蓝山县学训导。正值江西贼寇侵犯县城,他环绕守卫危城二十多昼夜,包围解除后,任内阁中书,不久请求告假归乡。起初主持求忠书院,士人很高兴得到这样的老师,书院的横舍甚至容纳不下。晚年建造草堂,栽种花木,前来请教文字、求取诗文的人络绎不绝。著作有百卷,亲自享有高寿。如果不是受到中▯吏议的影响,抛弃了浮华的荣誉,那么在咸丰、同治年间军务兴起之时,他大概也会成为曾、胡诸公所器重的人物。◎倭门四忠。道光十五年乙未会试,长白倭文端公任同考官,录取人才最多。其中会稽陶文节公恩培、通州孙文介公铭恩、旌德吕文节公贤基、宿松罗壮节公遵殿,都出自他的门下,后来先后为粤寇之难殉节,世人称为“倭门四忠”。◎宣宗称罗澹村为本色书生。罗壮节公取得出身资格后,以知县身份派往直隶,屡次治理难治的县邑,循良政绩远近闻名。他在清苑县因卓异政绩受到荐举而入朝觐见,宣宗皇帝对廷臣说:“这是一个本色书生。”于是赏赐并加授同知衔,这是罗公开始受到知遇的起点。如今天下的知县没有不加同知衔的;如果都像罗公这样凭考核晋升官阶,大概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
◎曾文正奏复罗澹村恤典咸丰十年二月,粤贼陷杭州,罗澹村中丞死之。文宗温旨褒恤,予谥忠愍。未几,御史高延祜摭浮议劾公,有旨罢恤典。同治元年,曾文正公讼公清忠大节,穆宗皇帝特谕,仍遵文宗初次谕旨,照巡抚例从优议恤,赠衔赐葬,予谥壮节,并给骑都尉世职,入祀京师及本籍昭忠祠。一人两谥,已为古今所稀闻,而公妻徐氏、孀女陈罗氏、侄妇周氏,同时殉难者,均令配食专祠,并以雇妇金梅氏、家丁顾斌▯祀。赐恤尤为极渥,至今吾浙舆论,谓初次失陷之巡抚,徒以乞援不及,力尽捐躯,其身后之荣,本未可妄议裁彻也(按:咸丰十一年浙江再失,巡抚之子女仆妾先一月已出城渡江,沿途索州县供酒浆,调勇丁护金帛,连樯叠骑,千里驿骚,宁、绍、温、台之民,惊传寇至,稍有识者,盖早知其畏惮刑幸,拼死塞责,无复守御之志矣。以视公之受命成仁,一门浩气,相去何啻天渊。其恤典之应复、应销,想后世必有定论也)。
◎世祖宽容陈名夏国初于前明臣工之归款者,率仍还其本职,保全始终。大学士陈名夏辗转矫诈,屡贷其死,乃犹与同僚宁完我言:“若要天下太平,除非依我两事。”宁问何事,名夏推帽摩其首曰:“留头发,复衣冠,天下即太平矣。”宁以其语上闻,世祖颔之,后但治名夏以抹删谕旨、作奸犯科诸款,于前两语置不问。盖定鼎之初,人心未能齐一,朝廷每以宽大处之也。
●卷九◎松文清之遗事松文清相国筠为伊犁将军时,以贫故,未能挈眷。节俸银五十两,已择期迎取夫人,役夫未行而银适他用。公子少宰熙昌,竭力摒挡,始得送其母夫人就道。夫人既至署,居之别院,而日扃其门,供馔而外,月与钱十千,婢媪佣值俱取给焉。公之内召为冢宰也,赴任后始归家,其妾迎于中门,公顾问曰:“此谁家戚谊耶?”公子曰:“此某姨娘耳。”公乃恍然。前一事见公之操守清严,化及闺闼;后一事见公之贤劳尽瘁,公尔忘私。书之史策,均美谈也。
◎罗文僖少年时志趣安化罗文僖公绕典,生而有文在手曰典,因以为名。在词馆,即究心经世之学。湖南瑶变,成皇帝询军事,公图形势扼塞以进,曹文正公振镛言于上曰:“有用才也。”未几,上书房员阙,上询于潘文恭公,举公及杜文正以对。亡复以二人询王文恪公,对曰:“罗某良吏才也。”会召对,垂询良久。谕近臣曰:“此人精神满腹,可外任。”遂自平阳知府氵存督云贵,历官秦、晋、湘、楚、滇、黔六行省(湖南公本籍,曾奉办理团防之命,力解长沙城围),攘寇安民,功在人口。其乡人称公少读书岳麓凡十二年,岁再归省,必徒行,曰吾以习劳也,则公之志趣可想矣。而成皇帝知人之哲,曹、潘诸公荐士之减,即公一人,亦町概其余矣。
◎圣祖垂念沈文恪沈文恪公荃久值南书房,圣祖数召入内殿,赐坐,论古今书法,凡御制碑版及殿廷屏障,辄命公书之。公每侍圣祖书,下笔即指其弊,兼析其繇,上愈嘉其忠益。其后公子宗敬复以编修入直,上命作大小行楷,犹谕及前事。且使内侍传谕大学士李光地曰:“朕初学书,宗敬之父荃实侍,屡指陈得失,至今每作书,未尝不念荃之勤也。”康祺敬读庭训格言,圣祖自言年十七八时,读书过劳,至咯血不肯休,几余游艺,临摹名大家手卷,多至万余,手写寺庙匾榜,多至千余。仰见睿质渊冲,于一艺之微,已勤学好问如此,固宜至德丰功,▯绝千祀;道统治统,一以贯之也。
◎石渠宝笈之玺文乾隆九年,诏编《石渠宝笈》四十四卷,内府所藏书画及款识题跋,与曾邀奎章宝玺者,一一胪载。五十六年,谕撰续编,前后品题甲乙,悉本睿裁,凡九年。入宝笈者,皆用五玺,其上方之左曰乾隆鉴赏,正员白文;右曰乾隆御览之宝,椭员朱文;左下曰石渠宝笈,长方朱文;右下曰三希堂精鉴玺,长方朱文;曰宜子孙,方白文。惟藏乾清宫者,加乾清宫精鉴玺;养心殿、寿宁宫、御书房皆如之。其藏圆明园者,惟五玺而已。迨续编宝笈,乃加石渠定鉴、宝笈重编二玺。间有用石渠继鉴者,则已入前书而复加题证者也。撰续编时,阮文达公直南斋,亲瞻美富,作《石渠随笔》,述之最详。今时隔百余年,或分颁朱邸,或恩赏近臣,且经庚申淀园之变,金题玉躞,亦竟有流落人间者。详晰纪叙,庶博雅嗜古之士,获睹瑰宝,知所慎焉。
译◎曾文正上奏恢复罗澹村的恤典。咸丰十年二月,粤贼攻陷杭州,罗澹村中丞为此殉难。文宗以温和的诏旨褒奖抚恤,赐谥“忠愍”。不久,御史高延祜搜集浮泛的议论弹劾罗公,朝廷下诏停止其恤典。同治元年,曾文正公为罗公申诉,称颂他的清廉忠贞和大节,穆宗皇帝特地下诏,仍按照文宗最初的诏旨,依照巡抚的例子从优议定抚恤,追赠官衔,赏赐安葬,赐谥“壮节”,并授予骑都尉世职,准许在京师及本籍的昭忠祠入祀。一人获得两个谥号,已经是古今罕见的事;而罗公的妻子徐氏、寡居的女儿陈罗氏、侄媳周氏,也同时殉难,朝廷都下令配享专祠,并把雇佣的妇人金梅氏、家丁顾斌附带入祀。所赐的抚恤尤其优厚。直到今天,我浙江的舆论还认为,第一次失守杭州的巡抚,只是因为来不及求援,力量耗尽而捐躯,他死后的荣誉,本来不应随意议论削减。(按:咸丰十一年浙江再次失守时,巡抚的子女、仆婢和妾,在一个月以前就已经出城渡江,沿途向各州县索取酒浆,调遣勇丁护送金帛,船只相连、骑从成列,使千里驿路骚动不安。宁、绍、温、台的百姓惊传贼寇将至,稍有见识的人,大概早已知道他们畏惧刑罚、只想拼死敷衍塞责,已经没有再行守御的意志了。拿这些人与罗公受命赴难、成仁取义以及全家所表现出的浩然正气相比,差距哪里只是天壤之别呢?至于他的恤典应当恢复还是应当撤销,想来后世必定会有公论。) ◎世祖宽容陈名夏。清朝初年,对于归顺前明的臣工,大多仍恢复原来的职务,使他们始终得到保全。大学士陈名夏辗转欺诈,多次被宽免死罪,却还对同僚宁完我说:“如果想使天下太平,除非依照我说的两件事。”宁完我问是什么事,陈名夏推了推帽子,摸着自己的头说:“留下头发,恢复衣冠,天下就太平了。”宁完我把这话报告给世祖,世祖点头表示认可。后来只以删改谕旨、作奸犯科等罪名治陈名夏,对前面两句话却置之不问。这是因为清朝刚刚定鼎,人心还没有完全统一,朝廷常常采取宽大的办法处理这些事情。●卷九◎松文清的遗事。相国松文清筠任伊犁将军时,因为贫困,无法携带家眷同行。他节省俸银五十两,已经选定日期迎接夫人前来,但役夫尚未出发,银子恰好被用于其他事情。公子少宰熙昌竭力筹措,才得以送他的母亲夫人上路。夫人到达官署后,住在别院,房门每天都上锁;除供给饭食外,每月给钱十千,婢女、老媪和佣人的工钱也都由此供给。松公奉召入朝任冢宰,赴任后才回家。他的妾在中门迎接,松公回头问道:“这是谁家的亲戚?”公子回答:“这是某姨娘。”松公才恍然明白。前一件事可以看出松公操守清廉严正,连闺门之内也受到他的影响;后一件事可以看出他贤能勤劳、竭尽心力,公事为先而忘却私事。把这些事写入史册,都是美谈。◎罗文僖少年时的志趣。安化罗文僖公绕,出生时手上有文字“典”,因此取名为“典”。他在词馆任职时,就专心研究经世致用之学。湖南发生瑶民变乱,成皇帝询问军事,罗公绘制地势和险要关隘图献上,曹文正公振镛向皇帝说:“这是一个有用的人才。”不久,上书房出现空缺,皇帝向潘文恭公询问,潘公举荐罗公和杜文正公。后来皇帝又向王文恪公询问这两人,王公回答:“罗某是治理地方的好官之才。”适逢召见对答,皇帝又详细询问了很久,并对近臣说:“此人精神充沛,才学满腹,可以外放任职。”于是从平阳知府氵存督云贵,历任秦、晋、湘、楚、滇、黔六行省的官职。(湖南是罗公的本籍,他曾奉命办理团防,竭力解除了长沙城的包围。)他驱除贼寇、安定百姓,功劳有目共睹。他的乡人说,罗公年少时在岳麓读书共十二年,每年两次回家省亲,都一定徒步行走,说:“我是借此练习劳苦。”由此便可以想见他的志趣。而成皇帝知人善任的明智,以及曹、潘诸公荐举人才的水平,即使只看罗公一人,也可以由此推知其余。◎圣祖挂念沈文恪。沈文恪公荃长期在南书房任职,圣祖多次召他进入内殿,赐座,与他谈论古今书法。凡是御制碑版以及殿廷屏障,圣祖总是命沈公书写。沈公每次陪侍圣祖写字,一下笔就指出其中的弊病,并且分析产生弊病的原因,圣祖更加赞赏他的忠诚和有益的劝谏。后来沈公的儿子宗敬又以编修身份入直,圣祖命他书写大楷、小楷,并且还提到从前的事,派内侍传谕大学士李光地说:“朕当初学习书法时,宗敬的父亲荃确实在旁侍奉,多次指出得失。直到今天每次写字,都没有不想到荃的勤勉。”康祺恭敬地读《庭训格言》,其中圣祖自述:自己十七八岁时,读书过于劳累,甚至咯血也不肯停下;闲暇时学习技艺,临摹名家手卷,多达万余卷;亲手书写寺庙匾额榜文,多达千余幅。由此仰见圣祖睿智深厚、谦冲自持,即使对于一项微小的技艺,也已经如此勤学好问,当然应当拥有深厚的德行和丰盛的功业,▯绝千祀;道统与治统,也由此一以贯之。◎《石渠宝笈》的玺文。乾隆九年,皇帝下诏编纂《石渠宝笈》四十四卷,将内府收藏的书画及其款识、题跋,以及曾经钤盖奎章宝玺的作品,逐一著录。乾隆五十六年,皇帝又下谕编纂续编,前后对作品品评高下,全部依据皇帝的裁定,共用了九年。收入《宝笈》的作品,都钤盖五方玺印:上方左边是“乾隆鉴赏”,正方形白文;右边是“乾隆御览之宝”,椭圆形朱文;左下方是“石渠宝笈”,长方形朱文;右下方是“三希堂精鉴玺”,长方形朱文;另有“宜子孙”,方形白文。只有收藏在乾清宫的,加盖“乾清宫精鉴玺”;收藏在养心殿、寿宁宫、御书房的,也都如此。收藏在圆明园的,只有这五方玺印。到了编纂续编《宝笈》时,才又加盖“石渠定鉴”和“宝笈重编”两方玺印。偶尔有使用“石渠继鉴”的,是已经收入前书、后来又重新加以题识考证的作品。编纂续编时,阮文达公在南斋值班,亲自看到其中藏品的美盛丰富,写成《石渠随笔》,记述得最为详细。如今相隔一百多年,有的分赐给朱邸,有的赏赐给近臣,又经过庚申淀园之变,金题玉轴,也竟然有流落民间的。把这些事情详细记录下来,希望博雅而喜好古物的人能够看到这些珍宝,并知道应当谨慎保护。
◎湖南士民为谢济世讼冤乾隆初,全州谢公济世起戍籍,除湖南督粮道,巡抚许容忌其刚直。衡阳令李澎、善化令樊德贻,巡抚私人也,其征粮浮费皆倍蓰,谢公易服为乡民往纳,得实,乃具牒劾之,巡抚格不行。公面陈状,辞过激,巡抚恚甚,反纠公解任听勘。谕总督孙公嘉淦赴南省会鞫,孙故名臣,为巡抚及布政使张璨、按察使王▯等所蛊,科罪谢公,褫其职(互见卷四)。于是湖南士民大哗,揭帖讼公冤,御史胡公定采民谣以闻。谕复遣侍郎阿里衮公及胡公往勘,至则士民数万,▯香跽马首称冤,尽得朋谋倾陷状,狱具,督抚两司众守令皆坐免,谢公改驿盐道,天下快之。
◎胡文忠学问为勋烈所掩胡文忠公削平全楚,出境督师,中兴大局,赖以旋转,其勋烈之赫赫,海内识与不识,咸震而服之矣。其学问则掩于勋烈,世庸有不尽知者。公在军,治经史有常课,仿顾亭林读书法,使人雒诵,以己听之,日讲《通鉴》二十叶,四子书十叶,事繁则半之,而于《论语》尤十反不厌。敦请耆儒,与之上下其议论,旁征列史,兼及时务。迨病至废食,犹于风雪中讲肄不少休。每问吾今日接某人、治某事,颇不悖于斯义否,其痛自绳削如此。公所著有《读史兵略》四十六卷、《论语衍义》十卷,皆自抒其所心得,而非捃扯以成书者。宜曾文正疏陈劳▯,尤服其进德之猛与。
◎李肃毅昆季之恩遇中兴甲子之岁,合肥相国肃毅伯李公既帅师平三吴,由苏抚晋湖广总督,代之抚苏者,公兄瀚章也。未几,相国由湖广摄篆两江,特诏瀚章以湘抚权其缺。又未几,相国旋节,公兄移抚浙江。越二年,相国督畿辅,诏瀚章再权楚督,未几即真,阅十余年不更调。时太夫人迎养在署,兄弟迭侍,以节府为子舍,以大湖南北为汤沐邑,官经四易,而八座起居宴然,坐享如在家庭。考古人兄弟相代,未闻有侍奉之乐,未必极位禄之尊,更未尝觐再三之遇,朝廷于李氏昆季,稠恩挚谊,真乃旷绝班僚矣。
◎吕▯孚于七龄时割股国家风教醇美,各行省以纯孝请旌表者,剑肝割股之行,史不绝书。顾未有出之十岁以内者。湖南永定吕茂才▯孚,家贫,父游学未归,母张氏病垂危,思肉食不可得。▯孚甫七岁,出而贷诸屠,屠不可,泣而归。闻母呻吟声,益不知为计。忽念身有臂肉,可割以啖母,乃取菜刀砺之,手揭右股肉,割四寸许,无血,以布裹其创,令五岁妹就炉火炙之以进母。母啖而甘之,病霍然起。逾旬父归,喜张氏勿药愈。然察▯孚足微跛,诘之,诡以疮对。勘其疮,则却走。迫褫其裹,则刀瘢几五寸,方虹溃痂未落也。于是乡人皆嗟异。同治三年,学使吕编修朝瑞取▯孚入县学,有告以前事者,赉之金帛,且旌以联。逾年,食廪饩,学使温编修忠翰特疏举优行,请以训导用,诏许之,异数也(按:平江李氏《天岳山馆集》,称▯孚父孟卿,尝因母病▯股,及父病革口闭矣,乃羹股肉抉齿以进之,病立起。当▯孚救母时,固不知父有是事也。然则孝子之门,必生孝子,固天道之常,而反是者殆已)。
◎王武愍公殉节武昌无锡王武愍公恩绶,年少为苏抚林文忠所赏识,招入节署读书,文忠称为笃实君子。道光二十九年,举北闱,充宗学教习。时惠邸奉命稽察,语人曰:“不视此职为具文,孜孜不倦者,王教习一人而已。”年满,以知县拣发湖北。咸丰六年二月抵武昌,值粤贼上犯,城闭不得入。胡文忠方帅勇驻沌口,留公于营,已命支行帐矣。公曰:“为楚吏,义当入楚城。”遂缒以入。当是时,饷匮援绝,巡抚以下,皆束手待尽,属吏多借符檄出城。公入谒,抚臣陶文节公及武昌守恭节公多山,皆咄咄惊诧曰:“此旦夕死地,人患不得出,君独患不得入,此何时,有此义烈男子耶?”仍令出就胡营,公涕泣持不可。翼日城破,巷战死。公子燮,二仆丁、吴,皆从殉。康祺窃谓公于义可无死,况文忠已留之行营,相与驰驱,而不避艰险,正足以抒平生报国之忱。顾留身待用之说,误人多矣。如公之从容就义,蹈道不渝,盖儒者守经之学也。
译◎湖南士民为谢济世申诉冤屈。乾隆初年,全州谢公济世从戍籍中起用,任湖南督粮道。巡抚许容忌惮他的刚直。衡阳县令李澎、善化县令樊德贻都是巡抚的亲信,他们征收钱粮时的额外费用都加倍。谢公换穿平民服装,前往替乡民交纳钱粮,查得实情后,便写成公文弹劾他们,但巡抚阻拦不予办理。谢公当面陈述情况,言辞过于激烈,巡抚十分愤怒,反过来弹劾谢公,令其解任听候审查。皇帝命总督孙公嘉淦到南省会同审讯。孙公原本是名臣,却受到巡抚、布政使张璨、按察使王▯等人的蒙蔽,定罪于谢公,剥夺了他的官职(见卷四相关记载)。于是湖南士民大为喧哗,张贴揭帖为谢公申诉冤屈,御史胡公定采集民间歌谣上报。皇帝又下谕派侍郎阿里衮公和胡公前往审查。他们到达后,数万士民手持▯香,跪在马头前申诉冤屈,终于查清了结党谋害、陷害谢公的情况。案件审理完毕后,督抚两司以及众多守令都被定罪免职,谢公改任驿盐道,天下人都为此称快。◎胡文忠的学问被功勋掩盖。胡文忠公平定全楚,出境统率军队,使中兴的大局得以扭转,他显赫的功勋,海内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之震动并心悦诚服了。他的学问却被功勋掩盖,世人往往没有完全了解。胡公在军中,研治经史有固定的功课,仿照顾亭林读书的方法,让人诵读,他自己在旁听;每天讲授《通鉴》二十页、《四子书》十页,事务繁忙时就各减为一半,而对《论语》尤其反复诵读十遍也不厌倦。他诚恳邀请年高有学问的儒者,与他们共同讨论经史义理,旁征各朝史书,同时兼及当时的政务。后来病重到吃不下饭,仍然在风雪中讲习不稍停歇。他常常询问自己今天接见某人、处理某事,是否很不违背这些义理,像这样严格地自我约束和修正。胡公著有《读史兵略》四十六卷、《论语衍义》十卷,都是亲自阐发自己的心得,并不是抄拼材料来成书的。难怪曾文正公在奏疏中陈述他的功劳时,尤其佩服他迅猛增进德业这一点。◎李肃毅兄弟受到的恩遇。中兴甲子年,合肥相国肃毅伯李公已经率军平定三吴,由江苏巡抚晋升为湖广总督,接替他任江苏巡抚的,是他的哥哥瀚章。不久,相国由湖广总督代理两江总督,朝廷特地下诏,命瀚章以湖南巡抚的身份代理湖广总督的空缺。又过了不久,相国调任回京,瀚章改任浙江巡抚。两年后,相国出任直隶总督,朝廷下诏让瀚章再次代理湖广总督,不久便正式任职,此后十多年没有调任。当时太夫人迎接到官署奉养,兄弟轮流侍奉,把节度使府当作子弟居所,把大湖南北当作供养母亲的汤沐邑,官职前后调动四次,而两位位居八座的兄弟起居安闲,坐享其乐,像在家中一样。考察古人兄弟相互替代任职的情况,从未听说有这样侍奉母亲的欢乐;即使有极高的官位俸禄,也未必达到这种程度,更从未听说有这样多次受到朝廷优遇的。朝廷对于李氏兄弟,恩宠深厚、情谊真挚,实在是百官同僚中空前绝后的事情。◎吕▯孚七岁时割股。国家风俗教化淳厚,各省以纯孝请求旌表的人,剖肝、割股的行为,史书上从未断绝记载。但还没有听说有在十岁以内做出这种事的。湖南永定的吕茂才▯孚,家境贫寒,父亲外出游学未归,母亲张氏病重垂危,想吃肉却无法得到。▯孚刚满七岁,出门向屠户借肉,屠户不肯给,他哭着回来。听到母亲呻吟的声音,更加不知道怎么办。忽然想到自己手臂上有肉,可以割下来给母亲吃,于是拿菜刀磨利,亲手揭开右腿股部的肉,割下约四寸,没有流血;他用布包扎伤口,让五岁的妹妹到炉火旁把肉烤熟,送给母亲吃。母亲吃后觉得甘美,病突然好了。过了十多天,父亲回来,高兴地发现张氏不服药也痊愈了。但他察觉▯孚走路有些跛,便追问原因,▯孚谎称是疮伤。父亲查看他的伤口时,他却转身逃走;父亲逼迫他解开包扎,发现刀伤将近五寸,正像彩虹一样裂开,痂还没有脱落。这件事传开后,乡人都惊叹称异。同治三年,学使吕编修朝瑞把▯孚录取进入县学,有人把以前的事情告诉他,吕公赏赐金帛,并且用对联旌表。第二年,▯孚取得廪生待遇,学使温编修忠翰特意上疏举荐他的优异品行,请求按训导任用,皇帝下诏准许,这是特殊的待遇。(按:平江李氏《天岳山馆集》称,▯孚的父亲孟卿,曾因母亲生病而割股;后来父亲病危、口不能张开,他便把股肉煮成羹,撬开父亲的牙齿送进去,病立即痊愈。) ▯孚救母时,当然不知道父亲曾有这样的事情。既然如此,孝子的家庭必定会生出孝子,这本来就是天道的常理;反过来的情形,大概已经很少见了。◎王武愍公在武昌殉节。无锡王武愍公恩绶年轻时受到苏抚林文忠的赏识,被招入节署读书,林文忠称他为笃实君子。道光二十九年,他考中北闱,被任为宗学教习。当时惠邸奉命稽察,曾对人说:“不把这个职务看成徒具形式,勤勉不懈怠的,只有王教习一人。”任期届满后,王公以知县身份拣发湖北。咸丰六年二月抵达武昌,正值粤贼进犯,城门关闭,无法入城。胡文忠正在率领勇军驻扎沌口,把王公留在营中,已经命人发给他行帐。王公说:“身为楚地官吏,按道义应当进入楚城。”于是从城上系绳而下进入城中。当时军饷匮乏,援军断绝,从巡抚以下都束手待死,属官大多借用符檄出城。王公入城拜谒,巡抚陶文节公和武昌守恭节公多山都惊讶地责问说:“这里是朝夕就会成为死地的地方,别人忧虑的是不能逃出去,唯独你忧虑不能进来。这是什么时候,竟有你这样的义烈男子呢?”他们仍命王公出城到胡营去,王公流着泪坚持不肯。第二天城破,他在巷战中战死。王公的儿子燮,以及两个仆人丁、吴,也都跟随殉难。康祺私下认为,王公按照通常的道义本来未必必须死,何况文忠已经把他留在行营中;他在那里共同驰骋作战,不避艰险,正足以抒发平生报国的热忱。但所谓留下自身等待任用的说法,误导人实在太多了。像王公这样从容赴义、践行正道而不改变,大概正是儒者守持经常之道的学问。
◎朱张对于绅士抗粮案宽严之不同康熙初,江苏巡抚朱国治疏劾逋粮绅士,前二笔所纪昆山叶文敏公、无锡秦太史松龄,皆同时降黜者也。时修撰徐元文坐族人欠粮,亦左迁銮仪卫经历。是案三吴士大夫削天官、春官之籍者,多至万余人,后起用不及什一二。雍正十年,山东抚臣奏绅士欠粮成习,法应褫,世宗以问部臣。部臣曰:“法如此,不褫无以警众。”时桐城张文和公以大学士综吏部、刑部事,上复问及公。公顿首曰:“绅士抗粮,固当褫,第山东频年荒歉,情可原,乞圣恩宽限一年,倘来岁不完,绳以法未晚。”上恻然曰:“尔言是。”遂有宽限三年之旨。公一言而东人免褫夺者,大小官吏及举贡生监凡一千四百九十七人。或问朱公守法、张公原情,二者孰是。康祺谬谓,皆是也。先王之道,因时而张弛;名臣之治,随地为宽严。山东夙非财赋之地,江苏不由水旱之灾。康熙初政,租税每绌于多逋;雍正中年,纲纪无忧其不肃。二事同罪异罚,是盖两朝圣人大中至正之权衡,非臣下所能意为厚薄也。
◎张文和办理山左乱事之宽厚康熙五十九年,山左盐枭焚劫村落,率党横行,南北道几梗。又青州诸生鞠士林,招集无赖,倡邪教,文武大僚捕获百五十余人。事闻,诏侍郎张廷玉、都统陶赖、学士登德驰往按治。圣祖面谕曰:“奸民聚众妄称名号,谋不轨,讯明应大辟者,即在济南正法,应戍者,即发遣。”张文和公细察狱词,廉得其概,昌言曰:“此盗案,非叛案也。贼自称仁义王、义勇王、飞腿将军,观飞腿二字,不过市井绰号耳,无足深究也。”乃手定爰书,作盗案拟结,斩七人,戍三十五人,用肉刑十八人,残废疾病免议七十二人,无干二十五人。初盗魁供党羽二千余人,公念罪在首恶,止就按察司械送之百五十余人讯结,不连染一人,世称其宽厚。按康熙全盛之世,兵力精强,野无伏莽,潢池偶弄,少惩创之足矣。近人以此事明因果,一若公之贵极台辅,子孙其逢,即由于是,抑又惑也。
◎刘忠壮国尔忘家咸同之交,湖湘倡义,猛士云兴,桓桓将才,殆难偻数。顾求其结发从戎,转战十四行省,平粤匪、捻匪、回匪,与贼相终始,而功尤独伟者,则湘乡刘忠壮公无与比矣。公自隶老湘营,百战江皖,及保垂危之秦,救不支之晋,又速卫畿甸,以步当马,为天下先,其功在琅书,当与山河日月同悠久,无待述矣。考公从军十有八年,仅归省亲一次。年逾三十聘妇,二十余年未娶,妇家议送女至军中,而公又驰驱无定所,妻父乃携女历西江皖楚,居二年皆弗值。乃后侨中州以待公,既平捻贼,以回乱援陕,道出洛阳,始成礼。会羽檄日数至,居旬日,即投袂行。自是公遂靖节西陲,不复与家人相见矣。读公碑传,觉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古人犹托空言,公则见诸实事也。
◎张钅荣奏并大差之惠民故事:凡恭上列圣列后册宝,必赍送盛京太庙尊藏,实录、玉牒修竟,亦如之。其赍送也,除道千七百里,具警跸如仪,餐宿皆建芦殿,随扈官校数千人,例发帑金十四万,下各州县具供张。而有司或阴以应领之帑贿上官,而自敛于民,数且倍蓰,上官为所饵,弗能禁也。于是上下交征,视大差为利薮,民用重困。咸丰二年,宣宗升▯礼成,有诏以明年三月恭迓册宝入陪都。时南皮张太常钅荣方以奉天丞兼督学政,适岁饥,奉旨煮粥赈,所见饥民仅存皮骨。公太息曰:“是尚能供大差耶?且实录将告成,盍展期至秋间并为一次?”遂草疏约当道会奏,皆掩耳不乐闻。而管尹事者,且来力沮。公愤甚,恐专疏多掣肘者,乃以折稿寄门下士御史李鹤年,未两旬,特旨改期秋八月,与实录同送。当事心知公所为,不敢争也。后显庙实录成,亦援前案,盖公所建白,其利益于关以东者溥且久矣。
◎陈文恭宦迹图先辈论本朝阁部大臣宜祀孔庙东西庑者,乾隆已前,惟睢州汤文正、江阴杨文定、仪封张清恪、高安朱文端、桂林陈文恭五公。今汤、张已特旨侑飨矣。五公理学之精粗,治术之纯杂,后生末学,非可妄评。其任事最久,遗泽之最餍人心,则莫如文恭。公外任三十余年,历行省十有二,任督抚二十有一。所至于人心风俗,必有裨益;于其地之大利大害,必有兴革,殆近古所希有者。公抚浙时,缋有宦迹图,康祺尝获见之。章服仪卫,典朴矜庄,令人望而起肃,不知自三抚陕西,至召正揆席,有无续缋也。
译◎朱国治与张廷玉对于绅士抗欠钱粮案件宽严不同。康熙初年,江苏巡抚朱国治上疏弹劾拖欠钱粮的绅士。前两笔所记的昆山叶文敏公、无锡秦太史松龄,都是同时被降职罢黜的人。当时修撰徐元文因为族人拖欠钱粮获罪,也被降为銮仪卫经历。这个案件中,三吴士大夫被削去天官、春官名籍的,多达万余人,后来得到起用的还不到十分之一二。雍正十年,山东巡抚上奏说,绅士拖欠钱粮已经成为习惯,依法应当革职。世宗把这件事拿来询问部臣。部臣说:“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不革职就无法警戒众人。”当时桐城张文和公以大学士身份总理吏部、刑部事务,皇帝又询问张公。张公叩头说:“绅士抗拒缴纳钱粮,当然应当革职;只是山东连年荒歉,情形可以原谅,请求圣上宽限一年。如果明年仍不能缴清,再依法惩办也不迟。”皇帝怜悯地说:“你说得对。”于是下达宽限三年的诏旨。张公一句话,使山东免于被革职夺籍的大小官吏以及举人、贡生、生员、监生,共有一千四百九十七人。有人问:朱公坚持法律、张公体察实情,二者究竟谁对?康祺愚见,二者都对。先王之道,要根据时势而有张有弛;名臣治理政事,也要随不同地方而有宽有严。山东向来不是财赋丰厚的地方,江苏却并非因为水旱灾害而如此。康熙初年,政务常常因拖欠钱粮过多而出现亏绌;雍正中期,纲纪却没有什么可担心不能整肃的。两件事同样属于犯罪而处罚不同,这大概是两朝圣人以大中至正之道作出的权衡,并不是臣下能够任意决定宽厚或严厉的。张文和办理山左乱事时的宽厚。康熙五十九年,山左的盐枭焚烧劫掠村落,率领党徒横行,南北道路几乎被阻断。又有青州诸生鞠士林,招集无赖,倡导邪教,文武大臣逮捕了一百五十多人。事情上报后,圣祖下诏命侍郎张廷玉、都统陶赖、学士登德赶往审理。圣祖当面谕示说:“奸民聚众,妄自号称名号,图谋不轨,审讯明确应处死刑的,就在济南正法;应当发遣戍边的,就立即发遣。”张文和公仔细查阅供词,查明大概情况,公开说道:“这是盗案,不是叛案。贼人自称仁义王、义勇王、飞腿将军,‘飞腿’二字不过是市井中的绰号罢了,没有必要深究。”于是亲手拟定判词,按盗案定结:斩首七人,发遣戍边三十五人,施用肉刑十八人,因残废、疾病免于议罪七十二人,与案件无关二十五人。当初盗魁供称党羽有二千多人,张公考虑到罪责在首恶,只把按察司械送来的这一百五十多人审讯定案,没有牵连一个人,世人都称赞他的宽厚。况且康熙盛世,兵力强盛,野外没有潜伏的盗匪,像这种偶尔在民间作乱的事,只需稍加惩治使其受到创痛就足够了。近来有人用这件事说明因果,好像张公后来贵至台辅、子孙显达,都是由此造成的,这种说法也未免令人迷惑。刘忠壮以国忘家。咸丰、同治年间,湖湘一带倡导义举,勇士纷纷兴起,杰出的将才几乎难以一一列举。但若论其中自成年起便从军,转战十四个行省,平定粤匪、捻匪、回匪,始终与贼寇作战,而功劳尤其卓著、无人能比的,就是湘乡刘忠壮公了。公自从加入老湘营,百战于江、皖一带;后来保卫危急的秦地,救援支撑不住的晋地,又迅速守卫京畿,以步兵抵挡骑兵,成为天下人的先导。他的功劳记载在史册中,应当与山河日月一样长久,无须再加叙述。考察公从军十八年,仅回家探望父母一次。年过三十才订婚,二十多年没有成婚;岳家商议把女儿送到军中,但公又奔走征战、没有固定驻所,岳父于是带着女儿走遍西江、皖、楚一带,住了两年也没有遇到他。后来只好寄居中州等待公。捻贼平定后,公因援助陕西的回乱取道洛阳,这才举行婚礼。正逢军书一天内多次送到,住了十天,便立即挥袖出发。从此公便安定西部边陲,不再与家人相见了。读公的碑传,使人觉得古人所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还只是托之于空言,公却把它落实在实际行动中。张钅荣奏请推迟大差日期以惠及百姓的故事:凡是恭敬奉送列圣、列后的册宝,都必须运送到盛京太庙尊藏;实录、玉牒修成后,也同样办理。运送时,要清理道路一千七百里,按照仪制设置警跸;饮食住宿都要搭建芦殿,随行护卫的官员、兵校有几千人,按例从国库拨银十四万两,交给各州县筹办供应。但有些主管官员暗中把应领的公款拿去贿赂上司,又自行向百姓搜刮,数额甚至增加到原来的几倍;上司受到贿赂,便不能禁止。于是上下互相征取,把大差看成牟利的渊薮,百姓因此更加困苦。咸丰二年,宣宗升祔礼成,有诏令第二年三月恭敬迎接册宝进入陪都。当时南皮人张太常钅荣正以奉天丞兼任督学政,恰逢年成饥荒,奉旨煮粥赈济,所见饥民只剩皮包骨头。公叹息说:“这样还能供应大差吗?况且实录也将要告成,为什么不把日期推迟到秋天,与实录合并举行一次呢?”于是起草奏疏,约请有关方面共同上奏,但众人都捂住耳朵,不愿听取。主管此事的人还来竭力阻挠。公十分愤怒,又担心单独上疏会有许多牵制,于是把奏稿寄给门下士、御史李鹤年。不到二十天,特旨便把日期改到秋季八月,与实录一同运送。主管此事的人心里知道是公的作为,也不敢争辩。后来显庙实录修成,也援引前面的先例办理;大概由于张公的倡议,这件事给关东以东地区带来的利益,既广泛又长久。陈文恭的仕宦政绩图。前辈评论说,本朝阁部大臣中适宜配享孔庙东西两庑的,乾隆以前只有睢州汤文正、江阴杨文定、仪封张清恪、高安朱文端、桂林陈文恭五位。如今汤、张二公已经奉特旨配享了。五公理学的精粗、治术的纯杂,不是后来的浅学之士可以妄加评论的。其中任职最久、遗留下来的恩泽最能满足人心的,没有谁比得上文恭公。公在外任职三十多年,历任十二个行省的官职,担任督抚二十一次。所到之处,对于人心风俗必有补益;对于当地重大的利弊,也必有所兴革,几乎是近世少有的贤能之人。公任浙江巡抚时,曾绘制《宦迹图》,康祺曾有幸见到。图中章服、仪卫,典雅质朴而庄重严肃,令人一望便肃然起敬。不知从公三次巡抚陕西,到被召入朝主持正揆席之间,是否又续绘了后图。
◎湘省大员会劾曾文正咸丰四年春,粤逆陷湘潭,围攻长沙,曾文正檄塔忠武帅师复潭,复躬率水师及贼于靖港,战失利,投水者三,幕客掖以起。公终以事不可为,遂止妙高峰,草疏及遗属凡二千余言,密令公弟靖毅公贞干市榇,将以是夕自裁。会湘潭捷书至,乃再起视事,然仍以师不全胜自劾。时诟谤丛集,湘省藩、臬、粮、盐诸使者,至会牍上巡抚劾公,公姑忍之。按:公仗钺十四年,九江、祁门(守祁门事略见前)及是役,皆屡濒于死。设当日竟如公志,成仁取义,公则何憾,藩、臬诸君亦所快心,其如东南百万苍生何。录此以晓士大夫之狭中浅识,拘论成败者。
◎周兰坡令广昌时之循绩乾隆鸿博科以召试入词馆者,吾浙人中首数堇浦、句山、次风诸先生,而会稽周兰坡学士长发,其才望几与之埒。学士成雍正甲辰进士,由庶常改知广昌县,在县时,久雨山水暴涨,城垂没,士民号泣,声如潮涌。学士乃以黄纸书衔,钤以印,朝服登城,稽首哀吁,愿以一令保阖城民命。纸焚,雨即霁,水亦旋消,县城获亡恙。众以谓平时循绩所致云。
◎邹小山请罢许容巡抚湖北之风力乾隆七年,命许容巡抚湖北。时邹小山尚书方转给事中,疏言:“许容诬奏谢济世(按:谢观察被诬事见前),奉旨夺职,总督以下承审官皆罢斥。不特湖南得见天日,天下臣民,罔弗额手称庆,此彰瘅之公,吏治所由知戒也。昨有旨,仍命抚湖北,中外闻之,莫不惊骇,乞降旨宣示臣民,俾晓然于黜陟之所以然。”疏入,上遂寝其事。邹公儒雅近臣,是举颇见风力,然立言戆直至此,亦难乎圣明之容纳矣。
◎江左三凤皇宜兴陈其年检讨,少清癯,冠而于思,须浸淫及颧准,士友号为陈髯。性好雅游,以文章巨丽为海内推重,相与蹴角坛坫者,吴江吴汉槎、云间彭古晋也。梅村祭酒,有江左三凤皇之目。其年未达时,常自中州入都,偕朱竹▯合刻所著,曰《朱陈村词》,流传入禁中,蒙圣祖赐问褒赏。康祺每读《湖海楼集》,辄叹其骈文胎息六朝,固已压到流辈,其填词则湛雄哀艳,独往独来,尤觉元明迄本朝,无与抗手也。吴、彭二君,恐非▯敌。
◎叶燮与陆清献同列弹章之欣幸嘉善叶大令燮,知宝应县,修决堤,免无名之税,出诬服杀人者,政声大起。以伉直不容于上官,不二年落职。欣然曰:“吾与廉吏并登白简,荣于迁除矣。”时嘉定令陆清献公亦被劾也。语虽解嘲,而清献之介节忤时,至使同列弹章者引以为重,亦足见人心是非之公已。
◎三风太守吴[B16G]次守湖州,多惠政,廉得大猾所在,单舸禽而歼之,欢声动地。凌忠节公未葬,为捐俸卜地葬焉。公暇颂酒弦诗,四方名士往还若鲫。湖人呼为三风太守,谓多风力,尚风节,饶风雅也。既罢归,贫无田宅,购废圃以居。凡索诗文者,多以花木竹石为润笔资,不数月成林,因名“种字林”。世有刘义庆其人,此二事当人(世说新语》。)
◎笔估镌字笔管之原始苕上笔估,多于竹管镌字,以为徽帜。考此制始于康熙以后。沈文恪公荃家藏法帖,尝蒙圣祖御笔书“落笔风云”四字于卷端。诸城刘文清公亦尝蒙高宗宸题“清爱堂”、“天香深处”匾额。二公感激恩遇,管城镌刻,比之勒鼎铭钟。不意苕估之摹仿为之也。“落笔风云”诸种,今中书君之庸劣者,尚冒其名。
◎丁娘布上海棉花之利,起于黄道婆,见陶南村《辍耕录》,近人已建祠以报矣。(按:国初上海又有丁娘者,织布甚新,因名丁娘布。朱竹▯集中,有谢汪舍人丁娘子布诗)。
◎高宗归政之年与尧相同高宗内禅,圣寿八十有六。伏读御制诗,五过尧城村一首注云:“昨岁读苏东坡书傅尧咨岳事,时年八十六,计予归政年,正与尧相同,实为厚幸。”仰见圣德巍巍,上符古帝,而天家作述之盛,则远轶唐虞万万也。
◎张董世以绘画供奉内廷乾隆丙寅,圣驾巡幸五台山,回銮至镇海寺,积雪在林,天然画意,因命侍臣张阁学若霭写之为图。及庚午岁,又命若霭兄阁学若澄图镇海寺雪景,御笔题诗其上,有“传语示其弟,坚ぽ踪可师”之句。又辛巳西巡,尝命尚书董文恪公邦达即景图绘雪山。越十余年,文恪子文恭公诰随扈,复奉旨写雪山图进呈。上补题邦达画云:“辛巳西巡携侍臣,雪山即景写嶙峋,今来积玉仍千嶂,图上之人作古人。”又题诰恭进册云:“枚氏皋随跸,雪山因命图,霁情宛可挹,家法未全殊。”桐城、富阳,仍世清华,一家父子兄弟,以常杨供奉之班,擅荆关丹青之技,属车簪笔,荣荷天褒,此承平侍从之奇遭,非特艺林佳话也。
译湘省大员会同弹劾曾文正。咸丰四年春,粤逆攻陷湘潭,围攻长沙。曾文正发檄文命塔忠武率军收复湘潭,后来又亲自率领水师在靖港与贼军交战,战败后曾三次投水,幕客把他扶起来。公最终认为事情已不可为,于是停留在妙高峰,起草奏疏和遗嘱,共两千多字,秘密命令弟弟靖毅公贞干购买棺材,打算当天晚上自杀。恰好湘潭获胜的军报送到,他才再次起身处理政事,但仍然因为军队没有取得全胜而自我弹劾。当时诋毁和诽谤纷纷而来,湖南省的藩、臬、粮、盐诸使,甚至联署公文向巡抚弹劾他,公暂且忍受了这件事。按语:公执掌军权十四年,九江、祁门(守卫祁门的事略见前文)以及这次战役,都曾多次濒临死亡。假如当日最终依照公的意愿成仁取义,公又有什么遗憾,藩、臬诸位大人也会感到痛快,可是东南数百万百姓又该怎么办呢?记下这件事,是为了让士大夫知道那些心胸狭窄、见识浅薄,只拘泥于成败来议论的人。周兰坡任广昌令时的循良政绩。乾隆年间,凭鸿博科被召入馆试的人,在我们浙江人中首先要数堇浦、句山、次风几位先生;会稽人周兰坡学士长发,才华声望几乎可以与他们相比。学士在雍正甲辰年考中进士,由庶常改任广昌县知县。他在任时,连日下大雨,山洪暴涨,城池将要被淹没,士民哭号,声音如潮水涌动。学士于是把自己的官衔写在黄纸上,盖上印章,穿朝服登上城墙,叩头哀告,愿意用自己的一个县令之身保全全城百姓的性命。黄纸焚烧后,雨立即放晴,洪水也很快消退,县城得以安然无恙。众人认为这是平日循良政绩所感致的。邹小山请求罢免许容湖北巡抚的刚直作风。乾隆七年,朝廷任命许容为湖北巡抚。当时邹小山尚书刚转任给事中,上疏说:“许容诬告上奏谢济世(按:谢观察被诬陷的事见前文),奉旨夺去官职,总督以下参与审理的官员也都被罢斥。不仅湖南得以重见天日,天下臣民无不拍手称庆;这正体现了奖善罚恶的公正,也是吏治由此知道警戒的原因。昨天又有旨意,仍然任命他巡抚湖北,朝廷内外听说后无不惊骇。请降下旨意向臣民明白宣示,使他们清楚知道这次黜免和升迁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奏疏呈上后,皇上便搁置了这件事。邹公是儒雅的近臣,这次举动很能表现他的刚直作风;然而说话竟直率到这种程度,也实在难以让圣明的君主容纳。江左三凤皇。宜兴人陈其年任检讨时,年轻而清瘦,戴着帽子,头发蓬乱,胡须浸漫到颧骨和鼻准,士人朋友称他为“陈髯”。他生性喜爱高雅交游,文章宏大瑰丽,受到海内推重;与他在文坛上争胜的,是吴江人吴汉槎、云间人彭古晋。梅村祭酒称他们为“江左三凤皇”。其年未显达时,常常从中州到京城来,和朱竹▯合刻所作,名为《朱陈村词》,流传入宫,受到圣祖赐问和褒奖。康祺每次读《湖海楼集》,总感叹他的骈文取法六朝,已经压倒同辈;他的词作深沉、雄健、哀婉而艳丽,独来独往,尤其觉得从元、明直到本朝,没有人能与他匹敌。吴、彭二位,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叶燮与陆清献同列弹劾奏章的幸运。嘉善人叶大令燮任宝应县知县时,修筑决口,免除没有名目的税收,释放被诬陷而屈服认罪的杀人犯,政绩声誉大振。因为性格刚直,不能被上司容纳,不到两年便丢了官。他欣然说:“我和廉吏一起登上弹劾的白简,这比升迁授官还光荣。”当时嘉定县令陆清献公也被弹劾。叶燮的话虽然是在自我解嘲,但清献公的耿介节操触犯时俗,竟使同列弹劾奏章的人把能与他并列作为荣耀,也足以看出人心判断是非的公正了。三风太守吴[B16G]次任湖州太守时,施行了许多惠民政事,查明当地的大恶霸后,便乘一叶小船将其擒获并消灭,欢呼声震动大地。凌忠节公去世后尚未下葬,他捐出俸禄为其选择墓地安葬。公务之余,他饮酒吟诗,四方名士来往不绝。湖州人称他为“三风太守”,说他富有风力,崇尚风节,而且很有风雅。罢官归乡后,他贫穷得没有田地房屋,便买下一座荒废的园圃居住。凡是有人索求诗文,他大多用花木竹石作为润笔资,不到几个月便种成一片树林,于是把那里命名为“种字林”。世间有刘义庆这样的人,这两件事应当载入《世说新语》。笔估在笔管上刻字的起源。苕上地区的笔估,大多在竹管上刻字,把它作为标记。考察这种制度,始于康熙以后。沈文恪公荃家中收藏法帖,曾蒙圣祖亲笔在卷首题写“落笔风云”四字。诸城刘文清公也曾蒙高宗亲题“清爱堂”“天香深处”匾额。二公感激皇帝的恩遇,在笔管城上刻字,把它们同勒铭于鼎钟相提并论。没想到苕上笔估竟加以摹仿。“落笔风云”等各种名号,如今连中书君中庸劣的人,也还冒用它的名义。丁娘布。上海棉花业的兴起,始于黄道婆,见陶南村《辍耕录》,近人已经建祠祭祀以报答她。(按:清初上海又有一位丁娘,织布非常新巧,因此称为“丁娘布”。朱竹▯集中有一首《谢汪舍人丁娘子布诗》。) 高宗归政的年份与尧相同。高宗内禅时,圣寿八十六岁。我恭敬拜读御制诗《五过尧城村》一首的注释,其中说:“去年读苏东坡记载傅尧咨岳事的文字,当时我八十六岁,算来我归政的年份,正好与尧相同,实在是非常幸运。”由此仰见圣德巍巍,与古代圣帝相符合;而皇家著述事业的盛大,则远远超过唐虞,不可以万万计。张氏、董氏世代以绘画供奉内廷。乾隆丙寅年,圣驾巡幸五台山,回銮到镇海寺时,林中积雪,天然呈现出画意,于是命侍臣张阁学若霭把它画成图。到了庚午年,又命若霭的兄长阁学若澄绘制镇海寺雪景,并在画上用御笔题诗,其中有“传语示其弟,坚ぽ踪可师”一句。又在辛巳年西巡时,曾命尚书董文恪公邦达就眼前景色绘制雪山图。十多年后,文恪的儿子文恭公诰随驾,又奉旨绘写雪山图进呈。皇上在邦达的画上补题道:“辛巳西巡携侍臣,雪山即景写嶙峋,今来积玉仍千嶂,图上之人作古人。”又在诰恭敬进呈的画册上题道:“枚氏皋随跸,雪山因命图,霁情宛可挹,家法未全殊。”桐城、富阳两地,仍然世代保持清华;一家父子兄弟,以常、杨供奉的行列,擅长荆、关一派的丹青技艺,随从皇车执笔,荣幸地承受天子的褒奖。这是太平时期侍从之臣难得的遭遇,不只是画坛上的佳话。
◎圣祖善射康熙二十二年圣祖西巡,去台怀数十里,突有虎隐见丛簿间,上御弧矢,壹发殪之。父老皆欢呼曰:“是为害久矣。”銮舆远临,猛兽用殛,殆天之所以除民害也。因号为射虎川(略见初笔)。又易州西南有北魏太武御射三碑,自夸飞矢逾崖,刊石赞功,至于再三。是役御驾过此,勒马而射,连发三矢,直逾峰巅,居民遂呼其地曰三箭山。六艺精娴,在圣人特视为小技,然而皇武威棱,震濯中外矣。
◎郑际昌注释陶文毅诗之有裨掌故陶文毅公澍官翰林,恭值仁宗皇帝祗谒祖陵,礼成,公进呈拟上陵歌二十章并序,其弟子郑际昌为之注释。庄诵一过,穆然见本朝家法之善,列圣孝思之隆,觉自周武王祭毕以来,无此▯仪茂矩也。爰择官书所罕见者,敬谨录存,以垂掌固,凡十三则。永陵在兴京西北十里,尊藏肇祖衣冠,兴祖直皇帝居中,景祖翼皇帝居左,显祖宣皇帝居右。太祖高皇帝福陵在盛京东二十里,太宗文皇帝昭陵在盛京西北十里,相距均在三百里间。仁皇帝亲制太祖、太宗圣德神功碑颂,又留宝剑于实胜寺。永陵山周十里,兴祖陵顶上产瑞榆一株,圆荫城匡,顺治十年封其山曰启运,纯皇帝亲制神树赋以纪之。福陵山周二十五里,顺治八年,封其山曰天柱。太祖自兴京迁沈,有鹏鸠群集辽阳,乃外藩归顺之兆。昭陵高六丈有奇,顺治八年封其山曰隆业。昭陵前镌石马二,一曰大白,一曰小白(略见前笔),乃文皇帝御以破敌者。帝体丰硕,乘小白日行百里,大白日五十里。长宁寺尊藏太宗冠服,实胜寺尊奉太祖甲胄,太宗所遗弓,壮士弗能开,矢长四尺有余。国初旧俗,以糠和膏傅蓬梗为烛,曰电绷,又曰葛灯,行宫设之,以示无忘俭朴。凡谒陵礼竣,例宴盛京宗室于笃恭殿,谓之敦叙筵。太祖建太政殿,左右列亭十,近北二亭,为诸王议政之所,以下分列八旗。澄海楼在山海关外,纯皇帝尝登以望海,命从臣联句,仿宋人禁体,凡字涉水旁者不用。此次睿藻赓吟,仍用此体。十月初六日,万寿庆期,驻跸玉田县之兴隆寺行礼,赐名万寿兴隆寺,并赐寺前河为荣辉河。康祺谨按:此嘉庆二十三年圣驾东巡,再举谒陵大典时所纪述也。文毅方掌吏科,进册后特邀睿赏,将全诗选入南书房诗架图,以供几余丙览。君臣喜起之盛,视唐贤十联诗在御屏风,宠荣尤远过矣。文毅集中又有圣驾南苑大阅恭赋并序,亦经际昌加注,中有足裨考证者十则,附录之。蒙古诸番,岁至热河瞻觐,赐宴万树园。天聪五年,造红衣炮,镌曰天▯助威将军。崇德六年谕:王贝勒大臣子弟习射,壮者角弓羽箭,幼者木弓柳箭,不可荒废。攻遵化城时,小卒萨克哈图先登,太宗亲酌金卮以劳。攻永平时,副将阿山叶臣冒火登城,太宗谕曰:此我国家第一等材勇人也,毋再令攻城,以示爱惜之意。乾清宫尊藏太宗战图八册。顺治十年世祖幸南台,持弓顾诸臣曰:“我朝定天下以此弓,今天下大定,机务殷繁,朕身虽不暇,常念兹不忘。”上驷苑初隶御马监,顺治十年置阿敦衙门。圣祖尝以三眼神枪刺虎,又力能挽强,每用十二把长箭,围中射鹿,率贯腋洞胸。乾隆二年,高宗御佶闲骝,猎南苑,射中八兔。
●卷十◎刘蓉力辞曾文正荐章湘乡刘抚部蓉,与同县曾文正为布衣昆季之交,两家集中,举理学、经济互相箴勖之书牍文诗,蚤隐然以第一流自待。兵事起,抚部久客文正幕中,每削荐章,文正欲列其名,辄持不可。文正谓:“此古人之常,且幕客皆叙劳,君何得独不尔邪?”抚部谓:“汉代萧朱、王贡,以转相汲引为贤,盖踵战国余习,非友道之正;士各有志,奚必以此相强?”文正深然之,由是终身未尝论荐。而抚部卒由胡、骆两文忠公交章引达,骤跻显官,功在秦蜀,天挺人豪,岂忧终屈欤?然而所守之正,可以自主者也,所遇之亨,抑非可以自期者也。
◎科名佳话道光十二年,江南通州原任温州镇总兵李景曾,以武科中式之岁,甲子一周,经督抚臣奏请重赴鹰扬筵宴,得旨赏加头品衔。时有寄籍上元原任铜梁县知县武陵贵逢申,距乾隆壬辰通籍,亦已周甲,例得重赴。恩荣筵宴,经礼部奏请,赏加知州衔。同日谕下,文武异科,乡会异榜,吴蜀异籍,而丝纶同被,适在同地同时。李年八十八岁,贵年八十五岁,固三吴之盛事,抑二老之奇缘也。
译圣祖善于射箭。康熙二十二年,圣祖西巡,离台怀几十里时,忽然有老虎在草丛间时隐时现。皇上拿起弓箭,一箭将它射死。父老都欢呼说:“这只虎为害已经很久了。”銮驾远道来到这里,猛兽被诛杀,大概是上天用来为百姓除害的吧。因此把这里命名为射虎川(略见《初笔》)。又在易州西南有北魏太武帝亲自射箭的三块碑,碑上自夸飞箭越过山崖,刻石称颂功绩,而且一再这样记载。这次皇驾经过那里,勒住马射箭,连续发射三箭,径直越过山峰,居民于是称这个地方为三箭山。六艺精熟,在圣人看来特别只算小技;然而皇帝的武威声势,已经震动并洗濯了中外。郑际昌为陶文毅诗作注,有助于考订掌故。陶文毅公任翰林时,恭逢仁宗皇帝恭敬拜谒祖陵,礼仪完成后,公进呈拟作的《上陵歌》二十章及序文,他的弟子郑际昌为之作注。恭敬诵读一遍,肃然看见本朝家法的完善、列圣孝思的深厚,觉得自周武王祭祀完毕以来,再没有这样盛大的仪式和完美的法度。于是选择官书中很少见到的内容,恭敬谨慎地记录保存下来,以便流传后世作为掌故,共十三条。永陵在兴京西北十里,尊藏肇祖的衣冠;兴祖直皇帝居中,景祖翼皇帝居左,显祖宣皇帝居右。太祖高皇帝的福陵在盛京以东二十里,太宗文皇帝的昭陵在盛京西北十里,彼此相距都在三百里以内。仁皇帝亲自撰制太祖、太宗的《圣德神功碑颂》,又把宝剑留在实胜寺。永陵山周围十里,兴祖陵顶上生有一株祥瑞的榆树,树荫圆满,覆盖如城。顺治十年封此山为启运山,纯皇帝亲自撰写《神树赋》加以记载。福陵山周围二十五里,顺治八年封此山为天柱山。太祖从兴京迁往沈阳时,有鹏鸟和鸠鸟群集于辽阳,这是外藩归顺的征兆。昭陵高六丈多,顺治八年封此山为隆业山。昭陵前刻有两匹石马,一匹叫大白,一匹叫小白(略见前笔),是文皇帝曾骑着用来破敌的马。皇帝身材丰硕,骑小白时每天能行一百里,骑大白时每天能行五十里。长宁寺尊藏太宗的冠服,实胜寺尊奉太祖的甲胄;太宗遗留下来的弓,壮士也不能拉开,箭长四尺有余。清初旧俗,用糠和油脂涂在蓬梗上作蜡烛,叫“电绷”,又叫“葛灯”;行宫设置这种灯,以表示不忘俭朴。凡是谒陵礼仪完毕,按例在笃恭殿宴请盛京宗室,称为“敦叙筵”。太祖建立太政殿,左右排列十座亭子,靠北的两座亭子是诸王议政的地方,下面分列八旗。澄海楼在山海关外,纯皇帝曾登楼眺望大海,命随从大臣联句,仿照宋人的禁体诗,凡是字形带水旁的字都不用。这次御制诗唱和,仍采用这种诗体。十月初六日是万寿庆期,皇帝驻跸玉田县兴隆寺举行礼仪,赐名为万寿兴隆寺,并把寺前的河赐名为荣辉河。康祺谨按:这些是嘉庆二十三年圣驾东巡、再次举行谒陵大典时所记述的。文毅当时正掌管吏科,进呈诗册后特别得到皇帝的欣赏和奖赏,皇帝还把全诗选入南书房的诗架图,以便在闲暇时展阅。君臣之间相互欢欣、共同奋勉的盛况,比唐代贤臣联句十首写在御屏风上的事,宠荣更远为超过。文毅集中又有《圣驾南苑大阅恭赋》及序,也经郑际昌加注,其中有十条内容足以帮助考证,现附录如下。蒙古诸番每年到热河朝见,皇帝在万树园赐宴。天聪五年,制造红衣炮,镌刻铭文称为“天▯助威将军”。崇德六年下谕:王、贝勒、大臣的子弟要学习射箭,壮年人用角弓羽箭,幼年人用木弓柳箭,不可以荒废。攻打遵化城时,小卒萨克哈图首先登城,太宗亲自斟酒用金杯慰劳他。攻打永平时,副将阿山、叶臣冒着火焰登城,太宗谕令说:“这是我国第一等的勇材之人,不要再让他攻城,以表示爱惜人才之意。”乾清宫尊藏太宗的战图八册。顺治十年,世祖驾临南台,手持弓对群臣说:“我朝凭这张弓平定天下,如今天下已经大定,政务虽然繁忙,朕自身即使没有空闲,也常常念及此事而不忘。”上驷苑最初隶属于御马监,顺治十年设置阿敦衙门。圣祖曾用三眼神枪刺虎,又力气大到能够拉开强弓;每次使用十二支长箭围猎射鹿,通常都能射穿腋下,贯入胸部。乾隆二年,高宗驾驭佶闲骝,在南苑打猎,射中了八只兔子。卷十。刘蓉竭力推辞曾文正的荐举奏章。湘乡人刘抚部蓉,与同县曾文正是平民时期的兄弟般交情。两家文集中,列举理学、经世济民之学,彼此劝勉的书信、文章和诗歌很多,早已隐约把自己当作第一流人物看待。战事发生后,抚部长久客居曾文正幕中;每当曾文正拟写荐举奏章,想列入他的姓名时,他总是坚持不同意。曾文正说:“这是古人常有的做法,而且幕客都要叙述功劳,你为什么唯独不这样做呢?”抚部说:“汉代的萧、朱,王、贡,把相互引荐提拔当作贤德,其实是沿袭战国遗风,并不是正确的朋友之道。士人各有志向,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事来强迫我呢?”曾文正深以为然,因此终身没有为他荐举过一次。后来抚部终于由胡文忠公、骆文忠公通过递交章奏加以引荐而显达,骤然升至显要官职,功劳建立在秦、蜀之地;天生的人中豪杰,难道还担心最终会受到压抑吗?然而,他所坚守的正道,是自己可以作主的;他所遇到的通达机遇,却不是自己能够预期的。◎科名佳话 道光十二年,江南通州原任温州镇总兵李景曾,在武科中式那一年,甲子年轮已满一周,经过督抚大臣奏请,重新参加鹰扬筵宴,奉旨赏加头品衔。当时还有寄籍上元、原任铜梁县知县的武陵人贵逢申,距离乾隆壬辰年取得通籍,也已满一甲子,按例可以重新参加恩荣筵宴。经礼部奏请,赏加知州衔。同日谕旨下达:文武属于不同科目,乡试、会试属于不同榜次,吴、蜀属于不同籍贯,却同时蒙受皇恩,恰好又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李景曾八十八岁,贵逢申八十五岁,这固然是三吴地区的盛事,也可以说是两位老人的奇缘了。
◎纪文达砚铭之用意纪文达公性好砚,尝以九十九砚名其斋。砚必有铭,信手ゼ辞,皆有深意。如赤石砚云:“迂士得之,琢雕为朴。”淄石砚云:“刻鸟镂花,弥工弥俗。”螭纹砚云:“雕镂盘螭,俗工之式。”仿宋砚云:“石则新,式则古,与其雕锼,吾宁取此。”圭砚云:“腹剑深藏,君子所恶。”紫石砚云:“摭一语于葩经,曰尚有典型。”升恒砚云:“作颂称觥,用兹ゼ藻。”黼斧砚云:“黼黻升平,藉有文章,老夫耄矣,犹思拜手而赓▯。”留耕砚云:“作砚者谁,善留余地,忠厚之心,庆延于世。”壶卢砚云:“虽画壶卢,实非依样。”又曰:“既有壶卢,无妨依样。”金水附日砚云:“金水二星,恒附日行,天既成象,地亦成形。”月堤砚云:“缅想昌黎,百川手障。”挈瓶砚云:“守口如瓶,郑公八十之所铭,我今七十有八龄,其循先正之典型,毋高论以惊听。”刘文正公砚云:“如郑公笏,千秋生敬。”又一砚云:“此是乾隆辛卯岁醉翁亲付老门生。”公殁后,其门人出公所藏砚,各拓一本,用昌黎《石鼓歌》韵,纪之以诗。
◎仁宗留意微员嘉庆中,兵马司指挥谢煦,以同知外用,初选登州,上以其地简,特寄谕抚臣,于兖、沂、曹一带对调,遂改兖州。盖谢任中城时,曾以缉捕出力,蒙赏戴翎枝,故上犹识之也。仁宗整饬吏治,虽末秩闲曹,必慎重遴择如此。
◎陶文毅以敢谏结主知陶文毅公官台谏日,铮铮有声。奉命巡视南漕,翼日请训,甫入殿侧门,即谕曰:“放尔南漕矣,尔尚有良心,肯说几句正经话。”宠任之专,由此其始矣。
◎上元节调将之故事京师每遇上元节,五城各设灯棚,宝马香车,极承平岁华之丽。是夕三鼓后,步军统领于正阳门城上,以灯绳曳取城外武营官名帖,谓之调将,二百年来旧例也。
◎仁宗因得雪加恩朝臣嘉庆壬申一冬稀雪,岁将阑矣,上犹斋祷深宫,除夕始祥▯普沛,三辅同沾。仁宗喜甚,元日恩旨:大学士庆桂、董诰,由太子太师衔晋赏太保。仪亲王、成亲王、庆郡王,各赏银四千两;定亲王、荣郡王各三千两;且命分赏其下,以布春祺。是日朝贺诸臣,均加一级。
◎遇雪聚饮陶然亭之雅会赵味辛司马、洪稚存太史、张船山太守、吴山尊学士,同官京朝,文酒过从,极一时朋<音戈>之盛。预订每遇大雪,不相招邀,各集陶然亭,后至者任酒资。此会绝雅,吾辈知交,酒人多而热官少,大可踵而行之。
◎本朝钱法源流我朝初年钱法,屡经更定,始以满汉文分铸天命通宝及天聪通宝钱,幕皆无字。迨铸顺治通宝,则专用汉文。嗣于钱幕之左,铸汉文一厘二字(纪值银之数也,与古半两五铢等钱,纪铜之轻重者异),其右系户部者铸户字,系工部者铸工字。后又改定京局钱幕,分铸宝泉、宝源二字,皆满文。其各省镇局,亦分铸各地名,江南江宁府局铸宁字,安徽局铸安字,苏州局铸苏字;江西南昌局铸江字,后又铸昌字;浙江杭州局铸浙字;福建福州局铸福字,漳州局铸漳字,台湾局铸台字;湖广武昌局亦铸昌字,后又铸武字,长沙局铸南字;河南开封局铸河字;山东济南局铸东字,后又铸济字;山西太原局铸原字,后又铸晋字;陕西西安局铸陕字;甘肃巩州局铸巩字,后移兰州仍用巩字;密云镇局铸密字,蓟州镇局铸蓟字;宣府镇局铸宣字,大同镇局铸同字,临清镇局铸临字;四川成都府局铸川字;广东广州局铸广字;广西桂林局铸桂字;▯南▯南府及临安府、大理府、禄丰县、蒙自县各局,俱铸云字;贵州贵阳府局铸贵字,毕节县局铸黔字。皆满汉文各一,满文居左,汉文居右。至雍正初年,又定各省钱幕,俱照京局例,以宝字为首,次铸本地方一字,皆用满文,至今遵守。盖于钱面铸年号,以昭王制;于钱幕铸国书,以示同文。折衷尽善,洵万世不刊之制也。比年民间行用如天命、天聪、户字、工字等钱,已偶一见之,若安字、武字、巩字、密字、川字、黔字,则从未寓目,即康雍乾三朝旧钱,其鼓铸精纯、轮郭完好者,亦复日少一日。而私铸私销,十八行省中,终年无一举发之案。禁令徒县,圜法极坏,职司九府者,亦思挽彼狂流乎?
译◎纪文达砚铭的用意 纪文达公生性爱砚,曾经用九十九方砚来命名他的书斋。每方砚都有铭文,随手写成的铭辞也都含有深意。如赤石砚铭说:“迂腐之士得到它,便把雕琢之物加工得质朴。”淄石砚铭说:“刻鸟镂花,越是精工,越是庸俗。”螭纹砚铭说:“雕刻盘绕的螭龙,这是俗工所用的样式。”仿宋砚铭说:“石料是新的,式样却是古的;与其雕琢,我宁愿取用这一方。”圭砚铭说:“腹中藏着利剑,是君子所厌恶的。”紫石砚铭说:“从《诗经》中摘取一句,说‘还保有典型’。”升恒砚铭说:“作颂祝寿,举杯称觥,就用这些文采藻饰。”黼斧砚铭说:“以文章辅佐太平,即使有文采;我已经老迈了,还想着拜手作揖,续作颂歌。”留耕砚铭说:“制作这方砚的是谁?善于留下余地;这种忠厚之心,福庆将延及后世。”壶卢砚铭说:“虽然画的是壶卢,实际上并不是照样摹画。”又说:“既然有壶卢,也不妨照样摹画。”金水附日砚铭说:“金星、水星二星,常常随着太阳运行;上天既已形成天象,大地也就形成了形体。”月堤砚铭说:“遥想韩愈,亲手堵住百川。”挈瓶砚铭说:“守口如瓶,这是郑公八十岁时所铭记的格言。我如今七十八岁,应当遵循前代正人的规范,不要发表高论来惊扰听闻。” 刘文正公砚铭说:“像郑公的笏板一样,千秋万代都令人产生敬意。”又有一方砚铭说:“这是乾隆辛卯年,醉翁亲自交给老门生的。”纪文达公去世后,他的门人拿出公所收藏的砚台,每人拓印一份,又依照韩愈《石鼓歌》的韵脚作诗记述此事。◎仁宗关注低级官员 嘉庆年间,兵马司指挥谢煦以同知身份出任外官,最初被选派到登州。皇上认为那里事务简少,特意寄谕给巡抚大臣,命他在兖、沂、曹一带调换任所,于是改派到兖州。原来谢煦任中城兵马司指挥时,曾因缉捕有功,蒙赏戴翎枝,所以皇上还记得他。仁宗整顿吏治,即使是低级官员和闲散机构,也一定像这样慎重选拔。◎陶文毅因敢于进谏而得到皇帝知遇 陶文毅公任台谏官时,言论铿锵,声名显著。他奉命巡视南漕,第二天进宫请示,刚从殿侧门进去,皇上就谕告说:“派你去办理南漕事务,你还有良心,肯说几句正经话。”皇上对他的宠信和重用,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上元节调遣将官的故事 京师每逢上元节,五城各自搭设灯棚,宝马香车往来,极尽太平盛世年华的华丽。这天晚上三更以后,步军统领在正阳门城楼上,用灯绳把城外武营官员的名帖曳取上来,称为“调将”,这是二百年来的旧例。◎仁宗因降雪而加恩朝臣 嘉庆壬申年整个冬天少有降雪,年关将尽,皇上还在深宫斋戒祈祷,除夕才开始降下祥瑞之雪,普遍降临,三辅地区都受到恩泽。仁宗非常高兴,元旦颁下恩旨:大学士庆桂、董诰,由太子太师衔晋升赏授太保。仪亲王、成亲王、庆郡王各赏银四千两;定亲王、荣郡王各赏银三千两;并且命令把赏赐分发给他们的属下,以此布施春日的吉祥。当天参加朝贺的各位大臣,都加授一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遇雪聚饮陶然亭的雅会 赵味辛司马、洪稚存太史、张船山太守、吴山尊学士,同在京城任官,常以文章和酒相互往来,极尽一时朋辈交游的盛况。预先约定:每逢大雪,不互相招呼,各自聚集到陶然亭,后来的人负责酒钱。这种聚会非常雅致;我们这些知交,爱酒的人多而身居显要官位的人少,大可以接着这样做下去。◎本朝钱法的源流 本朝初年,钱法多次修改制定。开始时,分别铸造满文、汉文的天命通宝和天聪通宝钱,钱背都没有文字。到了铸造顺治通宝时,专用汉文。后来又在钱背左边铸“汉文一厘”四字,其中“一厘”是记银的数额,与古代半两、五铢等钱记铜钱轻重的做法不同;钱背右边,隶属户部的铸“户”字,隶属工部的铸“工”字。后来又改定京局钱背,分别铸“宝泉”“宝源”二字,都是满文。各省镇局也分别铸造代表各地名称的字:江南江宁府局铸“宁”字,安徽局铸“安”字,苏州局铸“苏”字;江西南昌局铸“江”字,后来又铸“昌”字;浙江杭州局铸“浙”字;福建福州局铸“福”字,漳州局铸“漳”字,台湾局铸“台”字;湖广武昌局也铸“昌”字,后来又铸“武”字,长沙局铸“南”字;河南开封局铸“河”字;山东济南局铸“东”字,后来又铸“济”字;山西太原局铸“原”字,后来又铸“晋”字;陕西西安局铸“陕”字;甘肃巩州局铸“巩”字,后来迁到兰州仍使用“巩”字;密云镇局铸“密”字,蓟州镇局铸“蓟”字;宣府镇局铸“宣”字,大同镇局铸“同”字,临清镇局铸“临”字;四川成都府局铸“川”字;广东广州局铸“广”字;广西桂林局铸“桂”字;云南云南府、临安府、大理府、禄丰县、蒙自县各局,都铸“云”字;贵州贵阳府局铸“贵”字,毕节县局铸“黔”字。满文、汉文各铸一字,满文在左,汉文在右。到了雍正初年,又规定各省钱背都依照京局的制度,以“宝”字为首,再铸本地名称中的一个字,全部使用满文,直到今天仍遵守这一制度。钱面铸年号,是为了彰明王朝制度;钱背铸国书,是为了表示文字统一。这种安排折中而完备,确实是万世不可更改的制度。近些年,民间流通的天命、天聪、“户”字、“工”字等钱,已经偶尔可以见到;至于“安”字、“武”字、“巩”字、“密”字、“川”字、“黔”字的钱,则从来没有见过。即使康、雍、乾三朝的旧钱,铸造精良、轮郭完好的,也一天比一天少。而私自铸钱、私自销毁钱币,在十八行省中,竟然终年没有一件被查举的案件。禁令只是悬挂在那里,货币制度极其败坏,掌管九府事务的官员,难道也不想挽救这种狂流吗?
◎本朝与前明宫中费用之比较康熙二十九年,大内发出前明宫殿楼亭门名折子,又宫中所用银两及金花铺垫,并各宫老媪数目折子,令王大臣等察阅。诸臣等覆奏,查得故明宫中每年用金花银共九十六万九千四百余两,今悉已充饷。又故明光禄寺每年送内所用各项钱粮二十四万余两,今每年止用三万余两。明每年木柴二千六百八十六万余斤,今止用六七八万斤。明每年用红螺等炭共一千二百八万余斤,今止用百余万斤。各宫床帐舆轮花毯等项,明每年共用银二万八千二百余两,今俱不用。又查故明宫殿楼亭门名共七百八十六座,今以本朝宫殿数目较之,不及前明十分之三。至故明各宫殿九层,基址墙垣,俱用临清砖,木料俱用楠木,今禁中修造房屋,出于断不可已,凡一切基址墙垣,俱用寻常砖料,木植皆用松木而已。四十九年谕大学士等曰:“明季事迹,卿等所知,往往皆纸上陈言。万历以后所用太监,有在御前服役者,故朕知之独详。明朝费用甚奢,兴作亦广,一日之费,可抵今一年之用。其宫中脂粉钱四十万两,供应银数百万两,至世祖皇帝登极,始悉除之。紫禁城内一切工作,俱派民间,今皆现钱雇觅。明季宫女至九千人,内监至十万人,饭食不能遍及,日有饿死者;今则宫中不过四五百人而已。”又谕户部曰:“国家钱粮,理当节省,否则必致经费不敷。每年有正额蠲免,有河工费用,必能大加节省,方有裨益。前光禄寺一年用银一百万两,今止用十万两;工部一年用二百万两,今止用二三十万两。必如此,然后可谓之节省也。”我先朝节用爱民,布在方策,万一年运以往,谐臣媚子,有以佃游土木导宫廷侈肆之萌者,二三老成,不难述成宪以相咨儆,庶煌煌祖训,星日长辉矣。
◎铁面学道溧阳狄公敬,顺治甲午以文望简授湖广提学道,时方官屯田员外也。单骑之任,毖饬学校,力剔宿弊。每临所部,则集诸生于学宫,讲卧碑不如式者,辄挞之,诸生屏息骇汗,不敢仰视。或訾其过严,公曰:“士习颓靡久矣,今敷教在严,惟严而后可以言宽也。”试之日,绯衣坐堂上(按:时服色初定,品官犹或沿明制也),焚香告天,取诸生试卷,当堂面阅,阅毕即发,一切竿牍不得行,而积弊以清。所奖拔士,皆穷巷老儒,足迹鲜入城市者,群号公为铁面学道。公尝识熊文端于乡举时,后文端居金陵,公已告归,复相与讲学谈经,修东林、白鹿之绪。故文端志公墓,其铭词有曰:“治称廉敬,功翼典谟(按:公著有《尚书衍义》)。”殆非阿好云。
◎郝浴出处之恢奇定州郝巡抚浴,生而机警,负异材,年十四五,能通六籍百家言,尤留心世务,高自期许,讲求古今兴亡治乱,而慕诸葛孔明、李邺侯之为人。顺治初通籍,即上书指陈利弊,娓娓数千言。由御史奉命按蜀,破巨寇刘文秀等,且密陈吴三桂跋扈状。三桂衔公深,一再倾轧,公坐是降调,旋流徙盛京安置。公至铁岭,僦屋潜居,日手《周易》一编,哦吟自得,不知身在冰天雪窖中也。如是者十有八年,三桂反起,补原官,疏论兵事多奇中。巡盐两淮,百废具举,转饷大有赖焉。最后擢抚粤西,汰冗兵,置戍堠,停鼓铸,省邮传,养士择将,通商惠农,疮痍顿起。圣祖尝语左右:“粤西善后,朕早知非郝浴不可也。”初王师凯旋,经费不赀,公尝权宜动库帑,又前抚傅公因馈饷不继,亦多所挪移,未及补而公即世,署篆者劾公侵隐,吏议落职追赔。上曰:“郝巡抚廉能素著,其所动支,必非入己,著免追取。”公子进士林,复牒上公冤,谕复原官,赐祭葬。康祺按:公躬襄圣运,其所遇时会,与孔明、邺侯不同,而盘根错节,前沉后扬,树立恢奇,卒有以践其生平之志业。亦何怪少年英迈,早如处囊之锥,跃冶之金耶?
◎宫中祭五祀日期古者大夫祭五祀,今不论贵贱,但祭灶神。考我朝自顺治八年定制,每岁正月祭司户之神于宫门外道左南向,四月祭司灶之神于大内大庖前中道南向,六月祭中ニ之神于文楼前西向,七月祭司门之神于午门前西角楼东向,十月祭司井之神于大内大庖井前南向。中ニ门二祀,太常寺掌之;户灶井三祀,内务府掌之。而每岁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又自于宫中祀灶以为常。是五祀之礼,达于上下,而腊月二十三日之祭灶,亦不得议为俗例也。
◎吴将军父女之风雅国初吴将军英,莆田人也,幼为海寇所掠,投诚后,以功累迁至水师提督。御赐作“万人敌”匾额,加号威略将军。顾性喜吟咏,有爱女名丝,字黄绢,将军亲课之,亦擅风雅。《闺秀正始集》及《闽川闺秀诗话》,均载其诗。
译◎本朝与前明宫中费用的比较 康熙二十九年,内廷发出前明宫殿、楼、亭、门名称的册子,以及宫中使用的银两、金花铺垫和各宫老年宫女数目的册子,命王公大臣等查阅。各位大臣复奏说,查得前明宫中每年使用金花银共九十六万九千四百余两,如今已经全部充作军饷。前明光禄寺每年送入宫中供使用的各项钱粮有二十四万余两,如今每年只用三万余两。前明每年用木柴二千六百八十六万余斤,如今只用六七八万斤。前明每年使用红螺等炭共一千二百八万余斤,如今只用一百余万斤。各宫的床帐、舆轮、花毯等物,前明每年共用银二万八千二百余两,如今全都不用。又查得前明宫殿、楼、亭、门共七百八十六座,如今与本朝宫殿的数目相比,不到前明的十分之三。至于前明各宫殿的九层建筑,基址、墙垣都用临清砖,木料都用楠木;如今宫禁中修造房屋,是不得已而为之,所有基址、墙垣都用普通砖料,木材也只用松木而已。康熙四十九年,皇帝谕告大学士等说:“明朝末年的事情,你们所知道的往往都是纸上谈兵。万历以后所用的太监中,有些在御前服役,所以朕知道得特别详细。明朝费用非常奢侈,营建兴作也很多,一天的花费,可以抵得上如今一年的用度。宫中的脂粉钱有四十万两,供应银有数百万两,直到世祖皇帝登极,才全部革除。紫禁城内一切工程,都摊派给民间,如今全都用现钱雇人。明朝末年宫女达到九千人,内监达到十万人,饭食不能供给所有人,每天都有饿死的;如今宫中不过四五百人而已。”又谕告户部说:“国家的钱粮,理应节省,否则必然导致经费不足。每年有正额蠲免,又有河工费用,必须大力节省,才会有益处。以前光禄寺一年用银一百万两,如今只用十万两;工部一年用二百万两,如今只用二三十万两。必须做到这样,才可以称为节省。”我朝先代节约用度、爱护百姓的训诫,都记载在典籍中。万一将来时势变迁,谄媚之臣以游乐和土木工程引导宫廷走向奢侈放纵的开端,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不难引用成法来互相劝诫,希望光明显赫的祖训能够像星辰太阳一样长久发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一年〕 ◎铁面学道 溧阳狄公敬,顺治甲午年凭借文章声望被选授为湖广提学道,当时正任屯田员外郎。他单骑赴任,严密整饬学校,极力革除积弊。每次巡视所属地区,就把诸生召集到学宫,讲解卧碑文;不合规矩的,便立即鞭打。诸生屏住呼吸,惊恐出汗,不敢抬头仰视。有人责怪他过于严厉,狄公说:“士人的习气颓败萎靡已经很久了。如今施行教化在于严厉,只有严厉之后,才可以谈宽大。”考试那天,他穿着绯色官服坐在堂上(按:当时服色刚刚制定,品官有的还沿用明制),焚香告天,拿取诸生的试卷,当堂亲自阅看,阅完立即发还;一切请托文书都不能递送,积弊于是得以清除。他所奖励、选拔的士人,都是住在穷巷中的老儒,足迹很少进入城市,众人都称他为“铁面学道”。狄公曾在乡试中结识熊文端,后来熊文端居住在金陵,狄公已经告老还乡,两人又共同讲学谈经,继承东林、白鹿书院的传统。所以熊文端为狄公撰写墓志,铭文中有这样的话:“治理以廉洁恭敬著称,功业足以辅翼典章谋略。”大概并不是阿谀偏爱之辞。◎郝浴出仕经历的奇特 定州人郝巡抚浴,生来机敏警悟,具有非凡才干。十四五岁时,就能通晓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尤其留心世事,对自己期望很高,讲求古今兴亡治乱,并仰慕诸葛孔明、李邺侯的为人。顺治初年取得出仕资格后,立即上书陈述时政利弊,洋洋洒洒数千言。他以御史身份奉命巡按四川,击破大寇刘文秀等人,并秘密陈奏吴三桂跋扈的情况。吴三桂对狄公怀恨很深,多次倾轧他,狄公因此获罪降调,不久又流徙到盛京安置。狄公到铁岭后,租屋秘密居住,每天手持一部《周易》,吟诵自得,竟不知自己身在冰天雪窖之中。这样过了十八年,吴三桂反叛起兵,狄公恢复原官,所上论述军事的奏疏多有奇特而切中的见解。他巡察两淮盐务,使各种废弛的事务都得到兴办,转运军粮很大程度上依赖他的努力。最后升任粤西巡抚,裁汰冗兵,设置戍守的烽堠,停止鼓铸钱币,节省邮传费用,培养士人、选拔将领,发展商业、使农民得到实惠,凋敝的局面很快恢复起来。圣祖曾对身边的人说:“粤西的善后,我早就知道非郝浴不可。”起初大军凯旋,军费非常巨大,狄公曾权宜调动国库钱财;此前的巡抚傅公因军饷接济不上,也多有挪用,尚未补还,狄公就去世了。代理官员因此弹劾狄公侵吞隐匿公款,吏部议定将他革职并追赔。皇帝说:“郝巡抚一向以清廉能干著称,他所动用支出的钱财,必定不是据为己有,着令免于追缴。”郝公的儿子进士郝林,又上呈文书申诉父亲的冤屈,皇帝下谕恢复郝公原官,并赐祭、赐葬。康祺按语:郝公亲身辅佐圣朝的事业,他所遭逢的时代和机遇,与孔明、邺侯不同;但他所面对的盘根错节局面,先受沉抑而后显扬,所建立的功业宏伟奇特,最终能够实现他平生的志向事业。又怎么能怪他年少时英姿勃发,早早就像囊中的锥子、炉中的金子一样显露锋芒呢?◎宫中祭祀五祀的日期 古代大夫祭祀五祀,如今不论贵贱,都只祭灶神。考察本朝,自顺治八年制定制度:每年正月在宫门外道路左侧面向南祭司户之神;四月在内廷大庖前的中道面向南祭司灶之神;六月在文楼前面向西祭中霤之神;七月在午门前西角楼面向东祭司门之神;十月在内廷大庖井前面向南祭司井之神。中霤、司门两祀由太常寺掌管,司户、司灶、司井三祀由内务府掌管。每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皇上又照例亲自在宫中祭灶。因此,五祀之礼通行于上下,腊月二十三日的祭灶,也不能说只是民间习俗。◎吴将军父女的风雅 本朝初年吴将军英是莆田人,幼年被海盗掠走,投诚以后,因功累次升迁,做到水师提督。皇帝亲赐“万人敌”匾额,并加号“威略将军”。但他生性爱好吟咏,有个爱女名叫丝,字黄绢,将军亲自教导她,她也擅长风雅之事。《闺秀正始集》和《闽川闺秀诗话》都收载了她的诗作。
◎陈文恭抚吴时逸事吴俗崇信巫鬼,汤文正公抚苏,攘斥异端,觉牖忄昏诞,其革除五通神,至今妇稚能道之矣。乾隆问,陈文恭公开府吴中,亦有一二轶事,与文正前辉后光者。郡有北禅寺,僧为坛九成,置佛于颠,号于众曰佛升天,众施金钱亡算,积薪将焚之。公闻之,微服诣坛视佛,乃阴敕有司收寺僧,而自谓吴民曰:吾欲奉养佛,以公舆舆之。数日始能言,则吴江人为僧所闭,绝其饮食,豢以▯膏,使不能言,而状貌肥白瑰异如佛像然也。论僧极刑,火其居。石将军者,吴人以镇不祥,云古之石敢当也。或祷焉如响,士女坌集,奸盗并作。公至,谓吴民曰:“吾闻石之灵者,入水不沉,果尔,吾当为立庙,盍从我试之乎?”众忻然从之。公命武夫乘高投诸渊,弗起也。公曰:“嘻,是弗灵也已。”众乃爽然尽散。迹公此二举,若出于机谲权变之所为,究其厉俗化民,志除奸宄,则与文正同一作用也(康祺按:活佛升天一事,他书有属之某太守、某县令者,第考顾耕石学士元熙所撰公祠堂碑铭,于公道谊经纶,概从其略,而是单独详哉言之。学士长洲人,且建祠距公殁不远,必非讹传)。
顾学士又纪文恭抚吴日,每鞫吏之舞文者,得其实,则集群吏于庭曰:“是不独一人一事矣,某月日某人舞某弊,吾以事小,且不忍发也。今发矣,后有若此者,诛无赦。”由是吏人屏息,其于民之作奸犯科者亦然。按:此即古人所谓勤于察、慎于发,刃其一而仆者百也。有驭下之责者,尚其取以为则。
◎顾莼奏疏之敢言吴县顾通副莼,世所称南雅先生者,为词臣三十年,文采照海内,而结主知,崇物望,实以奏疏显。其督学滇也,道河南,以风闻墨吏奸民入告。闻逆匪林清之变,疏称中禁严密,敢阑入肆猖獗,则圆明园距都城远,尤宜备。其擢学士也,适值宣宗初登极,疏称方今所急,惟崇君德、正人心、饬官方三者为尤要。上召见,称所言皆是者凡三,同列羡为殊遇。又公再迁学士时,疏称西域逆回滋扰,不难锄慝于目前,而难弭祸于日后,欲请于喀什噶尔添重兵,控制安集延,俾回人不敢窥伺,且其地密迩英吉沙、叶尔羌,又东南为和阗,皆有水草可耕牧,宜募民屯田,以备战守。更请慎简大僚,无区满汉,务得读书识大体者任之,以廉静寡欲、通达事理者佐之。其迁通政司时,适两湖三江皆大水,疏称饥民与盐枭纠合,易生事。盐枭不靖,终为巨患,缓治之则养祸深,急治之则召祸速,故欲禁其妄行,必先谋其生路,请变通盐法,听民挟货趋产盐地收买,随时纳课,收课之后,即不必问其所往(按:此即唐臣刘晏就场征课之法,名臣学士言其利者什八九,谓为非宜者亦什二三也)。二疏俱留中。公初以论事左迁,乃冷署回翔,仍侃侃敢言如是,忠爱倦挚,流露简书。然则砥砺学行,养士爱才,于公特小节;书画文赋,凌跨名辈,于公更绪余也已。
◎孙诏成杖责滋事宫监孙方伯诏成,康熙壬辰进士,选庶吉士,为甘肃武威本朝甲科之开山。雍正初年解馆,改知直隶某县,会世宗有事先陵,跸经其邑,大雪积行宫门外数寸。故事,凡宫门内外粪除之役,宫监司之。时宫监有所索于方伯,未之允也,辄呼县官来扫雪。方伯拥彗以前,谓宫监曰:“县官为天子扫雪,岂辱事耶?”伛偻扫雪不已。宫监怒,将群集而殴之,于是方伯引其魁以出,饬皂隶缚而加杖。是时上官皆伺候宫门外,闻之震栗,遂以其实上陈,且请罪。世宗览奏,欣然曰:“此知县好大胆,太监滋事不可赦,著交所司治罪。”召见方伯,慰勉者再。未几,而擢守吾郡矣。旋迁宁绍台道,转两浙盐运使,惠政令望,至今不沫。其杖责阉人,与初笔所述乾隆年间热河巡检张若瀛缚杖滋事太监,若合符契,尤为世所传扬。谢山先生作方伯墓铭云:“西凉之域,茂陵所开。晋十六国,继翦蒿莱。历唐宋元,颇称乏才。运际中天,乃起其衰。峨峨使君,破荒而出。如炼石手,以补天阙。花砖绫被,三馆矜式。氵存历方面,树藩秉臬。被名与位,有如飘蓬。惟兹令闻,可以无穷。吾家扮社,桐乡之东。甘棠蔽芾,我思召公。”可见方伯之亦侠亦儒,蔚成循卓,固非但金花榜子为凉州群彦之虑无也(康祺幼时,闻公宦浙多年,最慎庶狱。尝曰:“吾不能必人之无冤,惟求己之无悔。”此二语,亦刀笔吏座右良箴)。
译◎陈文恭巡抚吴地时的逸事 吴地风俗崇信巫鬼。汤文正公巡抚苏州时,排斥邪说,启发教化,纠正荒诞之事;他革除五通神的事,直到今天妇女儿童都能说起。乾隆年间,陈文恭公任吴中巡抚时,也有一两件逸事,与汤文正公前后辉映。郡中有座北禅寺,和尚搭建了九层法坛,把佛像放在最高处,向众人呼喊说佛升天了;众人施舍金钱,无法计算,和尚积聚柴薪准备焚烧法坛。陈公听说后,穿着便服前往察看佛像,原来是吴江人被和尚关押起来,断绝饮食,又用【缺字】膏喂养,使他不能说话,外貌肥白奇异,像佛像一样。陈公暗中命令有关官府逮捕寺僧,却对吴地百姓说:“我想供养佛像,要用公家的车舆把它运走。”过了几天,才有人能够说话。审判和尚,判处极刑,并烧毁他的住所。至于石将军,吴地人认为它可以镇压不祥,说它就是古代的石敢当。有人向它祈祷,往往立刻应验,士女纷纷聚集,奸盗之事也同时发生。陈公到任后,对吴地百姓说:“我听说灵验的石头投入水中不会下沉,如果真是这样,我应当为它建庙,何不跟我一起试试呢?”众人欣然跟随。陈公命武夫登高把石将军投入深渊,石头没有浮起。陈公说:“唉,这已经是不灵验了。”众人这才醒悟,全部散去。考察陈公这两次举动,表面上似乎是出于机诈权变,但究其整顿风俗、教化百姓,立志铲除奸邪的目的,却与汤文正公起的是同样的作用。(康祺按:关于活佛升天一事,其他书有归于某太守、某县令的;只是考察顾耕石学士元熙所撰写的陈公祠堂碑铭,其中对陈公的道德、才识和治理才能大都从略,唯独把这件事单独详细记述。顾学士是长洲人,且建祠距离陈公去世不久,必定不是讹传。) 顾学士又记载,陈文恭巡抚吴地时,每次审讯那些舞文弄法的官吏,查明实情后,就把众官吏召集到庭上说:“这不只是一个人、一件事。某月某日,某人舞弄某种弊端,我因为事情小,而且不忍心揭发,所以没有追究。如今已经揭发了,以后再有这样的,杀无赦。”从此官吏们都屏住呼吸;对于百姓中作奸犯科的人,也同样如此。按语: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勤于察看、慎重揭发;惩办一个,便能使一百个倒下。有责任驾驭下属的人,应当把这件事取来作为准则。◎顾莼奏疏的敢于直言 吴县通副顾莼,就是世人所称的南雅先生,担任词臣三十年,文采照耀海内;但他能够获得皇帝知遇、提高声望,实在是凭借奏疏而显名。他任云南学政时,取道河南,把听到的贪官污吏和奸民的情况上奏朝廷。听说逆匪林清发动变乱后,他在奏疏中说,宫禁防守严密,逆匪尚且敢于闯入、肆意猖獗,那么圆明园距离都城较远,尤其应当加强防备。他升任学士时,正值宣宗初登帝位,奏称当今最急迫的事情,只有崇尚君德、端正人心、整饬官场三项最为重要。皇上召见他,称赞他所说的全都正确,这样的话一共说了三次,同僚们都羡慕他受到特殊知遇。后来顾公再次升任学士时,奏称西域叛乱的回人不断骚扰,眼前铲除邪恶并不困难,困难的是消除日后的祸患;请求在喀什噶尔增添重兵,控制安集延,使回人不敢窥伺。而且那里靠近英吉沙、叶尔羌,东南又有和阗,都有水草可以耕种放牧,适合招募百姓屯田,以备战守。他还请求慎重选任高级官员,不分满、汉,一定要任用读书并且懂得大体的人;以廉洁安静、少有欲望、通达事理的人辅佐他们。他迁任通政司时,正好两湖、三江都发生大水,奏称饥民与盐枭相互纠合,容易滋生事变。盐枭不安定,终究会成为大患;缓慢治理,就会使祸患日益深重,急于治理,又会招致祸患迅速发生。所以想要禁止他们任意行动,必须先设法解决他们的生计,请求变通盐法,允许百姓携带货物到产盐地购买盐,随时缴纳盐税;收取盐税以后,就不必再追问他们把盐运往何处。(按:这就是唐代大臣刘晏在盐场征税的方法,名臣学士中称说其有利的占十分之八九,认为不宜实行的也占十分之二三。)这两份奏疏都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公起初因议论政事而被贬官,后来在冷僻官署中辗转任职,仍然像这样侃侃直言;他的忠诚和爱国之心深厚真挚,都流露在文章奏牍之中。由此看来,砥砺学问品行、培养士人、爱惜人才,对公而言还只是小节;至于书法、绘画、文章、辞赋,超过名家,也不过是公余事罢了。孙诏成用杖责打惹事的太监。孙方伯,字诏成,是康熙壬辰进士,选为庶吉士,是甘肃武威在本朝考中甲科进士的第一人。雍正初年,他离开翰林馆,改任直隶某县知县。适逢世宗前往先陵祭祀,銮驾经过该县,大雪积在行宫门外达数寸。按照旧例,宫门内外清除粪便、打扫道路等事务,都由宫监主管。当时宫监向方伯索取东西,方伯没有答应,宫监便叫县官来扫雪。方伯拿着扫帚走上前,说:“县官替天子扫雪,难道是辱没身份的事吗?”于是弯腰不停地扫雪。宫监大怒,将要召集众人殴打他。方伯便带着那个为首的太监出来,命皂隶将他捆绑起来,施以杖刑。当时上官都在行宫门外侍候,听说此事后震惊恐惧,于是把事实奏报上去,并请求治罪。世宗看了奏疏,高兴地说:“这个知县好大的胆量!太监惹事,不可赦免,着交有关官署治罪。”召见方伯后,两次对他加以慰问勉励。不久,方伯便升任本郡知府。随后又升任宁绍台道,转任两浙盐运使,施行政绩惠民,声望卓著,直到今天仍未衰减。他杖责宦官的事,与《初笔》中所述乾隆年间热河巡检张若瀛捆绑并杖责惹事太监的事,十分相似,尤其为世人所传扬。谢山先生为方伯撰写墓志铭说:“西凉这一地区,是茂陵开创的。晋代十六国时期,接连被削平荒芜。经过唐、宋、元三代,颇称缺乏人才。时运到了盛极之时,才使它衰落的局面重新振作。高大的使君,破除荒陋而出现;如同炼石补天的工匠,用来修补上天的缺口。花砖绫被,三馆都以他为榜样。历任方面大员,树立藩屏,执掌按察。名声和官位,都如同飘蓬;只有这样的美好声誉,才可以流传无穷。我家在社坛,位于桐乡以东。甘棠树枝叶茂盛,我思念召公。”由此可见,方伯兼具侠义与儒雅,终于成为文采盛美、政绩卓异的良吏,当然不只是金榜题名者而已,也无愧于凉州众多贤才。(康祺幼年时听说,公在浙江任官多年,最慎重处理涉及百姓冤屈的案件。他曾说:“我不能保证别人没有冤屈,只求自己没有可悔恨之处。”这两句话,也是刑名吏员应当铭记的良言。)
◎托硕使俄订约事之驳正赵瓯北《檐曝杂记》,称康熙中谕遣侍卫托硕至俄罗斯定边界,托硕美须眉,为其国女主所宠,凡三年始得归,所定规约十八条,皆从枕席上订盟,至今犹遵守不变云云。梁ぇ林抚部《南省公余录》,据《会典》以驳之。略谓自康熙二十八年平定罗刹,命内大臣索额图与俄国使臣费要多罗定议,雍正五年,郡王额驸策凌与俄使萨华等定议,及乾隆三十三年、四十五年、五十七年,三次皆因俄国吁请开市,允准定约五条,从无托硕所定十八条于枕席订盟之事。康祺按:他书纪述俄夷,均谓世传女汗,罗列男侍夫,以穷边岛国,礼教未兴,即果有羁留使臣,昏荒暧昧之行,亦殊不足奇。唯托硕以天朝近臣,衔命万里,何至俯受羁绊,廉耻荡然。人如山阴之面首,迹异子卿之胡妇,当日同行星使,完节归来,有不起而弹之者乎?赵氏之言,殆如郢书燕说矣。
◎张如绪告养亲之恩荣张如绪,字绍先,康熙庚辰科进士。为主客郎中,以父世思百岁告养,蒙召见,并赐家居,得具折附闻世思起居。此郎曹稀世之荣也,见《济宁州志》。
◎行装佩荷包飘带之原始今士大夫奉使行役,多著缺襟袍,即《会典》所谓行袍也。行装多佩荷包飘带,亦曰风带,《会典》称为▯。行袍之▯,宜以素布为之,视常服带微阔而短。满洲松湘圃相国,尝于扈从时语同列曰:“君等知荷包佩▯分所由始乎?我朝初以马上得天下,荷包所以储食物,为中途充饥之用,佩▯分所以代马络带,恐带偶断,则以▯分续之。其初皆用布,今施之礼服,乃饰以绸耳。”观此,知行装荷包,亦应用布,而开国诸臣,披荆斩棘,酾风沐雨之勤劳,即一物一名,已堪观感也。
◎乾隆七年置乐部虞廷分礼乐为二职,至周礼,司乐之职,属之春官。我朝乾隆七年,始置乐部,凡郊庙祠祭之乐,神乐署司之;殿廷朝会宴飨之乐,和声署司之;宫中庆贺宴飨之乐,掌仪司司之;铙歌鼓吹前部大乐,銮仪卫司之;均隶于乐部,而以礼部满尚书一人为之总理,亦曰典乐。盖仿周官遗意云。
◎张文毅广哀诗张文毅公芾,以咸丰甲寅罢江西巡抚,侨居玉山,著有《冰溪吟草》(按:冰为溪水玉为山,戴叔伦句也)。首列《广哀诗》四十三章,盖吊军兴以来平生师友▯身寇难,及江西死事诸将吏之作。每章皆以呜呼发端,首章云呜呼林文忠,次章云呜呼李文恭。诗虽止四十三章,然七章呜呼武昌城,十五章呜呼石头城,皆罗列多人,不限于一人一诗也。又七言五诗一篇,题曰:“去年七月朔,余在南昌守城督战,奴子郑贵侍侧,与材官哈恩俱毙于炮,血溅余身,今一年矣,感而有作诗曰:去年今日豫章城,我在城头督战兵,贼炮如雨向城击,忽然战血溅我缨。左右骇愕环相顾,中有二人中炮仆,材官哈恩仆郑贵,淋漓血染城头路。哈恩碎颅气仅存,郑贵洞腹犹能言,首问主人受伤否,次言有母乏饔飧。我闻此语心悲切,世人枉自谈名节,此仆二十不读书,临死之言何烈烈。人生忠孝赋于天,今我报国知何年,将母犹荷君恩重,愧汝国殇空泪涟。”康祺按:公力扼豫章,有功于东南者甚巨,是集表扬忠义,激励同仇,亦不朽千秋之鸿制也。其末段人生忠孝数言,即异日以团练使身殉回氛之谶。
◎钦天监推算历法之乖错康熙八年,钦天监按古法推算是年十二月当置闰,南怀仁言雨水为正月中气,是月二十九日值雨水,即为康熙九年之正月,不当闰,置闰当在明年二月。因命礼部详询,钦天监官多直怀仁言,乃改为九年闰二月。嘉庆十六年,管钦天监事务定亲王绵恩等奏:“嘉庆十八年癸酉时宪书,系闰八月,是年冬至在十月内,为向来所未有,因覆查十九年三月亦无中气可以置闰,应否改为十九年闰二月。”上谓置闰应有一定,非可轻改,恐该监推算讹舛,复令详细通查。嗣据奏称:康熙十九年、五十七年俱闰八月,冬至仍在十一月,与郊祀节气均相符合。今嘉庆十八年闰八月,冬至在十月内,则南郊大祀不在仲冬之月,而次年上丁、上戊又均在正月,不在仲春,且惊蛰、春分在正月,亦觉较早,若改为十九年闰二月,则与一切节气俱属相符。复推算至后二百年,其每年节气及置闰之月,皆与时宪书无讹。“上乃从之。观此,知从前钦天监推算,亦容有愆差,倘非先皇帝奉若敬授,精益求精,将一节偶误,百岁沿讹,何以顺天行而熙庶绩乎?时光绪二年闰五月,客有询置闰之有无舛错者,因举二事告之,而并录于此。
译驳正托硕出使俄罗斯订约的事情。赵瓯北《檐曝杂记》说,康熙年间,皇帝下令派侍卫托硕到俄罗斯确定边界。托硕相貌俊美,受到俄罗斯女主的宠爱,过了三年才得以回来;所订规约共十八条,都是在枕席之间订立盟约,直到今天仍遵守不变,等等。梁〔文字有误〕林抚部《南省公余录》依据《会典》对这件事加以驳斥。大意说:自康熙二十八年平定罗刹后,命内大臣索额图与俄国使臣费要多罗议定边界;雍正五年,郡王额驸策凌与俄国使臣萨华等议定边界;到乾隆三十三年、四十五年、五十七年,三次都是因为俄国请求开市,才准许订立五条约定,从来没有托硕所订的十八条枕席盟约之事。康祺按:其他书籍记述俄罗斯人,都说世间传闻有女汗,罗列男侍作为丈夫;这个偏远的岛国,礼教尚未兴盛,即使果真有扣留使臣、行为昏乱暧昧的事情,也并不值得奇怪。只是托硕身为天朝近臣,奉命跋涉万里,怎么会低头接受羁绊,廉耻荡然无存呢?如果把他比作山阴的男宠,他的行迹就不同于苏武;当时一同出使的使臣,能够保全节操归来,难道没有人站出来弹劾他吗?赵氏的话,大概就像把郢人的书信解释成燕国人的说法一样,完全是牵强附会了。张如绪因奉养老父而获得恩荣。张如绪,字绍先,是康熙庚辰科进士。他任主客郎中时,因为父亲世思年满百岁,上报请求奉养,得到皇帝召见,并赐准居家奉养,还可以具折附带报告世思的起居情况。这是郎曹中世所罕见的荣耀,见《济宁州志》。行装佩带荷包和飘带的起源。如今士大夫奉命出使或出行,大多穿缺襟袍,就是《会典》所说的行袍。行装大多佩带荷包和飘带,也叫风带,《会典》称作〔字形有误〕。行袍上的〔字形有误〕,应当用白布制作,比平常服饰上的带子略宽而短。满洲人松湘圃相国曾在随从皇帝出行时对同僚说:“你们知道佩带荷包和〔字形有误〕的由来吗?我朝最初是骑马取得天下的,荷包是用来储藏食物,以便在路途中充饥;佩带〔字形有误〕,是为了代替马络带,恐怕带子偶然断了,就用〔字形有误〕接续。起初都用布,现在把它用于礼服,才改用绸来装饰。”由此可知,行装中的荷包也应当用布制作;而开国诸臣披荆斩棘、经受风吹雨打的辛劳,即使从一件物品、一个名称上,也已经足以令人观感兴叹了。乾隆七年设置乐部。虞舜时代把礼、乐分为两个职掌;到了《周礼》,司乐的职务隶属于春官。我朝乾隆七年,才开始设置乐部。凡郊庙祠祭的音乐,由神乐署掌管;殿廷朝会、宴飨的音乐,由和声署掌管;宫中庆贺、宴飨的音乐,由掌仪司掌管;铙歌鼓吹以及前部大乐,由銮仪卫掌管;这些机构都隶属于乐部,并由礼部满尚书一人总理,也称典乐。这大概是仿照周代官制遗留下来的意思。张文毅公广作《哀诗》。张文毅公芾在咸丰甲寅年被免去江西巡抚职务后,寓居玉山,著有《冰溪吟草》。(按:冰是溪水,玉是山,出自戴叔伦的诗句。)书首列有《广哀诗》四十三章,大概是悼念军兴以来平生的师友〔文字有误〕身死于寇难,以及江西为国死难的各位将领官吏而作。每章都以“呜呼”开头,第一章说“呜呼林文忠”,第二章说“呜呼李文恭”。诗虽然只有四十三章,但第七章“呜呼武昌城”、第十五章“呜呼石头城”,都列举了许多人,并不局限于一人一诗。另有一篇七言五首诗,题目说:“去年七月初一日,我在南昌守城督战,奴仆郑贵侍奉在身旁,与材官哈恩一起被炮火击毙,鲜血溅到我的身上,到今天已经一年了,感触而作诗说:去年今日在豫章城,我在城头督促士兵作战。敌人的炮弹像雨一样向城中射来,忽然战士的鲜血溅到我的帽缨上。左右的人惊骇愕然,环顾四周,其中有两人被炮弹击中倒下:材官哈恩倒下,奴仆郑贵也倒下,鲜血淋漓,染红了城头的道路。哈恩头颅破碎,气息仅存;郑贵腹部被炮弹洞穿,却还能够说话。他先问主人是否受伤,接着说母亲年老,缺少食物。我听到这些话,心中悲痛万分;世人徒然空谈名节,这个奴仆年仅二十岁,又没有读过书,临死时说出的话却多么刚烈。” 人的忠孝是上天赋予的,如今我报效国家还不知要等到哪一年;我还要奉养老母,却蒙受着君主深重的恩典,惭愧你成为为国捐躯的人,却只能徒然泪流不止。”康祺按:公竭力扼守豫章,对东南地区的功劳非常大。这部诗集表彰忠义、激励共同仇敌,也是可以流传千秋的不朽巨著。诗的末段“人生忠孝”几句话,就是后来他以团练使身份死于回民叛乱的预言。钦天监推算历法出现差错。康熙八年,钦天监按照旧法推算,认为这一年十二月应当置闰。南怀仁说,雨水是正月的中气,这一月二十九日正逢雨水,因此就是康熙九年的正月,不应置闰;置闰应当在第二年二月。于是皇帝命礼部详细询问,钦天监官员大多认为南怀仁说得对,于是改为康熙九年闰二月。嘉庆十六年,管理钦天监事务的定亲王绵恩等上奏说:“嘉庆十八年癸酉时宪书规定闰八月,这一年冬至在十月之内,是历来没有过的情况。经过复查,十九年三月也没有中气可以置闰,不知是否应改为十九年闰二月。”皇帝说,置闰应当有一定规则,不能轻易更改,恐怕是钦天监推算有误,于是又命令详细全面复查。后来据奏称:康熙十九年、五十七年都闰八月,冬至仍在十一月,与郊祀和节气都相符合。如今嘉庆十八年闰八月,冬至在十月之内,那么南郊大祀就不在仲冬之月;第二年上丁、上戊又都在正月,不在仲春,而且惊蛰、春分也在正月,似乎太早了。若改为十九年闰二月,就与一切节气都相符合。又推算到以后两百年,发现每年的节气和置闰月份都与时宪书没有差错。皇帝于是听从了这个意见。由此看来,从前钦天监推算历法,也可能有差错;假如不是先皇帝奉行天道、敬谨地颁授历法,并且不断精益求精,一处节气偶然错误,百年之中就会沿袭错误,怎么能够顺应天时、使百姓的事业兴盛呢?光绪二年闰五月,有客人询问置闰是否有差错,于是我举出这两件事告诉他,并一并记录在这里。
◎本朝万寿开科原始康熙五十一年,各省士子以圣寿六十,请开恩科,事下礼部。部臣以旧例所无难之。太仓王尚书▯曰:“以万年之圣主,当六旬之大庆,此岂有成例可援乎?若以糜费为嫌,则民间家长生日,子孙僮仆,尚不惜出所有以宴饮娱宾,矧富有四海,而区区计及于此乎?”遂如所请以上,得旨举行。此我朝万寿开科之始,见《潜{研手}堂文集》,而士林鲜有知之者。
◎王玉{殿玉}中武科三元本朝三元,乾隆间一钱▯,道光间一陈继昌耳。而有国初天津镇总兵王玉{殿玉}者,中顺治辛卯武乡试第一,壬辰会试第一,廷试亦第一,是武科中之三元也。且王于前明崇祯朝,已举武闱第一,入国朝乃弃此重应试,仍连中三元。以今方古,直与《说储》所载崔元翰之四头并驾齐驱矣。视钱、陈二君,尤为难遇。
◎耆寿得玄孙者古今仅有六人乾隆四十九年闰三月初八日,上以皇玄孙生,命儒臣检阅《四库全书》,自古耆寿得见玄孙者凡几人。嗣奏:三代以上不可考,隋以前未有其人,惟唐光禄大夫南昌人钱朗(见《山堂肆考》)、宋参知政事饶州人张寿(见周必大《平园续稿》)、元绍兴人吴宗元(见宋濂《潜溪集》)、明国子监博士吉安人罗恢(见明《文衡》)、又常熟人归▯(见《归有光集》,▯即有光高祖)、长洲人文徵明(见徵明《甫田集》),凡臣庶以耆寿得玄孙者,仅有六人,而帝王则未之前闻云云。然其时,据直隶、江西、山东、四川、广西各督抚奏报,百岁寿民五世同堂者六家。又各督抚奏报,五世同堂者一百九十四家,如直隶张璧、湖北李进也、贵州孙月英,各得玄孙自八人至六人不等,尤为蕃衍。盖圣化翔洽,生齿殷昌,同时名列奏章,事登御集,皆先民罕逻之荣也。
◎世祖能容杨雍建之直谏海宁杨少司马雍建,为本朝谏官第一,前笔述尚未详。方公初入兵垣时,驾数巡幸南海子,公首上书请养圣躬,慎出入,毋勤于原兽。世祖震怒,谓国家以武定祸乱,顺时于田,示不忘战,乃宣公跽苑庭,面数其罪,令免冠谢。公但对曰:“臣惟知忠爱皇上,无他罪。”上益怒,色变,往返数数过公前,谯让不已。诸臣侍直者,咸股栗,公神色不动。上乃曰:“而讵不闻善则归君,过则归己乎?奈何翘翘然沽直声,将谓朕盘于游畋,欲方何代主。”于是公始一顿首曰:“此则臣罪。”时世祖固已心重之,后凡有章奏,无不霁颜听纳矣。
◎杨雍建宰高要时惠政杨少司马以高要令行取入台。故事,州县内升,历三年方预荐牍。公作令一载,即就征,盖治行尤异也。高要当广右之冲,制府驻节焉,于是师行络驿,供亿甚烦,每羽书至,征民夫累百,絷若犬羊,置隙地。公下车未久,值岁除饮椒酒,忽起立曰:“民夫亦人子,何忍使之露宿。”命徙廊庑,彻酒食给之。夫泥首谢,有泣下者。平南、靖南二藩,同镇南海,盐谷丝麻,输官价百倍,而县境羚羊峡产砚,遣其掾采石,日役夫匠无算,篝火入岩穴,多失气死。公力减浮费,掾以砚奉,公力却不受。军中索榕树条为绦绳,以燃炮火,风雨不熄,有百夫长持兵符下县征解,语不逊,公坐而挞之。泣告其帅,帅诉之制府王公国光,王公曰:“书生强直,廉吏方刚,是不可犯。”乃杖百夫长而荐公于朝。康祺按:公爱民洁己,风骨がテ,自非刀笔筐箧中人物,而护持善类如王公,亦岂易求之世之居高位者?
◎名臣子贤否之不同赵恭毅公名臣也,其长子熊诏,用修撰直南斋,虽曾为记注事落职,仍留供奉。嗣从军肃州,出私财济军,圣祖嘉之。公次子凤诏,则于守太原时以墨诛矣。蒋文肃公名相也,长子文恪公溥,继膺台辅,恩礼始终。而次子洲,则于官山西布政使时,以罪诛矣。若满臣则一家骨肉荣悴殊观者,尤不可胜指,此足见圣朝赏罚之公,勋旧后人,宜自惕也(同治癸酉,书示友人)。
译本朝万寿开科的起源。康熙五十一年,各省士子因为皇帝六十寿辰,请求开设恩科,事情交给礼部办理。礼部大臣以旧例中没有这种先例为理由加以阻难。太仓王尚书〔姓名有误〕说:“面对万年圣主,正逢六十岁的大庆,这难道有现成的旧例可以援引吗?如果认为耗费钱财不合适,那么民间家长过生日时,子孙和僮仆尚且不惜拿出所有财物设宴娱乐宾客,何况富有四海的天子,难道反而要在这点事情上计较吗?”于是按照请求上奏,得到皇帝旨意,举行了恩科。这是我朝因万寿而开科的开始,见《潜〔文字有误〕堂文集》,但士林中很少有人知道。王玉〔姓名文字有误〕在武科中取得三元。本朝武科三元,乾隆年间有一位钱〔姓名有误〕,道光年间有一位陈继昌而已。但国初有天津镇总兵王玉〔姓名文字有误〕,在顺治辛卯武乡试中考第一名,壬辰会试中考第一名,廷试也考第一名,这是武科中的三元。而且王玉在前明崇祯朝已经考中武闱第一名,进入本朝后又放弃这一身份重新应试,仍然连续考中三元。以今天与古代相比,简直可以和《说储》所记载的崔元翰四场都考第一名并驾齐驱了。与钱、陈二位相比,更是难得一见。古今长寿而能得到玄孙的老人仅有六人。乾隆四十九年闰三月初八日,皇帝因为皇玄孙出生,命儒臣查阅《四库全书》,询问自古以来年高长寿而能见到玄孙的共有多少人。后来奏报说:三代以前无法考证,隋代以前没有这样的人;只有唐代光禄大夫、南昌人钱朗(见《山堂肆考》),宋代参知政事、饶州人张寿(见周必大《平园续稿》),元代绍兴人吴宗元(见宋濂《潜溪集》),明代国子监博士、吉安人罗恢(见明《文衡》),以及常熟人归〔姓名有误〕(见《归有光集》,〔姓名有误〕就是有光的高祖)、长洲人文徵明(见文徵明《甫田集》)。臣民中因长寿而得到玄孙的,总共只有六人;帝王则此前从未听闻有这种事,等等。然而当时据直隶、江西、山东、四川、广西各督抚奏报,百岁老人五世同堂的有六家。又据各督抚奏报,五世同堂的共有一百九十四家,如直隶张璧、湖北李进也、贵州孙月英等,各自得到玄孙,从八人到六人不等,尤其繁衍兴盛。这大概是圣人的教化广泛而深厚、生齿繁盛昌盛的表现;这些人同时列名于奏章,事情载入御集,都是前代罕有的荣耀。世祖能够容纳杨雍建的直谏。海宁人杨少司马雍建,是本朝第一流的谏官,前文叙述得还不详细。当公初入兵部任职时,世祖多次巡幸南海子,公首先上书请求皇帝保养身体,谨慎出入,不要过于热衷于田猎。世祖大怒,认为国家依靠武力平定祸乱,顺应时令进行田猎,是表示不忘战争,于是命人把公传到苑庭跪下,当面数说他的罪过,命他摘下帽子谢罪。公只回答说:“臣只知道忠诚爱戴皇上,没有其他罪过。”皇帝更加愤怒,脸色改变,在公面前来回走了好几次,不停地斥责他。侍直的各位大臣都两腿发抖,公却神色不动。皇帝于是说:“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善事要归功于君主,过错要归在自己身上吗?为什么这样夸耀自己,沽名钓誉,想让人认为朕沉溺于游猎,想把朕比作哪一代的君主?”这时公才叩了一次头,说:“这就是臣的罪过。”当时世祖本来已经在心中看重他,后来凡是有奏章上来,无不和颜悦色地听取采纳。杨雍建任高要知县时的惠政。杨少司马以高要知县的身份被征召入朝,进入都察院。按照旧例,州县官内升,要任满三年才可以列入荐举文书。公任知县一年,就被征召,想来是因为治理政绩特别优异。高要位于广右的交通要冲,总督驻节于此,因此军队往来不断,供应劳役十分繁重。每当军书到来,就征发几百名民夫,把他们像捆犬绑羊一样捆住,安置在空地上。公到任不久,正值除夕饮椒酒,忽然起身说:“民夫也是别人的儿子,怎么忍心让他们露宿?”于是命令把他们迁到廊庑下,撤下酒食供给他们。民夫叩头谢恩,有人流下眼泪。平南、靖南二藩同镇南海,盐、谷、丝、麻按官定价格输送,价格高达平常的百倍;县境内的羚羊峡出产砚石,官府派属吏采石,每天役使的工匠和民夫无法计算,他们举着火把进入岩穴,很多人因缺氧而死。公竭力削减浮费,属吏把砚台送给他,公坚决推辞不收。军中索取榕树枝条作为绦绳,用来点燃炮火,风雨中也不会熄灭;有一名百夫长拿着兵符到县里征取,言语无礼,公坐着将他杖打。百夫长哭着向他的统帅报告,统帅向制府王国光控告此事。王公说:“这个书生刚强正直,这个廉吏又正直坚强,是不能冒犯的。”于是杖打百夫长,并向朝廷荐举杨公。康祺按:公爱护百姓、洁身自持,风骨〔文字有误〕,本来就不是只会处理文书、出入箱箧的人;而像王公这样保护善类的人,在世上身居高位者中又哪里容易找到呢?名臣子弟贤能与否各不相同。赵恭毅公是名臣,他的长子熊诏任修撰,在南斋值班,虽然曾因负责记注之事被降职,仍留在宫中供奉。后来他随军到肃州,拿出私财救济军队,圣祖称赞他。公的次子凤诏,则在任太原知府时因贪墨被处死。蒋文肃公是名相,他的长子文恪公溥,后来继任台辅,始终受到恩宠礼遇;而他的次子蒋洲,则在任山西布政使时因罪被处死。至于满洲大臣,一家骨肉之间荣辱盛衰差别悬殊的例子,更是数不胜数。这足以看出圣朝赏罚公平,功臣旧臣的后人应当自行警惕。(同治癸酉年,写给友人。)
●卷十一◎国初乡会试同考官无定额国初乡会试房考无定额。顺治十六年己亥会试,庶吉士为同考者九人,皆戊戌进士也。十八年辛丑会试,庶吉士为同考者十六人,内戊戌进士五人,己亥进士十一人。雍正二年癸卯顺天乡试,庶吉士为同考者八人。乾隆九年甲子顺天乡试,庶吉士为同考者十人,皆后来所无也。其同考人数最多者,则康熙乙未会试,至三十二人,内翰林二十一人,部曹十一人。戊戌、辛丑二科,亦三十二人。丁酉乡试,同考至三十六人,内翰林三十一人,给事中二人,部曹三人。而最所鲜遇者,惟乾隆甲午顺天乡试,十八房中,彼此官阶迥相悬绝,如宗丞窦光鼐、太常吴玉纶、光禄吴绶诏、理少周于礼、仆少曹学闵、通参赵佑,皆九列也;中允童凤三、编修管干祯,则翰詹也;司业朱▯元,则国子监也;御史戈源,都察院也;户部许宝善、善聪,礼部施学濂、郑源焘,则部属也。而此外又有助教吴省兰,学正徐立纲、汪如藻,皆举人。大理丞朱衣点,贡生。此四人,皆例所不预开列者,是盖采选清望,不限阶资,睿鉴所加,绝人议拟,殆杜朝臣通榜之弊也。
◎姚启圣全家之奇特会稽姚尚书启圣,生而倜傥,以豪闻。少客松江赵太守所,午睡大鼾,僮仆窃窥之,则雕虎也。甫冠,以诸生游通州,得权知州事,杖土豪杀之,寻弃官去。游萧山,遇二健儿掠二女子行,有老父随之哭,持牵汹汹,公怒,夺佩刀杀二健儿,纵女子去。亡命,隶汉军,平台一役,公功独多(按:公平台功已详前笔)。夫人何氏,亦绝有力,举石臼如无物。公奇之,娶焉,生长子仪,雄伟与公埒。尝驱驷马,驾奔车,自后掣之,马为之却;挽强弓,百步外可洞四札。以功授知县,擢部郎,出知开封府,谕以京堂用。自请效力从戎,改总兵,终▯南鹤庆总兵官。天生奇人,萃于一家,匪适然也。
◎徐元文在词馆之荣遇徐立斋相国元文,胪传日,世祖召见乾清门,还启皇太后曰:“今岁得一佳状元。”赐冠带服物,视旧典有加。尝从幸南苑,赐乘御马,命学士折纳库为执▯,馆师也。公逊谢,乃改使侍卫。又尝晚对便殿,夜分赐馔毕,世祖问从者得无饥乎,亦命赐以食。从古词臣荣遇,无叨被如公者。
◎高宗追念秦文恭秦文恭公以乾隆二十九年四月乞病,温旨不许。八月复请回籍调治,许之,仍悬缺以待。既成行,疾革,薨于沧洲,讣闻,高宗怆恻。明年南巡至无锡,幸寄畅园,御制诗有云:“养疴旋里人何在,抚景愀然是此间。”寄畅园者,公家别业也。高宗追念旧臣,形于翰墨,如此益可见公之居官不苟矣。
◎高宗赐蔡文恭诗乾隆四十八年,漳浦蔡文恭相国假满还朝,觐热河行在,上赐以诗,有“年老君臣似友朋”之句。明年御制临新建辟雍诗,中有云:“蔡新或备伯兄行。”注曰:“若今群臣中,孰可当三老五更之席者,独大学士蔡新,长予四岁,或可居兄事之列。”公既致仕,五十五年以祝▯诣阙,锡宴同乐园,复赐一诗,有曰:“八旬幸我犹身健,九望怜卿会膝前。”恭绎奎章,觉伊古明良赓和,《卷阿》矢音,雍容肃穆则有余,悱恻缠绵犹不足也。
◎梁文庄感激恩遇雍正间,钱唐梁文庄公入直上书房,获侍高宗皇帝暨П、和两亲王讲读,以旧学受知遇,回翔馆阁,平陟台衡,恩礼哀荣,旷绝寮き。公晚年自言,尝为高宗作擘窠大字,适宪皇帝驾至,诸臣鹄立以俟。宪皇帝命竟其书,以墨渍袍袖,复令高宗曳之,今藏此衣三十年,他时服以就木,庶存殁志君恩也。后公子孙如其言。
◎梁文庄无愧清秩内阁、吏部、翰林院,皆京僚极清要地。梁文庄公尝兼领数年,王尚书际华戏谓曰:“公可谓三清居士矣。”裘文达公闻之笑曰:“兼以上书房、南书房,则五清也。”文庄性俭素,自奉啬于贫士,赀郎热官,不敢因缘造请。每下直,双扉昼掩,门庭阒然。署所居为味初斋,示不忘旧。同时朝论,谓惟公实堪此清秩云。
◎张学使识拔汪廷▯镇洋汪少司空廷▯,初名▯,幼而颖悟,▯角补博士弟子员。时学使桐城张公廷璐奇其文,曰:“它日名位不在吾下。”遂为易其名,名从玉旁,而中加一廷字,意盖引为兄弟行云。后果以鼎甲历清要,官至亚卿。世谓张公能相士,康祺尤服张公之能爱士也。
◎殿廷应试词赋之体裁乾隆壬申,御试翰詹诸臣于正大光明殿,以“纳凉赋”为题,作者多规模《上林》、《子虚》,铺陈宫殿苑囿。汪侍郎廷▯时为编修,独以宵旰忧勤民事立言,特擢一等一名,超授侍讲学士。嗣充日讲起居注官,又充会试同考官,又充武会试副总裁官,一岁之中,恩命频颁,皆一赋为之羔雁也。自来殿廷橐笔,别有体裁,或以颂为规,或即小见大,职在文字者,不可不以前事为师。
译卷十一。国初乡试、会试同考官没有固定名额。清朝初年,乡试、会试的房考官没有固定名额。顺治十六年己亥会试,担任同考官的庶吉士有九人,都是戊戌进士。顺治十八年辛丑会试,担任同考官的庶吉士有十六人,其中戊戌进士五人,己亥进士十一人。雍正二年癸卯顺天乡试,担任同考官的庶吉士有八人。乾隆九年甲子顺天乡试,担任同考官的庶吉士有十人,这些情况都是后来没有的。同考官人数最多的,是康熙乙未会试,共三十二人,其中翰林二十一人,部曹十一人。戊戌、辛丑两科,也都是三十二人。丁酉乡试,同考官多达三十六人,其中翰林三十一人,给事中二人,部曹三人。而最为少见的,是乾隆甲午顺天乡试,十八房中,彼此的官阶相差非常悬殊,如宗丞窦光鼐、太常吴玉纶、光禄吴绶诏、理少周于礼、仆少曹学闵、通参赵佑,都是九列官;中允童凤三、编修管干祯,则属于翰林、詹事府官员;司业朱〔姓名有误〕元,则属于国子监官员;御史戈源属于都察院官员;户部的许宝善、善聪,礼部的施学濂、郑源焘,则属于各部属官。此外还有助教吴省兰,学正徐立纲、汪如藻,都是举人;大理丞朱衣点,是贡生。这四个人,按例都不在应当预先开列的名单之内。看来这是选取清望之士,不限制官阶和资历,经过皇帝明察选定,远远超出众人的议拟,大概是为了杜绝朝臣串通编列总榜的弊端。◎姚启圣全家的奇特之处 会稽人姚尚书姚启圣,生来豪迈不羁,以豪壮闻名。年轻时寄居在松江赵太守那里,午睡时鼾声如雷,童仆偷偷窥看,竟见是一只雕虎。刚成年时,以诸生身份游历通州,获得代理知州之职,杖杀了当地豪强,不久便弃官离去。游历萧山时,遇到两个健壮的军士劫持两个女子同行,有个老人跟在后面哭喊,手里拿着牵引物,气势汹汹。姚公大怒,夺过佩刀杀死两个军士,放走了女子。于是逃亡,编入汉军。平台一战,姚公的功劳尤其多(按:姚公的平台战功,前笔已经详细记载)。夫人何氏也力气极大,举起石臼就像拿轻物一样。姚公认为奇异,便娶了她,生下长子姚仪,身材雄伟,与姚公相当。他曾经驾着四匹马拉的车,从车后用力拽住,马竟被他拽得后退;拉开强弓,在百步之外可以射穿四层铠甲。凭借军功授任知县,升任部郎,出任开封府知府,朝廷还告知将任用他为京堂官。他自己请求效力军旅,于是改任总兵,最后任云南鹤庆总兵官。上天把奇异之人集中在一家,并不是偶然的。◎徐元文在词馆所受的荣宠 徐立斋相国徐元文,在传胪公布名次那天,世祖召见他于乾清门,回来后对皇太后说:“今年得到了一位佳状元。”赐给他冠帽、服饰等物,规格比旧典更加优厚。他曾随从皇帝幸临南苑,皇帝赐他乘御马,并命学士折纳库为他执鞚,他也是词馆的老师。徐公谦逊推辞,于是皇帝改命侍卫为他执鞚。又有一次,他傍晚在便殿应对,到了半夜,世祖赐宴结束后,问随从的人是否饿了,也命人赐给他们食物。自古以来词臣受到的荣宠,没有像徐公这样丰厚的。◎高宗追念秦文恭 秦文恭公在乾隆二十九年四月以生病为由请求休假,皇帝用温和的诏谕不准。八月,他再次请求回原籍调养治疗,皇帝答应了,但仍保留他的职位以等待他回来。已经启程后,病情突然加重,死在沧洲。讣告传来,高宗十分悲伤。第二年,高宗南巡到无锡,临幸寄畅园,御制诗中有这样的话:“养病回乡的人如今在哪里?抚摸眼前景物,不禁在此间悲伤。”寄畅园,是秦公家的别业。高宗追念旧臣,流露在笔墨之中,由此更加可以看出秦公任官时并不苟且。◎高宗赐诗给蔡文恭 乾隆四十八年,漳浦人蔡文恭相国休假期满回朝,在热河行在朝见皇帝,皇上赐给他一首诗,其中有“年老君臣似友朋”一句。第二年,御制《临新建辟雍诗》中有:“蔡新或备伯兄行。”注释说:“如今群臣之中,谁可以担当三老五更的席位?只有大学士蔡新,他比我年长四岁,或许可以列在以兄长相待的行列中。”蔡公退休后,乾隆五十五年因祝寿到朝廷,皇帝在同乐园赐宴,又赐给他一首诗,其中有:“八旬幸我犹身健,九望怜卿会膝前。”恭敬地诵读这些皇帝的文章,觉得自古以来君臣贤明、相互唱和的诗篇,即使是《卷阿》那样的诗歌,其声音的雍容肃穆尚且不及,悱恻缠绵之情更远远不够。◎梁文庄感激皇帝的知遇之恩 雍正年间,钱唐人梁文庄公入值上书房,得以陪侍高宗皇帝以及П、和两位亲王讲读,因为旧日学业而受到知遇,在馆阁之间历任要职,平步升至台衡,所受恩宠、礼遇以及身后的哀荣,都是同僚中空前绝后的。梁公晚年自己说,他曾为高宗书写擘窠大字,恰逢宪皇帝驾临,群臣都肃立等待。宪皇帝命他把字写完,他的墨汁沾到了袍袖上,宪皇帝又命高宗把袍袖拖过墨迹。如今这件衣服已经收藏了三十年,将来死时还要穿着它入殓,希望借此让生死都记住君主的恩德。后来梁公的子孙果然按照他的话做了。◎梁文庄无愧于清贵职位 内阁、吏部、翰林院,都是京官中最清贵显要的机构。梁文庄公曾兼任这些职务多年,王尚书王际华开玩笑说:“您可以称得上是三清居士了。”裘文达公听见后笑着说:“如果再兼任上书房、南书房,那就是五清了。”文庄生性节俭朴素,自己生活的俭省超过贫士;那些靠钱财谋取官职、身居显要职位的人,他不敢因私交而登门请托。每次下值回家,白天也把两扇门关着,门庭寂静无人。他把住处题作“味初斋”,表示不忘本来。同时朝廷舆论都说,只有梁公真正配得上这些清贵职位。◎张学使识拔汪廷璀 镇洋人汪少司空汪廷璀,起初名叫汪璞,幼年聪颖明悟,年少时便补为博士弟子员。当时学使、桐城人张廷璐公认为他的文章非同寻常,说:“将来你的名望和官位不会在我之下。”于是替他改名,名字取玉字旁,并在中间加上一个“廷”字,意思大概是把他引作兄弟辈。后来他果然以鼎甲出身,历任清贵要职,官至亚卿。世人都说张公善于识别人才,康祺尤其佩服张公爱护人才的能力。◎殿廷考试词赋的体裁 乾隆壬申年,皇帝在正大光明殿考试翰林院和詹事府诸臣,以“纳凉赋”为题,参加者大多仿照《上林赋》《子虚赋》,铺陈宫殿园林。汪侍郎汪廷璀当时任编修,唯独从皇帝日夜忧劳、勤于处理民事这一点立意作文,因此特别被擢升为一等第一名,越级授任侍讲学士。随后又充任日讲起居注官、会试同考官、武会试副总裁官,一年之中,恩命频频颁下,这些都成为那一篇赋带来的报偿。自古以来在殿廷执笔作文,另有专门的体裁:有的借歌颂来进行规劝,有的由小事见大义。担任文字职务的人,不可不把前人的事例作为借鉴。
◎翰林大考之黜陟故事:词臣以大考休官,如外吏之干六法,无仍还原秩者。德州宋蒙泉廉访弼,以编修充《续文献通考》纂修官,同事十数人皆后进,征文献者咸以公为归。乾隆二十八年御试正大光明殿,引见,有旨令以原官休致。当时总裁诸公,合词奏宋弼学问笃实,著述精勤,请留之书局,由是供职如故。后以赞善分巡巩秦阶道,擢甘肃按察使,正身率下,惠在西凉。盖大考一举,不过为文学侍从之臣,借稽勤惰,因材任使,本不必以一朝之得失为凭也。
◎卢明楷以精于乐律受知宁都卢詹事明楷,于乐律有宿悟,审辨律吕,清浊高下,不失累黍。为贡生,已预内廷修书之役,会和硕庄亲王、尚书张文敏公奉诏编次《律吕正义》,即荐公为纂修官,公犹未通籍也。本朝乐部,向以王大臣兼领,公官侍读时,特旨令撰拟乐章,兼乐部行走。凡所撰进,皆播之管弦,列于法部。当时同僚叹慕,谓公以钩稽绝学,上结主知,前代蔡中郎、阮仲容辈,无此荣遇也。
◎尹舍人以清白遗子孙内阁典籍尹均,▯南之蒙自人,内阁学士壮图父也。乾隆五十年,以就养京邸,特旨入千叟宴,与一品大臣列坐丹墀东,赐赉珍异,天下以为至荣。典籍性廉俭,在京师好饮豆汤,月必数设,呼子若孙共啖,曰:“此吾乡味,若曹即富贵,慎勿忘。”与阁学同朝,父子入直,常共载一车。诸城刘文清公尝叹曰:“尹舍人可谓以清白遗子孙矣。”
◎李文藻才名岭南俗多窃牛,牛皮色相似,虽获盗多不承,有司无如之何,往往牵蔓成巨狱。益都李文藻南涧宰潮阳,令有牛之家,各于牛角印烙私记,凡赴墟卖牛者,牙侩以印烙登簿,以印付买主。如告失牛,先以印呈官,官遣役持印验墟簿,无得隐者。大府善其法,下所司行之。潮阳与海阳、揭阳俗称三阳,仕其地多致富,南涧去官之日,囊橐萧然。至番禺,命工摹光孝寺贯休罗汉像以归,曰此广南宦橐也。南涧性好聚书,手自雠校,无晚近俚俗之本;于金石刻搜罗尤富,所至必停骖周览。有仆善椎拓,携纸墨以从。尝乘舟出迎总督,小憩南海庙,命仆拓碑,秉烛竟夜,比晓,问总督舟已过矣。诗古文不傍人门户,过岭后,治公事日不暇给,而诗益工。邮亭僧院,信笔留题,虽舆隶皆知为才子。南涧成乾隆庚辰进士,先一年举乡试第二人,举主则嘉定钱詹事也。詹事尝称为天下才,又谓南涧有三反:长身多髯,赳赳如千夫长,而胸有万卷书,一也;生长于北海,官于南海,二也;湛思著书,欲以文学显,而世称其政事,三也。然而传人无疑已。
◎钱竹汀识拔邵二云竹汀詹事以乾隆乙酉典试吾浙,志取奇士,不为俗学。余姚邵二云学士名列第四,五策博洽冠场,闱中传观,咸谓非老宿不辨。及来谒,则学士年才逾冠也。叩其学,渊乎不竭。詹事拊掌曰:“不负此行矣。”康祺按:詹事屡握文衡,所取多懿文老学之事,使衡文者识鉴尽如此,制科何患不得士耶?
◎方望溪为李穆堂讥讪方望溪侍郎以古文自命,意不可一世,惟临川李穆堂轻之。望溪尝携所作曾祖墓铭示穆堂,才阅一行,即还之。望溪恚甚,曰:“某文竟不足一寓目乎?”曰:“然。”望溪益恚,请其说。穆堂曰:“今县以桐名者有五:桐乡、桐庐、桐柏、桐梓,不独桐城也。省桐城而曰桐,后世谁知为桐城者。此之不讲,何以言文?”望溪默然者久之,然卒不肯改,其护前如此。金坛王若霖尝言:“灵皋以古文为时文,以时文为古文。”论者以为深中望溪之病,见竹汀先生《潜{研手}堂集》。竹汀殆亦不满于桐城者乎?
◎名臣不讳言科场夹带阮文达公为学政时,搜出生童夹带,必自加细阅,如系亲手所抄,略有条理者,即予入学;如倩人所抄,概录陈文者,照例罪斥。见曾文正谕子书。文正并云:“作时文宜先讲辞藻,欲求辞藻富丽,不可不分类抄撮体面话头。”又云:“文人不可无手抄夹带小本,昌黎之记事提要、纂言钩元,亦系分类手抄小册也。”按:夹带为令甲所不容,二公皆名臣,文达则转因夹带而取其人,文正则昌言夹带而谕其子,盖王道不外人情也。
◎世宗破除官员回避本省之见国初官员补授之例,回避本省,如江苏之与安徽,湖北之与湖南,陕西之与甘肃,亦称同省,例应回避。雍正七年,世宗以江南之上江、下江,湖广之湖南、湖北,陕西之西安、甘肃,虽同在一省,而幅员辽阔,各设巡抚司道以统辖之,其情形与隔省无异。且既系同省,则于彼处之人情土俗,较为熟悉,未必不于地方有裨。嗣后此数处府州县以下官员,不在本籍巡抚辖下者,不必回避。按:昔贤有分道用人之论,极东之产,不使远官于极西,果从其制,似与圣谕所称熟悉风土,裨益地方者,稍有合也。
译◎翰林大考中降职和升迁的旧例 词臣因翰林大考而被罢官,就像外任官员因干犯六法被罢免一样,没有仍然回到原来品秩的。德州人宋蒙泉廉访宋弼,以编修身份充任《续文献通考》纂修官,同事十多人都是后辈,凡是征求文献的人都以宋公为归依。乾隆二十八年,皇帝在正大光明殿考试并召见他,下旨命他以原官退休。当时总裁诸公一致上奏,说宋弼学问笃实,著述勤勉,请求把他留在书局,于是他照旧供职。后来他以赞善身份分巡巩秦阶道,升任甘肃按察使,端正自身来率领下属,恩惠施及西凉。可见翰林大考这一举措,不过是让文学侍从之臣借此考察勤惰,再根据才能任用,本来不必把一时的得失作为唯一依据。◎卢明楷因精通乐律而受到知遇 宁都人卢詹事卢明楷,对于乐律早有深刻领悟,审察辨别六律六吕,以及清浊高低,丝毫不差。作为贡生时,他还没有取得仕籍,就已经参与内廷修书。适逢和硕庄亲王与尚书张文敏公奉诏编纂《律吕正义》,便推荐他担任纂修官。本朝乐部一向由王公大臣兼管,卢公任侍读时,皇帝特地下旨命他撰拟乐章,并兼任乐部行走。他所撰写进呈的乐章,全部配入管弦乐演奏,列入乐部。当时同僚都赞叹羡慕,说卢公凭借考订这门绝学,取得皇帝的知遇,前代蔡中郎、阮仲容一类人物,也没有这样的荣遇。◎尹舍人把清白留给子孙 内阁典籍尹均,是云南蒙自人,也是内阁学士壮图的父亲。乾隆五十年,他为了到京城奉养儿子,皇帝特地下旨让他参加千叟宴,与一品大臣并坐在丹墀东面,赏赐珍贵奇异的物品,天下人都认为这是极大的荣耀。典籍生性廉洁节俭,在京城喜欢喝豆汤,每月一定要做几次,叫来儿子和孙子一起吃,说:“这是我们家乡的味道,你们将来即使富贵了,也千万不要忘记。”他与内阁学士同朝任官,父子二人入值时,常常同乘一辆车。诸城人刘文清公曾感叹说:“尹舍人真可以说是把清白留给了子孙。” ◎李文藻的才名 岭南民间多有偷牛的风气。牛的皮色相近,即使抓到盗牛者,往往也不承认,有司对此无可奈何,常常牵连扩大,成为大案。益都人李文藻,号南涧,任潮阳县令时,命令有牛的人家都在牛角上烙刻私人的标记。凡是到集市卖牛的,牙侩都把烙印登记在簿册上,并把印记交给买主。如果有人报告牛丢失,就先把印记呈给官府,官府派差役拿着印记去查验集市簿册,这样就没有人能够隐瞒。大府认为这个办法很好,便下令所属部门实行。潮阳与海阳、揭阳,民间合称“三阳”,在那里做官的人大多能够致富;南涧离任时,行囊却空空如也。到了番禺,他命工匠摹刻光孝寺贯休所画的罗汉像带回去,说:“这就是我在广南任官的行囊。”南涧生性喜欢聚集书籍,亲手校勘,从不收藏晚近鄙俗的版本;他搜罗金石碑刻尤其丰富,所到之处一定停下车马周览。有个仆人擅长椎拓,便带着纸墨随行。他曾乘船出迎总督,在南海庙稍作休息,命仆人拓碑,手持蜡烛一直做到整夜。天快亮时,问总督的船是否已经经过,回答说已经过去了。南涧的诗和古文不依傍他人门户,过了五岭以后,处理公务忙得没有空闲,但诗作反而更加精工。他在驿亭、僧院中随手题写诗文,即使车夫仆役也都知道他是才子。南涧在乾隆庚辰年成为进士,前一年乡试中考取第二名,主持选拔他的考官是嘉定人钱詹事。钱詹事曾称赞他是天下才子,又说南涧有三件相反之处:他身材高大、胡须很多,威武雄健像千夫长,胸中却藏有万卷书,这是第一;他生长在北海,却做官于南海,这是第二;他深思熟虑地著书,原本想凭文学显名,世人却称道他的政事,这是第三。不过,他成为传之后人的人物,已经毫无疑问了。◎钱竹汀识拔邵二云 竹汀詹事在乾隆乙酉年主持浙江乡试,立志选取奇才,不拘泥于世俗之学。余姚人邵二云学士名列第四,他所作五篇策论内容博洽,冠绝全场,考场中互相传看的人都说,若不是老于学问的人,根本辨认不出这是出自年轻人之手。等他来拜见时,才知道学士年纪刚刚超过二十岁。询问他的学问,深广得像没有尽头。詹事拍手说:“这次总算没有白来。”康祺按语:詹事多次主持文衡,所选取的多是文章美善、学问老成的人。如果主持考试的人都能有这样的识见,科举取士又何愁得不到人才呢?◎方望溪受到李穆堂讥讽 方望溪侍郎以古文名家自居,意气不可一世,只有临川人李穆堂轻视他。望溪曾把自己所作的曾祖墓志铭拿给穆堂看,穆堂刚看了一行,就把文章还给了他。望溪十分恼怒,说:“我的文章竟然不值得看一眼吗?”穆堂说:“是的。”望溪更加恼怒,请他说明理由。穆堂说:“如今以桐为名的县有五个:桐乡、桐庐、桐柏、桐梓,并不只有桐城。你省略桐城而只写桐,后世谁知道你说的是桐城呢?连这个都不讲究,凭什么谈文章?”望溪沉默了很久,但最终还是不肯改,像这样护惜旧作、拒绝改正。金坛人王若霖曾说:“灵皋把古文写成时文,把时文写成古文。”评论者认为这话深深切中了望溪的毛病,见竹汀先生《潜{研手}堂集》。竹汀大概也对桐城派不满意吧?◎名臣不忌讳谈科场夹带 阮文达公任学政时,搜出参加考试的生员和童生所夹带的文字,如果是亲手抄写、略有条理的,就准许入学;如果是请人代抄、完全抄录陈旧文章的,就一律按例治罪斥退。此事见曾文正写给儿子的信。曾文正还说:“写时文应先讲究辞藻;想求辞藻丰富华丽,就不能不分类摘抄体面的语句。”又说:“文人不可以没有手抄的夹带小册子,韩愈《进学解》中所说的记事提要、纂言钩元,也就是分类手抄的小册子。”按语:夹带是法令明文所不容的,但这两位都是名臣,阮文达反而因为夹带而选取人才,曾文正则公开称说夹带并用来告诫儿子,大概王道并不排斥人情。◎世宗打破官员回避本省的成见 国初补授官员的规定是,官员应回避本省。例如江苏与安徽、湖北与湖南、陕西与甘肃,虽然也称为同省,按例同样应当回避。雍正七年,世宗认为,江南的上江、下江,湖广的湖南、湖北,陕西的西安、甘肃,虽然同在一个省内,但地域辽阔,各自设置巡抚、司、道统辖,情形与相隔一省没有不同。而且既然属于同省,对当地的人情风俗比较熟悉,未必不会有益于地方。此后,这几处府、州、县以下的官员,只要不在本籍巡抚的辖区内,就不必回避。按语:古代贤人有按地域分道用人的议论,最东边出产的人,不让他到最西边做官;如果实行这种制度,似乎与圣谕所说的熟悉风土、对地方有益,稍微相合。
◎圣祖不苛绳赵恭毅仪节赵恭毅公晚年内任,一日,值圣祖仁皇帝亲试武进士骑射,与诸大臣坐班,瞢腾假寐。同列欲面劾,圣祖笑止之,不加谴责。盖天心仁爱,谅公宣力之久,而精力渐衰,不复苛绳仪节也(敬按:雍正间,川督宪德以成都府知府王氵符,于考验武弁之日在座酣睡,特疏纠参。谕旨责宪德之过刻,犹引及恭毅前事云)。
◎梁文庄有古大臣风梁文庄公与陈星斋太仆幼同里,长同学,雍正庚戌会试复为同年。至乾隆十五年,文庄方掌院事,太仆以外吏举鸿博,改官检讨,亦久次矣。京察列一等,御史欧堪善以文庄徇私弹奏,辞连上年舟过丹阳被殴事,(详见下则。)圣意稍为之动,即日召见文庄。文庄奏曰:“陈兆仑在翰林,前此已四入京察,无不定为一等者,臣虽欲矫情避嫌,其如朝廷公议何。”上亦悟,从容谕曰:“自后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文庄正色曰:“臣领皇上无则加勉之训。”同列者咸叹为得古大臣风(康祺按:是年京察在三月,太仆以十三年七月闻太夫人讣,时尚未服阕入都也。或其时丁忧人员尚无扣除察典之成例与,俟考)。
◎陈星斋太仆被解役囚徒痛殴之巨案星斋太仆居忧时,河库道何君聘之课子。乾隆己巳二月赴淮,舟泊丹阳,遇秋审解犯数船,自镇江往苏,两船偶触,解役突率众囚徒入船,各持器械杂手中铁链,指▯劫夺,罄所有以去。太仆方与客对弈,猝被一囚连殴三链,头颅脊背受创极重,流血昏晕。盖每岁秋谳时,胥役囚徒,互相狼狈,以亡命横行为利薮,而不知太仆之为贵人也。痛定鸣官,得其主名,经丹阳县令请抚军雅公具奏,立置重典。嗣是此风稍戢矣。辛未岁,太仆起复入京,上方自南巡还。太仆道旁接迓,犹垂问此事甚详,并霁颜曰:“汝何不言鸡肋不足当尊拳耶?”自是每遇召对,必问及焉。高宗睿性之和易,玉音之警敏如此。
◎陈兆仑三次通籍乾隆大科,有以进士举鸿博者,两次通籍,已为奇遇。钱塘陈太仆兆仑释褐用福建知县,嗣保奏鸿博,入都候试。适内阁中书阙员,试士东阁。新例,凡征士中科甲出身者,亦得与试。太仆蒙钦取一等一名,授内阁撰文中书,旋入军机处行走。明年,复入鸿词之选,改官翰林。三次通籍,古今仅见。
◎钱南园劾奏国泰之勇决钱南园通政为御史时,劾东抚国泰,前笔纪之未详。是时刘文清公偕和┞奉高宗命,往山东讯鞫,并谕御史同讯。方谳狱日,国泰忽起立詈御史曰:“汝何物,敢劾我耶!”文清大怒曰:“御史奉诏治汝,汝敢詈天使耶?”立命隶人披其颊。国泰惧而伏,┞遂不敢曲芘。狱上,国泰伏诛。初,通政将奏国泰事,诣所善翰林邵南江曰:“家有事,需钱十千,可借乎?”邵曰:“钱可移用,将何事也,盍告我?”通政曰:“子勿问何事,有事欲用此钱,当于吾子取之。”越三日,而弹章宣矣。时国泰声势方盛,人皆为之危,幸高宗仁明,察其忠直,寻擢通政司,而山左去一奸人,朝野歌颂焉。邵于是叩之曰:“子前告我需钱十千岂为此事耶?”曰:“然,吾自度劾国泰必受严谴戍边,故预备资用耳。”邵曰:“若果有此行,十千钱亦不济事。”曰:“吾性喜食牛肉,在道可不用亻兼从,以五千钱市牛肉,日啖此可无饥,其余钱吾自负之,得达于戍所足矣。”闻者悚然。康祺按:乾隆至今,不少敢言之谏官,求如通政之廉俭为体,刚正为用,亦本朝有数直臣也。
◎汪守和宗伯言动悉遵古礼乐平汪大宗伯守和,言动悉遵礼法,每食必置菜羹于坐隅,以祭先代始为饮食之人,揖然后坐。
◎驴车尚书戴简恪公敦元长刑部日,值大雪,公著雨罩,手抱文书,步至街衢,呼驴车乘之,御者不知公为谁也。及至署,隶役呵殿而入,公下车,去雨罩,帽露珊瑚顶,御者大惊,将弃车而逃。公强留,与之钱而去。都中谓之驴车尚书。公卒之日,乡人往视之,敝衣露肘,布衿一袭,咸叹其俭德为不可及云。
◎四三麟凤二六鸿鸾尹望山相国内召后,赞画枢要,退居赐园,公子十二人,排日至园奉侍,时谓之四三麟凤,二六鸿鸾,盖羡其子多且贤,如荀龙贾虎之比也。
译◎圣祖不苛责赵恭毅的仪节 赵恭毅公晚年任京官时,有一天,适逢圣祖仁皇帝亲自考试武进士骑射,他与各位大臣一起列班坐着,却昏昏欲睡,假装打瞌睡。同列官员想当面弹劾他,圣祖笑着制止了,没有加以责罚。大概是皇帝心怀仁爱,体谅赵公长期效力而精力渐渐衰退,所以不再苛刻拘责他的仪节。(恭按:雍正年间,川督宪德因为成都府知府王氵符在考验武官的那天坐在席间酣睡,特意上疏弹劾。谕旨责备宪德过于苛刻,还引用了恭毅以前的事。) ◎梁文庄具有古代大臣的风范 梁文庄公与陈星斋太仆从小同乡,长大后一同求学,雍正庚戌年会试时又成为同年。到了乾隆十五年,文庄刚刚主持翰林院事务,太仆以外任官员身份被推荐参加博学鸿词科,改任检讨,这时也已经任职很久了。京察列为一等,御史欧堪善认为文庄徇私,便上奏弹劾,奏章还牵连到上一年乘船经过丹阳时被殴打的事情(详见下一则)。皇帝的心意稍有动摇,当天就召见文庄。文庄奏道:“陈兆仑在翰林院任职,此前已经四次参加京察,没有一次不被评为一等。臣即使想故意装作避嫌,又怎么能违背朝廷的公议呢?”皇上也明白过来,从容地说:“以后有错就改正,没有错就加倍努力。”文庄正色说:“臣领受皇上‘没有错就加倍努力’的教诲。”同列官员都赞叹他很有古代大臣的风范。(康祺按:这一年京察在三月,太仆因乾隆十三年七月听到母亲去世的讣告,当时还没有服丧期满入京。或许当时对于服丧人员还没有扣除京察资格的成例,留待考证。) ◎陈星斋太仆遭解送役卒和囚徒痛打的重大案件 星斋太仆服丧期间,河库道何某聘请他教育自己的儿子。乾隆己巳年二月,他前往淮地,船停泊在丹阳,遇到数艘押解秋审罪犯的船只,从镇江驶往苏州。两船偶然相撞,押解差役突然带着众囚徒闯入他的船中,每人手里拿着器械,手中还杂有铁链,指斥着抢劫掠夺,把所有东西抢光后离去。太仆当时正与客人下棋,突然被一个囚徒接连用铁链打了三下,头部和脊背伤得极重,流血昏厥。原来每年秋审时,差役和囚徒彼此勾结,把横行作乱当成获利的门路,却不知道太仆是贵人。伤痛稍缓后,他鸣冤告官,查出了为首者的姓名,经丹阳县令请求巡抚军雅公上奏,立即把他们按重典处置。从此这种风气稍微收敛了。辛未年,太仆重新起用入京,当时皇上刚从南巡回来。太仆在道路旁迎接,皇上还详细问起这件事,并和颜悦色地说:“你为什么不说,鸡肋般的小身板哪里承受得起尊贵的拳头呢?”从此以后,每逢召见应对,皇帝一定问起这件事。高宗天性仁厚平易,声音和神情又如此机敏警切。◎陈兆仑三次取得仕籍 乾隆年间的大科考试,有以进士身份被推荐参加博学鸿词科的人,能够两次取得仕籍,已经是奇遇了。钱塘人陈太仆陈兆仑考中进士后,授任福建知县,后来又被保举参加博学鸿词科,进京等待考试。恰逢内阁中书缺员,便在东阁考试士人。新例规定,凡是被征召的士人中有科甲出身的,也可以参加考试。太仆被钦点为一等第一名,授任内阁撰文中书,不久又入军机处行走。第二年,他再次入选鸿词科,改任翰林官。三次取得仕籍,古今仅见。◎钱南园弹劾国泰的勇决 钱南园任通政、充御史时,曾弹劾东抚国泰,前笔记载得不详细。当时刘文清公与和┞奉高宗之命前往山东审讯,并奉旨命御史一同审问。正在审理案件的那天,国泰忽然站起来辱骂御史说:“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弹劾我?”文清大怒说:“御史奉诏审治你,你竟敢辱骂天使吗?”当即命差役扇打他的脸。国泰害怕而伏地认罪,和┞于是也不敢曲意包庇。案件上报后,国泰伏法被杀。当初,通政准备上奏弹劾国泰时,前往拜访交好的翰林邵南江,说:“我家里有事,需要钱一万,可以借给我吗?”邵南江说:“钱可以挪用,你究竟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告诉我?”通政说:“你不要问是什么事;如果我有事需要用这笔钱,就到你那里取。”过了三天,弹劾国泰的奏章便公布了。当时国泰声势正盛,人人都替钱南园担忧。幸亏高宗仁慈明察,看出了他的忠直,不久便擢升他为通政司,而山东也除掉了一个奸人,朝廷内外都称颂这件事。邵南江于是问他:“你之前告诉我需要一万钱,难道就是为了这件事吗?”钱南园说:“是的。我自己估计弹劾国泰后一定会受到严厉处分,被发配戍边,所以预先准备路费。” 邵南江说:“如果真有这趟流放,一万钱也不够用。”钱南园说:“我生性爱吃牛肉,在路上可以不用仆从随行,只要用五千钱买牛肉,每天吃这些就不会挨饿;剩下的钱我自己背着,足够到达戍所了。”听到的人都悚然惊叹。康祺按语:从乾隆年间直到现在,敢于直言的谏官不少,但要找一个像钱南园这样以廉俭为本体、以刚正为作用的人,也算是本朝少数的直臣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千钱〕 ◎汪守和宗伯的言行全都遵循古代礼法。乐平汪大宗伯守和,言语行动都遵守礼法;每次吃饭,一定把菜羹放在座位一角,用来祭祀最早教人饮食的先代,然后作揖才就座。◎“驴车尚书”:戴简恪公敦元任刑部尚书时,遇到大雪,穿着雨罩,手抱文书,步行到街上,叫了一辆驴车乘坐,车夫不知道他是谁。到了衙署,差役前呼后拥地喝道开路,戴公下车,脱去雨罩,帽顶露出珊瑚顶子,车夫大惊,准备丢下车逃跑。戴公强行把他留下,给了他钱才离开。京城中因此称他为“驴车尚书”。戴公去世那天,乡人前去看他,只见他穿着破衣服,胳膊肘都露在外面,身上只有一件布衫,大家都感叹他的俭朴德行无人能及。◎“四三麟凤,二六鸿鸾”:尹望山任宰相回京后,参与筹划枢密要务,退居赐园。他有十二个儿子,依次每天到园中侍奉,时人称为“四三麟凤,二六鸿鸾”,是羡慕他的儿子多而且贤能,把他们比作荀氏的八龙、贾氏的五虎一类的人物。
◎张文和谨身节欲之效验张文和公幼体弱多疾,精神疲短,步行里许辄困惫,尊长以为忧。公因此谨疾,慎起居,节饮食,时时儆惕。三十通籍,气体稍壮。嗣值南书房,辰入戍出,岁无虚日。塞外扈从十一次,夏则避暑热河,秋则随猎于边塞辽阔之地,乘马奔驰,饮食失节,而不觉其劳。康熙丁亥,圣祖以外藩望幸,车驾远临,遍历蒙古诸部落,公皆珥笔以从,一百余日不离鞍马,亦不自知其鞅掌。世宗朝,委任益笃,以大学士管吏部、户部,掌翰林院,皆极繁要重大之职。兼以晨夕内直,宣召不时。适西北军兴旁午,每奉密谕,筹画机务,羽书四出,晷刻不稽。偶至朝房或公署听事,则诸曹司抱案牍于旁者,常数十百人,环立番进,以待裁决。舆中马上,披览文书,吏人多随行于后,候一言为进止。又总裁史馆书局凡十余处,纂修诸公,时以疑难相质,公为之从容论定。薄暮还寓,则宾客门生,车驾杂沓,守候于外舍者如鲫矣。夜然双烛治事,既就寝,或从枕上思及某疏某稿未妥,即披衣起,亲握笔改正,黎明付书记缮以进。而气体之强健,反过于少壮时,见公所自述澄怀园语。自来天生命世,固多付以龙马之精神,用能为国家任重致远。然公中年以还,谨身节欲,戒慎恐惧之一念,实足以后天补先天之阙也。
◎顾宁人之强记王渔洋《古夫于亭杂录》云:“近日顾宁人号强记,一日会于京师邸舍,予谓之曰:先生博学强记,请诵古乐府《蛱蝶行》一过,当拜服。顾琅琅背诵,不失一字。”康祺窃谓记诵特学问之一端,座有顾宁人,乃仅仅以《蛱蝶行》相难,其拜服宁人,亦仅在能背诵《蛱蝶行》,此渔洋所以卒为文人与。
◎王渔洋处置赀郎之意见国家自滇闽二广用兵,始开捐纳之例,始犹经户部斟酌,不至过滥,其后陕西赈荒、出塞运饷等事,则渐泛滥矣。始商人巴某等初捐即补知府,言官论之,因革去。其后于振甲为运饷都统,则不由户部,及九卿集议,径移吏部铨补。于是佥事方面显官,亦在捐纳之列,初任即得补授矣。后左都御史张鹏翮疏言州县守令教职捐纳冗滥,九卿集议,遂欲通改幕职佐贰等官。王渔洋尚书时贰户部,谓诸公曰:“朝廷不可失信于天下,已往可勿论,但当慎之于将来耳。”众以为然,遂罢议。康祺按:渔洋廷议,在当时自是正论,盖捐数本重,捐员亦寥寥无多,若今日则减成折额,展转售鬻,甚至市一牛之赀,可使显贵其二子,而且▯角之岁,隶名天官;胎妊之儿,预营仕牒,朝廷果毅然停捐,采用前议,将此辈尽改虚阶,亦不为过。否则拘守小信,坐视吏道之沦胥,必待至数十年后,而始有澄清之可冀,恐亦非政体所宜也。
◎梁山舟书名播于日本琉球梁山舟学士书名满天下,求书者纸日数束。尝言古善书皆有代者,我独无,盖不欲以伪欺人也。其诚笃如此。时日本国有王子好书,以其书介舶商求公评定。琉球生自太学归国,踵公门乞一见。公以无相见仪却之。其人太息曰:“来时国王命必一见公而归,今不得见奈何。”因丐公书一纸,曰:“持是以复国王耳。”其名盛又如此。
◎宣南诗会图吴县潘功甫舍人曾沂,文恭相国冢嗣也。性澹荣利,勇于为善,居京师杜门谢客。文恭门生故旧满天下,识其面者殆不数人。曩尝见《宣南诗会图》,图中九人,皆一时贤士大夫,盖东乡吴舍人嵩梁、新城陈学士用光,泾县朱宫赞▯存、长乐梁观察章钜、宜黄谢学士阶树、嘉兴钱侍御仪吉、吴县董太守国华、歙县程侍讲恩泽,一即舍人也。先是与斯会者,有安化陶中丞澍、泾县胡廉访承珙、祥符周观察之琦、嘉善黄太守安涛、侯官林廉访则徐,时舍人尚未入都。逮后长乐观察守楚中,歙县侍讲典黔试,泾县宫赞乞养归,则又益以华亭张舍人祥河、临川汤舍人储蕃、侯官李侍读彦章,仍九人也。朱绶为之记,诸公名位,多就当时叙录。其后腾踔中外,文藻勋烈,皆卓卓有所表树。朱门后起,能皆如舍人之慎于择交,差不愧司马家儿风范矣。
◎越中四杰会稽陶篁村征士元藻,少字龙溪,才藻飙发,与同乡刘凤冈豹君、周虎木以词赋齐名,时有龙凤虎豹,越中四杰之目。见梁山舟《频罗庵集》寿篁村七十诗注。
译◎张文和谨慎自身、节制欲望所取得的成效:张文和公年轻时体质虚弱,多病,精神疲惫短促,步行一里多路就感到困倦疲乏,长辈都为此忧虑。张公因此谨慎对待疾病,注意起居,节制饮食,时时警醒自勉。三十岁取得仕籍后,体气渐渐强壮。后来任职南书房,早晨辰时入内,戌时才出,一年到头没有空闲的日子。他十一次到塞外随驾,夏天到热河避暑,秋天跟随皇帝在辽阔的边塞狩猎,骑马奔驰,饮食也没有节制,却不觉得劳累。康熙丁亥年,圣祖因外藩请求临幸,车驾远赴蒙古各部落,张公都带着笔随从,一百多天不离鞍马,也不知道自己事务繁忙劳苦。世宗在位时,对他的委任更加信任,让他以大学士身份管理吏部、户部,掌管翰林院,这些都是极其繁重、重要的职务。再加上早晚在内廷值班,皇帝随时召见。恰逢西北用兵,军务纷繁,他每次接到密谕,都要筹划军机事务;军书四处传递,片刻不得停留。有时到了朝房或公署听取事务,抱着案牍站在旁边的各曹司官吏,常有几十人乃至上百人,环绕站立,轮流上前,等待他裁决。在轿中、马背上,他也披阅文书,吏员大多跟随在后,等候他一句话来决定进退。他又总裁史馆和书局,共十多处;参与编纂的官员有时拿疑难问题来请教,他都从容地为他们论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傍晚回到寓所,宾客和门生车马杂沓,守候在外院的像鲫鱼一样多。夜里点燃两支蜡烛处理事务,已经睡下后,有时在枕上想到某篇奏疏或稿子还不妥当,便披衣起床,亲自拿笔修改,天亮时交给书记誊写进呈。可是他的体气强健,反而超过年轻壮盛的时候;这些事见于他自己所写的《澄怀园语》。自古以来,上天赋予那些应时而生、能治理世道的人,往往给他们龙马般的精力,使他们能够为国家担当重任、成就远大事业。然而张公到了中年以后,谨慎自身、节制欲望,始终保持戒慎恐惧的念头,确实足以用后天的修养来弥补先天的不足。◎顾宁人的强记:王渔洋《古夫于亭杂录》说:“近来顾宁人以记忆力强著称。一天,我们在京城的寓所相会,我对他说:先生博学而记忆力强,请背诵古乐府《蛱蝶行》一遍,我就拜服。顾宁人朗声背诵,一个字也没有错。”康祺私下认为,记诵只是学问的一端;座中有顾宁人,却只拿《蛱蝶行》来为难他,王渔洋所谓拜服顾宁人,也只在于他能背诵《蛱蝶行》,这就是王渔洋最终不过是文人的原因。◎王渔洋处理捐纳资郎意见:国家自从在滇、闽、两广用兵后,才开始实行捐纳的办法。起初还由户部斟酌办理,不至于过分泛滥;后来遇到陕西赈济灾荒、出塞运输军饷等事,捐纳便逐渐泛滥起来。起初商人巴某等人一捐纳就补授知府,言官加以弹劾,于是革除了这种做法。后来于振甲任运饷都统,便不经过户部,等九卿集体议论后,直接移送吏部铨选补授。于是佥事、方面等显要官职也列入捐纳范围,初次任职就可以得到补授。后来左都御史张鹏翮上疏说,州县守令和教职的捐纳已经冗滥,九卿集议后,便想把幕职、佐贰等官也一并改为可以捐纳。王渔洋任尚书、兼任户部副职时,对各位大臣说:“朝廷不可以对天下失信,过去的事可以不再追究,但今后一定要谨慎。”众人认为有道理,于是停止了这项议论。康祺按语:王渔洋参与朝廷议论,在当时自然是正确的意见,因为当时捐纳数额本来很高,捐纳得官的人也很少。若放到今天,捐纳数额降低、折价出售,辗转买卖,甚至花买一头牛的钱,就能使两个儿子都成为显贵;而且在▯角之岁,名字就列入天官名册;尚在胎中的孩子,也预先办理仕途文书。朝廷如果果断停止捐纳,采纳以前的议议,把这些人的官职全都改为虚阶,也不算过分。否则拘泥于小节上的守信,坐看吏治之道一同败坏,必定要等到几十年以后,才有希望澄清整顿,恐怕也不是政体所适宜的做法。◎梁山舟的书法名声传播到日本、琉球:梁山舟学士的书法名满天下,求他书写的人每天要用掉几束纸。他曾说,古代善于书法的人都有代笔者,唯独我没有,这是因为不愿用假字欺骗人。他的诚实笃厚就是这样。当时日本国有一位爱好书法的王子,托商船带信,请梁公评定他的书法。琉球有个太学生回国时,来到梁公门前请求见他。梁公以没有相见的礼仪为由拒绝了他。那人叹息说:“来时国王命令我一定要见到您再回去,如今见不到您,这可怎么办呢?”于是请求梁公写一张纸,说:“我拿着这个回去复命国王就是了。”梁公的名声又盛大到这种程度。◎《宣南诗会图》:吴县潘功甫舍人曾沂,是文恭相国的嫡长子。他生性淡泊荣利,勇于行善,居住在京城时闭门谢客。文恭相国的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能见到他面孔的几乎没有几个人。过去我曾见过《宣南诗会图》,图中有九个人,都是当时贤能的士大夫:东乡吴舍人嵩梁、新城陈学士用光、泾县朱宫赞▯存、长乐梁观察章钜、宜黄谢学士阶树、嘉兴钱侍御仪吉、吴县董太守国华、歙县程侍讲恩泽,以及舍人潘曾沂本人。此前参加过这个诗会的,还有安化陶中丞澍、泾县胡廉访承珙、祥符周观察之琦、嘉善黄太守安涛、侯官林廉访则徐;当时潘舍人还没有进入京城。后来,长乐梁观察在楚地任职,歙县程侍讲主持黔地考试,泾县朱宫赞请求奉养父母归乡,于是又增加了华亭张舍人祥河、临川汤舍人储蕃、侯官李侍读彦章,仍然是九个人。朱绶为此图作记,各位公卿的姓名和官位,大多按照当时的情况记载。后来他们在朝廷内外迅速显达,文章才华和功勋业绩,都卓然有所建树。朱家的后起之秀,如果都能像潘舍人这样谨慎选择朋友,也就差不多不愧为司马家子弟的风范了。◎越中的四位杰出人物:会稽陶篁村征士元藻,年轻时字龙溪,才华文采如疾风般迸发;他与同乡刘凤冈豹君、周虎木凭借词赋齐名,当时有“龙、凤、虎、豹”之称,被列为“越中四杰”。见梁山舟《频罗庵集》中《寿篁村七十诗》的注。
◎汤鹏铁画芜湖铁工汤鹏,字天池,煅铁作草虫花竹及山水屏幢,精妙不减名家图画。山水大幅,非积岁月不能成,其流传者,多径尺小景,以木范之,若琉璃屏状,名曰铁画。或合四面,以成一灯,曰铁灯。每幅数金,一时争购之。炉锤之功,前代未有也。相传鹏家煅灶与画家邻,画师自高其技,每相傲睨。鹏意颇不平,闭门构思,铿铮屈曲,遂成绝艺。鹏亡,竟无继者。世咸称鹏所作画,当与张铜、黄锡,并为艺术传人。康祺独谓以彼其人,运镂肝怵肾之沉思,创鬼斧神锥之妙制,盍不移而钻研理窟,藻绘学林,为可惜也。然以视世之宽衣博裒,醉饱嬉娱,百岁如驰,一长莫述者,则又鹏所唾弃不屑道也。
◎本朝列圣多工绘画京师慈仁寺僧舍,藏有世祖皇帝御画渡水牛,乃赫蹄纸上,用指上螺纹印成之,意态生动,笔墨烘染所不能到。又风竹一幅,上有广运之宝,王贻上、宋牧仲辈均见及之,今不知尚存否。康祺敬按:本朝列圣,天才渊雅,几暇多工绘画。近年尝见文宗所画马,醇邸恭摹上石,神采飞舞,雄骏中含肃穆之气,非唐宋专家所能比拟也。
◎皇史▯之建置皇史▯建自前明,四周石室,中藏金匮,本朝因其旧制,尊藏实录、圣训、玉牒诸巨编,宝笈琅函,依次排列。嘉庆十二年,高宗纯皇帝实录、圣训告成,卷帙宏富,视旧增倍,仁宗特命所司重加修葺,将金匮分列石台,诹吉尊藏。并谕阁臣云:“我国家亿万斯年,笃祜延▯,正未有艾,嗣后石室充盈,即于两配殿仿照石室规制,建造分贮,奕叶遵循,永远无替。”此旨并交内阁存记,今又阅四朝矣。八圣储庆(借用《陆宣公集》),谟烈灿陈,读书中秘者,幸勿为籍谈氏所讥也。
◎高宗宣宗冲龄时之神武乾隆辛亥秋,宣宗皇帝侍高宗皇帝行围威逊格尔,引弓获鹿,喜动天颜,黄褶翠翎,宠赉优渥。高宗御制诗,有“老我策骢尚武服,幼孙中鹿赐花翎,是宜志事成七律,所喜争先早二龄”之句,盖高宗以十二岁时,木兰从▯,初围得熊(此事敬载前笔),宣宗则初围得鹿,年十龄也。诗又云:“家法永遵绵奕叶,承天恩贶慎仪刑。”则他日圣子承乾,良谋贻厥,若已寓于翰藻中矣。
◎宣宗临御初年之谨小慎微嘉庆二十五年七月二十五日,军机大臣敬拟遗诏,中有高宗降生避暑山庄之语。越月余,宣宗检读实录,始知高宗实于康熙辛卯八月十三日诞生于雍和宫邸,而高宗御制诗凡言降生雍和宫者,三见集中,因传旨诘问。枢臣回奏称:仁宗御制诗初集第十四卷、第六卷诗注,均载纯皇帝以辛卯岁诞生于山庄都福之庭。上责其巧辨。谕云:“朕恭绎皇考诗内语意,系泛言山庄为都福之庭,并无诞降山庄之句。当日拟注臣工,误会诗意,且皇祖诗集,久经颁行,不得诿为未读。”遂降旨:托津、戴均元退出军机,与卢荫溥、文孚均镌级有差。时宣宗临御甫匝月,其谨小慎微,迩言必察,殆睿性天成已。
◎李天生之豪侠李天生检讨,性行忄亢爽,尚气概而急人患,一秉秦中雄直之气。生平与二曲交最密,天生宗朱子,二曲讲良知,各尊所闻,不为同异。亭林在山左被诬陷,天生走三千里至日下,泣诉当事,而脱其难。在都门,尝与毛西河论古韵不合,西河强辩,天生气愤填膺不能答,遂拔剑斫之,西河骇走。康祺窃谓天生古豪杰,其周旋亭林、二曲,不愧古人之交;其剑劫西河,未免稍失儒者气象。然以西河之利口,喋喋,滑稽不穷,非劲敌如天生,恐亦不足以折其骄横诡诞之气,宜当时传为快事云。
●卷十二◎任象元之学行吴江诸生任德成象元,笃于儒行,奉朱子白鹿洞规,因集明以前先正格言与洞规相发明者为一书,曰《洞规大义》。居乡勤施济,置社仓,创义塾;岁饥,煮粥食饿者,乡人德之。一夕步于庭,有偷儿方逾垣下,见象元惊欲窜走。徐语之曰:“子毋恐,得无患馁乎?”手量米一斛给之,曰:“此危道也,勿更为。”其人叩头负米去,乃遍告其党,相戒勿窃任氏,其言颇闻于人。雍正初,诏举贤良方正,鄂文端公为布政使,欲荐之,固辞乃已。尝浚万顷江,达之太湖,里中无水患。有司以闻,赐八品服。学行如君,东京之彦,与南宋之儒与。今日吴中之士习,安得若君辈三五人,不言躬行,而示之标准与。
译◎汤鹏的铁画:芜湖铁匠汤鹏,字天池,锻造铁片制作草虫、花竹以及山水屏幢,精巧美妙不亚于名家画作。山水大幅作品,不经过多年时间不能完成;流传下来的大多是尺把长的小景,用木模塑成,像琉璃屏风一样,名叫“铁画”。有的拼合成四面,制成一盏灯,叫“铁灯”。每幅价值数金钱,一时之间争相购买。用炉火和铁锤制作这样的艺术品,前代从未有过。相传汤鹏家的锻造炉灶与画家为邻,画师自以为技艺高超,常常互相傲视。汤鹏心中很不平,闭门构思,反复锤炼弯曲的铁片,终于创造出绝技。汤鹏死后,竟没有继承这种技艺的人。世人都称赞汤鹏所作的画,应当和张铜、黄锡一起,成为艺术传人。康祺却认为,凭他的才能,运用苦心深思、呕心刻画的精神,创作出鬼斧神工般的精妙作品,为什么不把这种精神转移到钻研学理、润饰学术上去呢?实在可惜。不过,比起世上那些穿着宽衣、学问浅薄,终日沉醉饱食、嬉游娱乐,百年时光飞驰却没有一项长处值得称述的人,汤鹏又是他们所唾弃、所不屑谈论的了。◎本朝历代圣祖多擅长绘画:京师慈仁寺僧舍中收藏着世祖皇帝御画的《渡水牛》,是在赫蹄纸上用手指的螺纹按印出来的,神态意趣生动,是笔墨烘染所无法达到的。另有一幅《风竹》,上面有“广运之宝”印,王贻上、宋牧仲等人都曾见过,如今不知道还在不在。康祺恭敬地按语:本朝历代圣祖天资深厚高雅,闲暇时大多擅长绘画。近年我曾见过文宗所画的马,醇邸恭敬地摹刻在石上,神采飞动,雄健骏逸中含有肃穆的气象,不是唐宋专门擅长绘画的人所能相比的。◎皇史▯的建置:皇史▯建于前明,四周是石室,中间收藏金匮。本朝沿用旧制,恭敬地收藏《实录》《圣训》《玉牒》等巨著,珍贵的书匣和华美的函套依次排列。嘉庆十二年,高宗纯皇帝的《实录》《圣训》编成,卷帙宏大丰富,比旧藏增加了一倍,仁宗特命有关官员重新修葺,把金匮分别排列在石台上,选择吉日恭敬收藏。并且谕告阁臣说:“我国家绵延亿万年,深厚的福祉不断延续,正未有穷尽;今后石室充满后,就在两座配殿仿照石室的规制建造,分别贮藏,世世代代遵循,永远不要废止。”这道谕旨也交给内阁保存记录,到现在又经历四朝了。本朝八位圣主积储的福庆(借用《陆宣公集》的说法),谋略功业灿然陈列;读到宫中秘藏书籍的人,幸勿被籍谈氏讥讽为只会空谈。◎高宗、宣宗年幼时的神武:乾隆辛亥年秋天,宣宗皇帝侍奉高宗皇帝在威逊格尔行围,张弓射得一头鹿,喜悦之情使皇帝面容都为之欢欣;高宗赏赐黄褶和翠翎,十分优厚。高宗御制诗中有“老我策骢尚武服,幼孙中鹿赐花翎,是宜志事成七律,所喜争先早二龄”几句。大意是,高宗十二岁时在木兰随▯,第一次行围射得熊(这件事恭敬地记载在前笔中);宣宗则第一次行围射得鹿,年仅十岁。诗中又说:“家法永遵绵奕叶,承天恩贶慎仪刑。”那么后来圣子继承皇位、把良谋留给后代,似乎已经寄寓在这篇诗文中了。◎宣宗即位初年的谨慎小心:嘉庆二十五年七月二十五日,军机大臣恭敬地拟写遗诏,其中有高宗出生于避暑山庄的话。过了一个多月,宣宗查阅《实录》,才知道高宗实际上是在康熙辛卯年八月十三日出生于雍和宫邸;而高宗御制诗中说出生于雍和宫的,共有三处。于是宣宗传旨责问。军机大臣回奏说:仁宗御制诗初集第十四卷和第六卷的诗注,都记载纯皇帝在辛卯年出生于山庄都福之庭。宣宗责备他们巧言诡辩。谕旨说:“朕恭敬地推究皇考诗中的语意,是泛泛地说山庄是都福之庭,并没有说出生于山庄。当时拟写注释的臣工误解了诗意,而且皇祖的诗集早已颁行,不能推托说没有读过。”于是下旨:托津、戴均元退出军机,卢荫溥、文孚也分别降级。此时宣宗即位才满一个月,他如此谨慎小心,连近臣的言语也一定仔细审察,大概是天生的睿智本性。◎李天生的豪侠:李天生检讨性情刚直爽快,崇尚气节,急于救助他人的患难,一身都是关中雄健刚直的气概。他平生与二曲交往最为亲密。李天生尊奉朱子,二曲讲求良知,两人各自尊重自己的所闻所学,并不因为见解不同而彼此争执。顾亭林在山左被人诬陷,李天生跋涉三千里赶到日下,向有关官员哭诉申辩,使他脱离了灾难。在京城门下,他曾因古韵问题与毛西河意见不合;毛西河强词辩说,李天生气愤填胸,一时无法回答,于是拔剑砍他,毛西河惊骇逃走。康祺私下认为,李天生是古代豪杰一类的人物;他与亭林、二曲交往,不愧为古人之交。他拔剑威胁毛西河,却不免稍稍失去儒者的气象。不过毛西河口才锋利,喋喋不休,诙谐机辩没有穷尽,如果不是李天生这样的强劲对手,恐怕也不足以挫折他的骄横诡诈之气;这件事在当时被传为痛快之事,也是应该的。●卷十二◎任象元的学问和品行:吴江诸生任德成,字象元,笃守儒者的品行,奉行朱子的《白鹿洞规》。于是把明代以前先贤的格言以及能够阐发《洞规》的文字编成一书,名为《洞规大义》。他居住乡里时勤于施舍救济,设置社仓,创办义塾;年成歉收时,煮粥给饥民吃,乡人都感激他的恩德。一天夜里,他在庭院中行走,有个小偷正翻墙下来,看见象元后惊慌地想逃走。任象元慢慢对他说:“你不要害怕,莫非是因为饥饿而陷入困境吗?”于是亲手量出一斛米给他,说:“这是危险的道路,不要再这样做了。”那人叩头背米离去,随后把这件事遍告同伙,互相告诫不要偷盗任家;这番话也很快传到了世人耳中。雍正初年,朝廷下诏举荐贤良方正,鄂文端公任布政使时想推荐他,他坚决推辞,这才作罢。他曾疏浚万顷江,使它通达太湖,乡里因此没有水患。有关官员把此事上报,朝廷赐给他八品服饰。像任君这样有学问、有品行的人,正如东京的贤才和南宋的儒者。如今吴中士人的风气,哪里能得到三五位像任君这样的人,不必用言语教训,只凭亲身实践就给他们树立标准呢?
◎士大夫归田后之规范王兰泉侍郎在京师时,与笥河学士互主骚坛,门人著录者数百人,有南王北朱之目。罢官归田后,往来吴门,宾从益盛,与王西▯、钱竹汀两先生舣舟白公堤下,朋簪杂还,诗酒飞腾,望之者若神仙然。然其时袁简斋以诗鸣江浙间,从游若鹜,侍郎痛诋之,收召门徒,隐然树敌,以至吏胥之子,负贩之人,能用韵不失黏,皆与齿录,颇有惜其太丘之道广者。康祺窃谓,随园之所为,不过假以梯贵游、攫金帛,以自适其园林声伎之好,侍郎何苦诋之。若钱、王二先生之遗荣志古,内介外和,奖掖后贤,不立门户,则诚士大夫归田之规范也。
◎沈端恪请黜陆王陈从祀孔庙之措词沈端恪公甫通籍,有上孝感熊座师书,请黜陆象山、王阳明、陈白沙孔庙从祀。其议象山谓:“《六经》皆我注脚一语,非圣背经,狂妄自恣。”其议白沙谓:“静坐养出端倪,的系禅定一派。”至阳明之学,则以谓:“原于象山,而猖狂过之;似乎白沙,而诡谲为甚。若当孔子,难逭两观之诛;如遇孟子,必在放距之列。久窃从祀,万万不可。”其辞而辟之,尤为不遗气力。当时孝感得书,不知若何作答,特未见其有厘正从祀之疏耳。康祺窃考端恪之学,其始浸淫禅窟,则几与姚江之末派相同;其继师应潜斋,友沈士则、凌嘉印,则宗旨尤与陆王为近。即诵法朱学,渐悔前非,其时年仅三十余,亦不必卫道如是之严,论古如是之刻。岂程朱陆王,果如苗莠雅郑,势不两容,必焚其书而铲其名,乃足为紫阳之功臣欤?且静坐二字,似不始于白沙,何以一养端倪,便成禅定。末学浅漏,向读陆清献书而疑之,读端恪书而疑益甚矣。(按,白沙不无遗议,象山未可厚非。若阳明则宏才硕学,伟绩精忠,比肩汉葛亮,接踵宋天祥。彼自独有千古,本不借两字良知,分孔庑特豚之飨也。乃谓其功业不过杜预,学术甚于安石,门户之论,岂可谓平?)
◎陆耳山四子之乖谬陆耳山副宪卒于奉天校书之役,嫡子四,扶其柩归。如夫人陈,以病留京,抑郁而没,属其遗子及女于冯星石鸿胪,而以第五女为吴侍郎玉纶之义女。后二公为之抚教婚嫁,等于所生,想见前辈友道之笃。而副宪嫡子四人者,殆不知具何心肝也,清门子弟,尚其鉴诸。
◎吴湛山中丞一岁九迁固始吴湛山中丞士功,起家部属,自乾隆丁丑暨戊寅,仅一载,由楚臬而护楚抚,升陕藩、护陕抚,既调直藩,再调陕藩,再护陕抚,旋授闽抚,仍留陕抚,兼管陕藩。古所称一岁九迁其官者,蔑或过之。
◎吴中丞奏请弛私渡之禁台湾海外上郡也,例禁私渡,而民犯死偷渡者日益众。故台湾令鲁鼎梅修县志略云:“内地穷民在台者数十万,其父母妻子欲就养,格于禁例,于是贿船户,冒水手姓名挂验。妇女则以小船出口,上大船,抵台后复用船接载,率以夜行,名曰灌水。更有客头勾通习水积匪,用漏船收载多人,入舱封闭,遇风则尽入鱼腹。比及岸遇有沙,驱之上,名曰种芋。或潮涨漂溺,名曰饵鱼。穷民迫于饥寒,相率入陷阱,言之痛心。”固始吴湛山中丞抚闽,据志语入告,请旨弛禁,从之。其疏中有云:“内外人民,皆朝廷赤子,向之在台为匪者,悉出只身无赖,若安分良民,既已报垦立业,有父母妻子之系恋,有仰事俯育之辛勤,自必顾惜身家,各思保聚。此从前督抚诸臣所以叠有给照般运之请也。及奉准行过台以后,亦未有在台滋事者,乃因奸民偷渡,致令良民在台者身同羁旅,常怀内顾之忧;在内者怅望天涯,不免向隅之泣。以故老幼妇女,茕独无依之人,迫欲就养,竟致铤而走险,毕命波涛,非所以仰体我皇上如天之覆,一视之仁也。”言简意赅,恺恻入听,中丞之造福海外,闽人至今感颂。若彼鲁令者,殆亦有心人已(康祺尝谓:凡修纂郡邑志乘,以陈述民瘼,钩扬潜德为得体,若乃铺张形胜,攀附人物,皆庸笔也)。
◎葛世振力辞荐辟康熙十年,浙抚范忠贞公荐山林隐逸,首列吾邑葛编修世振。世振,明崇祯庚辰一甲第二人也。诏下,以老疾辞,不赴。复奉温旨敦迫,再以疾辞,遂允其请。时吾乡诸先辈,多以诸生布衣起兵死难,其节则奇,其事究近于矫激,若编修者,殆不失箕子之明夷者也。
◎雍正朝隔省题官之通融雍正间,湖广总督杨宗仁折荐广东南海县知县□□□升补湖南宝庆府知府,广州守备范宗尧改补湖北汉阳县知县,上特从之。隔省题官,或越等,或改涂,倘施之今日,恐本官荐主,并受讥弹矣。
◎李天生讥顾亭林好讲古音亭林先生西游,主李天生家。一日,亭林卧未起,天生谓之曰:“汀芒矣。”亭林愕然。天生曰:“子好讲古音,尚不知天应读汀,明应读芒耶?”亭林为之大笑。盖嗜古之不可泥古也。
译◎士大夫归田后的规范:王兰泉侍郎在京城时,与笥河学士共同主持文坛,登记在门下的门人有几百人,当时有“南王北朱”的称呼。罢官归田以后,他往来于吴门,宾客随从更加兴盛;他与王西▯、钱竹汀两位先生把船停在白公堤下,朋友们簪缨交错往来,诗酒纵情,远远望去,仿佛神仙一般。然而当时袁简斋凭诗名闻于江浙之间,仰慕追随他的人像鸭子一样成群而去;王侍郎却痛斥他,招集门徒,隐约树立敌对的一方,以至于吏员和差役的儿子、挑担贩卖的人,只要能作诗押韵而不失黏对,也都录取为同道,颇有人惋惜他效法陈寔而交游太广。康祺私下认为,随园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借此攀附权贵、攫取金帛,以满足自己园林歌舞声伎的爱好,王侍郎何苦斥责他?如果像钱、王两位先生那样看轻荣华、追慕古道,内心耿介而对外交和,奖掖后辈而不树立门户,那才确实是士大夫归田后的规范。◎沈端恪请求把陆王陈撤出孔庙从祀的措辞:沈端恪公刚取得仕籍,就给座师孝感熊先生写信,请求把陆象山、王阳明、陈白沙从孔庙从祀的名单中撤除。他议论陆象山说:“《六经》都是我的注脚”这句话,不仅背离圣人、违背经典,而且狂妄放纵。他议论陈白沙说:“静坐养出端倪”,确实属于禅定一派。至于王阳明的学说,他认为:“源自陆象山,却比陆象山更加猖狂;像陈白沙,却比陈白沙更加诡谲。如果遇到孔子,难以逃脱两观之诛;如果遇到孟子,一定会被列入放逐拒斥之中。他们长期窃居从祀之位,万万不可。”他的措辞驳斥批判,尤其竭尽全力。当时孝感收到这封信,不知道怎样答复,只是没有见到他上疏纠正从祀一事。康祺私下考察沈端恪的学问:他早年沉浸于禅学,几乎与姚江学派的末流相同;后来师从应潜斋,结交沈士则、凌嘉印,宗旨尤其接近陆王。即使后来诵习并奉行朱学,逐渐悔悟前过,当时也才三十多岁,没有必要这样严厉地维护道统,也没有必要这样刻薄地评论古人。难道程朱陆王果真像禾苗与莠草、雅乐与郑声一样势不两立,非要焚毁他们的书、铲除他们的名声,才足以成为紫阳的功臣吗?况且“静坐”二字似乎并不是陈白沙首先提出的,为什么一说到通过静坐涵养端倪,就立刻成了禅定?我的学问浅陋疏漏,从前读陆清献的文章时就对此感到疑惑,读了沈端恪的文章后疑惑更加深了。(按语:陈白沙并非没有可议之处,陆象山也不能过分苛责。至于王阳明,他才华宏大、学问深厚,功业伟大、忠贞精纯,可以和汉代诸葛亮并肩,接续宋代文天祥。他本来就独自具有千古声名,并不需要借助“良知”二字,也不需要在孔庙中分得一份微薄的祭祀。却说他的功业不过如杜预,学术还超过王安石,这种门户之见,难道能说是公平吗?) ◎陆耳山四个儿子的乖谬:陆耳山副都御史死于奉天校书任上,留下四个嫡子,扶送他的灵柩回乡。陆夫人陈氏因为生病留在京城,忧郁而死,把她留下的儿子和女儿托付给鸿胪吴星石,而把第五个女儿收为吴侍郎玉纶的义女。后来这两位公卿替她抚养教育、安排婚嫁,和亲生子女一样,由此可以想见前辈朋友之间情谊的深厚。然而副都御史的四个嫡子,真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肠。清白门第的子弟,都应当以此为鉴。◎吴湛山中丞一年九次升迁:固始人吴湛山中丞士功,从部属起家,自乾隆丁丑年到戊寅年,仅仅一年时间,就由楚臬升为署理楚抚,升任陕藩、署理陕抚;调任直藩后,又调任陕藩,再次署理陕抚,随即授任闽抚,同时仍留任陕抚,兼管陕藩。古人所说一年之内九次升迁官职的人,大概没有超过他的。◎吴中丞奏请放宽台湾禁止私渡的禁令 台湾是海外的上郡,按例禁止私自渡海,但百姓冒死偷渡的人却一天比一天多。因此,台湾县令鲁鼎梅在《县志略》中说:“内地的穷苦百姓在台湾的有几十万人,他们的父母妻子想去投奔供养,却受禁令限制,于是贿赂船户,冒用水手姓名接受查验。妇女则乘小船出海,再登上大船,到台湾后又用船接送,通常都在夜间航行,这叫作‘灌水’。还有客头勾结熟悉水性的积年盗匪,用漏水的船装载许多人,封闭在船舱里,遇到风浪便全都葬身鱼腹。等船靠岸遇到沙滩,就把人赶上岸,这叫作‘种芋’。有时潮水上涨,人被冲走淹死,这叫作‘饵鱼’。穷苦百姓被饥寒逼迫,纷纷陷入这种险境,说起来实在令人痛心。”固始人吴湛山中丞任福建巡抚时,把志书中的这些话上奏朝廷,请求下旨放宽禁令,皇帝准许了。他的奏疏中说:“内地和台湾的百姓,都是朝廷的赤子。从前在台湾成为盗匪的,都是单身的无赖;至于安分守法的良民,既然已经报垦土地、建立产业,又有父母妻子的牵挂,有奉养父母、抚育子女的辛劳,自然必定顾惜身家,各自想着保全家业、聚族而居。这正是从前督抚大臣们屡次请求发给凭照、运输他们往来的原因。等到获准通行、渡过台湾海峡以后,也没有发生过在台湾滋事的事情。如今却因为奸民偷渡,使得那些在台湾的良民如同身在羁旅,常常怀有牵挂内地的忧虑;留在内地的人遥望天涯,也不免向着角落哭泣。因此,老人、幼儿、妇女以及孤苦无依的人,迫切想去投奔供养亲人,竟至于铤而走险,葬身波涛。这不是仰体我皇上如苍天覆盖万物、平等施仁的本意。”这番话简明扼要而情意深切,听来令人感动。吴中丞为海外百姓造福,福建人至今仍感激称颂。至于那位鲁县令,大概也是有心之人了。(康祺曾说:凡是编修郡县志书,能够陈述百姓疾苦、钩稽彰显隐德,才算体例得当;如果只是铺陈山川形胜、攀附名人,都是庸俗的笔法。) ◎葛世振竭力推辞荐举 康熙十年,浙江巡抚范忠贞公荐举山林隐逸,第一名列举我邑的葛编修世振。世振是明崇祯庚辰科一甲第二名。诏书下达后,他以年老多病为由推辞,不肯赴任。皇帝又下温和的诏旨敦促,他再次以疾病推辞,于是皇帝准许了他的请求。当时我们乡里的前辈,多数以诸生、平民身份起兵抗敌而死,他们的气节固然奇伟,但事情终究近于过分激烈;像葛编修这样的人,大概可以说没有失去箕子在明夷之时的明智。◎雍正朝对隔省任官的通融 雍正年间,湖广总督杨宗仁上折推荐广东南海县知县□□□升任湖南宝庆府知府,广州守备范宗尧改任湖北汉阳县知县,皇帝特意批准了。隔省任官,有时越级,有时改换任地;如果把这种做法施行于今日,恐怕推荐官员和被推荐的官员都会受到讥讽弹劾。◎李天生讥笑顾亭林喜欢讲古音 亭林先生西行时,寄居在李天生家中。一天,亭林躺着还没有起床,天生对他说:“天亮了。”亭林惊讶不解。天生说:“您喜欢讲古音,难道还不知道‘天’应读作‘汀’,‘明’应读作‘芒’吗?”亭林因此大笑。可见喜好古代事物,也不能拘泥于古法。
◎董秉纯整理全谢山遗集之风义谢山先生易箦时,以诗文稿付其弟子董秉纯小钝藏┑,手定凡六十卷,其余残篇剩简,几满一竹笥。小钝泣拜而受,粘连补缀,又汇为七十卷。其中与正集重复,及别见于他作者,几十之四,拟重删定,以多先生手书,不忍涂乙。因手自誊写,课徒之隙,钞得三百余纸。船唇驴背,挟以俱行,竟未竣事。小钝旋判那池州,地僻政简,日课字四千,四阅月始卒业,即今所传《鲒▯亭外编》也。先生殁,无后,著述三十余种,多赖小钝与蒋孝廉学镛、卢教谕镐为之排比雠正,虽书不尽传,而风义足尚。李侍郎之于韩昌黎,方侍读之于宋学士,吾乡前辈,何多让焉。
◎孙文定阻子应试益都孙文定公服官居乡,恂恂廉慎。公子宝侗有高才,侍公京邸,每乡试不许入京闱。尝曰:“吾为大臣,汝又薄有文誉,使或以一第相溷,为结纳之资,平生廉隅扫地矣。”宝侗卒为诸生。渔洋《池北偶谈》称文定此一节,有唐贞肃、王忠肃两公之风,洵非阿好。
◎沈归愚尚书训孙语沈归愚尚书于本朝儒臣中,最称晚达,尝训其孙惟熙曰:“汝未冠蒙皇上钦赐举人,亦知而翁乡试时,固十七次落第秀才乎?”盖尚书年六十有六,始膺乡举,不自料其后日恩荣至此也。
◎尹文达对于僚属之谦下尹文达公老于封疆,凡一督云贵、三督川陕、四督江南,每遇艰巨,纡徐料量,靡不妥帖。而性善谦下,将有张弛,必集监司以下属曰:“我意如是,诸君必驳我,我解说则再驳之,使万无可驳而后可行,勿以总督语有所因循也。”以故公所行,鲜有败事。吁,可法也。
◎世宗大义灭亲之不得已圣祖皇帝晚年,阿其那、塞思黑辈妄觎非分,要结羽党,播散流言,至今尚有以管、蔡之不咸,议圣人之有过者。敬考康熙年间,圣祖升遐以前,诸皇子惟世宗已封雍亲王,允祉已封诚亲王,允▯已封淳亲王,余皆贝勒、贝子,且有未受封者。而巡方驻跸之随扈,▯祀巨典之代行,及军国大计从容谘决,惟我世宗为独多。即六十一年南郊大祀,亦以世宗恭代,距圣祖宾天,仅先五日也。圣祖尝谕诸大臣曰:“朕万年后,必择一坚固可靠之人,与尔等作主,令尔等永享太平。”观此,知天心默定,神器攸归久矣。群凶构扇,图危宗社,大义灭亲,夫复何间。
◎圣祖生有圣瑞圣祖生有圣瑞,孝康章皇后在妊时,孝庄文皇后辄见孝康皇后衣裾若有龙绕。逮降诞之辰,异香盈室,经日不散,五色光华,与日俱耀,宫人内侍,咸所瞻仰,见世宗御制景陵圣德神功碑,盖帝王自有真也。
◎科场加恩大员子弟之成例科场定例:现任文武一二品大员,及翰詹科道之子孙弟侄,出应乡试,别编官卷,号曰官生,凡二十人取中一名,较寻常觅举者登进差易。又道光以前,凡礼部会试及顺天乡试之主考、房考,其家人族党有应试回避者,每别派试官阅卷,或封卷进呈,择尤录取,获售益多。皆国家嘉惠臣工之茂典也。考雍正六年,直省乡试后,上谕大学士、尚书、侍郎、都御史、副都御史各大员,有子弟在京闱及本省乡试,未经中式,年二十以上者,著各举文理通顺可以取中者一人,开送内阁请旨。寻开列大学士蒋廷锡子溥、吏部尚书嵇曾筠子璜、都御史唐执玉子少游、吏部侍郎史贻直子奕簪、户部侍郎王廷扬子Α、礼部侍郎钱以垲子鋈、礼部侍郎鄂尔奇子鄂伦、兵部侍郎杨汝谷子绥、刑部侍郎缪沅子鋈、工部侍郎张大有子鸿运、侍郎署理仓场事务涂天相子士炳、副都御史谢玉宠子升等具奏,得旨俱赐举人。户部侍郎刘声芳子俊邦,因病未应乡试,亦赐举人,一体会试。此则榜花异瑞,乔木同荣,圣泽汪洋,尤为旷百世而一遇者也。蒋、嵇两相国皆世掌丝纶,沙堤重筑,史奕簪、鄂伦诸人,亦俱氵存跻卿辅,益见斯举之得人。
◎朱文端奏免年遐龄从坐年羹尧既以大逆诛,父遐龄年八十余,法当从坐,九卿俱画诺矣。高安朱文端公独不署名,宪皇帝责问,公奏:“以子刑父,非法也。臣簿录年氏家书,遐龄训羹尧甚严,羹尧不能从,以陷于罪,罪在子不在父。”上颔之,遐龄竟免。
◎世宗恩礼鄂尔泰之优渥文端相国鄂尔泰经略西路,将凯旋,世宗命户部尚书海望为治第,凡什物▯於禁盘▯▯威窬之属必具,已报竣矣,命舁堂上几视之,以为窳败,大怒,召海切责。海叩头请易乃已。乃公入朝,奏事毕,谕曰:“卿勿还旧居,可赴新宅。”复手书“公忠弼亮”四字赐之。侍卫十人,捧宸翰随公入第。上闻第中无园圃,赐以藩邸小红桥园,而中分其半为军机房。呜呼!圣主之优礼至矣,人臣之宠荣亦极矣。
译◎董秉纯整理全谢山遗集的情义 谢山先生临终时,把诗文稿交给弟子董秉纯小钝收藏,亲手定稿共六十卷;其余残篇断简,几乎装满一竹箱。小钝哭泣叩拜后接受下来,把它们粘连补缀,又汇编为七十卷。其中与正集重复的,以及在其他作者著作中另有收录的,约占十分之四;本想重新删定,但因为大多是先生亲笔书写,不忍删改。于是亲自抄写,利用教学生的空闲时间,抄得三百多张纸。他骑船乘驴,随身带着稿本同行,最终没有完成。小钝不久任池州判官,那里地处偏僻,政务简少,他每天抄写四千字,经过四个月才完成,就是今天流传的《鲒埼亭外编》。先生去世后没有后代,三十多种著述大多依靠小钝以及蒋孝廉学镛、卢教谕镐替他编排、校订。虽然著作没有全部流传下来,但这种情义足以令人敬重。李侍郎对于韩昌黎,方侍读对于宋学士,和我们乡里的前辈相比,又有什么多大逊色呢?◎孙文定阻止儿子参加科举 孙文定公在外做官或居乡时,都恭谨廉洁谨慎。公子宝侗才华很高,随侍父亲住在京城;每逢乡试,孙公都不许他进入考场。孙公曾说:“我身为大臣,你又稍有文名,假如有人因为你中了一次科举便来和我攀交,把这作为结纳我的资本,我一生的廉正操守就会荡然无存了。”宝侗最终只成为诸生。王士禛《池北偶谈》称赞孙文定这一节操,具有唐代贞肃公、王忠肃公的风范,确实不是偏爱之辞。◎沈归愚尚书训诫孙子 沈归愚尚书在本朝儒臣中,最被称为晚年才显达的人。他曾训诫孙子惟熙说:“你还未成年,便蒙皇上钦赐举人,你可知道你的祖父当年参加乡试时,原本是一个十七次落第的秀才吗?”尚书直到六十六岁才考中乡试,并没有料到自己后来会获得这样的恩荣。◎尹文达对僚属的谦逊 尹文达公长期任职边疆,曾一次总督云贵,三次总督川陕,四次总督江南。每当遇到艰难重大的事情,总是从容周详地筹划,没有不处理妥当的。他性情谦逊,对将要采取的措施,无论放宽还是收紧,必定召集监司以下的属官说:“我的想法是这样,各位一定要驳斥我;我解释之后,你们还要再次驳斥,直到再也没有可驳之处,然后才可以实行。不要因为我是总督,就有所因循敷衍。”因此,尹公所推行的事情,很少有失败的。唉,这确实值得效法。◎世宗大义灭亲的不得已 圣祖皇帝晚年,阿其那、塞思黑一类人妄想觊觎非分之位,结交党羽,散布流言。直到今天还有人拿管叔、蔡叔不和的旧事来议论圣人有过错。恭敬考察康熙年间,圣祖去世以前,诸皇子中只有世宗已经封为雍亲王,允祉已经封为诚亲王,允祐已经封为淳亲王,其余都只是贝勒、贝子,而且还有尚未受封的。巡行各地、驻跸时的随从扈从,重大祭祀典礼的代行,以及军国大事从容咨询决断,唯独我世宗参与得最多。即使康熙六十一年的南郊大祭,也由世宗恭敬代行,距离圣祖去世仅有五天。圣祖曾对诸位大臣说:“我死以后,一定会选择一个坚固可靠的人,与你们共同主持政务,使你们永远享有太平。”由此看来,可以知道上天的心意早已默默决定,皇位归属也早已确定。群凶煽动构陷,企图危害宗庙社稷;在这种情况下大义灭亲,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圣祖出生时出现神异祥瑞 圣祖出生时有神异祥瑞。孝康章皇后怀孕时,孝庄文皇后常常看见孝康皇后的衣襟衣裾仿佛有龙盘绕。到了降生那天,奇异的香气充满室内,整天都没有散去;五色光彩与太阳一同照耀,宫人和内侍都仰头观看。由此可见,帝王本来就有真实的神异征兆。◎科场对大员子弟加恩取中的成例 科举考场有固定规定:现任文武一、二品大员,以及翰林、詹事、科道官员的子孙、弟弟和侄子参加乡试时,另编入官卷,称为官生,每二十人取中一人,比普通应举者更容易登第。又在道光以前,凡是礼部会试和顺天乡试的主考、房考,其家人亲族中有参加考试而须回避的,每次都另行派试官阅卷,或者封卷进呈,择优录取,因此得以售身取仕的人更多。这些都是国家优待臣工的盛大典章。考察雍正六年各省乡试结束后,皇帝曾谕令大学士、尚书、侍郎、都御史、副都御史等大员:有子弟参加京闱或本省乡试而未能中式、年满二十岁以上的,各举荐一名文理通顺、可以取中的人,开列名单送交内阁请旨。不久列出大学士蒋廷锡之子溥、吏部尚书嵇曾筠之子璜、都御史唐执玉之子少游、吏部侍郎史贻直之子奕簪、户部侍郎王廷扬之子Α、礼部侍郎钱以垲之子鋈、礼部侍郎鄂尔奇之子鄂伦、兵部侍郎杨汝谷之子绥、刑部侍郎缪沅之子鋈、工部侍郎张大有之子鸿运、署理仓场事务的侍郎涂天相之子士炳、副都御史谢玉宠之子升等,一同上奏,获得旨意,全部赐为举人。户部侍郎刘声芳之子俊邦,因为生病没有参加乡试,也同样赐为举人,准许一体参加会试。这一榜真是榜花呈现奇异祥瑞,乔木同样繁荣,皇上的恩泽广大无边,更是百世难逢一次的盛事。蒋、嵇两位相国都世代掌管诏令文书,家族声望如同重新筑起沙堤;史奕簪、鄂伦等人,也都先后升至卿辅之位,更可见这次举荐确实选得了人才。◎朱文端奏请免除年遐龄连坐 年羹尧因为大逆之罪被诛杀后,他的父亲年遐龄已经八十多岁,按法律应当连坐,九卿都已经签字同意。只有高安朱文端公不肯署名。宪皇帝责问他,朱公上奏说:“因为儿子的罪刑罚父亲,不合乎法律。我查录年氏家中的书信,年遐龄训诫年羹尧非常严厉;年羹尧不能听从,因而陷入罪行,罪在儿子,不在父亲。”皇帝点头认可,年遐龄最终获免。◎世宗优厚礼遇鄂尔泰 文端相国鄂尔泰经略西路、即将凯旋时,世宗命户部尚书海望替他修建宅第,凡是什物以及禁盘、▯、▯威、窬等物品,都必须齐备,工程已经报告完成。皇帝命人抬来堂上的几案查看,认为做得粗劣破败,大怒,召见海望严厉斥责。海望叩头请求更换,皇帝才作罢。鄂尔泰入朝后,奏事完毕,皇帝告诉他说:“你不要回旧居,可以前往新宅。”又亲笔写下“公忠弼亮”四字赐给他。十名侍卫捧着御笔手书,跟随他进入宅第。皇帝听说宅中没有园圃,便把藩邸中的小红桥园赐给他,并将其中一半划作军机房。唉!圣主优礼臣下到了极点,臣子的宠荣也达到了极点。
◎鄂文端公戒弟侈泰之先见鄂文端公当国时,其弟鄂尔奇亦位跻正卿。一日,公退朝过尔奇书斋,见陈设都丽,宾从豪雄,甫掀帘,不入而去。尔奇急诣兄问故。公庭立责之曰:“汝记我兄弟无屋居祠堂时耶?今偶得志,而侈泰若是,吾知祸不旋踵矣。”尔奇跪泣谢罪始已。嗣后伺公往,先藏珍器屏燕朋乃敢见,然卒为李卫劾奏,以侈败,世方服公先见也。康祺按:宋子京椽烛修史,侍女满前,其兄景文尝有“寄语学士,记得少年读书某寺时否”之语。文端诫弟,政与之同。惜鄂尔奇无小宋之清才,而奢侈过之,宜其富贵之不终。
◎大理令之戆直雍正季年,直省祥符骈集,史不胜书。世宗圣量▯谦,多推美于地方大吏。时鄂文端公督云贵,▯南庆云屡见,司道诣节辕庭贺,大理令刘某独曰:“某眼眯,实不见庆云。”公默然,心嘉其直,遂荐起之,人以为两难。
◎列圣不惑于异端世宗睿悟渊微,洞彻三教,万几余暇,闻外间炉火修炼之说,深知其非,而聊欲试观其术,因将张太虚、王定乾等数人,置于西苑空闲之地,俳优等视,借以消闲。及高宗践阼,始驱逐各回本籍。又列圣深通佛法,世祖章皇帝时,木陈▯最被恩礼,屡侍内廷。康熙朝,则玉琳国师、筑溪禅师主持法席,亦复饫聆圣训,接引指迷。然诸僧人偶有骄诞越轨之举,则毁书屏斥,严谴随之。世宗慈悲觉世,尤喜召见僧衲,指示提撕,冀其勉力超悟;其未能领会者,必令陆续散出。高宗谕旨尝云:“朕崇敬佛法,秉信夙深,参悟实功,仰蒙皇考嘉奖,许以当今法会中契超无上者,朕为第一。”然高宗自登极后,即禁敕缁流。凡有偶见天颜,借端夸耀,或造作言辞,招摇不法,在国典为匪类,在佛教为罪人,必按国法佛法加倍治罪。又以披剃太众,品类混淆,仍复给发度牒,方准出家之例。盖圣学之邃,无所不窥,故道笈梵函,咸洞明其奥▯,而圣鉴之明,无微不烛,故异端谬种,必预峻其防。维天纵多能,大中至正,可为万世法已。
◎封印后预用空白之原始同治癸酉,余官刑部奉天司,封篆之期,曹司毕集。亡友周编修晋麒时为同舍郎,忽语余云:“中外衙门豫用空白,始于何代?”余不能答,既而曰:“必始于本朝。”缘明以前纪载,不见有此也,必始于冬末春初,缘政令有所不便,增设此例也。顷恭读《高宗实录》,载乾隆五年夏四月,始命各省封印后豫用印空白。余所臆说,一验一不验,且仍不知此例因何而开,然则掌故之学,岂易言哉?
◎南楼老人画册之遭际禾中钱文端公母陈太夫人,节艺双绝,鬻画养亲,世所称南楼老人也。文端既贵,尝以其画册十帧进呈御览,一帧画一鱼、一黑犬,一帧画一蝶未入花丛时,一帧画一虾、一蟹、一小鱼,一帧花篮,一帧大柏,一帧梅花仙女,一帧修篁茂林,一帧杨梅、枇杷、二桃,一帧喜雀,一帧萝卜、白菜,皆清华名贵,秀溢人寰。每帧有其夫钱纶光廉江先生题诗二句。乾隆三十一年,高宗于每帧题七绝一首,并御题一跋于后,发还。文端公及其子侍郎汝诚,各作十诗恭和元韵,而侍郎详跋于后,以详庆幸。逮乾隆四十七年,文端父子皆没,高宗因阅钱选所画犬鸟,偶忆陈太夫人原册,遣人至浙,取至京师,再呈乙览,复御制七律一首,长跋一帧,仍归钱氏。今文端玄孙子密枢部应溥,犹宝守之,固海内之名迹,亦旷古之奇遭。而高宗圣性渊灵,寸楮尺笺,偶经睿赏,阅十余年而记忆不忘,即寻常收藏鉴别之名家,恐尚无斯专挚也(钱氏又有文端之《母夜纺授经图》,高宗及诸名臣均有题咏。其《直卢问寝图》,则图文端早朝,先至其母所问安之象,为王肇基所绘,兵后尚存,洵称家宝)。
◎韩襄毅遗砚之遭际雷侍郎以П以一砚赠曾文正公,盖韩襄毅雍之故物。砚刻瓶形,襄毅自题曰韩瓶砚。后归王文成公,题砚背数十字,至本朝归阿文成公,而青浦王侍郎咏题砚匣,复百余言。咸丰中入雷侍郎手,则曲阜孔继钅荣所贻也。亡弟中书君好蓄古砚,非有诗铭篆刻者不收。余尝相约为砚笺,采录颇广,顾无遭际如斯砚者,二文成、一文正为开辟后有数伟人,韩襄毅之忠勤,雷侍郎之勋伐,兰泉宥涵之博雅,似亦世不多见。荣哉石兄,吾愿具袍笏而拜也。
译◎鄂文端公告诫弟弟不要奢侈的先见之明 鄂文端公主持国政时,他的弟弟鄂尔奇也升到了正卿之位。一天,鄂公退朝后经过鄂尔奇的书斋,看见陈设极其华丽,宾客随从都很豪盛;刚掀开帘子,便不进去而离开了。鄂尔奇急忙到兄长那里询问原因。鄂公站在庭中责备他说:“你还记得我们兄弟没有房屋、没有祠堂的时候吗?如今偶然得志,竟奢侈到这个地步,我知道祸患很快就要来了。”鄂尔奇跪下哭泣认罪,这才作罢。此后他等候鄂公前来,总是先把珍贵器物藏起来,屏退那些宴饮游乐的朋友,才敢与兄长相见;但最终还是被李卫弹劾,因为奢侈而败落,世人才佩服鄂公的先见之明。康祺考按:宋子京在烛光下修史时,侍女满在身边;他的兄长景文曾对他说过:“转告学士,还记得少年读书时在某寺里的情景吗?”文端公告诫弟弟,与这件事正相同。可惜鄂尔奇没有小宋那样的清正才华,奢侈却超过了他,富贵不能长久也是应该的。◎大理县令的耿直 雍正末年,各省祥瑞接连出现,史书都记载不完。世宗圣明宽厚,多把赞美推给地方大吏。当时鄂文端公总督云贵,云南多次出现庆云,司道官员到督署庭院祝贺,只有大理县令刘某说:“我的眼睛昏花,实在没有看见庆云。”鄂公默不作声,心中却赞赏他的耿直,于是荐举起用他,人们认为这使双方都很为难。◎列代圣主不受异端迷惑 世宗的睿智深邃,洞彻三教;在处理万机之余,听说外间有烧炉炼丹之类的说法,深知那是不对的,却想姑且试着观察他们的术法,于是把张太虚、王定乾等几个人安置在西苑空闲之地,把他们当作俳优看待,借此消遣。高宗即位后,才把他们驱逐,各自遣回原籍。又,历代圣主都深通佛法。世祖章皇帝时,木陈▯最受恩宠礼遇,多次侍奉内廷。康熙朝时,玉琳国师、筑溪禅师主持法席,也多次恭听圣训,接引并指点迷津。然而僧人偶尔有骄纵妄诞、逾越规矩的行为,皇帝便毁掉其书、加以屏斥,严厉谴责随即而至。世宗慈悲而有觉悟,尤其喜欢召见僧人,指点提携,希望他们努力达到觉悟;对于不能领会的人,则一定命令陆续遣散。高宗曾下谕说:“朕崇敬佛法,信奉佛法由来已久;参悟佛法的实际功夫,仰赖皇考嘉奖,皇考认为在当今法会中能够契合并超越无上佛法的人,朕是第一。”然而高宗登基后,便严禁僧流。凡是偶然见到皇帝面容,便借机夸耀,或者编造言辞、招摇违法的人,在国家法典中是匪类,在佛教中是罪人,必定按照国法和佛法加倍治罪。又因为剃度出家的人太多、品类混杂,于是仍然实行发给度牒、取得许可后才准许出家的规定。圣学深邃,没有什么不曾探究,所以道教典籍和佛教经函的奥妙全都洞察明白;圣人的鉴识又明察秋毫,没有细微之处照察不到,因此对异端邪说必定预先严密防范。这正是天赋多能、大中至正,足以作为万世法则。◎封印后预先使用空白文书的起始 同治癸酉年,我在刑部奉天司任职。到了封印的日期,各曹司都已经聚集。亡友周编修晋麒当时任同舍郎,忽然对我说:“中央和地方衙门预先使用空白文书,始于哪个朝代?”我无法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一定始于本朝。”因为明代以前的记载中没有见到这种做法,想来一定始于冬末春初,大概是因为政令执行有所不便,才增设了这个惯例。不久我恭敬阅读《高宗实录》,其中记载乾隆五年夏四月,才开始命令各省在封印后预先使用盖好印的空白文书。我的猜测一处得到验证,一处没有得到验证,而且仍然不知道这个惯例究竟因何开始;由此看来,掌故之学哪里是容易谈论的呢?◎南楼老人画册的遭遇 禾中钱文端公的母亲陈太夫人,节操和技艺都极为出众,靠卖画奉养父母,世人称她为南楼老人。文端公显贵后,曾把她的画册十幅进呈皇帝御览:一幅画一条鱼和一只黑狗;一幅画一只尚未飞入花丛的蝴蝶;一幅画一只虾、一只蟹和一条小鱼;一幅画花篮;一幅画大柏树;一幅画梅花仙女;一幅画修长的竹子和茂密的树林;一幅画杨梅、枇杷和两个桃子;一幅画喜鹊;一幅画萝卜、白菜。每幅画都清雅华美、名贵不凡,秀美之气洋溢人间。每幅画上都有她的丈夫钱纶光廉江先生题写的两句诗。乾隆三十一年,高宗在每幅画上题写一首七言绝句,并在画册后面题写御跋,随后发还。文端公及其子侍郎汝诚各作十首诗,恭敬地依原诗韵唱和;侍郎又在后面写了详细跋文,以详述庆幸之情。到了乾隆四十七年,文端父子都已去世,高宗因看到钱选所画的犬鸟,偶然想起陈太夫人的原画册,便派人到浙江取来京师,再次呈请御览;高宗又亲作一首七律,并为其中一幅写了长跋,仍然归还钱氏。如今文端的玄孙、枢密部的子密应溥,仍把它珍藏守护。这既是海内名迹,也是旷古罕见的奇遇。而且高宗的圣性深邃灵敏,对于小小的纸张、短短的笺页,只要偶然得到圣览,过了十多年仍然记忆不忘;即使是平常以收藏鉴定著称的名家,恐怕也没有这样专一而深厚的情意。(钱氏家中还有文端公的《母夜纺授经图》,高宗和许多名臣都曾题诗咏赞。那幅《直卢问寝图》,画的是文端公早朝时先到母亲那里问安的情景,由王肇基绘制,战乱后仍然保存下来,确实可以称为家宝。) ◎韩襄毅遗砚的遭遇 雷侍郎把一方砚台赠给曾文正公,这大概是韩襄毅韩雍过去的遗物。砚台刻成瓶形,韩襄毅亲自题名为“韩瓶砚”。后来它归王文成公所有,王文成公在砚背题写了几十个字;到了本朝,又归阿文成公所有。青浦王侍郎在砚匣上题咏,又写了一百多字。咸丰年间,它到了雷侍郎手中,据说是曲阜孔继钅荣送给他的。我的亡弟中书君喜欢收藏古砚,不是有诗铭、篆刻的便不收藏。我曾经和他约定编写砚台笺录,搜集记录相当广泛,但没有哪方砚台有这方砚台这样的遭遇:两位文成公、一位文正公,都是开辟以来屈指可数的伟人;韩襄毅的忠勤,雷侍郎的功勋,兰泉宥涵的博雅,似乎也是世间少有。可敬的石兄啊,我愿意穿戴朝服拜见你。
◎张清恪申辩擅动仓谷张清恪公初官济宁道,值岁荒,倾家财运谷以振,并载钱及棉衣数船,分给冻馁者。俄有旨振济,公奉檄振汶上、阳谷等县,以擅动仓谷数万石,将挂弹章。公上书申辩,其略曰:“振济奉恩旨,非擅动也。动仓谷以广皇仁,非邀誉也。饥民户口皆可考,非肥己也。使上有特恩,坐视各州县之流离死亡而不救,官有余粟,野有饿莩,本道之罪,其可逭乎?汉汲黯过河内,以便宜发粟,武帝释之,今已擅动仓谷,题参理应顺受。第恐将来山东各官,皆以为戒,视仓谷重、民命轻,害不可言矣。”事得寝,此亦遭逢圣明,得行其志也。今晋豫奇荒,二省官吏,岂无一二志清恪之志者,其能毅然为清恪之所为否邪?
◎圣祖以张伯行为江南第一清官仪封尚书通籍,用中书,总河张文端公异其才,题赴河工,以劳绩补济宁道,旋迁江宁按察使。圣祖南巡,以公为江南第一清官,遍问大学士督抚以下,推奖无异词。上大悦曰:“汝等何莫保举,朕保之,将来居官好,天下以朕为明君;若贪赃坏法,天下人笑朕不识人。”驾至松江,即擢福建巡抚。康祺按:公以候补中书,三迁而膺节钺,在当日已为特达之遭,迄今士慕民思,巍然孔庑,不益彰仁皇帝知人之明与?
◎苏闽士民对于张清恪之感情又公抚苏时,以缉海盗及科场二事,与总督噶礼互讦,廷臣多袒噶者。上谕削噶礼职,而公留原任。此举当载信史,无俟致详。其时江左士民,欢声遍朝野,榜于门曰:“天子圣明,还我天下第一清官。”焚香结彩,拜龙亭呼万岁者,至数十万人。复有数万人赴京师畅春园,跪疏谢恩,愿各减一龄,益圣寿万万岁,以申真实感激之忱。而闽省士民,亦不谋而合,若赤子之庆慈父母也。呜呼,此岂易得于小民哉?
◎葛壮节缉海盗之神算葛壮节公治吾乡水师时,捕盗最力,以海为家。某年岁除,将士方休息,公忽下令巡海,扬帆掩旗鼓,直捣某山,围其岛,盗方酣饮,尽缚之以归。岁旦,僚属集公署贺岁,闻入海捕盗,皆大惊。已而公至,马前絷大盗数十,付有司诘问,斩之。而以所得器用财货散士卒,皆叩头辕门,欢声雷动而去。或请其故,公曰:“海▯▯最细者出某山下,近吾访诸市而无之,此其山必薮盗,故渔舶不敢前。异时捕之,徒多苦我将士,又散走难尽获。岁暮,盗必聚窟中,且料我必不出;不设备,故可掩而尽也。”闻者叹服。公精忠大节,已载前编,即其缉盗谋算之神,时方承平,乃竭忠尽智如此,今之建旄列戟者,能师法公百一否耶?(康祺又闻公恂恂如书生,遇人片长,称扬不辍,而往往谩骂其僚属,常曰:号称武官,乃不能杀一贼,国家设武官焉用此。)
◎陈文贞得以人事君之道康熙朝名人文诗集,惟泽州、新城及长洲汪氏之所著,为闽人林估手写,书法妍雅,尤可宝贵。考新城、长洲,盖即泽州相国所荐达也。公为学士时,上数问公能文之土,公举王士祯以对,王遂以户部郎中改翰林院侍讲。会诏举博学鸿儒,公疏荐汪琬,汪以主事改官编修。后公长御史台,上咨九卿廉守令,公举陆陇其、邵嗣尧,皆得擢为御史。四公者,文学节概,均足衣被天下,振起来兹。然则贤如文贞,岂特儒雅过人,其于以人事君之道,视古大臣复何让焉?
◎陈文贞格于禽兽泽州陈文贞公性至孝,始登籍,闻太夫人病,即归省。后庐墓山居,有百鹤飞翔之异,乡人名之为百鹤。阡地多虎,公作饲虎文告之,虎乃避去。
◎梅定九约束宗族之严梅定九征君,以历算之学,受圣祖特知,一时大夫群士,皆延▯以为异遇。顾征君行谊,亦自有不可及者。圣祖南巡,李文贞以君书进呈德州行在所,命坐赐食,三接宠光,并御书“绩学探微”四字以赐。朝士敦劝出山,征君乃亟告归。营祠庙、定宗禁,梅氏自北宋家宛陵,征君之先,与圣俞同祖别支。族繁也,自征君为族长,梅氏无公庭狱讼垂三十年,族属数千,人无敢博戏者。或侮其父兄,辟宗祠扑击之,不少恕。君没,赴吊哭失声。
译◎张清恪申辩擅自调动仓谷 张清恪公最初任济宁道时,正逢灾荒,便倾尽家财运送粮食赈济,并装载钱财和棉衣数船,分发给受冻挨饿的人。不久朝廷下旨赈济,张公奉命赈济汶上、阳谷等县,却因为擅自调动仓谷数万石,将要被写入弹劾奏章。张公上书申辩,大意说:“赈济是奉皇上的恩旨,并不是擅自调动。调动仓谷来扩大皇上的仁德,并不是为了邀取声誉。饥民的户口都可以查考,并不是为了肥己。假使上面有特别的恩典,却坐视各州县百姓流离死亡而不救;官仓有余粮,田野却有饿死者,那么本道的罪过难道可以逃脱吗?汉代汲黯任河内太守时,曾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发放粮食,汉武帝宽免了他;如今我确实擅自调动了仓谷,按理应当接受题参处分。只是恐怕将来山东各官都以此为戒,把仓谷看得重、把百姓性命看得轻,那祸害就无法言说了。”事情因此搁置下来。这也是遇到圣明的君主,才得以实行自己的志向。如今晋、豫两省遭遇罕见大荒,难道两省官吏中没有一两个有张清恪公志向的人吗?他们能不能毅然做出张清恪公所做的事情呢?圣祖认为张伯行是江南第一清官,便授他仪封尚书,录入仕籍,任中书。总河张文端公认为他才干出众,上奏派他赴河工任职;他因劳绩补任济宁道,不久升任江宁按察使。圣祖南巡时,称张公为江南第一清官,并遍问大学士、督抚以下的官员,众人推举赞许,没有不同意见。皇上非常高兴,说:“你们为什么不保举他?朕来保举他。将来他做官做得好,天下人就认为朕是明君;如果他贪赃枉法,天下人就会笑话朕不识人。”銮驾到达松江后,立即擢升张公为福建巡抚。康祺按语:张公以候补中书的身份,三次升迁便担任掌节钺的封疆大吏,在当时已经是特别显达的遭遇;直到今天,士人仍仰慕他,百姓仍思念他,声望巍然如孔庙一般,这不更加彰显仁皇帝知人之明吗?苏、闽两地士民对张清恪的感情:张公任江苏巡抚时,因缉捕海盗和科场两件事,与总督噶礼互相揭发,朝廷大臣多半偏袒噶礼。皇上下谕削去噶礼的官职,而张公仍留任原职。这件事应当载入信史,不必再详细叙述。当时江左士民的欢呼声传遍朝野,有人在门上张榜说:“天子圣明,还给我们天下第一清官。”他们焚香结彩,拜龙亭、呼喊万岁的人,多达数十万人。又有数万人到京师畅春园,跪着上疏谢恩,愿意各自减去一岁寿命,以增加圣上的万万岁寿数,来表达真实而深切的感激之情。福建省的士民也不约而同地这样做,像赤子庆贺慈父母一样。唉,这种情形难道是平民百姓容易做到的吗?葛壮节缉捕海盗的神机妙算:葛壮节公治理我乡水师时,捕盗最为卖力,把海上当作自己的家。某年除夕,将士们正在休息,葛公忽然下令巡海,扬帆而行,隐藏旗帜和鼓声,直捣某山,包围海岛。海盗正喝得酩酊大醉,葛公把他们全部捆绑带回。元旦,属官们聚集到公署拜年,听说他已经入海捕盗,都大为惊讶。不久葛公回来,马前捆着几十名大盗,交给有关官署审问,随后斩首。他又把缴获的器物、财货分给士卒,士卒们都到辕门叩头,欢声如雷地离去。有人请问其中的缘故,葛公说:“海中最小的鱼出自某山下,最近我到各处市场寻找却没有,这座山一定是盗贼聚集的地方,所以渔船不敢靠近。平时捕捉他们,只会使我的将士多受劳苦,而且盗贼四处逃散,难以全部捕获。年末时,盗贼一定聚集在巢穴中,而且料想我必定不会出兵;他们没有防备,所以可以乘其不备将他们全部捕获。”听到这话的人都叹服不已。葛公的精忠大节,已经载入前编;仅就他缉捕盗贼的谋略如此神妙来看,当时正值太平,他尚且竭尽忠诚和智慧到这种程度,如今那些树旌旗、列戟矛的武官,能有公的百分之一可供师法吗?(康祺又听说,葛公为人恭谨谦逊,像个书生;遇到别人有一点长处,便不停地称赞,但往往斥骂自己的属官,常说:“号称武官,竟然连一个贼都不能杀,国家设置武官有什么用!”) 陈文贞以荐举人才来侍奉君主的道理:康熙朝名人的文集、诗集,只有泽州、新城以及长洲汪氏所著的几种,是由闽人林估亲手抄写的,书法秀美雅致,尤其值得珍藏。考察新城、长洲二人,大概就是泽州相国所荐举、提拔的。陈公任学士时,皇上多次询问他有哪些善于文章的人,陈公举王士祯回答,于是王士祯由户部郎中改任翰林院侍讲。适逢下诏荐举博学鸿儒,陈公上疏推荐汪琬,汪琬由主事改任编修。后来陈公主持御史台,皇上询问九卿中谁能清廉地守职、治理郡县,陈公举荐陆陇其、邵嗣尧,两人都得以升任御史。这四个人的文学才能和气节操守,都足以惠泽天下,使国家振兴于后世。然而,像文贞公这样贤能的人,难道只是儒雅超过常人吗?至于以荐举人才来侍奉君主的道理,与古代大臣相比又有什么逊色呢?陈文贞使禽兽退避:泽州陈文贞公性情极其孝顺,刚入仕籍时,听说太夫人生病,立即回家探望。后来他结庐守墓,住在山中,曾出现百鹤飞翔的奇异景象,乡人便把那里称为“百鹤”。墓道一带老虎很多,陈公写了一篇《饲虎文》告诫老虎,老虎于是躲避离去。梅定九约束宗族的严厉:梅定九征君凭借历算之学,受到圣祖特别知遇,当时的士大夫和众多士人都争相延请他,认为这是非同寻常的待遇。然而,征君的品行操守本身也有常人无法企及之处。圣祖南巡时,李文贞把梅君的著作进呈到德州行在,圣祖命他入座并赐食,三次接见,给予宠荣,还亲笔书写“绩学探微”四字赐给他。朝廷士大夫诚恳劝他出山做官,征君却急忙告老归去。他修建祠庙,制定宗族禁约。梅氏自北宋以来世居宛陵,征君的祖先与圣俞同祖而分属另一支。族人众多;自征君担任族长以来,梅氏将近三十年没有发生需要到公堂诉讼的案件。族人有数千之多,却没有人敢赌博嬉戏。有人侮辱他的父兄,便把人带到宗祠中鞭打,丝毫不宽恕。梅君去世时,前往吊唁的人哭得失声。
◎康熙初年灾异策问之合于古意对策始于西汉,其时董仲舒、刘向之伦,上书言事,于天人相与之际,尤能致慎致详,使人主知垂象著明,赫然可畏,何其忠也。今制科发策,从无以当时灾异,究其应验之从来者,盖古意之失久矣。考康熙初年,韩文懿公所拟策问,有曰:“我皇上以冲龄嗣历服,即位以来,彗星见于翼轸及娄,历十有三宿。京师地震;河北、淮南水暴溢,侵庐舍、坏城郭;陕西元霜降,大雨雪,偃禾稼,杀人民;山东西大饥,人相食;江北旱蝗,都城堕陷十余丈,下视水中若庐舍然,或讹言佛出相惊,盖五六年之间,变故多矣。”又曰:“入春以来,白气亘天,长数丈,如匹练,灼烁有光,陕西益饥,民死相枕,河数溃徙,淮上州县被水灾,而畿辅亢旱不雨,五月癸卯,太白昼见,凡三日不灭”云云。康祺详绎其词,以谓颇有合于古谊,且诸所称引,未必尽载史编,爰节录之,以见人事兆于下,则天表应于上,灾异偶征,亦盛世所不免。唯我圣祖敬天勤民,侧身修省,用能扫除僭逆,风雨节而寒暑时,年谷顺成,岳渎效职,变咎征以为休征。康熙一朝,遂远迈于成康、文景之治,殷忧启圣,万世可型,何待弭笔小臣,讠戋讠戋顾虑,一若非捃ㄎ谶纬,附会祯祥,不足以称官书之体例也者,惑亦甚已。
◎孔文讠票因奏求蓄发革职国初入关定鼎,首奠山东,荣发令下,原任知府孔文讠票奏:“臣家宗子衍圣公孔元植,已率四世子孙告之祖庙,俱遵令▯发讫。但念先圣为典礼之宗,颜、曾、孟三贤起而羽翼,礼之大者莫要于冠服,先圣之章甫逢掖,子孙世世守之,是以自汉暨明,制度虽有损益,独臣家服制,三千年来未之或改。今一旦变更,恐于皇上崇儒重道之典,有未备也。应否蓄发以复先世衣冠,统惟圣裁。”得旨:“▯发严旨,违者无赦,孔文讠票奏求蓄发,已犯不赦之条,姑念圣裔免死。况孔子圣之时,似此违制,有玷伊祖时中之道,著革职永不叙用。”
◎溧阳松江等处出现玉玺康熙四年,江南江西总督郎廷佐奏:溧阳县农民顾起龙等,获玉玺,篆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十六字,遣官赍进。命贮内库,赏起龙等各银五十两,赍玺笔帖式三员各马一匹。考雍正间,松江渔户网得玉玺,经提督高其位奏进,已纪前笔。惟松江、溧阳既非列代肇域之区,又无孱王蒙尘之辙,岂耕渔贱业,亦知诡诈以求荣欤?抑果前朝重器,流转人间,其显晦沉扬,乃亦有前定之时地耶?
◎圣祖射猎之神武圣祖晚年,尝于行围幄次谕近御侍卫诸臣曰:“朕自幼至老,凡用鸟枪弓矢获虎一百三十五,熊二十,豹二十五,猞猁狲十,麋鹿十四,狼九十六,野猪一百三十二,哨获之鹿凡数百,其余射获诸兽,不胜记矣。又于一日内射兔三百一十八。”读此,知我圣祖大勇大仁,允文允武,均足冠冕百王,宜一时蕃部君长,慑栗天威,咸执梃随鞭之恐后也。
◎武虚谷之行谊武虚谷先生至性敦笃,重风义,尝由京师奉兄柩南归,乏资斧,手挽鹿车,不避溽暑泥泞,比达里门,足重趼,数月不能行。族孙有孤贫者,十五年与同爨。闻师丧,千里奔赴。康祺窃谓:此数事,当求之后汉《独行传》中。
◎武虚谷借警墨吏虚谷宰博山时,檄治邻邑煤窑狱,窑户介典史某以白金二千进,典史惮其威望,不敢言。虚谷廉知之,因祷雨谓典史:“吾祷于神,虽贫不为墨吏也,雷霆实闻之。”时适震雷,典史惊悚,遂获澍雨。合前笔所载擒治番役一事观之,虚谷之为吏,盖所谓无欲则刚。
◎阿文成遗事余纪闻中述阿文成事夥矣,顷读孙渊如《嘉谷堂集》,记公遗事,复采一二,以补前阙,愧未能如朱子《名臣言行录》之类次先后,条列整齐也。记云:“公承家教,进止温恭,起居有常处。每朝,先五鼓起,入禁廷,坐直房待旦,不假寐。诸曹屏息,室内外如无人。召阁部直事官,询上折记阁本,与岁时应举掌固,及一日所折狱,备顾问,始入内朝。有奏稿,必亲阅无误字乃进御。或上辇经直房,侍者下户帘,公从室内起立,垂手候卤簿过,方复坐。”又云:“公画诺至恭慎,每署日稿尾,虽遇仓猝,运末笔如有力千钧。”又云:“公管刑部最久,一郎与公议公事不合,公嫌其戆直,而卒予特擢。郎有伛偻而勤政者,公举任剧郡;及入觐,高宗亦曰:人果不可以貌取也。”
译康熙初年灾异策问合于古代本意:对策始于西汉。当时董仲舒、刘向一类的人上书论事,对于天与人相互感应的关系,尤其能够谨慎、详尽地说明,使君主知道天象显现得明确而显著,令人赫然畏惧,这是多么忠诚啊!如今科举发策,从来没有针对当时发生的灾异,追究其应验缘由的,大概已经失去古代策问的本意很久了。考察康熙初年,韩文懿公拟定的策问中有这样的话:“我皇上以冲龄继承帝位,即位以来,彗星出现在翼、轸以及娄宿,经过了十三宿。京师发生地震;河北、淮南洪水暴涨,冲毁房屋、毁坏城郭;陕西降下反常的霜,又下大雨雪,禾稼倒伏,人民死亡;山东、西部发生大饥荒,人吃人;江北干旱并发生蝗灾,都城塌陷十余丈,向下看水中仿佛有房屋一样;有人讹传佛出现而相互惊扰,大约五六年之间,灾变很多。”又说:“入春以来,白气横贯天空,长达数丈,像一匹白绢,灼灼发光;陕西更加饥荒,百姓死者相枕;黄河多次决口改道,淮河一带州县遭受水灾,而京畿一带严重干旱不下雨;五月癸卯日,太白星在白昼出现,共三天没有消失。”等等。康祺详细考察这些话,认为它们颇合古代的义理,而且其中所说的各项内容,未必都载入史书,因此节录下来,用来说明:人事在下界出现征兆,天象便在上界有所回应;灾异偶然出现,也是太平盛世所不能完全避免的。只是因为圣祖敬畏上天、勤恤百姓,反躬修身省察,所以能够扫除僭越叛逆,使风雨调和、寒暑按时,年谷顺利成熟,山岳河流各尽职守,把灾祸的征兆转变成吉祥的征兆。康熙一朝于是远远超过成康、文景的治世。忧患深重反而开启圣明,足以成为万世的典范。哪里需要等到那些执笔的小臣,过分琐屑地顾虑,仿佛如果不搜集谶纬、牵强附会地解释祥瑞,就不足以符合官书体例似的?这种迷惑实在太深了。孔文讠票因上奏请求蓄发而被革职:清朝初年入关定鼎,首先平定山东,剃发令下达后,原任知府孔文讠票上奏说:“臣家宗子、衍圣公孔元植,已经率领四代子孙到祖庙禀告,全都遵照命令剃发完毕。但想到先圣孔子是典礼的宗师,颜、曾、孟三位贤人起而辅翼孔子;礼制中最重要的事情,没有比冠服更重要的。先圣所戴的章甫冠、所穿的逢掖衣,他的子孙世世代代都遵守,因此从汉代到明代,制度虽然有增有减,唯独我孔家的服制,三千年来从未改变。如今一旦变更,恐怕对于皇上崇尚儒学、尊重道统的典制来说,仍有不完备之处。是否应当蓄发,以恢复先世的衣冠,完全听凭圣上裁决。”皇帝批示说:“剃发的严厉诏令,违抗者一概不赦。孔文讠票上奏请求蓄发,已经触犯不赦之条,姑且念在他是圣人后裔,免其死罪。况且孔子作为圣人而处在当时,像这样违背制度,也有损于他祖先孔子随时处中、合乎时宜的道理。着令革职,永远不再任用。” 溧阳、松江等地出现玉玺:康熙四年,江南江西总督郎廷佐上奏说:溧阳县农民顾起龙等人获得一方玉玺,篆文刻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十六个字,官府派官员把它送入朝廷。皇帝命令将玉玺收藏在内库,赏赐顾起龙等人每人白银五十两,赏赐押送玉玺的三名笔帖式每人一匹马。考察雍正年间,松江渔户从网中捕得一方玉玺,经提督高其位上奏进献,此事已经记在前笔中。只是松江、溧阳既不是历代开国拓土的地区,也没有衰弱君王流亡蒙尘的遗迹,难道是耕种、捕鱼这些低贱行业的人也懂得用欺诈手段来求取荣宠吗?还是它果真是前朝的重要器物,流转于民间,而它显现或隐没、沉落或出世,也有预先决定的时间和地点吗?圣祖射猎的神武:圣祖晚年,曾在行围的营帐中对近御侍卫等臣下说:“朕从幼年到老年,凡是使用鸟枪、弓箭捕获的老虎共有一百三十五只,熊二十只,豹二十五只,猞猁狲十只,麋鹿十四只,狼九十六只,野猪一百三十二只;通过围猎捕获的鹿共有数百只,其余射获的各种野兽,多得无法记载。又曾在一天之内射杀兔子三百一十八只。”读到这些,就知道我们的圣祖大勇大仁,文治武功都足以冠绝历代帝王,所以当时各部族的君长都震慑于天威,纷纷拿着棍棒、跟随鞭策,唯恐落后。武虚谷的品行:武虚谷先生天性纯厚笃实,重视道义。他曾从京师奉兄长的灵柩回南,缺少旅费,便亲手拉着鹿车,不避酷暑和泥泞。等到抵达家门,双脚磨出了重重的老茧,几个月不能行走。族中有一名孤苦贫困的孙辈,他与此人同灶吃饭,共同生活了十五年。听说老师去世,便奔赴千里前往吊丧。康祺私下认为:这几件事,应当收入后汉《独行传》中。武虚谷借雷雨警告贪官:虚谷任博山县令时,奉檄令审理邻县煤窑案件。煤窑主托典史某人送来白银二千两,典史畏惧虚谷的威望,不敢说出来。虚谷查访得知此事,便借祈雨对典史说:“我向神祈祷,即使贫穷也不做贪墨之吏,雷霆对此确实听得见。”当时恰好雷声震响,典史惊恐战栗,随后果然下了及时雨。结合前笔所记虚谷擒获并惩治番役一事来看,虚谷做官,大概就是所谓无欲则刚。阿文成的遗事:我在《郎潜纪闻》中记述阿文成的事迹已经很多了,近来读孙渊如的《嘉谷堂集》,其中记载了阿公的遗事,于是又选录一两件,用来补足前文的缺漏。惭愧的是,仍不能像朱子的《名臣言行录》那样按先后次序编排,分条列举得整齐有序。书中记载说:“阿公承受家教,举止进退温和恭敬,起居有固定的处所。每天上朝,他先在五更前起床,进入禁廷,坐在直房中等待天明,从不打瞌睡。各曹官员都屏息肃静,室内室外仿佛没有人。他召集阁部值班办事的官员,询问皇上所下奏折、记入阁本的事项,询问按岁时应办的掌固事务,以及一天之内审理的案件,以便准备咨询应答,然后才进入内朝。有奏稿时,一定亲自阅看,确认没有错字后才进呈御览。有时皇上乘辇经过直房,侍从放下门帘,阿公便从室内起身站立,垂手等待皇帝的仪仗经过,才重新坐下。”又说:“阿公批署同意意见时极其恭敬谨慎,每次署名日期的文稿末尾,即使遇到仓促情况,最后一笔也写得仿佛有千钧之力。”又说:“阿公掌管刑部的时间最长,有一名郎官与阿公议论政事不合,阿公嫌他性情鲁直,但最终仍特别提拔了他。又有一名驼背却勤于政务的郎官,阿公举荐他担任事务繁重的郡守;等到他入朝觐见,高宗也说:人果然不能凭相貌取舍。”